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梁山伯:寒门天子 > 第4章 先生考较,过目成诵
    万松学馆不在钱唐县城內,而是地处城外山地。
    “梁兄,你看!”祝英台指著前方,声音里带著惊喜。
    梁山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有一片青灰色的屋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屋角飞檐翘起,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一道白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墙根处生著几丛野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甚是好看。
    “万松学馆。”梁山伯轻声念道。
    这便是孟文朗讲学的地方了。
    沿著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旁种满了松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松涛阵阵,如波涛起伏,气势磅礴。
    难怪叫“万松学馆”。
    穿过松林,就到了学馆门前。
    学馆大门是木製的,漆成了深褐色,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万松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下立著两只石鼓,鼓面上雕刻著祥云纹样,虽经风雨侵蚀,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门的两侧掛著一副木联,上联是“松声万壑传清响”,下联是“书卷千函继绝学”。字是行书,飘逸洒脱,颇有魏晋风度。
    梁山伯站在门前,望著匾额和木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亲,那个叫梁元庆的清贫文人,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能进入万松学馆求学。
    东晋的官学,以太学、国子学为主,另有部分时置时废的地方郡国学校。
    万松学馆颇有名气,却只是一所私学。可对於梁山伯来说,能来此求学,已是很好的机会。若非他今生的祖父曾对孟文朗有过教诲之恩,教过孟文朗读书,以他梁家如今的门第和財力,可不得入万松学馆。
    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门阀制度如同一道天堑鸿沟,把天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的人,哪怕是个蠢材,也能轻轻鬆鬆得到最好的资源;你是寒门庶族的人,就算才华横溢,也只能苦苦挣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这句话,梁山伯在前世读歷史时就背过。那时候,这只是教科书上一句乾巴巴的总结,离他的生活很远。
    可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活在一个寒门子弟的身上,这句话便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座大山。
    这时,一个守门的苍头迎了上来,问道:“二位郎君从何处来?因何事来?”
    梁山伯拱手道:“我是山阴梁山伯,这位是上虞祝九龄,我二人持荐书前来拜见孟先生,烦请通报。”
    苍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学馆。
    不多时,苍头折返,领著梁山伯、祝英台、银心进入学馆。
    学馆的格局是典型的东晋私学样式,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师生宿舍,东西是藏书楼和斋舍。
    学馆不小,布置雅致,前院种著几十竿修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著几尾赤鲤,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
    不多时,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孟文朗的书斋。
    孟文朗是个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麻布深衣,腰束韦带,头戴纶巾。
    梁山伯躬身行礼,“学生梁山伯,拜见孟先生。”
    祝英台也跟著行礼:“学生祝九龄,拜见孟先生。”
    道明来意后,梁山伯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不大,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用桐油刷过,筒身繫著一根红绳。
    梁山伯双手捧著竹筒,恭恭敬敬地递给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竹筒,从里面抽出一捲纸来。纸是粗麻纸,顏色泛黄。正是梁元庆的荐书。
    他將纸卷缓缓展开,信是这样写的:
    “孟兄如晤:弟与兄昔年一別,倏忽数载。弟自知沉疴难起,大限將至,唯一事掛怀,即犬子山伯。此子资质尚可,性纯孝,於学问亦有志趣。弟平生不求闻达,唯愿此子能得一良师,习圣贤之道,成有用之才。
    兄为万松学馆先生,桃李满天下,弟厚顏以先父昔年教诲之恩,恳请兄收录此子於学馆。弟家贫,束脩之资恐难筹措,唯望兄念在旧日情分上,宽限一二。若兄俯允,弟虽在九泉,亦感兄大德。弟元庆顿首再拜。”
    信不长,不到二百字,却写尽了一位父亲临终前对儿子的牵掛。
    孟文朗看了信,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对梁山伯道:“既是你父亲荐书在此,我便收留了你,束脩的事你不用担心,可免去。”
    梁山伯低下头,深深一揖:“先生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孟文朗微微点头,看向祝英台:“你的荐书呢?”
    祝英台连忙取出自己的荐书,双手递上。她的荐书是用上好的黄麻纸写的,装在一个精致的锦囊里,锦囊上绣著兰草纹样,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手笔。
    孟文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上虞周明远的荐书。周明远与我素来相熟,他既说你『天资聪颖,学问扎实』,想必不虚。”
    祝英台躬身道:“周先生谬讚,学生惭愧。”
    孟文朗的目光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脸上扫了一圈,话锋一转:“学馆有甲、乙两斋,学问功底扎实的入甲斋,底子薄的入乙斋。你们二人既然来求学,便要先考较一番,看看分到哪个斋合適。”
    祝英台下意识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面色如常,拱手道:“理应如此。请先生出题。”
    孟文朗问道:“你读过哪些书?功底如何?”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学生家中藏书不过数十卷,以经史为主。学生自幼隨父读书,《诗》《书》《易》《礼》《春秋》皆有所涉猎,此外还读过《论语》《孝经》《尔雅》,以及《史记》《汉书》的部分篇章。虽读书不多,学生有『过目成诵』之能,已將家中数十卷书悉数背诵。”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要想获得孟文朗的重视,须亮出足以令孟文朗惊艷的本事。
    “过目成诵?”孟文朗微微挑眉,眼中带著几分审视,“我活了四十年,教了十年书,见过无数才俊,然过目成诵之人,也只在书中见过,从未亲眼见过。你果真能过目成诵?”
    梁山伯道:“学生愿当场接受考较。”
    祝英台看著梁山伯,又是惊奇又是怀疑。她只知梁山伯记性很好,却不知竟好到能过目成诵。
    孟文朗顿了顿,旋即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架上取下一卷书来。
    这个时代的书籍主要是纸质捲轴,即,將多张纸粘连成长卷,末端粘接木轴或竹轴,展卷时从右至左缓缓铺开,读毕再从左至右捲起,收於轴上。与后世翻页的书册大不相同,展开时需一手持轴,一手展卷,倒有几分庄重的意思。
    眼下孟文朗取的这卷书不长,仅有十来张纸粘连而成,捲成一卷,用一根细麻绳扎著。
    孟文朗解开麻绳,將书卷递向梁山伯:“这是我最近写的一卷文稿,若你能將这卷文稿看一遍便背诵出来,我便信你有过目成诵之能。”
    祝英台闻言,不由得为梁山伯捏了一把汗。
    她原以为孟文朗会拿一卷常见的经书来考梁山伯,没想到竟拿了自己新写的文稿。这文稿,梁山伯不可能提前背过,真要背出来,全靠当场记忆。
    梁山伯却神色不变,接过那捲文稿,隨即展开,低头查看了一番。
    文稿包含了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约莫五千来字,风格独特,用典繁密,句法古朴,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读懂的,更別说当场背诵了。
    对梁山伯而言则不太难,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当即,他的视线在纸卷上移动,一行又一行的字落入眼中。他目光专注,神情平静,既没有因为文稿晦涩而皱眉,也没有因为內容繁多而紧张。
    他凝神默识,心思如电,將这些文字一一铭记於心。他没有出声,嘴唇则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很快,他就將最后一列字收入眼中,然后將纸卷卷了起来,双手奉还给孟文朗。
    “看完了?”孟文朗问道。
    “看完了。”梁山伯答道。
    “可以背了?”
    “可以。”
    孟文朗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梁山伯。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清了清嗓子,从第一篇论说文《新亭论》开始背诵。
    “夫江左之地,昔者楚人刖足而泣玉,卞和抱璞终剖;越王臥薪而尝胆,勾践吞吴卒雪。今之士大夫,衔悲茹恨,徒效楚囚对泣,何异守株待兔?王茂弘云:『戮力王室,克復神州。』斯言壮矣,然观其营建台省,调和中州,犹治丝而棼之也……”
    这篇《新亭论》,以王导“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为標杆,猛烈抨击东晋士人沉溺清谈、空谈天命、徒然哭泣的风气,主张效法卞和、勾践、祖逖、陶侃、温嶠等实干家,通过人力改变国运。
    梁山伯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在安静的书斋中迴荡开来。
    孟文朗起初还端坐著,听了几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他原本只是打算考较一下樑山伯的记性,心中其实並不相信梁山伯真能过目成诵。可听著听著,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夫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櫝,谁之过与?当效温太真燃犀照水,奸慝自现。若能戮力同心,则铜驼可出荆棘,石犀能镇洪水。不然,徒效新亭对泣,终为茂弘所笑耳。”
    梁山伯背诵完《新亭论》,又继续背诵文稿中其他论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