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正月十八尚有三日,北静王府內早已张灯结彩,礼乐、礼单、信物皆已备妥,处处透著喜庆的规整。
水溶端坐在书房內,指尖摩挲著案上那枚雕著並蒂莲的羊脂白玉鐲
这是要赠予黛玉的订亲信物,玉质温润,一如他对黛玉的心意。
他眉眼间难掩几分焦灼的期待,时不时抬手翻看宗人府送来的订亲流程,反覆叮嘱身旁的赵忠:
“务必再核对一遍宾客名单,林府宗族的各位长辈、朝中诸位同僚,万万不可怠慢,这场订亲宴,孤要让黛玉风风光光,不负她半分。”
赵忠躬身应道:
“主子放心,奴才已核对三遍,礼单、席位、礼乐皆已妥当,连林府门前到王府的路线都已清场,定不会让林小姐受半分委屈。”
水溶頷首,眼底泛起温柔笑意。
他盼这一日许久,黛玉清丽温婉,才情出眾,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以最隆重的礼制,將她接入王府。
想到十三四岁便初有风姿、眉眼如画的黛玉,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连周身的气场都温顺了几分。
可这份温柔,未持续半日,便被一则消息彻底击碎。
午后,赵忠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书房,躬身稟道:
“主子,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今日也下了聘,定於正月十八,与內阁首辅张世安大人的千金举行订亲宴!”
“你说什么?”
水溶手中的玉鐲猛地一顿,指尖收紧,温润的玉面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確定是正月十八?与孤同日?”
“千真万確,”
赵忠语气急切:
“奴才方才从宫门处打探得知,太子殿下的聘礼已送抵张府,礼部也已备案
“而且……而且张府与林府府邸相近,订亲当日,两队迎亲队伍,需途经同一段街巷,届时怕是……”
赵忠的话未说完,水溶已然明白其中的算计。
正月十八,本是他与黛玉的订亲之日,他精心筹备,只求风风光光
可太子偏偏选在同日,与內阁首辅之女订亲
张世安乃是內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子此举,分明是故意为之,要分走他的宾客,要压他一头。
更可气的是,两队队伍途经同一段路,若是宾客们都去巴结太子,北静王府的订亲队伍,岂不成了笑话?
再者,张世安权倾朝野,太子与张家联姻,本就声势浩大
反观林府,虽为书香世家,却无张家那般的权势,朝臣们趋炎附势
定然会优先前往太子的订亲宴,届时,北静王府怕是门可罗雀。
“狸猫换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水溶缓缓抬手,將玉鐲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著桌沿,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声音低沉而阴鷙,“有趣,真是有趣,我的好侄儿,倒是学会跟孤玩这套了。”
他岂能不知太子的心思?
太子向来忌惮他的势力,如今他要与林家联姻,拉拢文臣世家,太子自然不愿看到他势力壮大
便借著与张世安联姻的机会,同日订亲,分走他的威望与宾客
既彰显了太子的储君威仪,又暗中打压了他,可谓一举两得。
“主子,”
赵忠面露难色,低声道
“此事棘手啊。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张大人又是內阁首辅,朝中官员们定然不敢怠慢
“届时怕是……怕是咱们王府能来的宾客寥寥无几。
“而且,谁若是贸然前来咱们王府,难免会被人扣上『结党营私、偏袒北静王』的帽子,得罪太子殿下
“朝臣们个个趋利避害,断然不会冒这个险。”
水溶沉默不语,眸色沉凝如寒潭。
赵忠说得没错,如今太子势盛,又有张世安撑腰,朝臣们自然不会为了他,去得罪太子。
这场他精心筹备的订亲宴,怕是要被太子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书房內氛围凝重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內侍李福全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了庭院的寂静:
“传陛下口諭——宣北静王水溶接旨!”
水溶眸色一动,压下心底的冷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书房,躬身立於廊下:
“臣水溶,接陛下圣諭。”
李福全手持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上前,脸上带著程式化的笑意,尖声道:
“陛下有旨,今日午后召开朝会,令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尽数到场,不得有误,北静王,速隨咱家入宫吧。”
“臣,遵旨。”
水溶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陛下突然召开朝会,又恰逢太子与他同日订亲之事曝光,其中定然有蹊蹺。
他抬眼看向李福全,试探著问道:“李公公,陛下今日突然召开朝会,不知是有何要事?”
李福全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曖昧:“咱家不知,陛下自有圣意,北静王到了朝堂,便知晓了。”
水溶不再多问,吩咐赵忠好生看管王府,备好订亲事宜,隨后便跟著李福全,快步前往皇宫。
一路上,他心思翻涌,陛下定然是知晓了太子与他同日订亲之事,今日召开朝会,怕是要对此事做出决断。
不多时,水溶抵达皇宫,朝会已然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亲王立於东侧,仔细看去,柳东辰自然是不在得
秦王朱常钧、赵王朱常铭、平安郡王慕容昭等人皆已到场
太子朱常鈺身著明黄绣龙锦袍,立於御座之下,神色端庄,眼底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水溶快步走入大殿,躬身行礼:“臣水溶,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御座之上,当今陛下朱翊衡面色威严,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今日召眾卿前来,乃是有一件喜事,要向眾卿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与水溶身上,继续说道:
“太子朱常鈺,贤良淑德,素有威仪;內阁首辅张世安之女,张婉寧,温婉贤淑,才情出眾
“经钦天监测算,朕已准允,令二人於正月十八举行订亲宴。”
话音刚落,太子与张世安一同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朝臣们纷纷躬身道贺,大殿內一片喜庆之声,可水溶却心头一冷,果然如他所料,陛下知晓此事,却並未阻止太子。
就在此时,朱翊衡的话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考量:
“与此同时,北静王水溶,乃宗室亲王之首,品行端方,文武双全;
“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清丽温婉,才情卓绝,二人情投意合,
“朕亦准允,令二人於正月十八,与太子同日举行订亲宴!”
这话一出,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朝臣们皆面露诧异,看向水溶与太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太子脸上的得意也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陛下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水溶亦面露错愕,隨即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朱翊衡抬手虚扶,继续说道:
“朕知晓,二人同日订亲,恐有不便,故特下旨意,订亲仪式,可於两处分別举行
“太子订亲仪式,设於张府;北静王订亲仪式,设於林府,皆按礼制行事,不得有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
“至於订亲宴席,朕决定,设於皇宫东侧的文华殿偏殿,二人同设宴席,合办喜宴。
“太子乃储君,彰显储位尊崇;
“北静王乃宗室表率,彰显宗室威仪,二人同日订亲,同设喜宴,既显朕对二人的器重,亦显宗室和睦、君臣同心
“眾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闻言,皆纷纷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无人敢有异议,陛下此举,看似是一碗水端平,既没有偏袒太子,也没有冷落水溶
太子订亲,有张世安撑腰,仪式设於张府,彰显储君体面;
水溶订亲,仪式设於林府,宴席与太子同设,彰显北静王的尊崇,表明水溶在宗室中的地位,並未因太子而有所削减。
可群臣心中皆清楚,陛下此举,实则是制衡之术。
太子势盛,与张世安联姻后,势力愈发庞大
陛下此举,便是借著抬高水溶的地位,制衡太子的势力,不让太子一家独大;
同时,也敲打了太子和水溶,可谓是一举两得。
张世安立於朝臣之中,脸上带著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本以为,太子同日订亲,能压过水溶一头
可陛下却让二人同设宴席,显然是不想让太子太过张扬,也不想让张家借著联姻,太过权势滔天。
太子朱常鈺躬身应道:“儿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语气恭敬,眼底却藏著几分不甘与冷意,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出手干预
让水溶与他平起平坐,同设喜宴,他的算计,终究是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