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李世民只用了两天。
第一天,三百名工部匠人被秘密徵调进了皇城禁苑。
千牛卫中郎將李君羡亲率五百精兵封锁了整个禁苑的出入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匠人们被分成十组,每组三十人。
铁锅、麻布、清水、矿盐石——所有的原材料都是现成的。
尤其是矿盐石。
这玩意儿大唐真的遍地都是。
禁苑后山的河滩上隨便挖挖,一个时辰就能装满十几车。
以前这些东西除了醃製皮革,就是被当废石头扔在路边。
如今却成了黄金。
李世民把製盐的五步流程口述给了工部尚书段纶。
段纶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
“陛下……就这?”
李世民冷冷看了他一眼。
段纶立刻闭嘴,领命去办。
第一锅盐在当天下午就出了成品。
白花花的精盐铺满锅底,品质虽然比不上陆明送来的现代加碘盐,但已经远远超过市面上长孙家卖的那些井盐。
段纶当场尝了一口,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又让手下所有匠人都尝了一口。
三百个匠人面面相覷,集体失语。
从那一刻起,没有人再问为什么了。
所有人只知道一件事——陛下要盐,要很多很多的盐。
第一天,產出精盐八百斤。
第二天,匠人们摸熟了流程,效率翻了三倍。
產出两千四百斤。
加上陆明之前送过来的两百斤现代盐作为“標杆品”掺杂进去提升整体成色,总量超过了两千斤。
足够了。
第二天黄昏,李世民下了一道密旨。
內容极其简短——
明日辰时,皇家商行於长安城东市、西市、南市同时开业。
售卖精盐。
定价:三文钱一斤。
长孙家的盐铺开在东市最好的位置。
门面三间宽,金字招牌,气派得很。
这两天,掌柜的心情好极了。
盐价涨到了五十文一斤,还是供不应求。
不是没货,是故意压著不卖。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再等等。
等什么?
等皇帝服软。
等公主乖乖出嫁。
到时候盐价自然恢復,门阀和皇权重归於好,大家继续做一团和气的君臣。
掌柜的靠在柜檯后面,悠閒地嗑著瓜子。
门外排队买盐的百姓哭天喊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就是这天清早,辰时刚到。
东市的主街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队穿著统一服饰的伙计从街角涌出来,抬著十几口大木箱,在距离长孙家盐铺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噼里啪啦地搭起了一个临时柜檯。
柜檯上方掛出了一面杏黄色的旗帜。
旗帜上绣著五个大字——
皇家盐务行。
掌柜的瓜子掉了。
他从柜檯后面躥出来,踮著脚尖往外看。
那些伙计手脚极快,木箱一个个打开,里面码著一袋袋用粗布包裹的精盐。
每一袋都扎著黄色的封条,上面盖著户部的官印。
一个嗓门极大的伙计站在柜檯前,扯著喉咙喊了起来。
“皇家盐务行开业!精盐!上等精盐!三文钱一斤!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嗡——
整条街像是被引爆了一样。
三文钱?!
长孙家的盐卖五十文!
皇家卖三文?!
百姓们先是不信。
然后几个胆子大的衝上去。
伙计打开一袋盐,让他们尝。
白花花的盐粒倒在掌心里,比长孙家那些发黄髮灰的粗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放进嘴里一尝——
纯净的咸鲜。
没有苦味。
没有涩味。
乾乾净净。
第一个尝到的大汉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就朝后面的人群大喊。
“是真的!真是上等精盐!比长孙家的好十倍!才三文钱!”
人群疯了。
乌泱泱地涌了上去。
挤、推、抢。
东市的街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同一时间,西市、南市也在上演著同样的景象。
皇家盐务行三处同时开业,三文钱一斤的精盐如同开闸泄洪一般倾泻进了长安城的市场。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马还快。
半个时辰之內,整座长安城都炸了锅。
“皇家在卖盐!三文钱!”
“比长孙家的好多了!白得跟雪一样!”
“快去买!晚了就没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如同潮水。
而长孙家在全城的盐铺门口,原本排著长队的百姓,在短短一刻钟之內,跑得乾乾净净。
一个都不剩。
东市长孙家盐铺的掌柜瘫坐在门槛上,脸色灰白。
他眼睁睁地看著对面皇家商行门口人山人海,挤得快把柜檯掀翻了。
而自己这边,空旷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门口掛著的牌子上还写著“精盐五十文/斤”。
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消息传到长孙府的时候,是巳时。
长孙冲正在书房里和几个门客议事。
一个家僕慌慌张张地衝进来,脸都嚇变了色。
“大公子!不好了!皇家开了盐铺!精盐只卖三文钱!比咱们家的盐还好——”
“什么?”
长孙冲猛地站起来。
茶杯被他的袖子带翻了,热水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家僕的衣领。
“你说清楚!”
家僕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皇家商行。
三处同时开业。
精盐品质远超长孙家。
价格只有长孙家的十五分之一。
百姓蜂拥而至。
长孙家的盐铺,门可罗雀。
长孙冲鬆开了家僕,慢慢后退了两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皇家从来没有自己製盐的能力。
全天下的精盐製作工艺都掌握在门阀手里,这是几百年的积累,不是说有就有的。
就算李世民想自己开盐场,没有工艺、没有矿源、没有熟练的盐工,他拿什么跟门阀竞爭?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
皇家的盐,比长孙家的更好、更白、更纯。
而且量大到足以同时供应长安三大集市。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家在极短的时间內,突然掌握了一种他们完全不了解的製盐技术。
长孙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坐回椅子上,呼吸变得急促。
能在两天之內逆转盐业格局的力量,绝不是大唐本身能拥有的。
是那个“仙人”。
一定是。
长孙冲咬紧了牙关。
“备马。”
“大公子?”
“我亲自去东市看看。”
东市。
长孙冲换了一身便服,带著两个心腹挤进了人群。
皇家盐务行的柜檯前依然排著长龙。
他挤到了前面,看到了那些精盐。
白色的,细腻的,装在粗布袋里。
每一袋上面都盖著户部的官印。
长孙冲伸手抓了一把。
盐粒在指尖滑动的触感,让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纯度。
这种细度。
別说长孙家了,就是五姓七望所有的盐场加在一起,也造不出这种东西。
他死死攥著那把盐,指节发白。
身旁,一个买到盐的大娘兴高采烈地捧著两袋精盐从他身边挤过去。
“哎呀!这皇家的盐可真好!又白又细,三文钱一斤简直白送啊!”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买长孙家那个黑心铺子的盐?五十文一斤,也不怕遭天雷劈!”
“就是就是!长孙家那种发黄的粗盐,给我白送我都不要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长孙冲的耳朵里。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长孙家在盐铺里囤积的上百万斤粗盐。
那些原本准备在盐荒中卖出天价的存货。
此刻——
全部成了废物。
一文不值。
他的手开始发抖,掌心里的精盐簌簌地往下掉。
“大公子……”身旁的心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长孙冲没有应。
他站在人潮汹涌的东市街头,周围全是百姓的欢笑声和对皇家商行的讚美声。
而他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鸣。
家族的盐铺。
家族的囤货。
家族的底牌。
在一个早晨之內,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长孙府的。
站在府门口的时候,嘴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