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暗桩
红石城外的麦田里,那几个人影消失了。
小石头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时候,方炎正在铁匠铺里打磨一把新打的长刀。砂轮飞转,火星四溅,刀身在砂轮的摩擦下发出刺耳的尖啸。
“方將军!”小石头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不见了!”
方炎关掉砂轮,把长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像冬天结在屋檐下的冰凌。
“不见了?”他放下刀,转过身。
“赵教头派了三个人去盯,跟到北边那片林子就找不著了。”小石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几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方炎皱起眉头。
北边的林子他熟悉——那是一片杂木林,树种很杂,有槐有榆有杨,林子里杂草丛生,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想在那片林子里藏几个人不难,但要说连脚印都没留下,那就不是普通的藏匿了。
“赵九刀怎么说?”
“赵教头说可能是修士。”小石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他说普通人不可能在林子里消失得那么乾净,连根草都没踩倒。”
修士。
方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世界有修士,他早就知道。大乾虽然是以世俗王朝为主,但修真宗门確实存在,只是隱於深山,不怎么过问世事。方炎穿越过来五年,一直刻意避开和修士打交道——不是怕,是没必要。他的系统走的是科技路线,蒸汽机、铁路、火枪,这些东西和修真体系完全不搭界,硬碰硬谁输谁贏还不好说。
但如果大楚开始动用修士来对付红石城,事情就复杂了。
“让赵九刀加派人手,把北边那片林子围起来。”方炎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落在那把大狙上,“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是!”
小石头跑了。
方炎站在工作檯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大狙,退出弹仓里的子弹,一颗一颗检查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铜壳子弹在掌心滚动,冰凉,沉重,像是五颗缩小的铁砧。
他拉动枪机,子弹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很好听,像是冬天踩碎冰面的声响,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方炎。”
萧玉卿站在铁匠铺门口,怀里抱著方承志。小傢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地打著哈欠。
“怎么了?”方炎把大狙靠回工作檯边。
“赵九刀刚才来过了,说城北发现了可疑的人。他说可能是修士。”萧玉卿走进来,把方承志递给他。方炎接过儿子,小傢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睛。
“修士的事,你了解多少?”方炎问。
萧玉卿想了想:“大乾立国之前,修真宗门和朝廷的关係还算密切。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有修士相助。后来天下太平了,修士们就退回了深山,不再过问世事。到了我弟弟那一朝,朝廷和宗门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往来了。”
“大楚那边呢?”
“韩世杰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他能请动修士,我一点都不奇怪。”萧玉卿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屑,“他以前在朝中的时候,就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人。江湖术士、方外之人,只要对他有用,他都肯下本钱拉拢。”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承志在他怀里睡熟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方炎低头看著儿子的脸,那小小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如果修士真的来了,如果红石城的城墙和大炮挡不住他们——他的儿子怎么办?他的妻子怎么办?这座城里五万多百姓怎么办?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呼叫,“修士这种东西,你的科技能对付吗?”
【叮——宿主提出的问题超出了本系统的知识范畴。本系统的科技树基於物理定律,修真体系基於不同的能量运用方式,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可比性。】
【但是——根据宿主所在世界的能量守恆定律推算,一颗11毫米口径的铜壳子弹以每秒800米的速度飞行时,携带的动能约为3500焦耳。这个能量足以击穿厚度为10毫米的均质钢板。如果修士的肉身强度不超过这个標准,子弹可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
方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试试才知道?”
【系统不鼓励宿主以身犯险。建议宿主在安全距离外进行测试。】
“我谢谢你。”
萧玉卿看著他,目光有些担忧:“你在跟谁说话?”
方炎回过神来:“没有。自言自语。”
萧玉卿没有追问。她走过来,从方炎怀里接过方承志,小傢伙被换手的动作弄醒了,不高兴地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方炎,”她低著头看著儿子,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承志都在你身边。”
方炎看著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说。
当天夜里,方炎没有睡。
他带著大狙,一个人摸到了城北的那片杂木林。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炎的眼睛花了十几秒才適应了黑暗,模模糊糊地看清了周围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树干,密密麻麻的枝条,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林子的边缘绕了一圈,找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趴了下来。他把大狙架在土坡上,透过瞄准镜观察林子。
瞄准镜里的世界是灰绿色的。四倍的放大倍数让远处的树干看起来近在咫尺,连树皮上的裂纹都清晰可见。方炎慢慢地扫过整个林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搜索。
第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第二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第三遍,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林子的最深处,有一棵特別粗的老槐树。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片阴影,形状不太对,不像是树皮或者树洞,更像是——一个人。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对准了那片阴影。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射击习惯——在扣扳机的那一瞬间,身体必须是完全静止的,连心跳都要压到最慢。
那片阴影动了一下。
確实是一个人。那人靠在树干上,身上披著一件灰褐色的斗篷,斗篷的顏色和树皮几乎一模一样,难怪赵九刀的人找不到他。那人似乎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方炎没有开枪。
他把准星从那人身上移开,继续搜索林子。一个人不可能单独行动,肯定有同伙。果然,在老槐树东边大约二十丈的地方,他又发现了第二个人。那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姿势很警觉,不像在睡觉,倒像是在等什么。
第三个人在北边的一块石头后面,半躺著,两条腿伸得老长。
三个人。品字形分布,互相之间保持著视线接触,但距离又足够远,不至於被一锅端。这是標准的侦察阵型——不是普通密探能摆出来的,至少经过专门的训练。
方炎把大狙收回来,从土坡上滑下去,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林子。
他没有惊动那三个人。
他想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第三天,答案来了。
韩世杰的“商队”到了。
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南边开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骑兵,穿著崭新的鎧甲,举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楚”字。后面跟著几十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箱笼,箱笼外面裹著红绸子,看起来確实像是来做生意的。
但方炎注意到,车队中间有几辆车的车轮陷得特別深,压出来的车辙比其他的车深了至少一寸。那些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太重了,像是金属或者石头。
五百人。几十辆大车。还有城外林子里那三个来路不明的暗桩。
方炎站在城头上,看著这支队伍缓缓靠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九刀。”
“在。”
“让兄弟们准备好。城头的炮手全部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
“小石头。”
“在!”
“去把周文渊叫来。”
“是!”
一刻钟之后,周文渊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头。他这几天在陈伯庸手下帮忙整理文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的菜色褪了一些,多了几分红润。
“方將军,您找我?”
方炎指著城下那支队伍:“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周文渊趴在城垛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他指著队伍中间一个骑马的胖子,“那个是韩世杰的內务总管,叫刘安。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就替他管著府里的钱財,是个贪得无厌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方將军,那几辆车——”
“你也看出来了?”
“车辙太深了。”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
“是什么?”
“是炮。”周文渊的嘴唇微微发抖,“韩世杰仿造您的红衣大炮,造了一批铜炮。虽然比不上您的大炮,但也是能杀人的东西。”
方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五百人的“商队”是幌子,那三门铜炮才是真正的礼物。韩世杰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试探的。试探红石城的防御,试探方炎的反应,试探这座钢铁堡垒到底有多硬。
如果红石城挡不住——那就不是试探了,是大军压境。
方炎转过身,背对著城下的队伍,看著城內的街巷。街上很安静,百姓们已经接到了通知,各自待在家里,门窗紧闭。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巷子里穿行,脚步轻而急促。
“周先生。”
“在。”
“你下去,在城门口等著。等他们的队伍到了,你上去跟他们谈。”
周文渊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说想在红石城找点事做吗?这就是你的事。”方炎看著他,“你去跟他们谈,问清楚他们的来意,搞清楚他们的底细。谈完之后回来告诉我。”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沉重的责任感。
“方將军,我……”
“你行不行?”方炎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我行。”
他转身走下城头,脚步很快,但很稳。
方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台阶的转角处,然后重新转向城外的队伍。那支队伍已经停了下来,停在城门外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五百人安安静静地站著,没有人喧譁,没有人走动,安静得像一排排插在地上的木桩。
太安静了。这不是商队该有的样子。
方炎的手搭在城垛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石头表面。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热的。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温度,心里在算一笔帐。
城头有十二门红衣大炮,每门炮配了二十发实心弹。城內有六千守军,装备后装步枪。城外有赵九刀布下的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林子边缘,第二道在麦田尽头,第三道就在城墙脚下。
如果那三个暗桩是修士,如果他们的目標是破坏城头的大炮——那守军手里的后装步枪能不能挡住他们?
“系统,”他在心里问,“修士的肉身强度,到底能不能挡住子弹?”
【根据宿主所在世界的能量守恆定律推算——】
“別跟我扯定律。说人话。”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的沉默在方炎看来格外漫长。
【数据不足,无法给出確切结论。但系统建议宿主优先攻击对方的要害部位。头部和心臟是最佳选择。如果一击不中,立即转移位置,不要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三秒。】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还像句人话。”
他转身走下城头,回到铁匠铺,把那把大狙从工作檯边拿起来。枪身很沉,压在手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他把枪带斜挎在肩上,枪托贴著腰,枪口朝下,这样走在街上不会太扎眼。
他走出铁匠铺,沿著街巷往城北的方向走。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去赶一个不太重要的约会。
城北的城墙比南边矮一些,也旧一些,但守卫的士兵一点都不少。方炎上了城墙,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大狙架在城垛上,透过瞄准镜看向北边的那片杂木林。
林子很安静。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林子的边缘有几只鸟在啄食地上的草籽,跳来跳去的,看起来很悠閒。
鸟还在。这说明林子里没有人——至少没有会惊动鸟的人。
方炎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了昨天发现那三个人的位置。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片阴影没有了。灌木丛还在,后面是空的。石头还在,旁边也没有人。
那三个人走了?
还是——换地方了?
方炎慢慢地扫过整片林子,从边缘到深处,从地面到树梢。瞄准镜里的世界是灰绿色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林子的最北端,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团不太正常的灰色。那团灰色的形状不像是树,也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那团灰色在微微移动,非常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在动。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扣下去。距离太远了——从城北城墙到林子北端,至少有一千二百米。这个距离,大狙的子弹虽然能飞到,但精度会下降。他需要更近一些。
他把大狙收回来,从城墙上溜下来,沿著城墙根往北走。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一个突出的小碉楼,是以前修城墙时留下的,比城墙高出两丈,视野极好。
他爬上碉楼,趴下来,重新架好大狙。
现在距离大约八百米。瞄准镜里的那团灰色清晰了很多——確实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画著什么。那人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
方炎把十字准星对准那人的头部。
八百米的距离,子弹飞行大约需要一秒多一点。在这一秒多的时间里,那人可能会动,风可能会变,子弹可能会偏。太多的变量,太多的不確定性。
但方炎的手指还是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立刻扣下去。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那人停下来,等风小下来,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方炎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碉楼里迴荡,震得耳朵嗡嗡响。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像打了一道细长的闪电。
子弹穿过八百米的距离,用了一秒多一点。
那人倒下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被人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骨头。
方炎透过瞄准镜看著那具倒下的身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拉动枪机,弹壳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铜壳上还带著火药燃烧后的余温,烫得地面的灰尘微微捲曲。
他把第二颗子弹推入枪膛,继续搜索林子。
另外两个人不见了。
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不见了。方炎把整片林子搜了三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寸都没有放过。那两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修士。
方炎把大狙收回来,从碉楼上滑下去,快步走回城內。
他找到赵九刀:“北边林子里有三个人,我干掉了一个,跑了两个。你带人去林子里搜,找到那具尸体,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线索。”
赵九刀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方將军,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那人的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兵器,没有令牌,连衣服上都没有標记。乾乾净净的,像是故意把所有的线索都抹掉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
“尸体呢?”
赵九刀犹豫了一下:“您最好自己去看看。”
方炎跟著赵九刀走到城北的一间空房子里。那具尸体被放在一块门板上,上面盖著一块白布。方炎掀开白布,看到了那人的脸——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不像是常年在野外奔波的人。
致命伤在头部。子弹从右眼眶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伤口不大,但很深,周围有烧灼的痕跡。铜壳子弹的高温在穿透头骨的时候,把伤口边缘的皮肉烧焦了,几乎没有流血。
方炎的目光从伤口移开,落在那人的手上。
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没有茧子,掌心也没有粗糙的痕跡。这不是一双干活的手,也不是一双练武的手。这双手的主人,不做体力劳动,也不舞刀弄枪。
那他是做什么的?
方炎掰开那人的手指,看了看指尖。指尖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他把粉末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气味,但指尖触到粉末的地方微微发凉,像是涂了一层薄荷。
“周文渊。”方炎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周文渊从门外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他没见过死人。
“方將军。”
“你来看看这个。”方炎把那只手举到他面前,“认识这个吗?”
周文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层灰色粉末,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掌心搓了搓。粉末在掌心里化开,变成了一小团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这是——”周文渊的脸色变了,“这是灵墨。”
“灵墨?”
“修士用的东西。画符、布阵、炼製法器,都要用灵墨。普通的墨汁不含灵气,画出来的符没有效果。灵墨不一样——它是用灵石粉末和妖兽的血调配的,里面蕴含著灵力。”
方炎看著那团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个人是修士。”
“至少是个会画符的修士。”周文渊站起来,用布擦了擦手,“方將军,如果大楚真的派了修士来——”
“我知道。”方炎打断了他,把白布重新盖回去,“赵九刀。”
“在。”
“把那两个人的画像画出来,发给所有守军。发现行踪立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是。”
方炎走出空房子,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是铁匠铺那边飘过来的。蒸汽锤还在响,叮叮噹噹的,像是这座城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指尖有细小的烫伤疤痕。这是一双铁匠的手。这双手打过犁头,打过菜刀,打过枪管,打过炮筒。这双手创造过很多东西,也毁灭过很多东西。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如果修士要来,那就来吧。
他的大狙,不认修士和凡人。
第三十六章棋局
方炎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的炉火还烧著,几个学徒正在加班赶一批农具——春耕快到了,周围的农民都等著用铁犁,耽误不得。看到方炎进来,学徒们抬起头叫了声“方將军”,又低头继续干活。
方炎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把大狙靠好,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听著蒸汽锤的轰鸣和砂轮的尖啸,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修士来了。大楚的铜炮也来了。韩世杰这一手,不是试探,是投石问路。他派几个修士来探红石城的底,看看方炎到底有多少斤两。如果红石城挡不住,大楚的大军就会跟著来。如果挡住了——
挡住了,韩世杰也会想別的办法。
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萧玄策说得对,韩世杰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玩阴的。正面打不过,就从背后捅刀子。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方將军。”
小石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他。
“进来。”
小石头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麵。面是手擀的,宽宽的,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底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白得像奶。
“阿卿掌柜让我给您送的。她说您一天没吃饭了。”
方炎接过碗,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了一嘴。
“好吃。”他说。
小石头嘿嘿笑了:“阿卿掌柜亲手做的。她说您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方炎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麵。一碗麵吃完,他把碗递迴去,小石头接了碗,没走。
“还有事?”
“方將军,”小石头犹豫了一下,“外面都在传,说大楚派了神仙来打咱们。是真的吗?”
方炎看著他:“你信吗?”
小石头想了想,摇头:“我不信。神仙才不管凡人的事呢。就算有神仙,咱们的大炮也不是吃素的。”
方炎笑了。
“说得好。大炮不是吃素的。回去告诉你妈,別听外面的人瞎传。红石城的天塌不了。”
“嗯!”小石头抱著碗跑了。
方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铁锈和煤灰的气味,还有远处麦田里的泥土味。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街巷的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前世——不,是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时候他是个程式设计师,每天坐在格子间里敲代码,最大的烦恼是產品经理又改了需求。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扛著一把大狙,在一座自己建的城池里,跟一群修士打仗。
人生真是奇妙。
“系统,”他在心里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探测到修士的灵力波动?”
【可以。宿主可以利用电磁感应原理,製作一个灵力探测器。修士的灵力本质上是生物电磁场的一种表现形式,其频率和强度都远超普通人。通过探测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可以定位修士的位置。】
“怎么做?”
系统在方炎的视野中展开了一张图纸。图纸上画著一个圆筒状的装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圈和磁铁,外面是一个简单的錶盘,錶盘上有一根指针。
【灵力探测器——工作原理:利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当外部磁场发生变化时,线圈中会產生感应电流。修士的灵力波动会改变周围的磁场,从而驱动指针偏转。灵力越强,偏转角度越大。】
【所需材料:铜线、磁铁、铁芯、弹簧、指针錶盘。预计製作时间:三天。】
方炎看著图纸,嘴角微微勾起。
三天。三天之后,他就能知道那两个人藏在哪里了。
第三天,方炎造好了灵力探测器。
圆筒状的铜壳,巴掌大小,顶部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天线,正面是一个圆形錶盘,錶盘上的指针静止时指向零。他把探测器举起来,对准城北的方向,轻轻转动天线。
指针纹丝不动。
他又对准城南,还是不动。
对准城西——指针微微颤了一下,偏了一小格。
方炎的眼睛眯了起来。
城西。那是红石城的居民区,住著几千户人家。那两个人藏在居民区里?
他收起探测器,换了一身便装——一件灰布短褂,一条黑布裤子,一双布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红石城百姓。他把大狙留在铺子里,只带了一把短刀和那枚探测器,出了门。
城西的居民区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墙根下堆著各家各户的杂物——破缸、烂筐、劈好的柴火、晾衣服的竹竿。方炎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边走边看探测器。
指针的偏转角度越来越大。五格、十格、十五格——
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门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方炎把探测器塞进怀里,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乾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几盆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房的门关著,窗户用黑布蒙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东厢房的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方炎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沉默。
然后正房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得像竹竿,矮的那个胖得像冬瓜。两个人穿著灰扑扑的棉袍,看起来和普通的红石城百姓没什么区別。但方炎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那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两颗通了电的灯泡。
“方將军。”高个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们不想跟您为敌。”
方炎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高个子继续说:“我们是奉师门之命来保护大楚使节的,不是来跟红石城作对的。您杀的那个人是我们的师弟,他才二十岁,什么都不懂。您那一枪——”
“他想毁我的铁路。”方炎打断了他,“在北边林子里画了半天,別以为我没看到。”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方炎把手从短刀上移开,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答得好,你们可以走。答不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那里別著那把灵力探测器。不是武器,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第一个问题,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了一眼。矮个子开口了,声音比高个子粗很多,像敲鼓。
“我们是灵虚宗的弟子。灵虚宗在江南的天柱山上,宗主叫清玄真人。”
方炎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韩世杰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灵石。很多灵石。大楚占据了江南之后,发现了几个灵石矿脉。韩世杰用灵石矿脉的开採权,换了灵虚宗的支持。”
灵石矿脉。方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三个问题,你们灵虚宗,有多少人来了红石城?”
高个子摇头:“只有我们三个。宗主不想跟您为敌,只是……碍於韩世杰的面子,不得不派几个人来应付一下。我们师弟在北边林子里布的那个阵,不是什么杀阵,只是一个监视用的阵法。他不想伤人,只是想看看红石城的动静。”
方炎看著他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走吧。”他最终说。
两个人愣住了。
“走?”
“回你们的灵虚宗去。告诉你们的宗主,方炎不想跟修士为敌,但也不怕跟修士为敌。红石城的规矩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韩世杰给你们多少灵石,我方炎给不起,也不想给。但有一条——”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著两个人。
“谁要是敢动红石城的一草一木,不管他是修士还是凡人,我方炎都不会放过他。”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了一眼,同时拱手。
“方將军的话,我们一定带到。”
两个人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很快,像是怕方炎反悔。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时候,方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探测器,指针已经归零了。
他走出院子,关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沿著巷子往回走。巷子很窄,墙很高,头顶的天空被两边的屋檐挤成了一条细长的带子,灰蓝色的,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灵虚宗。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周文渊说过。江南天柱山上的灵虚宗,是大楚境內最大的修真宗门。宗主清玄真人是金丹期的修士,据说活了三百多年。
金丹期。
方炎对这个境界没有概念。他不知道金丹期的修士到底有多强,不知道自己的大狙能不能打穿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不知道蒸汽锤的轰鸣能不能干扰修士的神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怕。
不是盲目的不怕,是一种清醒的、经过计算的不怕。他有系统,有科技,有一整座城的人。他有五年的积累,有三百年的见识——虽然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三百年。
他有太多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不能怕。
方炎回到铁匠铺的时候,萧玉卿正坐在门口等他。方承志已经睡了,裹著一条小被子,躺在旁边的竹篮里,小脸红扑扑的。
“回来了?”萧玉卿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去找那两个人了?”
方炎点了点头。
“杀了?”
“没有。放了。”
萧玉卿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起来,把竹篮拎起来,走到方炎身边。
“吃饭吧。面在锅里,还热著。”
方炎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针线留下的细微勒痕。方炎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捂热。
“阿卿。”
“嗯?”
“如果有一天,红石城待不下去了,你跟我走吗?”
萧玉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儿?”
“不知道。去哪儿都行。只要能带著你和承志,去哪儿都行。”
萧玉卿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月光。
“方炎,你不会走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种人——天塌下来,你会站在下面撑著,不是因为你撑得住,是因为你觉得下面有人。”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还了解我。”
萧玉卿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锅里的面还是热的,汤还是白的,荷包蛋还是溏心的。
方炎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面,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
铁匠铺里的炉火还在烧,蒸汽锤还在响,城头的士兵还在巡逻。
这座城,这些人,这个家——
他一定会守住。
(第六卷·暗桩·完)
作者有话说
那三个灵虚宗弟子走后,方炎在城北的林子里待了一整天。他找到那个被毁掉的监视阵法,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阵法的纹路很复杂,但他看得懂——不是因为学过阵法,是因为沈一念教过他。
他蹲在阵法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案擦掉了。
回到城里,他找了一面空白的墙,把那个阵法图案画了上去。下面写了一行字——“此物为监视阵法,灵虚宗所布。若发现类似图案,请立即上报。”
红石城的百姓们路过这面墙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些人看懂了,有些人没看懂。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红石城的敌人,不只有拿刀的,还有画符的。
方炎后来在那面墙上又加了一行字——“不管拿刀的还是画符的,来了红石城,都得守红石城的规矩。”
这行字下面,有人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方將军说得对。”
方炎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笑了。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红石城土生土长的。
只有红石城的人,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方將军说得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