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动,別出声。”
陆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长乐的耳朵里。
长乐僵在原地,看著陆明手机屏幕上那些移动的红色人影,呼吸都快停了。
“把灯灭了。”陆明说。
“什……什么?”
“所有的灯,全灭。油灯蜡烛,全吹掉。快。”
长乐没有犹豫。
她转身就走。
第一盏油灯,吹。
第二盏,吹。
角落里的烛台,吹。
每灭一盏灯,寢殿就暗一分。
陆明同时按灭了led檯灯。
啪。
最后一丝光源消失。
寢殿內外,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到床后面去,蹲下,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把眼睛也蒙上。”
陆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杀手。
长乐摸黑跑到拔步床后面,蹲下身,拽过一床锦被將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还有——
大门方向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属声。
有人在撬门閂。
长乐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身边时刻有千牛卫守护。
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这种赤裸裸的杀意。
恐惧像潮水一样灌进了四肢百骸。
但她没有喊叫。
因为陆明说了別出声。
她就不出声。
门閂被拨开了。
咔。
一声轻响。
然后是门轴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寢殿里一片漆黑。
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因为所有的窗户都掛著厚重的帘幕,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六个黑影无声地滑入了殿內。
他们的脚步轻到了极致,像猫一样踩在红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三个散开,呈三角阵型向寢殿深处推进。
后三个守在门口两侧,控制退路。
带头的是一个代號“夜隼”的中年死士。
他在黑暗中完全依靠听觉和触觉行动。
右手按刀,左手探路。
呼吸压到了最低。
五步。
绕过了第一道屏风。
十步。
触碰到了妆奩台的边缘。
十五步——
前方应该就是公主的寢榻了。
夜隼停下来。
侧耳倾听。
有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像是在刻意压制。
在床后面。
夜隼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了刀柄,拇指抵住刀鐔,准备无声拔刀——
就在这一瞬间。
一个声音从殿內某个诡异的方向传来。
不是床后面。
不是门口。
不是殿內任何一个正常的位置。
那声音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带著微微的失真。
但內容听得很清楚。
“闭眼。”
夜隼的动作僵了零点几秒。
这零点几秒,要了他的命。
光来了。
不是从某一个点亮起来的那种光。
是炸开的。
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一根棍子里,然后对著整个寢殿按下了开关。
一万流明的战术强光手电,爆闪模式。
每秒明灭十五次的高频闪烁。
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人的瞳孔会放大到极致,以便捕捉每一丝光线。
而当瞳孔完全放大的状態下,突然遭受这种级別的强光直射——
后果是灾难性的。
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在一瞬间被烧穿了承受极限。
大脑接收到的不是视觉信號,而是一道纯粹的剧痛。
夜隼是第一个中招的。
他正面对著光源,距离不到三步。
世界在他眼前炸成了一片纯白。
然后是疼。
比被人用烧红的铁针刺进眼球还要疼。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刀脱手了。
身体的平衡也没了。
他双膝砸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子从眼眶里抠出来才能止住那种灼烧感。
但光没有停。
爆闪模式还在继续。
十五赫兹的频率意味著每一秒钟,黑暗和强光之间要切换十五次。
这种高频闪烁会导致严重的前庭功能紊乱——也就是说,即便闭上眼,人也会剧烈地头晕、噁心、丧失方向感。
殿內的其他五个死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惨叫。
正面吃满光量的三个和夜隼一样,瞬间被致盲。
侧面受到波及的两个好一些,但也被闪得完全丧失了视觉,撞翻了屏风,踢翻了桌案。
整个寢殿里充斥著惨叫声、碰撞声、和倒地后的呻吟声。
有人在地上打滚。
有人撞上了柱子,额头磕出了血。
有人本能地挥刀乱砍,刀刃切进了旁边同伴的小臂,又引来一声更加悽厉的尖叫。
“天雷!!是天雷!!!”
一个死士嘶声大喊。
他的声带因为恐惧和疼痛绷到了极限,喊出来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天雷。
这是他们唯一能理解的解释。
因为在大唐,除了天雷,没有任何东西能发出这种毁灭一切的光芒。
而施展天雷的——
只有神仙。
恐惧比疼痛更致命。
它直接击穿了这些死士用三十年训练堆砌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怕人。
不怕刀。
不怕死。
但他们怕神。
门口的死士听到了殿內的动静。
一个人试图衝进来接应。
他刚跨过门槛半步——
从殿內门缝中泄出来的爆闪余光扫过了他的脸。
只是余光。
但足以让他视野模糊了两秒钟。
他惊恐地后退,绊在门槛上,仰面摔倒。
与此同时,尖锐的哨声从长乐宫外围的暗哨点炸响。
千牛卫终於反应过来了。
殿內的惨叫声太大了,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
甲冑碰撞声如同铁水浇铸,沉重而急促。
“有刺客!!保护公主殿下!!”
李君羡一马当先,拔刀冲在最前面。
外围的死士面对蜂拥而至的禁军精锐,知道大势已去。
两人当场咬碎了舌下毒囊,口吐黑血倒地。
另外四个试图突围,被弓箭手射翻在墙根下。
李君羡带人衝进寢殿的时候——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六个黑衣人瘫在地上。
姿態各异。
有的蜷缩成虾米状,双手捂著眼睛。
有的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有的在缓慢地抽搐,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著。
所有人的眼睛部位都在往外渗血。
不是流血。
是渗。
血液从紧闭的眼缝中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沿著脸颊淌下去,在地板上匯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
是另一种东西。
后来陆明告诉长乐,那叫臭氧味,是强光电离空气时產生的。
但在大唐人的认知里,那就是“天雷”过后才有的味道。
“天……天雷……有天雷啊……”
一个还有意识的死士趴在地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眼白充满了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限,像两颗破碎的黑色玻璃珠。
李君羡握著刀,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確认公主安全——长乐从床后面探出头来,脸色煞白但毫髮无伤。
他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了寢殿深处。
在一片被打翻的屏风和散落的器物中间,他看到了那道光幕。
平时那层屏障几乎不可见。
但此刻,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强光激活了某种反应,光幕表面正泛著一层极其微弱的涟漪,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而在涟漪的另一侧——
有一个人影。
坐著的。
姿態隨意得不像话。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靠在某种高背的东西上。
右手里握著一根黑色的棍状物体。
脸部的细节被光幕模糊了,看不清。
但那个轮廓透出来的气场——
李君羡的头皮瞬间炸了。
那不是人的气场。
至少不是凡人的。
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万丈深渊的感觉。
你知道它不会主动伤害你。
但你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你——
你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君羡的佩刀从手中滑落。
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鬆了手。
身旁的千牛卫士兵嚇了一跳,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將军?將军您怎么了?”
李君羡没有回答。
他死盯著光幕另一侧那个模糊的人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