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万民之臣 > 第五章 余烬之证
    沈氏科技顶层实验室的环形观测窗前,沈云傲然而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另一侧的窗外,海心城的人造天光已然亮起,將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永不落幕的明亮中。
    至於两座城市相交的地界,那道横亘天地的金属墙壁——天幕,正无情地將落日城的余暉切割成碎片。
    “小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金属义肢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特有的轻响,像是精心校准过的节拍器。
    胡风走到他身旁,递过一杯刚煮好的茶。
    茶汤澄澈见底,散发著沈云熟悉的香气——胡风特製的安神配方,从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过度思考导致昏迷后,就再没变过。
    “老头。”
    沈云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说,一个人要隱藏什么,才会连时间都要精心修饰?连每一分每一秒都要重新编排?”
    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实验室四周,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眯起,机械义肢的传感器无声运转,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异常波动。
    这个看著沈云长大的老兵,总能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懂他的想法,就像读一本早已翻烂的旧书。
    “黑曜晶片……”他突然开口,话题似乎跳转了,但沈云立刻明白其中的联繫,“它最近……还在给你提供那串代码?”
    沈云的眼神几乎不可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
    “还在……”他沉默了几秒,“频率很低,像是一段提前写好的程序,为了……抑制我的情绪。尤其是在我极度疲惫,或者像现在这样……试图触碰某些被封存的『边界』时。”
    一组看似毫无规律、却始终顽固地在他意识深处闪现的字符序列。
    它最初出现在黑曜晶片与他的神经突触深度融合后的第七天,像一段无法被解析的梦囈,又像一颗埋在大脑皮层下的种子。
    他们曾动用沈氏科技最强的算力尝试破译,却一无所获。
    它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加密语言,它只是存在著,沉默地、周期性地出现,仿佛在等待一个特定的触发条件,或者一个能真正需要它的时刻。
    沈云將茶杯放在控制台上,指尖轻点,全息界面应声亮起。
    极度躁乱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其中一段被特別標记的神经信號碎片正在缓慢旋转,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
    “你看这里。”沈云將画面放大,每一个像素点都被精確还原,“李斯的记忆显示,他在与天穹枢纽號进行通讯时,叶权正在执行所谓的標准侦察程序。”
    胡风凑近细看,机械义肢的关节发出精密的运转声。
    “画面很清晰,叶权的表情、背景……一切都无懈可击,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沈云调出另一组数据,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根据父亲留下的神经信號衰减模型反推,李斯的实际死亡时间,应该比这个官方记录的时间晚了整整十七分钟。”
    “这是被篡改过的信號,我们必须想办法看到当时发生的一切。”
    在战场上,十七分钟足够一支精锐小队完成三次突袭,也足够改变一场战役的结局。
    胡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经歷过战场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在怀疑什么?”
    沈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海环群岛区域的监测报告。
    “过去三个月,这片海域被標记为传感器校准区。但你看这些引力扰动数据……”
    全息界面上,七个监测站的读数整齐排列,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每一次扰动的持续时间都是精確的十七分钟,分秒不差。
    更诡异的是,这些扰动都发生在深夜,且完美避开了所有军事卫星的过顶时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心编排这场演出。
    “就像有人在刻意製造某种背景噪音……”胡风的声音低沉如古井中的水波,“太过规律的异常,反而暴露了人为的痕跡。”
    沈云將天穹號的航行日誌叠加在数据之上,线条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谱。
    “每一次扰动发生时,天穹枢纽號都恰好在该区域巡逻,这种巧合出现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概率学能够解释的范围。”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散热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小云,”胡风突然开口,机械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带出一串流畅的残影,“我们被监视了,从三小时前开始,实验室的网络就遭到持续性扫描。”
    全息界面的一角跳出红色警报,显示实验室的网络正遭到高强度的扫描攻击。
    扫描信號的加密方式与三个月前他们遭遇的那次干扰如出一辙,带著某种特有的冰冷质感。
    “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深究这十七分钟。”沈云关掉伺服器总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准备一艘船,老头。我要去海环群岛亲眼看看,那消失的十七分钟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胡风的机械义肢突然停止运转,金属碎片正在自我检阅。
    “一小时前,叶权刚刚发布了该海域的航行警告,理由是海底地质活动异常,可能存在未爆弹药。”
    “正好……”沈云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地质活动,需要动用七个监测站来掩盖,又是什么样的未爆弹药,值得海心城的资源部长亲自发布警告。”
    他走到观测窗前,再一次望向灯火通明的海心城。
    那片璀璨的光芒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待著他们踏入某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次可能会很危险,老头。”
    胡风已经开始在控制台上安排行程,机械手指快得带出残影。
    “你十六岁那年偷偷跑去无竭城的黑市,也是这么说的。”
    沈云轻笑出声,那段回忆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那次是你把我背回来的。”
    “这次也一样。”
    胡风完成最后一道指令,转身看向沈云,独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会把你安全带回来,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
    落日城港口,第三泊区。
    海风號静静停靠在最偏僻的码头,船身斑驳的漆色完美融入周围破败的环境,像是刻意选择的偽装。
    胡风正在做最后的出航检查,他的机械义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金属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透著老兵特有的严谨。
    “动力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有人动过手脚……”胡风不假思索地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专业的干扰装置,应该是我们离开沈氏科技时被安装的。
    沈云靠在船舷上,目光扫过远处几艘若隱若现的巡逻艇。
    “能解决吗?”
    “你父亲设计这套系统时,就考虑过这种情况。”胡风打开义肢侧面的一个隱藏面板,抽出细如髮丝的连接线接入船载系统,“给我三分钟。”
    趁这个间隙,沈云仔细观察著不远处的海心城港口。
    港口上,几艘掛著远恆能源標誌的货船正在装卸货物,工人们机械地重复著动作,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
    更远处,几个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影若隱若现,他们的站姿太过笔挺——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姿態。
    “好了。”胡风收回连接线,义肢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不仅清除了干扰,我还给他们留了个小礼物……现在他们的监控屏幕上应该显示我们已经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还是这么记仇。”
    “这是你父亲教我的。”胡风的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说,对待不请自来的客人,最好的欢迎方式就是请他们迷路。”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海风號缓缓驶离港口。
    沈云站在船尾,看著落日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天幕脚下的一片模糊光影,像是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梦。
    “小云。”
    胡风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
    “去休息吧……到达目標海域还要六个小时,你需要保存体力。”
    但沈云没有动。
    他注视著漆黑的海面,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些异常的引力扰动、精准的十七分钟、被修改的时间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海环群岛事件的真相,远比官方公布的更加复杂,像是存在於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实则危机重重。
    更让他在意的是,如果叶权真想阻止他们的调查,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
    眼下这些无关痛痒的干涉,反而像是在…...引导?
    像是在下一盘精心布局的棋,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老头,”沈云突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飘忽不定,“你觉得叶权是个怎样的人?”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像是大海深沉的呼吸。
    “我曾与他並肩作战……”良久,胡风才缓缓说道,声音带著岁月的重量,“械元之战的最后阶段,他指挥的师团负责断后。那场战役,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包括他?”
    “包括他。”胡风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控制台,发出规律的轻响,“但活下来的叶权,和战前的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你父亲说过,那场战役改变了叶权,就像烈火重塑了钢铁。”
    “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这要看你问的是对谁而言。”胡风调整航向,避开一片暗礁区,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对海心城的权贵来说,他变得更有价值。对底层民眾来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叶权的统治就像天幕投下的阴影,不言自明。
    沈云陷入沉思,想起父亲很少评价他人,但对叶权,他曾经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叶权最危险的地方,在於他相信自己的选择都是正確的,哪怕这些选择需要踩著无数人的尸体前进。”
    “去睡吧,小云。”胡风打断他的思绪,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明天到了海环群岛,有的是需要你动用算力的时候……现在,你需要休息。”
    沈云点了点头,隨后望了一眼漆黑的海面。
    遥远的海平线上,几道微弱的光若隱若现,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海心城昂芯科技顶层的办公室內,叶权正站在全息海图前,注视著代表海风號的光点缓缓移动,如同观察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部长,他们已经进入预定航线。”通讯器里传来报告声,“是否需要採取进一步措施?”
    叶权的手指轻轻划过海图上那片被標记为异常的海域,目光深邃。
    “保持监视,非必要不介入。”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確保他们能看到该看到的……至於不该看到的……”
    他没有说完,但通讯另一端的人已经明白了意思。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海风號在夜色中平稳航行,载著一个寻求真相的年轻人,一个守护承诺的老兵。
    船首划开墨色的海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踪跡。
    大海依旧沉默,守护著它埋藏的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