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小筑”是端王府后园一处僻静的院落,平日少有人来。
外间厅堂,陈设简洁,只一桌数椅。
赵明诚坐在主位,梁师成侍立一旁,高俅垂手站在下首。
里间的门紧闭著,杨三就被关在里面,门外守著两名面无表情的佩刀侍卫。
“高俅,”赵明诚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事,你是亲歷者。杨三此人,你平日接触如何?依你看,他今日所为,是偶然失手,还是別有隱情?”
赵明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高俅的看法。
赵明诚知道高俅是府里少有的聪明人,心思活络,善於察言观色。
並且高俅本身就与杨三这些鞠客走得近,或许能看到些旁人忽略的东西。
高俅闻言后立刻躬身,態度恭谨,言语间却带著小心斟酌。
“回公子的话,小的与杨三同在府中当差,蹴鞠时偶有配合,私下……也算能说上几句话。若论交情,並不深厚,只是同僚之谊。”
高俅先撇清和杨三关係,然后才进入正题。
“杨三此人,球技尚可,尤其脚下有股子蛮力,拼抢不惜身,这是他的长处。只是……性子略显浮滑,不够沉稳,有时言语行止,略显……轻佻。”
高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至於今日之事是否別有隱情……小的不敢妄断。不过,若说杨三近日有无异常,小的倒想起一事。”
赵明诚目光微凝,梁师成也侧耳倾听。
“前两日,午后歇息时,杨三曾私下寻到小的。”高俅说道,语气平稳。
“他神色间有些窘迫急切,说是家中老母染恙,急需银钱抓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向小的挪借两贯钱应急。小的……看他可怜,又想著同僚一场,便借了一些碎银。”
“哦?他母亲病了?”赵明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高俅微微摇头。
“小的当时也如此想。只是……杨三接过银子时,千恩万谢,转身便匆匆走了,那神態不像是去给母亲抓药的。”
他略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还有,小的借杨三钱时离得近,隱约闻到他身上,除了汗味,还混著……赌坊里特有的那种浑浊闷气。小的早年混跡市井,对这气味……还算熟悉,並且偶尔听杨三提到有关赌博的一二事。”
高俅心细如髮,点到即止,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杨三借钱,恐怕不是为了抓药,而是拿钱去赌了。
赵明诚与梁师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
常言道十赌九输,杨三已经早早把自己陷进去了。
“此事你还曾对谁提起?”赵明诚问。
“未曾。”高俅答得乾脆,“小的初来乍到,不敢多言府上是非。只是今日出了这等大事,公子垂询,小的不敢隱瞒。”
赵明诚点点头,对高俅的审慎和心细有了新的认识。
也难怪高俅能从一个鞠客成为大宋太尉,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又碰到了赵佶那种奇葩皇帝,不发跡才是怪事出来了。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赵明诚道,“此事暂勿对他人提起,回去后也不要和他人声张,好了,先去歇息吧,一会有事再寻你。”
“小的明白。”高俅躬身应下,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行礼后悄然退了出去。
厅內只剩下赵明诚与梁师成。
“梁供奉,”赵明诚转向梁师成,语气沉静。
“某猜想,杨三多半是被人拿住了短处,威逼利诱,成了他人手中之刀。这赌债,就是那根牵著他的线。”
梁师成脸上露出阴冷之色。
“公子明鑑。这等吃里扒外、受人指使陷害主家的狗东西,死不足惜!只是,需得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之人,方是正理。”
“正是。”赵明诚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片刻后转身。
“对了,等会儿审杨三的时候,还需供奉与我演一场戏。您是宫里出来的老人,镇得住场面,便烦请您唱个白脸,疾言厉色,敲山震虎。我么,便来做个红脸,给他指条明路。”
梁师成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这等没骨头的东西,嚇一嚇,再给点想头,没有不开口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定下方略。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恢復了的平静。
“走吧,梁供奉。”
……
小筑的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杨三整个人被绑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绳子勒进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他脸上青紫交加,鼻血乾涸在嘴唇上,眼眶肿起,原本就晦暗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身体颤抖。
听到门响了,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惊恐地望向门口。
赵明诚和梁师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明诚在杨三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態从容。
梁师成背著手,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面沉似水。
梁师成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冷。
“杨三,你好大的狗胆!”
杨三浑身一哆嗦,椅子都跟著晃了晃。
“在端王府,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梁师成向前踏了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你竟敢对世子下那样的黑手!肘击肋下,脚下使绊!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全家老小的脖子,不够硬,砍起来不痛快?!嗯?!”
最后那声“嗯”语调拔高,听著极有威慑力。
“冤枉!梁供奉!小的冤枉啊!”杨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涕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扯著嘶哑的嗓子哭嚎。
“真的是意外!某没收住脚!不小心撞到了世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故意衝撞贵人啊!还请供奉开恩啊!小的真的是不小心为之!”
杨三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脑袋不住地往胸前撞,若不是被绑著,怕是要磕头如捣蒜。
赵明诚静静地听著,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道。
“杨三,若真是意外,为何偏偏撞世子?场上那么多人,奔跑冲抢,为何独独你与世子相撞的那一下,动作那般『凑巧』,又狠又准,直击要害?
撞倒之后,又为何立刻引发双方大打出手,乱成一团?你当我们是瞎子,当我们是傻子,还是当这满府上下、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明白?”
赵明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杨三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不敢与赵明诚对视。
“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明诚不再纠缠“是否故意”这个问题,话锋陡然一转,仿佛閒聊般问道。
“我且问你,你近日手头,可还宽裕?是否在外头……欠了些难以周转的债务?”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慌,嘴唇哆嗦著。
“没……没有……小的月钱……够用……”
“啪!”
梁师成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震响,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杨三脸前,目光阴鷙如毒蛇。
“没有?还敢嘴硬!你找高俅借的那钱,是餵了狗吗?!你月月输光月钱,在那些下三滥的赌窟里欠了一屁股烂债,驴打滚的利钱都快把你那身贱骨头压碎了!
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要不要咱家现在就去把你那些债主,一个一个请到王府来,跟你这吃里扒外的狗才,当面对质?!”
梁师成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效果极好,如同晴天霹雳,將杨三最后一丝侥倖劈得粉碎。
杨三並不清楚梁师成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梁师成是府里老人,手段不小,他以为梁师成已经查到他在外面的债了。
梁师成说完后。
杨三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著扭曲的脸庞往下淌。
赵明诚见时机成熟,適时开口,字字敲在杨三濒临崩溃的心防上,引导著他说出来。
“杨三,你欠下巨债,走投无路。这时有人找上你,许你重利,或是拿你至亲之人的安危相胁,逼你在今日这场合製造事端,让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我说的可对?”
杨三身体剧烈一颤,眼神涣散,那是心理防线被精准击中的徵兆。
赵明诚继续,声音更轻,却更致命。
“你仔细想想,对方能轻易拿捏你的赌债,能清楚知道你今日必定上场,能指使你精准地对世子下手……
这般手段,这般算计,是你一个区区王府鞠客能招惹、能隱瞒得了的吗?你以为替人办成了事,就能高枕无忧,甚至远走高飞?”
接著,赵明诚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盯著杨三绝望的眼睛,拋出了最终、也是最重的一击。
“杨三,我如果是指使你的人,事成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这个知道內情的麻烦彻底闭嘴。”
“你觉得你背后那位会因为你是王府鞠客,就不敢对你下手?”
这番话一出,杨三最后那点靠著“对方或许会履行承诺”而勉强维持的心理支柱也倒塌了。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臆测,是血淋淋、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对方不会因为他是王府鞠客就不会杀他,更不会保他,只会杀他灭口,甚至殃及家人。
“不……不会的……他说了会安排我走……”杨三无意识地喃喃,精神已处於崩溃边缘。
“走?”梁师成阴惻惻地接口,
“黄泉路倒是宽敞!谋害宗室,其罪当诛!按律,当九族连坐!咱家倒要看看,是你背后那主子手快,还是朝廷的刽子手刀快!”
“娘……阿弟……”杨三彻底崩溃了,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他再也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泪横流,浑身抽搐。
“我说!我都说!是……是城南『宝顺號』!是『宝顺號』的王掌柜!是他逼我的!我欠了他两百贯赌债,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拿我娘和我阿弟的命威胁我!让我今天在场上找机会,衝撞贵人,把事情闹大!他说只要闹起来,场面乱了,就没人说得清!
他答应事成之后消了我的债,还说会安排我去宿州河泊所当差!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赵公子!梁供奉!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不想连累我娘和我弟弟啊!”
杨三哭喊著,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宝顺號”和“王掌柜”已经清晰地吐露出来。
一切內情已经由杨三自己亲口供出。
赵明诚与梁师成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事態超出预料的凝重。
而赵明诚,眼中则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如何与你联络?可有何凭证?”赵明诚追问,声音平稳。
杨三抽噎著,摇头。
“他没说让我联络,只说让我把事情闹大,没……没有凭证,我那天去赌坊时,是被人带到后堂去了……赵公子,小的真的就知道这些了!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告诉我……”
赵明诚不再多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宝顺號”王掌柜,一条清晰的、可追查的线头,已经攥在了手里。
“梁供奉,”赵明诚对梁师成道,
“暂且將杨三收押,单独看管,饮食留意,別出意外。”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梁师成躬身应下,看向杨三的眼神,已如同看一个死人。
赵明诚不再看瘫在椅上、只剩呜咽的杨三,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和腌臢气味的暗室。
虽然杨三只知道“宝顺號”王掌柜,但一个城南赌坊的掌柜,哪有这般胆量和能量,精准设计陷害郡王、搅乱端王府?
宝顺號……赵明诚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拿到线索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必须抢在对方行动前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只有一日之期。
赵明诚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声唤过跟出来的梁师成,
“梁供奉,有件紧要事,需立刻去办……”
梁师成附耳过来,听著赵明诚的吩咐,隨即眼神一凛,重重点头。
“公子高见!老奴这就亲自去安排,必不误事!”
梁师成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