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的视线被迫从那摊刺眼的菸灰移开。
他死死盯著那张被罗安隨意甩来的a4纸。
纸面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行极其傲慢的加粗黑体字。
第一行是海神物流的巴哈马离岸註册编號。
第二行是加州州务卿次子的真实社会安全號码。
第三行则是一串精確到美分的庞大数字,那是过去三年特种液氮的累计採购额。
裁缝伸出两根手指。
他將那张a4纸挪动了半寸,使其边缘与铝合金桌沿保持绝对的平行。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灰色的眼底重新覆上冰冷的克制。
“李律师,你让我非常失望。”
裁缝从胸袋里抽出一条全新的消毒湿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海神物流的公开信息,任何一个华尔街的实习审计都能查到。”
“你拿著一张註册编號和几个数字,就想让我相信,你捏住了保守派的命脉?”
他將湿巾叠成完美的正方形,精准投入脚边的垃圾桶。
“你不是第一个试图用信息差来讹诈財团的聪明人。”
“上一个这么做的,骨灰已经在太平洋里餵了三年的鱼。”
罗安没有反驳。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文森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台超薄平板电脑。
“啪”的一声脆响。
平板立在桌面上,屏幕直面裁缝。
密密麻麻的猩红色树状图瞬间点亮了昏暗的仓库。
每一个节点都精准標註著空壳公司名、离岸银行帐號、资金流向与秒级时间戳。
树状图的根部是海神物流。
无数枝干向上疯狂蔓延,最终匯聚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坐標。
坐標旁写著四个字:军工採购。
裁缝擦拭手指的动作陡然僵住。
“海神物流,根本不是什么液氮运输商。”
罗安终於开口。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铝合金桌面上。
“它是你们保守派在西海岸唯一的黑金中转站。”
“过去三年,你们利用它的免检通道,从墨西哥蒂华纳港口,走私了价值一亿两千万美金的军用级碳化硅晶圆。”
裁缝的右手缓缓离开丝绸手帕。
他无意识地覆上了那把银色伯莱塔的握把。
“这些晶圆,最终流入了五角大楼的三家二级军工承包商。”
罗安伸出修长的食指,隔空点了点屏幕上的红色节点。
“採购合同上写的是德州合法进货。”
“但海关的关税记录、海运提单,甚至港口卸货时的监控盲区时间,全对不上。”
罗安抬起眸子。
那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穿了裁缝的偽装。
“我的精算师只让模型跑了三个小时,就把你们引以为傲的三年资金流,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裁缝的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说话。
但覆在枪柄上的五根手指,正一寸寸锁死。
罗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间隙。
“文森特。”
文森特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在屏幕上冷酷地划动。
树状图消失。
十二封格式严谨、措辞各异的联邦举报信预览界面,犹如十二道催命符般弹出。
“十二份实名举报信。”
文森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餐厅点单。
“四份寄往irs反洗钱调查科,三份寄给海关总署出入境稽查局,三份直达sec证券交易委员会。”
“剩下两份,现在就躺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电子邮箱草稿箱里。”
文森特合上平板,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每一份,都附带了极其完美的关税欺诈证据链。”
“我们在数据里埋了十七个交叉验证的锚点。”
“任何一个联邦审计员只要翻开第一页,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內,把海神物流从巴哈马一路查到五角大楼的签收台帐上。”
仓库內死寂一片。
只剩腥咸的海风穿过货柜缝隙发出的悽厉呜咽。
裁缝彻底失声了。
他死死盯著那台黑屏的平板电脑。
罗安的侧写能力精准捕捉到了他极力掩饰的崩溃。
他交叉的十指正在高频微颤,食指指甲正神经质地刮蹭著中指的皮肤。
这是强迫症患者在秩序被彻底摧毁前,最典型的失控信號。
“州务卿是你们在加州的政治核心。”
罗安姿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宛如在律所进行一场无聊的晨会。
“海神物流一倒,免检通道关闭,你们的军工走私链当场暴毙。”
“州务卿会因为儿子的丑闻面临国会弹劾,保守派在加州的整个政治棋盘,全部沦为废土。”
罗安缓缓伸出右手。
食指悬停在平板电脑的发送回车键上方。
距离屏幕,仅有一厘米。
“我只要按下这个键,避风港的伺服器会在零点三秒內,將这十二道绞索同时套在你们的脖子上。”
罗安看著裁缝,嘴角勾起极致嘲弄的弧度。
“然后呢?”
“二十四小时內,irs和海关联合破门,保守派在西海岸的现金流彻底清零。”
“你猜,华盛顿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怎么处理一个弄丟了一亿两千万军工订单的无能清道夫?”
罗安的手指悬停在半空,稳如泰山。
裁缝终於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
摺叠椅向后暴退两尺,金属椅腿与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极其尖锐的刺啦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伯莱塔手枪。
“哗啦!”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排列得绝对整齐的十二枚黄铜弹壳被扫落大半。
弹壳叮叮噹噹地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四处滚落。
完美的对称几何,瞬间四分五裂。
枪口抬起,但没有指向罗安。
裁缝死死盯著地上那些不规则滚动的弹壳。
他握枪的手剧烈颤抖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次。
在开枪杀人与恢復秩序之间,他那病態的大脑最终彻底宕机。
“噹啷。”
伯莱塔被无力地扔回桌面。
“你的条件。”
这三个字,是裁缝从牙缝里硬生生嚼碎了挤出来的。
透著砂纸般的粗礪与绝望。
罗安收回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第一,比佛利山庄地下休眠库的完整安保蓝图。”
“包括內部巡逻路线、监控物理盲区,以及紧急撤离通道。”
“第二,激进派对休眠库的物理外援路径。”
“我需要知道他们从哪条路运人、运药。保守派要在暗中切断这些通道,让休眠库变成一座必死的孤岛。”
“第三,保守派在此次行动中不得露面,甚至需要装聋作哑。”
“一切后果,由避风港全权承担。”
罗安站起身,优雅地理了理洁白的法式袖口。
“作为交换,我会用完全合法的手段,把休眠库从洛杉磯的地图上抹掉。”
“激进派血本无归,保守派高枕无忧。”
“海神物流的那些举报信,会被永久封存在我的保险柜里。”
裁缝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散落在地的弹壳,沉默了整整十秒。
隨后,这位不可一世的顶级清道夫弯下腰。
他將地上的弹壳一枚一枚捡起,重新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绝对的直线。
“四十八小时。图纸会通过暗网死信箱发给你。”
裁缝重新抬起头。
灰色的眼睛里残存著被彻底驯服的暴戾。
“但我提醒你,李律师。”
“比佛利山庄受加州最高级別的《私人財產绝对保护法》管辖。”
“那些庄园的地下设施,就算是联邦最高法官签了搜查令,洛杉磯特警队都无权强行破门。”
裁缝將最后一枚弹壳归位,间距分毫不差。
“连fbi都没有合法手段突破那道私產红线。”
“你打算怎么在规则內,『合法』摧毁它?”
罗安已经转身,大步向仓库外走去。
午夜的狂风倒灌而入,將他暗夜蓝的风衣下摆高高掀起。
他没有回头。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钢铁丛林中幽幽迴荡。
“在美利坚,有一种凌驾於法律之上的魔法。”
罗安踏入雨夜。
“叫作『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