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万民之臣 > 第十六章 黑曜之灵
    叶权的面容在巨大的幕布上凝固,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如同脆弱的冰面被重锤击中,瞬间碎裂,显露出其下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回答沈云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对著身旁的通讯器,用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目標:第七区全域。指令:物理清除。”
    这声音如同丧钟,通过沈云尚未中断的独立信道,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第七区,传到了每一个正在聆听的、或震惊、或恐惧、或愤怒的民眾耳中。
    “他撕破脸了!”
    另一座审判台上,胡风瞳孔骤缩,紧盯著监控屏幕上骤变的数据流。
    屏幕上,代表万墟组织的光点不再遵循任何战术队形,而是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开始向整个第七区无差別地倾泻火力。
    重炮的轰鸣取代了精准的脉衝枪声,整片区域的建筑在爆炸中颤抖、坍塌。
    “原物协议还能维持四十三秒!通道在那边!”
    赵乾指著安全屋深处另一条被管道阴影掩盖的入口,鲜血从他颈侧被强行拆除追踪器造成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这条应急通道直通第七区的地下深层货运管网,是沈老当年以防万一设计的最后退路,能完全避开地面封锁!快走!”
    “一起走!”
    林清伸手想去抓住这个正在用生命为他们爭取时间的男人。
    赵乾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混杂著痛苦、解脱与无比坚定的复杂笑容,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必须確保所有数据碎片能完整发送到最后一个预设的独立伺服器……我必须让联盟所有城区的人都看到这一幕……这是我欠沈先生的,也是我欠这个世界的……”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
    “快走!別让我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从头顶传来,整个地下安全室如同遭遇地震般猛烈摇晃,顶部的金属横樑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大块的混凝土和灰尘簌簌落下,灯光在疯狂闪烁。
    林清最后看到的,是赵乾挺直的、被崩塌的碎石和迸射的电火花彻底吞没的背影,以及那台黑曜主机在彻底报废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主城区內,真理之环。
    “走!”
    胡风不再有任何犹豫,他那条强壮的机械臂爆发出全部功率,掩护著沈云从空旷的审判台上撤退。
    货运管网深处,黑暗几乎凝成实质,只有胡风义眼发出的微光在摇曳。
    他们只能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管道中拼命狂奔,脚下是湿滑、布满不明粘液的通道,空气中混杂著铁锈、污水和某种生物腐败的刺鼻气味。
    身后,影蛛小队追踪机器人的机械肢体与金属地面刮擦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紧追不捨,越来越近。
    胡风猛地回身,手中的武器模块瞬间切换为霰弹模式。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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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声沉闷的巨响在封闭空间內迴荡,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机械蜘蛛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零件。
    更多的机器人从管道拐角、从头顶的通风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这边!前方三百米有岔路!”
    沈云凭藉著超限者强大的记忆力和临场计算能力,在脑中飞速构建地下巷道的三维地图。
    海心城地下的巷道彼此之间互相连通,这些未被录入官方图纸的旧通风系统主干道,其实才是整座城市得以运转的命脉。
    “何山他们被关在a区,下层,独立隔离囚室。”
    沈云压低声音,趁著黑曜系统在赵乾牺牲前传来的最后数据包完成加载的短暂间隙,將完整的监狱结构图和守卫巡逻路线投射到战术目镜上。
    得益於赵乾製造的全区混乱,以及胡风的反侦察技术,他们如同两道真正的幽灵,在错综复杂、积满厚厚灰尘的通风管道內穿行。
    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避开巷道上方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扫描设备堆积而成的扇形光幕。
    穿过了几个层叠交错的巷道之后,在一处通风柵栏,他们看到了下方的情景:
    何山、关应、岳錚和周同被分別禁錮在四座透明的力场囚笼中,身上连接著监测生命体徵和神经活动的管线,显然都遭受过拷问,面容憔悴。
    胡风如同阴影般从上方落下,机械指关节精准地击碎了一名守卫的喉骨。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云从另一侧滑下,用一记经过精確计算的电流衝击,让另一名守卫瞬间瘫软。
    沈云迅速將黑曜晶片按在门禁识別器上,黑曜系统强行破解了加密协议。
    隨后,力场囚笼发出一声低鸣,悄然消散。
    “小云?你们……”
    何山等人看著如同神兵天降的沈云和胡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没时间敘旧了,叶权要清洗整个第七区!跟我们走!”
    沈云快速切断他们身上的管线,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
    “云雀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如果叶权对海心城的军事力量有著超乎寻常的自信,它应该还在沈氏科技顶层!”
    此刻,海心城已全面戒严,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地下出口肯定被重兵把守……只能从上面走,利用楼宇间的连接结构!”
    沈氏科技的结构建筑师岳錚瞬间做出判断,这是风险最高,却是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
    他们攀上一栋建筑顶层,靠著机械鉤锁在摩天楼群的边缘进行著一次次惊心动魄的跳跃。
    无人机群如同挥之不去的死亡蜂群,不断从各个角度袭来,脉衝光束编织成致命的火力网。
    胡风用神乎其技的枪法为大家开路,每一次点射都必然有一架无人机化作火球坠落。
    岳錚和周同虽然身上带伤,动作因拷问而略显迟滯,但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仍在,他们利用天台上的障碍物进行掩护和精准的反击,为队伍减轻压力。
    在一次跨越近二十米宽楼间距的飞跃时,腿部受伤最重的老周,起跳力度稍逊,眼看著就要够不到对面的天台边缘。
    “周同!”
    何山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想要回身去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同看著下方如同深渊的街道,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同伴,脸上闪过一丝遗憾,隨即化为决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腰间的自製粘合炸药拔出保险,猛地掷向下方追得最近的一架无人机。
    “轰!”
    爆炸的火光在他下坠的路径绽放,吞没了他的身影,暂时打乱了无人机群的进攻节奏。
    “啊!”何山双目赤红,几乎要挣脱岳錚的拉扯跳下去。
    “不想让他白死,就继续前进!”
    胡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何山几近崩溃的神经,机械臂死死拽住他,继续向前衝锋。
    沈氏科技楼顶平台上,至少有三架武装运输机已经降落,更多的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机舱內涌出,试图建立防线。
    另外两架则在空中盘旋,用探照灯和武器锁定平台。
    “我吸引正面火力!小云,你带他们从侧面强攻,抢占云雀!”
    胡风的声音不容置疑,在他的背后,那块厚重的复合装甲板完全展开,与机械臂结合,形成一面巨大的塔盾。
    他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用凶猛无匹的火力,悍然冲向平台正面的敌群,瞬间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
    枪声、爆炸声、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关应、何山和岳錚利用胡风创造的这短暂混乱,如同三把尖刀猛地插向平台。
    何山用精准的点射清理掉沿途的障碍,关应以快速衝刺的方式吸引火力,岳錚则如同暴怒的雄狮,用近身格斗术迅速放倒了两名试图拦截的士兵。
    沈云冲至云雀近前,手掌按在生物识別锁上。
    舱门应声滑开。
    “快上来!”
    云雀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蓝色的离子流从尾部矢量喷口汹涌喷出,將周围的雨水瞬间汽化。
    胡风在平台边缘且战且退,承受著来自地面和空中的疯狂攻击,他那只机械臂的关节处已经开始冒出黑烟。
    “云雀”开始离地垂直升空的最后一刻,胡风猛地回身,机械腿的助力系统超载运行,爆发出惊人的推力,让他如同一颗炮弹般射向已经离地数米的飞船,在千钧一髮之际,被何山和岳錚合力拽了进去。
    沈云猛地將操纵杆推到底。
    “云雀”如同被激怒的鹰隼,骤然拔地而起,强大的反作用推力將所有人死死压在座位上。
    几乎在他们升空的瞬间,早已在上空盘旋等待的四架剃刀武装直升机,如同发现猎物的禿鷲,从不同高度和角度俯衝而下,机首的脉衝机炮喷吐出密集的弹幕,瞬间將云雀笼罩。
    机身开始出现剧烈地顛簸、震颤,仿佛隨时都会散架,护盾能量指示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
    “左翼护盾过载!机身结构轻微受损!”
    “尾部推进器被弹片擦伤,效能正在持续!”
    岳錚紧盯著战术面板,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何山,左舷压制!关应,右舷交给你!给我爭取三十秒爬升时间!”
    沈云的双手在布满各种指示灯和按键的控制台上舞动如飞,將飞船的机动性和引擎功率都推到了设计极限。
    云雀在他的操控下做出各种近乎违反物理定律的急转、翻滚、螺旋俯衝,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致命的能量光束。
    何山操控舰首的双联装脉衝炮,凭藉著他精准的直觉冷静地扣动扳机。
    一道炽热的能量束划破天空,精准地命中了一架试图从正面突袭的“剃刀”武装直升机的驾驶舱,敌机瞬间失控,翻滚著撞向下方的一栋大厦,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海心城的天空之上,敌军已然形成包围之势。
    “老头!你来控制云雀!去林清標记的地点!记得关闭自动巡航!”
    沈云缓步走到云雀的核心控制台,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坚定地將连结黑曜晶片的手放在了控制台上。
    他能感到颅內的黑曜晶片发出哀鸣,充斥著信息塌缩的声响——如同他童年记忆中的图书馆,亿万本书籍在同一瞬间化为纯粹的尘埃。
    黑曜晶片的数据流在他耳边呼啸,那是父亲沈原物留在这系统里的逻辑碎片。
    “有些火种,必须在黑暗中点燃。”
    他按了下去,十分坚定,没有任何的犹豫。
    瞬间,黑曜系统的能量喷薄而出,灌注整个机身,形成了一个极为狂暴的磁场。
    “指令覆写:机械强化!”
    “何山!电磁风暴!”
    那一瞬间,甚至连周围的雨滴都停止了。
    强大的磁场近乎覆盖了整个空域,周围追击的战机全部因系统失灵而坠向地面,整片天空就只剩下一只云雀高傲地迎向电磁数据產生的颶风。
    沈云颤抖著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看著已经崩溃的黑曜系统,一时间不知该表露哪种情绪。
    胡风不敢回头,怕沈云看到他哭红的双眼,只能精准地按照林清给他提供的导航一次又一次地拨弄操纵杆,避免过度的伤感令他分神。
    云雀拖著黑烟,在海心城密集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摩天楼宇间疯狂穿梭。
    它时而紧贴著玻璃幕墙掠过,时而又从两栋大楼狭窄的缝隙中一穿而过,最后停在了先前与林清约定好的会合地点。
    林清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舱內沉闷的气压,察觉到沈云的情绪抑制不住地濒临崩溃,又一次次地被理智压回。
    她知道,沈原物留给沈云的最后一件礼物——那个一直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黑曜晶片已经损毁。
    “这不怪你,沈叔叔如果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很欣慰。”
    林清不知道怎样安慰才有效,只能上前握住沈云胡乱抓著空气的双手。
    沈云在听到林清的声音之后,终於不再鬱鬱寡欢,他轻轻地握住林清伸过来的手,却倔强地推开:“我没事,让我来吧,此刻的天幕,只有我能让云雀飞过去。”
    “所有人抓紧!我们要进行最终衝刺,突破天幕!”
    沈云的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將方向死死对准了那片横亘在天际、平日里几乎透明、此刻却因防御系统激活而散发出越来越强烈能量波纹的巨大屏障。
    “天幕矩阵完全启动!能量读数突破安全閾值!他们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岳錚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的颤抖。
    身后,更多的剃刀武装直升机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前方那片原本无形的天幕,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泛著不祥血红色的能量之墙,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没有退路了。
    要么衝破它,要么被它碾碎。
    沈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猛地拉下了控制台中央那个带有保护盖的红色紧急过载阀。
    云雀尾部的引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喷出的离子流从浅蓝色骤然变为刺目的炽焰,飞船的速度瞬间提升到了一个远超设计极限的危险值,像一束义无反顾射向苍穹的箭矢,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撞向那片血色天景。
    舷窗外的景色不再是由天光构建的、完美的夜空,而是无边无际、跳跃奔流的刺目白光和毁灭性能量电弧。
    飞船的金属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的呻吟,所有的仪錶盘指针都在疯狂乱颤,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令人麻木的长音。
    过载的能量几乎要將人的內臟压碎,沈云死死握住操纵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超限者思维疯狂运转,在无数条毁灭的路径中,寻找著一丝可能的生机。
    就在感觉意识都快要被这毁灭性能量撕碎的瞬间——
    “砰!”
    如同穿透了一层粘稠至极的胶质,所有的压力、噪音和光芒骤然消失。
    沈云透过运输舱的舷窗,凝视这座充斥著冰冷的数据之城。
    在这里,人类的感情和意志都被简化成了可量化的数据,个体的价值被光脑的算法所定义。
    但在落日城,还有无数个像小豆子那样的孩子,像老陈那样的手艺人,他们依然保持著最纯粹的人性。
    他们或许贫穷,或许卑微,但他们拥有海心城居民早已失去的东西——希望,以及自由。
    机舱內,魏真真胆怯地拉住沈云的衣角。
    “爸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沈云沉默地取出那枚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魏通抱著刚出生的女儿,笑容灿烂。
    “只要你还记得,他就会一直在你心里。”
    舷窗外,不再是海心城那虚假的、永恆的人造白昼,而是落日城熟悉的、布满星辰的夜空,寂静而真实。
    云雀几乎失去了所有动力,仅凭著惯性和辅助驾驶系统的最后一丝操控,拖著长达数百米的黑烟,歪歪扭扭地向著停机坪滑翔。
    落日城的锈金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民眾聚集在雨中。
    他们抬头望著天空,手举自製的光源,如同黑暗中的星河。
    “他们在……等我们?”林清不可置信地问。
    沈云打开通讯器,公共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
    “推翻天幕!”
    “打倒叶权!”
    “沈云,好样的!”
    “我们支持你!”
    胡风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傻子...就不怕被牵连吗?”
    飞船重重地砸在长满荒草的废弃起降坪上,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疯狂顛簸、滑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在撞上一堆废弃轮胎缓衝物后才停了下来。
    舱门在液压系统失效的情况下,被胡风和何山用蛮力强行撬开。
    沈云、胡风、关应、何山和岳錚,这五个伤痕累累、满身血跡的男人相互搀扶著走出这艘几乎解体的飞船,林清和宋娟则带著魏真真紧隨其后,落日城骯脏却自由的空气对她们而言显得格外陌生。
    锈金广场上聚集了比云雀启航时更多的人群。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围观者。
    老陈在他的修理摊前,默默地將修復好的、原本要售卖的几件二手传感器和通讯器打包递了上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工人,抬著他们从废弃工厂里“抢救”出来的、还能使用的雷射切割机和焊接设备放在了沈氏科技旧址的门口;甚至连那个卖合成蛋白块的摊主,也推来了一车他所能筹集到的、为数不多的乾净食物和饮用水。
    没有任何强迫,没有任何不情愿。
    只是一种自发的、沉默的匯聚。
    一个拄著合金拐杖的老兵,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到沈云面前,他將一枚锈跡斑斑的、属於械元之战时期的身份牌塞到沈云手里。
    “沈公子,”老兵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我们这些老傢伙的命,是沈原物先生的法案救下来的。”
    他回身,指向那些沉默的人群,指向这片破败却充满韧性的土地:
    “黑曜系统没了,但我们还在。”
    “我们不怕死,只怕这世道……黑得再也透不进光。”
    “海心城靠机器和算法,我们落日城……靠的是人,是骨头,是血!他们能拆掉你的网,但他们拆不掉我们心里那口气!”
    这一刻,沈云明白了。
    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宝贵遗產从来都不是科技,而是他播撒在无数绝望者心中的、关於尊严与公正的信念。
    科技的基石已然崩塌,但人性的基石,正在这片废墟上,以前所未有的硬度凝聚。
    沈云望著这片星火,轻声说道: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天幕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