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深处那间临时关押杨三的屋子,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杨三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但绳子鬆了些,至少能让他稍微活动麻木的手脚。
脸上的血污被胡乱擦过,留下道道污痕,眼眶和脸颊肿得老高,让他看起来更加悽惨。
他垂著头,眼睛空洞地盯著地面某处,整个人看著就跟灵魂出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梁师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他身后跟著一个捧著笔墨纸砚、低眉顺眼的小內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將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梁师成將食盒放在旁边一张破旧的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粥,两个炊饼,一碟酱菜。
食物的香气在这污浊的空气中瀰漫开来,让死气沉沉的密室有了些许活气。
“咕”
杨三闻到香气,忍不住喉结滚动,但他没敢抬头。
梁师成没说话,先示意那小內侍將笔墨纸砚在条案上摆好,研墨。
然后他才走到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凶狠,也不怜悯。
“杨三,”梁师成开口,寂静被打破,“你的时辰,不多了。”
杨三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衝撞宗室,眾目睽睽,人证俱在。”梁师成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往轻了说,是意外失手,杖责流放。往重了说……意图谋害宗室,其心可诛。按大宋律法,该是个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有点数。”
“不,供奉……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杨三嘶声辩解,但声音乾涩无力。
“是不是故意,现在不重要了。”
梁师成打断他,目光如冰,
“重要的是世子伤了,场面乱了,王爷怒了,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而你,就是那个交代。”
杨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知道梁师成说的是实话,在王府,在贵人眼里,他这样的小人物,生死荣辱,往往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不过,”梁师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杨三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王爷也念旧,看在你这些年在府里踢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指给你另一条路。走不走,看你。”
“敢问供奉…是…什么路?”
杨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被捆著的身子都向前倾了倾。
梁师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条案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肉粥,热气氤氳。
他背对著杨三,声音清晰地传来:
“从现在起,忘掉球场上的事。你犯的事,不是衝撞宗室,而是偷窃。”
杨三愣住了,不明所以。
梁师成转过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杨三,嗜赌成性,欠下宝顺號巨债,被那王掌柜拿住把柄,威逼利诱,让你从王府偷一件值钱的物件,拿去抵债,然后继续赌。
之后你鬼迷心窍,前日偷了王爷库房里一件御赐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隨后前往宝顺號找王掌柜销赃。
王府发现失窃,顺藤摸瓜,人赃並获,你是盗窃从犯,是被赌坊教唆的糊涂虫。那王掌柜,是教唆犯,是收赃的窝主,明白了吗?”
杨三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完全是另一件事啊!
偷窃御赐玉如意?这罪名也不小,可是……
“教唆,偷窃,收赃,”梁师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是刑案,是贼盗之事。依律,你是从犯,又是被胁迫,最多判个流放,在偏远军州服几年苦役。这和你那谋害宗室的罪,哪个重,哪个轻,你拎不清?”
杨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服苦役比起掉脑袋可要好太多了!
“可是,供奉……那玉如意……我確实没偷……”杨三喃喃道,这是最后的本能挣扎。
“你有没有偷不重要。”梁师成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重要的是,你认了偷,你就能活,你那生病的老娘,码头扛活的弟弟,就都能活,而且能活得安稳。
王府已经派人,送你娘和弟弟出城,在安全地方安置好了,给了他们银钱,你认罪画押,他们平安喜乐。你不认……”
梁师成顿了顿,看著杨三瞬间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轻轻吐出后面的话。
“你不认,下一刻,他们就会被债主找上门,或者在路上遇到意外。杨三,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这不是在跟你商量,王爷向来仁慈,这是给你,也是给你家人的最后一条生路。”
生路……家人……银钱……平安……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他想起老娘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弟弟在码头扛包时黝黑精瘦、沉默寡言的身影。
他自己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他们……他们有什么错?
此刻,杨三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后悔赌博,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放著好好的蹴鞠差事不干,去赌那劳什子钱。
以前赌博输得是钱,这次快要把命丟了。
梁师成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上了最后一颗甜枣。
“王爷还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按这话说,在公堂上画了押,还会额外再给你家一笔钱,算是买断你这些年伺候的情分。
杨三,这是你目前唯一能为你娘、为你弟弟做的事了。
你是打算做个憨货,拉著他们一起死,还是承认自己是个蟊贼,换他们一世安稳?”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杨三闔目,不久后,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认命,以及对家人未来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供奉,我……我认……我偷了……玉如意……是王掌柜……逼我的……”
梁师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早就料定这个结果。
他朝那小內侍点了点头,小內侍立刻铺开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接下来,我帮你理理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仔细听……”
梁师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引导著杨三,將那个虚构的、却即將成为“铁案”的故事,一点点编织出来。
杨三木然地、断断续续地,按照梁师成的问题和暗示,复述著那个他刚刚“学会”的罪行。
旁边的小內侍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
口供录完,梁师成拿过来,就著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他將口供纸和印泥拿到杨三面前。
“画押。”
杨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末尾空白处,手指颤抖著,伸向印泥,他闭上眼睛,重重的將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梁师成拿起口供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对那小內侍吩咐。
“看著杨三把饭吃了,別让他出岔子。”
“是,供奉。”
梁师成不再看瘫在椅子上的杨三,转身走出了密室。
几个月后,面对著监视他服苦役的官兵,杨三將会想起来做出这个决定的下午。
……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门前,气氛肃然。
赵明诚已经来了,他递上盖有端王私印的文书后,门吏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他便被引至二堂,见到了今日当值的左厅推官。
推官姓曹,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著颇为干练。
曹推官仔细验看了端王府的文书,又听赵明诚简要將“王府失窃御赐玉如意、窃贼杨三已招供並指认销赃地『宝顺號』”的案情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王爷甚为不悦”。
曹推官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对赵明诚客气道。
“赵公子稍坐,案情重大,涉及王府,下官需与同僚稍作商议,即刻调派人手。”
“有劳曹推官。”赵明诚拱手,在客座安然坐下。
两名陪同而来的王府侍卫,像门神一样立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曹推官拿著文书,匆匆转入后堂。
后堂里面,开封府的判官王知节,以及另外两名资深的押司、孔目正在处理日常公务。
“王判官,诸位,请看这个。”曹推官將文书递上,快速低声说明了情况。
几人传阅文书,听到“宝顺號”三个字时,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一名老成的孔目低声道。
(孔目:衙门里掌管核心文案的办事吏)
“宝顺號?城南那家?下官记得,前两年有桩小纠纷,似乎牵扯到……那边?”
孔目指了指皇城方向,暗示可能和高官有牵连。
王判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官员,闻言眉头皱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牵扯?什么牵扯能比王爷更大?文书在此,人证已招,赃物就在那赌坊,人赃並获,铁证如山,案情清晰明了,人犯、窝主明確。王府的人亲自来报,这是將现成的功劳送到我等手上!”
曹推官点头附和。
“王判官所言极是。那宝顺號若真有倚仗,此刻也该断尾求生,岂会为了一处赌坊,与王府硬顶?我等依法拿贼查赃,追缴御赐之物,乃是分內职责,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另一名押司也道。
“正是!人赃並获,证据確凿,便是有些许背景,此刻也该知道轻重。咱们秉公执法,破了王府窃案,起回御赐宝物,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畏首畏尾,延误时机,让贼人走脱或赃物转移,届时王府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
王判官听著属下的分析,心中已然明了。
在確凿的“证据”和亲王的压力面前,一个可能有后台的赌坊,根本不值一提。
何况这案子办得漂亮,是实打实的政绩。
至於那可能的后台,只要自己严格按程序办事,不深挖,不牵连,对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好!”王判官一拍桌子,下了决心,“曹推官,你即刻点齐三班衙役、精干捕快,要能拿得住场面的!本官亲自带队,前往宝顺號拿人、起赃!务必办得乾脆利落,人赃並获,不得有误!”
“是!下官遵命!”曹推官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功夫,开封府衙门前便已集结起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衙役们手持黑红水火棍,捕快们带著锁链、铁尺,一个个面色肃然。
王判官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头戴展角幞头,在一眾属吏簇拥下走了出来。
赵明诚也起身迎上。
“赵公子久等了。”王判官对赵明诚颇为客气,“人马已齐,案情紧急,我等这便出发?”
“有劳王判官,有劳诸位。”赵明诚拱手道,“王府侍卫熟悉路径,可为前导。”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王判官正色道,隨即转身,对集结的队伍喝道,“出发!目標,城南宝顺號!速行!”
“是!”眾衙役捕快齐声应诺,声震街衢。
队伍开拔。
王府侍卫在前引路,开封府的衙役捕快列队紧隨,赵明诚与王判官各乘一辆马车,位於队伍中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开封府的街道,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不知是哪家大户犯了事,竟惹得官府如此兴师动眾。
车轮滚滚,脚步隆隆。
而在宝顺號那边,高俅也正在做他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