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茶香裊裊,细点已撤去大半,君臣三人閒话正酣,忽听得圣上朱翊衡一拍大腿,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凑近水溶,压著嗓子笑道:“王弟,朕倒忘了件要紧物事——你先前送来的那琉璃丝罗袜、还有那月事棉,如今府中可还有存余?”
他说著,眉眼间带了几分自得的笑意,“自你送来这两样好东西,朕这后宫里倒是清静了不少,妃嬪们也少了许多烦忧。只是你送来的数量,实在是杯水车薪。朕后宫虽无三千粉黛,却也有百十来位佳人,这点东西哪里够分?”
圣上捻著鬍鬚,语气愈发恳切:“你这法子精妙得很,也不必藏著掖著。朕想著,不如由皇室出面,开个大工坊来造这些物件。那薛家不是皇商么?他们门路广、人手足,让他们来督办,定能成事。”
水溶闻言,唇角噙著一抹浅笑,欠身回道:“皇兄说笑了,此物自然是有的。只是这琉璃丝罗袜需得用上好的杭绸,月事棉更是要精选软缎、细绒,造价著实不菲。”
“臣弟如今那小工坊,供给皇室与几家亲近勛贵尚可,若是大规模量產,怕是耗费甚巨。真要扩產,倒也得请皇兄颁下旨意,让薛家来襄助一二,方能成事。”
“好好好!”圣上连说三个好字,龙顏大悦,抚掌笑道,“有你这句话便好!朕就等著你的准信儿。”
一旁的徐皇后听著二人言语,脸颊愈发緋红,垂著眼帘,指尖轻轻绞著帕子,只作没听见。
她与圣上成婚多年,何曾见过陛下为了两样女子用的物事这般上心,偏生这两样东西,確实是贴心实用得紧,便是她宫中,如今也是离不得的。
水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皇兄,臣弟工坊里还新制出一种耐烧无烟的精煤,火力旺,又少烟尘,过几日便送些进宫来,皇兄与皇后娘娘可试用一二。”
他话锋一转,又提及一事,“对了,臣弟先前將那『彩票』的法子交给太子,皇兄可曾听太子提及?”
圣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道:“你说的是那民间博彩之法?太子早已与朕稟明了。这法子倒是新奇,五分银子一张票券,头奖虽厚,中者却是寥寥无几,细算下来,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只是你將这法子交给太子,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他语气平和,並无半分不悦,反倒含著几分欣慰,“你倒是大方,这般牟利的法子,竟不藏私。”
水溶坦然一笑:“臣弟閒散惯了,不喜俗务缠身。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此事交於他手,再合適不过。”
圣上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他岂会不知这彩票背后的巨大利润?水溶肯將此物交予太子,足见其忠心。
他虽也曾顾虑过水溶与太子年岁相仿、情谊深厚,恐有结党之嫌,可转念一想,水溶虽是铁帽子王,却並非朱氏宗亲,断无覬覦皇位的可能;
再者,他早已暗中扶持忠顺王张世勛,使之与水溶相互制衡,朝堂之上,本就该如此平衡才是。
这般一想,圣上便彻底放下心来,只可惜了秦王、赵王、楚王那三个儿子,资质终究是逊了一筹。
君臣二人正说著,徐皇后忽的抬起头,敛了敛神色,柔声开口:“时辰不早了,日头都升得老高了。溶儿既来了,便留下用了午膳再回府吧。”
她忽地提起了一桩大事,“说起来,溶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怎的还不成家?你皇兄十五六岁便娶了我,如今儿女都已长成,你倒好,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莫非是京中这些官家小姐,竟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
圣上一听,也来了兴致,连连点头:“皇后说的是!朕也正想提这件事。方才朕听內侍说起,你与那寧国府的秦可卿,似乎走得颇近?”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斟酌“非皇兄驳你顏面,那秦可卿先前嫁与贾蓉,如今已被休弃,一纸休书在身,这般境遇,断难与你这宗室亲王匹配。
他捻著鬍鬚,细细思索起来:“京中贵女不少,只是贾家……朕倒是不愿你与贾家走得太近。哦,对了!林如海的女儿,唤作林黛玉的那个,朕倒是听人说过,生得聪慧灵秀,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
“林如海乃是朕的心腹,如今任巡盐御史,位卑权重,你与他联姻,倒是门当户对。你觉得如何?”
水溶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万万没想到,好好的君臣閒谈,竟扯到了催婚上头。
他心中暗道,自己身为穿越之人,对那“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自然是喜欢已久,只是那姑娘才不过十三岁,谈婚论嫁,未免太早了些。
“皇兄,”水溶苦笑著拱手,“黛玉姑娘年方十三,正是豆蔻年华,此时谈婚论嫁,怕是委屈了她。”
“委屈?”
徐皇后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溶儿,你可是四王八公之首,身份何等尊贵?便是宗室之中,除了圣上,你便是头一份的人物。要说委屈,也是委屈了你才是。”
“若不是我徐家这一辈,竟无个拿得出手的好姑娘,我早便求了圣上赐婚,哪里还轮得到旁人?”
她话锋一转,又道:“至於薛家的薛宝釵,虽是个端庄的,终究是皇商之女,身份差了些;史家的史湘云,倒是爽朗,可惜史家如今家道中落,家主又不成器。算来算去,倒是林如海的女儿,与你性情最是相合——你们一个爱梅,一个喜雪,倒也算是志趣相投。”
圣上听得连连点头,拍板道:“如此甚好!朕便择个吉日,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水溶忙不迭摆手,正要推辞,却听徐皇后又道:“你也別急著回绝。再者说了,陛下与我,如今先与你议的是正妃。”
“你这北静王府,规矩里本就有十位妾室的名额,正妃之位,干係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北静王妃的身份,可不是寻常誥命,那是代表著宗室脸面的。”
她顿了顿,似是体谅水溶的心思,又道:“至於那秦可卿,你若是实在喜欢,將来纳进府中做个妾室,也无不可。只是你终究是要先娶一位正妃,撑起王府门面才是。不然的话,京中若是传出些閒话,於你的名声,终究是不好的。”
水溶闻言,只得苦笑著点头应下:“臣弟晓得了,一切全凭皇兄与皇后娘娘做主。”
圣上见他鬆了口,龙顏愈发舒展,捻著鬍鬚笑道:“这才是懂事的模样!你且放心,朕与皇后必为你斟酌妥当,既不委屈了你,也不负林卿家的託付。黛玉那丫头朕虽未曾亲见,却听林如海数次提及,说她自幼饱读诗书,品性温良,与你倒是绝配。”
徐皇后亦含笑頷首,指尖鬆开了绞著的锦帕,语气温婉:
“便是如此。待过几日宫中有宴,朕便传林姑娘入宫赴宴,你二人也好趁著机会多见见,熟悉熟悉。若是合得来,再定赐婚的章程不迟。”
水溶心中虽仍有顾虑——黛玉年纪尚幼,且性子敏感多思,这般仓促议婚,怕她难以適应王府规矩,可圣意与后恩难违,再者他对黛玉本就有情意,也便不再执意推辞,只躬身应道:“全凭皇兄与皇后娘娘安排。”
见他应下,殿內气氛愈发和煦。
不多时,御膳房的太监便领著一眾宫人,抬著食盒鱼贯而入,紫檀木的食盒层层叠叠,掀开盖子时,热气裹挟著鲜香扑面而来,摆满了整整一桌子。
有冰糖肘子、清蒸鱸鱼、蟹粉扒白菜,皆是精工细作的御膳,还有几样清淡的时蔬与一碗银耳莲子羹,兼顾了口味与滋养。
圣上抬手示意水溶落座,笑道:“快坐快坐,都是家常吃食,不必拘束。你素日喜食清淡,这碗莲子羹你且尝尝,御厨特意加了冰糖与蜜枣,甜而不腻。”
水溶谢过圣恩,在一侧案前坐下。
宫人连忙为他布菜,银筷起落间,皆是合口的滋味。
君臣三人一边用膳,一边閒谈,话题又转回了工坊与彩票之事。
圣上提及,太子近来正著手筹备彩票的推广事宜,已在京城內外设了几处售卖点,初试锋芒便引得百姓爭相购买,国库竟也添了些许进项。
“你这法子,倒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圣上舀了一勺羹汤,语气中满是讚许,“近来辽东军备耗费甚巨,国库略显空虚,这彩票的利钱虽算不得巨款,却也是一笔稳定的进项。待日后推广开来,说不定还能补贴军需。”
水溶放下玉筷,从容回道:“皇兄所言极是。只是彩票推广,还需严定规矩,谨防有人暗中舞弊、哄抬票价。臣弟以为,可令锦衣卫暗中巡查各售卖点,再令太子府派专人掌管帐册,双重监管,方能保得万无一失。”
“嗯,你考虑得周全。”圣上连连点头,转头对身旁的內侍吩咐道,“回头便传朕的旨意,令锦衣卫协同太子府,严查彩票售卖中的舞弊之事,敢有违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