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將海环群岛的建筑群染成一片赤红。
主岛之上的守备军指挥中心，全息海图正投射出令人不安的光芒。
“能量读数异常！附近海域出现剧烈能量波动！”
监测员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李斯从战术地图前抬起头，额前那道在械元之战中留下的伤疤在屏幕反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这位海环群岛守备军统领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注视著那条疯狂攀升的能量曲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军装上镶嵌的落日城徽章。
“具体坐標？”
“北纬128度17分，东经24度08分，深度......4300米。”监测员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个能量级......已经超过了当年械元之战的所有记录。”
指挥中心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消息意味著什么。
副官齐格快步走来，已有些老態的面容在警报灯的映照下略显苍白。
李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闪烁的红点。
他转身，军靴在金属地板上踏出坚定的迴响：“集结守备军，我亲自带队。”
此时，主岛的码头上，渔民们正在收拾一天的收穫，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裊裊升起，空气中飘荡著海鲜汤的香气。
附属岛屿的观测塔台上，孙敏正在整理当天的气象数据。
她望向窗外，看著丈夫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担忧。
李斯沿著狭窄的通道走向指挥室，指尖划过冰冷的舱壁，感受著这艘老伙计熟悉的震动。通道两侧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晕，將每个船员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深海引路者號的舱门在身后闭合，將世间的光明彻底隔绝。
“全员就位，准备下潜。”
齐格正在检查声吶阵列，听到声音立即起身：“老李......根据能量波动模式分析，目標区域的读数很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释放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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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没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观察窗外。
潜艇正在缓缓下沉，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海水的顏色由浅入深，最后化作永恆的墨色。
偶尔有些发光的水母从窗外飘过，如同幽灵一般，映照出一艘与原定轨跡错位的船。
“深度三百米，进入温跃层。”
潜艇的探测区域內，眾人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光远號的残骸坠落，像是流星坠入深渊。
装甲碎片不断从船身脱落，带著金属本身的顏色，化作一条向外扩散的光跡。
船上已经没有活著的人了，只有船体上清晰可见的伤痕能证明他们曾反抗过。
儘管反抗已是徒劳。
运输船下坠的过程中，上千个小型探测潜艇有条不紊地运作，用它们的机械臂不断拆卸船体能用的资源以及光远號上所装载的稀有金属，隨后带著这些金属碎片前往更深的海域。
指挥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老船员们不约而同地检查著自己的装备，这是械元之战留下的后遗症。
李斯注意到声吶探测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过於紧张。
“深度四千米，进入深渊带。”
观察窗上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
就在这时，声吶屏上开始出现异常信號。
“检测到多个高速移动目標......等等，它们的移动轨跡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
李斯快步走到声吶屏前，那些光点的移动方式让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全体戒备，这不是普通的海洋探测任务。”
隨著深度继续增加，主声吶屏上开始浮现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阴影，但隨著潜艇的靠近，那些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依靠海沟修建的钢铁之城。
扭曲的金属塔楼呈现出诡异的倾斜角度，表面覆盖著不断蠕动的苔蘚，它们的外壳反射著潜艇探照灯的冷光，如同活物般缓缓起伏。
“天啊......”
齐格倒吸一口凉气。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建筑群中缓缓移动的巨影。
那是一头堪比山峦的械元共生体，它的主体覆盖著厚重的生物金属装甲，装甲接缝处不时渗出绿色的黏液。
“立即开始数据採集！”李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探测设备全功率运行！我们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所有的显示屏突然闪烁起来，公共频道被强制切入。
“这里是海心城天穹枢纽號，我是叶权。”
透过深海摄像机，他们看到了那艘悬浮在上方水域的庞然大物。
天穹枢纽號的舰身长达千米，银白色的装甲上布满了雷射炮塔。
“我部正在执行对机械族残余的监视清除任务。”通过电流传播的声音平稳得令人不安，“报明身份，立即撤离。”
李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回应道：“叶权部长，我们是落日城驻海环群岛守备军。请求贵部协助数据传输，我们发现了重大威胁！”
频道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叶权的声音再次响起：“附近海域信號干扰严重，建议贵部先进行更详细的侦查，我部可以提供技术支援。”
李斯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注意到战术屏上代表海环群岛的通讯图標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天穹枢纽號指挥室，叶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著。
他的目光紧盯著计时器，净世之光还有三分钟抵达。
“该死，资源回收尚未完成，不能在此时被他们发现！”
“继续与他们周旋。”叶权对通讯官说，“询问他们的具体位置，声称我们要派出支援小组。”
隨后，他转身看向武器操作员：“主炮充能情况？”
“百分之五十六……但是......我们真的要对他们开火吗？”
叶权的眼神冰冷：“为了更大的利益，必要的牺牲不可避免。”
半小时前，察觉到海环群岛守备舰队即將抵达机械文明基地的那一刻，叶权就已经做好了预案。
他拨通了通往昂芯科技顶层的量子通讯频道。
光幕亮起，李昂的身影出现，身处那间极尽奢华的办公室。
“叶部长……”李昂开门见山，“听说海环群岛捕捉到了异常能量聚焦……看来，有些手段不得不用了。”
叶权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陈述著一个冰冷的事实：“李斯已经看到了，数据正在传回联盟。”
李昂没有丝毫犹豫，言语间只有和叶权相同的残忍：“明白，我持有的那份密钥权限已经准备就绪，隨时可以授权启动。”
但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属於顶级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不过叶部长，动用它，我们需要一个能说服海心城董事会，並能安抚民眾的藉口……李斯是械元之战的英雄，並且，海环群岛有数万居民。”
叶权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编织好剧本：“他不再是英雄了。”
“他们会是叛徒，是被机械文明蛊惑、试图引狼入室的感染者，海环群岛就是这场背叛的证据。”
李昂立刻心领神会，忍不住地为计划的縝密而鼓掌，脸上露出了残酷的微笑：
“昂芯科技媒体网络將在打击確认后的第一时间，向全联盟发布定调新闻——海环群岛守备军指挥官李斯，已被確认为深度机械感染者，其舰队正试图引导机械文明主力攻击天穹枢纽號，群岛居民已被转化为生物信號源，成为了敌人入侵的跳板。”
“我们在万分悲痛中，不得已为保全联盟统一而擅自动用净世之光。”
“证据链呢？”叶权反问。
“我们会『还原』出李斯与机械文明进行意识同步的神经信號碎片，以及群岛之上將会出现大量假死的机械造物。”李昂的语气带著技术专家的冷酷自信，“净化过程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证据——彻底的毁灭，確保没有任何活口能反驳我们。”
“去做。”
叶权下达了最终指令。
“净世之光权限已解锁。”李昂在面前的终端上进行了操作，“现在只差机械族內部筛选出的诱饵了。”
此时，在海环群岛的主岛上，孙敏突然发现所有对外通讯都被切断。
“启动紧急警报！所有居民立即进入避难所！”
她对著內部通讯系统大喊，但系统已经被完全乾扰。
海环群岛上空的云层正在不自然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一道细微的光柱从漩涡中心缓缓探出。
码头上，渔民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孩子们停止了嬉戏，所有人都被天空中这诡异的景象惊呆了。
有人开始祈祷，有人慌乱地奔跑，还有人呆立在原地，仰望著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
孙敏疯狂地敲击著控制台，试图恢復通讯。
她当然知道天空中即將降下什么，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此刻，每一秒的努力都关乎著数万人的性命。
深海引路者號內，李斯突然抬手示意停止数据传输。
“他在拖延时间。”李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船员心上，“齐格，立即分析最近的通讯记录。”
分析结果令人心惊：所有的通讯延迟都出现在天穹號的中转节点上。
“他们在故意拦截我们的数据流！”齐格惊呼。
就在这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席捲了每个人。
即便深潜於千米之下，那道来自苍穹的审判依然让所有仪器疯狂震颤。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响孙敏在海环群岛塔台最后的嘶吼：
“李斯！快逃！是净世之光……”
声音戛然而止。
齐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外壳应声凹陷：“这群海心城的败类！我们都已经一退再退了，我们只想在海环群岛过平淡安生的日子！即便是这样，他们仍然要赶尽杀绝！”
李斯以最快的速度发布作战指令：“全速上浮！立即向所有可用频道发送警报！”
但已经太迟了。
深海中突然亮起无数光点——天穹枢纽號的武器瞄准雷射將整个潜艇群完全笼罩。
海环群岛守备军愤恨的怒吼声如同要將眼前这个庞然巨物撕碎。
“全体都有！武器系统装填准备，动力系统模块尽数充能！目標！海心城母舰！”
守备军通讯频道响起阵阵愤怒的回应：“衝锋！衝锋！衝锋！”
“为了海环！”
李斯发出最后的怒吼。
海环群岛守备舰队按照战术协同，分批次冲向海心城天穹枢纽號母舰，儘管他们深知这是徒劳之举。
唯有如此，才能释放他们心中的不甘与愤怒。
深海中爆开数团耀眼的光晕。
生命的最后一刻，李斯的手指依然紧紧按在通讯按钮上。
电磁屏蔽解除的瞬间，他最后的嘶吼混合著爆炸的轰鸣，化作一道绝望的电波：
“叶权......他在……庇护......机械族......”
海环群岛的主岛上，净世之光终於降临。
光柱如同液態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岛屿。
白色的建筑在高温中汽化，码头的渔船化作飞灰，奔跑的人们在光芒中消散。
孙敏站在观测塔台上，看著那道毁灭的光柱扑面而来，她的手指还按在通讯按钮上，仿佛这样就能將警告传递到深海。
在塔台彻底消失前的瞬间，她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海面上，大量的械元兽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海滩登陆，似乎早就决定好赴死一般。
它们的外壳反射著冷漠的光线，以生命为代价，將一切罪证嫁祸给海环群岛。
天穹號的主控室內，叶权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確认最后一个信號源消失，才缓缓鬆了口气。
“清理完毕。”
他接通加密频道，声音略显疲惫。
频道那端传来冰冷的机械音：“很好，记住你们的承诺。”
通讯切断。
叶权望著舷窗外平静的海面，轻轻擦去额角的汗水。
曾经繁荣的海环群岛，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高温洗礼的焦土。
细碎的灰烬被海风吹起，仿佛在诉说著这场发生在深海与苍穹之间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