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沈氏科技的中央大厅从未如此拥挤,落日城內的各街区代表、坊主、退役老兵、技术员,甚至是想要参与进来的普通民眾尽数聚集於此,像是等待末日的囚徒。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汗水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惧。
林清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焦虑、或绝望、或仍残存一丝希望的脸,胡风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她身侧。
“人都到齐了。”
胡风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开始吧。”
林清率先开口,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冷静地陈述著冰冷的现实。
巨大的、由粗糙的材质拼接而成的全息屏幕上,依次显现出三座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山。
“天幕的能量屏障足以硬抗旧时代战术核武器打击,其表面遍布自动防御炮塔与传感器,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都会引发毁灭性灾难。”
“天穹枢纽號,堪称是海心城的移动堡垒,长度超过千米。主炮为裁决者粒子光束炮,一发足以蒸发数个街区。其护盾强度是天幕的数倍,並拥有数十艘战机护航。”
“净世之光,近地轨道系统,海环群岛的毁灭证明了其绝对威力。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预警,它可能在任何时候,从我们头顶落下。”
大厅里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几乎要让人窒息。
短暂的死寂后,是激烈的、却註定徒劳的討论。
“挖地道!”一个满脸煤灰的矿工代表吼道,“我们从地下绕过去!”
一位老矿工站起来反对,声音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天幕就是我们建造的,地下三百米全是涟金岩,我们的工具连它的地基都碰不到。”
林清立刻调出地质扫描图:“天幕基座深入地下百米,並与基岩融为一体,且同样有能量屏障保护……此路不通。”
“集中所有力量於一点!”一个激进派的年轻人挥舞著拳头,“用数量淹没一个炮塔,打开缺口!”
“打开缺口,然后呢?”一直沉默的苏砚抬起头,他带领的技术小组刚完成一轮模擬推演,“且不说我们需要付出多少人命才能靠近,就算我们侥倖破坏一个炮塔,天幕的自我修復系统和邻近炮塔的交叉火力,会在几分钟內將缺口和衝进去的人一起抹平,更別提这会立刻招致天穹枢纽號的轨道打击。”
每一个提议都被迅速而残酷地证偽。
资源的绝对劣势,科技的绝对代差,像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
“说话……”胡风的声音嘶哑,“都……说话啊!”
就在绝望即將吞噬一切时,沈云来了。
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十七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哭泣戛然而止,“我父亲在这里,被叶权逼著签下悔过书,为落日城的发展爭取了时间,没让我们彻底沦为海心城的养料。”
沈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像是在勾勒什么。
突然,全息投影基座亮了起来。
“他说,如果未来的一天……”沈云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如果我们走投无路……”
基座投射出的光芒在空中交织,开始构建某种庞大的结构。
“就不要想著怎么打破牢笼。”
全息影像迅速成型——那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船体轮廓,比天穹枢纽號还要庞大数倍。
“要想办法……”沈云的眼中燃起疯狂的火光,“把它当作是武器,去对抗世界的不公……”
影像中的巨舰细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善:
主体由数百艘废弃货轮焊接而成;装甲是层层叠加的钢板,厚度达到丧心病狂的五十米;三百台旧式推进器密密麻麻分布在舰体四周。
“我一直都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此刻,我终於明白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沈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锋,切开了压抑的浓雾,“资源分配的差距,为我们编织了一个完美的牢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
“所以,我们唯一的路……”
沈云以极快的速度操纵虚擬投影,全息画面隨著他的动作完成切换。
那是一张疯狂到极点的设计草图——由数艘废弃的远洋货轮为主体,拼凑来的钢板、推进器、甚至建筑骨架,形成一个丑陋、庞大、却带著某种野蛮生命力的轮廓。
“……是向上!”
全息影像中,巨舰的细节越发清晰。
大厅中央,原本负责投射复杂数据流的光幕,此刻被最原始的线条和公式占据。
“主体结构不能依赖单一的龙骨,”沈云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眼神仿佛已穿透钢铁,看到了云鯨號的应力分布。
“落日城没有能锻造那种规格材料的工业能力,我们必须採用环状支撑结构。”
光幕上出现了数百个相对独立的模块,那些被拆解的货轮船体、工厂骨架像积木拼接一样,通过粗大的合金连杆和缓衝结构相互连接、支撑。
它们各自为战,又浑然一体。
“像一群冲向堤岸的角马……”胡风抱著臂膀,眼中闪过一丝顿悟,“折断一两根骨头,无碍洪流的奔涌。”
“能源系统必须分布式布置,採用『心跳网络』。”林清快速標註出一个个节点,“任何一个节点被摧毁,相邻节点能暂时接管其负载……我们需要在云鯨內部建立一个微型的、可自我修復的电网。”
一名研究员盯著推进器布局图,眉头紧锁。
“推进器型號太杂,推力矢量无法统一校准。”
“那就不要统一!”苏砚指向图纸,“把它们分组,模擬鱼群的游动。我们需要的是整体方向的偏转和推进,而不是精准的机动!”
“笨重,就是我们的装甲!”
蓝图在爭论与协作中逐渐清晰。
它丑陋、臃肿,充满了妥协与权宜,但每一个线条都透著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建造云鯨的討论之中,各自利用专业知识,解决了一个又一个资源上出现的困境。
云鯨的样貌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
沈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全息图上已经具象化的庞然大物。
“只要它足够大!大到能抗住天幕的常规火力!大到能承载我们所有的意志与希望!大到能像一颗真正的陨石,撞也要在天幕上撞出一个窟窿!”
“它不需要精致,不需要完美——它只需要足够硬,足够重!它能飞起来,就是胜利!它能撞上去,就是传奇!”
他看向瞠目结舌的眾人,语势如同燃烧的烈焰:
“他们有天基武器,有机械堡垒,有能量屏障。”
“但我们有的,是这片土地下所有的钢铁!是所有不甘愿遭受压迫的心跳!”
沈云的目光最终落在胡风、林清,以及匯聚在此的所有人,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宣布:
“现在,告诉我!”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大厅中炸响。
“成为传奇,或是死亡?”
短暂的极致寂静后——
“造!”
“造云鯨!”
“撞破天幕!”
“造云鯨!”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眼眶通红地嘶吼起来,声音匯聚成一股撕裂一切的洪流。
沈云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央,他知道,通向自由或者毁灭的道路,就在这艘被命名为“云鯨”的造物之上。
震耳欲聋的吶喊声中,他们要么化作尘埃,要么成为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