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本月私试还有七八天。
斋舍里、迴廊下、甚至食肆外,到处都能看见捧著书卷念念有词的学子。
有人眉头紧锁,在《三经新义》和旧注之间来回翻找;有人伏案疾书,模擬著可能出现的策论题。
还有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试图从博士、学录的只言片语里猜出点端倪。
“听说了么?博士前日讲《周礼》,特意说了半堂课『泉府之制』,莫不是考题要往市易法上靠?”
“龚司业昨日巡视,又提了好几次实务。策论怕是要关时务,市易法都行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论的?”
“不会是考西北战事吧?”
“嘘!军国大事,岂是我等能妄议的?依我看,夸新法就是了,这总不会错的。”
类似的嘀咕,在各学舍此起彼伏。
大多数人都像没头苍蝇,把可能的方向都准备一遍,但心里都没底。
太学出题向来神出鬼没。
上次策论考《孟子》里的井田制,上上次考唐代两税法,根本摸不著规律。
儘管考前氛围如此焦灼,但有一个人还是保持著鬆弛感。
赵明诚此刻正从书斋里晃出来。
他的腋下夹著两卷书,右手食指上顶著一只鞠球,那球在他指尖滴溜溜转得稳当。
就跟转篮球似的。
这招放在后世很常见,但放在这时候新鲜得很。
一下子引得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
“明诚兄,你这是……”
一个面生的学子忍不住开口,眼睛盯著那转个不停的球。
“活动活动筋骨,坐久了腰酸。”
赵明诚笑道,接著手腕一抖,球从指尖跳起,落在脚背上,又轻轻一顛,球跃过肩头,被他用后颈稳稳接住。
那学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可、可过几日就要考试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想的也都想了。”赵明诚用肩膀將球顶起,隨手接住。
“急也急不出个花来,不如鬆快鬆快,是吧?”
赵明诚说著话,便顶著球往蹴鞠场的方向去,他的脚步轻快得很,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跟周遭那些眉头能夹死蚊子的同窗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明诚不是装的,是真轻鬆。
他对元符年间的朝政、边事、新政推行,不敢说知道全部细节,但肯定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知道的多。
即將到来的太学私试,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
题目会出什么,赵明诚心中已有方向。
如今是元符二年五月,这时候正是湟州战事的紧要关头。
所以,这月的策论题,极有可能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西北屯田、官吏考课、新法实效这些实务。
这不止是基於对歷史的了解,更是赵明诚对宋哲宗这位充满悲情色彩的大宋天子的了解。
策论不算难,真正让赵明诚觉得有难度的,是怎么在保持课业的同时,继续精进蹴鞠技艺。
而且还要抽时间继续研究金石学,同时要经营好和赵佶的那条关係线。
不夸张的说,这比考试还要重要。
“今天得再练一些新的花式动作。”赵明诚思索著。
走著走著,刚绕过一丛竹林,撞见个熟人。
李迥正从另一条小径过来,怀里抱著一摞书,脚步匆匆,低著头念念有词,差点一头撞在赵明诚身上。
“李兄,留神。”赵明诚侧身避开,手里的球却因这动作失了平衡,眼看要落地。
他脚尖一挑,球又飞起,稳稳落在肘弯里。
李迥这才抬起头,见是赵明诚,鬆了口气,可看到他肘弯里的球,又皱起眉。
“明诚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还蹴鞠?”赵明诚接话,笑道。
“正是这时候才要好好蹴鞠的,脑子绷得太紧,反而转不动,走,一道去活动活动?”
“唉,不怕明诚兄笑话。”
李迥苦笑,拍了拍怀里的书。
“我把《三经新义》还没吃透,这几日又翻了《通典》里的食货、职官,越看越晕,策论题到底会出什么,半点把握都没有,哪还有功夫蹴鞠。”
赵明诚打量著眼前的大舅子。
李迥的模样可怜的很,眼圈发青,显然熬夜了,嘴唇有些干。
赵明诚心想这孩子近期备考怕是遭了不少罪。
劲头倒是用功,可方向错了,再用力也是白搭。
“李兄,”赵明诚忽然道,“你这么备考,人累坏了也考不出彩。”
李迥一愣:“明诚兄何出此言?”
赵明诚看著李迥这苦闷模样,打算稍稍点拨他一下。
迴廊上无人,赵明诚压低声音对他说。
“李兄,我问你,崇政殿前几日传旨太学,叶祭酒和龚司业闭门议事,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私试题。”李迥道,“可具体出什么,谁又知道?”
赵明诚循循善诱。
“具体题目当然不確定,但方向总猜得到。”
“旨意是官家的意思,你觉得章相公前阵子和官家奏对,官家最忧心何事?”
李迥想了想,不確定的说。
“西北......战事?”
“对,也不全对。”赵明诚道,
“官家忧心的是西北屯田的实务,尤其是官吏虚报、考课不严这些弊病。”
“想想看,官家最在意什么?是『绍述神宗之志』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要有实效。所以这策论题,九成要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屯田、考课、新法成效这几件。”
李迥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明诚兄,便知是这些,又如何?我对西北情势一无所知,屯田、考课更是不通,难道胡写一通?”
“所以才要动脑子。”赵明诚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李兄,答题不用面面俱到,抓住三点即可,第一,颂新政、颂今上绍述之志,这是根本,调子要正,要高。”
“第二,点出实务中的真问题,譬如屯田,你就说『垦荒不难,难在垦而能守、守而能丰』,捎带著说说整顿吏治就行。”
“第三,建言要具体有依据,且最后一定要扣回『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你知道的,官家是喜欢这个的。”
赵明诚一口气说完,李迥听得呆住了。
这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句句在理,既符合朝廷风向,又显得有见识、不空泛。
“明诚兄,你这……”李迥咽了口唾沫,“你这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赵明诚打个哈哈。
“瞎琢磨的,不过李兄,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答题时,立场一定要稳。”
“我知道令叔父是旧党中人,可你这策论卷子递上去后,阅卷的是叶祭酒、龚司业,他们是铁桿新党。”
“到时候你如果在策论里流露半分旧党倾向,哪怕文辞再好,也必是下等。”
李迥脸色一白。
这是他最怕的。
他不光怕考试落下乘,更怕被叔父责骂。
自家叔父李格非是元祐旧臣,苏门中人,在政治上始终是旧党一派。
自己若在策论里大谈新法之利,休沐回家时,叔父问起考试,该怎么交代?
“多谢明诚兄提点,我、我自然知道。”李迥声音有些干,“可若叔父到时候问起我的策论……”
赵明诚摆摆手。
“这有何难?到时候你对你叔父说,太学私试,考的是见识和文章,又不是朝堂站队。”
“你说你答题时颂新政、论实务,是因为题目如此,这叫就题论题,再说了……”赵明诚眨眨眼,
“你叔父也做官多年了,难道他不知如今朝中风向?若真问起来,你反可请教他:『若叔父处侄儿之境,当如何作答?』保准他不再多言。”
李迥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噗……明诚兄,你、你这……”他指著赵明诚,笑得肩膀直抖,“这分明是耍滑头!”
“读书人的事,能叫耍滑头么?”
赵明诚一本正经,
“咱这叫审时度势。再说了,你真心觉得新法一无是处?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推行这些年,难道没半点好处?西北开边,湟州战事得胜,难道不是我大宋之利?”
李迥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其实……我读过叔父早年论新法的文章,他也说王安石变法,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太急、用人太杂,才生出许多弊病。元祐时一概废除,確也过了。只是这些话,他如今不便说罢了。”
“对嘍,李兄,这么想才对嘛。”
赵明诚拍拍李迥肩膀。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新法旧法,各有利弊。咱们做学问的,最忌人云亦云。”
“此番策论,你就当是个机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借著题目好好梳理一番。只要立论正、言之有物,即便有些出格之言,但不犯忌讳的话,反倒显得有见地。”
这话说到了李迥心里。
他重重点头,怀里那摞书似乎也不那么沉了。
“多谢明诚兄指点。”他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客气什么。”赵明诚把球拋给他,“走,踢球去。脑子鬆快了,书才读得进去。”
李迥接过球,犹豫一瞬,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並肩往蹴鞠场去。
到了蹴鞠场,李迥也学著赵明诚的样子热身。
李迥平日也蹴鞠,但大多是玩闹,没正经练过。
看赵明诚顛球、停球、转身、盘带,动作行云流水,那球仿佛长在脚上,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明诚兄,你这球技,到底怎么练的?”他忍不住问。
“无他,唯脚熟尔。”
赵明诚一脚把球踢给他。
“不过有些小窍门。譬如停球,不要硬接,要顺势卸力;带球时眼睛不能光盯著球,要抬眼观场;射门不单靠力气,腰腹发力,脚腕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李迥跟著学,起初笨手笨脚,但赵明诚教得耐心,不多时竟也摸到点门道。
两人对练了一阵,都出了身透汗。
李迥喘著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
“確实痛快!比闷在斋舍里啃书痛快多了!”
“是吧?”赵明诚用汗巾擦著脸。
“读书要专心,可也不能死读书。该鬆快时就得鬆快,弦绷得太紧,要断的。”
暮色渐浓,场上其他人陆续散去,赵明诚和李迥也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明诚兄,”李迥忽然道,“今日多谢了,不单是蹴鞠,更是你的那番话,我心里有底了。”
“有底就好。”赵明诚笑道,
“其实私试没什么可怕,咱们寒窗苦读这些年,肚子里都有货,缺的不过是临门一脚的方向。方向对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明诚兄的方向,又是什么?”李迥看著他,眼神认真。
“我观明诚兄,似对仕途功名,並不十分热切?”
赵明诚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缓缓说著。
“功名自然要爭,但爭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想著……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做点事,这天下,这大宋,有太多事可做,也有太多事该做,这些都是我等读书人要上心的。”
看著赵明诚突然严肃的神情,李迥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明诚兄是有大志向的人。”
赵明诚笑著回应。
“大志向谈不上,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大宋百姓受苦,走吧,李兄,该回斋舍了。”
话毕,赵明诚一边走路一边顛球,李迥帮忙拿著书,二人一同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