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三世追妻》


 卷一：第1回 战神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回 塑心丹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回 神魔之战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回 少女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回 夜半闹鬼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回 初次交流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回 驱鬼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回 灭门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9回 相依为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0回 默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1回 自说自话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2回 惊见凡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3回 冥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4回 人界寻父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5回 仙娥们的嫉妒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6回 私藏宝贝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7回 初见汾阳公主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8回 偷吃仙药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19回 给司命神君挖坑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0回 造访水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1回 水界太子龙燄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2回 惊知龙燄身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3回 被误当刺客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4回 迷上战神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5回 上门讨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6回 送出选妃石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7回 麒麟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8回 暂留水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29回 默境外罚跪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0回 再见小妖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1回 闻声扇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2回 求娶天界第一美仙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3回 龙王一家造访天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4回 龙燄擅闯默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5回 小妖兽咬他！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6回 龙王夫妇上门讨公道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7回 红樱纵放麒麟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8回 红樱背锅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39回 暗中护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0回 红樱被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1回 惊见麒麟兽归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2回 龙王改变态度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3回 误当哑巴凡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4回 昊天百思不解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5回 殷古戮搅局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6回 罡拓救下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7回 昊天问责殷古戮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8回 就想摇铃试试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49回 双生兄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0回 渐生情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1回 龙燄离宫出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2回 红樱被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3回 惊觉调虎离山之计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4回 龙燄被逮回水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5回 红樱自请献血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6回 昊天设计套话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7回 昊天暗自动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8回 罡拓当殿立誓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59回 龙燄假扮女娇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0回 红樱变成小狗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1回 龙燄阴错阳差救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2回 罡拓为救红樱受重伤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3回 罡拓有了弱点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4回 彼此在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5回 樱花树下的眷侣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6回 接获战神请帖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7回 罡拓掩饰悸动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8回 受月下老人之託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69回 红樱乔装成司命神君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0回 昊天掳走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1回 龙燄意外殞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2回 龙王怒离天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3回 罡拓直捣魔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4回 寒姬再见红樱震惊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5回 红樱危在旦夕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6回 殷古戮不得其解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7回 昊天强吻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8回 司命神君无辜受累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79回 摄魂术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0回 寒姬沦为婢女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1回 互相利用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2回 背地挑拨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3回 罡拓欲借蓝洋如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4回 殷古戮假冒汾阳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5回 昊天陪笑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6回 战神赶到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7回 红樱中剑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8回 医仙的救命之策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89回 战神下跪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90回 三界混战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一：第91回 重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回 新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回 海中岁月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回 偷偷溜到人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回 被当成乞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回 强闯安王府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回 被误当成刺客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回 最不安分的刺客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回 刺客被饿晕？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回 五花大绑上马车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回 刺客不会用筷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回 打不过只能认怂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回 齐景延的难言之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回 殿下居然怕女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4回 鱼遥成了救命恩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5回 鱼遥霸王硬上弓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6回 救命恩人又如何？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7回 鱼遥奇特的思路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8回 三皇子的两难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9回 有靠山就是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0回 鱼遥调戏良家妇女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1回 鱼遥不知男女有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2回 鱼遥随口献巧计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3回 阴错阳差成贵客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4回 引发断袖之癖疑云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5回 同榻而眠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6回 身份曝光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7回 惊险逃出雍城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8回 南陵国第一美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29回 司命神君成了九官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0回 荒唐的乔装计画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1回 汾阳利用三皇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2回 轻而易举进城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3回 齐景延回京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4回 入住虎穴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5回 鱼遥被齐景延惊艷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6回 三皇子到访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7回 三皇子落水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8回 鱼遥引起三皇子注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39回 海戩喜得鱼遥秘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0回 齐景延对鱼遥生异样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1回 齐景延烦躁难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2回 鱼遥抢绣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3回 百两黄金赎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4回 齐景延决心亲自验证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5回 衝出大街的神秘女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6回 危机将至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7回 曹心怜的盘算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8回 鱼遥意外定下性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49回 鱼遥崩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0回 鱼遥决心乔装到底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1回 鱼遥仓皇而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2回 鱼遥溜上岸的秘密曝光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3回 鱼遥被齐景延逮个正着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4回 齐景延唯独对鱼遥免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5回 齐景延让鱼遥打欠条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6回 鱼遥翻墙溜出府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7回 鱼遥说呆三皇子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8回 令人无言的狡辩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59回 鱼遥不解齐景延的怒气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0回 情愫暗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1回 定公公的到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2回 海戩到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3回 定公公欲杀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4回 鱼遥来月事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5回 定公公得知鱼遥女儿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6回 定公公一反常态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7回 鱼遥被迫学规矩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8回 鱼遥受尽规矩的折腾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69回 终于说破女儿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0回 曹心怜将计就计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1回 鱼遥装病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2回 齐景延发现鱼遥心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3回 海戩找上门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4回 齐景延吻了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5回 确认彼此的心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6回 鱼遥溜上三皇子的马车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7回 齐景延吃醋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8回 撞破主子的断袖之癖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79回 发现齐景延的弱点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0回 鱼遥好奇断袖之癖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1回 曹家兄妹的算计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2回 圣上旨意到！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3回 齐景延要被赐婚！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4回 来自海戩的追求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5回 坐实断袖之癖的传闻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6回 鱼遥换回女装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7回 鱼遥现身宫宴惊呆眾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8回 圣上下旨厚赐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89回 曹心怜猜出鱼遥非凡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0回 齐景延拒绝赐婚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1回 定公公向鱼遥透露真相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2回 曹心怜揭穿鱼遥身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3回 鱼遥撞上海戩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4回 齐景延找海戩借珍珠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5回 齐景延绑回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6回 曹心怜妒忌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7回 海戩登门槓上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8回 曹丽妃对鱼遥起杀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99回 鱼遥与海戩大打出手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0回 三皇子中箭！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1回 纯儿沦为小偷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2回 三皇子体弱多病的真相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3回 鱼遥拐骗纯儿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4回 鱼遥不解风情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5回 曹心怜识破鱼遥真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6回 司命神君忧心汾阳不轨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7回 齐景延惊觉鱼遥的秘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8回 九官鸟逃走！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09回 鱼遥逮回九官鸟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0回 齐景延要求鱼遥承诺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1回 鱼遥海戩意外统一战线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2回 间来的真实身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3回 鱼遥落水！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4回 齐景延目睹鱼遥真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5回 终于互表真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6回 各有盘算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7回 三皇子乔装出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8回 竟是自作多情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19回 鱼遥被禁军缉拿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0回 齐景延面圣救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1回 大牢失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2回 相拥而眠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3回 曹丽妃请旨赐婚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4回 恋情终被撞破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5回 公开杀母之仇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6回 曹心怜的交换条件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7回 齐景延险些错失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8回 齐景延设计逼反曹典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29回 齐景延意外重伤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0回 鱼遥惊知九官鸟身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1回 鱼遥施法救下齐景延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2回 大仇得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3回 齐景延向鱼遥提亲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4回 你儂我儂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5回 齐景延生疑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二：第136回 战神回归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回 心上人重逢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回 龙后误认海戩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回 当年场景重现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回 罡拓不识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5回 汾阳到访人鱼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6回 鱼遥意外放走麒麟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7回 阴错阳差重回默境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8回 战神的顾虑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9回 司命神君重回天界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0回 再度沦为陪侍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1回 魔君现踪?!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2回 人界皇帝不知所踪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3回 战神来到人鱼族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4回 鱼遥藏身龙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5回 假戏真做?!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6回 敲定婚事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7回 海戩的真实身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8回 战神抢亲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19回 宛如回到二十年前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0回 鱼瑚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1回 找到齐景瑞!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2回 鱼遥消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3回 罡拓对上昊天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4回 直男战神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5回 鱼遥的心结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6回 战神復返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7回 言归于好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28回 海戩恢復前世记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第29回 龙宫盛宴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0回 战神求亲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第31回 冥王令!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第32回 昊天挟持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3回 汾阳露出本性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 第34回 龙焰鱼瑚订亲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5回 人鱼族后的认可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6回 亲事已定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第37回 罡拓安抚鱼遥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 : 第38回 魔界夜袭龙宫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39回 鱼遥就是红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0回 入魔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1回 落难新郎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2回 昊天的谎言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3回 捨命护爱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卷三：第44回 终成眷侣(完结)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