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截胡高俅人生,我带大宋强盛 > 第31章 橄欖枝
    赵挺之接到曾府的帖子的时候,正在自家后堂核对一份敕令的草稿。
    这帖子的內容措辞客气,说是“有礼部与枢密院协办秋赏、阵亡抚恤章程等事,需当面议定”,请赵挺之“拨冗过府一敘”。
    秋赏、抚恤,这些確实是礼部和枢密院交叉的政务,以往也有过往来。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布刚被罚俸、留任察看。
    他赵挺之也才“罚俸留任”没几天,曾布就下帖子请过府议事?
    赵挺之捏著那张邀请帖子,手心有点冒汗。
    胆小怕事是赵挺之的老毛病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推了,或者称病,或者说忙。
    怎么说都行,反正离这些风波中心的人物越远越好。
    可转念一想,又不敢这么做。
    曾布再怎么说还是枢密使,正一品大员,官家也没真撤他的职。
    帖子以公务名义发来,他一个刚被“留任察看”的中书舍人,拿什么理由推?
    真推了的话,这要是传出去,是赵挺之不给枢密使面子,还是说心里有鬼?
    老管家在一旁小心看著赵挺之的脸色,低声问。
    “官人,可要回帖?”
    赵挺之盯著帖子看了半晌,终於吐出口气。
    “回,就说……下官遵命,明日午后过府拜会。”
    “是。”
    老管家退下。
    赵挺之重新提起笔写那份草稿,可手却不稳当了,越描越糟,他烦躁地扔下笔,呆呆看著书架。
    他隱隱有预感,这次和曾布的见面,绝不只是为了什么秋赏章程。
    ……
    次日午后,赵挺之按时到了曾布府上。
    门房恭敬引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內书房,不是外客厅,是內书房。
    这又让赵挺之心里紧了紧。
    曾布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赵挺之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笑道。
    “有劳赵舍人跑一趟,快请坐。”
    “下官不敢,曾相公有召,下官理当奉命。”赵挺之躬身行礼,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书房布置得雅致,四壁书架,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博古架上几件瓷器,看著都不张扬,但懂行的知道,件件是精品。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墨香。
    曾布让僕人上了茶,先说起了秋赏和抚恤的事。
    哪项赏格需调整,哪些阵亡將士的遗属抚恤章程有含糊,礼部该如何行文,枢密院这边如何覆核……
    说得条理清晰,这些都是赵挺之实打实的公务。
    赵挺之起初提著心,慢慢也放鬆了些,一一应和,提出些礼部这边的惯例和难处。
    两人谈了约莫两刻钟,公事差不多说完了。
    曾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赵舍人,听闻令郎明诚,上月太学私试夺了魁首?近来又两蒙陛下召对,真是少年英才,令人称羡啊。”
    赵挺之心头一跳,面上忙堆起笑,欠身道。
    “犬子年幼,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侥倖得了考官青眼。至於官家召对,那是天恩浩荡,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当不得什么,全赖官家与朝廷栽培,当不得相公如此谬讚。”
    “誒,赵舍人过谦了。”
    曾布摆摆手,放下茶盏,看著赵挺之,神色诚恳。
    “非是谬讚。老夫也看过令郎那篇策论,驳开边耗国论的,写得是真好。数据详实,论理透彻,更难得的是那份见识,令郎不尚空谈,句句落在实处。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曾布轻轻嘆了口气。
    “不瞒赵舍人说,此番风波,老夫亦是感慨良多。如今是观而后效之身,许多事,看得反而更明白了。”
    “这朝堂啊,风云变幻,今日不知明日事。唯有见朝廷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方觉这社稷江山,未来可期。赵舍人有子如此,实乃家门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
    既夸了赵明诚,也暗指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观而后效),更流露出一种放眼未来的期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家门之幸,朝廷之福”,曾布把赵明诚拔高到了一个不错的层面。
    赵挺之听得心头髮热,又有些发慌,曾布这话太重了。
    他连连拱手。
    “相公言重了,言重了,犬子当不起,当不起。”
    曾布没回话,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寻找,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走回来。
    “说来也巧,老夫早年閒时,好读《战国策》,曾校注过一本偏门的註疏,这是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学究所作,於纵横捭闔、人心幽微处,颇有些独到见解,与寻常注本不同。”
    曾布將书递给赵挺之,
    “如今放著也是蒙尘。想著少年人或喜此道,赵舍人若不嫌弃,带回去给令郎瞧瞧。他若觉得还有些意思,翻翻无妨;若觉无用,弃之亦可,不必拘束。”
    赵挺之连忙双手接过。
    书不厚,蓝布面已有些磨损,但保存得乾净。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端正的小楷批註,密密麻麻,笔力刚劲,是曾布的亲笔。
    这哪里是“弃之亦可”的书?
    这是曾布亲手校注的读本,是他学问心思的见证。
    曾布赠这本书,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这如何使得?”赵挺之有些无措,“此乃相公心血,犬子年幼,岂敢……”
    “一本书罢了。”曾布笑得很隨和。
    “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令郎於实务经济有卓见,或可於此书中学些察势观人之道,相辅相成,未必是坏事,赵舍人就不必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
    赵挺之捧著书,像捧著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捧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代犬子,谢相公厚赐。”
    “客气了。”曾布虚扶一下,重新落座。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秋赏抚恤之事,就按方才所议,你我两部行文办理即可。”
    “是,下官遵命。”
    赵挺之再次行礼,捧著那本书,退出了书房。
    回府的马车里,赵挺之盯著膝上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久久不动。
    曾布的意思他懂了,什么“少年人或喜此道”,什么“放著蒙尘”,都是藉口。
    这就是递过来的橄欖枝,是示好,是拉拢。
    而且,似乎不是衝著他赵挺之来的,而是衝著他儿子来的。
    曾布看中了赵明诚的潜力,看中了他两度面圣的简眷,看中了他攀上端王的特殊关係。
    想通过他赵挺之,和明诚建立一种联繫,一种“勉励后进”的、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联繫。
    要接受吗?
    赵挺之心里其实乱得很。
    曾布是枢密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这次被敲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军界、在朝堂,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
    若能得其庇护,至少下次再起风波,能有个帮忙说话的人。
    而且,曾布和蔡京不对付,几乎是明面上的事。
    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成为朋友,蔡京这次差点把赵家碾死,这仇已经结下了,而且以后蔡京指不定又会整出来什么新的么蛾子。
    赵家如果能靠上曾布,是不是也算一种对蔡京的牵制?
    但风险也是有的,曾布自己还在“观而后效”,官家对他显然已有猜忌。
    这时候靠过去,或许会被官家视为“曾布一党”,而且蔡京那边,会不会因此更把赵家往死里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赵挺之只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到了赵府,赵挺之下了车,脚步有些飘,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
    他把曾布的那本《战国策註疏》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打算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儿子。
    包括曾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还有赠书这个举动。
    赵挺之自认为不是个有决断的父亲,尤其在这样的大事上,他怕自己的选择,会害了儿子,害了整个赵家。
    儿子虽然年轻,可这段时间来展现出的心性、手段、见识,已经是他这个做爹的逐渐赶不上的了。
    垂拱殿两度面圣,端王府周旋自如,这次家变中沉稳应对,甚至能说动端王和太后递话……
    他这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往前走。
    这决定,让儿子自己来做吧。
    赵挺之笔走如飞,將今日见闻细细写来,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曾相公美意,其心可鑑,然此中利害,非为父所能尽察,你可自度之,接,或不接,皆在你心,为父惟愿你平安顺遂,赵氏门楣不倒,无论你作何决断,为父皆与你同担。”
    写罢,封好,唤来阿福。
    “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让他看完即焚,莫留文字。”
    “是,官人。”
    阿福匆匆去了。
    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官做得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他没得选,为了赵家,为了儿子,他只能在这冰面上,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