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天师》 第1章 快快去请李天师 乾武十三年,大昭龙脉喋血,先皇暴毙。 天下诸国皆以为分食大昭的时机已到,百万铁骑压境。 然,大祸之中,长女武昭盈横空出世,以雷霆手段镇压三军,踩著无数乱臣贼子的尸骨强行登基,亲率大军御敌於国门之外。 自此,乾武作古,年號——昭武。 昭武年间,万民安康,国运蒸蒸日上。 在大昭双牵丝客的绝对国运压制下,周边诸国敢怒不敢言,只能暗中行那偷盗天运的齷齪勾当。 长安皇宫,太和殿內,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 殿外大雨滂沱,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地压在龙首檐上,雷声隱隱在天际翻滚。而这巍峨的金殿之內,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满朝文武皆尽低头,脊背发凉。 垂帘后,武昭盈高居龙椅之上。 双如寒剑般凌厉的眸子正透过细密的帘影,冷冷地俯视著台下一眾朝廷老臣。 散发出的帝威,让大殿右侧几位身披重甲、实力不俗的武將都下意识捏紧了手心,而左侧那些文臣,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启……启稟陛下……“ 一声颤抖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哦?“ “徐太傅,有话要说?“垂帘后的声音毫无波澜,却让出列的白髮老者浑身一颤。 徐太傅颤巍巍地跪倒在大殿中央,额头贴地,声音满是对天威无法掩饰的恐惧: “陛……陛下,臣弹劾镇守西疆的玄武营大將军!” “乾武十三年敌国百万铁骑压境,大將军虽表面將其击退,但臣暗中查……” “查得……他早已暗中勾结敌国,將我大昭西境十三城的天运税,私下截留了三成,並源源不断地运往了……” “运往了边境的渭阳城!“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尽失色! 大殿內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啊?……这……“ “截留十三城的天运税?” “这怎么可能……“ “陛下,此事绝非儿戏!” 一名身著緋红官服的御史大夫按捺不住,当即咬牙出列,躬身作揖: “大昭天运税乃是立国之本、万民气运所系。” “敌国大魏这些年修士奇才辈出、国力渐盛,若真如徐太傅所言,大昭的三成天运税被私下截留送往大魏……” “这等同於挖我大昭帝国的根基,借我大昭的骨血养肥虎狼之国!” “此乃通敌叛国、动摇国本的诛九族大罪啊!” 帘幕后的目光骤然一冷。 武昭盈高居龙椅之上,带著帝王积压已久的雷霆威压,审视著台下各怀鬼胎的一眾大臣。 她的眼神犀利、冰冷,如同一把刺骨的寒剑,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最终,这柄寒剑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大殿前方一个浑身发抖的身影上。 “周彦章。” 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兵部侍郎周彦章颤抖著出列。 “臣……臣…臣在” “发生此事,你兵部毫无察觉吗!” “回……回陛下……此事臣確实不知啊” “不知?” “你任兵部侍郎一职,国中哪一个將军不是你推举的?” “现在你告诉朕,不知?” “我看此事有你一份!” 周彦章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在这等通敌诛九族的重罪面前,什么官场圆滑、什么侍郎尊严,全都化作了乌有。 “陛下冤枉!臣对大昭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周彦章疯狂地在金殿的地砖上磕头,额头瞬间渗出血跡,声音悽厉: “边境战报向来由玄武营军使单线密呈,臣身在兵部,纵有通天之能,也插手不到西疆的军务啊!” “求陛下明察!” “明察啊!” 大殿內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皆尽低头,那些平日里统领大军的大將们,此刻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替周彦章求情。 谁都清楚,自从这位女帝登基以来,最忌讳的便是“通敌”与“截留国运税”。 周彦章的哭喊声在大殿內迴荡,却撕不破那层厚重的帝威。 “拉下去。” 垂帘后,武昭盈的声音平静得令人髮指: “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勘问。” “周家满门暂收天牢,若查实截留天运税一事有兵部参与……斩立决。 “陛下!陛下冤枉啊——!” 两名披甲禁卫大步入內,像拖死狗一样將瘫成一滩泥的周彦章强行拖出了太和殿。 殿外大雨滂沱,那悽厉的求饶声很快被雷雨声吞没。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渭阳城?” “户部?赵崇德。” 被点到名字的户部尚书赵崇德浑身一颤,颤颤巍巍地膝行出列,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臣……臣在。” “说吧,现在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垂帘后,武昭盈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却让赵崇德仿佛听到了阎王殿的催命符。 赵崇德深知周彦章的下场,他疯狂地咽了咽唾沫,极力压制住颤抖的声音,赶忙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陛……陛下明察!” “那失窃的十三城天运税,皆需经由西境运河与商道匯餉。” “近三年来,户部帐目上一切正常,臣……” “臣確实不知,那批本该入库的十三城重税,竟在经过西境枢纽时,被人用『大魏密法』偷梁换柱,调包成了虚假的气运帐目啊!” 他不敢停顿,紧接著拋出第二句话: “此案手段之高、藏匿之深,绝非玄武营一个將军或兵部能够做到,大魏那边必定有顶级『操盘手』在渭阳城隔空接应!” 说到这里,赵崇德狠狠一咬牙,说出了最后的第三句话: “臣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內彻查户部所有往来帐目,若有协同通敌者,臣亲手斩其首级,若有半句虚言,臣愿与周侍郎同罪!” 三句话说完,赵崇德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珠帘后,武昭盈怒极反笑,清冷的声音里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好一个顶级操盘手,好一个大魏密法,好一个隔空接应!” “你们户部天天盯著那点做出来的虚假帐目沾沾自喜,却不知朕替隔壁大魏养了整整三年的兵马粮餉!” “你们跟朕说——不知?!” 女帝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脸色惨白。 大殿之內,再无人敢发一言。 帘幕后,武昭盈那双冰冷、犀利的眸子死死盯著赵崇德。 她当然知道赵崇德是在自保,但也清楚,能在她这个大昭天生“牵丝客”的眼皮子底下,把十三城的天运税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运往渭阳城,大魏那边,必然也动用了同等分量的至高手段。 靠这帮文臣在长安查帐,什么都查不出来。 “限你三日,查不清,你也不用去陪周彦章。” 龙椅之上,武昭盈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带一丝人的情感: “提头来见朕!” 赵崇德缓缓抬头。 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时已经毫无血色,大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死死暴突出来。 圣裁之下,他只觉得有一柄无形的断头刀已经贴在了自己的后颈肉上。 “臣……臣……遵旨。” 赵崇德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骨头,再次狠狠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险些被这一句圣諭活活嚇死在当场。 武昭盈將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在场文武百官,那双犀利冰冷的眸子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群臣。 “你们,都是我朝早年就进殿的大臣。” 她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眾人的心口: “此事,其他人的责任,自己心里清楚。” “三日后,我要听到,我想听的。” 大殿內落字成雷,底下的官员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甚至有人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谁都听懂了女帝的意思——不仅户部要查,大殿里凡是跟西境、跟天运税、跟大魏有牵连的人,里里外外,这三天是他们最后自首、或者互相撕咬交人头的机会。 “退朝。” 留下一道让满朝文武如芒在背的身影,武昭盈拂袖转身,瞬间消失在厚重的垂帘之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那抹刺骨的帝威彻底消失,太和殿內的百官才如同虚脱般纷纷瘫软。 当夜,大昭的铁血女帝卸下了沉重的帝王冕旒。 照著镜子,镜中的她已摇身一变,换上了一袭蜀锦织就的月白襦裙,腰系玲瓏玉佩,青丝挽起。 这身打扮华贵却不张扬,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长安城里哪家顶级门阀、簪缨世家出来游歷的千金大小姐。 而在她身后的,是长得与她一模一样、此时正小心翼翼为她整理裙摆的替身。 “陛下,此去西境千里,万事小心。” 替身微微低著头,声音与武昭盈如出一辙,眼神中却带著一抹对真身天然的敬畏。 武昭盈看著镜中的自己,又看了一眼身后这个精心培养多年的影子,神色平静: “守好长安。” “赵崇德这三天若是查不出朕满意的帐目,你便替朕去剥了他那身皮。” “是,大小姐。” 替身当即改了称呼,温顺退下。 武昭盈看著镜中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庞,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凌厉,宛如寒潭中陡然亮起的孤锋,锐利得近乎实质。 那隱藏在月白襦裙下的,是一股吞吐天下、视眾生为棋子的漠然。 一袭利落劲装、背负长剑的沈青禾悄无声息地自屏风后走出。 作为贴身女侍卫,她看著换上世家千金服饰的女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低声问道: “陛下,此等小事,至於您亲临吗?“ 玄武营勾结大魏截留天运税,虽然是动摇国本的大案,但朝廷里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皆在,哪怕派宗室长辈带兵去查办也足够了,似乎並不值得这位帝国至尊亲自涉险。 “確实,但我不为此事。” 武昭盈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玲瓏玉佩,声音清冷。 沈青禾微微一怔: “那您……?“ 武昭盈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宫墙,望向无尽的夜空: “大昭的国运……已有异动之象。” “在这场朝会之前,朕便隱隱感知到,冥冥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拨弄大昭的运势脉络,那震盪的源头,与渭阳同方向。“ 那股异动隱秘至极,甚至连大魏的探子都绝不可能察觉,唯有她这个天生能操盘因果的牵丝客,才在两日前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涟漪。 沈青禾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抱拳低头: “臣明白了。” “备车吧。” 武昭盈撑起一柄油纸伞,迈步走入夜色中。 “两日时间,足够长安那些老傢伙互相撕咬了。” “吩咐下去,离京不用偷偷摸摸,大昭的大家族小姐出城游歷,本该如此。” “是,大小姐。” 长夜未央。 不知何时,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暴雨渐渐歇了,只剩下沙沙的小雨斜斜地织著,在长安城池的红墙黑瓦上笼了一层朦朧的湿意。 一辆看似低调、实则暗藏玄机的紫檀木马车,踩著这满地的落英与积水,自长安正城门驶出。 车轮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幃掀开一角,武昭盈回头望著远离的皇宫,看著在黑夜中飘动的大昭旗帜。 那面巨大的黑底金纹旗帜在小雨夹杂的冷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死死压著这大昭百年不倒的社稷根基。 那是她踩著无数白骨、强行登基才守下来的江山。 武昭盈看著那面旗帜,美眸微眯。 三日之期。 这是她留给长安的一记重锤,也是丟给满朝文武的一块骨头。 这三天里,为了自保,为了权势,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狐狸迟早会把彼此撕扯得鲜血淋漓。 “大臣们……这块骨头,可不好啃啊。“ 她红唇轻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带著一抹令人胆寒的玩味。 而她,只需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抽身离去。 “大小姐,起风了,小心著凉。”赶车的沈青禾低声提醒了一句。 “无妨。” 武昭盈收回目光,缓缓放下车幃,將那座巍峨的皇宫和飘扬的旗帜隔绝在视线之外,车厢內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 “走吧” “是!” 沈青禾扬鞭策马,马车在细雨中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千里之外的西境重镇。 …… 两日后 千里之外的西境重镇——渭阳城。 与长安城那浸淫在阴冷雨中的压抑不同,今日的渭阳城碧空如洗,晴空万里。 炽热而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宽阔的青石长街上,將鳞次櫛比的茶楼酒肆、飘扬的商贾酒旗照得鲜亮夺目。 虽是边疆,此地却因控扼东西商道而显得畸形繁华。 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胡商的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处处透著一股泼辣而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然而,在这片盛世喧囂之中,此时的渭阳县衙门口,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 “放屁!” 一声尖锐且泼辣的怒骂声,陡然从县衙大堂內传了出来,震得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一激灵。 “王老五,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 当初要不是你跪在老娘门前求了三天三夜,要不是老娘心软,出钱给你那死鬼老爹买棺材下葬,你连个送终的孝子都当不上!” “老娘当年是瞎了眼才下嫁给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现在你手头攒了两个臭钱,长本事了,竟敢嫌弃老娘?!” 堂內,那身材丰腴的妇人单手叉腰,帕子甩得啪啪作响。 那汉子满脸通红,嗵嗵地磕头: “大人,您听听!” “她平日里在家里就是这般凶悍,动輒非打即骂……这……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求大人判我们和离啊!” “我呸!老娘打你是让你长记性!你个吃软饭的软骨头……” 高堂之上,县太爷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抓著惊堂木无奈地敲了敲: “啪,啪!” “好了,好了……都给本官住口。” “先听本官……” 然而,他的声音瞬间就被两口子高了八度的对骂声彻底淹没。 “王老五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老娘撕烂你的嘴!” “过不成了!大人,这日子真是莫法过了,求大人判和离啊!” 两口子唾沫星子横飞,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大堂简直成了菜市场,县太爷连半个字都插不进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咚——!! 一声巨响。 县太爷整个人长身而起,將手中的大印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哐当乱响。 “我么鸡你个八万的!当这里是菜市场呢?啊!敢藐视我,信不信本官把你们两口子打入大牢!” 县太爷一拍桌子,官威混合著地道的土话破口而出,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气得一片铁青。 这一声怒吼,总算让堂下正要撕扯在一起的两口子打了个哆嗦,瞬间哑了火。 “大人……我……” 那妇人脸色白了白,还想囁嚅著辩解些什么,可就在此时,一旁的王老五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剧烈抽搐起来。 “这、这怎么回事啊?王老五他这是怎么了?!” “这大白天的,鬼上身了不成?!” 王老五的妻子一看慌了神,原本掐著腰的手瞬间放了下来,急忙扑过去扯住他的衣袖: “老五,你咋了?老五?!” “你別嚇我啊!” 坐在高堂上的县太爷也懵了,伸长了脖子,扶著官帽惊呼出声: “这……咋滴,要变异啊?!” 话音未落,王老五身子一歪,噗通一声硬生生倒在地上。 他四肢疯狂痉挛,口吐白沫,那动静极大,仅仅过了大约两息片刻,所有的抽搐骤然停滯,整个人便再也没了动静。 偌大的县衙大堂,剎那间死一般寂静。 县太爷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赶忙让旁边的衙役前去查看。 那衙役也是个胆小的,哆哆嗦嗦地挪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往王老五鼻尖一凑。 “誒呀!” 衙役嚇得尖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坐在高堂上的县太爷被结结实实嚇了一跳,本就烦躁的心火顿时搂不住了,一拍桌子怒斥道: “咋咋呼呼干什么!成何体统!” 但,那衙役根本顾不上挨骂,脸色惨白、带著惊恐说道: “大、大人……没气儿了!” 老五妻子一听没气儿了,感觉瞬间天都塌了。 她一屁股瘫坐在王老五的尸身旁,绝望地拍打著地面,嗷的一声哭嚎出来: “老五啊~,老五啊~!” “你怎么回事啊……” “我以后不骂你,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周围人见状纷纷拼命往后退。 挤在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惊恐之下互相踩踏推搡。 方才还指点江山、听得津津有味的閒汉们嚇得脸色发白,连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都顾不上,只想著往外逃。 “誒呀,死了?” “死人了!” “这王老五刚刚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轰! 听闻,县太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张威风八面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堂下那具凉透了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住案桌,手却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带著头上的乌纱帽都歪向了一边,整个人彻底麻了。 “不……不是闹和离吗?” 县太爷欲哭无泪,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绝望地拍著大腿: “怎么……怎么就成命案了啊?!” “本官今年好不容易要熬到考绩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大堂上!这要是传到长安,他这颗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县太爷急得在上面像热锅上的蚂蚁,思虑片刻,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大喊: “快去请如来……不对!” “快!快快去请李天师!!” 第2章 郡主驾临,天师验尸 这渭阳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中,斜斜地歪著一处小巷。 巷子深处坐落著一方別致的宅院,院子不大,却透著股说不出的轩昂大气。 若是有真正通晓堪舆风水的大能在此,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这小宅看似寻常,实则暗合“紫气东来、玉带缠腰”之势,四周的喧囂市井之气流经此处,皆化为一缕肉眼难见的清明灵气,聚而不散,当真是红尘深处的绝佳洞天。 然而,这等风水宝地的宅门两侧,却敷衍地掛著一副不知用什么杂木削出来的对联。 字跡龙飞凤舞,意蕴深邃,似藏著天地玄机: 上联:看破因果,跳出三界乾坤外 下联:算尽天机,不入五行造化中 横批:【一片空白】 这等狂妄而深奥的对联,配上那空白的横批,仿佛在无声地嘲弄著这世间的条条框框。 可惜,还没等路过的人对这副对联生出几分敬畏之心,宅院便爆发出一阵鸡飞狗跳声。 “雪宝!你给我鬆口!!” “臭玄子,你鬆手!!” 院子里,大好的风水灵气被折腾得一塌糊涂。 一个身穿红白道袍的年轻道士,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撅著屁股,双手死死拽著一张油乎乎的麵饼。 而麵饼的另一头,一只通体雪白、毛髮蓬鬆如绸缎般的九尾灵狐,正死死咬著饼边,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寧死不屈的决然。 一人一狐,愣是把一张普通的烙饼扯得笔直,甚至因为两边都在疯狂用力,那张烙饼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这一张烙饼了!” “你一个灵狐,天天吸天地精华的,你吃什么烙饼?!” 李道玄扯得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喊道。 “什么天地精华,分明是西北风!” 雪宝嘴里塞著饼,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反驳的底气却碎了一地。 “烙饼怎么了?!老娘就爱吃烙饼!” “鬆口!” “鬆手!!” 眼见这饼就要被扯成两半,李道玄深吸一口气,赶忙使出怀柔政策,极力憋出一个和善的笑脸: “雪宝乖,听话,烙饼给我。” “等会儿锅里的牛肉燉好了,我做主,多分你一块……不,分你两块!” 雪宝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滴溜溜一转,咬得更紧了: “少来这套!烙饼是我的,牛肉也是我的!” “呀哈!雪宝你別得寸进尺!” 李道玄顿时气急败坏,两只脚死死蹬住地上的石砖,身子拼命往后倒,用尽了吃奶的劲儿狂拽: “本道爷可是你的契主!” “主僕契约懂不懂?!” “你这属於以下犯上,属於虐待主人!!” “臭玄子!” “狗灵狐!” 就在双方爭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当场掐起来时,宅院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张衙役连滚带爬、踉踉蹌蹌地撞了进来! “天……天师,出……出事儿了!” 张衙役一边大口喘著粗气,一边扶著膝盖哀嚎。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抬起头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院落中央,全城敬仰的李天师正毫无形象地撅著屁股,而那只神圣不凡的九尾灵狐则四脚蹬地,一人一狐正齜牙咧嘴地、疯狂拉扯著一张油乎乎的烙饼。 大堂內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李道玄和雪宝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这不速之客。 六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那眼神,像极了……確认过眼神,遇上对的人。 张衙役眼角疯狂抽搐,整个人风中凌乱:“天师,你这……” “咳!” 李道玄老脸一红,却在剎那间展现出了身为“天师”的反应速度。 只见他猛地咳嗽一声,摆正姿態,趁著雪宝被衙役吸引了注意力、微微失神的剎那,他手腕一抖,使出一招“探囊取物”,一把將那张烙饼从雪宝口中硬生生抢了过来! 雪宝嘴里一空,整只狐狸直接愣住了。 “张衙役,出什么事了?” 李道玄面不改色,一边道貌岸然地看著张衙役,一边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极其熟练且迅速地將那张油饼『唰』的一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道袍衣襟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高人的包袱。 雪宝此时终於反应过来,它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下张衙役,隨后猛地转过头,用一种“你竟然搞偷袭,你不是人”的愤怒眼神死死盯著李道玄。 张衙役被李道玄这一套丝滑的“藏饼小妙招”震得一愣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哦……对!县衙门出事儿了!” “死人了!!” 李道玄一边在道袍里偷偷整理著那张来之不易的烙饼,一边漫不经心地隨口回答道:“哦,死人……啊?死人了?!” 他那只刚藏好饼的手猛地一顿,一双眼睛瞬间瞪大。 “这……是什么时候死的?” “就、就刚刚!”张衙役咽了口唾沫,脸色依旧惨白。 “查了吗?怎么死的?” 李道玄刚皱起眉头追问,旁边被偷袭了烙饼的雪宝可不干了。 它一双狐狸眼里满是悲愤,伸出两只前爪,开始在李道玄屁股后面的道袍上死命地、不知疲倦地“唰唰”扒拉著,试图把那张饼给抠出来。 “就……突然就死了。”张衙役结结巴巴地回答。 “啊?” 李道玄被这回答弄得一愣,同时腰间被雪宝扒拉得一阵发痒,不得不一边用手肘悄悄去挡身后的狐狸爪子。 雪宝还在不依不饶地疯狂扒拉,甚至开始用爪子尖去勾李道玄的裤腰带。 “在衙门里,在大堂上!” “本来正闹著和离呢,突然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张衙役急得手脚並用地比划著名。 “就两息的功夫,就……挺突然的!” “哈?!” 李道玄彻底听精神了。 在县衙大堂上、天子脚下的官气笼罩里,两息时间暴毙? “天师,您……” 张衙役有些同情又有些诡异地看著那只把李道玄的道袍抓得满是褶子的白狐狸,忍不住催促道: “要不咱们还是路上说吧?王大人在堂上都快急疯了!” 李道玄被雪宝挠得身子歪了歪,赶紧杵了杵,勉强稳住高人的风范,点头道: “行,人命关天,我们马上过去。” 张衙役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好好好,刚赶来太急了,没备车,得劳烦您步行了!” “无妨,没多远。” “那辛苦李天师了!” 张衙役说罢,赶忙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忙不迭地出了大门。 前脚衙役刚走,后脚李道玄就破了功。 他一个鷂子翻身,赶忙扯住还在往他怀里钻的雪宝,提著它的脖颈处,压低声音急道: “別扒拉了!先办正事!烙饼等办完事回来再说!” 雪宝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四只爪子在半空中虚划拉了两下,只能挣扎著拿一双狐狸眼死死瞪著李道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臭玄子!你给老娘等著!” 来自长安的紫檀木马车已到城门口。 “大小姐,到了。” 武昭盈缓缓睁开闭著的双眸,掀起车幃,看著城口上饱经风霜的三个大字——“渭阳城”。 “青禾,吩咐影卫打探一下玄武营的信息。” “好的,大小姐。” 马车缓缓进了城,武昭盈看著城中车水马龙、喧囂繁华的景象,丝毫不逊於长安。 青禾有些惊嘆:“大小姐,这西疆的都城,不比长安差啊。” 武昭盈凝视著街边密密麻麻的异国商贾,美眸微冷,淡淡道: “长安的繁华,靠的是八方来朝的底蕴;” “而这里的繁华,是踩著十三城的天运税餵出来的。” “水满则溢,这繁华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吸血的硕鼠。” 青禾心头一凛,赶忙放低了声音: “大小姐英明,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武昭盈刚想开口,却见前方的街道忽然一阵骚动。 原本宽敞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聚了一大群围观的百姓,正对著一处高大威严的建筑指指点点,喧闹声不绝於耳。 “青禾,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县衙门。” “衙门?”武昭盈黛眉微蹙。 “不过人这么多,应该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上去看看。” 马车行驶到衙门对面的铺口停下了。武昭盈掀开厚重的车帘走了出来,临下车前,她特意取出一条雪白的面纱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青禾率先挤上前,拉住一个正伸长脖子往里看的老汉询问: “老人家,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出什么事了?” “誒呀,姑娘你不知道!” 老汉一拍大腿,一脸惊疑不定地说道。 “今天王老五两口子结伴上衙门闹和离,结果堂上还没定夺呢,那王老五就突然死了!” “死了?在衙门里?”青禾一惊。 “是啊!” “当时王老五整个人疯狂抽动,皮肉都好像有东西在钻,隨后就倒地没气儿了!” “这么邪乎?” “谁说不是啊!” “这县衙大堂可是有朝廷官气护佑的,这大白天的,莫非是中了邪?” 老人打量了一下衣著不凡的青禾,又看了看她身后戴面纱的武昭盈。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青禾得体一笑: “不是的老人家,我们是外地行商,来这办点事。” “哦——那你们可得小心点,最近城里古怪著呢。” 老汉摇著头感嘆。 青禾记下话,向老汉道了谢,连忙退回到站在铺口下的武昭盈身旁,微微低头,压低声音稟报: “大小姐,打听清楚了。” “堂上刚死了个叫王老五的百姓,死状极惨,倒地抽搐。” “那些百姓都传是中了邪,可这里到底是县衙大堂,寻常邪祟怎么可能避开朝廷的官气护佑,在堂上公然杀人?” 武昭盈静静地佇立在铺口阴凉处。 微风拂过,吹得她脸上的雪白面纱微微拂动,她隔著面纱,目光深邃地望向对面那座看似威严的县衙大堂,声音低沉而清冷: “在朝廷龙气匯聚的大堂上暴毙,有意思。我们刚到渭阳城,这里就出了这等怪事……” “走去看看,看看这县令怎么断案的” 武昭盈此言一出,青禾立刻会意,两人便不动声色地隱入围观的人群之中,顺著看热闹的人流一同涌入了县衙大堂。 一入大堂,眼前的景象便尽收眼底。 武昭盈站在人群后方,隔著面纱,清冷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直接落在了正前方的公堂之上。 只见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官位上的渭阳县令正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官帽有些歪斜,脸色苍白,身上的官袍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双手颤抖地抓著惊堂木,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拍。 他一会儿在桌案后来回踱步,一会儿又焦躁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嘴里念念有词,急得左右乱走,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朝廷命官的威严? 而大堂中央冰冷的地砖上,正孤零零地躺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正是王老五。 在他身旁,瘫坐著一个妇人,正是他那先前哭天抢地的妻子,此时她整个人已经彻底脱了力,双眼红肿失神,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喉咙沙哑,竟然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守著尸身机械地抹著眼泪,显得格外悽惨可怜。 围观的百姓在堂外切切私语,喧闹声、惊恐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大堂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武昭盈冷眼看著那方寸大乱的县令,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正思量著。 就在这时,大堂外的人群忽然被蛮力拨开,张衙役那近乎虚脱的喊声终於打破了堂上的死寂: “大人!大人!李天师请来了!李天师到了!!” 这一声高喊,顿时让堂上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县令眼睛猛地一亮,也让混在人群中的武昭盈,下意识地侧目看去。 为首的是衙门的衙役,急匆匆地在前面拨开人流。 隨后,一位年轻道士不紧不慢地迈步跨过县衙高高的门槛。 只见他身著一件红白相间的宽大正一法袍,白如冬雪,红如硃砂,腰间只松松垮垮地繫著一条青丝絛与一块道字玉牌。 那衣襟和袖口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昏暗压抑的县衙大堂里,显得格外出尘。 他看上去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还带著一缕似有若无的散漫笑意。 不过,他那件华丽出尘的红白道袍背后,此刻正被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死死用爪子抠著,破坏了九成仙气。 周围的百姓一见他,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低呼。 青禾看著这年轻得过分的道士,秀眉微蹙,转头向旁边一个正伸长脖子狂热观望的本地人打听: “先生,这位是?” “这是李天师啊!神人嘞!” 那人一拍大腿,满脸自豪。 “天师?”青禾一愣。 “对嘞!” “李天师在渭阳城乃至城周边都是有名的很嘞!” “听闻他能『算尽天下』……什么来著,总之本事大著嘞!” 旁边围观的街坊也纷纷交头接耳,附和道: “李天师来了,这案子准能破了!” “可不是嘛,有李天师在,什么冤魂邪祟都得现形!” 听著耳边排山倒海般的讚誉,青禾愣了愣,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 “天师?依我看,八成是个招摇撞骗的年轻神棍吧!” 她转过身,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家主子: “大小姐……” 武昭盈静静地佇立在人群阴影中,抬起一只玉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她的话: “我听到了。” 青禾咬了咬嘴唇,依旧有些愤愤不平地传音道: “这堂堂大昭朝廷的公堂判案,死伤了人。” “这地方县令不仅不升堂查验,居然去请一个江湖神棍来?” “简直是荒唐!” 武昭盈没有说话,只是那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隔著面纱,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那个身穿红白道袍的年轻男子。 而在公堂之上,原本急得像热锅蚂蚁的县令一看到李道玄进来,两只眼睛登时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七品官员的官威,连忙提起官袍下摆,连滚带爬地从官位上迎了上去: “誒呀,天师!李天师您终於来了啊!!” “王大人。” 李道玄微微作揖,神色散漫地应了一声。 隨后,他原本负在身后的手臂极其自然地往下一伸,衣袖垂落间,一直死死抠在他后背上的雪宝心灵相通般,极其丝滑地顺著他的手臂“哧溜”一下滑了下来,稳稳地跳到了地上。 雪宝落地后,气鼓鼓地抖了抖浑身蓬鬆如绸缎般的雪白毛髮,那九条藏在身后的尾巴如孔雀开屏般在半空中一晃而过,隨后有些赌气地蹲在李道玄脚边,不拿正眼看他。 周围围观的渭阳城百姓和张衙役等人大概是见惯了这只白狐狸,甚至还小心的往边上挪了挪,生怕踩到它。 可这一幕落在从长安远道而来的武昭盈和青禾眼里,却十分惊奇! 青禾整个人都麻了,一双美眸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那只蹲在地上赌气的白狐。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稀世珍宝,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传音道: “九、九尾狐?!” “那竟然是九尾灵狐?!” “这等早已绝跡的上古神兽,怎么会……” 青禾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武昭盈: “大小姐……!” 武昭盈站在人群的阴影里,脸上的雪白面纱微微拂动。 武昭盈身为天下之主,大场面事情见多了,此刻脸上並没有展现出太多的面部表情,但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美眸深处,却也骤然缩了缩。 即便是她,关於九尾狐这种传闻中早已在洪荒破灭时绝跡、天生便能无视任何王朝龙气官气的荒古大妖,也只是在大昭最古老的禁宫秘典里看到过只言片语。 这活生生的神兽,她同样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见到。 而这样一只天生游离於世俗皇权与仙门律令之外的恐怖存在,此刻竟然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家猫一样,赌气地蹲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脚边? 武昭盈凝视著李道玄那副散漫的侧脸,藏在袖中的玉手微微攥紧。 这个被百姓称为“李天师”、被青禾贬为“神棍”的年轻道人,真是深不可测 而公堂中央,李道玄,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地上王老五那具开始散发古怪气息的尸体,对著县令挑了挑眉: “王大人” “说说吧,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没等满头大汗的县令搭腔,原本瘫坐在地上、已经哭得没了声气的王老五妻子,一看到一袭红白法袍的李道玄,眼中猝然迸发出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拉住李道玄的衣袖,沙哑的嗓音里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 “李天师!” “求求您……求求您” “帮帮我家老王啊!” “他早上出门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哎呀!” “天师救救我家老王啊!” 李道玄见状,原本散漫的眼神微微一敛。他没有任何嫌弃,连忙弯下腰,伸手稳稳地扶住王老五的妻子,声音放得极缓、极轻: “大娘,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一定给您,也给老王一个交代。” “这地上凉,死气重,您先下去休息片刻,这里交给我。” 说罢,李道玄转过头,招呼了两个旁边的衙役: “过来,扶大娘下去歇息,弄碗热茶。” “哎,哎!听天师的!” 衙役们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妇人。 妇人浑身瘫软,几乎是被衙役半拖半背著往后堂走。 可她的一双眼睛却像是长在了王老五的尸身上一般,脖子死死地往后扭著,乾瘪失神的眼睛里泪水再度决堤,一边抹著眼泪,一边拼命伸出乾枯的手,试图去够那具僵硬的尸体,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老王啊……” “老王……” “你怎么就狠心扔下我一个人啊……” 那种对相濡以沫之人的悲痛、不舍,以及对骤然生死相隔的绝望,伴隨著她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开来,直听得在场的街坊邻里无不红了眼眶。 李道玄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著妇人被扶进后堂。 直到那饱含悲痛的哭声渐行渐远。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色虽然平静,但周身那股原本吊儿郎当的气质,在这一刻悄然沉淀了下来。 王大人此时赶忙凑上前,向李道玄详细阐述了事情的始末。 李道玄听完,看著地上的尸体,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派人查了吗?” “这……这大堂死的,怎么查啊!” 王大人一摊手,满脸的推諉与晦气。 混在人群中的青禾看到这地方官如此无能,气得银牙暗咬,愤愤地啐了一句: “狗官!” 此时,李道玄摇了摇头,正准备上手验尸。 “且慢!” 一声清脆却裹挟著冷厉的娇喝,突兀地打断了李道玄的动作。 只见青禾推开人群,上前一步,一双美眸直视著主位上的县令: “县令大人!” “公堂出现命案,为何不依大昭律先行勘验录供,却请一个所谓的『天师』在此装神弄鬼,败坏朝廷威严?!” 县令王大人被这一顿连珠炮般的质问弄得一懵,上下打量了一下青禾,见她虽衣履沾尘但气度不凡,可当著这么多百姓的面,他哪里掛得住面子? 王大人脸色一沉,有些色厉內荏地一拍惊堂木: “放肆!” “本官如何查案,还需你一个外地来的黄毛丫头在这里指手画脚、教本官做事?!” “好一个县令!” 青禾冷笑一声,声音如刀: “无视《大昭刑律》,命案发生却玩忽职守,视百姓人命如草芥!” “你!,该当何罪?!” “哟呵!” “我么鸡你个八万的,你谁啊?” “开口闭口朝廷刑律,给本官扣这么大顶帽子?!” 县令气得直翻白眼,当即就要吩咐衙役把这个捣乱的丫头拿下。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武昭盈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青禾身边。 她一言不发,但那一身贵气逼人的气场,和覆著雪白面纱的神秘面容,瞬间让原本嘈杂的大堂安静了半截。 见自家主子上前,青禾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她手掌一翻,掌心猝然多出了一块通体由乌金打造、正面赫然烙印著一个暗红色“镇”字的沉重令牌! 青禾高举令牌,声音响彻整个公堂: “镇国王府——寧南郡主!” “见此牌如见王爷亲临,哪个敢动?!” 整个县衙大堂,在看清那块令牌的瞬间,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息,堂內外的百姓和衙役才如梦初醒,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镇国王府?!” “那可是咱们大昭在当年杀出来的唯一一尊铁血杀神啊!” “寧南郡主?” “那岂不是金鑾殿上那位陛下最信任的同宗堂妹?!” “天家贵人竟然微服私访到咱们渭阳城了?!” “完了完了……” “这下王县令是踢到通天巨铁了!” “难怪这位姑娘大昭律法背得这么熟,人家那可是从长安来的天潢贵胄!” 周围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那些衙役更是嚇得手里的水火棍都拿不稳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忙不迭地跟著跪下。 而刚刚还在拍桌子叫囂著“么鸡八万”的县令王大人,此时整个人已经风中凌乱。 他两眼发直地盯著那块散发著刺骨铁血煞气的令牌,两条腿跟筛糠似地疯狂打颤,“扑通”一声,直接软绵绵地跪到了地上。 那顶象徵著七品官威的乌纱帽,在拉扯间彻底歪到了耳朵根,而他那张原本还带著官气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比地砖上死去的王老五还要惨白。 “郡、郡主……下官知罪,下官叩见郡主……” 王大人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先前的荒唐与威严尽数化为乌有。 一时间,原本喧闹压抑的公堂,只剩下刺骨的死寂。 在这全场跪倒、强权压境的死寂中,唯有一人,突兀地站在原地没动。 李道玄! 第3章 镇国令前,天师不跪 “你为何不跪!” 一声充满威严的厉喝,瞬间打破了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青禾高举著乌金令牌,一双英气十足的小鹿眼里满是怒火,死死地瞪著全场唯一还大剌剌站著的李道玄。 面对这足以让七品县令嚇破胆的镇国令牌,李道玄却连眼皮都懒得跳一下。 他非但没有下跪的意思,反而微微眯起那一双清亮的眸子,用一种好似能“看破”一切的深邃眼神,极其放肆地在武昭盈和青禾身上细细打量著。 被这道目光扫过,武昭盈面纱下的眉头微微一蹙,只觉得这个年轻道士的眼神犹如实质,仿佛能穿透衣物,直击神魂。 她哪里知道,此时的李道玄,脑子里正疯狂刷屏著极其不著调的內心独白: “嘖嘖,这面相……天庭饱满,紫气隱现,眉宇间竟隱隱有真龙盘旋的威严之势。虽然刻意用秘宝遮掩了命轨,但绝对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哎,麻烦,这皇室宗亲怎么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李道玄心里犯著嘀咕,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往下挪了挪之后,唇角那抹散漫的笑意顿时更浓了: “不过……这俩娘们儿身材倒是不错啊。” “前面那个小丫头前凸后翘、英姿颯爽;” “后面那个戴面纱的更是极品,那腰细得,誒呦喂~跟柳枝似的,偏偏生得那一身清冷孤傲的皮囊。” “嘖!” “不愧是长安城里出来的大家闺秀,养人啊……” 青禾见李道玄无动於衷,大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顿觉尊严受损,忍不住再次拔高了音量,放大了声音娇喝道: “喂!本郡主问你呢?你耳聋吗?!” 直到青禾那近乎抓狂的娇喝声再度拔高了八度,震得公堂房樑上的落灰都簌簌直掉,李道玄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那双清亮深邃的眸子瞬间恢復了先前的散漫与无辜,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啊?” “你在问我啊?” 青禾一听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刚刚在这里高举著沉甸甸的乌金令牌,威风凛凛地喊了半天,满堂的差役和县令嚇得跟孙子一样跪了一地,结果这傢伙刚才居然完全在神游太虚,把她这位“寧南郡主”的问话直接当成了耳旁风?! “你——!” 青禾气得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恼,涨得通红。 她指著李道玄,愣是被他这一句无辜的“你在问我啊”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跪在地上的县令王大人早就嚇得魂飞魄散。 他趁著青禾语塞的空档,像只老乌龟一样,顺著地面“出溜出溜”地偷偷挪到了李道玄的脚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拉了拉他的衣袖。 王大人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哀求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誒呦,李天师……祖宗誒!少说两句吧!快行跪拜啊!” 李道玄低头,看著在自己脚边急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到一旁的县令,有些无奈地嘆了嘆气: “哎。” 隨后,他缓缓直起身子,双手往道袍长袖里一揣,扭过头好整以暇地看著武昭盈和青禾。 迎著那块威严的镇国令牌,李道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挑了挑眉,满脸不屑地懒洋洋说道: “我李道玄天生就有个毛病,腿太硬,跪不下去。” 此话一出,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跪著的衙役和百姓嚇得脑袋贴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青禾一听,一双美眸中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当即厉声呵斥道: “好一个神棍骗子!在这衙门公堂,竟然这般无礼!” “礼?” 李道玄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三分讥讽,七分漫不经心。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微尘,直视著青禾: “什么礼?我大昭道门,向来游离於红尘朝堂之外。” “我李道玄这双腿,跪天跪地跪父母,凭什么跪你?” 轰! 这句话,无异於在公堂上丟下了一枚惊天巨雷。 “完了……彻底完了……” 脚边的县令王大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上,两眼无神地望著房梁,心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嘴里叼著一缕散落的官帽穗子,一边疯狂抹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在心里绝望地哀號: “祖宗誒!” “你惹这尊大佛干什么嘛!” “那是镇国王府啊!” “誒呦……” “本官的油水、本官的功绩、本官的仕途,这下算是彻底到头了啊!” “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啊!” 青禾彻底怒了。 她自幼便同兄长一起征战沙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功,在长安城更是与诸多王侯平辈相称,何曾见过这般油盐不进、狂妄无礼的市井无赖? “无耻之徒,我定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青禾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一缕冰冷的锋芒瞬间在公堂內激盪开来,眼看著便准备拔剑而上,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放点血。 就在长剑即將出鞘的剎那—— “吼——!!” 一声低沉、沙哑,却仿佛能直击灵魂的非人啼鸣,猝然在李道玄脚边炸响。 那只原正缩在李道玄脚边、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滑稽的白狐狸,此刻通身雪白的毛髮竟如刺蝟般根根倒竖而起! 雪宝四足死死抓地,身后的九条狐尾如狂风中的白綾般在半空中轰然铺展开来。 它整只狐弓起脊背,结结实实地挡在李道玄身前,那一双平日里水汪汪的狐眸,此时竟不知何时化作了妖异的猩红之色。 轰! 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古神兽威压,如同排山倒海般在大堂內横扫开来。 噗通!噗通! 这让本就跪在地上的衙役们,在这股直击神魂的威压下,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死死压得趴在了地上,浑身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虽然被嚇得心胆俱裂,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低鸣生生吸引了目光,一个个忍著神魂的战慄,纷纷从手臂缝隙里侧头偷看。 这一看,顿时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这……这还是平时那个天天在街边抢烙饼、衝著街坊领里作揖討果子吃的可爱雪宝吗?! 他们从未见过雪宝展露出如此恐怖的一面。 此时的白狐,眼神冰冷、暴戾,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蛮荒妖气,正以一种绝对毁灭的恐怖状態,死死凝视著从长安来的武昭盈和青禾两人。 在这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俱灭的威压中心。 李道玄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唇角反而微微一翘,双手依旧拢在红白相间的长袖里,好整以暇地看著有些愣神的青禾。 那眼神仿佛在说:想跟小道动手?你连小道养的狐狸都打不过。 同一时间。 清冷如仙的武昭盈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股无视龙气的神兽威压扑面而来的瞬间,她藏在面纱下的绝美脸庞彻底变了脸色。 “青禾,住手!” 武昭盈低喝一声,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几乎是带著雷霆之势,啪的一声,死死按住了青禾那已经將长剑拔出一寸的右手! 两手相碰的瞬间,武昭盈將一缕纯正至极、隱隱带著浩荡天威的內劲,生生將青禾即將暴走的剑气给按回了剑鞘之中。 公堂上的虚空,隱隱因为这两股力量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鸣。 “——砰!!” 一股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以武昭盈的手掌为中心,裹挟著刺耳的空气撕裂声,向著四周轰然扩散。 大堂两侧的实木惊堂木、公文案几,皆在这声爆鸣下被震得“啪嗒啪嗒”一阵剧烈摇晃,甚至连地砖缝隙里的积尘都被这股暗劲生生激起,化作了一圈扩散的烟尘。 青禾被这一手刚猛绝伦的內劲震得虎口发麻,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小姐,你……” 武昭盈並未说话,只是隱在面纱下的绝美面容神色凝重,用眼神示意青禾看前面那只狐狸。 青禾刚才身在气头上,只当那是个有些道行、同主子招摇撞骗的普通妖宠,並未正眼去瞧。 可此时被主子一提醒,顺著目光清醒过来再看—— 轰! 青禾只觉得一股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哪里是什么宠物灵狐? 此时的白狐眼神凌厉暴戾,竟好似一把无形且可斩断这世间任何东西的旷世利剑,正死死锁著她的咽喉。 而它身后那轰然舒展开来的九条巨大狐尾,在半空中狂乱舞动,竟好似九条白色的蛟龙,裹挟著吞天噬地的洪荒威压,隱隱封锁了四周所有的退路,大有一动便要將这方天地生生绞碎的恐怖架势! “九、九尾……” 青禾那张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俏脸,剎那间褪去了血色。 她心里狠狠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这才明白,刚刚若不是自家主子在千钧一髮之际按住了她的长剑,恐怕她那把剑只要出鞘一寸,自己现在就已经是一具被那九条“白龙”撕得粉碎的死尸了! 她不禁开始重新观察起眼前这个看起来浪荡不羈、甚至有些贼眉鼠眼的年轻道士。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能让一上古神兽,甘愿像看门狗一样挡在他身前护主?!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连呼吸都彻底忘却了。 在这近乎冰点而窒息的气氛中,李道玄看著被彻底震慑住的主僕二人,终於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誒~呀~” 他拉长了尾音,像只是看了一场不怎么精彩的猴戏。 接著,他微微弯腰,轻轻拍了拍挡在身前那大发神威的白狐脑袋,嘴角掛著那一抹標誌性的散漫笑意。 “雪宝,好了啊,人家是女孩子,別嚇著人家。” 隨著李道玄一句话落下,原本还散发著洪荒妖气、宛如要吞噬一切的九尾白狐,眼中的猩红血色瞬间潮水般退去。 那封锁虚空的九条巨大狐尾一晃,瞬间缩回了原样,重新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无害狐狸。 雪宝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威压,迈著优雅的小碎步重新回到了李道玄身后的右侧。 不过,小傢伙似乎对李道玄刚才那副看戏懒散的態度有些不满,在路过他身侧时,顺便伸出爪子,有些赌气似地在李道玄的道袍裤腿上狠狠抓了一下。 撕拉—— 虽然没抓破,但也扯得衣料一阵发紧。 李道玄低头看了看裤脚上的爪印,失声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 “小东西,还有脾气。” 看著这一幕,一旁的青禾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武昭盈身边靠了靠。 这反差也太大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尊动輒屠城弒神的上古凶兽,可转眼间,这凶兽居然就变成了一个会跟主子撒娇、闹小脾气的小萌物? 而武昭盈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李道玄那毫无防备的背影上。 能將这等实力恐怖、野性难驯的九尾神兽驯服到如此言听计从的程度,这个年轻道士绝对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就在主僕二人心思各异时,李道玄已经慢悠悠地走到了地砖中央。 他收敛了调笑的神色,微微蹲下身,右手掐了个道诀,那双清亮的眼眸再次看向地上的死尸: “好了,两位姑娘,咱们火气都消消,不打不相识嘛。” “对吧,差不多得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办正事了,这王老五到还搁这躺著呢” 这不著调的閒適语气,与一旁惊魂未定的青禾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这位平日见惯了刀光剑影的颯爽女將,此刻却脸色煞白,死死攥著拳头,手心里全是因为后怕而冒出的冷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相较於青禾的失態,武昭盈倒是十分镇定。 她静静地佇立在所有人跪拜的中心,覆著面纱的清冷麵容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是那一双如深潭般的凤眸,在李道玄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缓缓开口: “李?……天师?” 李道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了笑: “什么天师啊,都是乡亲们抬举,给的虚名头衔罢了。” “叫我李道玄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武昭盈那双清冷的美眸微微弯了弯。 虽是隔著一层雪白的面纱看不真切容顏,但那微弯的眼角与如秋水般的眸光,却清晰地荡漾开来,分明是对著李道玄展顏笑了一下。 这一笑,犹如寒冬初融,春水初生。 一旁才缓过来些许的青禾,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直接当场看呆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主子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 她自从跟在武昭盈身边,歷经沙场血雨、朝堂尔虞我诈,见惯了自家主子横扫八方的雷霆手段。 在她的记忆里,主子向来是威严冷肃、不苟言笑的。 无论是面对大昭的开国功臣,还是西境的封疆大吏,主子都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可如今…… 武昭盈收回目光,眼角的笑意淡去,转而淡淡地扫视了一眼满堂依旧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县令与衙役。 “诸位都起来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在死寂的大堂內清晰迴荡。 “谢郡主娘娘!” “谢郡主娘娘隆恩!” 地上的王县令如蒙大赦,一脑袋磕在地上,忙不迭地领著差役和百姓连滚带爬地站了开来。 只是王大人那两条腿依旧软得像麵条,只能扶著旁边的公堂柱子,颤巍巍地大口喘气,连正眼都不敢往武昭盈这边瞧一下。 免了眾人的跪拜,武昭盈这才重新看向李道玄。 迎著年轻道士那双散漫的眼眸,她微微頷首,声音放得极缓,甚至隱隱带了一丝结交奇人的诚恳: “李先生,刚刚青禾多有冒犯,是我管教不严,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道玄当然知道这是长安贵人们惯用的客套话,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漂亮娘们儿的心思最难猜”,表面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挑眉一笑: “那……我现在可以验尸了吗?” 武昭盈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便,朝廷查案,正需要先生这般的高人相助。” “成。” 隨后,李道玄便不紧不慢地缓缓俯下身去,开始仔细观察王老五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古怪气息的尸体。 他双目微闭,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一抹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淡淡金芒在指尖悄然吞吐。 法术运转之下,王老五的尸身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透明起来。 李道玄仔细探查了一圈,眉头不留痕跡地挑了挑。 尸体的表面並无任何刀伤水渍,五臟六腑也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世俗毒药的跡象都没有。 可诡异的是,王老五的魂宫內一片狼藉。 他的识魂竟然断缺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啃噬过一样! “断魂蛊。” 李道玄收回手指,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道: “有意思。” 话音落下,李道玄侧过头,向著身旁的雪宝使了个眼神。 雪宝心领神会,那一双水汪汪的狐眸中隱隱有流光溢彩闪过。 它微微扬起下巴,施展灵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衙门公堂的周围。 很快,雪宝便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异气。 那气息微弱而阴冷,正顺著公堂大门的缝隙一路蔓延向远处的市井。 “应该是跑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武昭盈和青禾,却根本看不懂这一人一狐在搞什么玄虚。 在她们的视线里,只看到李道玄在尸体上瞎打量了片刻,然后就和那只漂亮得过分的白狐狸神秘兮兮地互动了一下。 青禾心里有些打鼓,忍不住稍稍凑近,压低声音向武昭盈说道: “小姐,这神棍……真行吗?” “看他那摸样,倒像是在跟那狐狸逗闷子。” 武昭盈美眸微沉,並未说话。 她盯著李道玄那高深莫测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道士绝对已经发现了什么惊天线索。 李道玄得到了雪宝的结果,並未在大堂中央多做停留。 他撩起道袍长袖,拍了拍手施施然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在一旁如释重负的王县令身边。 李道玄將声音压得极低,有些神棍兮兮地对著县令说道: “此人死得並非寻常,而是身中了奇毒邪蛊。” “方才是由於体內毒蛊突发,啃食了心智,这才暴毙而亡。” 原本刚鬆了一口气的王县令,一听“奇毒邪蛊”四个字,浑身肥肉又是一哆嗦,差点没再跪下去。 李道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继续低声交代: “先別对外张扬” “等会儿你对外宣称,说此人是由於多年旧疾復发,导致旧疾攻心而暴毙。” “尸体……放於衙门后堂的屋中。” “行!”王县令连连点头,回了句。 只要能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別让这诡异的死人砸在自己手里,李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禾在后方瞧著那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姐,这……” 就在周围的百姓和衙役还一头雾水、伸长了脖子围观的时候,王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扯开嗓子大喊道: “肃静!” “经李天师同县衙共同查明——王老五因本就身有旧疾,方才因与人爭吵而怒火攻心,导致旧疾復发而暴毙!” “本官宣判!” “结案!退堂!” 隨著县令这火急火燎的宣判落下,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纷纷议论: “原来是旧疾復发啊……”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法变异了呢。” “是啊……刚那个样子,那个抽搐哦,真是嚇死我了。” 听著公堂上这近乎荒唐的结案陈词,一旁的青禾气得直跺脚,满脸不解与不满地向武昭盈低声抱怨: “小姐,这……成何体统啊?!” “还什么……旧疾復发?” “这死者的死相分明透著古怪,这县令分明是在和那神棍一起糊弄百姓!” “这大昭律法在他们眼里难道是儿戏吗?!” “不行,我得去问问!” 青禾说著,抬脚便要上前找两人討要说法。 “站住。” 武昭盈伸手,再次拦住了青禾。 她看著不远处正准备脚底抹油的红白道袍,那一双深邃的凤眸里虽闪过些许不解,心中也隱隱有些许不满,但她並未像青禾那般著急去求证。 武昭盈隔著面纱,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著一国之君特有的沉稳与远见: “现场还有如此多的百姓。” “此时若是当庭质问,撕破了这县令的扯谎,王老五的真正死因一旦暴露,怕是会引起全城百姓的无端恐慌,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青禾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深意,咬了咬牙,低头应道: “是,在下鲁莽了。” “况且……” 武昭盈的美眸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李道玄的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李先生既然特意交代退堂,就说明他不想让其他人插手此事。” “等人都散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了好了!” “案子结了,大家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王县令急急忙忙地从上面走下来,一边挥著衣袖,一边对著围观的百姓高声驱赶著。 周围的百姓见县令发了话,虽然还有些好奇,但也纷纷摇著头转身离去。 原本拥挤压抑的县衙大堂,瞬间空旷了大半。 “你们几个,过来!” 王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吩咐著几个衙役。 “將王老五的尸体抬到后堂的屋子里去,手脚都麻利点!” “是,大人。” 几个衙役轻手轻脚地抬起尸体,往后堂挪去。 等閒杂人等走得差不多了,王县令这才苦著一张脸,凑到正在拍道袍微尘的红白道袍跟前,压低声音道: “李天师,您看……这王老五的后续……” 李道玄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下县令。 “王大人,这后面的事,恐怕有些凶险万分哦!” “你若是要跟著一起……” 县令一听“凶险万分”四个字,浑身肥肉剧烈一抖,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別別別!” “天师!” “本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后面的事情就全全麻烦您了!” 李道玄笑了笑,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 “可以,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天师请讲!“ “只要不用本官去跟脏东西拼命,我王某必定竭尽全力!” 王县令拍著胸脯保证。 “嘿嘿……” 李道玄有些贼兮兮地低声笑道: “今晚子时,把县衙大院里所有当差的人,全都撤了,一个都別留。” 县令一听,虽有些不解,更觉得这黑灯瞎火的衙门不留人有点瘮得慌,但面对这位手段通天的李天师,他十分识趣地並未多问。 他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行!听天师的!” 武昭盈见周围的人都散了,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深邃,微微偏过头,打了个手势,招呼青禾一同迈步上前。 空旷死寂的大堂內,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冷若击玉般的女子嗓音,直接打断了正在咬耳朵的两人: “王县令!” “李……道玄!” 第4章 女帝蹭饭,道院藏玄机 这一声冷冰冰的呼喊,在大堂內盪开一层回音,两人同时回头。 王县令一看见这俩位“祖宗”又来了,刚放下些的心“咯噔”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膝盖一软,差点又想伸手去扶住旁边的公堂大柱子。 李道玄瞧著联袂而来的两位大美妞,並未表现出太多的惊慌。 可就在武昭盈缓缓走近的剎那,李道玄的鼻尖微动,突兀地闻到了一股极其淡淡的、却又显得有些特別的冷冽花香。 那香味不似寻常胭脂那般俗气,反而透著一股高悬於冰山之巔的孤傲。 “柒铃兰花?” 李道玄有些诧异,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在大昭的国土上可生长不出这灵花草,寻常皇亲国戚莫说用来当薰香,便是见都未曾见过。 武昭盈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 李道玄眨了眨眼,那张俊脸上瞬间又掛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笑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什么,说姑娘你长得好看,还特別有品位。” 武昭盈微微一愣。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讚美她的容冠天下,也听过无数人歌颂她的文治武功,但那些人无一不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地阿諛奉承。 何曾有人敢像眼前这个道士一般,站得笔挺,眼神放肆,用这种近乎街头调笑、却又真诚直白的市井话来夸她? 武昭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讚逗笑了。 是的。 她又笑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挡了挡嘴,似乎想要维持住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 但,她终究还是无法掩盖那双已经弯成月牙的眼角。 那双原本清冷孤傲的凤眸,此刻里面盛满了藏都藏不住的盈盈笑意,连带著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皇家威严,都在这一瞬间隨之消融了大半。 一旁的青禾整个人已经麻完了,她又看到了。 而且这一次,主子居然还用手去挡嘴了! 她算是在心里彻底服气了。 二人自从踏入这渭阳城开始,算下来,满打满算都不到一天的时间。 可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里,她所经歷过的震惊,却比她过去整整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武昭盈轻轻放下了手,强行收敛了笑意,但那双好看的凤眸里依然带著几分未散乾净的波澜。 她朝前迈了一小步,隔著面纱,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道士,声音清冷却藏著一丝探寻: “李道玄,马屁拍得倒是不错。” “不过,王老五这事儿,你骗得了百姓,可骗不了我” 李道玄收回了先前的嬉皮笑脸,看著眼前目光灼灼的武昭盈,双手在宽鬆的道袍里来回摸索著什么,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认真: “这位小姐,后面的事凶险得很,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至於王老五……既然答应了他婆娘,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一旁的王县令缩在柱子后面,看著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唱一和,听得是云里雾里。 他一会儿看看气场全开的武昭盈,一会儿看看高深莫测的李天师,胖脸上的汗水就没停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武昭盈凤眸微凝,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道玄话里的那个“凶险”,朱唇微启还想再追问几句: “你既然知道……” “啊!!” 突然间,李道玄毫无徵兆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这一声嚎叫来得太突兀,把在场的王县令、武昭盈以及高度戒备的青禾都结结实实地下了一大跳。 青禾的长剑甚至都下意识地抽出了一寸,满脸戒备地扫视四周。 “我……” 王县令捂著噗通狂跳的心臟,哆哆嗦嗦地不解问道: “李天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然而李道玄压根没理会周围几人那惊恐的目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十万火急之事,一双眼睛开始在空旷的大堂里贼溜溜地疯狂寻找。 驀地,他的目光死死定在了公堂一角、那张沉重木凳的阴影下面。 只见那暗处,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背影正撅著屁股,极其可疑地一动一动。 “雪宝!!” 李道玄又是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再次把周围本就神经紧绷的几人嚇得浑身一哆嗦。 听到主子的怒吼,凳子底下那团白毛慢慢地转过了大脑袋。 它似乎终於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暴露,咀嚼的频率竟然在剎那间快成了幻影。 “狗雪宝!你什么时候偷我饼的?还给我!!” 李道玄一个箭步上前,毫无天师形象地一把將雪宝倒扣著拎了起来。 这下,周围的人终於都看清了—— 只见那尊刚刚还威风凛凛、威压四方的上古九尾神兽,此时两只前爪死死抱著一张被咬得残缺不全、正冒著葱花香味的死面烙饼,正拼了命地往嘴里塞。 “唔唔!呜!” 雪宝一双狐眼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雪宝!鬆口!你个吃货,那是我攒著今晚当夜宵的!!” 李道玄毫无形象地直接上手去扯,一人一狐在大堂中央当场拉起锯来。 可雪宝死死咬著烙饼的一角,四条腿在空中一顿乱蹬,硬是死活不放。 “撕拉——” 烙饼被生生扯断了一半。 李道玄看著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渣,又看了看雪宝嘴里那大半张饼,顿时悲愤交加指著白狐破口大骂: “雪宝!你讲不讲武德?!趁我不注意搞偷袭!!” 公堂之上,一人一狐,为了半张烙饼吵得不可开交。 刚才那股子高深莫测的玄学悬疑感,在这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不远处的武昭盈看著这一幕,原本快要到嘴边的质问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至於旁边的青禾,更是整个人风中凌乱。 她看了看地上残缺的葱花饼,又看了看那只疯狂咀嚼、吃得满嘴饼屑的“荒古凶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自己刚刚……居然差点被这么个为了张饼和主子打架的吃货给嚇哭了?” “还有那个满嘴“武德”的无赖道士,这渭阳城里名震一方的“李天师”,到底都是些什么怪胎啊!” “青禾默默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这一天下来,自己的三观已经被按在地上揉碎了好几回。” “雪宝!你!!” 李道玄看著手里剩下的一点小饼渣,悲愤交加: “就这一张烙饼了,你好歹给我留点啊!” “吸溜——” 雪宝在李道玄喷火的目光中,极其顺溜地將最后一点烙饼残渣死死吸溜进嘴里,最后还意犹未尽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满意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渍。 李道玄看著雪宝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满脸不高兴,但偏偏又拿它毫无办法。 而雪宝则是高高地扬起那漂亮的狐狸脑袋,斜著眼瞅著自家主子,脸上分明写著一句话: “你看我不爽,但你又干不掉我。” “你完了!” 李道玄咬牙切齿地指著它:“今晚的牛肉,你一口都別想吃了!” 话音落下,一人一狐就这么在空旷的公堂中央死死对视著,互相用眼神疯狂大眼瞪小眼。 突然。 双方那原本充满火药味的眼神同时一僵,像是突然间齐齐想起来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牛肉!!” 几乎是异口同声(狐鸣),一人一狐同时惊呼出声! 糟糕,家里锅里还燉著牛肉呢! 说时迟那时快,李道玄脸色大变,反手一把將手里拎著的雪宝极其嫌弃地扔到了地上,一掀道袍下摆,连句场面话都来不及交待,撒丫子就往县衙大门外狂奔而去! “嗷呜!” 被扔在空中的雪宝在落地的一瞬间,九条尾巴在空中利落地一甩保持平衡,隨后四蹄生风,也屁顛屁顛地死死跟在李道玄屁股后面拼命狂奔。 就这样。 在满堂死寂的目光中,一个年轻道士前脚火急火燎地从县衙大门跑了出去,后面紧跟著屁顛屁顛追逐著一只白色的九尾狐狸。 一眨眼的功夫,一人一狐便消失在渭阳城的街角,只留下一地在风中凌乱的惊堂木碎屑。 县衙大堂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原本扶著柱子的王县令彻底傻眼了,张大了嘴巴,连擦汗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武昭盈那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那些关於大局、深谋远虑,在这一刻,全部被那一记响亮的“牛肉”给硬生生砸得烟消云散。 她隔著面纱,看著那空无一人的衙门大门,一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罕见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原本威严高耸的县衙大堂,此时此刻,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几人头顶呼呼作响。 衙门內剩下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 最终,还是青禾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王县令,语气里满是怀疑人生: “这……李天师?平时是没吃过饭吗?” 王县令老脸一抽,抬起肥厚的手掌擦了擦额头上的瀑布汗,极力掩饰著尷尬,訕訕地乾笑了两声: “呃,或许……吧!高人们的癖好,总是异於常人,异於常人,哈哈……” 武昭盈此时也终於缓缓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 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心中升起的那关於“高人风范”的猜测,在这一刻,算是彻底被那锅牛肉给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看著那个方向,她美眸中的探寻之色反而愈发浓郁。 “王县令。” 武昭盈转过身。 “下官在!娘娘请吩咐!” 王县令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弯腰拱手。 “这……李道玄,平日里住在何处?” 王县令一听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祖宗打听李道玄的住处,心里顿时一喜,这烫手的山芋要是能转给李天师,那他可就烧高香了! 他连忙伸出右手,一边在空中比划著名,一边极其熟练地指向大门外: “不远!不远!两位娘娘出了这衙门口左转,往前大约走个一百米,然后右转。” “直走到头,瞧见那三岔路口后,能瞅见一家米铺。” “从那米铺旁边的巷子拐进去,往里走就能看见了。” “他那宅子上,掛著一张大大的『道』字牌匾,显眼得很!” 武昭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纱下的嘴角隱隱扯动了一下,隨后对著青禾微微頷首: “青禾,走吧。” “小姐,我们这……” 青禾还有点懵。 武昭盈轻轻一掀斗篷,率先迈步朝著衙门外走去,空旷的大堂里只留下一句清冷却带著一丝玩味的声音: “蹭饭!” “啊?” 青禾彻底傻眼,急忙迈步跟上。 后面的王县令见这两尊惹不起的真佛终於要走了,如蒙大赦,急忙一甩官袍,扯开嗓子在后面喊道: “两位娘娘慢走!下官恭送两位娘娘——!” 走出县衙那两扇沉重威严的大门,外面的景象让二人微微一顿。 不知不觉间,出门后天色已经见晚。 原本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只剩天边那一抹如烈火般灼烧的晚霞,斜斜地印在远处连绵的屋脊与古城墙上。 残阳似血,將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 微风吹过,渭阳城的夜市正悄然升起缕缕炊烟,喧囂中透著一股凡尘俗世的安寧。 武昭盈站在衙门台阶上,望著天边那抹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晚霞,凤眸微微眯了眯。 “突然觉得,这西疆的景色,也別有一番风味。”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在朝堂上的沉重,多了一丝对大好河山的由衷讚嘆。 此时,青禾才火急火燎地从后面跟上来,冷不丁听到自家主子这句莫名其妙的感嘆,整个人顿时一愣: “啊?” 西疆苦寒,风沙漫天,在青禾眼里向来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她不明白主子怎么突然对著一抹残阳伤感起来了。 武昭盈瞧著青禾那呆愣的模样,並未过多解释,收回目光,掀起斗篷便撩开步子,径直朝著王县令所指的李道玄宅子的方向走去。 青禾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如血般绚烂、却隱隱透著几分妖异的晚霞,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头。 “奇奇怪怪的……” 她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眼见主子的身影快要走远,赶忙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主僕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渭阳城的街巷烟火之中。 武昭盈和青禾按照王县令的指引,一路兜兜转转,终於来到了那条巷口。 这巷口狭窄昏暗,地面上的青石板甚至有些开裂不平,宽度仅仅够两个人並肩而行,连一辆最普通的马车都休想通过。 青禾驻足,有些嫌弃地看了看这幽深晦暗的巷口,又抽了抽鼻子,眉头紧锁: “小姐,这……那神棍高人就住这里?” “这地方未免也太寒磣了些,当真是高人该住的地方?” 武昭盈看著那条幽深的巷子,却是淡淡地笑了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走吧。” 青禾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他算哪门子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护在武昭盈身旁,一同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確实不长,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走了大约十几步。 然而,就在她们跨出巷尾最后一步的剎那,眼前的景象却让主僕二人齐齐面色一惊,脚下的步子生生定在了原地。 穿过那道狭窄的封锁,眼前的空间竟是陡然开阔,宛如別有洞天。 这里竟然没有渭阳城隨处可见的漫天风沙与焦黄泥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约莫亩许大小的开阔空地。 四周栽种著几株不知名的青翠古树,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这片净土的中央,孤零零地座落著一座古朴的宅院。 那房子建得极为简约,没有高墙阔瓦,也没有雕樑画栋,可偏偏横在那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大气。 更让人惊奇的是,一踏入这里,周围便縈绕著一股浓郁而纯净的灵气,让这方小天地显得格外的出尘脱俗,与外面那座喧囂、乾燥的渭阳老城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宅院正门之上,一块饱经风霜的木製牌匾静静地悬掛著,上面龙飞凤舞地刻著一个大大的“道”字。 笔锋苍劲,隱隱有道韵流转。 青禾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片宛如仙境的小天地,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这地方……” “好美啊!而且……感觉一走进来,连空气都清新了好多,连嗓子眼里的沙尘味都没了!” 武昭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座简约而不失法度的小院,感受著虚空中那近乎浓郁成雾的灵气,面纱下的红唇微微掀起。 在这西疆苦寒之地,竟然有人能用大手段,在市井深处生生锁住这么一条纯净的灵脉。 “李道玄……” 武昭盈看著那块“道”字牌匾,在心中喃喃自语,美眸中闪过一抹真正由心而发的讚赏与惊艷: “你还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妙人。” 第5章 一锅灵牛肉,女帝入道院 二人抬步上前,当她们走到那古朴的木製宅门前时,赫然瞧见了掛在门扉两侧的一副对联。 木牌已经有些年头,上面的墨跡却深深刻入木三分。 “看破因果,跳出三界乾坤外;” “算尽天机,不入五行造化中。” 青禾仰著脖子,顺著念了出来。 念完,她又顺势抬头瞅了瞅大门正上方,这一瞅,一双秀眉顿时拧成了疙瘩: “这横批怎么是空白啊?” 青禾转过头看向武昭盈,脸上满是嫌弃与不解:“小姐,你看这副对联写的都是些什么呀。” “什么跳出三界、算尽天机的,口吻倒大得嚇人,真把自己当太上老君下凡了?” “偏生连个横批都是空白,这神棍多半是江郎才尽,连四个字的横批都凑不齐了。” 武昭盈却並未理会青禾的吐槽。 她那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两行字,像是要看穿那笔锋里蕴含的惊天道韵一般,红唇微启,小声地顺著默念著: “看破因果,跳出三界……算尽天机,不入造化……” 在这风雨飘摇的天下,谁敢言看破?谁敢言算尽? 偏偏他李道玄不仅敢写,还將横批留白。 这是何等的无拘无束,又是何等的不屑给这天道定下批註。 “有意思。” 武昭盈收回目光,眼神里满是异彩,轻声讚嘆了一句。 青禾眨了眨眼,一脸懵圈地看向武昭盈: “有意思?什么意思?” “小姐,这哪儿有意思啊?明明就是个没写完的残次品。” 武昭盈转过头看了青禾一眼,隔著白纱,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歷经红尘的深邃: “有些东西呢,你看不到,也看不懂。” 因为看不到,所以觉得狂妄;因为看不懂,所以觉得残缺。 但他若真能跳出这天地乾坤…… 青禾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心说自己自幼在军中也算读过几本兵书,怎么到了这渭阳城的一条破巷子里,反倒成了睁眼瞎了。 还没等青禾从自我怀疑中缓过神来—— “雪宝!狗雪宝!臭雪宝!!” 门內突然炸开的一声暴烈大喊,让门外的两人齐齐一惊。 “刚才那张葱花烙饼你都全吃了,这锅牛肉是老子的!那本来是老子的夜宵!!” 听著里面越来越不像话的动静,武昭盈与青禾对视了一眼,没再迟疑,推开那扇虚掩著的古朴木门,抬步往院子里走去。 当她们跨入大门的剎那,眼前出现的一幕,让这两位见多识广的长安贵人再次彻底呆立在当场。 只见屋中,一人一狐正陷入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剑拔弩张之中。 那只被称为“雪宝”的白色狐狸,此时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如孔雀开屏般疯狂乱舞,浑身那股属於上古神兽的浩瀚灵威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压得空气都有些扭曲,正死死地衝著前方齜牙咧嘴。 它的正对面,那位在大堂上腿硬无比、身穿红白两色袍服的年轻人,此时毫无天师形象地一手死死拖著一口正冒著滚滚热气和肉香的大铁锅,另一只手竟然夹著一张流转著隱隱金光的太上道门黄符! “退!退!退!” 李道玄拿著黄符,像防贼一样防著自家的神兽,气急败坏地嚷嚷著: “老子警告你啊,你再往前一步,我今天高低高地赏你一张『定身咒』,让你看著我吃!!” 雪宝则是弓著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一双亮晶晶的狐眼死死盯著那口锅,前爪在地上狂挠,显然是在神兽尊严和酱牛肉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符光大作,灵威肆虐。 不知情的人若是路过,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位佛道大能正在跟绝世妖王进行一场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生死对决。 可偏偏,这两人对决的中心,只是一口散发著浓郁酱香、正燉得软烂入味的熟牛肉。 武昭盈:“……” 青禾:“……” 院子里的夜风习习的吹著,灵气与肉香四溢。 只可惜,地上的一人一狐此时正全神贯注地陷入了“肉权”的生死博弈中,雪宝四蹄死死抓著地面,九条白毛尾巴在身后如孔雀开屏般炸开,愣是连宅院大门被推开都没察觉。 “咳,咳。” 终於,在一片死寂中,武昭盈掩著面纱,有些无奈地轻轻咳嗽了两声。 剎那间,正在为牛肉针锋相对的一人一狐,动作齐齐一僵,隨后面部表情极其一致地转过了头去。 一时间,小院內八眼相对。 三人一狐就这么定格在原地,相互看著。 李道玄一手指夹著黄符,一手还死死拖著铁锅,看著突兀出现在自家院子里这两道白衣胜雪的窈窕身影,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在心中疯狂吐槽: “不是……这一幕,怎么瞧著这么似曾相识啊?!” 今天在县衙公堂上,他一回头,这俩人冷冰冰地站在后面;现在回了自己家,他一回头,这俩人居然又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后面! 李道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边假装淡定地把大铁锅往身后藏了藏,一边拼命地朝著地上的白狐狂挤眼睛,使了个极其疯狂的眼神: “死雪宝!有人!先別爭了!別丟了老子的天师面子!” 雪宝则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请自来的武昭盈和青禾,隨后,这尊神兽极其绝情地把脑袋转了回去,一双亮晶晶的狐眼继续死死地、狠狠地瞪著李道玄。 它甚至把爪子往前挪了半寸,齜著牙,浑身灵威不降反升。 那小眼神分明是在说: “少给老子来这套!你休想故技重施、用外人来转移注意力,今天不把牛筋分我一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李道玄疯狂抽搐的眼角僵住了:“……” 不远处的青禾看著这只油盐不进的白狐狸,又看了看手捏黄符、僵在原地的李道玄,忍不住再次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对武昭盈嘀咕道: “小姐,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平时过日子,比在这渭阳城抓厉鬼还要凶险呢?” 武昭盈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含著一抹未散的笑意。 见眼前的眼神战术彻底对这只死狐狸失效,李道玄索性也懒得再理会一旁鼓著腮帮子、满脸不服气的雪宝。 他大大咧咧地收起黄符,端著那口正冒著滚滚热气的大铁锅走向院里的石桌。 在路过雪宝身边时,他还极其顺脚地用靴子轻轻把这团白毛往旁边挪了挪。 把锅稳稳噹噹地往桌上一放,李道玄这才转过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挑眉看向门外的两位不速之客,脸上掛回了那副熟悉的散漫笑容: “哟,稀客啊!” “两位大驾光临,在下真是有失远迎啊。” 武昭盈见状,也带著青禾大大方方地迈过门槛走入院中,声音清冷而有礼: “突然打扰,还望见谅。” 李道玄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高深莫测地拋出一句:“没事,我知道你们要来。” “你知道?”武昭盈那双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道玄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却並没有回答——开玩笑,王县令那傢伙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这位长安来的大佛一问路,那老小子绝对恨不得把路线图精准到每一步,连夜把麻烦甩到自己院里来。 “行了,別在院子里干站著了,进来吧,赶巧哦!” 李道玄指了指桌上那锅正咕嘟咕嘟冒著浓香的酱牛肉: “才燉好的熟牛肉,二位还没吃饭吧?” 武昭盈秀眉微动,本能地正准备开口拒绝。 “一起吧。” 李道玄却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带著一丝看穿一切的慵懒: “吃完饭,我自然会告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听闻此言,武昭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了李道玄一眼,便不再客气,带著青禾一块儿进了屋。 安顿好客人,李道玄又转过身,没好气地朝著不远处的院墙角落喊了一嗓子: “雪宝!行了啊,別闹脾气了,吃饭了!” 然而,此时的神兽,正死死地背对著他们蹲在墙角里,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白球,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 “老子现在很生气、正在画个圈圈诅咒你”的幽怨气场。 “雪……宝?” 一旁的青禾听到李道玄就这么大喇喇地呼唤那尊九尾狐,整个人再次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嗯,它啊……。”李道玄一边拿碗筷一边隨口回到: “全身长得雪白雪白的,所以就叫它雪宝了。” 青禾:“……” 青禾站在原地,脑海里疯狂回想著刚才在县衙大堂上,那尊震慑全场的雪白九尾真身,又对比了一下眼前这个蹲在墙角画圈圈的吃货。 雪宝?宝?! 刚才在县衙大堂,这傢伙嗷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哪位隱世的上古大修的名號,合著……就是因为长得白,顺手取了个家养猫狗的名字?! 李道玄瞧著青禾那副风中凌乱的神情,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她心里在吐槽什么。 “好了,都入座吧,先吃饭。” 三人都相继走到了桌边坐下。 青禾心思敏锐,一低头,敏锐地注意到了李道玄身侧留出来的一个空座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个座位……是给谁留的?” 李道玄看了一眼空位,又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当蘑菇的雪宝。 青禾心思一转,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只见李道玄无奈地嘆了口气,有些认命般地起身朝著墙角的雪宝走去。 走到跟前,他毫不客气地一伸手,精准地一把將那团白毛从地上拎了起来: “行了嗷!別闹脾气了!” “乖乖上桌吃饭,不然待会真赏你一张定身符,让你只能看不能吃!” 李道玄就这么毫无高人风范地拎著雪宝的后颈皮,有些粗鲁却动作熟练地走向餐桌。 武昭盈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一人一狐之间这毫无距离感的市井胡闹,面纱之下,那一双好看的凤眸再次盛满了笑意,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一旁的青禾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主子那弯成月牙的眼角,整个人已经彻底木了。 她在心中毫无波澜地呵呵了两声: “呵呵~笑吧,笑吧,没事儿,反正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了……本姑娘现在的心,已经和这西疆的风沙一样冷了。” 在青禾无语望天、內心彻底躺平的目光中,李道玄已经麻利地给几人分好了碗筷。 他一边豪爽地掀开锅盖,让更浓郁的香气在屋里炸开,一边极其熟练地用大铁勺在锅里翻搅著,热情地张罗起来: “来来来!两位瞧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灵牛,平日里罕见得很,抓到它可不容易哦!今天你们算是有口福了!” “尤其是这牛蹄筋啊!绝对是这整锅肉里最好的部位,软烂入味,老鲜了!” 李道玄一边说,一边热情地给武昭盈和青禾的碗里各分了一大块。 最后,轮到伸长了脖子、哈拉子都快流出来的雪宝时,李道玄手里的动作却忽然一顿。他斜了雪宝一眼,有些幸灾乐祸地冷哼了一声: “至於你嘛……先前偷吃我夜宵的帐还没算呢。” “今天,你吃最小的!” 啪嗒。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可怜巴巴的牛蹄筋,被李道玄无情地丟进了雪宝面前的专属小盘子里。 雪宝本就因为刚才在院子里被拎脖子觉得委屈,这下看著自己盘里那塞牙缝都不够的肉沫,狐狸眼里顿时写满了大写的委屈。 “呜——嚶,嚶……,狗道玄不是人!” 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小奶狗般、极其黏糊又弱小可怜的哼唧声,两只前爪合在一起,拼命地揉搓著,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虐待的模样。 “哟,你还委屈上了?!” 李道玄一瞪眼,丝毫不吃它这一套: “之前在外面跟你说过了,让你別搞偷袭,你自己不听话,怪谁?” 武昭盈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她瞧著这尊在公堂上威风凛凛的九尾神兽,此刻居然为了口吃的,缩成一团白球在桌上哼哼唧唧,那副可怜巴巴的狐狸样。 武昭盈无奈一笑,有些宠溺地摇了摇头。 隨后,她优雅地执起竹筷,將自己碗里那块最大、最肥美的牛蹄筋轻轻夹起,稳稳地放进了雪宝的餐盘里。 原本还在哼唧的雪宝,动作瞬间卡死。 它盯著眼前这块从天而降、正冒著热气的巨大牛蹄筋,一双狐狸眼霎时间直放绿光! “嗷!” 雪宝顿时破涕为笑,转过头对著武昭盈露出了一个极其諂媚、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狐狸笑脸。 紧接著,它猛地一扭头,衝著旁边的李道玄狠狠地齜了齜牙,嘴里“哇呀哇呀”地一阵乱叫。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这位漂亮姐姐心肠多好,哪像你这个抠门老道,呸!” “你——!” 李道玄眼角一抽,被这只反骨仔狐狸气得欲言又止,没好气地对武昭盈抱怨道: “別惯著它,这死狐狸傲娇得很,不然它过两天连这家里谁是大小王都分不清了。” 武昭盈和青禾看著雪宝那副仗势欺人、对著自家主人齜牙咧嘴的囂张模样,终於忍不住,齐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妨,它既然爱吃,就给它吧。”武昭盈声音里盛满了笑意。 李道玄撇了撇嘴。 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筷子如闪电般探出,极其顺溜地把雪宝盘子里那块原先嫌小不肯吃的肉沫给夹了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与此同时,他极其自然地將自己碗里那块一直没动过的大块牛蹄筋,顺手夹进了武昭盈空出来的餐盘中。 而旁边的雪宝此时压根顾不上自家主人在偷换概念,早就美滋滋地一把抱住那块大牛蹄筋,撅著屁股在一旁啃得满脸都是酱汁,极其快乐地摇著身后的九条大尾巴。 武昭盈看著自己盘里重新多出来的那块大肉,整个人不由得愣了愣,美眸有些错愕地看向李道玄: “你这是……” “来者是客,大家礼数还是得有的。” 李道玄一边大喇喇地嚼著嘴里的肉沫,一边浑不在意地衝著那口大铁锅努了努嘴,笑著补充道: “再说了,锅里牛肉还有这么多呢,都一样。” “总不能真让客人来我这儿饿肚子。” 武昭盈端详著自己餐盘里的牛蹄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心细如髮的年轻道士,美眸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波澜,隨后面纱下的唇角轻轻扬了扬。 “那便,多谢李天师了。” 说罢,三人一狐终於正式相继动了筷子。 雪宝在旁边心满意足地抱著蹄筋疯狂吧唧嘴;而主僕二人夹起牛肉送入嘴中,那软烂醇香、隱隱带著一丝温润灵气的滋味在舌尖绽开的瞬间,连向来挑剔的青禾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唔!別说嗷……李天师,你这手艺是挺香的啊,真好吃!”青禾一边大口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由衷满意道。 武昭盈则是优雅地將一小块牛肉送入面纱下,细嚼慢咽,虽然动作依旧保持著皇家该有的端庄安静,但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眸,显然出卖了她此刻极其愉悦的心情。 李道玄看著这两位长安贵人吃得满意,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而舒心的笑容。 一时间,原本充满了诡譎、奇蛊与危局的渭阳城夜幕下,这座小小的天师院落里,竟是出奇地瀰漫开了一股让人心安的市井烟火气。 第6章 太一浑天仪,子时起尸 “叮——叮——叮——” 西疆夜风,吹动著渭阳城长街屋檐下悬掛著的古旧风铃。 在这早已万籟俱寂、夜月幽长的渭阳城长街上,那清脆却又透著丝丝寒意的铃声幽幽迴荡开来。 在空旷的街道上,像极了一声声在暗夜中沉闷敲响的催命丧钟。 长街之上,月色如银,却冷得有些刺骨。 李道玄双手抄在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子里,脚踩一双略显破旧的布鞋,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那只先前还为了一口灵牛肉跟主人斗智斗勇的九尾白狐雪宝,此时正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脚边,一双狐狸眼里少见地收起了先前的灵动狡黠,反而隱隱透著一抹属於荒古神兽特有的暴戾与警觉。 武昭盈与沈青禾二人,则落后了半个身位,紧紧跟在后面。 清冷的月光將三人一狐的影子在空旷淒凉的长街上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寂,又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譎。 “小姐……我们……” 走著走著,青禾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在夜色中犹如一尊尊巨兽伏臥般的民房建筑,隨即將身子往武昭盈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嘀咕道: “咱们真跟著这神棍去啊?” “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阴气森森,还不如躺在的软榻上舒舒服服睡大觉呢。” 听到自家亲妹妹的抱怨,武昭盈面纱下的凤眸並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也没有出声回应。 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李道玄的身后,一双在夜色中明亮如星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前方那个吊儿郎当的红白道袍背影上。 她见过很多世外高人、战场杀神,可唯独眼前这个自称“这一道已然绝跡”的年轻天师,让她有一种完全看不透、甚至抓不住的脱韁感。 她倒要亲眼看看,今晚他到底要如何掀开那场所谓的“真相大戏”。 但,武昭盈和青禾不知晓的是。 青禾那番自以为的悄悄话刚刚落下的剎那,走在最前方的李道玄,脚下的步子连半分迟滯都没有。 只是在二人看不见的方向,他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同样竖起狐狸耳朵的雪宝。 李道玄的嘴角,极为隱蔽地向上轻轻翘了一下。 “睡觉?” 李道玄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腹黑与玩味: “那沈姑娘今晚怕是要失望了。” 今晚这齣县衙后堂的戏份精彩得……绝对能让你们大开眼界。” 长夜漫漫,原本乾燥的西疆边陲,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徵兆地开始起雾了。 那白色的浓雾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一般,翻滚著、蔓延著,转眼间便將长街两旁的轮廓吞噬了大半,仿佛黑夜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急切地想要用这场大雾隱藏住什么秘密。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来到了渭阳城县衙的近前。 李道玄並没有带她们走向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反而在距离大门还有数十步的街角暗处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对著身后的两女低声交代道: “你们二位在这儿等一下,今晚……咱们不走正门。” “啊?” 青禾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撇了撇嘴,俏脸上写满了怀疑与纳闷,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这神棍,大半夜的放著正门不走,难不成还要带咱们爬墙头?” 李道玄却压根懒得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隨即便径直转过身,將双手抄回袖子里,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片逐渐浓郁的薄雾中,朝著县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哎,你——” 青禾见状,还以为李道玄要吃独食,下意识地就要抬脚跟上去。 还没等她跨出两步,一只如葱白般细腻却带著不容拒绝力道的玉手,便轻轻横在了她的身前。 “小姐……” 青禾有些委屈地侧过头。 武昭盈並没有看她,那一双深邃的凤眸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著雾气中那道隱隱约约的红白道袍身影。 她那清冷的声音在夜雾中低低响起,只吐出一个字: “等。” 自家主子发了话,青禾纵使心里有再多的狐疑,也只好老老实实地按捺下来。 此时,薄雾繚绕。 武昭盈和青禾站在离县衙大约数十步远的阴影里,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隱隱约约看到李道玄正停在紧闭的县衙大门前。 长街上一片死寂,浓雾翻滚。 迷雾之中,那个年轻的天师正对著县衙的两扇朱红大门,背对著她们,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捣鼓著些什么。 青禾瞧著那道古怪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跟自家小姐吐槽一句“这神棍是不是在门前偷窥呢”,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一丝莫名泛起的心悸让她脊梁骨猛地一冷,硬生生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李道玄单手抄著袖子,慢悠悠地从雾中走了回来,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好了,我们走吧!” 这一次,被那一丝诡异心悸震慑住的青禾罕见地没有再多问,只是老老实实地同武昭盈一起,寸步不离地跟在李道玄身后。 李道玄带著她们身形一折,拐进了县衙侧边一条极其狭窄阴暗的小巷中。 这巷子窄得可怜,堆满了杂物,三人一狐在其中通过得异常艰难。 可等好不容易挤出巷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瞬间傻了眼—— 前方,是一堵严丝合缝、高达两丈的青砖死墙。 这分明是一条死胡同。 “喂!你带的什么路啊?这大半夜的,兜了半天圈子,合著带我们来撞墙啊?!” 青禾拍了拍身上的落灰,愤愤不平地开口嚷道。 李道玄却並未在意她的抱怨,只是自顾自地环顾著四周,似是在確认著方位。 一向沉稳、一言不发的武昭盈,此刻看著眼前这堵冰冷的死墙,秀眉也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满与质疑,终於清冷地问了一句: “这……为何带我们来此?” 李道玄停下观望的目光,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两位满脸怨气的长安贵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吐出四个字: “会爬墙吗?” “啊?!” 两声惊嘆同时在死胡同里响起。 青禾整个人都凌乱了,满脸写著无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大半夜的顶著大雾,你真带我们来爬墙啊?!咱们好歹是……” “行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李道玄很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神色玩味: “再说了,看你们二位这通身的气血和身手,想来也用不著真用手脚去抠墙缝往上爬吧?” “我……” 青禾还想说些什么,但李道玄压根没打算给她反驳的机会。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驀然一动,整个人轻盈得宛如一缕青烟。 他脚尖在旁边的墙面上极其飘逸地借力侧蹬了一下,宽大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经稳稳噹噹地跃上了高高的屋顶。 甚至连一丁点瓦片碰撞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快上来。” 高高的屋顶上,李道玄双手揣在袖子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面的二人,还极其欠扁地招了招手。 武昭盈站在黑暗的死胡同里,缓缓仰起头。 清冷的月光和翻滚的薄雾越过房檐,將屋顶上那个年轻天师的身影衬托得有些模糊而神秘。 武昭盈深吸了一口气,面纱下的凤眸中闪烁著一抹决然。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迫切地想要看看,这个男人嘴里的“真相”到底值不值她堂堂大昭女帝今夜的这一番自降身份。 “李天师……” 武昭盈轻启红唇,声音细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李道玄耳中: “我希望……你今晚的这齣大戏,不会让我失望。” 李道玄在屋顶上听著这带著隱隱威压的警告,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脑袋偏了偏,示意她赶紧带头。 武昭盈也不再废话,她那一身藏在衣下的恐怖武道修为在这一刻轰然流转。 只见她身形如惊鸿掠影,同样在墙面上一记利落的侧蹬,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飞鸟一般,凌空跃上了屋顶,轻巧地落在了李道玄身侧。 死胡同底下,只剩下青禾一个人傻傻地站著。 看著自家小姐和那个神棍道士在屋顶上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青禾有些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苦笑著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呵……大半夜不睡觉,放著大路不走来爬墙,这两个人……脑子不好吧?” 一边吐槽著,她隨手把一脸无辜的狐狸雪宝往肩上一抗,也用同样熟练瀟洒的姿势,侧蹬墙面,两步便跃上了屋顶。 三人一狐,在渭阳城子时的夜雾瓦垄之间,终於正式俯瞰到了下方那座死寂、诡异的县衙后堂…… 李道玄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猫著腰,微微探出头,清亮的目光穿过下方那层翻滚的浓雾,死死锁定了下方院落正中央的一处厢房——那里,正是白天停放“王老五”尸体的房间。 “就这儿了。” 李道玄指了指下方,低声说道。 青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探头看去,面色微微一变,有些诧异地低声道: “这……这不是县衙后堂停放那人尸体的院子吗?” 说完,她便扭过头直勾勾地盯著李道玄。 李道玄面色平静,迎著她的目光,不置可否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 青禾的话音还未落,李道玄修长的食指便已经竖在了唇前。 “嘘——” 李道玄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 “安静,等著便是。” 话音落地,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年轻天师,竟然就这么大喇喇地顺势往后一靠,双手抱著后脑勺,极其愜意地背枕著冰冷的房瓦,微微仰起头,好整以暇地赏起天空中那轮被浓雾遮掩了半边的淒冷明月。 青禾瞧著他这副隨时准备就地睡大觉的无赖模样,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转过头求助般地看向自家小姐。 然而,更让青禾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孤高冷傲、倾国倾城的大昭女帝武昭盈,此刻竟然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道玄一眼,隨后便敛起衣袍,同样优雅而平静地学著李道玄的样子,缓缓靠在了那一叠叠青黑色的屋瓦上。 青禾:“……” 看著眼前这两个彻底开始“摆烂”的人,青禾自暴自弃地长嘆了一口气,彻底没了脾气。 “行!好!隨你们怎么玩!” 青禾有些抓狂地小声嘀咕了一句,索性也彻底放下了架子。 她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把双手枕在脑后,四脚朝天地往瓦片上一平躺,同样瞪大眼睛看著天空中那半边毛月亮。 那只九尾白狐雪宝则乖巧地坐在三人旁边,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夜风中微微晃荡,一双绿宝石般的狐狸眼在迷雾中闪烁著狡黠的光。 四周,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街上的风铃声隱隱约约地传来,浓雾將下方的厢房包裹得越来越紧。 武昭盈静静地躺在瓦片上,耳畔是身侧李道玄那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在这极度危险、暗流涌动的县衙上方,身旁这个男人的存在,竟然莫名地让她那颗紧绷了数年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与安寧。 不知过了多久。 “咔……咔……咔……” 一阵极其令人牙酸、木头与木头沉重摩擦的异响,突兀地打破了后堂的死寂。 躺在瓦片上的青禾耳朵最尖,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一翻身趴在瓦垄上,顺著缝隙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 当看清院子里的异状时,她瞳孔一缩,忍不住低呼道: “中屋的门……怎么自己开了?” 听见动静,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道玄睁开双眼。 那双清亮的黑眸在夜色中深邃如潭,不见丝毫慌乱。 他依旧保持著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只是右手的大拇指极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划过,熟练地摆起姿势掐算了一番。 片刻后,他冷哼了一声: “哼,来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嘴角掛著一抹玩味: “道行一般啊,比预计的,倒还晚了整整一刻钟。” 听著他这副点评戏台班子一样的轻鬆语气,旁边的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了一眼,只觉得一头雾水。 “啊?” 青禾正想追问“什么一般”、“谁来了”。 李道玄却已经收起了先前的散漫,身形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鹰般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屋瓦边缘。 他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想看就安静地看,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出声。” 说罢,李道玄面色一肃,右手併拢成剑指,在身前虚晃一下,嘴里极快地吐出两句晦涩而古老的道门法咒: “三魂收敛,七魄归藏。” 他指尖猛地在虚空中一顿,沉声道: “诀!” 语落的剎那,武昭盈和青禾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她们骇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在这一瞬间,两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內原本澎湃如潮的武道真气、甚至是浑身炽热的活人血气、乃至於心跳和呼吸的波动,都在那一声“诀”字落下后,被一股无形却玄奥的道法力量给生生隔绝、收拢进了体內! 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吱呀——” 中屋的木门在这一刻终於完全向两侧敞开。 在武昭盈和青禾有些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步伐僵硬地慢慢从一片死寂的漆黑屋中走了出来。隨著他的动作,空气里不断伴隨著“咔、咔、咔”那种骨骼与关节死命摩擦的刺耳响动。 三人猫著腰,將脑袋压得极低,静静地盯著下方。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这大雾天,根本看不太清啊……” 青禾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极为小声地嘀咕著。 下方,那个动作诡异的人形黑影在走到后堂小院的正中央后,便突然没了动静。他就那么如同僵死的枯木一般,诡异地矗立在浓雾翻滚的院落中央,一动不动。 屋瓦边缘,李道玄瞅著那具尸体的站位,嘴角玩味地向上翘了一下。 就在整座县衙后堂的阴森恐怖气氛被拉到最满、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前堂空旷的走廊里,却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清晰的交谈声,正大大咧咧地朝著后堂这边走了过来: “小姐,这县衙衙门今天怎么连半个守夜的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怕不是有诈哦?” 这是一个有些尖细、带著几分警惕的陌生声音。 紧接著,另一个听起来极其暴躁、大大咧咧的女子声音瞬间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诈个屁啊!”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干嘛?” “守那具烂尸体?脑子有病吧?!” 这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小院里嗡嗡作响,甚至还带著几声清脆的回音。 “……”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李道玄、武昭盈、青禾三人,身体齐齐僵住。 他们先是愣了愣,隨后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各自的脑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开始大眼瞪小眼。 青禾眨巴著眼睛,僵硬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李道玄和自家小姐,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我们?” “脑子有病?” 武昭盈面纱下的嘴角隱隱抽搐了一下。 她堂堂大昭女帝,放著暖和的驛站不待,大半夜顶著大雾蹲在边陲小县城的屋顶上踩瓦片,现在看来……好像確实挺符合底下人嘴里那句“脑子有病”的定义。 李道玄也是嘴角微抽,一世英名,居然被两个小瘪三给隔空骂了。 唯独坐在三人旁边的九尾白狐雪宝,此时正一脸无所谓地晃了晃九条大尾巴,甚至还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副神情仿佛在明晃晃地嘲讽: “看我干嘛?不关我事,反正我不是人,脑子不好的只是你们三个。” “咳。” 李道玄用极低的咳嗽声打破了屋顶上有些诡异的尷尬。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那条走廊的入口,眼底那一抹散漫虽然还没完全褪去,但一缕淡淡的冰冷杀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梢头: “正主总算是来了。” “不过……嘴这么臭,待会儿不给你们点苦头吃,我这『天师』的名號,怕是要白叫了。” 话音刚落,下方翻滚的浓雾中,便有两道不紧不慢的身影並肩走进了后堂小院,好巧不巧,正停在了院中央那尊矗立不动的诡异人影面前。 借著惨澹的月光,隱约可见领头的是个穿著一身异族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子,姿態颇为傲慢。 “王老五,早早听本姑娘的话,將那东西交出来,你何以落得今日这等下场” 那尖细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里带著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头来,连死都落不得个安生。” 女子身旁的那个尖嘴猴腮的隨从紧跟著隨声附和,諂媚至极。 屋瓦上方,李道玄、武昭盈与青禾三人冷眼旁观,静静地俯瞰著下方。 只见迷雾之中,那个领头的反派女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惨白色的骨笛,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顿乱舞。隨著她的动作,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从她口中极快地念诵出来: “一蛊……入窍,二蛊乱灵台。” “三蛊……噬心,……令自来。” “目中所视……皆为主,耳中所听……誓不改。” “血肉为祭……白骨为奴,……安敢不从?!” 隨著那女人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猛地將骨笛往前一指。 下一刻,原本如枯木般矗立不动的王老五尸体,浑身陡然爆出一阵密集的“咔吧”骨骼脆响。 雾中那双臂极其僵硬地上抬,颤颤巍巍地交叠在一起,对著那女人直挺挺地躬了躬身,行了一个极度违和、死板的『礼』。 “成了,走吧。” 女人满意地冷哼了一声,极其高傲地转过身准备离去。 而在她身后,王老五那具僵硬的尸体也立刻踩著机械的步子,寸步不离地紧跟而上。 眼见两人一尸正准备跨步走出后堂院门,屋顶上的李道玄突然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道袍,转头对著身旁正欲起身的武昭盈和青禾低声交代了一句: “別出声,二位看你们的,別掺和。” 说罢,不等两女回应,李道玄戏謔地,对著下方黑黢黢的院落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 “嘘吹——嘘吹——” 尖锐的口哨声在死寂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我说底下的二位,大半夜的,好没礼貌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有些无赖地拉长了语调,声音四平八稳地顺著夜风飘了下去: “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当著我的面,要把我的『当事人』给带走?” 正准备出门的女子和隨从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那女子猛地一回头,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扫向四周的浓雾,厉声暴喝: “谁?!” 今夜渭阳城大雾封城,层层迷雾遮蔽了一切,她只闻其声,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我?” 迷雾的上方,再次传来那年轻道士有些犯贱的轻笑声: “真是世风日下啊。” “你们两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跑来渭阳城里找事儿?” 听到这神出鬼没、完全摸不清源头的声音,下方的两人脸色大变,明显有些慌了神。 那隨从强撑著胆子,鏘的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对著浓雾色厉內荏地大喊道: “少在那装神弄鬼!明人不说暗话,暗地里算什么本事,有种的滚出来!” 听著底下隨从那底气不足的叫囂,站在瓦垄边缘的李道玄不怒反笑。 “好啊。”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清亮而散漫地迴荡在县衙上空: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那本道……这就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剎那,李道玄浑身的懒散骤然一空。 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在夜风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锋。 只见他並未捏诀,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命令天地的冰冷语调,沉声吐出四句古老而威严的驱雾道咒: “杳杳冥冥,浊气成形。” “左扶桑,右崑崙,万雾肃清——” 他衣袖猛地一挥,犹如执掌乾坤的仙人: “散!” 轰! 李道玄话音刚落,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无上法旨轰然降临。 前一秒还伸手不见五指、近乎將整座渭阳城完全吞噬的漫天迷雾,后一秒……竟然连半点翻滚退散的跡象都没有,就那么在所有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整座县衙上空,竟被生生冲刷出一片万里无云的澄澈夜空。 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瞬间將整座县衙后堂照耀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这一幕,让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武昭盈和青禾两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青禾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嘴,一双美眸瞪得浑圆。 若是李道玄用一阵狂风將雾气吹散,她尚且能够理解;可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任何风力推搡,那是纯粹的“法言一出,天地服从”! 武昭盈藏在面纱下的绝美脸庞上,此时也终於浮现出了无法遏制的惊骇与动容。 她死死盯著身侧那个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年轻道士。 一言震散笼罩全城的漫天大雾,这根本就不是凡俗世间那些寻常修士可以做到的手段。 这个叫李道玄的傢伙,他身上的“道”……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而在下方的小院里。 突如其来的月光和骤然散去的浓雾,让那两个反派女子和隨从也彻底懵了。 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月光看去。 只见高高的屋檐瓦垄之上,一个削瘦的年轻道士正双手负后,红白道袍在清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旁边还有一只不知什么物种的动物眼睛冒著红光死死盯著她们。 李道玄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们,眼底满是戏謔与冷冽 “二位。” 李道玄微微歪了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两个面色惨白的反派,笑眯眯地开口: “我~现在滚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跟我……和我的『当事人』聊聊?” 第7章 一夜神威,女帝跟我回家 澄澈的月光映照在屋瓦上,李道玄负手站在屋脊之上,夜风吹拂著他那宽大的红白道袍,猎猎作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超然。 在他身侧,那只九尾白狐雪宝则优雅地坐著,一双如红宝石般妖异的眼眸,正死死地凝视著下方的两个人。 “敢问……先生大名?” 眼见漫天大雾瞬间湮灭,下方的黑衣女子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惊慌,语气僵硬地开口问道。 月光下,终於看清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真容。 领头开口的,是一位身著黑紫色异族衣裳的年轻女子,瞧著年龄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却透著一股阴鷙。 而在她身旁,还站著一位身著黑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手按长剑,满脸戒备。 面对询问,李道玄微微敛去嘴角的笑意,神色冷淡,沉声吐出两个字: “玄渊。” 听到“玄渊”二字,下方的黑衣女子眉头瞬间微微一皱,像是在想些什么。 而蹲在后方看戏的武昭盈和青禾听到这个名字,也是齐齐愣了愣。 玄渊?这大昭的天下,从未听闻那个道门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年轻“玄”字辈高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小姐,这人派头摆得这么大,看著……来头怕是不小啊。” 旁边的黑蓝衣男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心里发虚地凑到女子耳边附和道。 那黑紫衣女子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著屋顶上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道士,咬了咬牙,冷哼道: “呸!装神弄鬼!如今天下各大仙门闭世,哪来这么多高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转头向旁边的男子使了个凶残的眼色: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顺带一起处理了吧,免得留下后患!” 旁边的黑蓝衣男子浑身顿了顿,面露难色:“我……” “怎么?” 女子声音骤然拔高,语气阴冷如毒蛇: “你有意见?” “还是说,你想尝尝万蛊噬心的滋味?” 听女子这么一威胁,那男子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 “无知小儿,给本大爷去死吧!” 话音未落,那蓝衣男子脚掌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犹如拔地而起的苍鹰,瞬间直衝屋顶而去! “轰!” 隨著他的动作,一股独属於修士的强悍灵力威压轰然爆开,他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化作一道刺眼的寒芒,携带著刺耳的破空之声,笔直地刺向李道玄的咽喉! 面对这凌厉至极的一剑,李道玄甚至连手都没从袖子里拿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一勾,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哼~” 下一瞬,剑尖裹挟著狂暴的灵力,已然逼近到李道玄咽喉前不足寸许的距离! 可就在武昭盈和青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剎那—— “咚!” 一声低沉却极其清脆的闷响突兀地响起。 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竟然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向前刺入半分。 那蓝衣男子整个人僵在半空中,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著前方。 只见李道玄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左手,仅仅用一根食指和一根中指,便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柄削铁如泥的剑尖!任凭男子如何疯狂催动体內灵力,那柄剑都如同铸在了铁水里一般,纹丝不动。 “这……这怎么可能?!” 蓝衣男子被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在后面趴著看戏的武昭盈和青禾,此刻也是瞳孔骤然放大。 两指夹白刃!而且夹的还是一个全力爆发的灵力修士的剑!大昭女帝身负通天武道,自然最清楚这一招需要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与真气掌控。 这个李道玄,简直强得像个怪物! “哇~,好厉害哦!” 李道玄夹著剑尖,非但没有半分高人风范,反而故意把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怕怕地挑衅道: “这一剑太凶残了,差一点点……可就扎到在下了呢。” 蓝衣男子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被极度羞辱后的愤怒与恐惧。 “行了,既然你完事了……” 李道玄脸上的挑衅笑意瞬间敛去,一双黑眸冷冽如冰:“那,该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李道玄夹著剑尖的两指轻轻一震。 一股如汪洋大海般恐怖绝伦的澎湃巨力,顺著剑身轰然反震而去!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剑在一瞬间寸寸崩碎。 “噗——” 蓝衣男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如同被一颗天外陨石正面撞击了一般,大头朝下,直挺挺地从高空狠狠击落砸向地面!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县衙后堂。 那蓝衣男子將院落中央的坚硬青石板生生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漫天的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伴隨著骨骼断裂的惨叫,彻底没了动静。 一招,秒杀。 李道玄缓缓收回手指,重新抄回袖子里,居高临下地拍了拍衣袖,看著下方那个已经嚇傻了的黑紫衣女子,微微一笑: “那么~,你怎么说?” 女子死死盯著深坑里不知死活的同伙,藏在衣袖里的双手忍不住一阵发颤。 可一想到自家宗门的手段和身后的背景,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硬著头皮对著深坑淬了一口: “废物!连一招都接不下,丟人现眼!” 隨后,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阴鷙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道玄,厉声道: “大言不惭的道士,那本姑娘就亲自来会会你!” 说罢,女子浑身紫黑色的灵力轰然爆发,一股远比刚才那男子更加阴冷、强悍的灵力威压如风暴般席捲开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受死吧!” 女子脚掌猛地蹬地,整个人裹挟著滔天的阴冷威压,犹如一只夜袭的紫燕,拉出一道残影直逼屋顶的李道玄而去!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李道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身旁蹲著的九尾白狐。 “喏,交给你了。” 原本还揣著爪子、一脸睏倦的雪宝听到主人的吩咐,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高傲的身子。 下一秒,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狐狸眼中陡然爆发出璀璨的异芒! “轰!!” 没有任何灵压的释放,那是纯粹到极致的血脉力量。 雪宝身后的九条尾巴在一瞬间迎风暴涨,直衝天际!剎那间,那九条巨大的白色狐尾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犹如九条自远古游弋而来的银色巨龙,带著撕裂虚空的恐怖威势横扫而出! 还没等那黑紫衣女子逼近屋檐,九条遮天蔽日的银龙便已经撕裂了她的灵力风暴,毫无悬念地轰到了她的面前! “啪!欻!咚!!” 一连串沉闷而密集的肉体撞击声响彻夜空。 雪宝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九条银色巨龙般的尾巴残暴地反覆击打在女人身上,瞬间將她全身的防身灵力抽得寸寸崩碎!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黑紫衣女子,同样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態,流星般从半空中被重重击落,狠狠砸在了小院的泥地里。 尘土散去,她身上的华丽衣裳已经破烂不堪,整个人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吐著鲜血,再也没了先前的不可一世。 后方趴在瓦垄上看戏的武昭盈和青禾,此时已经被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的大脑嗡嗡作响,好一会儿都没能从这恐怖的画面中缓过神来。 一招秒杀灵力修士也就罢了,连李道玄养的一只宠物狐狸,居然都能隨隨便便连灵压都不屑於释放,就把一个修为极深的妖女当苍蝇一样拍了下来! 这主僕俩……到底是什么神仙下凡?! 李道玄看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身形一晃,轻飘飘地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雪宝也收回了九条尾巴,踩著优雅的猫步跟著跳了下来,高傲地昂著脑袋。 李道玄倒提著道袍,慢悠悠地走到那女子跟前蹲下,嘖嘖了两声: “姑娘瞧著长得挺好看的,年纪轻轻,心怎么就这么歹毒呢?” 那女子死死盯著李道玄,口中还混著血水和泥土,却依旧嘴硬地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神弄鬼的臭道士……老娘今天,只是大意了!” “哈哈,大意?” 李道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女子的俏脸,调侃道: “行行行,算你大意。那你以后出门可得把招子放亮一点,千万得小心了。” “你……!” 女子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在李道玄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左手手指却在泥地里悄悄勾起了一个诡异的法诀,一丝晦暗的死气顺著地面,悄悄引动了后方一直木訥立著的王老五尸体。 她想借著李道玄和她说话的空挡,利用行尸从背后实施致命偷袭! “咔……咔……” 一阵骨骼摩擦的诡异声响骤然在李道玄背后响起。 在女子的注视下,白天死透了的王老五,此时双眼翻白,面容狰狞地摆出了攻击的恶狠狠架势,五指成爪,带著凌冽的阴气笔直地朝著李道玄的后脑勺抓了过去! 成了!女子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但是,走江湖玩偷袭,她这点道行在李道玄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李道玄连头都没回,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 就在那乾枯的尸爪即將触碰到他脑后的剎那,他右手极其丝滑地从袖子里一掏,反手就是一记乾脆利落的耳光甩了过去。 不过,不是巴掌,而是一张散发著淡淡金光的黄色符籙。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张黄符犹如一块狗皮膏药一般,精准无比地死死贴在了王老五尸体的脑门正中央。 李道玄连看都懒得看那尸体一眼,只是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吐出七个字: “那凉快那呆著去。” 原本还凶相毕露、阴气滔天的王老五尸体,在黄符贴上的瞬间,浑身那股暴虐的死气骤然被一股浩瀚的纯阳道力死死封印。 他那已经刺到李道玄脑后不足半寸的枯爪骤然僵死在半空中,整具尸体保持著一个极其滑稽的前扑姿势,一动不动地彻底在原地“罚站”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黑紫衣女子,一双眼珠子好悬没直接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有些崩溃地一巴掌捂住自己的脸,死死掩盖著內心的绝望与无奈,欲哭无泪地哀嚎道: “这……这他妈……老娘千辛万苦,怎么就操控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李道玄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神色依旧平淡。隨后,他微微转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躺在深坑里、气若游丝、眼看就要彻底咽气的黑蓝衣男子。 “唔……渭阳城的案子还没结,身为从犯,你这同伙现在还不能死。” 李道玄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说完,他歪了歪脑袋,朝著那个深坑的方向,对身旁的九尾白狐轻轻挪了挪下巴。 原本高傲站著的雪宝心领神会,它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深坑边缘,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身后的其中一条白色狐尾缓缓延伸探出,悬停在了那名濒死男子的上方。 嗡—— 剎那间,一缕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碧绿色仙道光芒,宛如久旱的甘霖一般,顺著雪宝的尾尖轰然洒下,將那名男子的全身笼罩其中。 紧接著,令全场所有人彻底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在绿光的沐浴下,那名男子原本已经凹陷下去的胸口,竟然伴隨著一阵密集的骨骼復位声,生生重新挺了起来!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他那早已冰冷发青的脸庞上,竟诡异地重新恢復了红润。 “咳……咳咳!” 只见那原本已经死透了的男子手指微微动了动,隨后大口喘著粗气,缓缓睁开了眼睛,满脸迷茫地从坑里坐了起来! 这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看呆了。 “他……他不是都死透了吗?!” 屋顶上,青禾惊得直接从瓦片上蹦了起来,一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怀疑人生中: “这……这怎么可能啊?!这到底是什么妖孽功法啊?!” 一旁的大昭女帝武昭盈,在这一瞬间也彻底维持不住上位者的冷静,她猛地站起身来,一双凤眸死死盯著下方那流转的绿光,娇躯因为极度的震撼而隱隱有些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功法? 大昭立国百年,天底下的神功秘典无数。 可不管是哪一门哪一派,都只能杀人,从未听闻有任何一种功法,能够违背天地命理,將一个已经迈进鬼门关的死人,生生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这根本就不是凡俗武道,这是……神仙手段! 小院里,那名紫黑色衣裳的女子更是被嚇得瘫坐在地上,一边疯狂地往后挪动身子,一边指著李道玄,牙齿直打颤: “这……这这这……”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我……我在这世间苦修了几十年,毒蛊秘术见得多了,却从未听闻这世上,竟然还有能让死人当场復活的功法!你……” 女子眼神里终於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声音尖锐地惊叫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这足以震碎世人三观的质问,李道玄只是慢悠悠地弹了弹道袍上的灰尘。 他那一双清澈的法眼里,墨色如渊,闪烁著让人不敢直视的超然与冷冽。 李道玄眯了眯眼睛,微微俯下身,看著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妖女,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说过了。” “渭阳城的案子还没结,真相还没大白。在我允许之前……你这同伙,阎王爷可不敢收。” 那名刚刚在深坑里“死而復生”的蓝衣男子,此时正拼命摇晃著脑袋。他呆呆地看著院子里的这一幕,又抬起自己那双完好如初的手掌,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大的精神错乱中: “我……我没死?我不是已经……” “喂,別在那愣著了,利索点,滚过来。”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有些不耐烦地衝著深坑里喊了一声。 那男子听到李道玄的呼喊,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脸绝望的自家小姐,脑子里的记忆瞬间回笼——他想起来了,刚刚就是这个男人一招就把他废了! 想到这里,男子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修士傲气,连忙连滚带爬、毫无尊严地从深坑里“滚”到了李道玄脚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踏、踏。 两道轻盈的落地方声响起。 见大局已定,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一眼,终於也从高高的屋檐上飘然跃下,缓缓走到了李道玄身侧。 武昭盈一双凤眸深深地凝视著李道玄,心中虽然掀起了万丈波涛,表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女帝的沉稳,识趣地没有多过问一句方才的“神跡”。 可旁边的青禾就没这么好定力了,她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诸如“你到底是不是神仙”、“刚才那功法叫什么”的惊天疑问,憋得满脸通红。 “李……李天师,你刚才那……” 青禾刚一开口,李道玄便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双清亮黑眸里的玩味和深邃,像是一下子把她看穿了。 青禾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给憋了回去,最后只能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囁嚅道: “没……没事。” 李道玄见状,有些好笑地收回目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一阵舒展作响: “成了!今晚折腾了这么久,困得要死。” “好了,剩下的事情,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啊?!” 青禾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懵了:“这、这就完了?” 连武昭盈也有些诧异地看著他,显然没料这傢伙居然准备直接拍拍屁股回去睡觉。 “沈姑娘这就不懂了吧。” 李道玄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我只是个天师,只负责出力抓人。” “这升堂、审讯、判案的苦差事……那自然还是得交给咱们的王大老爷嘛。” “那这两个人……” 武昭盈微微蹙眉,清冷地开口问道: “你总不能就这么把两人丟在院子里吧?” “万一他们跑了,或者驱使行尸作乱,当如何?” 李道玄揉了揉下巴,思索了片刻,目光在跪地的男子和吐血的女子身上转了转。 “唔……这俩人嘛,確实得找个靠谱的盯著。” 李道玄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大腿,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有了!” 他一转身,笑眯眯地看向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白狐: “雪宝!” “这漫漫长夜的,要不……辛苦一下你,在这儿守一下这两个傢伙?” 听到这话,原本正悠閒舔毛的雪宝动作猛地一僵。 它缓缓抬起小脑袋,一双红宝石般的狐狸眼里瞬间燃起了极其人性化的愤怒与鄙视,直接在李道玄的脑海里破口大骂: “臭玄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那是人话吗?!” “我大半夜不睡觉,多困哪!” “陪你跑来这阴气森森的县衙抓人,已经够给你面子、够辛苦了好不好?!” “你居然还想让我帮你守人?!” 李道玄嘿嘿一笑,连忙蹲下身子,腆著脸开始大拍马屁,小声哄道: “哎呀~雪宝,你瞧瞧你,你可是堂堂上古神兽、荒古血脉誒!多么的大气、多么的……多么的……” 李道玄词穷地卡了壳,最后索性开始无赖耍流氓: “哎呀~,总之就辛苦辛苦你守一夜嘛,明天请你吃最贵的灵牛肉,管饱!” “不行!” “我怎么高贵冷艷,绝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贿赂!”“少画大饼,老子要回去睡觉!” 雪宝极其傲娇地冷哼了一声,小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扭,九条尾巴一甩,直接用屁股对著李道玄,態度坚决至极。 “……” 而站在一旁的武昭盈和青禾二人,此刻正面面相覷。 在她们的视角里,根本听不见雪宝和李道玄的对话。 她们只看到,这个刚刚还宛如仙人临世的李天师,此时正撅著屁股,嘴里极其肉麻地对著一只小狐狸疯狂地自言自语、连哄带骗。 而那只白狐则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嗷呜、嗷呜”瞎叫唤了几声,最后直接赏了李道玄一个极其轻蔑的狐狸白眼,把头扭到了一边,理都不带理他的。 青禾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凑到武昭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 “小姐……我怎么觉得,这一人一狐在沟通上……好像有什么脑疾一样?” 武昭盈虽然没有说话,但面纱下那一双好看的眼眸里,此时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然而,这份祥和还没维持…… “雪宝!!” 李道玄突然嗓音一震,那声音如春雷乍惊,在这死寂的县衙小院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旁边的武昭盈和青禾都下意识地一怔。 只见李道玄双手叉腰,两眼一瞪,气哼哼地衝著地上的九尾狐嚷嚷道: “你別太过分了啊!” “我平时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 “就让你守两个战损的嫌犯而已,我好歹是你名正言顺的主人,你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正撅著屁股不理人的雪宝被这一吼结结实实嚇了一跳。 它猛地转过头,一双红宝石般的狐狸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委屈得不行,直接在李道玄脑海里嗷嗷大叫: “臭玄子!” “你居然还敢吼我?!” “天天就知道压榨我、欺负我,你算哪门子的主人啊?!” “呜呜呜……嗷呜——” 雪宝当场趴在地上,两条前爪捂著脑袋,嘴里发出一阵阵极其可怜、如泣如诉的悲鸣,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站在一旁的武昭盈瞧见李道玄竟然把这么一只灵性十足的绝美白狐给生生吼哭了,顿时秀眉一蹙。 她体內的正义感和少有的女子柔情瞬间被激发了出来,当即跨出一步,抢在李道玄面前,將雪宝护在身后。 “李道玄!你干什么?!” 武昭盈冷著脸,凤眸微含怒意地瞪著他,清冷的声音里满是质问: “它不过是一只灵狐,今晚也出了不少力,你至於对它发这么大脾气吗?!” 旁边那两个蜷缩在深坑旁的邪修男女,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跟鵪鶉一样缩成一团,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玄渊”天师把火撒在他们头上。 而被吼的李道玄则是整个人风中凌乱了。 他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突然挡在前面的武昭盈,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大昭贵人,今晚居然会为了一只天天跟自己顶嘴的败家狐狸出头说话。 “我……它……” 李道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噎得不知该说什么。 趴在武昭盈脚边的雪宝,一见自己这波“苦肉计”居然钓到了这么大一个靠山,眼里的泪花瞬间收得乾乾净净。 它踩著优雅的猫步,极其顺杆爬地在武昭盈高贵的裙角边蹭来蹭去,一边感受著女帝身上的纯正龙气,一边挑衅地抬起头,衝著李道玄得意地掀了掀嘴唇: “臭玄子,听到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不疼我,天底下自然有人疼我!” “以后离我远点!” “哼!” 李道玄瞧著这只当面认贼作父……不对,是当面攀龙附凤的绿茶狐狸,彻底没了辙。 他有些崩溃地一巴掌捂在自己脸上,简直哭笑不得: “行!” “跟我这么玩是吧?好好好,算你狠!” 既然狐狸不愿意加班,李道玄也只能自认倒霉地嘆了口气。 他重新放下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肃穆,右手併拢成剑指,脚掌在院落乾坤位上猛地一踏,摆出了一个极其玄奥的道门结阵架势: “九幽煞气,聚地成牢。” “血肉为引,白骨作桥。” “三魂皆斩……有进无出!” 李道玄指尖有淡淡的金芒吞吐,旋即双手指天,口中驀然暴喝: “敕!!” 话音刚落,只听得整座县衙后堂的虚空之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如苍龙低吟般的闷响。 在武昭盈和青禾震撼的目光中,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阵法符文,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从李道玄的脚下蔓延开来。 不过瞬息之间,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结界大阵,便將后堂院落,彻底死死罩在了里头。 空气中的温度,在这一刻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令人胆寒的道门杀伐之气充斥其中。 “麻烦,大半夜的,白白又耗一功。” 做完这一切,李道玄很是不满地揉了揉手腕,嘴里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其他几人看著这隨手成阵、自演乾坤的神仙手段,再次被惊得呆若木鸡。 李道玄斜了眼地上瘫著的两个反派,冷冷地警告道: “別怪我没提醒你们,老老实实在这儿待著。” “这阵法……你们要是敢动什么逃跑的歪心思,下场,绝对比刚才还要惨上百倍。” 那一记冰冷的眼神,嚇得两名邪修浑身剧烈地一哆嗦,连连点头,彻底绝了逃跑的念头。 交代完这些,李道玄转过身,脸色无缝切换回了那副懒散、犯困的模样,拍了拍手看向武昭盈和青禾: “好了,盯梢的解决了,二位,咱们也走吧。” “折腾了一宿,回去睡觉!” 见识过了李道玄这层出不穷、近乎神跡的恐怖手段,武昭盈和青禾此时对他的安排再无半分异议。 青禾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武昭盈则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顺手抱起地上得意洋洋的雪宝,三人一狐,在惨白的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这间被血红大阵封锁的县衙后堂。 跨出县衙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空旷的渭阳长街上依旧是一片冷清,月影西斜,三人一狐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细长。 走著走著,李道玄突然双手抄在袖子里,转过头打破了沉默: “二位姑娘,这大半夜的,你们今晚……住哪儿啊?” “城里有处祖上留下的老宅。”武昭盈清冷地回应道。 “老宅?多老啊?” 李道玄半开玩笑地挑了挑眉,“有年头没住人了吧?” “確实许久未曾去过了。”武昭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嘖,那里面得落了多厚一层灰,脏成啥样子了。” 李道玄咂了咂嘴,一脸真诚(实则有些图谋不轨)地提议道: “这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姑娘家总不能现去扫院子、铺床褥吧?” “实在不行……在下宅里还有一间空著的客房,要不,你俩今晚先去对付对付?” 他咧嘴一笑,补充道:“等明天天亮了,再去你们那老宅收拾?” 武昭盈闻言,娇躯微微一顿。 她藏在面纱下的凤眸静静地看了李道玄两眼,似是在权衡。 片刻后,她竟顺从地微微頷首: “那……便麻烦李天师了。” “嗨,这有啥好麻烦的。”李道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站在一旁的青禾瞧著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她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有些抓狂地看著自家小姐,又瞅了瞅走在前面一顛一顛的李道玄,在心里疯狂地掀起了桌子: “不是,小姐!” “咱们在城里明明包下了天字號那整栋阁楼啊!” “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落满灰的老宅了?!” “而且……你堂堂大昭……居然放著软榻不睡,要跟著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神棍神棍回山头对付?!” “这要是传回长安,大內侍卫知道了那还得了!” 青禾张了张嘴,可见到自家小姐那副不容置疑的淡然神色,最终也只能把所有吐槽生生咽回肚子里,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雪宝迈著不紧不慢的狐狸步走在旁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时在李道玄和武昭盈身上打转,似乎看穿了一切。 走著走著,武昭盈看著旁边吊儿郎当的李道玄,面纱下的红唇微启: “李天师,你今晚的手段……”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李道玄头也没回,只是有些神秘地对著夜空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询问: “不过今晚太晚了,我实在是困得紧。” “以后若是有机会,老天爷赏脸,我再给姑娘细细说道说道。” 听他这么说,武昭盈倒也乾脆,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长街寂静,唯有清风拂面。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天师双手抄袖,嘴里突然没心没肺地哼起了不知名的道门小调,脚步轻快。 身负天下兴亡的大昭女帝,则带著满腹的震撼与好奇,带著自家快要憋內伤的妹妹,不紧不慢地跟在这红白道袍道士身后,融入了渭阳城渐深的夜色之中…… 第8章 玄武营將军,通敌! “李天师?” “喂,李道玄!起床啦!” 清晨,一缕和煦的阳光穿过窗欞,照进这间清贫却乾净的小院里。 青禾一大早便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喊著李道玄的名字。 但並未得到任何回应。 “青禾,別喊了。” 一袭素雅长裙的武昭盈缓缓走上前来,伸手拦下了青禾。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凤眸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轻声道: “他昨夜……,或许是本源消耗过度。” “晚上累著了,便让他多睡会儿吧,咱们先走。” “哦,好吧……真是个怪道士,打架的时候厉害得像神仙,睡起觉来跟死猪一样。” 青禾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二人收拾妥当,便在清晨的微光中迈出观门,径直朝著县衙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渭阳城,醒得格外早。 一大早,街道上便已经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长街两旁的铺子早早地卸了排门开张,早点摊子上的白汽腾腾升起,夹杂著炸油条麵点、胡辣汤的香味瀰漫在空气中。 贩夫走卒在青石板路上挑担穿行,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繁华喧囂的边陲气象。 武昭盈步履优雅,清冷的凤眸缓缓扫过这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长街,看著百姓脸上洋溢著安居乐业的质朴笑容,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轻启红唇,低声感嘆了一句: “渭阳城……,確实不错,是个好地方!” 一旁的青禾听到自家小姐这么高评价的讚美,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等武昭盈和青禾走到县衙大门口时,这里早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人群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群情激奋,各种议论声不绝於耳: “哎,你们听说了吗?” “王老五,根本不是什么得急病死的,是遭了妖人毒手,被人害死的!” “啊?!”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说是病死的吗,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变了?” “嘿,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昨天那是不想打草惊蛇!” “我姑夫的二大爷的侄子的儿子在县衙当差,他亲口说的,昨晚子时,城里那场无缘无故的大雾和动静看到没?” “那是咱城里的李天师施展神仙法术,连夜在后堂跟妖人斗法,当场把下蛊害人的凶手全给逮著了!” “我的天老爷,连死人身上的蛊都能抓?李天师可太厉害了!” 旁边立刻有人哭笑不得地纠正道:“什么死人身上的蛊啊,是下蛊的幕后凶手!” 那人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哦,对对对!反正不管抓啥,李天师可太厉害了!” “谁说不是呢!李天师真乃神仙下凡,庇佑我们渭阳城啊……” 听著周围百姓一字不落的讚美和议论,站在人群外围的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了一眼。 青禾忍不住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对武昭盈嘀咕道: “小姐,这帮老百姓要是知道,他们口中『神仙下凡』的李天师,现在正蒙著大被在道观里睡懒觉,甚至昨天晚上还为了一只狐狸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 武昭盈听著妹妹的吐槽,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眼看著大堂方向迟迟没有动静,武昭盈收敛了笑意,微微侧过头对青禾低声说道: “青禾,我们进去看看。” “好的,小姐。” 青禾应了一声,当即凭藉著敏捷的身手,不动声色地在前面拨开拥挤的人群,护著武昭盈一路从人堆中硬生生挤了进来。 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真正进到县衙大堂內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齐齐一愣。 偌大的公堂之上,冷冷清清。 除了外面围观探头的百姓之外,宽敞的大堂里,却只有两三个衙役正抱著水火棍、有些无精打采地在角落里摸鱼。 那张象徵著明镜高悬的县令大案后空空如也,不仅见不到王县令的人影,就连昨晚那两个被李道玄揍成死狗的邪修男女,也没有被押解上来。 “小姐,这……这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啊?”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青禾有些戒备地按了按腰间的软剑,压低声音诧异道。 武昭盈清冷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上扫视了一圈,沉思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 “李天师的手段你我都亲眼见过,他布下的那阵,就算那两个邪修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在重伤之下破阵逃走。” 青禾愣了愣,旋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確实,昨晚那道封锁乾坤的血红大阵,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背脊发凉。 “但……” 武昭盈秀眉微蹙,凤眸中闪过一丝狐疑,隨后跟著补了一句: “按理来说,这个时辰王县令早就该升堂问案了,现在却连个鬼影都没瞧见,確实有些反常。” 她的话音刚落,堂外便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公鸭嗓高喊: “王大人到——!” 这一声高喊,瞬间將大堂內外所有围观百姓的注意全给吸引了过去。 “王大人来了!” “快看快看,王大人升堂了!” “看这样子,王老五被害这案子,今天当真是要重新发落、大白於天下了!” “可不是嘛,幸好有王大人和李天师啊……” 听著周围百姓纷纷称讚这县令英明的议论声,站在人群前面的青禾忍不住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极其嫌弃地低声吐槽了一句: “呸!” “狗官!” “昨晚没瞧见人,现在李天师把人抓完了,他倒是一大早跑出来捡现成漏、威风凛凛了。” 堂外,一身正七品官服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王县令正迈著方步,带著衙役大队,昂首挺胸、神采奕奕地走进了衙门大堂,一派准备为民请命的清官派头。 就在他昂著脑袋,一摇一摆地路过人群最前排的武昭盈和青禾身侧时…… 啪嘰。 王县令的余光只是极其隨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在看清那张带著面纱的绝美脸庞的剎那,他浑身那股子“父母官”的傲气和骨气,在一瞬间散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双腿一软,险些当场在光滑的青石板上摔个狗吃屎。 “哟……哟!二、二位小姐!” 王县令擦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腰杆子瞬间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諂笑,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小声拍马屁道: “您二位怎么来得这般早?” “鄙人不知二位临门,有失远迎,真真是过错、过错啊!”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瞧见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覷,心说这哪来的两个年轻姑娘,怎么让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县令老爷嚇成了这副德行? 面对王县令的阿諛奉承,武昭盈面色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笔挺,用一种极其不紧不慢、却透著无上威严的清冷语调,淡淡地说道: “王县令,今天这桩案子……你待会儿在公堂之上,可得好好审,好好判啊。” 说到这里,武昭盈凤眸微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可千万……別枉费了你头上戴著的这顶。” “乌。” “纱。” “帽!” 轰! 武昭盈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落进王县令的耳朵里,不亚於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那哪里是提醒,那分明是来自皇家的直接警告!要是今天这案子审砸了,或者敢有一丝一毫的偏袒隱瞒,他这颗项上人头怕是得跟头上的乌纱帽一起搬家。 “是!是是是!那是自然!” 王县令脑门上的冷汗刷的一声就冒了出来,衣服瞬间湿透。 他脸色煞白,甚至顾不得公堂上还有百姓看著,赶忙弓著身子、诚惶诚恐地低声表態: “二位小姐放心,鄙人对天发誓,定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誓死为朝廷效忠!绝不姑息任何妖人恶贼!” “二位小姐请先上座吧,嘿嘿嘿……。” 王县令点头哈腰地恭候在侧,那副諂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豪门大户里端茶倒水的老奴。 直到武昭盈递给了青禾一个眼神,二人在无数百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施施然地坐上了大堂一侧的座椅。 眼见这两尊活菩萨终於落座,王县令这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擦满脸的冷汗,连步伐都变得僵硬无比,这才慢慢地、一步三挪地走向了属於他的那张高大公案后座。 “咳咳。” 王县令坐好之后,拼命拍了拍胸口,努力理了理神態,勉强摆出一副官家威严。 啪——! “升堂——!” “威~~武~~!” 堂內两侧,几名衙役抱著水火棍,拖长了尾音开始高喊。 “带犯人——!” 隨著王县令的一声令下,昨晚后堂闹事的那一男一女两名邪修,此时被粗大的铁链死死拷著,被几个衙役像是死狗一样给拖了大堂。 噗通!噗通! 两人全身灵力被废,根本使不上劲,直接被衙役粗暴地给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黑紫衣女子满脸死灰,早已没了昨晚的囂张;那黑蓝衣男子更是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全场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犯人身上时,县衙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有些散漫的脚步声。 李道玄打著大大的哈欠,双手抄在青白色道袍的衣袖里,优哉游哉地从正门走了进来,而九尾白狐雪宝,则昂著脑袋,极为优雅地踩著猫步跟在他屁股后面。 “快看!李天师来了!” “呀!李天师,早上好啊!” “天师昨晚辛苦了!” 大堂外围观的街坊邻里一瞧见正主露面,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李道玄倒也不拿捏高人架子,一边慢吞吞地往堂內走,一边喜皮笑脸地和周围的百姓挥手打著招呼: “早啊王大妈,吃了吗您內?早啊张大爷……” 一路晃荡走到堂內,李道玄正准备往王县令特意留出来的椅子那儿走,余光隨意往旁边一瞟,顿时惊奇地“哟”了一声: “二位沈姑娘,你们怎么来得这般早?” “我还以为你们今早早早回去收拾你们家那落满灰的老宅了呢。” 听到李道玄的声音,坐在一旁的武昭盈和青禾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青禾率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李天师……其实我们早上本来想叫你一起出门的,去敲了你的房门,见你里面没动静,就没敢多打扰。” “嗨,你们叫我干啥,我早起来了。” 李道玄有些臭屁地扯了扯嘴角,大言不惭地摆手道: “不是我吹牛,我起来洗漱的时候,估计你俩连梦都还没醒呢。” 青禾一听,眨了眨那双天真的大眼睛,有些心疼地惊嘆道: “啊?” “真的啊?” “你昨晚受了那么大的累、那么辛苦,今天居然还能起得这么早?!” 轰! 青禾这句发自內心的体恤之词一落,整座县衙大堂的气氛……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死寂了下去。 坐在高堂上的王县令,以及堂外围观的几十、百多號渭阳城百姓,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耳朵都唰的一声竖了起来,一双双原本充满正气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大半夜带回家”、“昨晚那么辛苦”、“起得这么早”、“住在一起”…… 王县令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在李道玄和武昭盈身上疯狂打转,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老夫懂得,老夫大受震撼”的吃瓜神情。 周围的百姓更是互相戳著胳膊肘,一个个笑得满脸猥琐。 “啊?呃……还好吧,其实昨晚也不是很累……” 李道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一抬头,赫然注意到上方的王县令,以及周围那街坊邻居投过来的火辣眼神。 那眼神……简直要把他给当场剥光了审判! 李道玄老脸一黑,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有些抓狂地衝著周围和王县令疯狂摆手解释道: “喂!你们……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 “脑子里別想歪了啊!” “在下昨晚是去县衙后堂抓凶手来著!是正经抓人!!” 王县令见李道玄急了,连忙捂著嘴嘿嘿奸笑了两声,一副大度、开明的模样摆手道: “懂,大家都懂!” “李天师莫慌,鄙人和街坊邻居刚才也没说什么啊,是吧?” “大家都是过来人,嘿嘿嘿……” 堂外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极有默契的哄堂大笑,纷纷大声附和道: “就是就是!李天师放心,我们都懂!” “我们……绝对没有乱想啊,哈哈哈哈!” “天师正值血气方刚嘛,我们明白的……” 还没等这帮吃瓜群眾笑个痛快—— 整个大堂內的空气,毫无徵兆地降到了冰点。 武昭盈藏在面纱下的那一双好看的凤眸,在一瞬间冷得几乎能掉下渣来。 她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偏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帝王冷视,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王县令脸上。 咯噔。 正笑得满脸褶子的王县令心里猛地一紧,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的凉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坏了,怎么感觉背后凉颼颼的呢?” 王县令有些心惊肉跳地用眼角余光往台下一瞟,正好瞧见了武昭盈那宛如万年玄冰般的冰冷凝视。 那一瞬间,大昭天子的神威直接嚇得这位七品县令魂飞魄散。 啪——!! 王县令脸色惨白,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扯著脖子、义正辞严地义愤填膺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 “咳咳……好了啊!公堂重地,现在是本官在拍板判案呢!” “你们瞎起鬨,胡闹些什么?!” “谁再敢在公堂上交头接耳,本官赏他三十大板!” 把百姓嚇得缩了脖子后,王县令赶忙变脸一样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对著台下哈腰道: “嘿嘿,那个……李天师,一路走来辛苦了,快快请落座吧,咱们这就开审!” 李道玄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倒也懒得继续纠结这说不清的緋闻,掀起道袍,很是自然地落座到了武昭盈正对面的那张上好椅子上。 他身体往后一靠,极为囂张地翘起个二郎腿。 而跟著他进来的雪宝,则瞟了一眼地上两名浑身是伤的破坏者,摇了摇尾巴,姿態优雅、安静地端坐在了李道玄身旁的另一张空椅上。 “啪!” 眼见天师、苦主、证人、犯人全部到位,王县令抹了把冷汗,惊堂木再次一拍,一双黑眼圈死死盯住地上瘫著的黑紫衣女子,厉声道: “堂下犯人!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王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昨晚为何要趁夜潜入我城衙门后堂,企图盗取王老五的尸体?!” “王老五的死,和你们究竟有什么关联?!” “速速招来!” 堂下两人拖著虚弱、瘫软的身躯。 那名黑紫色衣裳的女子眼珠子一转,率先梗著脖子开口,可一开口便是江湖老油条那套令人作呕的哭喊: “县令大人!冤枉啊!民女冤枉啊!” 王县令一听,顿时气笑了,身子往前一探: “冤枉?” “昨晚李天师当场拿贼,你俩被抓了个现行,现在还敢跟本官喊冤枉?” “好好回答,別逼本官动大刑!” “县令大人,这当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啊。” 那黑紫衣女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打著马虎眼,厚著脸皮胡扯道: “我兄妹二人就是单纯夜里路过渭阳城,只是看见昨晚城中衙门大门没锁,寻思著官家地方安全,就想著走进来歇息歇息,顺便借个宿。” “谁知道刚一进来,就被这位道长和那只妖狐不由分说地一顿暴打……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王老五李老五的尸体啊!” 看著两人咬死不认、拒不配合的无赖模样,王县令也不急。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李道玄,极为默契地笑了笑。 李道玄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咳咳!” 一声轻咳,虽然声音不大,但昨晚被支配的恐惧瞬间让堂下那两人浑身一颤,齐齐转过头,满眼戒备与惊恐地看向李道玄。 “你俩……很不老实啊。” 李道玄缓缓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法眼里闪过一抹戏謔的精芒。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率先指向了那个满脸苍白的黑紫色衣裳女子: “柳冥鳶。” “原乾武年间大昭西疆本地人。” “十二岁那年因家族动盪便同父母搬去了苗疆,现如今……正同苗疆黑莲宗受教,承袭『冥字辈』,是个玩蛊的行家。” “我说的,可有一字差错?” 女子听到“柳冥鳶”和“黑莲宗”这几个字,原本还想狡辩的俏脸瞬间惨白如纸,一双瞳孔剧烈收缩。 李道玄轻嗤了一声,隨后调转指尖,有些嫌弃地指向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蓝衣男子: “至於你。” “霍天戾。” “大魏人!” “真要论起来,你可算是个官身。” “原是大魏精锐『龙铁骑』將军卢龙麾下的右旋先锋。” “霍先锋,不在魏国吃香的喝辣的,隱姓埋名跑到我大昭边陲来偷尸体,这是何意啊?” 轰!! 大魏人!龙铁骑先锋! 当李道玄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眼的剎那,大堂一侧原本安稳落座的武昭盈,整个人四周的空气瞬间像是被生生抽空了一般! 原本平和的凤眸在这一瞬间,陡然爆发出一股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意与恐怖威压。 她藏在长袖中的玉手猛地攥紧,骨节由於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魏与大昭近十年来摩擦不断,甚至是大昭边疆的心腹大患。 而“龙铁骑”更是大魏直属皇室的王牌铁军!现在,一个本该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的军方右旋先锋,竟然秘密跨越国境,潜伏进渭阳城这种边陲小城里搞风搞雨? 李道玄一副“全知全能”的散漫姿態,像是一柄利刃,將堂下两人的尊严和侥倖心理戳得百孔千疮。 “你俩,现在不说,后面可就真没机会说了。” 李道玄冷冷开口,语气虽然平静,可落进柳冥鳶和霍天戾耳中,却无异於煞神下达的最后通牒。 瞧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能看穿三界命理的恐怖道士,再回想起昨晚那……,这两个大魏间谍彻底嚇破了胆。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铁链在青石板上撞得哗啦作响,著急忙慌地哭喊道: “招!我们招!大人饶命,我们全都招!” 李道玄微微敛去嘴角的冷冽,露出一抹狐狸般的浅笑。 他偏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台上的王县令继续。 王县令此时也有些心惊肉跳,强撑著拍了拍惊堂木: “咳咳!” “既然要招,就给本官从实招来!” “昨晚为何盗尸?” “王老五因何而死?!” 瘫在地上的柳冥鳶咽了口唾沫,由於过度恐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本……本来,没打算杀那个人的。” “是他……是他自己不走运,撞破了两位將军的秘密……” “將军?” “那两个將军?” “什么秘密?!” 还没等王县令开口,一旁安座的武昭盈驀然开口。 她那双凤眸之中精芒暴涨,语气凌厉如刀,剎那间散发出的质问之声,惊得全场围观的百姓呼吸齐齐一滯。 柳冥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嚇得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只能颤声交代道: “是……是大昭镇守边疆的玄武营大將军,秦邢!” “秦邢秦大將军,偷偷扣下了大昭今年准备押运回京的『天运税』!” “他……他暗中通敌,与大魏私通!” “那天夜晚,秦邢与大魏的卢龙將军在城外竹林里秘密交接,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结……结果……” “说!!” 武昭盈口中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轰!! 隨著这一个字落下,武昭盈身上那股属於大昭天子的恐怖龙威与无上真气,再也没有丝毫保留,轰然如海啸般席捲了整座县衙大堂! 剎那间,大堂內原本明媚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整座公堂的气氛何止是到了冰点,简直是坠入了零下万丈的玄冰深渊! 高堂上的王县令嚇得手里的惊堂木直接掉在了案桌上,两班衙役更是双腿疯狂打颤,险些当场跪下。 就连坐在一旁的李道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错愕,微微直起了身子。 玄武营大將军通敌!私吞大昭国运之根基的“天运税”! “王老五他……他那天半夜不知为,刚好撞见了两位將军在竹林私通,甚至还听见了他们交接分赃的对话!” 柳冥鳶顶著那股几乎要將她碾碎的威压,哭诉道: “当时两位將军惊觉,立刻派了高手去追杀,但夜黑风高,硬是让王老五在乱林里逃回了城。” “卢龙將军和秦邢害怕后续会出天大的问题,就下了死命令,让民女用蛊,秘密去决掉他……” 一旁的青禾一张俏脸此时也冷得可怕,她死死按住剑柄,厉声质问: “既然是卢龙和秦邢通敌,那王老五人都被你毒死了,你们昨晚为什么还要冒著天大的风险,非要潜入县衙后堂盗取他的尸体?!”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民女……民女也不想啊!”柳冥鳶绝望地叩头: “民女的『本源命丹』一直被那玄武营的秦邢死死攥在手上,他说王老五的尸体他要见到,王老五之前还是秦邢的下属” “说什么,让我……我把王老五的尸体带回来,要炼什么来著……” “便用命丹威胁民女,民女不敢不从啊!” 听到此话的李道玄微微一愣 “那你呢?!” 青禾猛地转头,一双充满杀气的眸子死死钉在旁边的蓝衣男子身上: “你一个大魏军方的右旋先锋,又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被点名的霍天戾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哭丧著脸道: “回、回大人的话!” “小的……小的確实曾是大魏卢將军麾下的右旋先锋。” “但之前因为行军吃了一场败仗,办砸了差事,被卢將军震怒之下……贬为了士卒。” 他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推卸责任: “就在前段时间夜里,卢將军的军师突然找到了小的。” “说可以给小的一个將功折罪、重回先锋之位的机会。” “军师让小的秘密潜入大昭境內的渭阳城,协助秦邢將军。” “昨天晚上,又让小的在夜里过来协助这个玩蛊的女人处理尾巴。” “结……结果小的也没想到,刚一进后堂,就撞上了这位『玄渊』天师,小的……小的冤枉,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公堂之上,隨著两名敌国要犯吐豆子一般的招供,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一桩边陲小城的凶杀案,其背后撕开的,竟然是大昭帝国整条西疆防线的彻底糜烂! 玄武营將军秦邢、大魏卢龙、消失的天运税、以及大魏军方的秘密渗透…… 李道玄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换了一边腿翘著,一双清亮的法眼微微眯起,不紧不慢地看向了对面那位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天子之怒的“武姑娘”。 看来,这渭阳城的早饭……怕是有人要吃不下去了。 第9章 钓鱼,钓的是大將军 大堂內的冰冷威压几乎让人窒息,可李道玄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伸手逗了逗旁边的雪宝。 他一歪脑袋,好整以暇地看著堂下颤抖的两人,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嘴: “唔……那王老五尸体,你们原本打算怎么交差,准备怎么给那秦大將军啊?” 柳冥鳶哪敢隱瞒,急忙颤声答道: “回、回天师的话,本来我们是打算昨晚得手后,直接连夜出城带回去给他的……但,但昨晚撞上了您二位,便、便没能成行。” “如今恐怕有些……来不及了,那秦邢生性多疑,迟迟不见我们復命,怕是要起疑心。” “来不及了?” 李道玄微微一笑,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狐狸般狡黠的精芒,淡淡道: “这有什么来不及的。” “你俩现在就给秦邢传信,就说……昨晚县衙突然戒严,你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暂且潜伏,今晚再给他把尸体送过去。” “啊?” 柳冥鳶听得一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为何?” “嘖,你话有点多了嗷!” 李道玄翻了个白眼,有些嫌弃地挥了挥衣袖: “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 “你就给秦邢传信,说丑时四刻,把王老五的尸体,准时给他送到城外西坡的那片乱葬岗去。” 柳冥鳶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在李道玄那高深莫测的微笑和旁边九尾神兽隱隱的威胁下,只能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低头领命: “是、是……民女遵命,民女这就传信……” 坐在一旁的武昭盈,此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股通敌叛国的滔天怒气中缓过神来。 不过,当她听到李道玄口中吐出“城外西坡”这四个字时,这位执掌天下的大昭天子好像明白了李道玄的意图。 他不是在帮王县令结案,他是在用王老五的尸体当鱼饵,布一个能把秦邢彻底人赃並获的绝杀之局! 武昭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体內那股冰冷刺骨的龙威真气压了回去。 大堂內那股几乎能把人冻僵的恐怖气流,终於开始缓缓回暖。 她深深地看了李道玄一眼,面纱下的眼眸里,除了先前的震撼之外,此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讚赏。 “咳……咳咳!” 眼见大堂內的“寒冬”终於过去,坐在高台上的王县令总算找回了自己的魂儿。 他看著已经开始传信的犯人,又看了看旁边高深莫测的李道玄,结结巴巴地试探著问道: “那……那什么,李天师,这案子……接下来该怎么判?” “先这样吧,等今晚过后再说。” 李道玄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极其光棍地直接站起身来,抄著袖子就往大堂外走去,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留给高堂。 “啊?天师?您別走啊!那我……那我怎么办?!” 王县令眼见最大的靠山拔腿就走,顿时急了,又颤巍巍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侧坐著的武昭盈和青禾。 “二位沈小姐,这案子……到底算是结了……还是不结啊?” 武昭盈甚至连看都懒得看王县令一眼,只是优雅地拂了拂裙摆,神色清冷地站起身,同样径直朝著堂外走去,青禾则像个贴身幽灵一般,面无表情地紧隨其后。 瞧著这一个个惹不起的大神全都不打招呼就当场转场,被留在高台上的王县令心里那叫一个怨气衝天、一个劲的抓狂发慌。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手按著惊堂木,欲哭无泪地低声直哼哼: “这……你们这一个个的,拍拍屁股就走……那我……我这个县令该怎么办啊?!” “哎呀~老天爷啊,这不是成心为难我王某人吗?!” 眼看著台下的衙役、还有堂外几百號正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等他“大义灭亲”、“青天降世”的渭阳城百姓,王县令犹豫、挣扎了片刻。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一横,像是怕被人听见、又不得不让全场听见一样,憋著一口气、故意捏著嗓子,有些底气不足地扯著脖子尖声喊道: “肃静——!” “本官宣判,此案……由於牵涉事件极其重大,內情复杂!” “现將两名嫌犯严密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本官彻查清楚后,再另行后续发落!退堂——!!” 啪! 惊堂木被他敷衍地狠狠一拍,王县令甚至顾不得看台下的反应,便火烧屁股一般扯著官服的下摆,急吼吼地从屏风后面溜向了內堂。 这一下,堂外围观了半天、正等著看高潮大戏的几百號渭阳城百姓,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长街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嘘声和议论: “誒呦,什么嘛!” “雷声大雨点小的,我还以为今天王大人要当堂给王老五重新翻案、把幕后真凶千刀万剐呢!” “就是啊!” “这等了半天,裤子都快坐湿了,结果憋出来一句『等后续发落』?” “唉,结果到头来还要等啊……这官家办案,真是一锤子买卖拖三年,没劲,走了走了,散了散了,回去吃麵了……” 在满城百姓嘟嘟囔囔、失望摇头的散场喧闹声中,武昭盈和青禾已经跟上了前面那个晃晃悠悠的青白色背影。 长街的阳光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武昭盈踩著优雅的步子,看著前方那个仿佛永远没个正形的年轻天师,终於忍不住率先开口: “你……” 李道玄慢悠悠走著边转过头看向她,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调侃: “嗯——?” “武姑娘,你这是要感谢我吗?” “感谢你?” “什么?”武昭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微微一惑。 “你看啊,本是一桩寻常的街坊凶杀案,结果这一审,连同你来渭阳城要办的正事一起顺藤摸瓜给解决了。” “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李道玄双手背在脑后,有些傲娇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听闻此言,武昭盈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 虽然她昨晚至今已经见识过了李道玄无数次的惊世能力,但…… “你……知道我的来意了?” “那倒也不算吧,凑巧,纯属凑巧!”李道玄嘿嘿一笑。 “那你怎知我要办的事?”武昭盈凤眸微眯,显然不信他的鬼话。 李道玄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那堂下两个大魏间谍刚才不都自己交代了吗?” “玄武营秦邢,通敌叛国。” “再说了,之前姑娘不是亲口说过,来此城是为了办一件事吗?” 他凑近了一点,眨了眨眼,打量著武昭盈: “你瞧瞧你,一皇家贵族,身上龙气逼人,偏生还顶著这么高的道行。” “刚刚在大堂里一听到『大魏』和『天运税』时,姑娘你那恨不得当场诛九族的神情……” “在下要是这都猜不出来,我这天师的招牌乾脆砸了算了。” 武昭盈静静地听完他的分析,心中虽然佩服他的敏锐,但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当真只是推测?” “而不是你卜卦算到的?” 李道玄听了这话,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武姑娘太看得起我了。”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天天平白无故去算尽天机啊?” “再说,我卜卦、道天机,那可都是有代价的。” “你不是神仙?” 武昭盈声音放低,再次拋出了最大的疑问: “那昨晚在后堂,那霍天戾分明已经断了气,你却能让他当场死而復活,这等神跡,你又作何解释?” “誒!打住打住!” 李道玄连忙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大呼冤枉地辩解道: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霍天戾昨晚可根本没死,他就是全身筋骨被砸断了,修为被废了,处於半死不活的假死状態罢了。” 说到这里,李道玄极其臭屁地扯了扯袖子,仿佛很无奈地嘆了口气: “再说了,我才用了区区两层力道。” “要是两层力就能把他彻底打死了,那这位大魏的右旋先锋未免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两层力?” 武昭盈听到这个数字,隱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两层力就能一指震碎大魏精锐统领的全身筋骨?她怎么听都觉得这个古怪的道士是在明目张胆地吹牛。 “嗯。” 李道玄迎著女帝怀疑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挑起了眉头,有些得意看了看身旁跟著的白狐: “再说了,昨晚逆转伤势的可不是我。” 我家雪宝,天生血脉高贵,天生就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命理能力,能够將濒死之人的生机进行短暂的回溯治疗。” “昨晚那人活过来,其实是它的功劳。” “真的?”武昭盈有些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看向脚边。 跟在身旁一路上狂吃狗粮加惊天大瓜的青禾,此时听著二人的对话,一双美眸也下意识地死死盯住了旁边的九尾白狐: “小傢伙……你竟然还有这种逆天的回溯本领?”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走在旁边的雪宝极其配合地配合著李道玄编瞎话。 它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微微一盪,像是个打了胜仗的將军一样,极为傲娇地昂了昂精美的小脑瓜,踩著不紧不慢的猫步继续往前走,那副“本神兽就是这么厉害”的姿態摆得足足的。 青禾瞧见这小东西这副得志便猖狂的绿茶狐狸样,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瞧把它给能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自然,本门神兽,岂是浪得虚名。”李道玄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了一句。 武昭盈並肩走在一旁,凤眸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人一狐。 眼前的年轻道士踩著有些吊儿郎当的步子,狐狸则是迈著傲娇的猫步。 武昭盈心中一时间思绪万千——大昭气运风雨飘摇,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偏远边陲遇到的这个实力通天、却古怪散漫的“天师”,究竟是大昭的福,还是大昭的祸。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武昭盈压下心头的复杂,清冷地开口问李道玄。 李道玄驻足,揉著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嗯……天气这么好,自然是去钓鱼!” “钓鱼?!” 武昭盈一愣,面纱下的红唇微张,有些错愕地看著他。 李道玄侧过头看著她,瞧著这位高高在上的贵人露出这般迷茫的神態,有些恶作剧得逞般地嘿嘿一笑,似乎在逗弄这位大昭女帝。 “今晚上……,你难道不准备准备吗?” 武昭盈有些急了,秀眉微蹙,凤眸中满是认真与不解地开口。 “准备?”李道玄挑眉。 “嗯。” 武昭盈篤定地点头,在她看来,今晚面对的可是执掌边军的玄武营大將军,动輒就是兵变血流成河,怎能如此儿戏? “准备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唄。” 李道玄笑著回到。 武昭盈刚准备开口,用她那套朝堂大局去反驳,李道玄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抢先一步抬手打断了她,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出尘的豁达: “行了,想那么多干嘛?” “过多的担心,除了给自己增加苦恼之外,对今晚的大局毫无益处。”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转过身去: “走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武昭盈下意识追问。 “去了就知道了。” 李道玄神秘地留下一句话,便哼著道门小调,领著几人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穿过喧闹的市井长街,径直往渭阳城的城后走去。 【此时,镜头在这一刻拉高,由远及近地俯瞰著整片西疆大地——】 原本喧囂、车水马龙的渭阳城长街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变为了方正错落的黑瓦白墙。 出了有些破旧的渭阳城南门,李道玄背著双手,晃晃悠悠地领著几人一路往西边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原本荒凉的塞外风沙乱石地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巨大翠绿竹林。 竹林生得极美,碧绿的修竹直插云霄,清风拂过,掀起一阵阵如惊涛骇浪般的沙沙竹涛声。 竹林深处,非但不见荒凉,反而错落有致地盛开著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塞外野花,红白相间,开得煞是喜人。 几株苍劲的古树散落其间,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铺满落叶的青苔地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当真是幽静开阔,宛如世外桃源。 “哇塞!!好美啊!” 一踏入这片天地,青禾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在竹林小径上雀跃地蹦跳了两下,由衷地讚嘆不止: “真没想到,这荒凉紧绷的西疆边陲,居然还有此等优美如画的神仙地方!” 武昭盈静静地佇立在竹林入口,清冷的风吹拂著她的长髮与素雅的裙角。 她看著眼前这片鬼斧神工、美得惊心动魄的自然奇景,那一双向来深邃、疲惫的凤眸里,在这一刻也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惊艷的波澜。 她也忍不住有些失神,红唇微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嘀咕了一句: “好美……” 站在前方的李道玄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两个被大自然彻底征服的大昭贵人,又低头瞅了瞅脚边的白狐,有些嫌弃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嘖嘖,瞧瞧,这俩城里的土包子,连片竹林都能稀罕成这样。” 雪宝蹲在地上,极其赞同地斜了那主僕二人一眼,衝著李道玄有些赞同地“嗷呜”了一声,跟著贼笑了两声。 虽然李道玄这声音虽然压得低,但青禾可是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喂!!” “李道玄,你刚才嘟嘟囔囔地在说什么呢?!” 青禾猛地一转头,一双柳眉倒竖,有些狐疑且戒备地死死盯著李道玄。 “啊?” 李道玄面不改色,两手一摊,连忙拨拉得跟拨浪鼓似的否认道: “没啊,刚刚在欣赏美景呢,我能说什么?” “不对!我都听见了!” 青禾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切地逼问道: “你刚刚分明说了……什么包子?” “你是不是在背地里骂我们呢?!” “啊?……哦!!” 李道玄脑子转得飞快,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兼极其无辜的神情,顺杆爬地胡扯道: “哎呀丫头,你这耳朵怎么长得。” “我刚刚是说……看著这风景,我突然肚子有些饿了,心里格外的想吃包子了!” 他砸了砸嘴,一脸真诚补充道: “对对对,就是想吃包子!” “我好久没吃过香喷喷的酱肉大包子了,一时间情难自禁,感嘆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青禾单手叉腰,一双美眸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怎么靠谱的怪道士,半信半疑道: “真的?想吃包子?” “那还有假!出家人不打誑语!” 李道玄脸不红心不跳,眼见青禾眼神还在怀疑,他反手就是一个熟练的甩锅,指向脚边的白狐: “不信你问我家雪宝!” “昨晚到现在它也没吃饱,它最清楚我是不是想吃包子了!” 青禾闻言,立刻將审视的目光移向了地上的九尾狐。 蹲在原地的雪宝彻底僵住了。 它抬起头,极其幽怨地剜了自家的无良主人一眼——“臭玄子,自己装完逼,天天让我给你打掩护擦屁股!” 在青禾的直视下,雪宝为了大局,也只能极其生硬、尷尬地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神似人类假笑的狐狸微笑,然后有些敷衍地上下点了点狐狸脑袋。 “哼哼。” 看著李道玄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又看著那只灵性十足的九尾神兽满脸写著“生活不易,神兽嘆气”的尷尬假笑,一直在一旁静静看著的武昭盈也忍不住了。 面纱之下,那一双平日里压著万江山河、冷若冰霜的凤眸,在一瞬间如弯月般眯了起来。 她微微侧过头,虽然极力想要保持尊贵,但那股发自肺腑的、极其悦耳的银铃般笑声,还是忍不住轻快地从面纱下溢了出来。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般轻鬆、这般开怀地笑过了。 在朝堂上,她是冷血孤高的天子,周围除了算计就是畏惧;而在这片不知名的塞外竹林里,没有了叛军的阴霾,没有了江山的重担,有的只是一个爱扯淡的年轻道士、一个咋咋呼呼的妹妹,以及一只会配合主人演戏的绿茶狐狸。 “行了青禾,別理他,他在逗你呢。” 武昭盈止住了笑意,声音里却依旧带著一丝未消的笑意 “李道玄,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李道玄刚回过神来,看著武昭盈那双仿佛春水初融的凤眸,一时间竟也有些看呆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乾咳了一声,移开目光: “嗯……一半吧!” “一半?”武昭盈有些疑惑。 只见李道玄也没解释,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根足有两指粗、生得油亮坚韧的斑竹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竹竿,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撅著屁股,在大昭女帝面前开始使劲地在哪儿疯狂掰扯,憋得老脸通红。 “嘎吱——嘎吱——” 竹子疯狂摇晃,却愣是连根皮都没掉。 站在一旁的武昭盈和青禾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个“天师”,又想了想昨晚的场景。 武昭盈眼皮狠狠一跳,有些不忍直视地抬起一只玉手,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平时高深莫测,怎么……这时候,这副德行?” “闪开闪开!真是笨死了!” 一旁的青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娇喝一声,一步迈上前去。 只见她柳眉倒竖,腰间软剑暴烈出鞘,化作一道凛冽的寒芒掠过。 唰! 两指粗的坚韧斑竹应声而断。 李道玄死死抓著断掉的竹竿,看著那平滑如镜的切口,顿时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脑袋,嘿嘿乾笑了两声。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竹竿,一边装模作样地用手理了理上面多余的细碎枝丫,一边厚著脸皮强行挽尊道: “咳咳!剑挺快哈!。” “其实我刚才只是想测试一下这竹子的柔韧度……” “嗯,不错!” “是根好竿!” 为了防止青禾继续吐槽,李道玄赶忙拿著竹竿往前一指: “別在这儿耽搁了,真正的好地方,在前面呢!” 武昭盈放下捂著脸的玉手,有些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开口拆穿他这拙劣的藉口。 “走吧。” 李道玄打了个哈哈,转过身,领著几人顺著竹林间一条幽深潮湿的小道快步走去。 约莫过了数十息的功夫,当眾人拨开最后一层繁茂的竹叶,跨出林莽的那一剎那——眼前豁然开朗的极美景象,让这两位见惯了长安无数御花园与名山大川的皇家小姐,彻底惊呆在原地。 穿过那一抹翠绿,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无边无际、平铺在群山怀抱之中的巨大开阔湖泊。 湖水清澈得过分,犹如一块无瑕的巨大翡翠,静静地镶嵌在这片西疆大地上,將头顶的蓝云、远处的巍峨群山尽数拓印在水面之上。 水天一色,波光粼粼。 更让人惊嘆的,是那湖泊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奇异绿植,鬱鬱葱葱。 远处的山峦间,不时有几声清脆的啼鸣破空而来,一双双白鹤与不知名的飞鸟正展开洁白的羽翼,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盘旋掠过。 在那片平静如镜的湖泊边缘,最靠近水面的一侧,竟然还静静地佇立著一座用青木搭建而成的小木屋。 木屋前搭著一个简易的木质栈道,透著一股洗尽铅华的孤寂与出尘。 “不是?” “这……这……” 青禾的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整个人已经被眼前这宛如神跡的隱世美景震惊得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塞外本该是风沙、黄土与荒凉的代名词,谁能想到,在渭阳城的背后,竟然藏著这样一汪仙境般的明镜湖泊?! 第10章 湖畔问信,月下烤鱼 呼—— 一阵清爽的清风拂面而来,捲走了塞外最后一丝燥热。 清风轻轻拂过武昭盈的娇躯,带动著她脸上的那一层洁白面纱隨风舞动。 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去按住面纱,那一双平日里深邃平静的凤眸此时睁得大大的,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痴迷。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湖水和清风之中,隱隱有一股极其纯净、浓郁的草木灵气,正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驱散著她体內因为长期批阅奏摺、操劳国事而积攒的疲惫。 “二位姑娘,这另一半……” 李道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栈道尽头,把自製的那根斑竹鱼竿往水里一拋,转过头衝著失神的两人灿烂一笑: “可还入得了法眼?” 此时的武昭盈和青禾整颗心都沉浸在这绝美脱俗的湖光山色之中,耳畔只有白鹤的啼鸣与风吹湖水的轻响,压根就没听见李道玄的询问。 李道玄站在木质栈道的尽头,手里拎著竹竿,看著不远处那两个彻底看呆了的姑娘,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放高了声音,衝著岸边大声喊到: “我说——!” “二位姑娘,不至於吧?” “这眼珠子转不过来了?” 这一声高喊,在空旷的湖泊上空荡开。 两人听见李道玄那有些煞风景的嚷嚷声,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回过了头。 武昭盈收拢了被风吹散的思绪,看著栈道尽头那个衝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年轻道士,面纱下的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柔和的弧度。 她莲步轻移,踩著有些潮湿的青草,不紧不慢地朝著李道玄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旁的青禾看著眼前这片宛如仙境的景象,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整个人欣喜若狂。 她一边兴奋地拽著旁边雪宝的尾巴,一边回过头衝著武昭盈大喊道: “小姐!这里太棒了!” “我去那边林子里瞅瞅,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摘!” 武昭盈驻足,回头看了看青禾。 看著自家妹妹那乾净而又纯洁的灿烂笑容,武昭盈心中某处坚冰似乎彻底融化了,连带著她点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得到了自家小姐的应允,青禾欢呼了一声,当即像一只小鹿一般,拖著著满脸不情愿、却只能认命的雪宝,“哧溜”一声便钻进了旁边繁茂的绿植林子中,洒下一路清脆的笑声。 眼见妹妹走远,武昭盈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缓缓走向了坐在木质栈道边缘的李道玄身边。 湖水拍打著木质的栈道,发出极有规律的啪嗒声。 武昭盈在一旁静静地站定。 这里的视野极好,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道玄侧脸的轮廓在波光粼粼的湖水折射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无赖与吊儿郎当,反倒隱隱透著一种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道法自然。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武昭盈轻轻撩起裙摆,端庄的站在李道玄旁边。 李道玄目不斜视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当年刚来渭阳城的时候,觉得这鬼地方风沙大、又没个清静去处,便满山遍野地乱晃。” “结果一只穿山甲趁我没注意偷吃我烙饼,然后追著它,误打误撞穿过那片竹林,就瞧见这宝贝地方了。” 他偏过头,看著身侧站著的武昭盈,扬了扬手里的斑竹竿: “怎么样,武姑娘。” “心情是不是放鬆了些?” 武昭盈並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一双眼睛静静地凝望著眼前这一望无际、泛著碎金般波光的澄澈湖面,任由清凉的湖风撩动著她的髮丝。 在这片天地间,她那颗紧绷的心,確实破天荒地鬆动了下来。 过了片刻,武昭盈收回目光,落在李道玄那根斑竹竿上,有些怀疑地轻声问道: “你这样……当真能钓到鱼吗?”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 李道玄懒洋洋地晃荡著悬空的双腿,拉长了尾音暴露出咸鱼本色: “太公钓鱼,愿者上鉤嘛~” “咱们修道之人,钓的是个心境,鱼儿若是不想上来,也绝不强求。” 正说著,李道玄用余光瞥见武昭盈站在旁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甚至连裙摆都规规矩矩地束著,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怪累人”的端庄。 李道玄砸了砸嘴,从栈道上爬了起来。 他將手里的竹竿往武昭盈手里一塞,大大咧咧地说道: “帮我拿著下。” 武昭盈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根有些粗糙的斑竹鱼竿。 李道玄转过身,踩著有些木板嘎吱作响的步子,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座青木小屋。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两手各拎著一把造型有些奇特、带有优美弧度的竹製弯椅走了出来。 “来,別站著了,怪累的。” 李道玄走到武昭盈身边,將两把弯椅並排放下。他还特意拍了拍椅上的灰尘,极其得意地显摆道: “这弯椅可是我亲手做的!” “纯天然斑竹,舒服得很!” “全天下独此一家,连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都享用不到这份福气!” 听著他这有些大逆不道的吹嘘,武昭盈面纱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 皇帝老儿享用不到?她这个大昭皇帝,现在不就正准备享用吗? 李道玄一边说著,一边伸手从武昭盈手中拿回鱼竿。 清风正好吹过,两人的身形拉得极近。 在接鱼竿的那一剎那,李道玄那修长的手指,无意间在武昭盈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温热与微凉的触感一触即收。 武昭盈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那一双向来冷艷的凤眸,在这一刻竟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慌乱。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被划过、隱隱有些发酥的手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重新坐下、似乎毫无察觉正大大咧盯著水面的年轻道士。 面纱之下,大昭女帝那张绝美的容顏上,悄然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没有动怒,反而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武昭盈学著李道玄的样子,將满心的家国天下与刚才的那一丝涟漪暂且压下。 她优雅地挪动娇躯,极为顺从地將自己整个人都放鬆地躺进了那把有些冰凉、却极其贴合身形的斑竹弯椅中。 “吱呀——” 弯椅微微摇晃,靠背的弧度完美地托住了她的疲惫。 这一刻,武昭盈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正如李道玄所说,这椅子的奇特弧度,比她长安龙椅上铺著的那层层金丝软垫,还要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与放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竹製的弯椅上。 下午边陲的太阳依旧有些毒辣,可在这片被群山与竹林环抱的水镜湖畔,却不知为何,感受不到半点令人烦躁的暑气。 呼~,沙沙~沙沙~ 呼啸而过的阵阵清风宛如一双温柔的素手,轻轻带走了多余的余热,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脊背生凉、神清气爽。 “天晴山清,游四方而不畏……心止波澜,静心潜修。” “妙哉!妙哉!” 李道玄双手枕在脑后,闭著眼睛,顺著那椅子的弧度微微摇晃著身子,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句带有出尘道韵的散诗。 躺在一旁的武昭盈依旧闭著凤眸,听到他这故作高深的念叨,隱藏在面纱下的红唇忍不住微微翘起,无声地笑了 然而,这份难得的世外高人意境,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能维持住。 “咕咚~咕咚~” 平静如镜的翡翠湖面上,那根斑竹竿尽头,歪歪扭扭的羽毛浮漂毫无徵兆地猛地往下沉了沉,盪开了一圈圈波纹。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道玄那双法眼倏然睁开,一骨碌从弯椅上弹了起来: “嚯!上鱼了!!” 只见他身手敏捷地一步迈到栈道边缘,运劲於臂,大手扣住竹竿猛地往上一拽! 哗啦! 伴隨著一记清脆的水花破空声,一条约三四斤、通体泛著红白相间的肥美鯽鱼,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隨后“啪嗒”一声,落在了湿润的木质栈道上,正甩著尾巴疯狂扑腾。 “哦哟!这鱼当真是不小啊!” 李道玄当即蹲下身,一把按住那条肥美的红白鯽鱼,笑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满脸財迷相地嘀咕道: “哎呀!今儿晚上有口福了!” 武昭盈缓缓睁开一双清澈的凤眸。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这个毫无天师架子、正因为钓到一条鱼就乐得满脸笑容、甚至开始擦口水的年轻道士。 “看见没?!” 李道玄將那条活蹦乱跳的红白鯽鱼高高提了起来,衝著弯椅上的武昭盈极其骄傲、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地炫耀道: “我刚说什么来著?” “愿者——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嘛!” “这就是天意,说明我的道法已经到了万物共鸣的境界!” 武昭盈静静地看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模样,好看的凤眸微微流转,忍不住轻轻挑了挑黛眉,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调侃,幽幽开口道: “你那鉤上连鱼饵都没有,这鱼……怕不是条傻鱼吧?” 武昭盈撑著下巴,面纱下的红唇微微弯曲: “若非脑子不好使,天底下哪有这般自投罗网、硬生生自己往空鉤上撞的道理?” 原本还得意洋洋的李道玄脸色瞬间一僵。 他低头瞅了瞅草绳上那条確实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鯽鱼,又抬头看了看一脸促狭的大昭女帝,老脸有些掛不住地撇了撇嘴,有些气急败坏地嘟囔道: “胡说!” “这叫灵鱼识真仙!” “武姑娘,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我的钓技,嫉妒使人丑陋啊我跟你讲……” 面对李道玄那气急败坏的碎碎念,武昭盈只是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再继续出言打击他。 隨后,李道玄手脚麻利地用草绳將那条红白鯽鱼穿好,顺手掛在栈道旁的木桩上,让它在湖水里继续扑腾著保持鲜活。 他再手臂一挥,將斑竹鱼竿“咻——”的一声拋向了湖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了自己的那把弯椅上,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一摇一晃,继续享受他那有些无赖的咸鱼时光。 武昭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並排的椅子上,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没有去看湖面,而是微微侧过头,静静地凝视著身侧这个呼吸匀称、闭目养神的年轻道士。 在这片没有任何算计、没有江山重担的隱世湖畔,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昭女帝,眼神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冷血与威严,多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平静与真诚。 她微微抿了抿红唇,终於轻声开口: “李道玄。” 李道玄没睁眼,身子依旧顺著弯椅慢悠悠地摇晃著。 “我……能……” 武昭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是在心头斟酌了千万遍,带著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沉重,幽幽问道: “信你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除了白鹤偶一为之的啼鸣和湖水的拍击声,整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大昭如今风雨飘摇,朝廷不净,將叛,天运税被扣,她这个做天子的,在长安城里每天睁开眼,面对的都是满朝文武的逢迎与算计。 她不能信任何人,也不敢信任何人。 可偏偏在西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在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面前,她动了这份不该属於帝王的心思。 听到这句话,李道玄那微微摇晃著的斑竹弯椅……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顿了那么一瞬间。 李道玄甚至连一丁点睁开眼睛的意思都没有,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有些散漫、有些欠揍的招牌笑意。 他躺在椅背上,身子再度跟著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摇晃了起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句: “你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完这句话,李道玄缓缓睁开了双眼,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武昭盈。 就在他转过头的剎那,他的呼吸却猛地一滯。 不知道什么时候,武昭盈已经轻轻取下了那一层阻隔红尘的素白面纱。 近夕的余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绝艷的容顏,肤若凝脂,眉如远黛,平日里那股执掌天下的帝王凌厉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真诚与清澈。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一双凤眸里倒映著漫天霞光,美得动人心魄。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堪称绝代倾城的真诚面庞,李道玄的心尖竟莫名地、微微一颤。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丝目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语气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变得有些低沉与悠远: “我这个人啊……从小到大只依仗过我那不著调的爷爷。” “后来老头子不知道去哪了,后面的路,不论是刀山火海,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所以,我並不太懂『信』这个字到底代表著什么,也不愿意去浪费精力思考它的意思。” 李道玄盯著不断泛起微澜的湖面,双手抄进袖子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红尘世间,有太多真真假假。” “很多人都是心存双面,戴著各种各样的面具。” “好比那些看上去大慈大悲、极其偽善的『大好人』,背地里藏了多少齷齪和算计,谁也数不清楚。” 说到这里,李道玄有些自豪地挑了挑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平日里乡亲们,对於我所做的事,从不质疑,从不问缘由。” “这是长时间积累的『真』……或许,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信』。” “就像……你从未防著沈姑娘一样” 栈道旁的微风轻轻撩起李道玄青白色的道袍。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迎上了武昭盈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凤眸,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一声: “同样,现在……你这位……,不也並未对我生出半分防备之心一样吗?” 轰。 李道玄的声音虽然散漫,但落进武昭盈的耳中,却像是在她那万顷波涛不惊的心海上,狠狠地投下了一枚巨石。 她看著他那双乾净、剔透的眼睛,心头最后那一层裹上的重重甲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没有虚偽的誓言,没有利益的权衡。 这个年轻的道士,用一种最朴素、也最狂妄的方式告诉她:“你想信,那便信,因为你在这里,只是那个被他带出来钓鱼的“武姑娘”,而不是背负著整个大昭帝国的孤高天子。” 武昭盈收回了翻涌的心思。 她重新躺下,一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地望著头顶逐渐由湛蓝转为橘红的澄澈天空,耳畔縈绕著竹涛与水浪的低吟,思绪万千…… 身侧的李道玄,则继续没心没肺地合上眼,身子顺著竹椅慢悠悠地前后摇晃著,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 武昭盈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神色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有些茫然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了捂有些发沉的脑袋,打量著周围。 此时此刻,下午那毒辣的日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如烈火般绚烂的晚霞。 那瑰丽的晚霞铺满了整片西方的天际,火红、金黄与暗紫交织在一起,沉沉地倒映在眼前那片平滑如镜的开阔湖面上。 湖水泛著粼粼的红光,微风吹过,整片翡翠湖泊宛如洒满了碎金与红宝石的聚宝盆,美得惊心动魄。 “醒了?” 一道带著几分调侃年轻嗓音从一旁传来。 李道玄依旧坐在栈道边缘,那一身青白色的道袍在红光的浸染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多了一种宛如謫仙人的出尘之气。 他正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的湖面,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睡著了?”武昭盈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呢了一声。 自她登基以来,这还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没有任何守卫的荒郊野外里,睡得这般沉稳、这般香甜,甚至连半个噩梦都没有做。 “小姐!你终於醒啦!” 还没等武昭盈完全清醒过来,旁边便传来了青禾那咋咋呼呼的清脆欢呼声。 只见这丫头此时正毫无皇家规矩地盘腿坐在木质栈道上,怀里一边塞著几颗吃剩的红野果,一边正有些粗鲁地狂揉著雪宝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那尊贵的九尾神兽,此时正生无可恋地瘫在青禾腿上,一双狐狸眼里满是“本神兽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的幽怨与麻木。 青禾瞧见自家小姐醒了,当即有些兴奋地指著旁边的木桩大喊道: “小姐你快看!李天师可真是太厉害了!” “你瞧瞧,他钓了这么多鱼呢!” 武昭盈顺著青禾手指的方向將头偏向一边。 这一看,连她也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原本只掛了一条红白鯽鱼的栈道木桩旁,此时密密麻麻地用草绳掛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肥美湖鱼。 那些鱼在清澈的湖水里正充满活力地疯狂扑腾著,粗略数过去,竟然足足有十多条! 武昭盈又看了看眼前那个正得意洋洋地衝著她挑眉的李道玄,以及坐在那儿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的青禾。 晚霞的红光將这三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耳畔是雪宝有些抗议的“嗷呜”声和青禾的笑闹。 “行了,既然醒了,就准备准备先吃饭吧。” 李道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指了指木屋旁已经冒出裊裊青烟的空地,咧嘴一笑: “火都给你生好了,这大半天的,全都在等著您呢。” 说完,李道玄弯下腰,一把提起木桩上那一长串活蹦乱跳的肥美湖鱼。 “李天师!我来帮你处理!” 一旁的青禾连忙蹦了起来,放开了怀里的狐狸。 “嗷呜——!” 重获自由的雪宝如释重负地在栈道上滚了一圈,疯狂地甩著自己被揉乱的尾巴,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道玄和青禾两个人提著鱼,一前一后地往木屋旁的火堆走去。 李道玄熟练地用尖锐的竹籤將洗净的鲜鱼一一穿好,整整齐齐地架在旺盛的篝火上。 眼见武昭盈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栈道边缘失神,李道玄一边翻转著手里的烤鱼,一边扯著嗓子衝著水边喊到: “別在那儿吹风了!” “过来坐吧,这西疆塞外的荒山野岭,到了晚上可冷得很,当心受了风寒,我这儿可没有药!” 武昭盈驀然回过神来。 她一低头,刚好看到脚边的雪宝也正仰著小脑瓜,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扑闪扑闪地瞅著她,隨后朝著火堆的方向歪了歪头,示意她一起过去。 武昭盈心中一暖,有些温柔地俯下身摸了摸雪宝那柔顺的毛髮: “走吧。” 一人一狐踩著月色,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篝火旁。 “来,这儿有凳子。” 李道玄头也没抬,顺手从旁边递过来一张造型同样有些奇特、极其迷你精致的小竹凳。 武昭盈接过小凳子,打量了一下那精巧的竹蔑编织手法,有些好笑地问道: “这小凳子……难不成也是你亲手做的?” “那可不!” 李道玄有些臭屁地拍了拍胸脯:“本天师这木匠手艺在渭阳城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武昭盈摇了摇头,唇角带著一抹笑意,优雅地落座在暖洋洋的火堆旁。 “哇!李天师,快看快看,你手里的这个烤鱼好大誒!” 青禾坐在一旁,一边盯著那滋滋冒油的金黄烤鱼,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惊小怪地惊呼起来。 李道玄斜了这小丫头一眼,一边撒著粗盐,一边慢悠悠地调侃道: “我说丫头,你平时在家里,该不会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吧?” “怎么见了条湖鱼也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开什么玩笑?!” 青禾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骄傲地扬起下巴反驳道:“本姑娘在长安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没吃过?!” “那你表现得怎么跟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一样,一惊一乍的?”李道玄挑眉。 “我哪有?!” 青禾急得小脸通红:“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西疆边陲的鱼长得比较清秀罢了!” “哈哈哈哈~” 看著青禾那抓耳挠腮、尷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城的可爱模样,李道玄再也忍不住,拍著大腿极其放肆地大笑出声。 坐在一旁的雪宝此时也非常没有神兽风度,趴在地上跟著李道玄一起“嘎嘎嘎”地耸动著狐狸耳朵,笑得直拍爪子。 “你……你们两个无赖!” 青禾眼见自己一个人说不过这一人一狐,羞愤交加之下,一扭头直接扑进了武昭盈的怀里,扯著衣角委屈巴巴地告状道: “小姐!你快管管他们!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武昭盈看著撒娇的妹妹,又看著火光映照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道士,以及那只灵气逼人的绿茶狐狸。 那张绝艷的脸庞上,笑意如春水般彻底化开。 这世间的喧囂与红尘,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只剩下了这方寸之地的温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终於彻底退去。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 静謐的隱世湖泊旁,皎洁的月光如白练般洒落在三人一狐的身上。 他们围坐在暖融融的篝火旁,一边分享著外焦里嫩、鲜美异常的烤鱼,一边在竹林旁肆无忌惮地嬉戏打闹著。 夜空中的明月高高掛起,月华如练,静静地洒在这片宛如仙境的湖泊上,將这方寸之地的温馨拉得极长。 至少,在这一刻……一切都还是和谐的。 第11章 西坡乱葬岗,秦邢现真容 “李天师?” “李天师!醒醒啊!” 青禾有些急切的清脆喊声,在安静的深夜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躺在草地上的李道玄身体动了动,隨后有些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双法眼。 他有些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 “什么情况……天亮了?” “天亮个鬼哦!时辰快到了!!”青禾双手叉腰,没好气地大喊了一声。 “时辰?” “什么时辰?” 李道玄有些不著调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整个人还处於一种神游太虚的咸鱼状態。 等他彻底睁开眼看向周围时,四周早已不是先前那般瑰丽的满天晚霞。 此时天色一片漆黑,远处的湖泊与群山全部隱匿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唯有头顶一轮清冷的孤月,洒下几缕惨白如雪的月光。 而武昭盈、青禾,以及雪宝,此时正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死死盯著他。 “李道玄,你可真行!” 青禾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玩笑地吐槽道:“我们看你躺在地上,还以为你是在闭目算什么呢,你倒好,直接倒头睡死过去了!” 立在中央的武昭盈此时倒不见怒色,她已经重新將那一层素白的面纱戴好,一双凤眸在月色下透著刺骨的清冷,静静地看著李道玄开口道: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李道玄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看著眼前已经彻底进入戒备状態的主僕二人,有些心虚地乾咳了一声: “那什么……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了?” “都丑时了!”青禾回到。 “丑时了啊……” 李道玄在心底盘算了一下。 之前他让柳冥鳶跟秦邢放出去的密信里,约定的交货时辰是丑时四刻。 “行,是该动身了,可別让咱们的大將军等得太著急。” 李道玄虽然还未彻底清醒,却依旧没个正形地开玩笑道。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来,拍了拍黏在青白色道袍上的草屑与泥土。 武昭盈静静地看著他那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散漫姿態,隱藏在面纱下的红唇微微弯曲,凤眸流转间,忍不住有些打趣地幽幽道: “你这位天师还真是洒脱。” “当真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抱月而臥啊。” 李道玄毫不在意地挥了挥袖袍,身形瀟洒一转,那副出尘的姿態若是换件行头,倒真有几分謫仙人的气韵: “哎——” “出家人嘛,讲究的是隨性,不拘这些俗套小节。” “那……关在县衙里的那两个叛贼呢?” 青禾挠了挠头,有些担心地问道,“难道我们不带上他们一起去?” “早通知王大人去提人了。”李道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青禾一愣,隨即惊得瞪大了眼睛:“早通知了?” “你什么时候通知的?” “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面对青禾那一连串的质问,李道玄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慢悠悠地摇晃著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大步迈向了幽暗深邃的竹林深处。 “天机……,一切……尽在我掌之中!” 听著他又开始装神弄鬼,青禾忍不住对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装神弄鬼,肯定又是在忽悠人。” 话虽如此,她还是同武昭盈跟上了李道玄的脚步。 月影婆娑,竹林清冷。 几人的身影在浓重的夜色与月光的交织下,忽明忽暗,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苍翠阴鬱的竹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那一堆残留的余烬。 赤红的火星在微风中明明灭灭,那是这片刻温馨留下的最后一点暖意,隨后又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 “呜——呜——” 乌鸦啼鸣毫无徵兆地从枯木枝头传出,在死寂的夜空里激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小姐……你不觉得这鬼地方,有些阴森森的吗?” 青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双小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在月光下形似厉鬼的荒坟乱石。 武昭盈转过头,看著自家丫头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又抬眼瞅了瞅走在最前方、依旧两手抄袖、晃晃悠悠像是在逛花园一样的李道玄,轻声安抚道: “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就是感觉这里的气氛,怪异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青禾嘴硬地小声嘀咕著。 李道玄在前面听著二人的对话,脚步微顿,微微侧过头,在惨白的月光下露出一抹有些神秘的笑意: “丫头感觉没错。” “这城外西坡,本身就是百年来乱葬死人的地方。”“更何况,三十年前大昭立国之战时,这里可是两军廝杀、血流成河的第一战场。” 李道玄的声音在阴冷的夜风中幽幽盪开: “当年死在这片土坡上的將士,没有百万,也有大几十万。” “过去这么久了,无数尸首就这么层层叠叠地被沙土埋在地下……这里,自然是阴气闭塞,煞气滔天。” 说到这里,李道玄突然压低了嗓音,有些坏心眼地嘿嘿一笑: “说不定啊……你现在落脚的每一步,脚底下正踩著当年哪位大將军的尸体呢。” 青禾听见李道玄这么一说,有些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挪了挪步子,没再踩周围的黑土。 相较於青禾的害怕,武昭盈听到“大昭立国之战”这几个字,心中却是一沉,黛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武昭盈深吸了一口气,快走两步,赶上李道玄的步伐,有些忧心地低声问道: “李道玄。” “秦邢身为玄武营大將军,手下掌控的铁甲士卒少说也有四五万人。” “西坡若是有伏兵……我们却只有几人。” “什么都没准备,这样贸然前去,如何应对?” 在冷兵器时代,几万大军一动,马蹄碎地,血气冲天,即便是通天的法师、修士也极难逆天改命。 李道玄听著这位大昭女帝隱藏在面纱下的担忧,不仅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觉悟,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旁边正屁顛屁顛跟著的九尾白狐,慢悠悠、毫无正形地说道: “別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不是还有它嘛!” 武昭盈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虽说她知道雪宝是上古九尾神兽,也知道它实力有多大,但今晚面对的可是人间最顶尖的精锐正规军,几万把百炼长刀和强弓劲弩一开,神兽也得掉层皮吧?这神棍居然说有它就够了? 武昭盈凤眸微凝,正准备开口驳斥他这荒谬的言论,李道玄却像是早料到她要说什么一样,笑著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她: “行了武姑娘,別瞎操心了。” “实在不行……这不还有我嘛!” 他眨了眨眼,极其光棍地两手一摊,补充了一句: “再不行……嗨,那不是还有你俩嘛!” 听著李道玄这完全不著调的语气,青禾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雪宝则是不紧不慢的继续走著。 可唯独武昭盈,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看著月光下李道玄那双没有半点慌乱的神態,心中那抹余悸,竟有些平息了下来。 这傢伙嘴里虽然没有一句正经话,但他的眼神……太稳了。 武昭盈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追问。 面纱之下,大昭女帝的嘴角微微勾起——这一次,在这片阴森刺骨的乱葬岗里,她决定彻底拋开帝王的理智,由著自己的心,去“信”他一回。 片刻之后,三道在月色下宛如轻烟般的虚影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西坡西侧的一处高耸山坡上。 这里居高临下,正好能將下方整片阴森、平坦的乱葬岗核心尽收眼底。 李道玄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乱石旁,一双漆黑的法眼隱隱泛著幽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杂草丛生的地形,隨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儿了。” 他转过头,看著身侧並肩而立的武昭盈和青禾,嘴唇微动,刚想安排道:“你们,等会儿这……” “去。” 待李道玄的话还没说完,武昭盈那清冷、犀利且没有半分犹豫的声音便在夜风中幽幽响起。 那一个字,截铁斩钉,带著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更带著一种要亲手將叛臣贼子绳之以法的决绝。 李道玄定定地看著身侧这位重新戴上面纱、浑身真气隱隱流动的绝艷女子。 月光勾勒出她孤傲而坚定的轮廓,李道玄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有些讚赏地畅快一笑: “行!那今晚……” “誒!” “李天师,小姐,你们快看!那儿有人!” 这时,一直蹲在灌木丛后面眯著眼睛张望的青禾,突然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地指著山坡下方大喊了起来。 听到动静,武昭盈和李道玄对视了一眼,当即敛去声息,快步走到青禾身旁,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一同居高临下地俯瞰过去。 只见在西坡正中央那片由荒坟乱石围成的空地上,在惨白淒凉的月光照耀下,影影绰绰地佇立著几道散发著强悍武道血气的恐怖身影。 “秦邢?” 武昭盈的凤眸骤然一缩,死死盯著那几道身影中,正中央那个身材魁梧、即便没穿军甲却依旧难掩军旅肃杀之气的威严中年人。 即使相隔甚远,她也能认出那张曾经在金鑾殿上连头都不敢抬,向她叩首称臣、如今却满脑子通敌卖国的脸! “是秦邢!” “小姐,真的是那个老贼!”青禾咬著银牙,一双手死死扣在剑柄上,恨不得现在就衝下去一剑刺穿那叛贼的胸膛。 李道玄却没急著动怒,他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冷静地在下方的那几道人影身上扫过。 “一,二,三,四……五,六……” 青禾眯著一双大眼睛,有些狐疑地数了数,隨后转过头看著李道玄和自家小姐,一脸不解地小声嘀咕道: “怎么回事啊?” “怎么……怎么只有六个人?!” 听著青禾的惊呼,武昭盈黛眉紧蹙,一双凤眸般 慢慢扫视周围。 李道玄则是极其没形象地弯著腰,一只大咧咧的手撑在膝盖上托著下巴,另一只手在后脑勺上边挠边打量著下方,嘴里发出一声玩味的嗤笑: “有意思,当真是有点意思啊……” “誒!你们快看!”青禾突然拍了拍李道玄的胳膊,“柳冥鳶和霍天戾!” 只见下方的乱葬岗迷雾中,柳冥鳶和霍天戾正各自低著头,神色紧绷、步履匆匆地走到了秦邢和那几名黑衣高手的身前。他们身后,正是被操控著的王老五尸体。 两人走到秦邢面前,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个礼: “秦將军。” “您要的『货』……民女给您带来了。” 秦邢那一双带著浓鬱血煞之气的鹰眼,淡淡地往两人身后瞟了瞟。 “嗯,任务,確实是完成了。” 秦邢双手负在身后,冷哼了一声。 但还没等柳冥鳶二人鬆一口气,他的声音却陡然阴沉了下去。 “但是!” “你们两个废物,並没有在约定的规定时间內完成交货。” “我!” “很!” “生!” “气!” 隨著秦邢每吐出一个字,空气中的威压就沉重一分。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柳冥鳶和霍天戾两人的膝盖一软,嚇得一下就结结实实地跪拜在了泥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秦將军息怒!大將军息怒啊!” 柳冥鳶脸色惨白,声音颤抖著急忙解释到:“原本我们確实是可以按照原定时间交货的。” “可是……可是那天晚上渭阳城县衙出事之后,县衙那帮窝囊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连夜全城戒严!” “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下手的啊!” “对对对!” “柳冥鳶说的句句属实啊秦將军!” “这事儿真不能怪我们啊!”霍天戾在一旁拼命地磕头附和到,哪里还有平日里江洋大盗的半分威风。 而在上方数十丈远的山坡上,李道玄几人正津津有味地看著这齣大戏。 “誒,李天师,你看他们,怎么说著说著还给那老贼跪下了?”青禾有些瞧不起地撇了撇嘴。 李道玄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安静看你的戏,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合著白天带你出来吃烤鱼,现在连嘴都堵不上了?” “嘁!”青禾不屑地撇了撇嘴,倒也乖乖闭上了嘴。 下方的空地上,秦邢冷冷地走过跪地的二人,停在了王老五的那具死尸前面。 他一抬手,有些嫌恶地挥了挥: “行了,起来吧!” “谢秦將军!”“谢秦將军隆恩!” 两人如蒙大赦,急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 秦邢死死盯著那具乾枯的尸体,忽然伸出脚狠狠地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 “王老五啊王老五……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哼哼……” 大將军的声音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愤恨: “想当初,若不是本將军看你还有几分用处,暗中给你源田、赐你秘法,你一个泥腿子怎能有资格从军?” “又怎能获得如今这番令常人仰望的修为?” “结果你可倒好,临了竟然想背叛本將军……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柳冥鳶和霍天戾站在一旁听著秦邢对著一具尸体愤愤地破口大骂,两个人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秦大將军。” 过了好一会儿,柳冥鳶这才大著胆子,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如今……货也给你带到了。” “民女的……那……命丹,大將军可否履行之前的诺言,还於民女啊?” 秦邢听到这话,动作慢条斯理地缓缓转过头去。 他盯著柳冥鳶那张娇艷欲滴的面庞,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命丹?” “哼!” 秦邢逼近了一步,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当年你为了让你那对没用的父母活命,甘愿將命丹献於本將军。” “本將军当年本可以直接杀了你们全家,再强行取走你的命丹?” “知道为何,本將军没这么做吗?” 柳冥鳶被他身上那股暴烈的军旅血煞之气逼得全身不停地颤抖,脸色惨白地缓缓开口:“民……民女,不知。” “因为你啊!” 秦邢慢慢凑近了柳冥鳶的耳畔,像是在打量一件绝世珍宝一般,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炙热: “你,虽然平日里修为不怎么高,但却身负极高的古老苗疆蛊术。” “这两者在一副皮囊里相结合……你的这具身体,其真正蕴含的能力,可是一点都不比那些惊天动地的玄圣强者差啊!” “哈哈哈!”秦邢猖狂地大笑起来。 柳冥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迷茫:“民……民女不明白,將军这究竟是何意?” “你苗疆……” “哦!不。” “你的父母,难道就从来没告诉过你——” 秦邢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邪恶,一字一顿地冷笑道:“——你,是天生万中无一的『极阴炉鼎』吗?!” 炉鼎! 听到这两个字,柳冥鳶彻底瘫软在了地上:“这……这,民女確实不知啊!” “没事,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要不然,你以为本將军凭什么留你这小狐狸精活到今天?” 秦邢用手抬起柳冥鳶娇嫩的下巴,哈哈大笑道: “你的命丹,本將军会在你百日淬体的时候,亲手还给你。” “到那时,炉鼎的药力达到顶峰,本將军正好藉助你命丹中激活的最大能量……一举衝破桎梏,助我踏入突破仙师之境!” “哈哈哈哈!到那时,这天下,谁还能拦得住本將军?!” 山坡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看著下方那正做著飞升大梦的秦邢,砸了砸嘴,有些意味深长地衝著身侧挑了挑眉,嘖嘖称奇道: “哟呵……真看不出来啊。” “这柳小妞平时看著有些傲气,没成想,竟然还是个天生万中无一的炉鼎呢?” “这秦老贼胃口当真是够大的。” 李道玄的调侃刚一落音,一旁的武昭盈便面色清冷地缓缓转过头,一双好看的凤眸不紧不慢地撇了他一眼。 “怎么,李天师……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武昭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丝明晃晃的凉意。 “啊?” “后悔什么?”李道玄被她这突然的一问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问道。 “人家柳姑娘生得这般千娇百媚、国色天香,如今又被爆出是个天生极品的炉鼎。” 武昭盈移开目光,语气漫不经心地拍了拍长裙上的落叶: “结果,却被你这位道法通天的李天师,白白用一具死尸做局,又给亲手送回了秦邢那个老头子的嘴里。” “你说……你该不该后悔?” “臥槽!” 李道玄一听,当即惊得差点没从石头上蹦起来。 他赶忙连连摆手,一脸义正言辞、求生欲拉满地大声辩解道: “武姑娘,天地良心啊!” “我这个人……那可是正儿八经、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我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救济天下苍生、斩妖除魔、道法自然,怎么可能会去想那些个齷齪下流的歪门邪道?!” “我也没说你怎么样啊。” 武昭盈看著前方,面纱下的嘴角扯起一抹极其好看的弧度,有些不紧不慢、幽幽地反问道: “既然李天师行得端坐得正,那你……现在这么著急地辩解干嘛?” “我……” 李道玄话语一塞,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看著身侧这位平日里端庄威严、如今却懂得以退为进的大昭女帝,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有些憋屈地翻了个白眼,悻悻地甩了甩衣袖: “呵,行!” “在下行得正坐得直,清者自清,懒得跟你们这些世俗之人爭辩!” 坐在一旁的青禾看著小姐,又看了看旁边吃瘪的李道玄,隨后默默將目光挪向了脚边同样正贼眉鼠眼的雪宝。 一人一狐对视了一眼,当即极其默契地用手和小爪子死死捂住了嘴巴,在黑夜里偷偷摸摸地发出了一阵“嘻嘻嘻、嘎嘎嘎”的坏笑声。 然而,下方的氛围却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秦邢!” “你这个无耻老贼!!” 一声充满了怨毒与愤怒的尖锐娇喝响彻荒野。 柳冥鳶一张俏脸此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她死死盯著眼前的中年男人,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当年你对我一族赶尽杀绝,逼得我等走投无路,为了保全父母,我才不得已交出命丹与你做这场骯脏的交易!” “如今,我按照你的吩咐把王老五带过来了,你却出尔反尔,甚至还妄图將我当成採补的炉鼎!” “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就算没有命丹在身,今日对上我,你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秦邢微微侧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的苗疆美人,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甚至还带著几分残忍的玩味: “是吗?” “秦邢!给我受死!” 柳冥鳶彻底丧失了理智,娇喝一声,浑身剎那间爆发出漫天惨绿色的诡异蛊雾,整个人宛如一道绿色的毒烟,悍然直衝秦邢的面门而去! 就在她的指尖距离秦邢的身躯仅仅只有半寸的那一刻—— 咚!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鼓轰鸣。 秦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仅仅只是右臂反手一震,一股极其暴烈、且夹杂著浓重死气的血色真气如排山倒海般轰然炸裂。 噗——! 柳冥鳶那看似诡异的蛊雾瞬间被震得粉碎,她整个人如遭重击,惨叫一声,直接向后倒飞了出去。 还没等她的身体落地,咻的一声破空锐响! 秦邢的身形竟然在原地化作了一道残影,犹如闪现一般,在间不容髮的剎那诡异地出现在了飞在半空的柳冥鳶身后。 他粗壮的大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一把狠狠地捏住了柳冥鳶那白皙娇嫩的脖颈。 接著,秦邢顺势將这位苗疆妖女死死地锁在了自己怀中。 他微微靠近,有些变態地將鼻子凑近了柳冥鳶的耳畔,深深地猛吸了一口: 嘶—— “香!真是人间极品!” 秦邢半闭著眼,有些陶醉地闻著柳冥鳶身上的体香,发出一阵极其猖狂而沙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这一幕,让一直潜伏在山坡高处的武昭盈和青禾彻底看愣了。 “这……这速度!” 青禾的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连按在剑柄上的手都隱隱有些发抖:“也是……一招!” “连那个苗疆女贼也是一招就被……” 武昭盈的凤眸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还是清楚柳冥鳶的实力,可在秦邢面前,竟然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三岁孩童。 唯独走前最前面的李道玄,看著下方那有些香艷却极其残忍的画面,只是双手插袖,嘴角噙著一抹有些冰冷的笑意,摇了摇头。 下方的空地上,秦邢死死掐著怀里拼命挣扎、满脸绝望的柳冥鳶,居高临下地俯视著: “占不到便宜?” “你未免……也太高估你自己的能耐了。” “还有——” 秦邢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双有些发绿的鹰眼鹰隼般扫过四周,语气森然到了极致: “本將军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別人背叛我!” 听到这句话,软倒在地的霍天戾和被掐住脖子的柳冥鳶,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所以……既然办砸了差事,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总得受到应有的惩罚!” 话音未落,秦邢猛地一抬手,五指张开,掌心直接对准了不远处的霍天戾! 轰! 只见他那乾枯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反,一股极其诡异的吸力凭空爆发。 “秦將军……饶……” 霍天戾求饶的话语甚至连一半都没能喊出来,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无形的绞肉机里一般。 只见他全身上下那旺盛的武道血气,竟然在剎那间化作了数道浓郁的血色长龙,顺著虚空,被秦邢疯狂地、快速地抽入掌心之中! “啊啊啊啊啊——!!” 悽厉绝望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戛然而止。 原本魁梧精干的江洋大盗霍天戾,在整顿精血被抽乾之后,整个人迅速乾瘪萎缩,最后“啪嗒”一声瘫倒在地上,竟然只剩下一副森森的白骨,外面死死包著一层薄如蝉翼的乾枯人皮! “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青禾在山坡上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嚇得失声惊呼,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这秦邢……他到底是人是鬼啊?!” 武昭盈则是死死地盯著下方的那个魁梧身影。 大军的统帅,竟然暗地里修行如此伤天害理的邪功,大昭的西疆防线,竟然落在了这样一尊妖魔的手手里。 她身上的帝王杀意,在这一刻已经积蓄到了濒临炸裂的边缘。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 下方的乱葬岗中,將霍天戾的精血彻底吞噬殆尽的秦邢,突然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一双隱隱泛著嗜血红芒的眼睛,毫无徵兆地、死死地定格在了李道玄几人藏身的那片隱秘山坡上。 “行了!” 秦邢的声音犹如滚滚雷鸣,在死寂的乱葬岗里轰然炸响: “山坡上的那几位老朋友,这大戏,你们躲在上面也看够了吧?” “还不打算……给本將军滚出来吗?!” 轰! 阴冷的夜风在这一瞬间停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以为掌握了全局的武昭盈和青禾二人神色一愣,心头皆是猛地一震。 唯独走在最前方的年轻道士。 迎著秦邢那仿佛要吃人的恐怖目光,李道玄面色不改,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掌,在惨白的月光下,极其轻快地“啪、啪、啪”鼓了三下掌。 他踩著脚下鬆软的黑土,带著身后的三人一狐,不紧不慢地从隱蔽的灌木丛后缓缓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的大军主帅,咧嘴一笑: “大將军不愧是大將军,不仅胃口好,这双眼睛……还真他娘的是火眼金睛啊。” 第12章 神兽力竭,天师何在 月光穿透乱葬岗上空那层稀薄的死气,照映在李道玄那一身青白道袍上。 秦邢眯起一双鹰眼,死死盯著山坡上那个看不出深浅的年轻道人。 李道玄微微侧过头,朝著身后的武昭盈和青禾看了一眼,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大大咧咧地歪了歪头: “走吧!” “秦大將军『请』我们下去了。” 说完,李道玄当先一甩袖袍,两手继续抄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顺著陡峭的山坡往下走去。 雪宝、武昭盈、青禾紧隨其后,四道身影在深夜的荒原里显得孤傲而决绝。 下方的空地上,秦邢看著那几道缓缓走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大手一挥,极其嫌恶地將怀里瘫软的柳冥鳶往旁边一推。 “呃!”柳冥鳶闷哼一声摔倒在泥地上,身形还未稳,阴影中立即闪出两名披甲亲兵,一左一右,將她死死地反手押解在原地。 “你们,是何人?” 秦邢缓缓开口,声音沉闷如雷,沙哑中带著上位者惯有的生杀予夺。 隨著李道玄几人彻底走入乱葬岗核心的月光之下,两方人马的距离拉近,武昭盈和青禾的目光,却在一瞬间被秦邢身侧佇立的那几名黑衣斗篷人给吸引了过去。 这一看,即便是见惯了朝堂风雨的武昭盈,以及武艺不俗的青禾,两人的身形都不可抑制地猛地愣了一愣。 只见那几名黑衣人静静地立在阴风中,浑身散发著比乱葬岗还要浓重十倍的滔天尸气。 更为恐怖的是,在他们那宽大的披风兜帽之下……竟然没有脸! 月光照进去,帽檐下只有一片虚无、空洞的漆黑,就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血肉黑洞,令人多看一眼都觉得神魂发瘮。 “秦將军,別来无恙啊!” 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气氛中,李道玄却像是没看见那些鬼东西一样,主动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哼。” 秦邢从鼻腔里翻出一声冷哼,一双鹰眼在李道玄、以及戴著白纱的武昭盈和青禾身上不断打量著,冷笑道: “你们就是这渭阳城背后的靠山?” 秦邢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不屑地吐出一口唾沫: “就凭你们这区区两三个黄毛丫头和毛头小子,也妄想插手此事?” 面对秦邢的蔑视,李道玄不怒反笑。 他停下脚步,在距离秦邢不过数丈远的荒坟前站定,慢条斯理地砸了砸嘴,语气幽幽地嘆息道: “秦邢啊秦邢……你还真是没让你的父亲失望啊。”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一脸不可一世的秦邢,眉头顿时狠狠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还没等秦邢发作,李道玄拍了拍衣服,一副倚老卖老、高深莫测的模样继续说道: “当年我就同你父亲说过,你这小子心术不正,功利心太重。” “让你父亲別太过於放任你,回长安当个富家翁便是。” “不然……你这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驴,迟早要把你们秦家百年的门阀基业,彻底毁在你的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 秦邢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猛地仰天狂笑起来。 “我父亲?” “那老不死的东西都死多少年了!” 秦邢止住笑声,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李道玄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咬牙切齿地讥讽道: “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当真是大言不惭!” “老子在战场上廝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待著呢!” “凭你也配提我父亲?!” 面对秦邢那暴烈怒吼,李道玄不急也不恼,只是微微偏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玩味: “秦邢,你当真……不认识我?” 秦邢没有答话,一双眼睛更加死死地审视著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秦邢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身后那只正有些百无聊赖地舔著爪子的白色灵狐身上。 那白狐,正隨著夜风如孔雀开屏般隱隱散开的、足足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上! 秦邢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九尾狐?!” 李道玄有些好笑地往身后跨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家的雪宝,又转头笑眯眯地看向大將军: “怎么?” “大將军也认识这上古神兽?” 秦邢当然认识! 他早年还在京城当差时,就在皇室的绝密古籍中听闻过,这世间仍有上古流传下来的九尾神兽存活。为此,他这些年执掌西疆军权,曾大费周章地派出了无数军中斥候与奇人异士踏遍荒漠群山,可最终连一丁点狐狸毛的足跡都没能寻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尊足以震慑一国气运的绝世神兽,此时此刻,竟然正像一只宠物一样,温顺地跟在眼前这个不著调的毛头小子身边! “好好的一尊上古神兽,气运通天,如今竟然沦落到同你这等红尘中的无名之辈混在一起……” 秦邢眼中的贪婪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有些嫉妒得咬牙切齿地冷哼道: “当真是暴殄天物,浪费至极!!” “我?” “无名之辈?” 李道玄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抄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一抖,语气带著几分落寞与自嘲: “看来,这世人当真是忘性大得很啊。” “哼!” 不过很快,李道玄便收起了那抹自嘲。 他挺直了脊樑,一双法眼冷冽地越过秦邢,看向四周那些漆黑死寂的灌木丛,朗声笑道: “秦將军,既然神兽你也见到了,戏也演完了。” “不如就把你埋伏在周围的那些人全都叫出来吧。”“大半夜的,让兄弟们藏在这满是死人骨头的泥地里吃风,怪辛苦的。” 秦邢听到这话,嘴角的冷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鷙的杀机: “看来,你,確实有些不太简单啊。”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秦邢站在原地,右手抬起,大掌凌空猛地一挥! 哗啦啦——! 剎那间,一阵密集的甲片摩擦声与战靴踩踏枯叶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的山坡上轰然炸响! 原本在月光下显得空旷死寂的西坡乱葬岗,在这一瞬间,竟如同鬼魅般涌出了无数道黑色的潮水。 密密麻麻、手持利刃的黑衣士卒,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带著惊天的血煞之气,將李道玄、武昭盈、青禾三人一狐给死死地合围在了最中央的空地上! 刀剑出鞘。 那冲天的军旅肃杀之气,甚至將天穹上的月光都衝散了几分。 看著周围这些突然如潮水般冒出来的冷血士卒,站在后方的青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握著长剑的小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发青,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有些慌乱地失声喊道: “小姐!” “有……有埋伏!”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武昭盈此时也死死地盯著周围那重重叠叠的黑衣包围圈,她能感觉到,这些士卒不是寻常守兵,而是秦邢最核心的精锐死士! 天子御前的真气虽然霸道,但在这种漫山遍野的铁甲洪流面前,个人的武力也显得那般渺小。 武昭盈的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挪动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前方那个依旧一动未动、一袭青白色道袍隨风猎猎作响的背影上。 面纱之下,大昭女帝的一双凤眸中情绪剧烈翻涌,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么多人……。” “李道玄。” “这一次……你真的还能……应对得了吗?” 最前面的年轻道士,微微歪了歪脑袋。 他甚至还极其轻佻地吹了个口哨,一双清亮的眼睛里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满是挑衅与狂妄,惊嘆道: “哟呵!” “秦將军,这么大的阵仗啊!” 他抬起头,衝著秦邢肆无忌惮地咧嘴一笑: “——在下,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秦邢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死到临头、却还在口出狂言的年轻道士,脸上闪过一抹极其不屑与残忍的狞笑: “小子!,有上古神兽护道又如何?” “你看清楚了,本將军这,可有足足三千名不死不灭的鬼士!” 大將军那沙哑的声音在冷冽的阴风中犹如夜梟啼鸣,他张开双手,贪婪地盯著李道玄身后的那抹白色: “今天晚上,这西坡乱葬岗就是你们的归地!”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別想活著走出去!” “至於那尊九尾神兽……本將军今晚就却之不恭,收下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秦邢右臂凌空狠狠一挥,嘴里吐出一个冰冷彻骨的字眼: “杀!” “一个不留!!” 哗啦啦——! 伴隨著这一声令下,漫山遍野、將整片天际都塞满了的重重黑衣鬼士,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如同黑色的蝗虫海啸一般,带著令人窒息的血煞死气,从四面八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一拥而下! 刀锋呼啸,战靴碎地,整片西坡甚至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看著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直逼面门的数千名恐怖死士,站在后方的武昭盈和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万军衝锋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强到她们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但两名女子咬了咬银牙,还是在间不容髮的剎那双双摆好了决死的架势,浑身真气暴涌。 但,就在那些黑衣鬼士,距离几人仅仅剩下不足十几步的生死距离时—— 轰!!! 一道极其恐怖、尊贵、夹杂著无尽嗜血狂暴的无上神兽灵威,轰的一声从李道玄的身后,如同一枚核弹在乱葬岗核心轰然炸裂! 整片空间的阴冷死气在一瞬间被这股神灵气浪撕得粉碎。 那些最先衝上来的黑衣鬼士,直接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神威气浪给狠狠地震飞出了出去,身体在空中便断裂成了数截,剩余的狼狈地倒退了数米之远。 “那是……” 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震得有些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那股恐怖威压的源头看去,一双杏眼剎那间瞪得滚圆,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趴在李道玄脚边,那只普通、软萌、可爱的小白狐……此时此刻,它的身形竟然在虚空中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瞬间增大了数倍! 那些平日里温顺的白毛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如龙鳞般炸裂的真红与雪白交织的狂暴毛色。 它那原本水汪汪的狐狸眼里,此时一片猩红如血,散发著要將世间一切生灵尽数吞噬的残暴与凌厉。 更为震撼的是,它的身后,九条原本毛茸茸的尾巴轰然暴涨数十丈,犹如九条狂乱舞动的遮天白龙,在夜空中狠狠地抽击著虚空,发出龙吟般的恐怖撕裂声! 此时的雪宝,体型足足比世间最凶猛的斑斕猛虎还要大上一整圈,浑身散发著高高在上、凌驾於苍生之上的古老神威。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只绿茶萌物的一丁点影子?! “嗷——呜!!” 化身为太古凶兽的雪宝微微伏下那尊庞大而威严的身躯,一双猩红的死鱼眼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著周围。 那些方才被神威气浪震退的黑衣鬼士,很快又再度度,犹如疯狗一般密密麻麻地一拥而上。 面对这数千螻蚁的挑衅,彻底狂化的上古神兽,显然已经彻底丧失了耐心。 雪宝没有丝毫的客气,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红白相间的雷霆狂飆,悍然迎敌而上! 唰!唰!唰! 九条如龙般的恐怖白尾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血肉磨盘。 神兽带著令人窒息的蛮荒神压,每一次扫击,都伴隨著成片黑衣鬼士被撕碎的声音;每一次獠牙的撕咬,都伴隨著满天的漫天残肢断臂。 血瞬间將整片乱葬岗的黑土染成了刺目的浆红。 在这尊真正动了天怒的上古九尾狐面前,大魏所谓的『三千鬼士』,竟然就像是田埂里最脆弱的韭菜一样,在短短片刻的单方面大屠杀之中……便被彻底屠戮、尽数覆灭殆尽! 夜风止歇,死寂重新笼罩了满地疮痍的乱葬岗。 唯有一只体型如虎、九尾如龙的红白狐狸,正踩在堆积如山的尸骨残骸之上,有些嫌恶地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跡。 后方,武昭盈和青禾二人,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宛如阿鼻地狱、却又被一尊神兽生生踏平的震撼景象,又看了看那尊在月光下凶神恶煞的雪宝。 两位见多识广的女子,这一刻,直接被震惊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连手上的架势都忘了放下。 不过,秦邢並没有被这神兽之威嚇退,反而发出了更为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 “好!” “好得很!不愧是上古神兽,实力果然强横!” 笑声未落,秦邢双眸中闪过一丝阴险,大手凌空一握。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原本被雪宝撕碎成满地残骸的黑衣鬼士,竟然在某种诡秘邪术的牵引下,那碎裂的躯干与头颅竟如磁石般自动重组,重新化作那一张张没有脸的恐怖躯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什么?!”青禾看著眼前这一幕,心臟几乎停止跳动,绝望地惊呼。 武昭盈死死盯著周围再次包围上来的死灵,眼中寒意凛然,却难掩一抹深深的忌惮。 这种杀不尽、灭不掉的诡异手段,竟然在秦邢的麾下发挥到了如此变態的地步。 “神兽?”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畜生到底能耗得过多少次轮迴!”秦邢双手抱胸,满脸戏謔地看著雪宝在鬼士中左衝右突。 每一轮交锋,雪宝的爪牙都能轻鬆將鬼士屠灭,但每一次倒下,对方都会在邪法下变得更加强韧。 “雪宝!” “你怎么样?”青禾在剑阵中艰难喘息,回头看向雪宝。 雪宝身上已然添了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它背后的九尾有些凌乱,却依旧倔强地弓伏著身子,衝著青禾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仿佛在回应:“没问题,还能战!” 可隨著战斗进入第三轮,局势开始彻底失衡。 雪宝动作开始迟缓,身上布满了血淋淋的伤口。 武昭盈和青禾即便剑法通神,此时也已体力濒临枯竭,两人背靠著背,大口地喘著粗气。 “小姐!” “这样下去不行……”青禾的声音带著颤抖,“迟早会被这些怪物耗死在这里的!” 武昭盈何尝不知?她强撑著,在血污中焦急地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而,乱葬岗中尸横遍野,四周除了鬼士的嘶吼,哪里还有那个青白道袍的影子? “李道玄?”武昭盈低声呼唤,心头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而就在第四轮交锋爆发的剎那,变故陡生! 隨著雪宝的一声悽厉咆哮,它原本红白相间的毛色之中,竟然疯狂涌现出了一抹璀璨如琉璃般的青蓝色! 这股色彩仿佛注入了远古的生命力,让雪宝的速度与爆发力在瞬间跨越了一个鸿沟,甚至在空气中拖曳出了一连串绚烂的残影! 秦邢原本得意的笑脸僵在脸上,瞳孔缓缓放大,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九彩仙狐?!” “这……这竟然是世间传说中唯一的九彩仙狐?!” 他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贪婪与狂热:“哈哈哈哈!” “真是天大的惊喜!” “今日若能夺下这尊神物,这天下……谁人还能挡我?!” 第四轮战斗结束,虽然雪宝硬生生撕碎了大部分鬼士,但稀稀散散还剩下十来个鬼士,在四息时间后,其他被撕碎的鬼士依然拼凑回了原状。 雪宝终於彻底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浑身血跡,呼吸急促得如破风箱一般。 武昭盈和青禾体力也已见底,两人互相搀扶著,在这绝望的泥沼中摇摇欲坠。 “哈哈哈!”秦邢缓缓踱步走近,打量著两名绝色女子的狼狈模样,那股胜券在握的得意让他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怎么样?” “我的鬼兵,可让二位打得尽兴啊?” 他伸出满是血腥味的手指,虚点著两女,语气轻佻而淫邪: “放弃抵抗吧。” “这么俊俏的美人儿,若是毁了皮肉多可惜?” “不如从了我,还可免去这皮肉之苦。” “如何?” “呸!”青禾啐了一口血沫,即便满身伤痕,眼神依旧如刀,“通敌叛国的走狗!做你的春秋大梦!” “哈哈哈!”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秦邢大笑著,眼中满是戏謔,“不过,我最喜欢驯服你们这种烈马了……” 秦邢满脸得意,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李道玄! 第13章 天师鞭下,真君也得认栽 秦邢那一双眼睛里的戏謔之色瞬间收敛,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行了。” “既然你们玩够了,那,就安心上路吧!” 秦邢狞笑一声,抬起的大手作势就要挥下。 但是,那只充斥著血煞之气的手掌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只修长带著几分凉意的手,却毫无徵兆地、极其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秦將军。” 一道冷彻骨髓的年轻嗓音,突然如幽灵般在秦邢的脑后幽幽响起: “可是……贫道我,都还没玩够呢。” 轰! 秦邢只感觉自己的背后猛地窜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彻骨寒意,头皮在瞬间炸开! 身为百战真君,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接近。 秦邢近乎本能地收回手掌,身形如遭雷击般猛地回头掠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下,正好將李道玄那一身青白道袍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他的那张有些清秀的年轻脸庞,此时隱藏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织中,一半呈现出刺目的苍白明亮,另一半则隱匿在绝对的漆黑阴暗之中。 而那一双原本玩世不恭的黑眸,此时宛如无底的深渊,正死死地锁定著他。 秦邢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连魁梧的身躯都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恐与颤音: “你……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哦~你说这个啊~” 看著这位大將军惊骇欲绝的模样,李道玄脸上那抹冷冽的阴阳脸瞬间如川剧变脸般融化,重新掛上了那副欠扁的散漫笑容,有些无辜地歪了歪头道: “刚刚在后面,看大將军一个人在那儿又是笑又是畅想未来的,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这不是寻思著……有些不大好意思打扰您的雅兴嘛!” “找死!!” 秦邢脸色瞬间黑了下了,恼羞成怒之下,再也没有了方才戏耍猎物的篤定。 他怒吼一声,全身暴烈的血煞真气疯狂涌向右掌,反手一记裹挟著灵威的恐怖排山掌,如奔雷般狠狠击向了李道玄的胸前! 这一掌秦邢虽然是仓促变招、力度未达巔峰,但这悍然一击,其散发出的气浪依旧將方圆数丈內的荒坟土石震得漫天崩飞,烟尘四起! “李道玄!” “当心!!”后方勉强站立的武昭盈见状,瞳孔骤缩,忍不住失声惊呼。 待那漫天激盪的烟尘被夜风剎那间吹散时,场中央的景象,却让全场所有的人全部凝固在了原地。 只见李道玄那一袭青白道袍连一角都未曾破损,他那只修长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稳如泰山的姿態……死死地接住了秦邢这反手一掌! 秦邢的眼神彻底愣住了。 那只长满厚茧、蕴含著开山裂石之力的手掌,拍在李道玄的掌心,就像是拍在了一座沉重苍茫的万仞太岳之上,竟然无法再寸进哪怕半毫!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他一再鄙夷成“毛头小子”的年轻人,肉身竟然恐怖到了这种骇人地步! 还没等秦邢从这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李道玄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將军,这一掌……在下还你!” 轰! 李道玄左手猛地从袖中探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反手便是一掌狠狠轰出! 危急关头,秦邢不愧是沙场老將,百战的本能让他在间不容髮的剎那拼尽全身气力,同样抬起左掌,硬生生地以掌接掌! 砰——! 双掌接触的剎那,空气中竟隱隱传出了一声沉闷的惊雷炸响! 一股恐怖绝伦的蛮荒巨力顺著李道玄的掌心狂涌而出,秦邢只觉得双臂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人竟然被这一掌的力道给往后狠狠弹出去了数十步! 踏!踏!踏! 秦邢连退数大步,每一步都在黑色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深达数寸的恐怖脚印,右手反手撑在一座石碑上,这才有些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血腥味。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这个毛头小子的一掌……力度怎么可能大到这种地步?!若是刚才他稍微反应慢了半拍…… 秦邢死死咬著牙,强行將体內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一双凶神恶煞的眼中满是疯狂与忌惮交织的狞厉,嘶声沉喝道: “好小子……!” “当真是本將军,小看了你!!” “呀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声近乎疯狂的咆哮,秦邢再也没有了任何保留。 轰隆一声,他全身上下的黑色粗布衣袍在瞬间被撑得片片爆裂,原本魁梧的身躯表面,一道道如蚯蚓般狰狞的紫黑色魔纹开始疯狂蔓延。 一股凌驾於苍生之上、邪恶且沉重到了极致的恐怖真君威压,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秦邢的体內带著刺耳的怨魂哀嚎声,轰然朝著四面八方疯狂 狂暴的紫黑魔气如海啸般將漫天月光吞噬,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感受著这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能,站在一旁的武昭盈凤眸骤然睁大,面纱下的绝美脸庞写满了震撼: “真君境……!” 她脑海中思绪电转,清晰地回想起当年在长安金鑾大殿里,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初任西疆將军,当时不过仅仅是个幻化境。 如今才十几年过去,他竟然跨越了鸿沟,修到了真君境! 武昭盈死死盯著,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真君之威,大昭国內屈指可数,此时此刻,恐怕连她这个大昭女帝,都不一定能与之正面抗衡! “无知小儿!” “给老子受死吧!!” 彻底化身魔道真君的秦邢狂笑一声,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紫黑流光,带著崩山裂地之势直衝李道玄而去! 与此同时,在魔威的加持下,周围那三千名黑衣鬼士也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再度如潮水般朝著武昭盈和青禾包围扑杀而上! 面对这宛如末日般的衝锋,站在暴风核心的李道玄,那张冷峻的脸上却忽然泛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讥讽冷笑。 他甚至连脚都没有挪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掐成剑指,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著天地大道的煌煌天威,在夜空中如黄钟大吕般轰然炸响: “天道苍生,恶鬼速散!” “乾坤借法,天道无违!” 李道玄的双眸在这一瞬彻底化作两团刺目的碎金之色,剑指凌空朝地面狠狠一按: “封魔,结阵——!!” “赦!!” 轰隆————!! 伴隨著那一声“赦”字落下。 一道延绵数里、交织著密密麻麻金色符文的通天大阵,瞬间以李道玄为中心,在整片西坡的荒原上迅速地延伸扩散开来,將方圆千丈的大地彻底化作了一片金色的法术领域! 此时的秦邢满脑子都是嗜血的愤怒,根本不曾注意到脚下这异象。 在这金色大阵绽放的剎那,原本已经精疲力竭、摇摇欲坠的武昭盈和青禾,娇躯却齐齐猛地一震! 她们只感觉原本酸痛麻木的四肢百骸中,那一股几乎要將人撕裂的疲劳感在眨眼间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这天道金阵之中,正有一股纯正、宏大、源源不断的洪荒能量,疯狂地注入到她们的经脉与气海之中! “呜——!!” 战意重燃的雪宝昂首发出一声长啸,在这股天道之力的灌注下,它庞大的身躯再度暴涨,原本红白蓝相间的毛色在顷刻间骤然转变为了一种极其高贵、深邃的幽蓝色! 幽蓝的毛髮表面,甚至有实质化的大道雷弧在噼啪作响! 武昭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那重新恢復红润、且真气满溢的双手,隨即微微抬起头,面纱下的眼睛冷冽地凌视著那些扑面而来的鬼士。 看著那漫天刀光,大昭女帝的嘴角,终於在这一刻,缓缓勾起了一抹绝美而自信的弧度。 “青禾,隨朕……杀敌!” 话音未落,两女一狐在这神级大阵的加持下,宛如三道不可阻挡的流光,悍然反衝向了那黑压压的鬼士大军! 砰!轰隆!唰——! 剎那间,震耳欲聋的皮肉撕裂声与金铁交鸣声响彻整片夜空! 此时的雪宝简直化身为了战场上的一道幽蓝色死亡闪电!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数千鬼士的重重包围中疯狂穿梭,庞大的身躯每过之处,利爪便在空中撕扯出巨大的幽蓝风刃,將成片的黑衣鬼士拦腰截断!如龙般的九尾每一次阵杀甩击,都能在大地上轰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將十几个鬼士生生砸成齏粉! 武昭盈与青禾亦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武昭盈凤眸凝练,专心致志地將全身澎湃的真气灌注於长剑之中。 她的身形在战场中央翩若惊鸿,手中的长剑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耀眼的剑芒,每一记劈砍都裹挟著皇道天威。 那剑锋所过之处,鬼士身上的死气遇到这纯阳真气,便如残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崩溃! 青禾则手持双剑在侧翼疯狂游走,口中一边大呼小叫,手上的杀招却极其凌厉,一招“迴风扫叶”,长剑在空中划出两道浑圆的半月形剑气,將扑上来的七八个鬼士的头颅齐齐削飞! “小姐!” “我怎么感觉……这些原本难缠得要死的怪物,突然间就变得这么不行了啊?!” 青禾反手一剑將一个鬼士扎了个透心凉,在漫天爆开的黑气中,她甚至还有閒心对著武昭盈一边打架一边开玩笑大笑道: “哈哈!” “到底是这些怪物变弱了,还是我们变强了啊?爽快!!” 相较於青禾的欢脱,武昭盈则是黛眉微蹙,面容沉静而专心。 她的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敏锐地捕捉著战场上的每一个死角,手中的长剑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到了极致,不仅在疯狂收割著鬼士的性命,更是隱隱將青禾与受伤的雪宝地护在了自己庞大的剑气领域之中。 轰!砰!唰——! 皇道真气与古老神威在这一刻交织到了顶峰。 在这浩瀚的天道金阵压制下,那些鬼士体內的邪祟死气被彻底切断了根基。 伴隨著最后一波狂暴的法力激盪与金铁击打声响彻整个西坡。 战斗,终於彻底结束了。 而这一次……那些倒下的鬼士,再也没能重新“復活”站起来。 “呼……呼……” 满地疮痍的废墟中央,武昭盈和青禾倒提著长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看著眼前再无一丝死气的空旷荒原,两名女子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於微微一松,不由得侧过头,相视展顏一笑。 在她们身侧,退去幽蓝毛色的雪宝则是一屁股坐在一个土坑里,有些疲惫地歪著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著身上的刀伤,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呜咽。 还没等武昭盈和青禾把心彻底放到肚子里,一个念头突然同时在二人的脑海中炸响—— 李道玄! 方才杀得太痛快,她们差点忘了,那个不著调的年轻道士,面对的可是彻底陷入癲狂的真君境西疆大將军啊! 真君一怒,伏尸百万,李道玄纵然道法再玄妙,肉身硬抗真君的全力一击,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李道玄!!” 武昭盈脸色煞白,甚至连天子的仪態都顾不上了,与青禾同时猛地转过身,焦急万分地朝著李道玄的方向看去。 当两人的目光彻底落在前方的那一刻…… 她们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瞬间僵硬在了原地,彻底愣住了。 准確地来说,是被眼前那幕近乎神跡般的诡异画面,给震撼得连呼吸都彻底忘记了! 不过,並没有什么想像中惊天动地的神魔对轰。 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浑身威压的真君大將军秦邢,此时此刻,正被一条散发著纯阳金光的捆仙绳给绑成了个大粽子,屈辱无比地半悬在半空中。 那一身青白道袍的李天师,此时正挽著袖子,手里攥著一条不知从哪来的长鞭,正咬牙切齿地对著空中的秦邢狠狠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鞭刑声在这死寂的乱葬岗上空清脆地炸响,伴隨著一连串璀璨的绿色雷火,疼得秦邢浑身魔纹疯狂抽搐。 李道玄一边挥舞著鞭子,嘴里还一边愤愤不平地碎碎念嘀咕著,抽一鞭子就数落一句: “狂啊!你再给老子狂一个看看?!” “你,真君?真君了不起啊?!(啪!)” “你,大將军?朝廷给你发俸禄就是让你来通敌的?!(啪!)” “你,还,炼鬼士?(啪!)” “你知不知道大半夜清理这些玩意儿有多麻烦?!(啪!)” 长鞭在空中抡出了残影,火花带闪电。 李道玄越抽越气,清秀的脸上满是怒其不爭的愤慨: “还说我是无名之辈?!(啪!)” “还叫我毛头小子?!(啪!)”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你爹当年的定远侯爵位还是老子亲手……” 话到嘴边,李道玄似乎觉得有些说漏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怒骂道: “你爹当年见著老子,连头都不敢抬,更別提有半点不敬!” “你们秦家世代忠烈,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东西啊!!” 啪!啪!啪! “败家子!” 又是一连串密集的连环鞭。 足足抽了百十来下,李道玄才有些气喘吁吁地缓缓停下了手。 他隨手把长鞭往地上一扔,擦了擦额头上压根不存在的汗水。 再看悬在半空中的秦邢,全身上下早就被这天师鞭给抽得稀碎,整个人皮开肉绽、鼻青脸肿,体內的真君修为也被废了,此刻已经半死不活地翻著白眼,连求饶的力气都喊不出来了。 抽爽了的李道玄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杂兵动静都没了,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结果一扭头,正好迎上了武昭盈和青禾那两对呆若木鸡、仿佛在看神仙(变態)一样的呆滯目光。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尷尬与寂静。 李道玄抄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僵,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声: “那什么……在下平日里,其实是个挺讲道理的和气人,主要是这小子太气人……” 扑哧—— 看著李道玄那副有些侷促的模样,站在后方的青禾终究是没憋住。 她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自家的冷艷小姐,一双杏眼里满是玩味与促狭,压低声音,笑盈盈地小声挑逗道: “小姐。” “依我看……这位李天师,平日里瞧著清心寡欲的,私底下还……挺会玩的嘛!” “瞧瞧,这连绳子和鞭子都用上了~” “……” 武昭盈原本正沉浸在震撼中,冷不丁听到身旁自家妹妹这句极其冒昧、甚至带了几分荤段子意味的玩笑话,那张平日里威严冰冷的面容瞬间破功。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大昭女帝面纱下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一双凤眸如弯月般迷人,终究是没忍住,掩著红唇发出了“噗嗤”一声百媚生花的娇笑。 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掠过满是血腥味的战场,將这一夜的肃杀与疲惫,彻底冲刷得乾乾净净。 李道玄看著那两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条天师鞭,最后瞥了一眼半空中掛著、已经快要彻底翻白眼的秦邢。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极其自然地把长鞭往前一递,扯著嗓子朝远处的两人喊道: “那啥!” “你们要不……也过来抽几鞭子过过癮?” “我这,实在是有些抽不动了!” 正在掩面娇笑的武昭盈和青禾听闻这话,娇躯齐齐一僵。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某些……奇奇怪怪的画面,隨后衝著李道玄忙不迭地疯狂摆动起来。 “哈哈——那个……” 青禾的小脸憋得通红,一边摆手一边拉著武昭盈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连忙开口道: “李天师啊,这就不必了吧!” “您的『好意』咱们心领了!” “我们……我们可没您那方面的癖好……哈哈……” 似乎是觉得这话太露骨,青禾又赶忙补了一句,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来!” “还是您自己一个人来吧!” “这……,您请继续!” 武昭盈站在一旁,虽然蒙著面纱,但那一双凤眸里死死憋著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肩膀都在跟著轻微颤抖,显然也是被自家的活宝丫鬟给带偏了。 “癖好?” 李道玄听到这两个字,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收回手,用两根手指拎著那条马鞭,低著头纳闷地小声嘀咕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就癖好了?” “这年头,尊老爱幼、帮长辈教训不孝子孙,也能算是一种癖好?” 他狐疑地抬起头,打量著远处那两个眼神极其古怪的女子。 “这俩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天师表示很委屈。 他明明用的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惩戒之法,怎么到了这两个大昭王朝的“高层女性”嘴里,自己反倒像是个有什么特殊虐待倾向的变態一样? 李道玄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抡圆了胳膊,朝著半空中的秦邢挥出了蓄力最满的最后一鞭! 啪————!! 这一鞭裹挟著一缕刺目的绿色雷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惊艷的弧度,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秦邢身上。 本就奄奄一息的秦邢身躯剧烈地一抽,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脖子一歪,整个人便彻底晕死过去,如同一条死狗般掛在捆仙绳上隨风摇晃。 “呸!” 李道玄有些嫌恶地朝著秦邢的方向吐了口口水,顺手將长鞭別回腰间,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迈著四方步向武昭盈和青禾两人走去。 武昭盈和青禾见李道玄走了过来,两双美眸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青禾双手抱在胸前,那张俏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打量著眼前的年轻天师,故意拉长了语调调侃道: “哟,李天师,您这……是『结束』了?” “差不多了,打累了。” 李道玄有些无精打采地隨意回了一句。 “那……秦邢他?”青禾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半空中的大粽子,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他?” 李道玄双手再次抄回袖子里,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放心吧,死不了!” “我下手向来极有分寸。” 说著,他还颇有些怀念地嘆了口气,唏嘘道:“不过说起来,我这『天师鞭』啊,確实是好久都没拿出来用过了,刚刚上手的时候都有些生疏,差点快要驾驭不了了!” 听闻李道玄这么说,青禾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武昭盈,二人再次对视了一眼,误解瞬间扎了根,忍不住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道玄看著眼前这两个笑得花枝乱颤、花容失色的女人,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皱了皱眉,满脸狐疑地审视著她们:“不是?” “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那儿笑什么呢?” “啊?” “哦!” “没什么,没什么!” 见天师有些要炸毛的跡象,青禾连忙强行收敛了笑意,调整了一下站姿,连忙摆手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道: “那个……李天师啊,您瞧那秦將军,脸色惨白惨白的。” “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啊?” 李道玄闻言,有些纳闷地回过头,扫了一眼掛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秦邢。 隨后,他转过头来,理所当然地摆了摆手回到: “没事儿!” “我能不知道这天师鞭威力大?” “所以啊,在下刚才抽他的时候,特意在鞭子上加了一道『生龙活虎治疗术』。” “每一鞭子下去,那都是——边打边恢復!” “噗嗤——!!” 这一声解释,彻底成了压垮两女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武昭盈和青禾再也憋不住了,再次齐齐笑喷了开来。 “哈哈哈!” “我的天爷呀!” 青禾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边捂著肚子一边衝著李道玄竖起大拇指,疯狂讚嘆道: “李天师,您可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体贴』的审讯大仙!” 连一向端庄稳重的大昭女帝武昭盈,此时也毫无形象地扶著青禾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面纱隨著她的笑声一抖一抖,望向李道玄的凤眸里满是哭笑不得的柔光。 边打边治……这到底是什么绝世活阎王才能想出来的折磨手段啊?! 而站在对面的李道玄,看著笑成一团的两女,一头雾水。 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挠了挠自己那有些凌乱的脑袋,心里暗自嘀咕:“这……女人笑点都这么低的吗?” “我明明是在展示我道门精湛的医道融合之术啊……。” 不过,听到两人的夸奖,年轻的天师最终还是傲娇地挺了挺胸膛,有些小得意地哼道: “那是!” 第14章 金契在前 这时,李道玄那一双眼睛微微一转,落在了武昭盈手中握著的那把长剑上。 那是一把通体呈银黑之色的古朴长剑,剑身散发著內敛而霸道的气息,而在靠近剑柄的吞口处,极其精细地刻著一个苍劲有力的古篆字——“昭”。 “哟,瞧不出来啊。” 李道玄双手依旧抄在袖子里,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开口询问到: “你,居然还会使剑?” 武昭盈听闻,微微一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柄象徵著九五至尊的剑,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著神秘的年轻天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只玉手將其轻轻紧握了一下。 嗡——! 异象陡生。 银黑色的长剑化作了一道银色粒子,宛如夏夜的萤火虫一般,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看到这一幕,李道玄原本散漫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笑意:“这丫头……。” “哼哼!” 还没等武昭盈开口,坐在一旁揉著腰的青禾却像是被踩到了骄傲的小尾巴,猛地挺起胸膛,满脸傲娇地抢先开口道: “李天师,您这可就孤陋寡闻了吧!” “我家小姐的剑法,那在整个长安城里……可都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存在!” 小丫头越说越来劲,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极其自豪地挥了挥小拳头: “在剑道这一块,要是咱们家小姐敢自称第二,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都绝对找不出一个人敢称第一的!” “哟哟哟!” 听著青禾这毫不客气的吹嘘,李道玄那张有些欠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標誌性的调侃笑意。 他故意撇了撇嘴,歪著脑袋,拿捏著腔调阴阳怪气地笑到: “瞧瞧,瞧瞧!” “不过是顺口夸了两句,你这丫头怎么还当真喘上了?” “你——!!” “行了行了!” “既然都结束了,就打道回府吧。” 李道玄有些惫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打著哈欠开口道:“折腾了一整晚,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我得赶紧回去好好补个觉。” 武昭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赞同地轻轻点了点头。 “雪宝!” “走啦!” 李道玄转过头,朝著还大喇喇臥在土坑里的狐狸喊了一声。 听到李道玄招呼,那小白狐,摇晃著尾巴一顛一顛地走了过来。 “雪宝,你……” 就在雪宝走近的剎那,青禾的秀眉猛地一皱,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身上的伤……全好了?!”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傢伙在鬼士堆里左衝右突,身上少说也中了七八刀,皮开肉绽的。 可现在,那一身雪白如缎子般的皮毛上,哪里还有半点血跡和伤口的影子? 听到青禾的惊呼,雪宝极其人性化地傲然昂了昂小脑袋,尾巴摇得飞起,满脸写著得意。 李道玄这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径直朝著一直跌坐在泥地上、神情恍惚失魂的柳冥鳶走了过去。 原本面如死灰的柳冥鳶,瞧见那道青白色的道袍停在自己身前,有些木然地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与绝望。 李道玄却没有对她露出任何恶相。 只见他反手从袖子里一掏,一枚通体散发著神秘紫色光芒的圆润丹丸,便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收好了。” 李道玄將手往前递了递。 “这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作交换?” “当真是不要命了?” 柳冥鳶彻底缓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著那枚失而復得的绝世神丹,再抬眼看著眼前这个有些毒舌的年轻天师,她万万没有想到,李道玄不仅没有將此物据为己有,反而如此轻易地就还给了她。 她缓缓伸出一双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紫丹,隨后死死地贴在胸口。 “嗡——” 紫丹像是感应到了宿主血脉的召唤,猛地亮起一道紫芒,旋即化作一缕温柔的华光,顺畅地融入了柳冥鳶的体內。 原本因为失去命丹又遭受两次毒打而脸色惨白的柳冥鳶,在这一瞬间,脸颊肉眼可见地恢復了红润,那一股属於苗疆强者的神秘气息,再度自她体內轰然復甦! 李道玄交还完命丹便极其瀟洒地转身离开,带著武昭盈两人和雪宝就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天师——!!” 一声略带沙哑却清脆的高喊,突然从身后泥泞的荒冢间传了过来。 是柳冥鳶。 听到这声喊,已经走出了几步的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一眼,齐齐停下脚步,几人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去。 只见月光下,那位苗疆的绝色妖女正双手交叠贴在胸前,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阴狠与算计,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敬畏。 迎著李道玄询问的目光,柳冥鳶深深地躬下身去,大声喊道: “天师,谢谢——!!” 听到这句发自肺腑的道谢,李道玄那张有些欠扁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骚包的散漫笑意。 他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在背对著柳冥鳶的方向,有些臭屁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挥了挥,便准备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走。 那背影,要多高冷有多高冷,要多有世外高人的逼格就有多有逼格。 “天师——!!!” 还没等李道玄这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高人派头装满三秒钟,身后那大嗓门的苗疆妖女,便极其不配合地又扯著嗓子高喊了一声。 这第二声喊,直接把李道玄刚憋出来的宗师气场给震了个粉碎。 “……” 年轻的天师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在身旁青禾和武昭盈那充满了戏謔与揶揄的目光注视下,李道玄极其败兴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极其无奈地揉著脖子扭过头来,看著远处的柳冥鳶,没好气地嚷嚷道: “我说这位苗疆的美女,您这大清早的叫魂呢?” “我这儿赶著回去补觉呢,您这……还有事儿啊?!” 看著李道玄那副有些抓狂的模样,远处的柳冥鳶有些侷促地绞著衣角,一张俏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羞怯与赧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开口道: “天师……小女,確实还有一事相求。” 李道玄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世间的人心在他眼里就跟清水一样透彻。 瞧著柳冥鳶那副欲言又止,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妖女在想什么?。 李道玄收回目光,思考了片刻,隨即转过身去,只拋下了乾脆利落的两个字: “走吧。” 武昭盈和青禾站在一旁,皆是不明所以地望著打哑谜的两人。这就答应了?连问都不问一句求什么事? 不过见李道玄已经迈开了步子,武昭盈抿了抿唇,也没多言,迈步跟了上去。 雪宝亦步亦趋地走在李道玄脚边,武昭盈和青禾则並肩跟在后面,重新融入命丹的柳冥鳶,则顺从地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缀在队伍的最后方。 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了约莫有一百多米。 突然,走在中间的青禾娇躯猛地一震,失声惊呼道: “等等!!” “小姐,李天师……咱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东西?!” 武昭盈凤眸微凝,思索了一下,脸色也跟著微微一变。 “秦邢……”青禾咽了口口水,有些僵硬地伸手指了指后方,“那位大將军,好像……还在那儿掛著呢吧?” “……” 走在最前面的李道玄脚步猛地一卡。 听闻两女的提醒,年轻的天师有些尷尬地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叫出了声: “誒呀!!” “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老小子给落在那儿了!” 李道玄站在原地,有些懒得折返回去,於是低下头,拿脚尖轻轻踢了踢身旁正打著哈欠的小白狐,没好气地喊到: “雪宝,去,交给你了。” 说著,他还朝著百米开外的方向,有些使唤奴才似地撇了撇头。 “嗷呜……” 雪宝有些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无奈而幽怨地撇了一眼自家的无良主人。 我是上古神兽!世间唯一的九彩仙狐!不是你的苦力! 在李道玄那充满威胁的核善目光下,小狐狸终究还是屈服了。 它有些泄气地嘆了口气,迎风微微一抖身形,背后的九条大尾巴里,其中一条骤然间化作一道长达百米的白色匹练,如同一条灵动的长鞭,闪电般隔空探回了乱葬岗! 啪嗒。 只听得远处一声闷响,那条尾巴在虚空中极其熟练地打了个结,將还绑悬在半空中、半死不活的秦邢一把卷了过来。 然后,在青禾与武昭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只尊贵无比的九彩神狐,就这么黑著一张狐狸脸,用一条尾巴托著那位真君境的大將军,迈著极其沉重的步伐,心不甘情不愿地卷著他走回了队伍里。 隨著李道玄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经歷了血与火洗礼的西坡乱葬岗,再次回归到了原有的死寂之中。 就在几人离开后不久。 嗡————嗡————嗡———— 一阵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紧接著,一缕纯金神芒在虚空中凭空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件散发著无穷仙器威压的神物,缓缓自那金光中浮现,傲然悬停在了西坡的上空。 太一浑天仪! 浑天仪的铜圈与星盘在虚空中缓缓转动,发出一声声地鸣。 下一刻,太一浑天仪的核心处猛地爆发出一道凡俗肉眼无法察觉的煌煌金光! 这道金光如同一面巨大的天幕,自穹顶之上轰然泼洒而下,將整个西坡乱葬岗尽数笼罩在內。 嗡…… 金光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当那金色神芒渐渐消散、敛入虚空之时,太一浑天仪也隨之颤鸣了一声,彻底隱匿在了天地之间。 隨著这件仙器的离去,整片西坡乱葬岗的景象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异变! 原本被满目疮痍的焦黑土地,奇蹟般地恢復了原样;空气中瀰漫著的浓烈血腥味与腐臭的死气,在这一瞬间被荡涤得一乾二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方才战斗中那横七竖八散落满地的残肢断臂、碎骨烂肉……竟然在金光消散的剎那,彻彻底底地人间蒸发了! 没有留下一滴血,没有留下一片碎骨。 清风吹过,荒草微摇。 此时的西坡,泥土依旧是那片陈旧的黑土,石碑依旧歪歪斜斜地立著。 整片地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仅仅只像是这荒原上的一场幻梦而已。 叮————叮————叮———— 清脆的风铃声,迴响在渭阳城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李道玄一行人终於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渭阳县衙大门口。 李道玄站在台阶上,有些睏倦地揉了揉眼角,转头斜睨了一眼脚边拖著死狗的小白狐,大喇喇地吩咐道: “雪宝,去,把这老小子找个大牢关进去。” “嗷……” 雪宝瞬间拉长了一张苦命的狐狸脸。 它那双水灵灵的眼里写满了很不情愿,但还是托著秦邢幽怨地走进了县衙大门。 打发走了工具狐,李道玄这才转过身,一双笑意,懒洋洋地看向武昭盈和青禾两人。 “我说……二位姑娘。” 李道玄双手再次抄回袖子里,挑了挑眉询问道:“折腾了一整晚。” “你们……今晚还要去我那挤一挤吗?” 武昭盈静静地佇立在原地,面纱隨风轻晃,一双凤眸迎向李道玄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威严: “不必了,我们去城里的老宅看看,顺便收拾一下东西。” 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將视线投向县衙內,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况且,既然事情也已经解决了。” “后天,我们便会带著这名重犯……启程返回长安。”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这位大昭女帝,拉长了语调调侃道: “哟,这么晚了,两位千金大小姐还要特意去老宅收拾东西?” 面对李道玄那充满调侃的目光,武昭盈面色不改,只是极有涵养地对著他轻轻点了点头,既不反驳,也不解释。 “行吧。” 李道玄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打算继续追问,洒脱地撇了撇嘴回应著。 这时,办完差事的雪宝拍著爪子从衙门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李道玄最后说了一句。 “好。”武昭盈微微躬身致意。 李道玄微微頷首,眼角的余光掠过一直缩在后方、低眉顺眼的柳冥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说完,李道玄便转过身,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朝著自己的宅院方向走去。 柳冥鳶则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驻足在原地的武昭盈二人,隨即便如同一道温顺的影子般,快步跟在了李道玄的后面。 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站在原地的青禾才悄悄收回目光。 她微微眯起一双杏眼,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武昭盈,故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小声嘟囔道: “小姐,您说……这李天师,带著那么个千娇百媚的苗疆妖女回家……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嘖嘖……” 武昭盈明显愣了愣,绝美的面颊上闪过一丝不知如何表达的情绪。 啪! 下一刻,大昭女帝毫不客气地抬起玉手,在青禾的脑瓜上轻轻拍了一下。 “死丫头!” 武昭盈佯装微怒地呵斥道:“你这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她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不还有一只狐狸吗,算什么孤男寡女。” “切,那不也就是只狐狸嘛……” 青禾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在一旁低声嘀咕著。 “你一个人在那儿说什么呢?”武昭盈凤眸一横,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啊?” “……没、没什么!” “我夸李天师作风正派呢!”青禾求生欲极强地连连摆手,訕笑著回到。 “哼,正派不正派我不知道,但我看你最近真是皮痒欠练了!” 武昭盈双手负在身后,冷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天子威严,冷笑道:“今晚对付鬼士,你的剑法就乱成那样,破绽百出!” “等回了长安……你每日的剑法功课,再多加练一个时辰!” “啊?!” 青禾的一张俏脸瞬间跨了下去,满脸写著抗拒:“小姐……不带这样的啊,我今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两个时辰!”武昭盈红唇微启,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听闻这话,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像个被撒了盐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下去,死死闭紧了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在女帝陛下的圣威(压榨)面前,老实顺从才是唯一的活路。 “行了,走吧!” 武昭盈衣袖一挥,淡淡地吩咐道:“——回凤天楼。” “凤天楼”三个字一出,原本正垂头丧气的青禾却像是突然抓到了什么,那张写满欠揍的笑脸蹭地一下又凑到了武昭盈面前。 她挑了挑秀眉,一脸促狭地嘻嘻笑道:“哟~小姐,刚不是还跟李天师说……要去老宅收拾东西吗?” “这怎么一转眼,怎么就回凤天楼了呀?” “您这……谎话,也编得太不走心了吧~” 武昭盈看著眼前这个再次把脸凑上来、极度欠揍的妹妹,额角隱隱有青筋暴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核善地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尖隱隱有凌厉的法力在无声凝聚,然后对准了青禾的脑门,作势就要再次弹下去。 “哎呀我的妈呀!” 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剑意,前一秒还在疯狂作死的青禾瞬间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抱著脑袋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前面去了。 武昭盈收回手指,看著前面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面纱下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隨著所有人相继离去,破晓前的渭阳城长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荡荡的青石路上,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回到自家后,李道玄连正眼都没瞧堂屋一下,拍了拍长袍,便径直迈开步子朝著二楼的臥房走去。 柳冥鳶,则局促不安地在楼下堂中站著,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青白色的背影,上也不是,走也不是。 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李道玄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看著在楼下发呆的女人,有些不耐烦地喊到: “愣著干嘛?” “上来啊。” 柳冥鳶娇躯一愣,那张绝美的俏脸上登时闪过一丝错愕与挣扎,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某些不健康的画面。 但想到这位年轻天师那深不可测的通天手段,她终究还是咬了咬银牙,低著头,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李道玄大摇大摆地进了房间,柳冥鳶前脚刚跟进去,雪宝后脚也摇晃著九条尾巴准备钻进来。 结果李道玄一看雪宝也跟了过来,扯著嗓子喊: “雪宝,你出去!” 雪宝听闻整只狐狸都傻了,呆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臭老道,你嫌弃我?大半夜的不让本神兽进去,偏偏让这个苗疆狐媚子进去?! “把门关上。”李道玄衝著柳冥鳶吩咐道。 柳冥鳶看了看李道玄又看了看那之前打得自己无法招架的狐狸。 砰———— 沉重的木门在雪宝那近乎呆滯的狐狸眼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雪宝顿时风中凌乱,整只狐狸急得在门外不知所措地转圈圈。 “狗道士!” “真是不要脸,凭什么这么对我!”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不甘心的雪宝开始疯狂地用爪子挠门,在门外扯著嗓子狂叫狂吠,活像一个被拋弃的深闺怨妇。 房间內,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李道玄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有些手足无措的柳冥鳶。 “李……” 柳冥鳶被他盯得浑身有些发毛,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解释什么,李道玄却已经冷淡地伸出一只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年轻的天师靠在椅背上,一双碎金法眼仿佛能直接看穿她的神魂,淡淡地开口道: “你苗疆一族如今外强中乾,岌岌可危,內部更是族脉不稳。 “你今晚连连叫住我,无非就是走投无路,想要让我出手,救你们大族一条生路,是吧?” 柳冥鳶的眼神猛地一紧,浑身汗毛倒竖: “您……怎会知晓?!” “这有什么难猜的?” 李道玄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抹看透沧桑的漠然: “苗疆一族延续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只是一直没有稳定的天地灵源供养。” “这些年来,你们不过是靠著上一任圣女用秘法寻来的那处『源田』,勉强吊著全族的命罢了。 “可如今那源田枯竭,你们连大魏那些狼崽子的入侵都抵挡不住,只能一再退让,被当成枪使。” 说到这里,李道玄微微前倾了下身子。 “我说得对吗?圣女大人?” 柳冥鳶的一双眼睛瞬间睁大,眼底满是骇然与恐惧。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这件事情乃是苗疆的最高机密,除了歷代寨老和主事,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一清二楚?! 噗通。 巨大的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交织,柳冥鳶再无任何侥倖心理,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李道玄面前,颤声道: “天师!求天师……救救我苗疆一族!只要能保住我族,柳冥鳶愿当牛做马!” “救你们啊……” 李道玄冷冷地开口,有些玩味地摩挲著下巴:“不过,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出手救你们,对我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吗?” 柳冥鳶彻底愣住了。 现在的苗疆被大魏和各方邪修逼得快要灭族,確实已经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法宝或天材地宝进行交换了。 可看著眼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只能咬破下唇,决绝地抬起头:“天师,您儘管开口!” “只要是小女能办到的,哪怕是要了这条命,也一定全力……” “別別別,没那么严重,要你的命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李道玄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悲壮的誓言,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狐狸般的笑意: “要我帮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天师的意思是?”柳冥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疑惑地问道。 “——与我结契!”李道玄不轻不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柳冥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呆滯在了原地。 与李道玄结契?! 她本就是苗疆的当届圣女,身上肩负著的,是整个苗疆大族的未来与兴衰传承! 如果她跟李道玄签下了契约,那就意味著整个苗疆自她以下,世世代代都必须臣服於眼前这个男人。 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把整个苗疆的生杀大权,彻底交到了他一个人手里! “我……”柳冥鳶脸色惨白,一时间根本无法做出这个抉择。 “你不用著急回答我,慢慢想。” 李道玄有些惫懒地站起身,反手將一张散发著古朴金色道纹的契约符“啪”地一声甩在了桌子上。 “契约我放在桌子上了。” “如果……你想好了,签完它,你便可以走,会有人去帮你们解决。” “若是……你不愿意,自便就是。” 话音落下,李道玄连看都不再多看这位苗疆圣女一眼,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一屁股躺回到了自己舒適的软榻上,拉过被子蒙住头,不过片刻,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孤灯,以及跪在地上、看著那张金色契约陷入无尽挣扎的柳冥鳶一人。 第15章 这难道是鸿门宴 咚咚咚!咚咚咚! “李天师——!” “李天师!在家吗?快开门呀!” 青禾那清脆却极其大嗓门的声音,在小道观紧闭的楼下大门外突兀地响了起来。 此时的二楼臥房內,李道玄整个人还死死地蒙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得正香。 可青禾的喊叫声却是一声比一声高,简直像是在催命一般,顺著窗户缝疯狂地往他耳朵里钻。 “谁啊——!!” 终於,被吵醒的李道玄忍无可忍,闭著眼睛极其抓狂地掀开被子,不情愿地怒吼了一声。 这一声怒吼,气势如虹,直接把旁边还在枕头边熟睡的雪宝给嚇得“嗷”的一声,四条腿一蹬,整只狐狸犹如惊弓之鸟般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是我!青禾!” 青禾听见李道玄有了动静,立刻在楼下清脆地回应道。 李道玄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气鼓鼓地光著脚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头朝下看去。 楼下的青禾正满脸兴奋、毫无负罪感地衝著自己拼命招手。 李道玄黑著一张脸,扒著窗框,咬牙切齿地揉著太阳穴: “我说……丫头。” “你知不知道打扰一个需要休息的道士……是要遭天谴的啊?!” “嘿嘿嘿,不好意思啊李天师!” 青禾有些俏皮地挠了挠脑袋,完全没把天师的怨气放在心上,反倒是有些小得意地挑了挑眉: “主要是咱们家小姐说了,今晚要在凤天楼设宴,好生招待你这大功臣!” “这不,让我来通知你一声嘛!” 凤天楼?设宴? 李道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狐疑。 但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浆糊,实在懒得跟这丫头多掰扯。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可千万別忘了啊!” “今晚戌时,咱们在凤天楼,不见不散呀!” 青禾扯著嗓子叮嘱完最后一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踩著晨雾离开了。 李道玄扒著窗框,看著青禾离去的背影,有些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气,又看了看晌午的太阳。 “这大阳天的……” 隨后猛地关上窗户,转过身,“噗通”一声,再次一头狠狠地扎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管他什么凤天楼还是鸿门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我先补完这一觉再说! …… 初更打过,夜幕低垂。 今夜的渭阳城,好似比白日里还要喧囂上百倍。 放眼望去,整条长街华灯初上,十里风光如昼。 街道两旁的朱楼阁宇皆是彩灯高掛,宛如一条由流光溢彩匯聚而成的盘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伴隨著画舫丝竹之音交织在一起,將这座边疆古城装点得格外的繁荣与喧囂。 此时,渭阳城最大的客栈——凤天楼的天字號包厢內。 武昭盈与青禾主僕二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小姐啊……这时辰可都到了,李天师怎么还不来啊~” 青禾整个人像一摊软泥似地懒懒趴在红木圆桌上,有些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眼前的白玉酒杯,有气无力地嘟囔著:“肚子都在打鼓了,简直快要饿死了!” 武昭盈端坐在上首,看著青禾这副毫无仪態的坐相,眉头微微一蹙,声音虽轻却带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好了!” “哦……” 青禾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小嘴,到底是不敢违抗自家小姐的命令,连忙拍了拍裙摆,乖乖地坐端正了。 没过片刻,小丫头一扭头,便瞧见了雕花木窗外那漫天如繁星般璀璨的灯火。 她杏眼猛地一亮,顿时將方才的飢饿拋到了九霄云外,“腾”地一下站起身,欢快地跑到了包厢外的雕花木廊前。 “小姐!快来看啊,今天这渭阳城好热闹啊!” 青禾扒著朱红色的护栏,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的万家灯火,满脸惊奇地回头喊道:“咱们来的时候这里还冷冷清清的,怎么今晚跟变了座城似的?莫非……今夜是在过什么重大的节日吗?” 听闻青禾的欢呼,武昭盈也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微微驻足片刻,旋即移步站了起来。 今日的她卸去了往常那一身略显沉重的华服,只著一袭简单的蓝青色织锦长裙。 那素雅的顏色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寡淡,反而將她那本就清冷孤傲的身段衬托得淋漓尽致,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清丽脱俗中,偏偏又带著一抹上位者大权在握、不容直视的绝代威严。 武昭盈缓缓走到木廊前,迎著微凉的夜风,居高临下地俯瞰著这片由无数升斗小民撑起来的喧囂烟火。 华灯的光晕倒映在她那一双深邃的凤眸里,亮若繁星。 看著看著,这位执掌江山社稷的大昭女帝,唇角竟是极为罕见地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温柔笑意。 “天下本无节,只是百姓心安了,便天天都是节。” 武昭盈扶著栏杆,望著那万家灯火,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带著某种宏大的夙愿,轻声呢喃道: “如果……我大昭皆是如此热闹……” “那这万里江山,朕便算没有白守。” 青禾站在一旁,听著自家小姐这番有些莫名其妙却又大气磅礴的话,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就在两女沉浸在这满城华灯的夜色中时。 吱呀———— 紧闭的包厢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慢地推开了。 武昭盈与青禾同时回过头去。 李道玄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槛处看著两人。 巧的是,他今夜竟也换上了一身蓝青色道门长袍。 那略显深邃的蓝青色穿在他身上,反倒衬得这位年轻天师长身玉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惫懒,平添了三分別样的俊朗与飘逸。 一旁的青禾先是愣了愣,一双眼在李道玄身上溜溜转了一圈,隨即又猛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身上的蓝青色长裙。 “你俩……” 小丫头顿时双手抱胸,嘴角疯狂上扬,贱兮兮地凑上来打趣道:“——这是,提前串通好的吧?” “连衣裳的顏色都一模一样,嘖嘖!” 听见青禾的调侃,武昭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道玄的装束,隨即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掩唇微微笑起。 今夜,她並没有佩戴那方遮掩容顏的素白面纱。 如今这一低头浅笑,那张欺霜赛雪的绝世容顏在满屋烛光的映衬下,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李道玄眼前。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如明月破云,清丽得惊心动魄。 在此刻悄然冰消雪融,反倒少了一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一抹独属於小女儿家的惊艷与柔和。 “我就说嘛。” 李道玄看著那抹惊艷的笑顏,也是挑了挑眉,大言不惭地顺杆爬道:“武姑娘……,当真是很有品味。” “切——” 青禾在一旁瞧著李道玄那副自恋的模样,嫌弃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撇嘴。 “不过,你不守时。”武昭盈重新抬起头,一双凤眸亮晶晶地看著李道玄,语气里带著几分轻微的责备,却並无真正的怒意。 李道玄嘿嘿一笑,一边抄著袖子往里走,一边大喇喇地摇了摇头:“哎,我不这么认为。” 武昭盈听闻,有些好奇地將脑袋微微一偏,静待他的下文。 “实不相瞒,方才出门的时候,特意起了一卦。”李道玄煞有介事地说道。 “哦?” “那敢问天师,这卦象上……算出了什么?”武昭盈顺著他的话茬回到。 李道玄迎著她的目光,忽然止住脚步,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卦象说……若是这个时候踏进凤天楼的门,正好……能看见你们最美的时候。” “所以,这可不能算迟到,这叫顺应天道。” “……”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武昭盈心头微微一颤。她再次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那悄然染上红晕的耳根,却彻底暴露了这位女帝陛下此时泛起涟漪的心境。 “咦————” “李天师,您好歹也是得道高人,怎么说起话来油腔滑调的,你好腻啊!”青禾坐在一旁,一边夸张地搓著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大声抗议。 武昭盈稳了稳心神,重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总是能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轻声道: “既然来了,那就入座吧。” 隨著几人纷纷落座,包厢內一时间只剩下醇厚的酒香。 青禾坐下后,一双眼睛有些疑惑地在李道玄身上上下打量,隨即偏过头在房间里寻找著什么: “不对啊……李天师,雪宝呢?” “往常它不是最积极的吗?” 李道玄闻言,有些没好气地扭过头,朝著空荡荡的包厢大门口大声喊道: “雪宝!” “你能不能稍微快点?!属乌龟的吗你?” 就在李道玄话音刚落的剎那,包厢门口这才慢悠悠、极度不情愿地挪进来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正是小白狐雪宝。 “催催催!就知道催!” “就没见过你这么著急过!” “你这臭道士……分明就是重色轻友!见色忘义!” 雪宝那充满了怨念的奶音在包厢里一响,原本还透著几分曖昧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哎呀,雪宝,累坏了吧!” 青禾看见雪宝这副累得呼哧带喘的憋屈模样,顿时心疼坏了,连鞋都顾不上穿端正,连忙一路小跑过去,一把將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狐给抱进了怀里,一阵胡乱揉捏。 “誒呀!嗷呜!” “放开我!快放开本神兽!” 雪宝在青禾怀里疯狂地扑腾著四条小短腿,嗷呜嗷呜地直叫唤,那一双大耳朵都快嫌弃地扯成了飞机耳。 青禾一看雪宝如此反抗,一边死死抱住,一边有些纳闷地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李道玄: “李天师,它……它这是怎么了呀?” “怎么今晚突然这么凶,连碰都不让碰了?” 李道玄老神在在地端著茶杯,耳朵里听著雪宝嘰里咕嚕的满嘴狐狸脏话,一双碎金法眼微微一斜。 看著毫无防备的青禾,年轻的天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藏在桌下面的左手突然屈指一弹,一道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弱道诀流光,在桌子底下悄然一晃,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雪宝的体內。 下一刻。 “臭女人!!” “赶紧放开本神兽!没看见我这儿正烦著呢吗?!” “天天就知道抱抱抱,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一阵清脆、傲娇的怒吼,突然在安静的包厢內轰然炸响! 这声音清清楚楚,字正腔圆,正是从青禾怀里那只小白狐的嘴里蹦出来的。 “啊——!!” 怀里突然蹦出人话,把青禾给嚇得惊叫了一声,双手本能地一松。 啪嗒。 雪宝顿时大头朝下地摔在了红木地板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晕乎乎地爬起来,有些恼火地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尘。 还没等它继续发飆,对面的青禾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 她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地上的小白狐,一双眼瞪的比铜铃还大: “你……你会说话?!” 紧接著,刚才那几句“臭女人”、“没眼力见”的词汇在脑海里一过,小丫头瞬间炸毛了,两手叉腰怒不可遏: “不兑!” “你刚才骂我?!” “你居然叫我臭女人?!” “大惊小怪,本神兽本就会……” 雪宝揉著脑袋,顺口就接了一句。 然而话刚说了一半,它那敏锐的狐狸直觉猛地一颤。 等等!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它下意识地一扭头,正好撞见了李道玄那掛在脸上、极其阴险而又灿烂的恶趣味笑容。 雪宝浑身白毛瞬间一炸,顿感不妙! 完蛋,臭道士把本神兽的“化音咒”给解了! 小狐狸嚇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抬起两只前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狐狸嘴,一双水灵灵的眼里满是惊恐。 “好哇!还敢捂嘴!” 青禾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它,气鼓鼓地大步迈过去,居高临下地瞪著它: “雪宝,你这条没良心的狐狸!” “你居然敢在心里编排我,还动手骂人!” “亏得本姑娘还那么心疼你、关心你!真是终究错付了!” 雪宝缩著脖子往后退,两只爪子捂著嘴,只露出一双眼睛极其幽怨地瞪著不远处的无良主人,拼命地摇头晃脑,硬是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看著眼前这一人一狐在地上斗智斗勇、鸡飞狗跳的滑稽模样,坐在上首的武昭盈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艷的威严,凤眸弯成了好看的新月,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向李道玄。 而始作俑者李道玄此时也正好优哉游哉地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迎著彼此的目光。 在满屋跳跃的烛光与楼下的万家烟火中,大昭的女帝与道门的天师,同时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好了,消停会儿吧,吃饭了。”武昭盈清浅开口,瞬间压下了房中的喧闹。 青禾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手,指著雪宝虚空点了点,恨恨坐回原位。 雪宝则是一脸“懒得理你”的表情,衝著李道玄瞪了一眼,隨即身子一纵,轻巧地跳上了李道玄身旁的座位。 然而,它屁股还没坐热—— “啪!” 青禾反手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脑瓜崩,精准地弹在了雪宝那圆滚滚的小脑壳上。 “嗷呜?” 雪宝当场愣住,捂著脑袋,瞬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满是控诉地看向武昭盈:“你看看!这不欺负狐狸吗?” 武昭盈见状,掩唇轻笑,柔声道:“等一下我帮你收拾她。” 雪宝闻言,原本垂下去的尾巴瞬间翘了起来,傲娇地扬起下巴,给了青禾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小姐!”青禾气得小脸通红,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不满地跺了跺脚,嘟囔道:“你怎么帮著一狐狸呀?” “它刚还骂我!” “行了,別计较了。”武昭盈含笑摆手,眼角余光却又瞥见青禾那副气鼓鼓、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憋屈的神情。 青禾愤愤不平地又撇了一眼正得意洋洋的雪宝。 “叮叮叮——” 武昭盈轻轻摇动桌角的铜铃。 不过片刻,房门轻启,几名伙计鱼贯而入。 隨著一道道佳肴摆满桌面,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味蕾。 “几位客官,菜都上齐了。”那伙计恭敬地躬身,“慢慢享用,有事儿就摇铃,小人告退。” 伙计们轻手轻脚地退下,合拢房门。 李道玄看著这一桌子珍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嘖嘖感嘆道:“嚯~大手笔啊!” “不知天师喜好,便多点了些。”武昭盈目光温和地看著他,纤纤玉指轻移,替他斟满了一杯酒。 李道玄闻言,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那一身蓝青色道袍映著烛光,显得格外隨性:“武小姐,这也太客气啦!” “在下平日里吃惯了粗茶淡饭,这顿酒席,怕是要把胃口给养刁咯!” 几句玩笑过后,包厢內的气氛彻底放鬆了下来,几人纷纷动筷。 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暖黄色的烛光將几人晕染得格外温柔,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了烦恼,没有了担忧,有的只是凡尘俗世中最寻常的和谐与美好。 期间,两女更是被雪宝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 只见那小狐狸两条后腿直立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极其滑稽地端著一个跟它脑袋差不多大的白玉酒碗,正跟青禾大眼瞪小眼地“拼酒”。 它每喝一口,狐狸脸就皱成一团,尾巴却在身后摇得像风车一样,中途还因为喝得太急打了个酒嗝,嘴里喷出一圈浓郁的酒气,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浓。 青禾率先有些支撑不住,一张俏脸红扑扑的,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红木桌上,一只手却还迷迷糊糊地在半空中挥舞著: “喝……!” “满上!” “咱们再、再来一杯!” 陪她拼酒的雪宝也没好到哪儿去,四仰八叉地趴在青禾的脑袋旁边,一条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青禾的肩膀上,一双狐狸眼早已经迷离得睁不开了,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懂的狐狸胡话。 武昭盈看著彻底醉倒的青禾,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醉成一滩烂泥的小白狐,偏过头看向李道玄,轻嘆道: “让天师见笑了。” 李道玄此时手里还端著酒杯,津津有味地看著那一头青丝与白毛混在一起的“醉鬼组合”,闻言,一双眼缓缓挪向了武昭盈。 年轻的天师嘴角噙著一抹戏謔,拉长了语调道:“——你脸红了。” “嗯?” 武昭盈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冰凉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她在这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抿唇浅浅地笑了笑,那一抹緋红在烛光下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轰————啾————啪! 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厢房內的曖昧。 紧接著,外面放起了漫天的孔明灯,伴隨著一朵朵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的绚丽烟火,整座渭阳城在这一刻被照耀得宛如不夜天。 外面的巨大动静瞬间吸引了武昭盈的注意。 她微微凝神,隨即拂袖起身,款款步向了那处临空的雕花木廊。 她静静地凭栏而立,一袭蓝青色长裙被高空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一双凤眸倒映著满天的星火,神色莫名。 李道玄见状,倒也不客气,顺手提起两把红木太师椅也跟著走了过去。 他將其中一把椅子轻轻贴著武昭盈的身后放下,武昭盈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浅一笑,顺势坐了下。 李道玄则是大喇喇地坐在了旁边的另一把椅上,极为不雅地將双腿直接交叠著搭在了雕花廊栏上。 “好美啊……” 武昭盈望著那一盏盏飘向穹顶的橘红色孔明灯,以及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却转瞬即逝的烟火,有些失神地缓缓开口: “此番红尘场景,何尝不是天底下所有百姓的嚮往。” “今日,是渭阳城的寻乡节。”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歪著脑袋看著天空,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轻声开口。 “寻乡节?”武昭盈偏过头。 “嗯。” 李道玄微微頷首,声音在这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而辽远:“每年今日,城中的百姓都会自发地燃放孔明灯和烟火。” “他们说,这是为了给那些在战乱、天灾里逝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好让他们能顺著这满城的亮光寻此回乡,共同团聚。” 他闭上眼,像是陷入了极长久的回忆里:“很久了,一直都是这样。” “但这满天的灯火,每年看去,却又总觉得有些不同。” “这世间的人啊,来来往往,生生死死,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但如果这些灯真的能让逝去的人与活著的亲人再见一面,倒也挺好……至少,这世上彼此还记得对方,那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听著李道玄有些老气横秋的感慨,武昭盈那双眼睛微微一凝,准確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那两个字。 “很久?” 武昭盈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忍不住打量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明明不过弱冠之年的清秀男子,开口道: “李天师……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我?” 李道玄睁开眼,转过头迎向她的目光,不以为意地咧嘴一笑:“若是算这具肉身在这凡俗世间行走的年岁,约莫二十有二。” 武昭盈明显愣了愣,这个年纪对於一个……,简直年轻得有些荒谬。 “那……你的道龄呢?”武昭盈凤眸微眯,紧接著追问道。 李道玄看著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微微前倾了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笑著回道: “道龄啊……两百多年了吧。” 没等武昭盈脸上的震惊彻底散开,李道玄却已经施施然地收回了腿,一双深邃眼眸死死锁住了眼前的绝代女帝,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武小姐,你不也一样吗?” 听闻此言,武昭盈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夜风吹拂著她蓝青色的髮带,那双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惊愕,但紧接著,看著李道玄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既然大家都是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又何必在面前装什么金童玉女? 武昭盈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侧过头,对著李道玄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確实。” 李道玄见她如此坦荡,哈哈一笑,施施然將身子回正,继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漫天的孔明灯。 “那……跟著你回家的那位苗疆姑娘呢?”武昭盈美眸流转,似是漫不经心地隨口一问。 “她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挑了挑眉: “启程回苗疆了吧。” “你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武昭盈看著他,红唇微启,语气里带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揶揄与支吾。 “誒!誒!誒!” “你这思想可得端正啊,別想歪了啊!” 李道玄一听,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摆手打断,叫屈道:“我可是正经的道门天师!” “昨晚我跟她,那可是纯纯的在谈正事,什么都没发生!” “是她一门心思要求著我,帮她们苗疆。” “哦?” “此话怎讲?”武昭盈眼神微凝。 “苗疆一族外强中乾,现如今族脉不稳,气运枯竭,眼看著就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今晚缠著我,就是想让我出手帮帮她们,给苗疆大族一条活路。”李道玄淡淡地回到,语气里多了一丝嘆息。 “那……你答应了?”武昭盈偏过头看著他。 “我当时也没直接答应,只是甩给了她一张符咒契约,让她与我结契。” “若想让我护她全族,她就得把整个苗疆的生杀大权交到我手里。” 武昭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身为一国之君,她清楚这种“契约”对一个大族意味著什么。 “她签了?”武昭盈问。 “没有。”李道玄笑了笑,摇了摇头。 “既然她不肯签,那你可还会出手帮她?”武昭盈追问道。 “哈哈,其实那张契约签不签,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 李道玄看著天空中逐渐飘远的灯火,笑著回到:“那不过是贫道用来考验那女人的一场戏罢了。” “若是她……,连祖宗基业和全族的骨气都能隨手出卖,那这种人也不配让我高看一眼。” “如今她没签,心底里倒还留著几分骨气。”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本打算帮她?”武昭盈眼神含笑,总算看穿了这位年轻天师那“口嫌体正直”的性子。 “倒也谈不上是特意去帮吧。” 李道玄撇了撇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有些飘忽地看著夜空: “就当是……顺手还她们苗疆当年的一段人情罢了。” “人情?” 武昭盈微微一愣。 感受到武昭盈那充满了探究与好奇的目光,李道玄却突然愣了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最终保持了沉默,没有再回答这个话题。 见李道玄神色有些落寞,武昭盈也是个极聪慧且体面的女子。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也极为配合地止住了话头,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木廊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漫天的孔明灯带著暖黄的光晕,摇曳著飞向夜空深处。 “话说……” 李道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长椅上挪了挪屁股,歪著脑袋,声音不轻不慢地缓缓开口: “——陛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木廊上轰然炸响! 听闻这两个字,正欲端起酒杯的武昭盈娇躯猛地一震,指尖骤然一僵。 “这西疆玄武营的大將军既然已经废了,那朝廷……可得好好重新任选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了哦。” 李道玄迎著夜风,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欠扁的散漫笑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轰! 这一刻,武昭盈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双手有些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男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怎会知晓?! 他究竟是怎么看穿的?! 命脉,早就被皇器掩饰过了! 可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就像是一张一扯就破的白纸! 大昭女帝的尊严与本能的戒备,在这一瞬间彻底压过了方才的温存。 唰——! 武昭盈猛地站起身来,一袭蓝青色长裙在夜风中唰唰作响。 剎那间,那股帝王的皇威自她体內轰然爆发,四周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连天空中飘过的几盏孔明灯,都被这股凌厉的威压震得在半空中微微一滯。 她一双凤眸冷若寒霜,死死锁定在李道玄脸上,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道: “你……怎会知晓?!” 第16章 渭阳城篇完 李道玄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依旧两条长腿搭在廊栏上,抬起一只手,有些有些无聊地掏了掏耳朵,看著如临大敌的武昭盈,懒懒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嘖……你瞧瞧,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 “陛下,您这翻脸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他微微偏过头,那一双眼迎著武昭盈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凌厉目光,神色自若地摆了摆手: “別这么紧张……我若是对你那把龙椅有什么歪心思,昨晚在西坡……” “直接顺手把那秦大將军放回去,大昭……恐怕早就翻了天了。” 李道玄嘴角掛著一抹无所谓的笑意,慢条斯理地看著她: “还是说……对看穿你的身份这回事,感到很意外?” 听闻此言,武昭盈整个人突兀地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一下的年轻男人,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 是啊……从她踏入这渭阳城开始,无论是面对大魏的三千黑衣鬼士,还是面对真君境的通天叛將,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这副轻描淡写、应对自如的模样。 一个连神兽都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通天道士,看穿一具被至宝遮掩的真龙命格,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反倒是自己,身居高位太久,竟一时间乱了方寸。 想到这里,武昭盈眼中的寒霜渐渐褪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残存的惊涛骇浪与戒备,一拂长袖,重新坐回了红木椅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了方才饮酒赏景时的轻鬆与愜意,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大昭女帝的沉稳与凝重。 “你……” 武昭盈斟酌了片刻,一双凤眸死死盯著李道玄,沉声开口询问: “你既然早就心知肚明我的真实身份,这一路上,为何还要陪著我和青禾演这齣微服私访的戏码?”“以你的神通,大可不必理会朝廷的这些烂摊子。” 李道玄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將搭在廊栏上的两条长腿收了回来。 他慢腾腾地將身子回正,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迎著满城的华灯与夜风,神色平静地回到: “陛下,我说过,这世间的事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过是红尘大梦一场。” 李道玄放下茶盏,看著武昭盈那张绝美却紧绷的脸,有些洒脱地咧嘴一笑: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大昭女帝,也没有什么微服私访。” “你是执掌天下的九五至尊也好,是带著丫鬟出门游歷的武姑娘也罢……其实,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他指了指头顶那漫天飘荡的孔明灯,眼神悠远: “我看重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战乱太多了,看著这些一个一个离去的人,看著他们亲人留下的眼泪……” “况且,我爷爷说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你就是天道……。” “得为天下百姓做事,不然,终得其反。” “我今晚来,是因为武姑娘请我吃这顿饭,所以我到了场。” “至於坐在我对面的究竟是谁……有酒,有菜,风景还算不错,这便够了。” “陛下以为如何?” 听著李道玄这一番形同仙人偈语般的回答,武昭盈搭在膝头上的双手,缓缓鬆了开来。 那种被彻底看穿、甚至连国祚命脉都悬於人手的窒息压迫感,隨著李道玄那看似无赖却大智若愚的几句话,彻底烟消云散。 “当真?” 武昭盈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確认与希冀。 李道玄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提起酒壶,给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里重新满上。 他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散漫而豁达的弧度,洒脱地一笑而过。 有些话,说透了便落了俗套。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武昭盈见状,紧绷的肩彻底放鬆了下来。 在这之后,两人之间便没有再说话。 喧囂的凤天楼高处,这一方小小的木廊却仿佛成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清修之地。 一尊天师,一位女帝,就这么並肩静静地坐在月色下,长久地俯瞰著脚下这座重新焕发生机、华灯如海的渭阳古城。 夜风微凉,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些许酒气。 呼———— 突如其来的一阵清风,自城外的崇山峻岭间穿堂过市,顺著高高的飞檐,轻柔地拂过了李道玄的鼻尖。 在这股微凉的夜风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缕极其淡雅、却又清冷孤傲的奇特花香。 那香气极淡,却仿佛能直透神魂,在满城浓郁的胭脂酒肉味中,显得格格不入。 李道玄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骤然泛起一丝波澜。 “——柒铃兰花。” 年轻的天师微不可察地轻轻嗅了嗅,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那漫天的孔明灯上移开,只是那慵懒的嗓音里,却多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武小姐,问你个事儿?”李道玄偏过头,在大昭女帝面前,重新叫回了“武小姐”这个称呼。 “何事?”武昭盈螓首微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这『柒铃兰花』乃是极北严寒之地、由万年冰川底下的灵脉才有可能孕育出来的上古异卉。” “它对生长的地界极其挑剔,大昭这地界……怕是种不出来。” 李道玄微微转过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下亮得惊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而且……这花在百年前就已经绝跡了。” “这么稀罕的小玩意儿,你手里怎么会有?” 听闻此言,武昭盈思考片刻。 看著李道玄那副模样,这位大昭女帝那张清冷如月宫仙子的俏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绽放开一抹极动人的灿烂笑顏。 这一笑,她是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与城府。 武昭盈微微挑了挑好看的秀眉,学著李道玄平日里那副无赖又神棍的语调,红唇微启,不轻不慢地丟下了六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听到这句用自己的无赖招式反击回来的话,李道玄愣了愣,隨即哑然失笑,顺从地將头偏向了一旁,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份恰到好处的隨性,反而让这充满秘密的夜色多了一分难得的鬆弛。 武昭盈静静地看著身侧这个侧脸清俊、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 不知为何,自从她登基称帝、手握万里江山以来,她的心便是一座冰封的孤岛,身边除了算计便是敬畏。 可今夜,在这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活了两百年的道士面前,她的心防竟被他用几句惫懒的笑话,给不著痕跡地敲开了一条缝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与信任,在心中悄然滋长。 “李道玄。” 武昭盈收敛了笑意,直呼其名。 李道玄闻言,手里正把玩著白玉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她。 “其实……我这次不远万里亲自暗巡西疆,並非只是为了秦邢私通大魏一事。” 武昭盈凤眸微垂,望著脚下那满城的烟火,神色多了一抹从未对人言说的沉重:“近半年来,我大昭流失的国运,大半都在源源不断地往这渭阳城匯聚。” 说到这里,她重新抬起头,那一双眼死死死锁在李道玄脸上,带著极度认真的探寻: “可是来到这渭阳城后,却发现国运只是终日在这城池上方盘旋、徘徊,就像是……被什么屏障,给挡住了,怎么也查不到。” “是……你吗?” 面对大昭女帝这近乎逼问的终极秘密,李道玄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他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紧接著,在武昭盈的目光中,李道玄不紧不慢地將左手从衣袖中探了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木廊的夜风中突兀地响起。 剎那间,武昭盈只觉得耳畔所有的喧囂声——楼下的划拳声、街道上的商贩叫卖声、甚至是夜空中炸裂的烟火声,在这一瞬间彻底归於死寂! 紧接著,眼前的万家灯火与不夜之城宛如潮水般褪去。 不过是眨眼之间,武昭盈眼前猛地一亮,整个人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股恐怖的空间道法直接拉入了一片广袤无垠、寂静幽深的虚无星空之中! “这是……?” “摺叠虚空?!” 武昭盈心中骇然,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这片虚无空间的中央,耸立著一个大得超乎想像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尊通天彻地的青铜神仪,无数道古老而玄奥的符文在神仪复杂的机件、齿轮上疯狂流转,日月星辰仿佛都在围绕著它缓缓旋转。 ——太一浑天仪! 而更让武昭盈感到毛骨悚然、不可置信的是,此时此刻,在这尊遮天蔽日的太一浑天仪周围,正疯狂地缠绕著一股宏大到了极致的璀璨金色气流! 那金色气流化作数条遮天蔽日的巨龙,正咆哮著地在太一浑天仪周围游转! “太一浑天仪,可以说是真正执掌天地间玄机的神物。” “如今,它落定的地界是大昭。” “所以……” 李道玄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武昭盈的斜后方,看著那几条金色巨龙,语气少有地带著一抹肃穆:“大昭的运,有它在此镇压,流不出去。” 还没等武昭盈从这等改天换地的视觉震撼中缓过神来。 啪。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响指。 轰———— 四周那片寂静幽深的虚无星空瞬间崩塌开来。 耳畔的喧囂声、丝竹声以及楼下的叫卖声,如同潮水般再度疯狂涌入耳膜。 周围的一切再次恢復了原样。 这里依然是凤天楼临空的木廊,夜风吹拂。 而李道玄则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再次將双腿搭在廊栏上,手里把玩著酒杯,仿佛方才带她跨越虚空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你是说……是太一浑天仪,守住了大昭的国运?”武昭盈转过头,一双凤眸死死盯著他。 “当然,难不成是我啊?” 李道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些自嘲地耸了耸肩:“我可没那能耐,去跟一国气运抗衡。” 听到这个回答,武昭盈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在尽全力压制著內心深处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波澜与涌动。 难怪这半年来国运流失却未曾损耗……原来,是这尊神物,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当了大昭长达多年的定海神针! 平復了许久,武昭盈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既然李道玄不愿居功,她便不再去討论这个沉重的话题,也绝口不再追问关於那尊神仪的任何秘密。 “李道玄,谢谢你。”武昭盈看著他,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开口。 李道玄依旧是那副笑容掛脸的惫懒模样,看著她,没说话。 就这样,夜空下,满城烟火璀璨。 大昭的女帝迎风站著,道门的天师斜靠在椅上,在今夜这万家灯火的渭阳城景色衬托下,显得格外的惊艷与出尘,宛如一幅落於红尘、惊艷了岁月的仙人对弈图。 “明日……便要启程回长安了。” “这一別山高水长,都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见面的机会。”武昭盈望著那一盏盏渐行渐远的孔明灯,语气里,竟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浓浓的失落。 “回去吧,天下兴亡担在肩上,你本就不属於这偏安一隅的边疆小城。” 李道玄將腿从廊栏上收了回来,淡淡地开口道:“身为一国之君,自当心繫天下,安四方百姓。” “这才是你的道。” 听著李道玄这番话,武昭盈温柔的看著他的侧脸,凤眸中情绪翻涌,终於是有些忍不住,带著几分希冀与试探突然开口道: “你可愿意……” “誒!” 然而,她招揽的话还没说完,李道玄就忙不迭地抬手打断。 他斜著眼瞅著武昭盈,嚷嚷道:“陛下,別拉上我嗷!” “怎么还想著连吃带拿啊?” “想骗我去朝堂给你打长工?” “门都没有!” “你……” 武昭盈被他这一句“连吃带拿”给生生把后面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哭笑不得,原本好不容易烘托出来的几分伤感和宏大氛围,被这臭道士一句话破坏得乾乾净净。 李道玄见她吃瘪,这才得意地嘿嘿一笑。 “喏。” 话音落下,李道玄破天荒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反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通体散发著淡淡流光的蓝色符籙,不由分说地递到了她面前。 武昭盈低头看著那张玄妙的符咒,微微一怔:“这是……?” “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摆不平的麻烦,或者……” 李道玄说到这里,嘴角突然又按捺不住地勾起一道极具调侃意味的笑容,拉长了语调道:“或者……,想念我了,便引燃它。” “——想得倒美!” 听著他临別前都不忘油腔滑调的玩笑话,武昭盈有些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原本失落的心情倒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諢给衝散了不少。 不过,她却极其诚实地接过了那张蓝色符籙,贴身收进了怀里。 李道玄看著武昭盈那副口嫌体正直的傲娇模样,好笑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时辰不早了,这顿饭吃得很香。” “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完,他大步走回桌边,长臂一捞,將那只睡得正香、浑身酒气的小白狐雪宝给抄进了怀里,转身便朝著包厢大门口走去。 看著那道在摇曳的烛光中即將推门离去的蓝青色背影。 武昭盈扶著木廊的栏杆,终究还是忍不住,对著他的背影有些大声地喊了一句: “李道玄————!” “……谢谢你!” 走到门口的李道玄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衝著这位大昭女帝有些顽劣地挑了挑眉,旋即推开房门,带著一身的酒香,慢慢走出了厢房。 空荡荡的凤天楼天字號厢房內。 只剩下满桌的残羹、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青禾、以及怀揣著一张蓝色符籙、站在木廊前久久失神的武昭盈一人。 …… 天微微亮起。 破晓时分的渭阳城,不復昨夜的喧囂璀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与清冷之中。 一辆看似寻常却由暗卫护送的马车,在寂静的长街上碾过,伴隨著清脆的马蹄声,缓缓驶出了那座高耸的古老城门。 城门外,长路漫漫。 车帘被轻轻挑起,武昭盈缓缓回头看著那座在晨曦中若隱若现的渭阳城。 初升的旭日將第一缕金辉洒在古旧的城墙上。 此时此刻,那个惫懒的年轻天师,怕是正抱著那只同样宿醉的小白狐,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吧。 看著看著,武昭盈將手轻轻抚在心口处。 隔著单薄的衣衫,那张带有淡淡流光的蓝色符籙正散发著微微的温热,仿佛在提醒著她,昨夜高台之上的仙凡对饮、花香满袖,並非南柯一梦。 “李道玄……” 武昭盈望著那座越来越远的边疆小城,在心中五味杂陈地轻声呢喃: “此別……珍重!” 大马长鞭,车轮滚滚。 这辆承载著大昭天下的女帝座驾,终於迎著漫天朝霞,彻底奔向了属於她的万里江山与风雨朝堂。 而那座留下了通天真仙与无上机缘的渭阳古城,也终究在滚滚烟尘中,渐渐消失在了马车后面…… 第17章 凤门之內,姑侄相见 “哎哟——” “这天儿,太阳真大。” 渭阳城內,那座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宅院前,李道玄用手搭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眯著眼瞧了瞧头顶那已经高悬的烈日,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昨夜的宿醉让他此时看起来依旧带著几分惫懒,今日他换回了那身红白道袍,在阳光下泛著清爽的光泽。 咔噠。 李道玄转过身,反手將宅院那扇有些掉漆的木质大门重重关上,顺手扣上了一把黄铜大锁。 隨著清脆的锁头闭合声,这地方过去所承载的烟火气,似乎也一併被锁在了里面。 李道玄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低下头看了看蹲在脚边、正用爪子揉眼睛的小白狐。 “雪宝,准备好了吗?”李道玄抄起袖子问了一句。 雪宝刚熬过宿醉,整只狐狸看起来还有些蔫答答的,闻言极其嫌弃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扯著那稚嫩的小正太音嘟囔道: “催催催,大早上的你就折腾本神兽。” “多大点事啊,还需要准备?” “嘿,你这小傢伙,嘴还是这么硬。” 李道玄哈哈一笑,倒也不生气,弯下腰一把將那团毛茸茸的小白狐捞了起来,往自己肩上一放。 最后,年轻的天师回头看了一眼这歷经了风雨、如今已是一片祥和的渭阳城,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这么抄著双手,踏著满地的金色阳光,不紧不慢地顺著另一侧的城门,优哉游哉地离开了渭阳城。 …… 巍峨肃穆的金鑾殿內,白玉为阶,金龙盘柱。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近乎凝固的死寂与压迫感。 “——陛下驾到!” 老太监李公公那尖细、嘹亮的嗓音扯著嗓子划破殿內的死寂,一袭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武昭盈,踩著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缓缓走进了金鑾殿。 此时的她,脸上哪里还有凤天楼上那抹属於“武姑娘”的温柔与羞怯? 那双凤眸之中,儘是睥旎天下的冰冷与威严。 龙袍猎猎,气势凌人,当她撩起龙袍,稳稳坐上那把象徵著至高无上的龙椅时,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武昭盈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启稟陛下!” 百官起身后,站在前列的羽林卫大將军刘耀率先出列,双手抱拳,面色肃穆地大声开口:“西疆玄武营叛將秦邢,已由暗卫秘密押解至皇都大牢!” “其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確凿,只待陛下圣裁发落!” 提起这个名字,大殿內的文武百官齐齐心头一颤,不少人甚至悄悄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武昭盈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无波,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女帝越是平静,接下来的雷霆便越是酷烈。 “秦邢,世受国恩,却包藏祸心,通敌叛国,险些將我大昭西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武昭盈冷冷开口,声音如九冬严寒:“本应满门抄斩,九族连坐。” “但朕念在秦家世代镇守边关,其祖辈、父辈皆为我大昭社稷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功勋上……” 她话音微微一顿,那股属於帝王的分寸与手腕展露无遗: “免去秦氏家族连坐之罪,凡秦家直系,皆削去军功,籍没家產,流放岭南,世代不得回京!” “至於秦邢——” 武昭盈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伐之气,一字一顿,冷酷决绝: “——斩!” “刘將军。” “臣在!”刘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应。 “此案牵扯甚广,为防大魏余孽劫囚,斩刑及流放一事,由你亲自负责。” “明日,午门问斩,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大昭,究竟是何下场!” “臣,领旨!定不辱命!”刘耀鏗鏘有力地应道,退回队列。 武昭盈轻轻点了点头,隨后,那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凤眸,缓缓在大殿內所有大臣的脸上扫过。 迎著女帝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武昭盈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扣、扣』声:“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往后,若再有吃里扒外、勾结外贼此类事情发生……那你们的下场,就和那周彦章、赵崇德一模一样!” 提到“周彦章、赵崇德”这两个前任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名字,大殿內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说罢,武昭盈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带著帝王的威压,死死地落在了新任兵部尚书黄岩、以及新任户部尚书韩泰安的身上。 “黄爱卿,韩爱卿。” 武昭盈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你们两位,可是刚刚接过兵部、户部大印的新人。” “这椅子还没坐热呢……可千万,別走你们前辈的老路啊。” “朕的话,你们听清楚了吗?!”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落地。 黄岩和韩泰安两人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脸色瞬间惨白,连看都不敢看龙椅上的武昭盈一眼,噗通一声便跪倒在白玉阶前,诚惶诚恐地连连叩首: “臣!臣等惶恐!臣等定当对陛下、对朝廷誓死效忠,鞠躬尽瘁,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位朝廷重臣,武昭盈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冷芒,这才缓缓收回了那如刀的威压,淡淡地开口: “起来吧。” 跪在白玉阶前、冷汗浸透朝服的黄岩与韩泰安如蒙大赦,身子颤了颤,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低著头退回了队列之中。 大殿內的气氛因这两位重臣的顺从,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没等文武百官松下一口气,站在文臣一列的礼部尚书徐庄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举起手中象牙笏板,迈步出列。 “启稟陛下!” 徐庄河躬身一拜,清亮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老臣有要事启奏。” “说。”武昭盈冷冷开口 “据边关加急文书称,辽东帝国的使团已越过我朝北疆边界,將於三日后,抵达皇都来访!” “辽东帝国?” 听到这四个字,武昭盈凤眸微微眯起,抚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倏然停住。 大昭立国以来,疆域辽阔,而北方的辽东帝国同样是一尊实力不可小覷的庞然大物。 两朝之间因地理位置特殊,一向隔著重重天险与大泽。 “辽东向来与我朝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这次不远万里派出使团,所为何事?”武昭盈沉声问道,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审视。 徐庄河微微低头,恭敬地回到:“回陛下,辽东使团此时前来,並非为了挑衅交兵。” “据边关送来的国书上称……他们此番,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武昭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一个国力强盛的北方帝国,放著自己的大好江山不管,偏偏在这个时候放低姿態,派使团长途跋涉来向大昭求助。 这其中隱藏的秘密,恐怕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难不成,是北方的极寒之地,也出了什么连大修、老怪都平不掉的惊天妖变? 在这一瞬间,武昭盈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了那夜在凤天楼上,李道玄对她说过的那番关於“柒铃兰花”的话——“那花乃是极北严寒之地、由万年冰川底下的灵脉才有可能孕育出来的上古异卉……” 辽东,不正是极北之地吗? 武昭盈指尖在龙椅上轻轻点了两下,压下心中那一抹异样的思绪,抬眼看向徐庄河,威严开口: “徐爱卿。” “老臣在!” “既然对方说是来求助的,那我大昭作为礼仪之邦,自然不能失了上国风度。”武昭盈淡淡地吩咐道,“接待使团之礼,便交由你礼部全权掌管。” “三日后,接待时好好安排一下,规格要高,但……朕要你盯紧了每一个使团的人。” “大魏的教训就在眼前,朕不希望皇都再混进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徐庄河心头一凛,自然听懂了女帝话里的警告与防备,当即深深拜了下去: “老臣明白!” “臣,定当妥善安排,绝不丟我大昭顏面,亦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嗯。”武昭盈缓缓收回目光。 大殿內的眾臣刚想暗暗鬆一口气,却见龙椅上的女帝眼神一转,那两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竟是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刚刚站稳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两人身上。 一时间,两人的身子再次一僵。 “黄岩。”武昭盈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臣……臣在!”黄岩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再次迈步出列,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怎么也擦不乾净。 “周彦章在位时,户部的烂帐堆积如山。” “如今你既然接了这户部尚书的大印,朕便给你个建功的机会。” 武昭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指尖,语气不容置疑:“两日之內。”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户部这几年的底帐全部给朕理得乾净利落,隨后亲自呈报到御书房。” “若有半点差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让黄岩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忙不沓地叩首: “臣!臣遵旨!两日內定將帐目理清,绝不负陛下厚望!” 敲打完黄岩,武昭盈的目光又冷冷地刮向了旁边的韩泰安。 “韩泰安。” “臣,在!”韩泰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出列躬身。 “玄武营乃是我大昭守卫西疆的天下第一重营,驻兵十万有余,马虎不得。” “如今秦邢虽然下马,但这营中不可一日无主。” 武昭盈双手交叠,凤眸微眯地逼视著他:“你身为新任兵部尚书,这玄武营大將军的位子……你心里,可有合適的人选能替朕分忧?” “这……回陛下,臣……” 韩泰安擦了擦掌心的冷汗,一时间有些支吾。 这西疆大將军的位子太烫手了,朝中无数武將勛贵都盯著呢,他若是现在贸然保举一人,不仅容易引得女帝猜忌他拉帮结派,更有可能把兵部直接架在火上烤。 心思电转间,韩泰安连忙躬身,急中生智地回到: “回陛下,西疆统帅之位关乎国本,臣……臣资歷尚浅,朝中宿將虽多,但一时间確实暂无最合適的人选。” “不过……十日之后,正逢我大昭三军精锐的『大比武』。” “届时,大昭年轻一代的军中翘楚、隱藏大修皆会齐聚校场。” “陛下……或许可以从这十日后的大比武中,亲自挑选一位惊才绝艷的统帅之才!” 听到“大比武”三个字,武昭盈那冰冷的脸色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 用军中大比、强者居之的方式来选帅,確实最能服眾,也能顺便帮她试一试那些军中大修的忠诚度。 “大比武选帅,倒是个法子。” 武昭盈冷冷地看著韩泰安,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不过,这场比武的防务与筹备由你兵部全权负责。” “务必,给朕多上上心!” “若再让大魏或者別的脏东西混进军中夺了魁首,你这颗脑袋,就自己搬家吧!” “臣!臣遵旨!定当万死不辞,死守校场!”韩泰安嚇得连连应承,退回列中。 至此,西疆清算、国运去向、辽东来访、以及军中选帅这数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皆被这位年轻的女帝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以铁血手腕乾坤独断。 武昭盈微微偏过头朝身侧站著的老太监,使了个眼神。 伺候了数任帝王的李公公当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扯著那尖细嘹亮的嗓音,对著空旷高邃的金鑾大殿高高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尖锐的声音在白玉柱间迴荡,大殿下方一片死寂,文武百官低头垂首,再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女帝的逆鳞。 话音落下。 武昭盈见眾人再无动静,拂袖起身,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不带丝毫留恋地转身迈向后殿,离开了这一方充满权力与杀伐的金鑾宝座。 身后,文武百官再次齐刷刷地跪倒一地,恭送那道风华绝代却又高不可攀的帝王背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们山呼万岁的声音被远远隔绝在金鑾殿外。 退朝后的武昭盈並没有去御书房批阅奏摺,而是屏退了李公公与所有侍卫,孤身一人径直走向了寢宫深处那一座皇家御花园。 在一座看似寻常、长满了青苔的百丈假山面前,武昭盈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闭上双眼,一头青丝在微风中轻扬。 紧接著,一股灵力自她体內悄然释放,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精准地融入了假山的石缝之中。 嗡—— 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的空间法阵轰鸣声,假山正中央突兀地裂开了一道泛著淡淡莹光的虚空裂缝。 武昭盈神色自若,抬脚便跨了进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没入其中后,那道虚空裂缝微微一颤,再次严丝合缝地消失不见,御花园內重新恢復了原样。 …… 跨入裂缝的瞬间,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 这里竟然是一处藏在皇宫地脉深处的独立小世界! 出现在武昭盈面前的,是一座巍峨高耸、直插云霄、根本望不到尽头的苍茫神山。 一条通体由极品白玉铺就的漫长楼梯直迎而上,雾气繚绕,宛如天梯。 而在这白玉楼梯的两旁,正静静地佇立著两尊宛如雕塑般的黑甲守卫。 这两人的呼吸微不可查,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竟是玄圣强者! 这等大修若放在外界,足以坐镇一方宗门,可在此时,却只是这里最忠诚的看门犬。 两名暗卫感受到虚空波动,一见来人,瞳孔骤缩,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冑摩擦声鏗鏘有力: “——恭迎陛下!!” “平身。” 武昭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未作半分停留,直接提起长裙,抬脚踏上了那条白玉天梯。 神山古老,石梯绵延。 诡异的是,每当武昭盈的绣鞋踏上一阶玉石台阶,那块古老的白玉便会发出一阵清冷柔和的青色神光,隱隱间,仿佛有龙吟凤鸣之声在山谷间迴荡。步步生青光,这正是大昭皇室血脉纯正到极致的天地异象。 片刻后,饶是以武昭盈的修为,在登上了这不知几万阶的山巔时,额角也微微见汗。 神山之巔,豁然开朗。 站在那万丈绝壁的边缘往下看去,滚滚云海在脚下翻涌。 而穿过那稀薄的云雾,落入眼帘的,竟然是整座大昭皇都——长安城的完整样貌! 那纵横交错的朱雀大街、密密麻麻的百千坊市、恢弘连绵的宫殿群落,在这一刻皆如棋盘缩小在脚下。 这种將整座江山、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的无上视觉震撼,最是能养出帝王的胸襟与傲骨。 收回俯瞰长安的目光,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石门,古朴沧桑,透著无尽的威严。 而那高高的门楣之上,正悬掛著一个苍劲有力、隱隱散发著凤凰神威的牌匾,上面铁画银鉤地刻著一个大字——凤。 隆隆——隆隆—— 武昭盈走到门前,素手轻轻一挥,那扇沉重无比的玉石大门便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带著轰鸣声,缓缓向两侧开启。 走过玉石大门,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无比宽阔。 这是一片由无瑕白玉铺就的百丈场地,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雾滴。 而在场地的中央,竟是奇蹟般地开闢出了一片巨大、清澈的灵湖。 此时正值盛夏,湖中开满了磨盘大小的九品仙荷,粉白交织,暗香浮动。 在那灵湖正中央,一朵巨大无比的九天莲花座上,正静静地坐著一位身著素雅月白长裙的神秘女子。她双目微闭,双手结印,周身隱隱有仙鹤与鸞鸟的虚影盘旋,显然正在闭关打坐。 武昭盈踩著水波不兴的玉石地面,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还没等她靠近湖畔,那莲花座上的女子长睫微动,似乎是感受到了武昭盈那熟悉的气息,紧闭的红唇微启,吐出了一缕极其温柔、却又带著几分空灵长辈关切的嗓音: “——昭盈,你来了。” 听著这道熟悉的声音,大昭金鑾殿上那位说一不二、铁血杀伐的九五至尊,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在这隔绝尘世的神山之巔,在满池荷香的灵湖畔,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扛起万里江山、时刻防备著明枪暗箭的大昭皇帝。 此时此刻,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泛起一丝难得的柔和,清澈的眼眸里,唯独剩下一个寻常少女在面对最信任的至亲长辈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真与依恋。 武昭盈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对著莲花座上的女子极其恭敬、又带著几分小女儿姿態地深深鞠了一躬: “——昭盈,见过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