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按照自己的设想想了很久,他觉得韩信的这一招绝对是可行的,最终还是想要去找项羽聊聊。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项羽正坐在案前喝酒。
一个人,一盏酒,一碟咸菜。
案上摊著一张地图,已经被烛油滴了好几处。
“霸王。”狂徒站在帐门口。
项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了,坐。”
明显,项羽是知道狂徒回来找他的。
狂徒点点头坐下来。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项羽没有问他来干什么,只是把酒盏推过来,给他也倒了一盏。
狂徒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眼冒火。
他放下酒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霸王,今天韩信说的那个计策……”
项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图上,“你也觉得可行?”
狂徒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觉得……他的想法有道理。咸阳现在確实空虚,如果能在诸侯联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关中,天下就是霸王的了。”
项羽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斜眼看了一下狂徒,“然后呢?”
狂徒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拿下关中,然后呢?”项羽放下酒盏,看著狂徒,“你觉得那些诸侯会乖乖听话吗?章邯的二十万降军会老老实实跟著我们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龙且,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狂徒摇了摇头。
“不是秦朝,”项羽说,“秦朝已经完了。一个连都城都守不住的朝廷,不值得我担心。”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巨鹿一路划到咸阳,又从咸阳划回楚地。
“我担心的是这些诸侯。巨鹿之战的时候,他们四十万人看著我们五万人拼命,没有一个人动。仗打贏了,他们跑过来跪在我面前,口口声声叫我上將军。”
他转过身,看著狂徒。
“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
狂徒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吃掉我们?”
项羽笑了,那个笑容很冷,“不。他们在想,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比项羽更强的人,然后投靠过去。”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韩信的计策,我考虑过,”项羽重新坐回案前,“翻越太行山,直捣咸阳。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不是不能做。”
狂徒一愣,“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把三万人交给韩信。”
项羽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狂徒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项羽看了他一眼。
“韩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狂徒想了想,“他是淮阴人,也属於楚国旧地,以前在项梁將军麾下,后来……”
“后来一直没被重用,”项羽接过话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狂徒摇了摇头。
“因为他太傲了。”项羽端起酒盏,又放下,“项梁叔父在世的时候,韩信向他献过策。叔父没听,不是因为计策不好,是因为他每次献策,他的眼神、语气,都像是在告诉別人你们都不行,只有我行。”
他看著狂徒,“这种人的本事再大,也不能用。因为他会让身边的人觉得不安。”
狂徒沉默了,已经在被韩信教导的他也能感觉到韩信现在虽然官职不高,但是他教导自己的过程中还是对好些人表示明显的不屑。
这是韩信骨子里的傲气,就像是面前霸王一样,骨子里同样有傲气。
“霸王,”狂徒说,“韩信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项羽说,“所以我没罚他。”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龙且,你跟他走得近,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狂徒看著他。
“这个人,是一把刀。刀可以用,但握刀的手,不能松。”
“还有,他的计划我考虑过,可以执行……但是不能是他来,不能是我项家军来。”
“龙且,”项羽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我是不能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我不了解的人身上。”
他抬起头,看著狂徒。
“你明白吗?我身后是五万楚军,是项家的基业,是那些跟著我从会稽一路杀出来的兄弟。我做每一个决定,都得想著他们。韩信的那个计策,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但我不能拿五万人的命去赌一个也许。”
狂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项羽说得对。
站在项羽的位置上,他確实不能轻易把几万人的命交到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手里。
哪怕那个人再有本事。
但狂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司马卬呢?”他问,“你为什么让司马卬去?他不是楚军的人,他是诸侯联军的人。你信他?”
项羽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讽刺的笑。
“我信他?我不信他。但我不在乎他输贏。他输了,损失的是他的人,不是我的。他贏了,章邯的后路断了,我得利。”
他看著狂徒。
“龙且,打仗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很多东西。”
狂徒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项羽,跟他印象里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不太一样。
那个项羽是天神下凡,一枪破万军。
这个项羽是一个坐在油灯下、皱著眉算计得失的凡人。
狂徒走出中军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
夜风把篝火的烟味吹得到处都是,他闻著那个味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项羽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韩信太傲了,也太急了,他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每次献策都带著一种锋芒。
这种锋芒刺伤了项羽,也刺伤了帐子里的每一个人。
但韩信的计策,真的是错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韩信在地图上划出那条线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那是他听到一个好主意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韩信的帐篷前。
帐帘没有放下,里面还亮著灯。
韩信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捲地图。他没有在看地图,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狂徒在帐外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韩信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龙且將军。”
狂徒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捲地图。地图上,从棘原到咸阳的那条线还在,被手指反覆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跡。
“韩將军,”狂徒说,“我找过霸王了。”
韩信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韩信的声音很平静,但狂徒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我替你说了几句话。”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地图捲起来。
“不必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霸王不会採纳我的计策的。不是因为计策不好,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狂徒看著他,“因为什么?”
韩信抬起头,看著帐篷顶。
“因为我这个人。”
帐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过,狂徒还是將项羽告诉自己的另外一个消息说了出来。
“霸王说,他派了司马卬和申阳?”韩信终於开口了。
“对。从太行山迂迴南下。”
韩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狂徒注意到,他敲地图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我的计划,他拒绝了。但我的思路,他用了。”
狂徒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韩信说翻越太行山直插关中,项羽说派诸侯军从太行山迂迴南下,方向是一样的,力度不一样。
“这不是一样的。”狂徒说。
韩信看了他一眼,很明显的意思,你確定?
“哪里不一样?你的是打关中,他的是打侧翼。你的三万人是楚军精锐,他派的是诸侯军。”狂徒认真到,“难道,我有什么遗漏?不应该吧。”
韩信看到狂徒那完全摸不著头脑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释然到:“算了,再交你一手。”
他把地图捲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