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一座矗立在人工岛上的城市,不停歇地与海风和波浪做著毫无意义的对抗。
城市虽小,却极尽繁华,各式高楼林立,资源享之不尽,自天上观之,与大海的心臟无异,故得名海心城。
每到傍晚,海心城缝隙间闪烁的灯火灼烧夜空,如天地逆转,星空倒掛。
相比之下,自天上倾泻的月光也被其遮掩,沦为了这座金色殿堂的陪衬。
繁华的背后,自然是免不了无辜者血液的供养。
海心城连结內陆的一侧,存在著一座与之相反的城市。
这座城市中,甚至连钢筋铁骨打造成的摩天大楼都寥寥无几,大多数建筑都是臃肿且庞大的囚笼——每一栋楼的內部空间都很大,人们分得的居住场所却十分狭小。
海风裹挟著工业废水,连同隨处可见的、堆砌的垃圾与机油,混合成一种极其腐败的气味,藏匿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之间,悄然侵蚀著人们脆弱的身体。
当然,这两座城市並不相连。
海心城与落日城交界之处,一道天幕將二者分割。
天幕高三百有余,绵延千里,令人望而生畏。
与其说是天幕,不如说是城墙。
它更像是物理化的阶级方程式,冰冷的证明:
一部分人的未来,必须以另一部分人的现在为祭品。
城墙上儘是机关,似乎是足以抵挡任何潜藏的危机,但危机尚未出现之时,这些武器好似一头钢铁巨兽的獠牙,隨时准备著吞併这座巨大的、破旧而又腐败的城市。
白昼,天幕隔绝了落日城的嘈杂;黑夜,天幕隔绝了海心城的繁华。
不论白昼或是黑夜,天幕总归是一道最有效的防线,避免了落日城的穷酸腐败蔓延到这座空前繁盛的海心城。
此刻,正是黑夜与白昼交接之际,黎明之时,太阳初升。
天幕以东率先被镀上一层稀薄的晨光,另一侧却依旧沉在一片雾靄之中。
落日城大部分区域看不到晌午之前的太阳,自天幕建成以来皆如此。
十几年来,妄图翻越天幕者,无一倖免。
只见天幕之下眾人围聚,近观天幕,仰其高耸入云,不免心生恐惧。
天幕之上,有一老者,身著素衣,坦然自若。
人群之间眾说纷紜。
眼看老者已经爬到了天幕过半的位置,眾人间,嘲弄声此起彼伏。
相比之下,讚嘆其伟大的声音则微乎其微。
“不过是又一个活腻了的老头罢了,明知道天幕不可能逾越,偏偏还要赶著去送死!”
眾人应和,绝大多数人的思想皆是如此。
但好在人群之中,仍有一部分极少数、极微弱的声音,希望老者能安然无恙。
“快停下,你会没命的!”
说罢,这个年轻人想要衝上前去,想趁著老头被天幕的重力场碾碎之前將其救下。
正在此时,一只强有力的打手按住了他。
“没意义了,不要上去送死,他爬的太高了……”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年轻人一时间放弃了挣扎。
他顺著声音回过头去,眼前是半报废的军用义肢,机械骨骼裸露在外,轴承正在超负荷运作,机油正从轴承与机械骨骼转动的缝隙间滴落,整条手臂看起来好像隨时要散架一般,但就是这样的一只手牢牢地將他攥住。
再顺著这支手臂移动目光,看到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战士一般的脸庞,此人正是落日城退役军人胡风。
胡风双眼微眯,傲然而立,似乎是在以默哀的方式为老友送行。
年轻人却不知,不久前,胡风与此刻正在天幕上攀爬的老者已见过面。
昨夜,灯火摇曳的酒馆內,二人悄声交谈。
“你……真的想好了要这样做吗?”胡风的意念在颤抖,犹豫不决,就像旁边摇曳的烛火。
回应他的是一道微弱却又坚定的声音:“尘肺,终日不见阳光,我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想……让他们看看,天幕无法阻挡我们对自由的渴望,同时也想让小娃娃们知道,我们的民族不只有那些苟且偷生的叛徒,还有更多的人期待著世界会变得更好……”
说罢,烛火竟不再摇曳。
二人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他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畅谈几十年来的过往,彻夜未眠。
远在百米高空的郑江河也同样在回忆著昨晚的喝酒时的畅快。
直至此刻,郑江河略微贪婪的呼吸著依靠天幕偷来的、从海心城吹过来的海风,才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
人们团结地希望他能完成这项壮举,儘管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结局。
天幕之下聚集的围观者始终仰视郑江河,他爬的越高,人群中的质疑和冷嘲热讽的声音就越小。
直到后来,人们开始不约而同地为他加油吶喊,好像在郑江河的一次次攀爬中,他们发现天幕並非不可能爬到终点。
“郑爷爷爬的好高啊。”
一个稚嫩的童声打破了长久的平静。
回应他的是方才想衝上去救下郑江河的年轻人:“太高了…爬的比以往任何人都要高,如果上面再降下重力场,他会摔死的!”
胡风的目光没在老友身上停留太长时间,而是看向更高处,他知道那群海心城的人势必会拿郑江河的命立威,如果仅是先前曾使用过的重力场,或者微不足道的陷阱,只怕是难以掩盖群眾跃跃欲试的想法——如果僭越的代价仍有机率生还,谁会不愿意做一番尝试?
“不可能只是重力场了,他爬的太高了,从没有人爬到这么高。”
胡风平静的回应道。
正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眾人再抬头望去,郑江河竟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悬於半空,仅用一只手臂作支撑。
想必是他先前一脚踩空,慌乱中抓住了一旁的铆钉,这才没能摔下天幕。
眾人担忧之际,只听见通讯系统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胡风沉默地接通。
“刚刚,你看到了吗?真险啊!哈哈!”耳边传来郑江河爽朗的笑声。
胡风哽咽著回应:“老小子,刚刚是不是坚持不住了,坚持不住就赶快下来吧,十几年来,你爬的最高,不丟人。”
“下不去了……”郑江河的笑声混著风声,“而且……我听见上面有动静,雷射炮充能的声音,你我都很熟悉。”
他调整了一下身姿,直至重新掌握平衡:“我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回去。更何况……就这样原路返回,平白无故要牵连多少人!”
胡风的拳头攥紧了,机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登山镐仍在不停地发出敲击声。
良久的沉默过后,胡风率先开口。
“上面冷吗?”他问,声音有些嘶哑。
“冷,跟北疆那会儿差不多……还记得你躲我盾牌后面,鼻涕都冻成冰了吗?”郑江河的声音有些飘忽,但语气里的笑意没变,“不过……马上就不冷了。”
登山镐撞击金属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来,稳定且有力。
“老胡,”郑江河忽然问,“你上次看到完整的日出,是什么时候?”
记忆被这道墙割裂成两半。
“不记得了。”他最终说,声音带著些许疲惫。
“你爬的太快了,快到头了,要不还是慢点爬吧。”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嘆息。
郑江河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但是不难听出他此刻只有激动,没有恐惧:“我一刻都不想等了,再晚,就看不到日出了。”
登山镐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加速的心跳,像倒计时的鼓点。
然后,鼓声停了。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不间断的欢呼声。
“太阳……”郑江河的声音轻得像梦囈,“……真亮啊。”
这份看似美好的景象一共持续了七秒,郑江河足足看了七秒的日出,他看到了比日出更耀眼的光。
一道纯粹的量子集束贯穿了整片空域,余势不减,在落日城污浊的空气里犁出一道短暂存在的、灼热的真空通道。
人群中的欢呼声就此定格。
天幕依旧是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胡风迈开脚步,沉重的军靴踏过满是油污的地面。
他看到有人悄悄离开,肩膀垮塌;有人呆滯地望向天空,仿佛无法理解刚才的景象。
但有极少数人,眼中似乎燃起了些许火苗,在绝望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冰冷、坚硬。
他离开广场,走入落日城错综复杂、永远瀰漫著颓败气息的巷道。
他的身后,初升的太阳终於將光芒洒向天幕的基座,但那光芒被金属反射、扭曲,只留下一片清冷的、毫无温度的灰色。
无人在意的角落,墙的影子渐渐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