次日。
太极殿。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气氛极其诡异。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皇帝调兵围了长孙府,长孙冲被废了双腿。
这在贞观朝的政治格局中无异於一场地震。
每个人都在等著看今天的朝会上,李世民会如何处置长孙家。
会不会抄家?
会不会灭族?
会不会把长孙无忌从凌烟阁上划掉?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班列的末尾。
是的,末尾。
他原本站在最前面,排在所有文臣之首。
但今天他自己主动退到了最后一个位置。
他的脸色是灰的。
不是惨白,是灰。
像是一层薄薄的死灰覆盖在了整张脸上。
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所有路过他身边的朝臣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昨天还高高在上的关陇集团领袖,今天就变成了瘟神。
碰一下都嫌晦气。
李世民来了。
龙袍玄冠,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御阶。
坐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朝堂。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长孙无忌身上多停留一瞬。
直接滑了过去。
像是看了一眼柱子上的灰尘。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准確说,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缺失。
皇帝没有看他。
没有怒视,没有冷哼,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比愤怒可怕一万倍。
愤怒说明你还在皇帝的视野里。
漠视说明——你已经不配让皇帝分神了。
长孙无忌的后背泛起一阵透骨的凉意。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像是一只蚂蚁,抬头看到了人类的鞋底从头顶掠过。
那只鞋没有踩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懒得踩。
朝会进行得异常平淡。
各部匯报,李世民逐一批覆。
语气平和,处置得当。
没有提长孙家。
没有提刺客。
没有提公主。
好像昨夜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平静反而让满朝文武更加不安。
暴风雨前的寧静,通常意味著真正的暴风雨还在酝酿。
散朝了。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
他经过殿门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隨行的家僕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老爷——”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咀嚼著什么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不知道皇帝昨晚在长乐宫看到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从今天早上开始,李世民变了。
不是变得更愤怒,也不是变得更强势。
而是变得……不在乎了。
对门阀不在乎了。
对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不在乎了。
那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
是一种见过了更大世界之后的、发自骨髓的轻蔑。
长孙无忌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之术,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著力点。
因为你没办法跟一个不在乎你的人博弈。
李世民散了朝,直奔长乐宫。
连龙袍都没换。
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將两个试图跟上来的內侍远远甩在了身后。
到了寢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长乐正坐在界壁前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盒牛奶。
她看到父皇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坐下坐下。”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长乐,看向光幕那头。
陆明在。
正对著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椅子看了一眼。
“来了?”
语气隨便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昨晚那番对峙之后,他已经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对方不会叫他陛下,不会跟他行礼,不会给他任何一个帝王应得的体面。
但他给的东西——
比所有体面加起来都值钱。
“陆先生。”
李世民在长乐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昨夜先生所展示的……那个东西,朕一夜未眠,反覆思量。”
他斟酌著用词。
“朕想知道——先生究竟愿意帮大唐到什么程度?”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张纸。
但不是普通的纸。
是一张a1尺寸的、高清彩色印刷的现代世界地图。
他昨晚趁李世民走后连夜在网上找到的高精度版本,用小区门口的列印店彩印出来的。
花了三十五块钱。
陆明將地图对摺了两下,从光幕中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
长乐帮忙接过来,两人一起在地上铺开。
地图占了大半个地板面积。
色彩斑斕。
海洋是蔚蓝的,大陆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棕色,山脉用细密的等高线標註,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蜿蜒其中。
每一个大洲都用不同的顏色区分。
每一个国家都有清晰的边界线和名称標註。
李世民蹲在地图前面。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画匠的手艺也太好了。
他见过最好的舆图,是大唐军方用的军事地图。
那些地图粗糙到只能標註主要城池和山川的大致方位,距离全靠估算,比例完全失真。
而眼前这张——
每一条海岸线的锯齿都清晰可见。
每一座山脉的走向都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这是什么?”他问。
陆明的声音从光幕那头传来。
“世界地图。你脚下站著的整个大地的全貌。”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整个大地?
全貌?
他低头重新审视这张地图。
然后他开始找。
找大唐在哪里。
他的手指从地图的左侧开始,沿著標註了奇怪文字的区域缓缓移动。
他认不出那些字。
但他认得出形状。
长城。
黄河。
长江。
他的手指找到了一片被两条大河贯穿的区域。
形状和他记忆中大唐军方舆图上的版图隱约吻合。
“这里。”
陆明的手指从光幕那边伸过来,隔著屏障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亚洲东部。
“这就是你的大唐。”
李世民盯著那个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往外扩展。
往西——是一大片他从未听说过的巨大陆地,上面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那是海洋。海洋的另一边,还有一块巨大的陆地。
往南——更多的海,更多的岛屿,更多闻所未闻的疆域。
往北——荒芜的冻土带一直延伸到地图的顶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从亚洲到欧洲。
从欧洲到非洲。
从非洲跨过大西洋到美洲。
从美洲跨过太平洋又回到亚洲。
一个圆。
整个世界是一个圆。
而大唐——
大唐在这个圆上,只占了一小块。
很小的一块。
李世民的喉结卡住了。
他想咽口唾沫。
咽不下去。
嘴里干得像著了火。
他一直以为大唐是天朝上国,四海之內最强盛的文明。
他一直以为自己征服了突厥、收服了西域,就已经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但这张地图告诉他——
他征服的那些地方,在整个世界版图上,连一个角落都算不上。
大唐不是天下的中心。
大唐只是天下的一小片。
而天下——比他想像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
按在了那块被標註为“美洲”的巨大陆地上。
“这里……也有人?”
“有。但不多。而且文明程度远远不如大唐。”陆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隔壁小区,“那片大陆上有你想像不到的金矿、银矿、铜矿。露天的,挖都挖不完。”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的指甲划过了地图表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向了南方的一块大陆。
“那叫澳洲。岛上有一种矿石叫铁矿,整座山都是铁。还有大片大片適合放牧的草原。”
李世民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每到一个新大陆就停一下。
每停一下,陆明就拋出一个信息。
金矿。
银矿。
香料群岛。
无人占领的沃土。
一望无际的牧场。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颗火星,落在了李世民胸膛里那堆乾柴上。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
不是疲劳的红。
是那种看到了猎物的、飢饿猛兽才会有的、充血的红。
长乐蹲在旁边,看著父皇的表情变化。
她从来没见过父皇这副模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加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人带到了金山银山面前,告诉他“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陆先生——”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了。
他抬起头,看向光幕那边。
眼眶通红,血丝密布。
脸上的表情不是恳求,但比恳求更加赤裸。
是一个帝王在面对无限可能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原始的、征服欲。
“你说你能帮大唐。”
他的手掌死死按在地图上,按住了整个欧亚大陆。
“那就帮到底。”
“朕要这张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大唐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