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內的温度依旧被精准地恆定在二十度。
八台军工级黑色机柜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昏暗的空间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
安娜戴著纯白色的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罗安手中接过那个沉重异常的金属盒。
她没有將其接入常规的电脑阵列。
而是转身走向地下室最深处,將其接入了一台完全物理隔离、切断了所有外部信號接收器的黑色核心机柜。
安娜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种顶级黑客遇到终极挑战时的病態狂热。
“军工级固態封装,高纯度鈦合金外壳。这东西不怕水火,甚至能扛住小型电磁脉衝的正面衝击。”
“老米勒名下的这家专门处理脏活的公关公司,用的居然是五角大楼退下来的底层加密系统。真有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地下室里微凉的空气。
十指猛地悬停在机械键盘上方,隨后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残影。
三块超宽曲面屏瞬间被幽蓝色的破解代码填满,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安娜盯著屏幕,语速极快。
“三个最高级別的暴力破解模块,同时对硬碟的底层逻辑发起衝击。”
第一层,动態矩阵密码。
五分钟后。
伴隨著一串极其复杂的算法运算,屏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一个绿色的解锁图標弹了出来。
第二层,生物特徵模擬锁。
安娜冷笑一声,切入后台。
她利用之前通过市政系统抓取的老米勒公开演讲时的声纹波段,以及从酒杯上提取的高精度指纹数据,强行覆写了验证程序。
十分钟后,第二道锁应声解开。
“太简单了,这种上个世纪的防御逻辑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
安娜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
就在她准备接管硬碟底层权限的瞬间,异变突生!
主屏幕那令人安心的幽蓝光芒,毫无徵兆地变成了极其刺眼、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猩红!
一个带有硕大骷髏標誌的警告框猛地弹了出来,犹如某种恶毒的诅咒占据了整个屏幕。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室的红色警报灯瞬间被激活,疯狂闪烁。
极其尖锐刺耳的蜂鸣声仿佛钢针般刺透耳膜。
安娜就像是触电一般,双手瞬间从键盘上弹开。
她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连人带电竞椅向后疯狂滑出两米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机柜外壳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整个机柜发出嗡鸣。
“退后!老板!马上退后!”
安娜的声音彻底变了调,那种属於顶级黑客的骄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
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因为懂,所以才绝望。
罗安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熨烫笔挺的西装裤兜里,连半寸都没有挪动。
红色的警报灯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安娜死死盯著屏幕中央那个开始跳动的十秒倒计时,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发颤。
“第三层不是数字锁,是物理自毁锁!”
“里面封装了微型白磷炸药!只要密码输错一次,白磷会瞬间引爆!”
“三千度的高温会在零点一秒內把存储晶片烧成灰烬,释放出来的剧毒气体会在十秒內填满这个地下室,把我们的肺泡彻底烧穿!”
“这是防范跨国间谍的军方最高规格!连nsa的顶级专家在没有结构图纸的情况下,都不敢隨便碰这种东西!”
“老米勒一个地方参议员,根本不可能弄到这玩意!”
安娜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甚至本能地捂住了口鼻。
罗安平静地看著屏幕上跳动的血红色数字。
9……
8……
他没有后退,反而大步走上前。
在安娜惊骇的目光中,罗安一把拉过那把电竞椅,极其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有閒暇,慢条斯理地往上拉了拉洁白的衬衫袖口,以免沾染到键盘上的灰尘。
倒计时还剩七秒。
罗安修长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这一刻,周围刺耳的警报声仿佛从他的世界里被彻底抽离。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皮尔斯在车厢里咳著血、充满绝望与懺悔说出的那番话。
十年前,洛杉磯郊外的高速公路。
燃烧的福特轿车。
被彻底抹去的剎车痕跡。
还有父母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遗体。
罗安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那是一种能够將灵魂冻结的绝对冰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
十指如同在法庭上敲击法槌般,带著审判的意味,精准且重重地砸向键盘。
c-a-8-8-4-1-f-a-t-a-l。
那是他父母死亡保险的最高赔付合同编號。
是资本吃人后,留下的一串带血的代码。
回车键被一指重重敲下。
“滴……”
倒计时在最后一秒,死死定格在了“00:01”。
猩红色的骷髏警告框瞬间碎裂,化作漫天代表安全的绿色字符。
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地下室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柜风扇的嗡鸣声在迴荡。
“咔噠”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解锁声,从沉重的金属硬碟盒內部传出。
物理隔离层彻底打开。
海量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刷著屏幕,填满了所有的空白指令框。
老米勒过去十年里建立的庞大黑金帝国、权钱交易、买凶杀人。
在这一刻,犹如一具被剥去华丽外衣的腐烂尸体,彻底赤裸裸地暴露在罗安面前。
罗安站起身,让出位置。
他的声音平稳得仿佛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根本不是他。
“提取所有关於州议员资金往来、监狱私有化利益输送的记录。打包进行最高级別加密,发送给irs的艾米丽特工。”
安娜吞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地重新坐回电脑前。
此时此刻,她看向罗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老板的尊敬,而是一种面对绝对疯子、面对死神般的深深敬畏。
安娜的手指快速操作,点开了一个带有黑色星標的文档。
“老板,最底层……有一个极其隱蔽的独立加密文件夹。”
“命名为『清道夫备忘录』。”
“打开它。”
屏幕上跳出几十张高清照片和扫描件。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在深夜的公路上烧得只剩扭曲框架的福特轿车。
虽然焦黑,但车牌號依然清晰可见。
正是罗安父母当年的座驾。
第二张扫描件,是一份转帐凭证。
金额:二十万美金。
收款人:皮尔斯·格林。
付款帐户:惩戒集团特別公关基金。
备註:104號公路现场清理及善后费。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罗安死死盯著屏幕。
他没有说话,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收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顏色。
站在后方的塞拉斯凑了过来。
浑浊的老眼扫过那张转帐凭证,乾瘪的嘴唇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二十万美金。老板,在华尔街的精算师眼里,这是洛杉磯一套中產阶级公寓的首付,或者是老米勒在拉斯维加斯一晚上的筹码。”
老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极致的嘲弄。
“但在美利坚的权力帐本上,它能买断两名优秀法学教授的命,外加一个高级律师的良知。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二十万美金。
这就是他父母两条人命在资本眼里的標价。
安娜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那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气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停下,继续往下拉动滚动条。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装备採购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战术防弹衣、夜视仪、全频段信號屏蔽器,以及一批特定型號的军用弹药。
罗安缓缓鬆开拳头。
他伸手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在柯林顿街废弃工厂里捡到的黄铜弹壳。
弹壳底部,那一圈幽绿色的涂装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极其刺眼。
他將弹壳“叮”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立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罗安垂下眼瞼,看著那枚弹壳,声音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m855a1环保穿甲弹,带有纯钨钢穿甲弹芯。”
“这是美利坚现役军方特种部队的绝对管制军火。市面上哪怕是最大的黑市军火商,也搞不到这种成建制的配给。”
安娜快速调出清单上的弹药型號进行比对。
完全吻合,连批次號都对得上。
“老板。”
塞拉斯神色凝重起来,他那颗被酒精浸泡的大脑迅速运转。
“老米勒只是个地方参议员。就算他再怎么手眼通天,他也没有权限,更没有渠道搞到现役军方的战术装备和白磷自毁硬碟。”
“这已经超出了政客贪腐的范畴了。”
罗安拿起那枚弹壳,金属的冰凉触感传向掌心。
他的大脑在疯狂推演。
老米勒不仅是个收黑钱的政客,他更像是一个庞大军工利益集团推到台前的白手套。
十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简单的意外,甚至不是普通的政客灭口。
他的父母,极有可能是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些不可见光的军方交易,才招致了那场偽装成车祸的精准斩首。
罗安將弹壳高高拋向空中,隨后一把將其死死攥在掌心。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要將这片天捅破的决绝。
“把这份採购清单的资金炼路单独切出来。”
“顺著这笔钱,给我往深了挖。我要查出昨晚那些清道夫,真正的僱主到底是谁。”
“哪怕他躲在五角大楼的防空洞里,我也要把他拖出来。”
罗安转过身,大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老板,你要去哪?”
安娜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识地问道。
罗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地下室的通风口。
那里,一缕晨曦的光芒正艰难地穿透洛杉磯厚重的阴霾,投射进来,落在他的西装肩膀上。
“天亮了。”
罗安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领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我们该去洛杉磯高等法院,看老米勒参议员阁下,在被告席上那场身败名裂的精彩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