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残宴渐散,丝竹歇、宾客退,可殿內残留的暗流,却隨著四散的人群,蔓延到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无论是大胤的文武臣工,还是远来的各国使臣,人人心头都藏著別样算计
整座皇城,都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诡譎风云里。
东瀛使臣山口太郎散席后,並未隨使团返回会同馆
反而换上一身寻常布衣,绕开宫城值守的禁军,悄无声息地往巴图、额森二人暂住的京城番商酒楼而去。
他步履匆匆,眼底藏著狡黠的野心——大胤北境若生战乱,铁骑南下
大胤必然抽调东南海防兵力,东瀛便可趁机扩充海上势力,甚至染指大胤沿海州县。
此番与韃靼、瓦剌密会,便是要暗中许诺物资、情报,挑动草原部族儘早起兵,借蛮夷之手,耗损大胤国力。
与此同时,交趾国的使臣黎奉,则循著东宫內侍的指引,绕开眾人耳目,寻到了太子朱常鈺的偏殿。
他脸上堆著谦卑的笑意,怀中紧抱著一只寸许长的紫檀木匣,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底却藏著阴鷙的盘算。
交趾贫瘠,国力远逊大胤,年年朝贡不堪重负,此番献上“奇物”
便是要攀附太子这位储君,日后太子登基,交趾便能减免贡赋、获得通商特权,甚至借大胤的势力,震慑周边小国。
“太子殿下,臣有一件交趾镇国奇宝,特来敬献殿下,助殿下处理政务、调养龙体。”
黎奉躬身行礼,语气极尽諂媚,双手捧著木匣,恭恭敬敬地递上前。
朱常鈺端坐殿中,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带著几分倨傲:“哦?交趾竟有这般宝贝,呈上来瞧瞧。”
黎奉连忙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余支细杆烟状物
桿身裹著素綾,末端镶著细碎的珊瑚珠,香气清冽,闻之便觉心神一松。
“殿下,此名神仙烟,采我交趾深山奇香,配伍数十味滋补中药材,再掺上等菸丝秘制而成。”
“日常吸食,可解案头劳乏,提神醒脑,更有补肾益气、愉悦心神之效,处理政务再久,也不觉疲惫。”
朱常鈺眸光微沉,他早年便听闻交趾盛產罌粟,那是祸国殃民的毒物,当即脸色一冷,正要开口呵斥。
黎奉见状,连忙跪地叩首,连声辩解:
“殿下明鑑!臣怎敢以毒物褻瀆储君!”
“此烟绝无罌粟,皆是正经香材与补药熬製,滋补养身,绝无半分害处,殿下可让近侍先试,便知臣所言非虚。”
朱常鈺沉吟片刻,瞥向身旁隨侍的太监小六子,淡淡吩咐:“你且一试。”
小六子上前,取过一支神仙烟,黎奉连忙亲自取火点燃。
菸丝燃起的瞬间,飘出淡淡的药香与菸草香,小六子浅吸一口,先是轻咳两声
隨即缓缓吞吐烟圈,脸上渐渐泛起舒爽享受的神色,躬身回稟:
“殿下,此物確有菸草与中药材之气,吸入后周身舒畅,神清气爽,並无毒物的燥烈之感,是滋补的好物。”
朱常鈺闻言,脸上的冷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他近日为朝堂制衡、太子之位劳心劳力,正缺这般提神解乏的物件,当即笑道:
“好!黎使臣有心了,此物孤甚为满意。小六子,收起来。”
“谢殿下厚爱!”
黎奉伏身叩首,待太子內侍收走木匣,他脸上依旧谦卑,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笑——这神仙烟看似滋补
实则掺了微量提纯的罌粟膏,初吸提神,久吸便会上癮,届时太子离不开此物,交趾的要求,他自然会一一应允。
至於会不会发现,那里面的些许罌粟膏,是他们举国之力精炼提纯的,如果不长期吸食,是发觉不了的
而这一切,恰好被刚出御书房的水溶完美错过。
水溶从御书房辞出,心头全被北地的神女、番薯土豆、部族纷爭占满
满脑子都是要回王府,在天下舆图上標註北地新局,推演草原內乱的可能、作物引种的时机
脚步匆匆,穿过层层宫廊,压根没留意偏殿处的隱秘会面。
他只瞥见太子的內侍小六子,抱著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脚步急促,神色慌张,连迎面而来的水溶都未瞧见,低著头匆匆擦身而过。
水溶脚步微顿,眸底闪过一丝疑虑,太子內侍这般鬼祟,所为何事?
可转念一想,北地的变局才是心腹大患,那神秘神女的来歷、草原崛起的威胁
远比东宫的琐事要紧,便压下这丝疑惑,打算先回王府梳理舆图,未曾深究。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一道苍老的声音连连唤道:
“王爷!王爷留步!走得这般急,老臣有要事相商!”
水溶转身,便见兵部尚书秦仲勛拄著拐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鬚髮微乱
全然没了朝堂上的沉稳。
水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平和:“秦老,何事这般急切?慢慢说便是,宫中人多,仔细摔著。”
秦仲勛喘匀了气,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的王爷,你又不是不知,我这兵部尚书的身份,是陛下近臣,不便私下与你相见。”
“前几日托人暗查,终於得了確凿消息,慈安寺祈福的秦可卿,十有八九,是我当年失散的亲女!”
“我想亲自去寺中见她一面,认回女儿,还请王爷成全。”
水溶微微頷首,沉吟道:
“秦老一片慈父之心,孤自然理解。
“只是此刻贸然相见,正值现在的这种情况,皇兄诸事忙碌,反而会降罪於你。
“待到年关,你私下奏请陛下,以骨肉相认为由,求圣上恩准可卿出寺与你相见,您看这样可以吗。”
秦仲勛只是点了点头,水溶这话说的合適,若不是韃靼的这回糟心事,哎
两人並肩缓步前行,低声商议著可卿的事宜,皆是真心实意。
忽然水溶话锋一转,问道:“张首辅呢?方才从御书房出来,便不见他的身影,怎未与你同行?”
秦仲勛轻嘆一声,摇了摇头:“王爷你从御书房出来,脚步快得像风,一转身便没了踪影,到底是年轻力壮。”
“老师他还留在宫內,与陛下继续密议,想来是商议边关调兵、粮草押运的细枝末节,这些军务民政的琐事,最是耗费心神。”
说罢,秦仲勛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老顽童的戏謔:
“我说王爷,你与可卿那孩子,至今未曾行周公之礼吧?”
水溶闻言,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摆手:“秦老休得胡言!可卿在寺中祈福,礼法在前,孤怎会做出这般逾矩之事?”
秦仲勛嗤笑一声,眼神带著几分看透的玩味:
“哼,若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守礼自持的北静王,老臣自然信。”
“可今日在奉天殿,王爷你张口便是北方泼皮的粗话,怒斥蛮夷的模样”
“可全然不是往日那个平和稳重的性子。既能破了礼仪骂街,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水溶无奈苦笑,只得辩解:
“今日实在是那瓦剌、韃靼使臣太过狂妄,不仅出言不逊,还揭我大胤国耻』
“更扯到先父当年的功绩,臣一时气极,才失了仪態。”
“孤身为大胤亲王,忠心於陛下、守护江山,自然容不得蛮夷这般放肆。”
秦仲勛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並未接话。
两人这番对话,除却秦可卿的私事是百分百的真心,其余言语皆是真假参半——水溶说自己忠心耿耿,是藏起了问鼎的野心;
秦仲勛笑他性情大变,是试探水溶的真实底色,彼此心照不宣,却又维持著表面的体面与默契
水溶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以王府中的琐事为理由,辞別秦仲勛
朝著守在廊下的李福全,拱手道:“李公公,王府尚有诸多琐事亟待处理,孤便不在宫中逗留了,劳烦公公在皇兄面前,替孤美言几句,告个退席之罪。”
李福全眼含笑意,神色通透,早已得了陛下的授意,他微微躬身,低声道:
“小王爷儘管慢走,陛下早前便吩咐过,王爷若有事要回府,不必拘礼,自便即可。”
水溶心中瞭然,陛下这是默许他提前离席,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实的银票,悄悄塞到李福全手中,语气温和:
“有劳公公费心,这点薄礼,公公买杯茶吃。”
李福全不动声色地將银票收入袖中,躬身行礼:“谢王爷赏赐,王爷一路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