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在铁匠铺外,嘴角抽得像是中风后遗症。
他身后跟著三百御林军,甲冑鲜明,刀枪如林。为首的將军单膝跪地,声音都在抖:“陛下,臣查清楚了,那东西……確实不是凡间之物。”
“废话。”皇帝咬牙,“朕亲眼看见那玩意儿把城墙轰塌了半边,能是凡间之物?”
“不是,臣的意思是……”將军咽了口唾沫,“那东西的图纸,臣找遍了大內武库、兵部典籍、甚至翰林院那些老不死的私藏,都没有。那铁匠……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皇帝眯起眼,望向不远处那座破败的铁匠铺。
铺子门口掛著一面歪歪扭扭的旗,上书“王记铁匠铺”四个大字,墨跡都有些褪色了。谁能想到,就是这间不起眼的破铺子里,竟然藏著能威胁皇权的杀器?
“他叫什么来著?”皇帝问。
“王铁柱。”
“……认真的?”
“回陛下,户籍上是这么写的。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他爹叫王铁锤,他爷爷叫王铁蛋。”
皇帝沉默了片刻,觉得跟这帮泥腿子较真名字的问题属实没必要。他整了整龙袍,迈步向前走去。
“陛下!”將军拦住他,“此人危险,陛下不可靠近!”
“危险?”皇帝冷笑一声,“朕是真龙天子,还怕一个铁匠?”
將军欲言又止,心说您刚才在城墙上被嚇得差点从城头摔下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皇帝大步流星走进铁匠铺,御林军哗啦啦跟上,把这间只有二十平米的破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隔壁卖豆腐的老赵头探头看了一眼,默默把门关上了。
铺子里瀰漫著铁锈和煤烟的味道,角落里堆著一些寻常农具——锄头、镰刀、铁锅,跟普通铁匠铺没什么两样。但最里面那张长桌上,铺著一块黑布,黑布下面盖著个长条状的东西,约莫有一人长短。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个隆起上,瞳孔微缩。
“王铁柱。”
没人应声。
皇帝皱了皱眉,提高音量:“王铁柱!”
“啊?”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带著刚睡醒的迷糊劲儿,“谁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个穿著破褂子的年轻人从后门走了进来,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还半睁半闭的。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瘦高个,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这就是那个手搓大狙、一枪轰塌城墙、差点把太子嚇尿的铁匠?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得不承认,这长相確实有欺骗性。
王铁柱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御林军,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身上,愣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哦,你来了啊。那把火銃我已经修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修好了。
你看看行不行。
那语气就像在说“你订的镰刀打好了,你看看合不合手”。
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奇特的冒犯。
“王铁柱,你可知罪?”身后的將军厉声喝道。
王铁柱眨了眨眼:“啥罪?”
“你私造火器,威力巨大,远超朝廷规制!此乃谋逆大罪!”
“谋逆?”王铁柱看起来更困惑了,“我就是个打铁的,谁给钱就给谁打东西。那天那公子哥给了五十两银子让我打个火銃,我寻思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那公子哥是太子殿下!”
“哦。”王铁柱想了想,“那他还没付尾款呢,说好的一百两,只给了五十。”
皇帝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他挥了挥手,示意將军闭嘴,自己找了条板凳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王铁柱:“朕问你,那火銃,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就这么做出来的啊。”王铁柱一脸理所当然,“先炼铁,再铸管,然后车出膛线,配上击发机构……”
“膛线?”皇帝捕捉到关键词。
“就是枪管里面刻的螺旋纹路,能让弹丸旋转著飞出去,射得更准更远。”王铁柱比划著名,“这个原理其实不复杂,就是把直线运动转化成旋转运动,利用角动量守恆……”
皇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说人话。”
“……就是让子弹转起来,飞得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后的將军:“他在说什么?”
將军也是一脸茫然,但还是硬著头皮回答:“回陛下,臣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妖言惑眾。”
王铁柱嘆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群没开化的原始人。他走到长桌前,掀开那块黑布,露出了下面那把修长狰狞的枪械。
整个铁匠铺瞬间安静了。
枪身用精钢打造,泛著幽冷的蓝光,枪管细长而笔直,木质的枪托上雕刻著精细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圆筒形的瞄准镜,用黄铜和玻璃片製成,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哪怕是不懂火器的御林军士兵,也能看出这东西的不凡。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把枪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就是这把枪,从三百步外一枪击穿了城墙上的垛口,把藏在后面的太子嚇得当场失禁。
“这东西,能打多远?”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情况吧,风不大天气好的话,六百步没问题。”王铁柱隨口答道,“不过这把是轻狙,穿透力一般,打穿两寸钢板就到头了。要我说,下次搞个反器材的,那才叫带劲……”
皇帝听不懂“反器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六百步”。
当朝最精锐的神机营,配备的火銃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超过一百步就只能听个响。而这把枪,竟然能打六百步?
“给朕演示一下。”皇帝站起身。
王铁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御林军:“在这儿?你確定?”
皇帝也意识到在铁匠铺里开枪不太合適,便指了指门外:“去校场。”
京城西郊的校场上,三千神机营士兵列阵以待,鎧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光。他们听说皇帝要亲自检阅新式火器,个个挺胸抬头,卯足了劲要表现一番。
神机营统领赵猛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他听说是个铁匠打的枪,当场就嗤之以鼻:“一个破铁匠能打出什么好东西?臣的神机营火銃,那才是大齐最精锐的火器!”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猛更来劲了,挥了挥手,一名士兵端著一把制式火銃走上前来,在五十步外竖起了一块靶子。
“陛下请看!”
士兵装填火药,塞入弹丸,点燃火绳——整个过程繁琐得像在做化学实验,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砰!”
一声闷响,白烟瀰漫。眾人看向靶子,弹丸在靶子上留下了一个拇指大的洞,但偏离靶心足有两寸。
赵猛脸色有点掛不住,乾咳一声:“今日风大,略有偏差,正常正常。”
王铁柱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全程面无表情。
赵猛注意到他的表情,顿时来气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一个打铁的,也敢看不起神机营的火銃?”
王铁柱吐掉狗尾巴草:“我没看不起谁。只是你那玩意儿,说实话,在我老家,也就是个玩具。”
“你!”
“行了。”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看向王铁柱,“该你了。”
王铁柱慢悠悠地走到校场中央,手里拎著那把长枪。他没有装填火药,而是从腰间摸出一个黄铜弹夹,咔嚓一音效卡进枪身。那声音清脆利落,带著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密感。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打多远?”王铁柱问。
皇帝想了想:“三百步。”
王铁柱摇头:“太近了,没意思。”
皇帝眼角跳了一下:“那你要打多远?”
王铁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校场最远处的一面旗帜上,那旗子足有六百步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那面旗吧。”
全场譁然。
六百步!这是人能打到的距离?就算是神机营最好的神射手,用最好的火銃,两百步外能不能命中全看运气。六百步?怕是箭都飞不到那么远。
赵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荒唐!六百步外连靶子都看不清,你怎么打?莫非你是神仙,能用眼睛锁定目標?”
王铁柱没理他,而是把枪托抵在肩上,右眼凑近瞄准镜。那个自製的黄铜瞄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像是一只睁开的机械之眼。
透过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六百步外的旗帜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旗杆上的一道裂缝,能看到旗帜上绣著的金龙有多少片鳞甲。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三千士兵屏息凝神,连马都不敢打响鼻。皇帝站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然后——
“砰!!!”
这一声枪响比神机营的火銃要清脆得多,像是撕裂了空气本身。一道火光从枪口喷出,快得像是闪电,甚至没人看清弹丸的轨跡。
下一瞬,六百步外的那面旗帜猛地一颤,旗杆拦腰折断,金龙的旗帜缓缓飘落。
全场死寂。
不是震惊,而是彻底的、绝对的、让人窒息的死寂。三千人站在校场上,却安静得像是坟场。每个人都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在这一刻集体宕机。
赵猛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神跡!”
紧接著,三千人齐刷刷地跪下了,包括赵猛。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紧贴地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只有皇帝还站著。
不是因为他不想跪,而是他的腿已经僵住了,像两根木头一样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六百步外断掉的旗杆,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火銃。
这不是凡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王铁柱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转头看向皇帝,咧嘴一笑:“怎么样?还行吧?”
皇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但没组成任何有意义的词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他忽然想起了三日前,在城墙上,太子被嚇得失禁的场景。当时他觉得太子太不中用,堂堂一国储君,居然被一把火銃嚇成那样。
现在他理解了。
不是太子太怂,是这玩意儿实在太离谱了。
“你……”皇帝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是谁?”
王铁柱眨了眨眼:“王铁柱啊,打铁的。”
“朕不信。”皇帝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打铁的,不可能造出这种东西。你背后一定有人,告诉朕,是谁?”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士兵,最后把目光投向皇帝,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我说了你可別害怕。”
皇帝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朕是真龙天子,何惧之有?”
“那好吧。”王铁柱把枪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说,“其实呢,我是从四百多年后穿越回来的。”
皇帝:“……”
“我那个时代吧,这种枪已经算老古董了,都是博物馆里放著给人看的。真要打仗,谁还用这个啊,都是无人机、飞弹、卫星定位,隔著几千公里就把目標干掉了。”
皇帝:“…………”
“对了,你们现在是什么年號来著?天启?那天启后面是什么年號来著……哦对,天启完了是崇禎,崇禎完了就是大清了,满族人入关,你们朱家的天下就没了。”
皇帝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嚇的,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冒的寒气,仿佛有人把他的血都抽乾了。
朱家的天下,没了?
王铁柱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皇帝没说话。他缓缓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周围的大臣和將军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皇帝的脸色白得像纸。
良久,皇帝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像是一团烧到极致的火。
“王铁柱。”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无人机、飞弹、卫星,都是什么东西?”
王铁柱愣了愣,没想到皇帝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怎么挽救大明,而是问这些武器的细节。
“那个啊……”王铁柱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起来,“那可说来话长了。无人机就是能飞在天上、不用人开的机器,能侦查、能轰炸、能空投,比什么骑兵步兵好用一万倍。飞弹就更厉害了,几百公里外发射,指哪打哪,误差不超过几米。至於卫星嘛……”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了卫星,你在京城放的每一个屁,我都能在千里之外看见。”
皇帝沉默了很久。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校场上的风呼呼地吹,捲起黄沙打在鎧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旗帜已经倒下了,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旗杆杵在那里,像一根无声的惊嘆號。
终於,皇帝站了起来。他的腿还有些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王铁柱。”
“在。”
“朕封你为军器监大使,统领天下兵器製造,官居三品。”
王铁柱眨了眨眼:“我不会当官啊。”
“不用你会当官,你只需要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给朕造出来。”皇帝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朕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是什么时代的人。朕只知道,老天爷把你送到朕面前,不是为了让你嚇朕的。”
他看著王铁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是让你帮朕,把这片天给翻过来。”
王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本子,封面上写著几个潦草的字——“穿越者生存指南”。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別浪,猥琐发育。
王铁柱看了看那句话,又看了看面前的皇帝,再看看跪了一地的三千士兵,最后看了看远处断掉的旗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陛下。”他说,“你这个三品官,俸禄多少?管吃住吗?”
皇帝盯著他看了三秒钟,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校场上空迴荡,惊起一群飞鸟。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偷偷抬起头,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是高兴疯了还是被气傻了。
只有王铁柱知道,这笑声里藏著什么。
那是一个末代皇帝,在命运的悬崖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发出的笑声。
而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的走向,將彻底改变。
因为一个穿越的铁匠,一把自製的狙击枪,和一个不甘心做亡国之君的皇帝。
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王铁柱上任军器监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军器监是朝廷直属的兵器製造机构,坐落在京城东郊,占地三百亩,工匠两千余人,每年消耗铁料数十万斤,是当朝最大的军工复合体。按理说,王铁柱被皇帝亲自任命为大使,应该受到热烈欢迎才对。
然而现实是,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你说你是大使?”看门的老军头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就你?”
王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灰色破褂子,膝盖上两个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头髮还是乱糟糟的。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像三品大员。
“我有圣旨。”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
老军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铁柱,然后笑了:“这圣旨上写的是王铁柱,你是王铁柱?”
“我就是。”
“你就是那个打铁的?”
“对。”
老军头把圣旨塞回他手里,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大使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哪个来上任不是前呼后拥、锦衣玉食?你这样子,说你是乞丐都有人信。”
王铁柱嘆了口气,正准备解释,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让开让开!军器监周大人到!”
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四品官服,留著精致的小鬍子,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著几十个隨从,排场十足。
这就是军器监原来的主官周鹤鸣,在皇帝任命王铁柱之前,一直是军器监的实际掌控者。
周鹤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王铁柱,嘴角掛著一丝冷笑:“哟,这不是王铁匠吗?怎么,来军器监参观?”
王铁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周大人,陛下任命我为军器监大使,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大使?”周鹤鸣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一个打铁的,也想当大使?你知道军器监管著多少工匠、多少物料、多少银两吗?你知道火銃的製造流程有多复杂吗?你连字都未必认识几个,凭什么当这个大使?”
王铁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周鹤鸣翻身下马,走到王铁柱面前,压低声音:“小子,我知道你有陛下撑腰,但那又怎样?军器监上上下下两千多號人,都是我的人。你一个光杆司令,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完,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带著隨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军器监大门。
老军头在旁边看著,嘆了口气:“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周大人在朝中根基深厚,连宰相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你一个打铁的,斗不过他的。”
王铁柱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网络小说,里面穿越者穿越到古代,一个个都是龙傲天附体,三言两语就能收服小弟,分分钟就能把反派踩在脚下。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都是骗人的。
真正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他连门都进不去。
但是,他王铁柱是谁?
他可是穿越前在兵工厂干了五年的机械工程师,穿越后又在这个世界打了三年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周鹤鸣想用官僚体系压他?可以,那他就用官僚体系看不懂的东西来破局。
王铁柱转身离开了军器监大门,没有回铁匠铺,而是直接去了皇宫。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摺子,听说王铁柱来了,立刻召见。他以为王铁柱是来匯报军器监工作的,没想到一进门,王铁柱就丟出一句话。
“陛下,军器监那群人瞧不上我,不让我进门。”
皇帝愣了愣,然后笑了:“朕早料到了。周鹤鸣在军器监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你想一下子就把他扳倒,不现实。”
“我没想扳倒他。”王铁柱说,“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皇帝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高碳钢?无缝钢管?硝酸?硫酸?这些是什么东西?”
“製造新式武器的原料和工具。”王铁柱说,“军器监现有的东西太落后了,连最基本的精钢都炼不出来,我需要重新建一套生產线。”
皇帝沉吟片刻:“要多少银子?”
王铁柱报了个数字。
皇帝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十万两?你疯了吗?朝廷一年的税收才多少?”
“陛下,你想造出能打六百步的火銃,就得用这个钱。”王铁柱寸步不让,“你要是只想造些玩具糊弄人,那五百两就够了。”
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咬著牙说:“朕给你五万两,再多一文都没有。”
“成交。”
王铁柱拿了银子,没有回军器监,而是直接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开始建自己的工坊。他从民间招募了一批工匠,都是些在军器监待不下去的底层手艺人,手艺不一定多好,但胜在听话、肯学。
周鹤鸣听说了这事,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打铁的,居然想自己开作坊?就凭他手底下那帮歪瓜裂枣?”
他的幕僚们也纷纷附和:“大人说得对,没有军器监的工匠和物料,他能造出什么来?”
“就是就是,等著看他笑话吧。”
然而一个月后,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因为王铁柱的工坊里,第一炉高碳钢出炉了。
这种钢的硬度是普通熟铁的三倍,韧性是五倍,用这种钢打造的刀剑,可以轻鬆斩断神机营的制式佩刀。更恐怖的是,这种钢的製造工艺极其简单,只需要一个转炉,几个时辰就能炼出上千斤。
周鹤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一个打铁的,怎么可能炼出比军器监还好的钢?”
他亲自跑到王铁柱的工坊去看,然后整个人都傻了。
那座工坊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没有黑烟滚滚的土高炉,没有汗流浹背的工匠,只有一座巨大的转炉在缓缓转动,炉口喷出的火焰明亮而纯净,几乎看不到黑烟。旁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水力锻锤,被水流带动,有节奏地上下起落,每一次锤击都精准有力。
工匠们穿著统一的工装,分工明確,配合默契,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整个工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高效运转。
周鹤鸣站在工坊门口,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军器监大使白当了。
王铁柱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刚锻好的钢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蓝光。他把刀递给周鹤鸣:“周大人,试试?”
周鹤鸣接过刀,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两刀相交——
“鐺!”
周鹤鸣的佩刀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得像被锯子锯开一样。
整个军器监的人,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敢小看王铁柱。
但真正的震惊还在后面。
王铁柱拿到五万两银子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枪,而是造了一套水力锻锤。这套锻锤利用水流的力量驱动锤头,每分钟可以锤击六十次,每次的力度和精度都远超人工作业。原本需要十个工匠花三天才能锻打出的精钢部件,现在一个工匠操作锻锤,半天就能完成。
紧接著,他又造了一台鏜床。这台机器可以將枪管內壁鏜得光滑如镜,误差不超过一根头髮丝的粗细。有了这台鏜床,枪管的製造精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然后是膛线机、钻床、磨床、铣床……一台接一台的机器从王铁柱手中诞生,每一台都让周鹤鸣的嘴张大一分,每一台都让军器监的工匠们感到绝望。
他们终於明白了,王铁柱不是在和他们竞爭,他是在降维打击。
就像你用算盘和人比赛计算,结果对方掏出了一台计算机。这还比什么?直接认输算了。
三个月后,王铁柱的工坊已经初具规模。他手下的工匠从最初的二十人扩充到了两百人,每月能生產新式步枪五十支、精钢两万斤。这个產量虽然不算高,但已经超过了军器监半年的產量。
更重要的是,他培养出了一批熟练掌握现代机械操作和金属加工技术的工匠。这些人將成为他未来扩张工坊的核心力量。
而周鹤鸣那边,情况越来越糟糕。军器监的工匠们听说王铁柱的工坊待遇好、技术新,纷纷跳槽。两个月內,军器监跑了三百多个熟练工匠,生產线几乎瘫痪。
周鹤鸣急得团团转,跑去向宰相告状:“王铁柱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他这样搞下去,军器监就完了!”
宰相沉吟片刻,问了他一个问题:“王铁柱造的钢,比军器监的好多少?”
周鹤鸣沉默了。
“比军器监的火銃,射程远多少?”
又是一阵沉默。
“比军器监的效率,高多少?”
周鹤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答案太残忍了——不是好多少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宰相嘆了口气:“周大人,本相劝你一句,別跟王铁柱对著干了。陛下看重他,不是因为他会做人,是因为他能造出別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你在军器监干了十几年,除了中饱私囊,造出了什么?”
周鹤鸣的脸涨得通红,但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宰相挥了挥手:“回去吧。想通了,就去找王铁柱,好好配合。想不通……那就告老还乡吧。”
周鹤鸣失魂落魄地走出宰相府,站在大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站在军器监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王铁柱,嘲笑他是个打铁的。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可笑的人,是他自己。
王铁柱不是打铁的。
他是来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歷史车轮碾过时,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天晚上,周鹤鸣一个人喝了一整坛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一早,他红著眼睛来到王铁柱的工坊,站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
“王大人,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从今天起,我周鹤鸣愿意给你当副手,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王铁柱正在调试一台新机器,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前军器监大使,笑了。
“周大人,別说副手了。来,我教你怎么用这台鏜床。”
周鹤鸣愣了愣,然后眼眶忽然红了。
他大步走进工坊,擼起袖子,像个小学徒一样,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从那天起,军器监和王铁柱的工坊合併了。两千多名工匠在王铁柱的带领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技术革命。
而这场革命的第一项成果,就是一把能改变战爭形態的步枪。
这把枪被皇帝命名为“天威”,寓意“天子的威严,不容侵犯”。
但实际上,王铁柱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
“38大盖”。
因为它的设计和製造工艺,实在太像他穿越前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三八大盖了。只不过这把枪用的是他自產的无烟火药,射程和精度都比原版的三八大盖高出不少。
第一批天威步枪共生產了五百支,装备了一支新组建的部队——“神机卫”。
这支部队的士兵都是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强力壮,头脑灵活。他们不需要会骑马,不需要会舞刀弄枪,只需要会做一件事:开枪。
训练了三个月后,神机卫第一次公开亮相。
那一天,皇帝在城南校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满朝文武、各国使节、京城百姓,全都来了,足有数万人。
神机卫五百名士兵列队走过校场,步伐整齐,气势如虹。他们身上穿著墨绿色的军装,肩上扛著崭新的天威步枪,枪口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著寒芒。
皇帝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看著这支队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神机卫,射击准备!”
五百名士兵同时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地举枪、瞄准,仿佛是一个人做出来的动作。
“放!”
“砰!”
五百支枪同时开火,枪声匯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校场都在颤抖。硝烟瀰漫中,五百步外的五百个靶子同时炸裂,碎木纷飞。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的欢呼声直衝云霄,连城墙上的瓦片都在震动。各国使节的脸色精彩极了——有震惊、有恐惧、有嫉妒、有不安。他们纷纷在心中盘算,一定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国內:大齐有了一支无敌的军队,以后千万別招惹他们。
皇帝站在阅兵台上,看著这一切,忽然想起了王铁柱说过的那句话。
“天启完了是崇禎,崇禎完了就是大清了,满族人入关,你们朱家的天下就没了。”
现在,这句话终於可以从他的脑海里抹去了。
因为有了天威步枪,有了神机卫,有了王铁柱,大齐的天下,绝不会亡。
皇帝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王铁柱,这个穿著粗布衣裳、头髮永远乱糟糟的年轻人,正咧著嘴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王铁柱。”皇帝说。
“在。”
“你说过,在你那个时代,这种枪已经算老古董了。那朕问你,你那个时代,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王铁柱想了想,说:“核弹。”
“核弹?那是什么东西?”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一颗核弹,能把一座百万人的城市瞬间夷为平地。辐射残留会让那片土地几十年寸草不生。”
皇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能造出来吗?”
王铁柱看著皇帝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核弹这种东西,最好永远不要被造出来。因为一旦有人造出了它,战爭就不再是战爭了,而是毁灭。”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他说,“那就造些能让大齐强大、但又不会毁灭这个世界的东西吧。”
王铁柱笑了:“这个我在行。”
他转身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模样。
那里有钢铁巨轮在海上航行,有铁鸟在天空翱翔,有铁马在大地上奔驰。那里有一个强大而繁荣的国家,没有人敢欺凌,没有人敢侵犯。
那里,是新的歷史。
而他王铁柱,一个穿越的打铁匠,就是这部新歷史的缔造者之一。
夕阳西下,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王铁柱一个人坐在阅兵台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穿越者生存指南》,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著:別当官,当官死得快。
他看著这行字,笑了。
“去他妈的。”他说,然后把这页纸撕了下来,叠成一只纸飞机,用力扔向天空。
纸飞机在晚风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著远方飞去,消失在天际线上。
王铁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向他的工坊。
那里,还有无数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无数的新武器等著他去发明。
无数的歷史等著他去改写。
而这一切,都始於一把自製的大狙,和一个嚇疯了的皇帝。
真是荒诞又精彩的人生啊。
他想著,忍不住笑出了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