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太学崇文阁里。
叶祖洽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卷新编的《太学讲义》校样,硃笔悬著,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在等一个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静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门前,停住,叩门三下,规矩且沉稳。
“进来。”
门开了,赵明诚走进来。
他穿著太学上捨生的襴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乾乾净净,没有慌张,也没有故作镇定。
就像寻常来请教课业的学子,恭谨但不卑微。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大人。”他躬身行礼。
叶祖洽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赵明诚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一点也看不出像是家里遭遇变故的样子。
但叶祖洽晓得,赵府被搜的消息昨天就传开了,太学里不少人都议论纷纷。
尤其是王渊那帮人,他们素来嫉恨赵明诚,这种时候可没少阴阳怪气。
换作其余人,家里要是突然发生这档子事,此刻要么惶惶不可终日,要么会愤愤不平。
可赵明诚的反应……太平静了。
“坐吧。”叶祖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明诚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双手捧上。
“前日听祭酒讲到了『新政贵在得人』,学生有些浅见,写成一篇策论,请祭酒指教。”
叶祖洽接过包裹后打开,是厚厚一叠纸,墨跡新干,字跡工整清健。
他扫了一眼標题——《论新政之要:在得人,在务实,在宽猛相济》。
“宽猛相济?”叶祖洽挑眉,看向赵明诚。
“是,祭酒大人。”赵明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学生以为,神宗皇帝变法,本意富国强兵,然法行於天下,成也在人,败也在人。”
“元丰年间,法不可谓不新,然用非其人,则法反为害。元祐年间,人非不贤,然尽废新法,矫枉过正。”
“故学生以为,官家的新政,当以『得人』为先,以『务实』为要,施政则需『宽猛相济』——於国之大政,当猛,当决,当一以贯之;於民之疾苦,当宽,当察,当徐徐图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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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新法,但不盲目;讲实务,但不空谈;提宽猛相济,既符合儒家仁政的老调,又暗合眼下朝堂清算旧党的“猛”,和对民生上的“宽”。
叶祖洽心里暗嘆。
这赵明诚,真是聪明得让人心惊。
赵府昨天刚被搜,他老爹赵挺之被停职。
可赵明诚呢?
他作为赵挺之的儿子,不喊冤,也不求情,更不提家事半个字,只谈国策,只论新政。
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透著“我是新法支持者,我是务实之人,我懂分寸”的信號。
这是投石问路,更是在自保。
叶祖洽慢慢翻著策论。
文章很长,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论“得人”,列举汉宣帝用丙吉、魏相,唐太宗用房杜,皆因“知人善任”,而新法推行,尤需“通实务、明利害、敢担当”的干吏。
第二部分论“务实”,以青苗、免役、市易三法为例,分析其本意与施行中的弊病,指出“法无善恶,唯在施行”。
第三部分论“宽猛相济”,引《尚书》政贵有恆,又引《左传》“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最后落脚到“今上绍述神宗之志,当以猛纠元祐之弊,以宽安天下之心,刚柔並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策论引证丰富,见解独到。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务实”气——不说空话,不唱高调,就事论事,提出的建议也切实可行。
比如策论里提到了严核考课。
赵明诚建议“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避免官吏为求当年政绩而虚报,这正切中当下边地屯田的弊病。
叶祖洽把这篇策论看了足足一刻钟。
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赵明诚垂手坐著,丝毫不慌,耐心等著答覆。
终於,叶祖洽放下策论,抬起头。
“文章写得不错。”他缓缓道,“颇有见地,你父亲的事……可听说了?”
话锋转得突然。
赵明诚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
“听说了,家父昨日被停职待勘,府邸亦被搜查。”
“你怎么看这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赵明诚答得平静。
“家父为官多年,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公断,学生身为太学学子,唯当勤勉向学,以备將来报效朝廷。余事,不敢妄议。”
一句“不敢妄议”,將立场划得清清楚楚。
赵明诚不喊冤,不辩解,不牵连,只做好自己作为学生的本分。
叶祖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叶祖洽將策论重新叠好,用镇纸压住。
“你的文章是好文章,见解也是好见解。只是……”他顿了顿,
“不过……你此刻呈此文,不怕人说是投机自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赵明诚却依然平静,
“祭酒大人,学生写此文,是因前日听祭酒讲学有感,积思成文,与家父之事並无干係。若因家事而缄口,反显得心虚。至於旁人如何说,清者自清,学生但求无愧於心,亦无愧於太学教诲。”
叶祖洽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太学的屋舍,半晌才道。
“此文我会留著细看,你且回去安心读书,太学是读书的地方,只要文章学问扎实,余事……自有公论。”
这就算是叶祖洽的承诺了。
赵明诚听懂了意思,起身后郑重长揖。
“谢祭酒教诲,学生告退。”
他退出崇文阁,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
叶祖洽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课业,论新政用人,颇切时弊,转呈章相公阅。”
写罢,吹乾墨跡,唤来书吏。
“將此文速送章相公府上,就说,是我的一点浅见,请相公指教。”
书吏应声而去。
叶祖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明诚是块璞玉,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才学见识,家世,立场,都是上佳,偏偏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蔡京那边要敲打曾布,赵挺之也自身难保,章惇態度不明……
这潭水太深了。
叶祖洽能做的,也就是给自家的学生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篇文章递给章惇。
至於章惇態度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
……
章惇收到文章时,已是傍晚。
他刚从枢密院回来,身上还穿著紫袍,坐在书房里,就著灯火看西北军报。
亲隨將叶祖洽的信和文章一併呈上,他先看了叶祖洽的信,只有寥寥数语,目光在那“赵明诚”三个字上停了停。
展开文章,厚厚一叠。
他看得比叶祖洽更慢,更仔细,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批註几个字。
看到其中的某部分,他微微頷首。
策论里提到了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例子举得恰当。
新法推行多年,最大的问题確实是“人”。
王安石的“三不足”精神犹在,可执行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投机之辈,真正懂实务、敢担当的,太少。
看到策论里的“务实”部分,他眉头微蹙。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利弊分析得透彻,尤其是对“吏治”的批判,一针见血。
赵明诚不仅读书,还真的琢磨实务。
看到“宽猛相济”时,他放下文章,沉思片刻。
“宽猛相济……”章惇喃喃念著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赵明诚此时呈文的用意。
父亲赵挺之被停职搜查,身陷漩涡。
做儿子的想方设法为父亲开脱,或是为自己谋条后路,再正常不过。
但赵明诚的这篇文章,高明就高明在,它没有一句为赵挺之辩白,甚至没提赵挺之一个字。
通篇都在谈“新政”“用人”“宽猛”,立场鲜明地支持绍述,见解务实,切中时弊。
这是在表態:我赵明诚,是新政的拥护者,是务实派,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旧党余孽。
也是在展现价值:我有才学,有见识,能写这样的文章,將来或可为国所用。
更是在递橄欖枝:我懂“宽猛相济”,懂新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而不是一味株连清洗。
章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捲策论上。
赵挺之……他確实不怎么喜欢。
这人太滑头,风吹两边倒,跟著曾布摇旗吶喊,说不要把旧党得罪太狠,却又想在新党里留更多余地。
蔡京这次借同文馆案清洗,把赵挺之卷进去,新党大佬章惇其实是默许的,给这些墙头草一点教训也不算坏事。
但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是个人才。
更难得的是,官家也亲自和这孩子问对过,勉强算是简在帝心了。
这样的人,若因为父亲的事被牵连,或是完全倒向蔡京那边……
章惇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说“驳开边耗国”时那清亮的眼神,想起官家听罢那讚赏的神情,也想起端王赵佶近来对赵明诚那股热络劲儿。
“罢了。”章惇终於开口。
他提起笔,在那策论的末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此子文笔,文理俱佳,见识不凡,可造之材。”
写罢,將纸卷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没有明確批示或者命令,就这几个字,足够了。
叶祖洽看到回信后,自然会明白章惇的意思:赵明诚这个人,我记住了,暂时不动。
至於赵挺之那边,章惇打算让他再吃几天苦头,磨磨他那不坚定的性子。
赵明诚这篇文章,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能漾多远,能不能改变什么,还不好说。
但至少,这颗小石头,他章惇看见了,也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