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梁山伯:寒门天子 > 第3章 撮土为盟,义结金兰
    祝英台稳住了情绪:“足下方才所言,正合我意。读圣贤书,当明圣贤理,行圣贤道。若不能將此身所学用於世、利於民,那便是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她又道:“我此番离家求学,家中父母本不允,说……说我在家读书便好,何须来钱唐求学。可我以为,只要有心向学,何处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她险些说出“女子本不该如此拋头露面”,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顿和慌乱,没能逃过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装作没察觉,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经学到史学,从家乡的风土人情到学馆的传闻軼事,无所不谈。
    祝英台发现,梁山伯实在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他不仅能对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还能將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学问融会贯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见解。
    比如谈到《诗经》中的《关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將此诗解作后妃之德,以为是在歌颂文王后妃的贤德。可我以为,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不在於德,而在於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圣贤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真实可亲。”
    祝英台听完,眼睛发亮。
    她从小读《关雎》,所有的註解都在讲“后妃之德”“文王之化”,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首诗讲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那种纯粹而真挚的心情。
    梁山伯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层层註解封死了的门,让她看到了诗歌最本真的模样。
    她由衷地说道:“足下若去做学问,定能开一代新风。”
    梁山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这“新”见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前世的知识积累。他读过前世学者们对《诗经》的研究,那些从文学角度、人性角度出发的解读,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他不过是把后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这些。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满腹学识、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与她志趣相投,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去。
    这样的一个人,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与他为友,日日这样谈天说地,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装,到了学馆之后,虽能与他同窗共读,却终究要保持距离,不能太过亲近。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悵然。
    就连坐在一旁的银心,都已觉得梁山伯与眾不同,有学问,有见识,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试了试,回头对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並肩站在亭口,望著外面的世界。
    雨后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呼吸之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里有一个重要情节——草桥结拜。在几乎所有的传说、戏曲中,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在草桥相遇,结为兄弟。
    此刻,他与祝英台正站在草桥亭中,外面就是草桥,雨也停了。
    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著祝英台,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英台见他忽然严肃起来,也正色道:“足下请讲。”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与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却在草桥亭中相谈甚欢。我虽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贵,但我观足下之为人,学识渊博,志趣高洁,与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犹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与足下,大概便是后者了。”
    祝英台听到“倾盖如故”四个字,心里一暖。
    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与梁山伯虽才认识半个时辰,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这种默契,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回应道:“足下说的是。我也有同感。”
    梁山伯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个提议,不知足下意下如何?你我二人,既然如此投缘,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在学馆中,彼此照应,相互切磋,岂不甚好?”
    祝英台一愣。
    结为兄弟?
    她没想到梁山伯会提出这个建议。在她的想像中,两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到了学馆之后做个同窗,偶尔说说话、论论学问。可梁山伯竟要与她结拜为兄弟!
    她犹豫起来。
    结拜是正经事,对天盟誓,义结金兰,她一个女子,扮成男装与人结拜,算不算欺天?
    可转念一想,她连女扮男装出来读书都敢做,结个拜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是真心实意地敬佩梁山伯,真心实意地想与他为友。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她若拒绝,反倒显得矫情。
    而且,结拜这种事——真的好有趣啊!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又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女儿態”,连忙收敛,故作沉稳地说道:“足下此议甚好,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敢唐突。既然足下先提出来了,我自然求之不得。”
    梁山伯笑了笑:“那便这么说定了。亭外便是草桥,咱们去桥上结拜,如何?”
    “好!”祝英台点头。
    银心在旁边听著,不由一愣,心里担忧:“我家女郎可是女子,扮成男子与男子结拜,日后若被发现了,可怎么收场?”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將这份担忧暂且压下。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她这个婢女也管不著女郎。
    三人走出草桥亭,来到桥上。
    桥面用木板和茅草铺成,下面是几根木桩打入河床,再用草绳紧紧綑扎加固。桥不宽,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过,桥身有些摇晃,走在上面能听见木板吱呀作响。桥下的河水因雨水上涨,打著漩涡向东流去,水声哗哗,与远处的水鸟鸣叫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雨后的天地一片清新。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对祝英台道:“就这里吧。”
    祝英台点点头。
    梁山伯从桥头旁湿润的泥地里撮起一抔土。土是湿的,黏黏的,黑褐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水。他又撮了一抔,將两抔土合在一起,在桥面的木板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祝英台看著他把手弄得脏兮兮的,却认真而专注,愈发觉得有趣。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弯了弯嘴角,心中那点紧张和侷促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鬆愉悦的心情。
    她学著他的样子,从泥地里撮了一抔土,放在那个小土丘上。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將帕子展开,铺在小土丘旁边,又摸出几文钱,放在帕子上。
    祝英台见状,也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梁山伯的帕子上,想了想,又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小小的玉坠子,放在了帕子上。
    “这是?”梁山伯问道。
    “我的一点心意。”祝英台笑道,“结拜是大事,不能太寒酸了。这块玉是我自幼佩戴的,今日拿出来做个见证。”
    梁山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小土丘前並肩跪下,面朝东方。
    两人膝盖处的衣袍染上了泥渍,可谁也没有在意。
    梁山伯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梁山伯,会稽山阴县人氏,愿与祝九龄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
    他本想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后世演义小说里的结拜誓词,这个时代的人结拜,通常不会说这种话。
    祝英台听他念完誓词,也跟著双手抱拳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祝九龄,会稽上虞县人氏,愿与梁山伯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愿与兄长,芝兰同契,松柏同心。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两人念完誓词,一同向小土丘叩了三个头。
    叩完头,梁山伯先起身,伸手去扶祝英台。祝英台犹豫了一瞬,还是將手递了过去。他的手脏兮兮的,握著她也脏兮兮的手掌,轻轻一拉,便將她拉了起来。两人的手在一瞬间紧紧握在一起,隨即又同时鬆开。
    梁山伯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抬起头来,望著祝英台,郑重地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绽开灿烂的笑容,拱手还了一礼,抬头望著梁山伯,唤道:“梁兄!”
    唤完之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梁山伯也笑了。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著,像是在为这对新结拜的“兄弟”奏乐。
    天边的云层裂开,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草桥上,洒在两人身上。
    这是东晋寧康二年的春天。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