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骄阳,难得慷慨的普照在这片大地,驱散了阴寒。
晨光將村外堆积如山的诡异尸骸,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尸山血海,炼狱之景,触目惊心。
被层层尸体压住的骨柵拒马,最顶端的几根骨刺刺破黑红血肉,暴露在阳光下,闪著凛凛寒光。
五座巍峨的骨箭塔,塔身虽残留诡异溅洒的黑血与碎肉,却也完好无损。
屹立在晨光中,如最忠诚的卫士,牢牢庇护村落,也注视前方幽深山野,使命未竟。
江寧站在村中,开始分配新一天的任务。
“福叔,孟叔,还是你们带队,去西山那边,继续採集太岁,不管能挖到多少,一点一滴也是宝贵资源。
“另外,多留心观察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或异常情况。”
“明白,少爷!”
两人齐声应道,神色郑重。
江寧目光转向禹牛,二虎及昨夜一同奋战的几个青年。
“你们留在村里,首要任务,就是清理这些尸骸,仔细翻找残留的东西。”
“是!”
小伙们声音响亮,充满干劲,眼中没有丝毫对尸骸的畏惧,只有火热。
经过昨晚大获全胜的防御战,村民们对江寧的推崇与信服全达到了最高高度。
不仅是敬畏是他的能力,更发自內心认可信赖,愿將身家性命託付,毫无二心。
採集队伍出发,路过禹牛身边时。
几乎每个人都忍停步,拍拍他的肩膀,或投去讚许感激,甚至羡慕的目光。
“好小子!是个带把的!”
“昨晚看得我心快跳出来了!好样的!”
“以前没看出来,阿牛你小子这么勇!”
这个以前默默无闻,总是跟在自己叔父身后的少年,一夜间,成了全村人眼中的英雄。
熊孟走来,粗糙大手拍在禹牛肩上,拍得少年一个趔趄,却还咧著嘴傻呵呵笑。
“可以啊你小子,刮目相看!”
熊孟眼中流露羡慕,还有难以察觉的惭愧。
“我得向你学习......”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数次想衝出房门,可看到身后妻女惊恐担忧的目光,那份衝动最终被压了下去。
虽然没人会责怪他,但他心中却总觉得辜负了村子,辜负了江寧。
他羡慕禹牛的无畏,钦佩他的勇气担当。
当然也学习到了,若再有下次,他熊孟,也要义无反顾站出来。
禹牛被各种夸奖弄得不好意思,身体也被拍打的不时摇晃。
但他的眼神始终灼灼追隨著前方江寧挺拔的背影,追隨著天边那轮越升越高,光芒四射的太阳。
他,禹牛,终於活出了自己曾经只敢想像的样子。
他终於得到了认可!
但这不是终点。
下一次,每一次,只要村子需要,只要江寧少爷需要,他依然还会毫不犹豫站出来,直到燃烧自己,直到战死!
只是,叔父离开村子了,没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少年心中有过些许遗憾,隨即便將这些拋之脑后,笑著,如追逐光线的飞蛾,衝进了灿烂晨光里,和其他年轻人一起,扑向那片清理的尸骸战场。
江寧则独自走到一座骨箭塔前,伸手摸著粗糙的塔身。
上面还残留著诡异污浊的血跡,甚至粘著些许碎肉。
箭塔作用毋庸置疑,是目前村子最核心,最强大的攻击依仗。
若没有这些箭塔,根本不可能守住的。
但,单靠箭塔,也绝非长久之计。
攻击虽强,可目前看来,主要针对的还是未入阶的诡异,一旦一阶诡物来袭,箭塔还能否有效杀伤。
甚至,能不能挡得住?
想到此,江寧眉头微蹙。
必须儘快升级箭塔,或者,找到更强力的攻击建筑蓝图。
否则,在这诡异盘踞的长阴山中,难以真正扎根,长久发展。
他看向黯淡的祭坛。
祭坛熄灭后会发生什么,失去庇护的村子,又会暴露在怎样的危险中。
一切都是未知,而这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
“得再抓紧时间才行......”
江寧低声自语,目光转向村外那片尸山,心底涌起灼热。
“昨晚的这批收穫......肯定要爆爆爆吧,怎么著也得有十几个福袋,上百张蓝图吧?”
当然,这是夸张的幻想。
不过收穫必然是巨大。
今天过后,村子防御力量,整体实力也还会翻倍。
这时,清理尸堆的年轻人那边,突然传来兴奋大喊:
“江少爷,快来看,有东西!有珠子!”
江寧闻声,瞬间转身,眼睛也就像饿几天的狼看到了肉,连声惊呼:
“哪里?在哪里!”
话音未落,他已是快步如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急切又財迷的样子,引得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快笑声。
......
与此同时。
另一边,青牛村。
柳贯正叉著腰站在村中空地,手中捏著一条皮鞭,脸上满是不耐,对著一群神情麻木,衣衫襤褸的村民大声呵斥。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滚出去干活,谁敢偷懒,都別想得到我柳家担保资格,统统给老子滚到城外死去,一群贱骨头!”
村民们低著头,目光空洞,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拿起工具,步履蹣跚向村外走去。
为了那遥遥无期的居住资格,为了传说中安稳的庇护环境,他们忍受了太久太久。
不能放弃,哪怕被鞭打辱骂,也要忍。
只要再熬过这半年,也许,就能看到希望了。
看著村民们逆来顺受的样子,柳贯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在柳家,他只是小小的外堂小管事,仰人鼻息。
但在这长阴山,在这青牛村,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土皇帝。
支配他人,任意鞭笞的快感,让他沉迷。
当然,除了......
他想起昨天江寧那高高在上的嘴脸,柳贯的心情就被破坏了几分。
他偏过头询问身边的跟班:“阿狗呢,不是天一亮就派他去百页村那边看情况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老大,阿狗去了,应该快回了。”跟班连忙回答。
柳贯嘴角不屑勾起,“没圣血维持祭坛,不过是早死晚死区別罢了,能扛过两晚,算他命大。”
跟班小心试探:“老大,那江寧好歹是江家嫡系公子爷,就算......不得宠,怎么就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了?”
柳贯幸灾乐祸,“得罪了守城少主,让他死在这长阴山都算便宜他了,一个连自家人都看不起的废物,也就只能在咱们面前摆摆他那少爷的谱了。
“昨天他那囂张装样,你看到没,老子差点就上去抽他了!”
跟班缩缩脖子,只连声说:“是是,老大说的是。”
柳贯清清嗓子,语气更戏謔。
“不过这小子是真倒霉,进山路还能碰到袭击,把保命的圣血给弄丟了,这两天估计都在绝望等死呢,嘖嘖,可怜哟。”
跟班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守城少主那边安排的......”
“闭嘴!”柳贯眼睛一瞪。
“这话可不兴乱说,要让江家知道了,那可是打的江家的脸,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阴惻惻笑了,“就算真是守城少主安排的,现在也没人知道了,反正他活不了几天了。
“这长阴山还刚好被堵住,他这是命中注定的该死,死在山里也好,事后江家就算查,也查不出啥,更不会大动干戈了,而且,四小姐那边......
“也就是两边族老为维护关係硬凑的,要我说,四小姐跟守城少主才叫般配,人家可是城里年轻一辈少有的炼丹师,前途光明,背景又硬,要是我们柳家能靠上,嘿嘿......”
跟班连忙点头附和:“是是,老大高见!”
这时,去百页村偷偷探查的另一个跟班,阿狗连滚带爬,脸色煞白跑进村,气喘如牛。
柳贯没好气迎了上去,“你他娘怎么慌成这狗样?百页村那边咋样了,江寧那傻子是不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阿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
“老,老大...百页村那边...有好多诡异......好多啊......”
柳贯闻言,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被灭村了?好事啊!快!让那些贱民別出去了,都回来,跟老子去百页村,把他们剩下的资源,全搬空!”
“不不,不对!”阿狗急了,连连摆手。
“老大,是死了好多诡异,都堆成山了!”
柳贯愣住了:“死了?太阳出来把它们晒死了?”
他抬头看看天,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蠢。
“不是太阳!”阿狗努力组织著语言,“是塔!是那些塔杀的!”
柳贯听得一头雾水:“塔?什么塔?我就问你,江寧死了没?”
“没死,他没死啊!”阿狗用力摇头,“而且...那些塔好像都是他建的,还有一排东西,还有花......”
“你说什么?”柳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他能建塔?能造建筑?你他娘放屁,那是城里地位最高的天工师才有的本事,他一个被家族拋弃的废物,怎么可能有,就连守城少主也只是炼丹师,他......”
柳贯话音戛然而止,脸上表情凝固,转而变成惊疑。
他想起昨天江寧要求百页村开採黑太岁的事,再结合阿狗描述的塔,还有江寧昨天那份异常的自信......
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不会吧......”
柳贯喉咙滚动,声音低了下去,“他,难道真要死的时候,觉醒了天工师天赋,但......怎么可能啊?”
阿狗急得快哭了,“真的!老大你不信自己去看,百页村外面死的诡异都铺了一层又一层了!”
“我去看个锤!”柳贯瞪眼,色厉內荏的吼道,“我去找死啊!”
他开始慌了。
百页村如果真能顶住诡异衝击,还杀了那么多诡异,那意味著什么?
旁边的跟班小声提议:“老大,要不...咱去投靠他们,示个好?毕竟...那可是天工师啊......”
“投个屁!”柳贯跳了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內心的慌乱。
“就算他是天工师又怎么了,现在山里这鬼情况,外面进不来,又出不去,山里资源这么少,没祭坛庇护,再牛的天工师,也活不了多久,迟早也得死!”
但柳贯很快发现,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靠不住。
百页村昨晚的惨烈战况是实打实的,他们守住了。
“不行......”
柳贯眼神变得阴鷙急迫,“得想办法,儘快通知家族,必须在江家得到消息前,派人进来,弄死这小子。
“不能让他活著走出长阴山,否则,江家要是多出一个天工师,哪怕只是刚觉醒,以后我们柳家在丹华城就別想抬头了!”
两个跟班也被他的话震住了,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还是连忙点头:
“对,老大说得对,天工师再厉害,没祭坛庇护也是死路一条!”
柳贯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重新望向天边那轮升高的骄阳,嘴角扯出冷笑。
“呵呵,你小子啊,说你倒霉吧,你临死还走了狗屎运,说你运气好吧,你又马上要死了......嘖嘖,江家的气运,看来是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