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铁霖老师家里走出。
初夏的热风扑面而来。
林寒江用手扇了扇风，没感觉凉快就停下了。
张也跟在他身后半步，低著头，脚步有些拖沓。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只被雨淋蔫了的小家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教职工小区安静的小路，快到大门口时。
林寒江放缓脚步，侧过头，试探著问：
“师姐，你咋样了？”
这话问得有点乾巴巴，甚至不合时宜。
但有些事必须问清楚，有些坎必须亲眼看著她迈过去。
尤其是感情上的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对师姐未来的计划，对她自己的前程，都是隱患。
张也猛地抬起头，眼圈更红了，瞪著他，声音带著一股无名火：
“林寒江，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分手？啊？看我难受，你心里舒坦了是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这迁怒毫无道理。
但又拉不下脸收回，只能气鼓鼓地別过头去，看著路边一丛无精打采的小草。
林寒江被她吼得有点懵，但隨即心里反而鬆了口气。
能这么吼出来，说明情绪正在发泄，总比闷在心里强。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儘量平和：
“师姐，我没那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分没分？这事得有个准话。”
张也肩膀垮了一下，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泄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道：
“分了，昨天就分了。今天就是去老师家，哭诉你的罪行，行不行？”
“不是我的事情，师姐冤枉啊！”
“哼，反正就是你。”
张也生气的说著，毕竟是投入了感情的，分手肯定难受。
林寒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套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林寒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师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开口：
“离晚上排练还有段时间。要不，我请你吃点东西？”
张也倏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没想到师弟没生她的气。
“吃东西？吃什么？食堂这会儿还没炒好菜。”
林寒江想了想，吐出三个字：“肯德基。”
1992年的京城，肯德基还是有些奢侈的消费。
前门的那家中国第一家肯德基，常常排著长队。
是年轻人约会，家庭奖励孩子，或者体验西方生活方式的时髦去处。
价格也確实不菲，对於大多数工薪阶层和学生来说，属於偶尔为之的大餐。
张也眼睛眨了眨，像是被这个提议吸引了，但嘴上却说：
“肯德基？贵死了！一个鸡块就得6块钱，一份小薯条5块，抢钱啊？而，都是油炸的，吃了长胖。”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作为歌唱演员，身材管理是职业要求之一。
“偶尔一次，胖不了。”
林寒江难得地坚持，也算是弥补拆散师姐的小补偿。
“就当庆祝你恢復单身，走向新生活。”
这话有点拙劣的调侃意味。
张也白了他一眼，但眼神里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点点：
“庆祝个头！你请客啊？这么大方？”
“我请。”
林寒江乾脆地说。
他兜里刚有了一笔巨款，请师姐吃顿洋快餐，不算什么。
“那还差不多。”
张也小声嘀咕，算是答应了。
两人去到学校公交站台，坐公交去前门大街。
半个多小时候，就来到了前门大街的肯德基。
还没到饭点，倒是没那么多人排队。
坐在肯德基的餐厅里，能闻到炸鸡特有的香气。
穿著红白条纹制服，头戴船形帽的服务员步履轻快的在人群中穿梭，给客人点单。
周围坐著的大多是年轻人。
还有带著兴奋表情的小孩子和他们的家人。
张也看著林寒江端回来，那堆满食物的托盘。
有香脆鸡腿汉堡、原味鸡块、香辣鸡翅、薯条、鸡汁土豆泥、菜丝沙拉，还有两杯冒著气泡、插著吸管的大杯可乐。
她皱了皱鼻子：“点这么多？真成报復性消费了，浪费！”
“吃吧，师姐，请师姐你吃，我也不能小气不是。”
林寒江把一个汉堡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一块原味鸡。
“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也有力气重新开始。”
张也终於被他这句有点滑稽，又有点哲理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样边吃边聊，两人大快朵颐。
张也也比来的时候，心情好了很多。
吃好吃的，能占时压下难过的心情。
林寒江没白请吃这顿肯德基。
最后结帐，五十三块五。
林寒江掏出钱付帐时，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这相当於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张也在一旁看著，小声说了句：“真贵。”
“走吧，师姐，贵咱也吃了，排练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林寒江收起找零，拉过张也的手往外走。
走出肯德基，华灯初上。
前门大街熙熙攘攘，各种声音嘈杂。
之后，两人紧赶慢赶，乘坐公交车辗转来到总政歌舞团所在地。
这是一片静謐的区域，与商业街的喧闹截然不同。
门口有卫兵站岗，查验了他们的证件后才放行。
通知的排练时间是晚上19点整。
他们提前了十分钟赶到排练厅外，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乐器试音声，还有合唱练歌声。
“还好没迟到。”
张也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气。
在这种国家级院团，纪律性极强，迟到是大忌。
推门进去，是个极大的排练厅。
高大空旷，灯火通明。
舞台上，正在排练的似乎是一出大型歌剧的片段，演员们穿著军装演出服，阵容庞大。
乐队在乐池里，指挥正对著某个声部比划著名。
台下观眾席前排，站著几个人正在观看。
其中那个身姿挺拔，穿著军便服的身影，正是李双江。
他背著手，看得很专注。
林寒江和张也悄声走过去，不敢打扰。
李双江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朝著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站在旁边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