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和胡风离开医疗区,踏上了那条连接医疗区与要塞主体结构的悬空长廊。
这条长廊完全由透明的高强度晶体构筑,像一道凝固的光桥,横跨在令人晕眩的虚空之上。
它的一端锚定在医疗区的厚重外墙上,另一端伸向数百米外那座钢铁山脉的主体。
近处,是医疗区错综复杂的平台和巨大的通风阵列;远处,是要塞中层密密麻麻的居住舱窗口。
风在此处有了形状。
它从要塞外部巨大的散热口和能量漩涡方向涌来,呼啸著穿过长廊两侧开放的格柵,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时而尖锐,时而低沉。
胡风的背影在前方,步伐透著刻意的平稳。
沈云跟隨其后,强迫自己將视线固定在长廊尽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嵌在钢铁绝壁上的巨大门户。
两百米的距离,在绝对的高度和呼啸的风中被拉长。
当他们终於跨过最后一步,从晶体桥面踏上主体结构延伸出的金属平台时,脚下反而传来了一阵不真实的厚重感。
中转基站的门在身后闭合,將风的呼啸声隔绝。
踏入那扇高达十米的弧形闸门,声浪和光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极度扩张的钢铁腔体,穹顶是错综复杂的巨型钢樑和纵横交错的自动化运输轨道。
抬头望去,密集的巨型轨道在数十米高的穹顶下编织成复杂的网状结构,流线型的货运梭车沿著轨道无声疾驰,拖曳著標准货柜,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色轨跡,像血管中奔流的细胞。
巨大的全息状態面板悬浮在半空,冰冷的数据流瀑布般淌下,映照在下方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身上。
地面上,一排排货架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武器、弹药、零件、设备、甚至还有拆解到一半的战斗机械。
重型设备低沉的轰鸣声以及某种来自山脉深处的、恆定的脉搏共同构成这座战爭机器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关应、岳錚、何山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像几枚被搁置的零件,等待著再次嵌入运转的序列。
通往顶层的穿梭机入口,隱藏在基站最深处的合金墙壁內。
舱门是厚重的弧形设计,沉默中透著精密器械特有的协调性。
门向两侧滑开,內部是一个简洁到近乎冰冷的圆柱形空间,灰白色的內壁毫无装饰,只有几处凹陷的扶手和角落的应急灯。
舱门关闭的瞬间,外界的喧囂被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謐,只有通风系统极细微的异响,以及身体能感知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蓄势待发的轻微振动。
“上行指令確认……目標:瞭望平台……轨道净空……”
平静的合成女声响起。
他们正在垂直穿透一千八百米高的磐石要塞山体。
窗外变成了不断向上掠过的、要塞內部世界的纵切面。
粗若古树的能量导管束上,巨型配电矩阵的指示灯轮迴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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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著,视野豁然开朗,窗外变成了要塞主体內部令人震撼的纵向切面景观。
他们正在穿过磐石要塞的“內臟”,不同层面的景象在窗外高速切换,像是一部关於战爭的立体画册。
穿梭机的上升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只有穿过某些巨型承重结构或主能量管道时,厢体才会传来极其短暂的轻响,那是穿越不同介质边界时的必然应答。
大约上升到三百米高度时,穿梭机速度微微一顿,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厢体似乎进入了一段平行的缓衝轨道,滑行了几秒。
侧壁的另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劈到下頜的伤疤,在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新生的血肉与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身上的作战服破烂不堪,后背处打著厚实的深色补丁,针脚极其粗獷。
作战服里面那件皮质背心沾满了褐色的油污和某种难以辨识的污渍,仿佛记录著无数次钻入机甲底盘或趴在维修坑道里的经歷。
舱门在他身后闭合,穿梭机轻微一震,再次开始加速垂直上升。
老兵似乎对厢內有人毫不意外,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一侧,靠在有扶手的厢壁凹陷处。
他从那件发亮的皮质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根粗陋的手卷雪茄,用那只已经被堆积的油污腐蚀的机械右手,拇指与食指隨意一搓,一簇细小的电火花点燃了菸头。
电火花点亮菸草的瞬间,照亮了指关节处金属与残留生物组织结合的粗糙接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菸草混合著不明香料燃烧的烟雾在狭小空间內瀰漫开来。
这时,他才转过脸,那只冰冷的机械义眼泛著暗红色的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厢內每一个人,目光在沈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来自钢脊城,”他说,“战爭结束后,没地方去,就留在这儿了。”
他用雪茄指了指下方的医疗区域。
“你们运气好。”老兵又吸了一口烟尘,“要是晚半小时,那小子现在已经被拆了。”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义眼的红光扫过五人身上的伤口和血跡。
“要不要来一口?劣质货,但能提神。”
胡风摇头。
何山、岳錚、关应也没接话。
老兵耸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抽著烟。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孔將军跟你们说了吧?”老兵突然问,“为什么我们不去攻打海心城?”
“他可能说了前线压力大,说了破阵號打不过枢纽號……”老兵的机械义眼转向沈云,红光微微闪烁,“但他一定没说,就算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们也不能打。”
“为什么?”胡风问。
“因为海心城那八百万人口里,至少有一半是人质!”老兵的声音低沉下去,“叶权从十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他在海心城建了十二个大型『生存保障区』,名义上是生態阵列,实际上是……囚笼。”
他弹了弹菸灰,说道:“每个保障区都能独立运作,有自己的空气循环、水源净化、食物合成系统。但控制中枢只有一个——在天穹枢纽號上。只要叶权愿意,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切断任何一个保障区的生命维持系统。”
“那里面的几十万人就会处在失去空气循环系统的环境中,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最多坚持七十二小时,就会开始成片死亡。”
沈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真敢这么做?”关应问,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他当然敢。”老兵的机械手无意识地握紧,液压系统发出微微的抗议声,“十七年前,联盟最后一次试图阻止他推行法案……当时只是切断了其中一个保障区的循环系统……十二个小时……死了將近十万人。”
沉默放大了他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当然……他对外宣称是机械故障,经过海心城议会的补救,已成功修復。”
“那些活下来的人,至今仍对他感恩戴德……”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所以孔將军不能打。”老兵继续说,“不是因为打不贏,是因为打贏了,那八百万人也活不下来……叶权会拉著所有人陪葬……在他眼里,那八百万人不是同胞,是筹码,是他维持统治的工具。”
“孔將军三个月前就跟我说了……落日城的云鯨……”老兵突然换了话题,“他让我从仓库里,绕过海心城的监管,调了一批高纯度能量晶石和特种合金,偽装成『报废物资』,通过黑市渠道流到落日城。你们用的那些焊条、切割片、甚至部分装甲板,可能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沈云猛地抬头。
他想起了建造过程中,几次意外获得的“优质材料”——当时还以为是运气好,或者林清有特殊渠道。
原来……
“別谢我。”老兵摆摆手,“我只是执行命令……孔將军说,如果云鯨真能撞碎天幕,他会亲自带队,第一时间衝进海心城,把那些保障区的控制权夺回来。”
他把雪茄尾在机械掌心的粗糙金属面上摁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箱体內响起柔和但清晰的提示音:
“即將抵达:瞭望平台。”
老兵不再说话,只是站直了身体。
当穿梭机上升的速度完全归零,伴隨著气压释放的轻响,厚重的弧形舱门向两侧滑开。
狂暴的、毫无遮挡的风瞬间涌入舱门,捲走了残留的烟雾和沉闷。
老兵第一个踏了出去,身影立刻融入狂风之中,头也不回地走向瞭望台边缘,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话只是隨手掸去肩上的灰尘。
沈云等人走出穿梭机,他们的身后,舱门正缓缓闭合。
此刻,他们站在人类於这片废土上筑起的最高点,脚下是波澜壮阔的山河,耳边是永恆呼啸的风。
狂风捲起衣襟,捲起尚未落定的思绪。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至少,他们看清了深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