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暮春,忠州郊外的晨雾刚散透。
秦良玉结束了一早的乡勇巡防,腰间挎著父亲秦葵打造的短剑,肩头搭著洗得发白的粗布披风。
她裤脚沾著泥土和草屑,手里攥著半块没吃完的麦饼,脚步匆匆往镇上赶。
身后跟著两个自家僕从,秦安和秦顺。
秦安扛著巡防用的白杆短棍,棍身磨得光滑,是乡勇队常用的器械。
秦顺拎著空了大半的水囊,还有一叠记满乡间琐事的粗纸。
两人快步跟在秦良玉身侧。
“小姐,西坡那片护村柵栏昨夜被风雨吹塌了三尺宽的豁口。”
“守岗的乡勇王小柱说,今早天刚亮,有野猪从豁口钻进去,拱了张老汉家三畦青菜苗,还踩坏了半垄土豆。”
“张老汉蹲在地头抹眼泪,说这是全家下半年的菜钱。”
秦良玉咬了一口麦饼,嚼得扎实。
“柵栏豁口立马补上,让王小柱喊三个轮休乡勇,去后山砍几棵粗细合適的枯树枝,拿上麻绳和斧头,我到了就动工。”
“王婆子那地痞,等处理完柵栏,我去东街会他,今天必须撵出忠州地界。”
她今年刚满二十,尚未婚配。
父亲秦葵是忠州贡生,自小教她读书识字、练枪习武,没把她按寻常闺阁女子教养。
这两年万历朝朝堂疏於地方管控,忠州地处川渝交界,郊外山林藏著几股小股山匪,时常窜出来劫掠乡民。
还有各地遭灾的流民零散过境,偶尔混著地痞流氓滋事。
官府衙役只顾城里差事,根本顾不上乡间村落。
秦良玉性子爽直,见不得乡邻受欺负,便召集四十多个青壮乡民,组建了一支乡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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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朝廷粮餉,全靠乡民凑粮维持。
她天天带著乡勇绕村落、山道、田埂巡逻。
谁家有宅基地纠纷,她去调解;谁家被山匪摸走粮食,她带人去追;谁家春耕缺劳力,她带头帮忙。
遇上地痞欺压百姓,她总会出面制止。
久而久之,忠州乡民不论老少,都念著她的好,口头尊称她一声“秦家小將军”。
这称呼没有朝廷誥封,没有官方文书,只是乡民们实打实喊出来的。
此时乡间土路的景致,尽数铺在眼前。
路两边稻田里,乡民赤著脚弯腰插秧,泥水溅在裤腿上,也无人在意。
田埂间时不时传来几句农事嘮嗑声,散漫又平实。
田埂边的油菜花谢了大半,结了青嫩菜荚,风一吹,荚果轻轻晃悠,飘著淡菜籽香。
路边柳树抽了满枝新绿,枝条垂在土路上。
偶有放牛娃牵著老黄牛慢悠悠走过,牛蹄踩在泥路上,留下浅浅蹄印。
远处山林鬱鬱葱葱,晨雾散尽后,能看清山林边缘的樵夫小径。
密林深处藏著山匪隱患,乡民轻易不敢独自入內。
秦良玉没留意周遭景致,一心记掛著西坡柵栏、张老汉的菜苗和王婆子的遭遇。
她穿过田埂,走进忠州镇上。
镇街不算宽,铺著青石板,两边摆著乡民的小摊。
卖青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草鞋的、卖粗布针线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街边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街角茶馆飘出粗茶的热气。
满街都是市井烟火气。
秦良玉径直走进镇上开了十几年的老茶馆。
木头门框被磨得发亮,屋里摆著八张粗木方桌,长凳磨得光滑,墙上掛著褪色布帘。
伙计老李穿著短打,腰间繫著围裙,忙前忙后吆喝。
桌上摆著粗瓷茶碗,还有乡民自带的咸菜、乾粮。
秦良玉找了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一眼看清街面动静,方便应对突发事。
“老李,来一壶滚烫粗茶,再拿四个刚烤的麦饼,多撒芝麻。”
老李立马应著,端著茶壶跑过来。
“秦家小將军,今儿巡防又起大早了吧,茶马上续,饼刚出炉,热乎著呢。”
“对了,角落坐了个南方来的书生,安安静静看书,不像坏人。”
周围喝茶的乡民瞧见秦良玉,纷纷笑著打招呼。
“小將军,早啊。”
“小將军,昨儿多亏你巡到村尾,我家夜里睡得踏实。”
秦良玉一一笑著回应,语气隨和。
“大伙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安心过日子就好。”
秦安转身去西坡喊乡勇准备修柵栏。
秦顺守在一旁,把记著琐事的粗纸放在桌上。
秦良玉端起老李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暖身子。
目光不经意扫过茶馆角落,看见了吕镹肆。
吕镹肆坐在角落方桌旁,身著洗得乾净整洁的月白长衫,料子是寻常棉布,没有半点褶皱。
手边放著旧布包袱,里面装著几本书卷和换洗衣物。
桌上摆著一本翻旧的《舆地纪胜》,还有一个粗瓷茶碗。
他垂首看书,指尖轻轻按著书页,看得专注,偶尔抬眼打量茶馆外的街景。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明朝人。
而是二十一世纪一名痴迷明末地方史的高二青少年,万历元年穿越就过来了。
现在的他,父母早亡,家境贫寒,一心游学增长见识,途经忠州时染风寒高烧不退,没挺过去,才让他占了身子。
作为现代歷史学青少年,他对万历二十一年的川渝忠州格外熟悉。
此地属土司辖地,官府基层管控薄弱,山匪滋扰频繁,乡勇防务鬆散,流民安置混乱,是明末基层的典型乱象。
他魂穿后,只想低调活下去,一路边走边看,將史料文字与实景对应。
刚到忠州,便进这家茶馆歇脚,顺便观察当地民生与防务,没想到遇上了乡民口中的“秦家小將军”。
吕镹肆合上书卷,目光落在秦良玉身上。
他拿著书卷,缓步朝秦良玉走过去。
“这位就是乡民们念叨的秦家小將军吧?”
“在下吕镹肆,从南方游学过来的。”
秦良玉抬头看他,抬手示意他坐下。
“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乡民抬爱喊的称呼。”
“公子是南方来的读书人,怎么会来这偏僻的忠州小镇?”
吕镹肆坐下,老李适时添了一碗热茶。
“我是游学的,四处走走,看山川地形、百姓生计,学些实用的东西。”
“刚才路过西坡,瞧见柵栏塌了豁口,又看到东街地痞讹人,还绕著后山走了半圈,发现乡勇巡防有两处疏漏。”
秦良玉坐直身子,眼神郑重。
“公子儘管直说,我这乡勇队都是乡民组成,没受过正经训练,巡防全靠经验,肯定有不周的地方。”
吕镹肆放下茶碗,语气平实。
“第一处,西坡柵栏修好后,要在旁边搭个简易岗哨,派两个乡勇轮班守著,山林小径离柵栏近,得有人日夜盯著,有动静能立马报信。”
“第二处,巡防只走大路和田埂不够,山林边缘小路、村落夹缝都要巡到,山匪和地痞就爱躲这些偏僻地方,每天多巡半个时辰,能掐住隱患。”
“还有东街那地痞,先让乡勇摸清他有没有同伙,再收了他的器械,直接撵出镇,別贸然硬来,免得吃亏。”
秦良玉听完,脸上露出笑意,连连点头。
“公子说得太周全了,我光顾著赶进度,没考虑这些,多亏你提醒。”
两人坐在茶馆里,聊著乡间的实务,没有虚浮客套,全是平实的对话。
秦良玉说起张老汉的菜苗被野猪拱了,打算修完柵栏带乡勇帮忙补种。
说起王婆子的鸡蛋被地痞打碎,要赔她银钱。
说起镇东破庙住著十几个流民,靠自家送粮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吕镹肆听著,缓缓开口。
“流民安置不能只靠你一家,让里正牵头,发动乡民每家凑点粗粮,都能承受。”
“青壮流民可以跟著乡勇巡逻、修柵栏、干农活,管三餐就行,老人小孩留在破庙,找乡民照看,既解决流民温饱,也能帮乡勇分担活计。”
秦良玉眼睛一亮。
“这法子太实用了,我之前只想著自家多担点,没琢磨这么细,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秦安跑了回来,满头大汗。
“小姐,乡勇都齐了,枯树枝也找好了,都在西坡等著。”
秦良玉站起身,拿起长凳上的披风。
“吕公子,我现在去西坡修柵栏,你要是不著急赶路,不妨跟我一起去,帮我瞅瞅岗哨搭在哪合適。”
吕镹肆点点头,拿起书卷和包袱。
“我跟你一起去,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两人並肩走出茶馆。
秦良玉一路跟街边打招呼的乡民应声回应。
吕镹肆跟在一旁,看著秦良玉与乡民熟络的模样,静静打量著这明末乡间的实景。
到了西坡,乡勇们已经备好树枝、麻绳、斧头,等候吩咐。
张老汉蹲在菜地边,见秦良玉过来,连忙站起身。
秦良玉快步走到他身边。
“张大爷,別愁,我们这就修柵栏,修完帮你补种菜苗,不耽误收成。”
张老汉连连道谢。
吕镹肆绕著柵栏豁口走了一圈,指著靠近山林的一处平地。
“岗哨搭在这,视野好,能看清山林小径和柵栏豁口。”
秦良玉立马吩咐乡勇。
“按公子说的搭岗哨,柵栏修结实,麻绳多缠几圈,別再被风吹塌。”
乡勇们齐声应著,立刻动手忙活。
劈柴、缠绳、搭岗哨、修柵栏,眾人忙得热火朝天。
秦良玉挽起袖子,跟著乡勇一起搬树枝、递麻绳,没有半分姑娘家的娇气。
吕镹肆虽干不了重活,却帮著递工具,留意周遭动静。
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交流几句修柵栏、设岗哨的细节,话语平实,没有多余情愫。
忙活近一个时辰,柵栏修好了,简易岗哨也搭了起来。
秦良玉又带著乡勇,帮张老汉补种完菜苗。
张老汉拉著秦良玉的手,执意要送她青菜,秦良玉婉言谢绝。
处理完西坡的事,两人往东街走,去处理地痞的事。
秦良玉按吕镹肆说的,让两个壮实乡勇悄悄跟上地痞,摸清他没有同伙后,直接上前收了他的短刀。
“立刻离开忠州,再也不许回来滋事。”
地痞见秦良玉气场足,身边还有乡勇,嚇得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王婆子看著被撵走的地痞,拉著秦良玉的手,非要塞给她几个煮鸡蛋。
秦良玉推辞不过,收下鸡蛋,又偷偷把几文钱塞到王婆子手里,算作赔她打碎的鸡蛋。
王婆子攥著银钱,红了眼眶。
日头渐渐偏西。
田间乡民开始收拾农具回家,镇上小摊也陆续收摊。
秦良玉看向身边的吕镹肆,语气真诚。
“吕公子,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要留不少隱患。”
“天不早了,你要是没住处,跟我回秦家,我让家里收拾一间空房,你先住下。”
吕镹肆看著秦良玉,笑著应声。
“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没找到落脚处,能留下来帮著打理些实务,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