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万民之臣 > 第二章 祸水之引
    十七年后,天环海域。
    海心城內,阶级依旧分明。
    儘管城內的百姓无需承担以尊严为代价从而换取工作的生活压力,但与二级城市相同的是,仍有一部分人需要靠著从事高风险的工作,来赚取足够享有海心城居住权的收益。
    一旦这座殖民地的人被判定为负价值,等待他们的將是永久流放的命运。
    於是,几乎每个底层人都做好了时刻都有可能因超负荷工作丧命的准备,至少他们的家庭会因此收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作为海心城的经济支柱,海运行业亦是如此。
    从落日城等地开採的资源,经由海心城远恆能源集团的分配,分为三种方式由海心城运输至世界各地。
    三种海运形式分別为经由军用级舰艇运载的能源核心,由远恆能源掌管的数百艘巨型运输船运输的大量稀有矿產,由海心城百姓充当苦力运送的金属物资。
    此乃海心城繁华之根本。
    然而,海运行业的死亡率奇高无比,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与落日城矿工的死亡率几乎持平。
    天环海的海面之下早已埋葬了无数金属残骸,参与海运的人却习以为常,对他们而言,好像死在这条路上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远恆能源將因果尽数归於天灾,这个理由可以让绝大部分人都信服。
    事实上,这已成为一条以无数生命做铺垫的產业链。
    搭载著机械文明所需物资的船到达指定地点后,首先是一阵由海底向上传输的电磁脉衝,隔绝了船上与外界取得联繫的唯一途径——昂芯科技出產的通讯设备。
    紧接著,潜隱状態下的母舰便会启动雷射炮,这发雷射炮的威力足够击穿远恆能源运输船的防御装甲。
    隨后,数艘装载著强大武器系统的战船向他们开火,轻而易举地就能將失去防御装甲的运输船击沉。
    若是船上那些人死在了雷射炮下,或在那之前就被音波衝击震得昏厥,直至沉入海底,对他们而言倒是极其幸运。
    那些趴在船体残骸上的倖存者,本以为远恆能源的接线员提供给他们的是获救的希望,殊不知,等待他们的將是一场的屠杀。
    这些出海的人赌上了足够家庭维繫最后几个月的支出才能爭取到运送物资的资格,远恆集团把任务派遣给他们,隨后再派遣杀手组织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资源又回到了资本手中,甚至还能从那些苦命人的身上榨乾最后一丝价值。
    穷人的抚恤金又能值几个钱呢?
    等到他们的家人拿到赔偿,又不得不掏出一大部分作为任务失败的违约金的同时,由船长等人先前垫付的保证金也不会退还。
    这就是真相,同时也是世界的规则。
    即便如此,海运船只总量每年都在增长,是那些人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將生命抵押在百分之九十三的存活率,其原因已无从知晓。
    日復一日,始终有更多的船出海,更多的人死亡,总有倖存者为了那些替他们沉於大海的人哀悼。
    魏通是眾多远恆集团的船长之一,並且是技术要求最严苛的甲级领航员。
    他的船已在天环海域航行了十余年,每一次顺利返回海心城,魏通都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他们的船几乎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魏通一想到远在海心城的妻女將要因为这笔收入而免除被流放到次级城市,他的心里就怀揣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又是一切顺利的一天——他想著。
    突然间,海浪好像具有生命一般汹涌,本就超负荷运作的船体突然间出现剧烈的顛簸,海面之下,隱约能听见武器蓄能时发出的巨大声响。
    紧接著,等离子脉衝笼罩了整艘光远號,瞬间就摧毁了船上装载的一切动力源。
    几乎在船体启用防御装甲的同一时间,一发雷射炮精准的命中防御装甲最为薄弱的部分。
    装甲开始大面积碎裂,露出里面脆弱的船身。
    魏通只能听见嘈杂的电流声,他不確定船员们是否还活著,於是尽最大努力抬起压在身上的盖板,在船舵上擦了擦手中的血跡,跌跌撞撞地走出船长室。
    甲板上,散落的货物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还有行动能力的船员正在救助被压住的同伴,狂风中,魏通看到了船外一只手死死抓住护栏的大副,一定是方才海浪波动太大,导致他几乎被掀翻出去。
    “大副,抓住我的手……还有力气吗?”
    “很好。”
    大副靠著魏通的拖拽艰难地回到甲板上,喘著粗气躺在甲板上。
    “呼……谢谢魏哥……差点就以为我要交代在这了。”
    大副表现出劫后余生的乐观。
    魏通则依旧紧锁眉头,严肃地说道:“不要掉以轻心,危机远没有结束,快起来!跟我一起去检查船体,看能不能启动备用能源!”
    大副再次藉助魏通强劲有力的手臂起身,跟在他的后面,二人一同朝著设备间走去。
    设备间內,因撞击而损坏的器械散落在地,裸露在外的线与潮湿的空气接触,迸发出一阵充满死亡威胁的电火花。
    魏通和大副在这样一个隨时都有可能要了他们小命的环境下,艰难的寻找著一丝生机。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大副满脸焦急之际,魏通的怒吼震醒了他涣散的意志:“快!王铸!备用能源的线在我这!”
    王铸立马上前,二人一起將备用能源所需的线程接通,伴隨著一阵更强烈的火花,设备间的灯光又重新亮起,隨之而来的是整个船身呜咽的怒吼,仿佛在替他们抗爭著无形的命运。
    这些徒劳的努力,无非是在死亡之前做著些许让自己心安的事罢了。
    “轰!”
    一发雷射炮精准的命中光远號的设备间。
    幸运的是,这发雷射炮没对魏通和王铸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幸的是,船体大部分能源驱动模块被摧毁,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动力系统仍然完好。
    魏通起身拍了拍大副肩膀上的尘土,將新的任务交代给他:“立刻召集船员,使用武器系统反击!”
    “是……是……”
    王铸的两声回应显得格外慌张,额头上的冷汗清晰可见,这一发雷射炮几乎已经震碎了他所有的胆魄,让他彻底沦为了一个处於恐慌之中的废人。
    但他依旧相信自己的船长,这些年来数百次航行中,大大小小几十次磨难,都是倚靠著魏通的能力才能化险为夷。
    於是他急忙折返,回到甲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还能动的,去武器模块守著!准备反击!”
    “主武器模块已充能完毕!”
    “雷射武器已装填!”
    “电磁脉衝模块已装填!”
    船员们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各自的岗位,在几秒的误差內將分別完成所有武器系统的装填,刚好赶在魏通走上甲板之前。
    魏通当机立断,下达了反击的指令:“瞄准敌舰,所有武器,第一轮齐射……开火!”
    短暂的烟尘散去,面前的敌舰却毫髮无损。
    魏通疑惑地走上前去,扒开装好的充能模块检查,片刻后將其扔在一边,这一举动引来船员们的一阵惊呼,生怕充能模块因受到撞击而爆炸。
    预想中的爆炸並没有发生,反倒是只听见一声金属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
    魏通一个又一个地检查充能模组,期盼著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失望,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甚至面部肌肉发生了剧烈的抽动。
    短短几秒內,十几次金属碰撞声震得船员们耳朵生疼。
    大副似乎明白魏通为何如此慌张,隨即也加入到检查充能模组的阵营中。
    魏通扔掉了手中最后一个充能模块,扔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这一次落地的响声却好像比之前的几十次都要更强烈,足以击垮船员们一切美好的幻想。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船长发號施令。
    “这些是哑弹……我这只有三个充能模块还能运作。”
    “船长,我这只有两个。”
    一时间,眾人呆愣在原地,冰冷的血液从心臟流向四肢,替换掉了原有的温热,冷到全然忘记了他们此刻正处於战场中心。
    接连两发雷射炮打在同一处,轻而易举地击穿了船身装甲,在船体上添了两个直径约三米的洞口。
    魏通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船会沉。
    但此刻他又能做什么呢,光远號的动力系统供能不足,防御装甲严重受损,甚至武器充能模块都是假的,他不知道接下来命运的走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
    “他们不是械兵!他们是人!那是海心城的母舰!”
    船员们趴在船体的伤痕上,清晰地看见海心城母舰由潜隱状態逐渐显现出全貌,对於长度只有百余米的光远號而言,上千米长的母舰就像一堵高墙一般,遮住了海面上仅存的阳光。
    魏通神色略有慌张,在出海之前,他的家庭已经被海心城判定为接近负价值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远恆能源送来了这笔运费和保障金都极高的订单。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像一个早就预设好的阴谋。
    死也要死个明白,他想著。
    “五个充能模块全都放到动力系统,我们……还不能倒下!”
    夕阳在海面的余暉上,映照出一艘小船满载著倔强迎向铜墙铁壁筑起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