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项羽教了他整整两个时辰。
从兵者诡道到知己知彼,从其疾如风到侵略如火。
项羽讲得很慢,每讲一句,都会举一个自己打过的仗做例子。
狂徒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发现,这些看不懂的文字,放在现在依然锋利得像刀。
当天下午,狂徒回到自己的帐篷,手里捧著那捲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认字不多,但项羽教过的那些,他都记住了。
他试著用自己的话翻译那些句子。
“兵者诡道”——打仗就是骗人。
“能而示之不能”——明明能打,装成不能打。
“用而示之不用”——明明要用这招,装成不用。
他越读越觉得,这不就是打擂台吗?
他打拳的时候,也经常骗对手。
假动作,虚晃,诱敌深入,让对方以为他要打左边,结果一拳从右边砸过去。
道理是一样的,只是放大了几万倍。
直播间里,弹幕又开始刷了。
【狂徒哥学得好认真】
【他居然真的在学兵法】
【不过,这兵法还分流派我是真没有想到】
【流派?哪里说了?我之前有事没看直播,谁能说一下】
【当时狂徒哥帐篷的竹简上有简单的说法,好像是兵形势、兵权谋、兵阴阳、兵技巧】
【霸王是兵形势吧】
狂徒没有看弹幕。
他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那捲竹简,读到眼睛发酸,也不肯放下。
傍晚的时候,季布来找他。
“龙且,”季布站在帐门口,“你一天没出来了。”
狂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在看书。”
季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简,表情变得很微妙,“《孙子兵法》?”
“对,霸王给我的。”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孙武。”狂徒说,项羽告诉过他。
“对,”季布说,“孙武,吴国人。他写了一本书,然后带著三万吴兵,打进了楚国的郢都。”
他看著狂徒,“三万,打进了一个大国的都城。”
狂徒愣住了。
三万?项羽巨鹿之战是五万。
孙武用三万人,灭了一个国家?
“后来呢?”狂徒问。
“后来,”季布说,“楚国人把吴国人赶走了。孙武也死了。但他的书留下来了。”
他顿了顿,“楚国的灭亡,跟这本书也有关係。当年吴国用孙武的法子打楚国,楚国吃了大亏。后来楚国人自己也学习过,但没学到精髓。”
他看著狂徒,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龙且,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狂徒摇了摇头。
“我想说,”季布的声音很轻,“这本书,谁都能读。但读到什么,学到什么,用成什么样,全看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狂徒的肩膀,“霸王让你学这个,是好事。但你得记住,他是怎么打仗的。”
季布就这样走了。
狂徒坐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竹简,脑子里反覆回想著季布的话。
他是怎么打仗的。
项羽的仗,不是从书里学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狂徒没有睡觉。
他把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虽然大半的字不认识,但项羽教过的那几十句,他都牢牢记住了。
他在心里反覆琢磨那些句子,把它们和自己打擂台的经验对照,和巨鹿之战中看到的画面对照。
他忽然发现,项羽的每一枪,都藏著这些道理。
“其疾如风”——项羽衝进秦军阵线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
“侵掠如火”——他杀穿敌阵的时候,猛得像一把火。
“不动如山”——他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俯瞰战场的时候,稳得像一座山。
狂徒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项羽立於尸山之上,长枪指天,身后是破釜沉舟的熊熊烈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人,近了一步。
不是距离上的近,是理解上的近。
他似乎是开始懂了。
狂徒再次见到韩信,是在巨鹿之战后的第五天。
那天他去粮营领物资,路过一处偏僻的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讲解什么。
他掀开帐帘,看见韩信坐在一堆杂物中间,面前摊著一张破旧的地图,旁边蹲著几个年轻的楚军军官,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章邯退守棘原,表面上是据险而守,实际上是在等。等咸阳的消息,等朝廷的援军,等赵高给他一个说法。”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动作很轻,但很篤定。
“他不会主动出击。因为他不敢。打了胜仗,赵高疑他;打了败仗,秦法诛他。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
一个年轻军官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韩信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等。但我们的等和他的等不一样。他等的是命运,我们等的是时机。”
狂徒站在帐门口,听著这些话,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孙子兵法》里长出来的。
“韩將军。”狂徒开口了。
韩信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龙且將军。”
那几个年轻军官识趣地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狂徒和韩信两个人。
“韩將军似乎对兵法很熟悉?”狂徒好奇道,“之前你献的计也是如此。”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狂徒坐下来,看著那张破旧的地图。
上面画著山川河流,標註著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比他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详细。
“这地图是你画的?”狂徒问。
“嗯,”韩信说,“这些年走的地方多,隨手记的。”
狂徒拿起地图的一角,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看得出来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
“韩將军,”狂徒放下地图,“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请说。”
“你上次说,章邯不可急攻,要围而不攻。为什么不能急攻?”
韩信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没想到龙且会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