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万民之臣 > 第二十二章 千斤之重
    空气是有重量的。
    沈云在恢復意识的第三十七秒得出了结论。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需要对抗额外的压力,似乎有无形的介质在阻挡空气进入人体。
    內嵌式灯管发出恆定的光亮。
    颅骨內侧传来均匀的压迫感,像是浸泡在某种浓稠的液体中。
    “你正在呼吸磐石要塞標准配给空气。”
    声音从右侧传来。
    沈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监测仪器前。
    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残留著无法洗净的褐色。
    “氧含量19%,氮77%,氬1%,其余是过滤后保留的微量辐射与金属混合而成的杂质。”陆谨没有看向他,声音平稳得令人窒息,“每次吸气,肺泡会捕获大约三百个纳米级氧化物颗粒……它们在肺叶深处沉积,十年后,一个標准士兵的肺部会呈现独特的网状纹理——我们称之为尘肺。”
    沈云试图说话,声带只发出气流摩擦的嘶声。
    “喉返神经轻微损伤,很快就好了。”
    她终於转身。
    “孔朔將军动用十七个標准医疗单位让你存活……根据《要塞资源分配算法》,你能活下来,很可能意味著十七个士兵將要失去生命。”
    沈云的喉咙发出模糊的音节。
    陆谨点了点头,仿佛那是预期的反应。
    “你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日復一日踏入绞肉机,为什么一切看起来合理又荒谬。”
    她走到隔离舱的窗口,拉开了用以隔绝辐射的金属窗帘。
    “答案很简单……”她说,“因为我们被设计成只能这样存在。”
    她顿了顿,看著隔离舱外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出想像的空间。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十米。
    空间被临时搭建的金属隔板分割成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摆满了粗糙焊接的病床,铁架上铺了一层洗得发灰的帆布,上面还沾著洗不净的褐色污渍。
    沈云的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张床。
    床上躺著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左腿不见了,断口处包裹的绷带正在渗出带著金属碎屑的血。
    械元感染。
    沈云在落日城的档案里见过描述,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活体病例。
    年轻士兵的眼睛睁著,瞳孔涣散,嘴唇翕动。
    他的右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青灰色,血管里流淌著发光的银色液体。
    “械元感染三期。”陆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能量侵蚀生物组织,把有机质转化成半机械结构。”
    “过程不可逆,平均存活时间为四十七天。”
    她指向另一个床位。
    那里的人胸腔以下完全被机械外骨骼固定,支架的液压杆穿进肋骨间隙,连接著脊柱。
    每一次呼吸,支架都会隨著胸腔起伏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脑死亡区。”陆谨摇了摇头,“他们的『人』已经没了,但器官的功能正常……我们把能用的肾、肝、眼角膜取出来,给还有救的人换上。”
    沈云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看那些睁著眼睛但瞳孔涣散的脸,看那些还在跳动但已经不属於任何人的心臟。
    “每天至少有几十名优秀的战士会来到这里……”陆谨说,“能活著走出去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要么死在手术台上,要么转去脑死亡区,等候同伴接受他们的器官。”
    她缓缓合上窗帘。
    沈云听见远处传来电锯切割骨骼的声音,然后是某种液体喷溅在帘子上的声响。
    在这里,死亡只是过程。
    缓慢的、持续的、被医疗仪器和药物强行拖延的、发生在呼吸之间的过程。
    “我……昏迷了多久?”他终於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五十六小时。”陆谨调出一份详细的生理监测报告,“你的同伴们轮流守在外面,尤其是那个叫胡风的,每隔两小时就会来问一次你的情况,即使我告诉他你的生命体徵稳定,他依然会准时出现。”
    “昨晚凌晨三点,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没喝完的半杯冷咖啡。”
    话音刚落,隔离舱的自动门滑开了。
    胡风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他的作战服上沾著新鲜的油污,右脸颊多了一道刚结痂的划伤——像是被某种锋利的金属边缘掠过。
    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睛,在看见沈云睁著眼时,瞬间涌起太过复杂的东西:释然、后怕、愤怒,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微微颤抖,溅出来的热水烫到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小云?”胡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沈云想对他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嘴角只勉强扯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胡风猛地动了起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檯面上,杯底和金属碰出一声脆响,水又溅出些许。
    “小云……”胡风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涌,像是要强行压下什么汹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醒不过来了?陆医生说,再晚十分钟施救,你的大脑皮层就会开始不可逆的坏死!”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你懂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就算醒了,也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们从哪儿来,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云看著胡风发红的眼眶,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胡风一向注重仪表,即使在最艰难的行军途中也会找机会刮脸,可现在那些胡茬凌乱地生长著,像荒野上无人打理的枯草。
    他看著胡风作战服领口露出的、还没有完全癒合的擦伤,伤口边缘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色,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他知道这五十六个小时,胡风一定没有合过眼。
    “对不起。”沈云说,声音依然嘶哑。
    胡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嚇到沈云。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你活著!沈云,你听清楚,我要你活著!”他的双手抓住床沿,金属栏杆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们一路从落日城走到这里,穿越三百里辐射荒野……”
    沈云从未见过这样的胡风。
    在他二十六年的记忆里,胡风永远是那个坚实的后盾:是七岁时他爬树摔下来,第一个衝过来接住他的那双臂膀;是十五岁第一次接触黑曜晶片失控,守在他床边的那道身影;是闹事者攻入沈氏科技大门时,挡在他身前说“要走你先走”的那面人墙。
    现在,这道墙裂开了缝隙,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软肋。
    “胡风……”沈云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胡风紧握床栏的手背,那手背冰凉,掌心全是湿冷的汗,“我还在。”
    胡风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
    再睁开时,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回去,重新封进那副坚硬的外壳之下,只剩下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如同伤疤般的阴影。
    他鬆开床沿,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这个“恢復常態”的指令。
    “把这杯茶喝了。”他把茶杯重新端过来,“陆医生说你至少需要补充三千卡热量和两升水分,但现在肠胃功能还没恢復,先慢慢来。”
    沈云抿了几口,一股暖意顺著血管蔓延,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其他人呢?”沈云问。
    “郑元在重症监护室,昨天半夜脱离了危险期。”
    “何山和岳錚在协助要塞的防御工事维修,关应在整理我们带来的装备——那些从仓库搬出来的合金和能量晶石,需要分类编码入库……”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吴川在仓库帮忙,他说他对金属和矿石熟悉……但我觉得,他只是需要做点事,否则会疯。”
    沈云点点头,一口气把整杯茶水喝完。
    “扶我起来。”
    “你还需要休息,陆医生说……”
    “扶我起来!”沈云重复,目光坚定如铁。
    胡风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过挣扎,有过劝阻的衝动,但最终,所有的担忧都融化在对沈云的了解——他知道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年轻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什么能让他回头。
    胡风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疲惫,却又带著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慢点。”
    他伸手托住沈云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右臂,慢慢將他扶坐起来。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沈云闭眼,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崩断又重组。
    他抓紧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大约十秒后,世界重新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不再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睛,透过隔离舱的观察窗,能看见外面走廊上来往的医护人员。
    远处隱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还有……人的呻吟。
    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介於喘息与呜咽之间的声音。
    胡风帮沈云换了一身衣服,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上面有阳光暴晒后的气味。
    又蹲下身,从床下拿出一双帆布鞋,小心翼翼地给他穿上,系好鞋带。
    沈云低头看著胡风花白的头顶,看著他小心翼翼给自己繫鞋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胡风。”他轻声说。
    胡风没有抬头,专注於把鞋带系成一个牢固的结。
    “谢谢。”
    胡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鞋带系得更紧了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沈云的肩。
    “少废话……能走吗?”
    沈云试著把脚放到地上,慢慢站起。
    左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他扶著床沿走了两步,確定自己不会摔倒。
    “可以。”
    “那就走。”胡风说,要是撑不住,马上告诉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好。”
    重症监护层在医疗区的另一侧。
    穿过一道双重密封的气闸门时,沈云感受到了明显的压力变化——耳膜鼓起,又恢復。
    这里的空气更加沉重,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灼烧鼻腔,但依然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血肉腐烂的气息。
    灯光从天花板上一排排灯管中倾泻而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失去了血色,只剩下疲惫的轮廓。
    病房是半开放的,只用厚重的深绿色帘子隔开——要塞的资源不足以给每个重伤员提供独立的隔离空间。
    郑元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片透过高强度防辐射玻璃照进来的、吝嗇的天光。
    他躺在简易的医疗床上,身上连著六七台仪器,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从绷带凸起的轮廓能看出下面植入的肋骨支架。
    他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白得像石膏,只有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呼吸面罩紧扣在郑元的口鼻上,隨著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面罩內侧泛起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当沈云和胡风走近时,郑元的眼睛微微转动。
    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它们渐渐聚焦,认出了来者。
    郑元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面部肌肉似乎不受控制。
    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那是他全身少数还能自主活动的部位之一,仪器上的监测曲线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感觉怎么样?”沈云问,声音放得很轻。
    郑元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漏气的气球。
    沈云看著郑元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稳稳端起沉重的城防炮配件,能在顛簸的运输车上徒手拧开锈死的大口径螺栓,能举著千斤重的盾牌以行军速度推进。
    现在,它们无力地瘫在粗糙的灰色床单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医生怎么说?”沈云问胡风,眼睛却还看著郑元。
    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长得能听见远处某个床位传来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电击器充电的嗡鸣,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代表生命跡象消失的单调长音。
    “肺功能永久损伤三成。”
    胡风终於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械元能量残留指数虽低於感染临界值,但会终身携带……肝臟有两处修补痕跡,脾臟摘除了……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心包膜……距离心臟只有两毫米。机械肋骨支架需要终身佩戴,每三年更换一次。而且……”他看了看郑元,后者闭上了眼睛,但眼皮在轻微颤动,像蝴蝶垂死时翅膀的最后扑扇,“可能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和强效止痛剂……止痛剂有成癮风险……”
    病房里一时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郑元每一次呼吸时,面罩里传来的声响。
    “对不起。”郑元突然开口,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闷闷的,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尽力气。
    “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沈云摇头,摇得很用力。
    “没有谁对不起谁……是我们一起决定来这里的,是我决定进那个仓库的……”
    郑元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红,而是缓慢的、从眼底深处瀰漫上来的、带著血丝的暗红。
    “可是我……我成了累赘……”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许是他自己强行压住了情绪。
    “接下来的路……资源搜集……云鯨的改造……最后的决战……我都帮不上忙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应该和你们一起去……我熟悉重型机械结构,我能听出轴承的异常磨损,我能凭手感判断金属的疲劳度,我能……”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鬢角斑白的髮丝里。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眼泪,是无声的、连绵的、仿佛从灵魂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希望。”胡风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木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是死了,我们这一路算什么?那些死掉的人算什么?我们的坚持算什么?”
    郑元看著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污痕,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胡队,沈指挥……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声音飘忽得像隨时会断线的风箏。
    “我最怕的不是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一颗子弹,或者被那些铁疙瘩撕碎,眼睛一闭就过去了。我最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面罩里拉得很长,“我最怕的是没用价值……在落日城,我能修城墙,能维护武器,我能出力,我能保护身后的人……可是现在……”
    他试图抬起右手,那只手只抬起了几厘米,就无力地落回床单上。
    “你已经贡献了最大的价值。”
    沈云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石刻碑。
    他伸出右手,握住郑元那只没有插输液管的手。
    那只手冰凉,掌心全是湿冷的汗,皮肤鬆弛,能轻易摸到下面嶙峋的骨节。
    “你为我们爭取了时间。”
    “在仓库,如果不是你顶著那面变形的盾牌,我们来不及搬运那些合金。在通道口,如果不是你挡住第一波攻击,用盾牌硬扛了一轮电磁弹,我们等不到天穹破阵號。”
    沈云握紧郑元的手,用力地握著,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量、自己还活著的证明,全部传递过去。
    郑元转过脸来看他。
    更多的眼泪流出来,这次他没有试图抑制,任由它们顺著脸颊流淌,在枕头上晕开湿痕。
    “可是接下来的计划呢?你们要去搜集云鯨最后的改造材料,要去铁脊峡谷……那地方比我们走过的所有路都危险……我本来应该和你们一起去的……我可以……”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喘不过气,监测仪再次发出警报。
    胡风想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但郑元摆摆手——用那只颤抖的手,做了个微弱但坚决的手势。
    “不用……我没事。”他缓了缓,等呼吸平復一些,继续说,“现在我只能躺在这里……每天晚上闭眼,我都会梦到云鯨撞破天幕的那一幕,而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等我们回来。”胡风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等我们带著材料回来,等云鯨飞起来那天,等它撞向天幕的时候,你得睁大眼睛看著,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这是命令,听见没有?落日城守卫军第三中队副队长郑元,这是命令!”
    郑元看著胡风,看著那张被风霜蚀刻得坚硬如岩的脸,看著那双此刻燃烧著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
    他又看向沈云,看向这个年轻却背负著整个落日城希望的指挥官,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所有苦难却依然清澈的汪洋。
    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但很用力。
    他反握住沈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那样握著,握得沈云指节发疼。
    “一定要回来。”
    郑元说,声音嘶哑,却像誓言。
    “你们所有人……沈指挥,胡队……所有人……一定要回来……”
    沈云缄默著,没有做出回应。
    他们在病房里又待了二十分钟。
    沈云给郑元讲了他们在磐石要塞看到的一切:那座钢铁巨构,那些川流不息的飞行器,那六座高塔中央旋转的能量漩涡。
    胡风则说了些轻鬆的事:何山在维修工事时差点被掉下来的钢樑砸到,岳錚和关应为了爭一把枪械差点打起来,吴川在仓库里对著一块合金板材发了半小时的呆。
    郑元听著,偶尔会露出淡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被疼痛的抽搐取代。
    但他一直在听,眼睛一直看著他们,像要把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离开时,沈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壮实如铁塔的身影,如今消瘦地陷在窄小的医疗床里,被子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像个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每一道接缝都在渗漏生命力。
    走廊里,胡风静静地望著磐石要塞巨大的排风系统,即便是隔著厚重的玻璃,也能赚闻到凝聚成实质的、带著焦油味的烟雾。
    “他说的对。”胡风突然说,声音极其沉闷,“接下来的路,会比我们走过的所有路都难走。”
    胡风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远处又传来推床的声音,又一张盖著白布的床被推走。
    最后,他把手搭在沈云肩上,用力按了按。
    他没说什么,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云点点头,没有爭辩。
    “我知道。”
    他们正准备前往位於要塞核心区的战术简报室,医疗区主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轻微,只是卫兵低声交谈的窸窣,金属靴子快速跑动的脚步声,枪械上膛的声响,还有某个嘶哑得几乎辨不出人声的、歇斯底里的喊叫: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我找沈云……我找胡风……落日城……小队……”
    沈云和胡风对视一眼,同时朝那边快步走去。
    气闸门外围了一圈卫兵,他们端著制式脉衝步枪,枪口没有完全抬起,但也绝非放鬆状態,而是保持在一个隨时可以开火的中立角度。
    枪口所指的,是一个蜷缩在地面上的身影。
    那身影太狼狈了,狼狈到第一眼甚至认不出那是个人。
    衣服烂成了布条,勉强遮住躯干,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溃烂的伤口、灼痕、以及大片青紫色的淤伤。
    头髮板结成块,连著血污、泥土和某种黑色的、像是机油的东西。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皮外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组织。
    另一只眼睛倒是睁著,但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放得很大,里面燃烧著一种病態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趴在地上,十指抠著金属地板,指甲外翻,指尖血肉模糊,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暗红色的拖痕。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沈云……胡风……落日城……小队……我是……许诚……”
    当他的目光终於锁定走来的沈云和胡风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激动的颤抖,而是极度的、濒临崩溃的恐惧与狂喜交织成的痉挛。
    “许诚?”胡风难以置信地吐出这个名字,脚步顿住了。
    遭遇械兵袭击的混乱中,他趁乱逃进了荒野,头也不回。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械兵的爪牙下,死在辐射区,或者乾脆饿死、渴死、累死在某个角落。
    许诚看见胡风,手脚並用地想爬过来,却因为脱力又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哭了起来,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夹杂著痰音和哽咽:“胡队……胡队我错了……我不该逃……我……”
    胡风的脸色铁青,下頜的肌肉绷紧了。
    胡风走过去,没有扶他,只是蹲在他面前,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跟著你们……”许诚语无伦次地说,眼泪混著脸上的污物流下来,在骯脏的皮肤上衝出几道滑稽的沟壑,“你们走得太快……我追不上……我迷路了两次……后来……我看见天上的光,那艘大船……那么大的船……我就朝著那个方向爬……爬了三天……没吃没喝……”
    他突然乾呕起来,但胃里显然已经空了,只吐出一些黄绿色的胆汁。
    他伸出颤抖的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草草包扎了脏布条。
    胡风没有躲开,任由那只骯脏的手抓住自己的小腿。
    许诚抓得很紧,像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胡队,让我归队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荒野里全是那些怪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糊的呜咽,但抓著胡风的手却没有鬆开,反而更紧了。
    胡风看著许诚哀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悔恨,但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属於许诚的东西:
    算计。
    那种在权衡利弊、思考如何最大化自己生存机会的算计。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狼狈如丧家之犬,他的骨子里还是那个许诚。
    “按规矩办。”胡风最终站起身,对卫兵队长说,“给他治疗,但隔离期不能少。审查要严格,尤其是心理评估。”
    “胡队!胡队不要!”许诚惊慌地想爬起来,但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又被两名卫兵按住了肩膀,“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能帮忙!我……我在路上看到了东西!重要的东西!关於械兵的!”
    沈云眼神一凝:“你看到了什么?”
    许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躲在一个废墟里的时候……大概是两天前……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了一队械兵……但它们和平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铁灰色的、动作僵硬的普通型號,是银白色的,更高大,更……更流畅!它们护送著一个东西……一个发光的容器,圆柱形的,透明,里面装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浸泡著一个人!”
    胡风和沈云同时脸色一变。
    “说清楚!”沈云走到许诚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著他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什么样的械兵?具体多高?有什么特徵?容器多大?里面的人什么样子?在哪里看到的?”
    许诚被沈云的眼神嚇到了——那眼神太冷静,太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要剖开他的每一句谎言。
    “就……就在东边大概五十里的地方,一个半塌的工厂里,以前好像是造飞行器零件的。那些械兵……大概两米五高,通体银白色,表面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动作非常协调,不像普通械兵那样一顿一顿的。它们有六个,围成一个圈,中间就是那个容器……容器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直径……直径大概八十公分?透明的,材质像玻璃但肯定不是玻璃,因为我能看见它在发光,从內部发光。”
    沈云和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械兵捕获人类並不罕见——它们需要生物质来培养某些特殊的神经单元。
    但专门用特製容器保存一个活体,这不符合它们通常的杀戮或同化行为模式。
    “你还记得工厂的具体位置吗?能在地图上標出来吗?”胡风的声音依然严厉,但多了一丝急切。
    许诚拼命点头,脏污的头髮甩出几滴混著血的汗珠:
    “记得!我记得那个工厂的样子!它旁边有一座垮了一半的水塔,水塔上有红色的锈跡!我可以带你们去!只要……只要別把我关起来……求求你们……”
    他又开始磕头,这次磕得更重,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沈云站起身,对卫兵队长说:“麻烦先带他去处理伤口,做基础检查。隔离照常进行,但请允许我们之后去询问室问他详细情况。”
    卫兵队长敬了个礼:“明白,我们会把他安排在隔离室,那里有单向玻璃和录音设备,你们可以隨时过去问话。”
    他挥了挥手,两名卫兵上前,將许诚架起来。
    许诚没有反抗,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沈云和胡风,嘴里念叨著:“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我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渐渐远去,最后被一道厚重的气闸门隔绝。
    胡风依旧在看著窗外四散的烟雾。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你怎么看?”
    沈云望著许诚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
    “不確定……但如果是真的……”他顿了顿,“这意味著它们的行为逻辑在进化,或者在执行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指令。”
    “也可能是那小子为了不被关起来编的谎话。”
    “他一向擅长这个,在落日城,他就靠编故事躲过三次夜间巡逻任务。”
    “也许吧……”沈云说,“但我们需要確认。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必须弄清楚械兵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吧,孔朔在等我们。”
    他们转身离开医疗区域。
    路上经过一扇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磐石要塞的主体结构。
    运输艇和战斗机在空港平台上起降不息,像忙碌的工蜂。
    更远处,那六座高塔中央,能量漩涡缓缓旋转,电弧在塔尖跳跃,发出低沉如雷击的嗡鸣。
    沈云想到了父亲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正是那些低效的情感、记忆与希望,让我们得以成为完整的『人』。”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不在纸上,不在某个伟大的计划里,而在於每一个还愿意呼吸、还愿意战斗、还愿意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的人。
    所有人都在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