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内容简介 《山楂糖》 作者:钦点废柴 【简介】 【正文完结】 8岁那年,有人给阿妈介绍了一个条件优渥的对象,他跟着去见未来继父,向小区门卫问路。 旁边一个瘦小邋遢的小女孩舔着一支山楂糖,比门卫先开口:“你们要去我家呀?” 家是山楂糖,酸甜交杂,有哥的地方就有妈,有妈就有家。 - “哥哥,我讨厌你!” “哦。” “我讨厌你,听到没有?” “以后作业不会写别问我。” 她瘪嘴,扯他衣袖,“不要……” 冷静酷哥x抽象甜妹 *父带女,母带子,重组家庭,鸡飞狗跳 #亲缘存续期间无爱情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近水楼台 青梅竹马 主角视角李楚楚李知昱 一句话简介:有哥的地方就有妈,有妈就有家 立意:重组家庭,鸡飞狗跳 ──────────────────────────── 第1章 第 1 章 那个哥哥说了一句令人讨…… 第1章 第 1 章 那个哥哥说了一句令人讨…… “哎哎,赤山到了!” 2002年7月,跨省大巴摇摇晃晃将近一天,下午时分终于开进汽车站。 司机开口带着湖南口音:“终点站都下车了!” 有乘客跟司机再三确认:“我要到乌山,这里怎么是赤山?” 司机不太耐烦:“赤山属于乌山,就像天心区属于你们长沙一样啊。” 乘客们蔫如菜干,身上散发着汗臭,隐隐混着呕吐物的酸腐,陆续下车,挤到行李仓前拉行李。 何怀磊没有吐,面有菜色,背着一个鼓囊的书包,大如龟壳,几乎能坠翻他。他提着双层的红色塑料袋,仰头问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女人:“妈,还要搭车吗?” 他也带着湖南口音,累得沙哑,跟这座南海沿岸城市格格不入。 上一次坐这么久的车还是跟他爸开大车跑货运。他准备上二年级,快记不清幼儿园小班的事了。 张小芹右手提着一个蓝黑的前运包,左手提一个膝盖高的纸箱,腾不出手牵儿子。 她吩咐:“石头,跟上我,不要走散了。” 何怀磊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张小芹:“应该不用了。” 何怀磊跟紧她穿过出口,走出汽车站。 热浪逼人,日头刺眼,一阵响亮的调子钻进他的耳朵,空气凉凉的,湿润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一辆洒水车缓缓地呲过来,放着他没听过的轻快调子,在老家的还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何怀磊目送它远去,陌生的音乐加重了那份异乡感。 路边,三四个跨坐摩托车上的摩的佬朝他们招手,用方言吆喝走不走。其中一个还跟上来,想要拉过张小芹沉甸甸的前运包。 张小芹慌忙地躲了一下,又喊“石头跟紧我”,一开口的外地口音暴露了身份。 摩的佬也换上咸水普通话,问:“去哪里?喔送你过去啊。” 另一个摩的佬暧昧地起哄,方言将他隔离在一个安全区:“原来是捞妹。” 旁边的纷纷接茬—— “仔都有了,仲系捞妹?” “仲靓过你屋头嘅个,你以为啊。” 众人哄笑。 张小芹听不懂,从这些男人不善的表情里猜出大概。寡妇门前是非多,以前也不是没碰见过。绝不能随便搭理这些拉客的,否则要被纠缠到马路对面。 张小芹带何怀磊走到旁边报刊亭,问里面的女摊主:“你好,请问赤山镇供电所怎么走?” 摊主一听来找端铁饭碗的人,还是捞妹,不禁多张望一眼。 嘢?大包小包,还带个仔,也不见来个人接一下。 “过马路,往前直走,走到右手边出现一个上坡路,岔上去就到了。十来分钟,应该要。” 张小芹一听跟之前听到的一样,放心大半,谢过摊主。 摊主同为同胞,于心不忍,说:“你带那么多东西,走过去好远啊!” 张小芹露出朴素的笑容,说:“没关系,二十几个小时的卧铺都坐过来了。谢谢啊!” 张小芹没喊累,转头给何怀磊鼓劲:“石头,听见刚才那个阿姨说了吗?再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何怀磊幼年丧父,心思老成,七八岁有着超龄的沉稳,一路过来没喊过累,只蔫蔫地应了一声。 南方的夏天只要天还亮,在室外完全没有纳凉的概念,连树荫底下都酷热难耐。 何怀磊像一条不会吐舌头的狗,粗喘着气紧追妈妈的背影。 终于出现摊主口中的右侧上坡路,张小芹喜上眉梢,跟何怀磊播报进度:“上了这条坡就到了。” 张小芹寡居带子,一个人养儿费劲,不奢望能找到多满意的对象,甚至连退休丧偶的男人都见过了。 她的同乡在这边成衣生意,老公在供电所当检修工,给她介绍了一个同在供电所工作的男人,说是离异带女。这样的情况,男人大多还希望有一个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已经有一个,不太想生,对这桩介绍没抱希望。 没想到男人看了她和儿子的照片,反而很满意,趁来湖南培训顺道跟她见过一面,大致确定下来。 上坡路只有一条水泥路,没划分车道,路肩上踩出一条约一米宽的步道,围墙根的杂草灌木灰扑扑的。 走了一截出现一排自建房,高度参差不齐,一楼都做铺面。其中美华士多和五金店夹着一扇子母铁门,门柱上挂着牌匾:乌山市供电局赤山供电所。 小门旁边挨着一间石米外墙的门卫平房。 “就是这里。”张小芹略显激动,笑了起来。 门卫室里,靠马路的窗下摆了一台21寸长虹电视机,正重播着《外来媳妇本地郎》。 门卫老肥年过不惑,挨着铁门边的门口吹风扇,既能看电视,又能看大门。 外面水泥路面晒得发白刺眼,他旋即留意到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子。 张小芹走近,将前运包和纸箱放在脚边,弯腰从前运包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信封,开口照着地址问:“大哥,供电所职工宿舍1单元201室,是在这里吗?” “咦,你们要去我家呀?” 一条清脆的童声凭空冒出,普通话明显标准许多。 何怀磊才注意到门的另一侧坐着另一个“小门卫”,舔着一支山楂糖,弓背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电视。 小女孩眼睛圆亮,形似瘦猴,发如鸡窝,转过身看向来客。她只有五官是立体白净的,额头、下巴和脖子乍一看阴影太多,细看像陈年老垢。她的短袖前襟沾了几块油渍,有一处还比较鲜亮,不知道是不是舔山楂糖流的口水,看着邋里邋遢。 何怀磊的衣裤也不新,还略大,都是亲戚淘汰下来的,起码干净。 老肥用别扭的普通话回答:“是啊,你们找哪个?” 张小芹说:“李书良。” 老肥指着小女孩说:“呐,他的女儿。——瘦妹,你老豆有讲今日有人来揾乜?” 小女孩:“唔知啊。” 门卫后半句说的跟摩的佬差不多的方言,小女孩也切换到方言回答,张小芹母子听得一头雾水。 老肥:“你老豆几点钟返来?” 小女孩:“唔知。” 老肥:“佢今晚会返来乜?” 小女孩:“唔知,统统唔知。” 何怀磊以为她叨念“母鸡”。 张小芹蹲下来问:“你是楚楚吗?” 李楚楚人瘦显眼大,此时眼睛睁得更圆,跟猫一样。 她点点头。 张小芹温和地笑道:“那就对了,你今年6岁,准备上一年级。这个哥哥比你大两岁,准备上二年级。” 她将何怀磊拉近了说。 李楚楚双眼往上溜,抬头打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 “妹妹你好。”何怀磊用好学生的标准语调打招呼,规矩得挑不出刺,但也没什么特别感情。 李楚楚轻轻地哼了一声,双眼发亮,表情舒展,隐隐出现寻到伴后的雀跃。 老肥朝李楚楚示意这个女人:“你知佢哋系边个乜?” 李楚楚台词不变:“唔知。” 张小芹起身跟门卫说:“她爸叫我们直接过来,他要下班才回来。” 老肥让她等等,起身用粗短的手指沿着贴在门边墙壁上的表格划拉,找出李书良的号码。 他指着一串号码,逐个按下座机数字。 又是一串叽里咕噜的方言后,门卫放下听筒,跟李楚楚说:“你老豆叫你带佢哋先返屋企。” 李楚楚嗯了一声,机灵地改成普通话,跟这对陌生母子说:“我带你们去我家。” 供电所大门口人来人往,张小芹一直杵在门卫室也不好,便重新提上行李,喊何怀磊跟上。 她打算进去找个花坛坐下,等李书良回来再说。 李楚楚在前头埋头带路,空着手身形轻盈,看着比何怀磊六岁时矮小许多。 张小芹的同乡说李书良的情况有点特殊,他应该是弱精,年轻时小蝌蚪还有活力,中奖了一个女儿,但是父母不满意女方家境,没结成婚;后来跟门当户对的前妻结婚,估计上了年纪,小蝌蚪游不动了,三年没结出果,离了。 李书良也想过吃回头草,跟李楚楚的亲妈重修旧好,哪知人家去了海城,给大老板生儿子了。 李楚楚跟许多超生的女儿一样,一直在外婆家生活,直到准备上小学才接回来。 二婚相亲把条件和要求都摊开说,李书良不要求张小芹再生小孩,只有一个苛刻的条件。 供电所的生活区和办公区没有严格分隔,仅从楼房外观可以区分。 张小芹主动搭话:“楚楚,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李楚楚的山楂糖是带棒的卷芯型,她从卷卷的头部小口小口地啃,跟仓鼠似的,嘴里堵着东西,还是只嗯一声。 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炯炯地打量他们,李楚楚看起来不像一个害羞的小孩。 宿舍楼只有一栋,四层高,长长的一排,由数个单元构成,一梯两户即为一个单元。跟门卫室同样的石米外墙,米白和淡黄隔层交替出现。 李书良所在的1单元由靠围墙的第一个楼梯口上去,围墙边建了单车棚,楼前芒果树下摆了石桌和石凳。 李楚楚在石桌边停下,摸摸胸口,抠抠脖子,还扯开衣领低头往里瞄了一眼。 短袖宽松晃荡,她只看到自己的脚丫。 张小芹正想说他们在这里等人回来就行,见李楚楚举止怪异,问:“怎么了?” 李楚楚左手擎着山楂糖,右手分别翻出短裤的两边裤兜,忽然咧开嘴笑:“我忘记带钥匙出来了,嘿嘿。” 她的笑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更多是觉得自己搞笑,全然没有办不成事的窘迫。 张小芹也笑,将行李放到石凳边,以手扇风,坐下说:“没关系,我们在这等一会你爸爸吧。” 李楚楚吐了下舌头,笑嘻嘻地挨近她,就是不坐下。 四个凳子隔得远,坐下就闻不到妈妈一样的“阿姨味”了。 李楚楚看看这个阿姨,又看看那个哥哥,好奇又松快。 那个哥哥背靠石桌,卸下龟壳似的书包,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令人讨厌的话:“你不会弄丢钥匙了吧?” 作者有话说: hello again! 18:00日更。 下本开《明月爬上小山坡》,有兴趣可以进专栏预收~ 第2章 第 2 章 这个脾气不小的小妹妹 第2章 第 2 章 这个脾气不小的小妹妹 “才没有!”李楚楚柳眉倒竖,双眼差点瞪成斗鸡眼,没有因为对方多了一个大人撑腰而怯场。 何怀磊反应平淡,不知懒得深究还是不相信。 张小芹随口说:“下次出来玩记得带好钥匙啊。” 她扒拉开何怀磊刚刚提在手上的红色塑料袋,往李楚楚方向推了推。 她问:“要不要吃东西?” 袋子里是李楚楚在吃席才能见到的红色糖果,小包饼干,还有香蕉。 她将剩余的山楂糖塞进嘴里,犹豫地摇摇头。 张小芹:“吃吧,没事的,离吃饭时间还远。” 李楚楚:“不要。” “葱饼好吃。” 何怀磊翻出一个头尾绿色、中间透明的包装袋,递给她,她就接了。 薄饼有银元大小,微油香脆,解馋又不占肚子。 何怀磊拆了另一包。 李楚楚也默默地拆开,像一只仓鼠跟着这个陌生的哥哥咔嚓咔嚓。 何怀磊:“好吃吗?” 李楚楚点头,饼干碎跟着掉衣服上,她捡起来吃了。 何怀磊又说:“我没骗你吧。” 小孩之间总有一个领头羊,上行下效,形成羊群效应。李楚楚与何怀磊尚未正面交锋,便因年龄或气场,无形划出关系的站位。 张小芹问:“你白天就一个人在家吗?” 李楚楚忙着嗑饼干,点点头。 张小芹:“你爸爸中午回来吗?” 李楚楚:“经常不回。” 张小芹:“你中午去哪里吃饭?” 李楚楚:“吃快餐面。” 何怀磊冷不丁问:“快餐面是什么?” 李楚楚:“快餐面就是快餐面啊。” 张小芹问:“是不是加了热水,面饼变软就能吃?” 李楚楚点头。 张小芹跟何怀磊解释:“就是方便面,这边叫法不一样。” “那么好,我也想天天吃。”何怀磊说,方便面就是儿童的盛宴,比起营养均衡的家常菜,只有失衡的美味。 李楚楚嘿嘿地笑,“快餐面比我爸爸做的菜好吃一百倍。” 何怀磊:“一千倍。” 李楚楚趴在石桌上捶桌哈哈大笑:“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倍!” 小孩执着于比较浅显的数字,大人只看到以后责任的重量。 张小芹小学文化,没有特别的谋生技能,知道自己的斤两,也清楚李书良找上她的动机 他要一个儿子,还要一个帮他带女儿的女人,而她需要钱养儿子。 供电所的生活区就是一个小型的村落,住户都是熟人,张小芹这张陌生面孔便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与好奇。 下午五点多,正是职工下班回家做饭的时刻,门卫也该换班了。 同样穿黑色工服的门卫老瘦巡逻一遍全所,路过扬声道:“瘦妹,嘅个系边个?系唔系你妈妈?” 李书良家的破事在供电所不是秘密,连门卫和食堂煮饭婆都一清二楚,唯一神秘的是李楚楚未曾露面的亲生母亲。 李楚楚:“我唔想话俾你知。” 老瘦对她的排斥见怪不怪,笑道:“你老豆又唔在屋企啊?” 李楚楚:“系咯。” 老瘦没再说什么,打量陌生母子一眼,转身走了。 何怀磊听不懂她的方言,只听出她不再“母鸡母鸡”了。 张小芹的肩上又多了一担新压力,想要在这边生活,她得尽快学会本地方言。 她问李楚楚刚才的门卫说了什么。 李楚楚:“他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在家。” 李楚楚来供电所小半个月,每一个大人看到她一个人瞎晃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李书良白天把一个六岁小孩扔在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还排过夜班,当晚他家的窗户彻夜通明。 张小芹又问了李楚楚一个人在家的情况,只见她的眼神飘到了她的肩膀后方。 “他回来了。”李楚楚悄然冒出一句,像告知一条狗靠近差不多,只有鬼祟,听不出亲昵。 张小芹扭头,对上一张眼熟又陌生的男人脸,看出了李楚楚的轮廓。 李书良跟她印象中的电工不一样,白净斯文,倒像坐办公室的文员,刚当上检修班的副班长,也算一个小芝麻官,不枉她孤儿寡母大老远从湖南赶来。 这对二婚男女第二次见面,没有感情基础,还有小孩在场,难免尴尬,不知跟如何称呼对方。 李书良笑道:“等久了。” 张小芹站起来说:“没有,我们刚到,就坐了一会。——石头,这是李叔叔。” “李叔叔好!”何怀磊的声音和眼神同时到位,让大人挑不出毛病,跟对李楚楚差不多,只有礼貌没有感情。 李书良望着这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男孩。 他的五官比照片里长开许多,长辈见了都要夸句长得帅,李书良更愿意夸他长得精神。那副眼神一看就专注,撑起一脸的聪慧相,学习定然不差,不像李楚楚的闪来躲去,平时人也毛手毛脚丢三落四。 李书良由衷地夸:“这孩子长得真好啊!” 至于张小芹,李书良小半年前见过,没看出大差别,也没多打量,横竖没有李楚楚她妈年轻时好看。 李楚楚和何怀磊面面相觑,盯乒乓球似的,眼珠子穿梭在两个大人之间。 直到李书良的眼神点了李楚楚。 他说:“你怎么不带阿姨和哥哥上家里坐?坐这里多热啊。” 李书良特地说给张小芹听,用的普通话。 李楚楚跟他讲不惯,还是用方言:“锁匙忘记在屋企了。” 李书良:“喊你记得挂好在条颈啊,冇要解出来!” 李楚楚:“屙屎唔解开唔舒服,会蘸到屎啊。” 李书良:“真系只傻妹!” 张小芹听不懂内容,但听懂了李书良不耐烦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劝解道:“她等你好久也饿了,要不先吃饭……” 李书良结婚后才分到两室一厅的小套间,不然只能住单身宿舍。 201室在围墙过来二楼第一间,进门是一条可晾衣服的走廊,左边砌了栏杆,右边分别开了客厅窗户、客厅门和卫生间门,尽头是正对面的厨房门。 李书良放下张小芹的行李,一眼瞥见卫生间门口栏杆上的钥匙,串着一条显眼的红绳。 他不禁皱眉,还真是上厕所临时解下来的。 客厅不大,进来对面是主卧,较方正,无阳台,摆着一张吊帐床;左面次卧相对长条,带了一个小阳台,支起四根蚊帐柱的木床空空荡荡。 全屋都是水泥地板。 主卧门边立着白色的小天鹅双门冰箱,再旁边贴墙摆着l型电视柜。 李书良拉开冰箱门,跟张小芹说:“本来吩咐她四点半就回来煮上饭,我回来炒菜就好了。没想到她又忘记带钥匙。” 李楚楚挨了一记不着痕迹的眼刀,撇开眼,低头抠墙壁上的粗糙颗粒。 张小芹说:“我来煮吧。” 李书良假客气:“你大老远过来,怎么好意思还让你动手。” 张小芹:“还不都是一样要吃饭。我还带了点我们那边的腊肉和萝卜干来,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李书良便吩咐李楚楚:“你带哥哥进房间玩。哥哥学习很好,你要跟他多学习,知道吗?” 李楚楚如获大赦,扭头进房间,朝何怀磊招手:“进来。” 整间次卧像木床一样光秃秃的,床尾地板上铺了一张草席,散落着几样玩具,洋娃娃、小梳子、拨浪鼓等等,一看就是小女孩的玩具。 李楚楚蹬了粉色拖鞋踩进草席,指挥何怀磊:“你脱鞋进来,快点。” 何怀磊穿了一双黄色胶凉鞋,弯腰解扣,脱鞋踩进去。 他问:“你家没有书吗?” 李楚楚用小梳子给洋娃娃梳头发,说:“放暑假谁要看书啊!我才不看!” 何怀磊只能捡起一个彩虹圈,两只手托着颠来颠去。 李楚楚扒拉下娃娃的筒裙,暴露出有着成年女性曲线的肉色塑料躯体,胸口带着数个针孔。 何怀磊看了一眼,觉得怪怪的,又低头抖起彩虹圈。 家里响起笃笃的切菜声,盖过了哗哗流水声。 两个大人在厨房忙碌,两个小孩在卧室各玩各的。 李书良回冰箱边拿白糖,抽空往次卧瞄了下。 何怀磊敏锐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在陌生环境应有的警惕。冲着门口坐的李楚楚反而无知无觉,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明明来供电所也没几天。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李书良越看这个男孩越顺眼。 等李书良走后,何怀磊问李楚楚:“你妈妈不在家吗?” 李楚楚随口说:“她去海城了。” 何怀磊:“海城在哪里?” 李楚楚:“不知道。你爸爸呢?” 何怀磊跟着爸妈在打工的城里上幼儿园,小学回到外婆的村里,同学来家里串门,也会问一句“你爸妈呢”。 小孩对家庭构成没有太多好奇,只介意大人在不在家。 何怀磊眼神闪烁,捡起一块白色的硬海绵,从上面拔起一枚大头针。 他问:“为什么还有针?” 李楚楚转瞬忘记她的疑问,用另一块碎布裹住娃娃的身体,抽走他手里的针,扎进娃娃后背,将布块固定成了一个简易筒裙。 “这样啊,给她穿衣服。” 何怀磊仿佛被扎一样,皱起眉头,说:“看着好痛。” 李楚楚捋了一下凌乱挡眼的头发,笑道:“我没有‘嘎豆泥’。” “你说什么?”何怀磊一头雾水,听不懂她的叽里咕噜。她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两句方言,跟洒水车的音乐一样,不经意地强调这个地方跟湖南老家不同。 他不习惯。 李楚楚上幼儿园才接触普通话,老师只是上课教学用,平常管纪律都用方言吼,她用得也不顺溜,更不懂“扎到你”这样细节化的表达。 她挠挠发痒的头,拔出大头针,重新扎一遍,说:“就是这样啊,我没有这样你。” 何怀磊大概懂了,对她玩的娃娃不感兴趣,跟她语言也不太通。唯一的共同点都是缺齿钉耙,他们都在换门牙。 长途奔波一天,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李书良在外面叫洗手吃饭。 何怀磊撑着地板起身。 李楚楚立马扔了娃娃,跟着爬起来。 今晚有了领头羊,李楚楚做什么都不再磨蹭,吃饭、收拾自己的碗筷和冲凉,样样利索。 李书良欣慰地笑,安排今晚休息,说:“楚楚,今晚跟爸爸睡,阿姨跟哥哥睡你的床。” 李楚楚立刻摇头,靠着次卧门口,双手插进屁股与墙壁之间。 李书良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听话,家里床不够。” 李楚楚嘴角耷拉,说:“我不要。” 李书良板起脸,“听爸爸的话。” 李楚楚:“我不要跟你睡。” 李书良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跟张小芹解释:“她在外婆家住久了,跟我不太亲。” 张小芹说:“没关系,我们打地铺就行了。” 李书良:“怎么能让你们打地铺?你们睡床,让她睡地上那张席子。” 李楚楚眼里泛起泪花,挨紧墙壁,急起来又叽里咕噜冒方言:“我要睡床。我在外婆屋、在幼儿园都睡床。” 李书良冷声发令:“再唔听讲明日送你回外婆屋。” 李楚楚小嘴一撇,双眼泛起泪花。 张小芹听不懂也猜出大概,忙说:“真的没关系,让她睡床上吧。” 话毕,她走近弯腰哄着小姑娘,“你睡你的床,阿姨和哥哥在你房间铺一张席子可以吗?” 李楚楚躲着李书良能吃人的眼神,偷偷抹眼角。 张小芹摸摸她乱糟糟的发顶,依旧温声说:“楚楚别哭啊,好好睡觉,明天继续和哥哥玩。” 何怀磊看着这个脾气不小的小妹妹,在边上插不上话。 只听李书良又说:“你们睡我的床。” 张小芹轻轻摇头,“就这样吧。” 李书良只能让步,“那先委屈你们一晚,明天我休息,就去多弄一张床。” 李楚楚爬上一米三五的木床,下了蚊帐,缩到墙边,偌大的床铺空出大半。 张小芹收拾了草席上的玩具,让何怀磊先躺下。 李书良将客厅的落地扇搬进来,调了摇头档,在墙边点了蚊香。 张小芹洗了澡,又跟李书良说了一会话,才进次卧。 蚊帐里没了动静,李楚楚大概睡着了。李书良说她中午不睡午觉,会困得早。 她在草席上躺下,以为儿子也睡了,哪知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盯着她,悄悄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张小芹轻声说:“睡吧,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 3 章 以后这个家只有李知昱,不…… 第3章 第 3 章 以后这个家只有李知昱,不…… 李楚楚给人声吵醒,睁开眼,她的床还在,铺草席的地方没了。 李书良和门卫老肥一前一后抬了一块床板进次卧,木板跟她坐着的差不多大。 李楚楚叫了一声老肥伯伯,见对方没听清,又大声重复。 老肥额角泛着汗,笑着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地话少。 李楚楚问:“你们在搬什么?” 李书良打断:“大人做事,小孩问东问西做什么。” 李楚楚朝他的背影撇撇嘴。 门口障碍消失,露出客厅里张小芹和何怀磊的身影。 张小芹朝她招手,“楚楚,起床啦。过来,我给你洗脸梳头。” 李楚楚经过一夜,头发凌乱,喜鹊看了都想当窝。 张小芹等她刷完牙,用湿毛巾给她擦脸,在脸颊边缘尤为用力。 李楚楚尖声挣扎。 张小芹给她看毛巾,浅蓝的毛巾面上躺着许多黑色“线虫”,还有更多伏在她的脸颊边缘。 张小芹说:“多脏啊!” 李楚楚一时羞红了脸,手背蹭掉一些“线虫”,咕哝着好痛。 “喏,好脏啊!”卫生间门口多了一道挡光的黑影,声音饱含嫌弃。 李楚楚叫道:“走开!” 何怀磊眉头皱成一团盯着她们,“你多少天没洗脸了?” 李楚楚指着他跟张小芹告状:“阿姨,你快叫他走开。” 张小芹笑骂道:“石头,你进去看你的书。” 何怀磊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转身回厅里。 李楚楚隔空朝他的背影打了一拳。 张小芹悄悄使劲,说话让李楚楚分神:“之前自己洗的脸吗?” 李楚楚:“之前外婆洗。” 张小芹:“后来爸爸洗?” 李楚楚:“我自己洗。” 张小芹:“洗澡也是?” 李楚楚:“嗯。”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李楚楚的小脏脸大概来供电所之后才慢慢沉淀出来的。 张小芹商量道:“以后我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洗洗,干干净净的才漂亮。好吗?” 李楚楚粗枝大叶,还没意识到“隔一段时间”的含义,只说:“你没有外婆用力。” 张小芹笑着问:“你外婆力气好大啊?” 李楚楚:“是啊,她要把我的皮都擦破了。” 张小芹:“哪有那么厉害。” 李楚楚:“就是。” 张小芹又在栏杆前给她梳好羊角辫。 搬挪木板的嘎吱声不知几时停止了。 楼下,老肥骑着一辆空三轮车从芒果树底下出来,渐渐远去。 李楚楚甩着两根齐整顺溜的辫子,走回次卧,她的床尾部多摆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床,房间空间压缩了一半。 李书良正在插蚊帐杆,张小芹进来铺凉席、串蚊帐。 李楚楚问:“这是谁的床?” 李书良:“以后哥哥睡这张,你睡你那张。” 他口中的哥哥坐在新床对面的书桌边,双手撑着太阳穴,皱眉看一本陌生的书。 李楚楚才发现书桌也多了一个,两床两桌正好分列两边墙壁,中间过道直通阳台门。双门立柜摆到了新床床尾,紧邻阳台窗户。 李楚楚坐上她的椅子,双脚还扫不到地面,再看旁边哥哥的,小腿都能自然弯曲了。 等大人都出去后,李楚楚蹭到他的旁边,指着桌上书包绣着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吗?” 何怀磊瞟了眼书包,也不看她,“嗯。” 李楚楚:“何不石。” “何怀磊!”何怀磊抬头了,瞪她,指着笔画生硬的名字逐个教她,“何、怀、磊,三个石头是‘磊’。” 李楚楚嘿嘿一笑,偏不跟他读。 何怀磊又低头看他的书,从李楚楚进房间就没见他挪过屁股,跟雕像一样。 书桌左边桌脚自带小柜,李楚楚拉出她的娃娃纸箱,从阳台门背后找出立着的那捆草席,正好铺在新床和阳台窗之间的空隙。 李楚楚靠墙而坐,伸直小长腿交叠,“哥哥,你要不要跟我玩娃娃?” 何怀磊多看她一眼,昨天那股邋遢感不见了,她的五官洁净大方,是班里会被老师选中上台跳舞的类型。 “男生才不玩娃娃。” “嗤。”李楚楚换了一个姿势,背对他,像猫一样跪趴在地上玩。 在孩童时代,屁股对人就是最大嘲讽。 李楚楚莫名怅惘:要是何怀磊是一个姐姐就好了。 张小芹带着何怀磊在新床睡了好几个晚上,有一晚不来了。 两张木床不分头尾,两端都是一样的宽齿栏杆。他们都把连接处当床头,晚上李楚楚可以听张小芹讲故事,她若再小一点,脑袋还能卡进栏杆缝隙。 今晚,床头只有两个小孩脑袋。熄灯后,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星球好像只剩下李楚楚和何怀磊。 李楚楚问:“你妈妈不来了吗?” 何怀磊:“她说不来了。” 李楚楚:“她要去哪里?” 何怀磊:“去你爸爸的房间。” 李楚楚:“为什么?” 何怀磊:“不知道。” 套间不大,即便在厨房开水龙头,卧室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小孩讲话也悄悄的。幽幽寂夜,主卧忽然飘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日间搬床时的动静。 何怀磊:“他们应该在搬床。” 李楚楚:“对,他们在搬床。” 两大两小的生活慢慢发生变化,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习惯每一处微妙。 李楚楚中午不用冲快餐面了,每天都有下饭的萝卜干炒肉沫,张小芹煮的菜比李书良的好吃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亿倍。 她出门不用再带锁匙,绳子都挂何怀磊脖子上,他从来不会忘记带出门。 只是她还是供电所的新面孔,不认识其他小朋友,唯一的伙伴只有何怀磊。 供电所的职工子弟大多放暑假回了老家,剩下的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 暑假临近尾声,职工子弟陆续归位。1单元门口的石桌边开起了生日会,双层蛋糕边坐满一圈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外面再围半圈的大人。 李楚楚和何怀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么近,又那么远。 何怀磊低声说:“他们没叫你啊。” 李楚楚将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努努嘴:“我又不认识他们。” 芒果树下的吵闹声停止,双层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大小朋友们跟着录音机唱起生日快乐歌。 入夜,没人发现二楼栏杆边的两颗小脑袋,像白日里没人多关注电线上的麻雀。 李楚楚:“哥哥,你过过生日吗?” 何怀磊:“没有。” 李楚楚:“我也没有。” 何怀磊:“你的生日是哪天?” 李楚楚的眼珠转了转,她转过来讪讪一笑,“不知道。你的呢?” 何怀磊:“11月3号。” 李楚楚看着他说:“如果到时候你还在我家,我给你画一个三层蛋糕。” 何怀磊:“画的怎么吃?” “就这样‘啊唔啊唔’吃。”李楚楚捧着一块隐形的蛋糕,左一口右一口,表演吃空气。 何怀磊也笑,“我要香葱味。” 李楚楚哈哈大笑,“我给你加一个大辣椒,又香又辣,把你辣哭。” 两个不小心被孤立的小孩,第一次产生门牙缺失之外的同盟感。 大门忽然给打开,大人外出办事一天,大包小包地回家了。 都怪刚才笑得厉害,李楚楚和何怀磊都错过大人回家的信号。 客厅电视还没关。 李书良进客厅关了电视,随口问:“电视看了多久?” 李楚楚:“没有多久。” 张小芹:“你们吃东西了吗?” 何怀磊:“吃了方便面。饭也煮好了。” 四个人不知几时养成的默契,大人问各自的小孩,小孩回答对应的大人,从不越界。 也没法越界。 张小芹母子压根听不懂对方父女的方言。 李书良从拎回的大红胶袋里掏出两只压扁塑封的书包,一个深蓝,一个粉红,依次递给何怀磊和李楚楚。 “过几天就要上学了,这是你们的书包。” 何怀磊说了一声谢谢,低头打量书包图案。 李楚楚看了他一眼,问李书良:“他和我上同一个小学吗?” 李书良:“他是谁?” 李楚楚只觉得她老子莫名其妙,“哥哥啊。” 李书良:“你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李楚楚:“当然知道,哥哥叫何怀磊。” 李书良:“以后把这个名字忘掉,你哥哥叫李知昱。” 次卧门左边墙壁挂着一块小黑板,李书良擦掉李楚楚画的长毛象,捡起粉笔写出新名字。 他看着何怀磊——不,现在开始是李知昱了——他叮嘱:“你以后就是我李书良的儿子,上学不要写错名字。” 李知昱登时愣住,不认识那三个粉笔字似的,也对新书包失去兴致。 李楚楚也在状态外,还沉浸在对新名字的好奇里,问她老子这个名字用方言怎么读。 李书良说了一遍。 李楚楚又露出招牌式的嘿嘿笑,可爱中透着点傻气,是又碰上觉得搞笑的事了。 “李知昱,知昱、粥,李粥。”她用方言讲。 李书良的眼神刹那严肃,吓得李楚楚咧开的嘴像无花果收了口。 张小芹一直紧张地盯着局面,趁儿子还没讲话,把他拉进了次卧,“石头,过来。” 二婚都是算计,张小芹算计芝麻官的钱,李书良算计寡妇的儿子。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这个儿子必须改名随他姓。以后这个家只有李知昱,不再有何怀磊。 次卧没传来明显动静,客厅死一般静悄悄。 李书良从冰箱拿了菜,走去厨房准备两个大人的晚饭。 没多久,张小芹听到切菜声,也从次卧走出来,轮到李楚楚潜入。 李知昱趴在书桌前一动不动,那本翻烂的书被搁在一旁。 李楚楚走过去,下巴垫着他支出的臂弯。 李知昱高瘦,没比她多几两肉,骨头硌人。 “哥哥,你怎么啦?”李楚楚轻声问。 李知昱没回答。 李楚楚低头想从缝隙瞧他的表情,可惜只能看到眼角泪痕。 她问:“你是不是哭了?” 李楚楚第一次见到比她大的男生哭,挠挠脸,手足无措。 李楚楚绕到他那边桌角,从之前的红胶袋扒拉出一包葱饼,敲敲他的手臂,“你要不要吃你喜欢的葱饼,很好吃啊!” 李知昱依旧没回应,只偶尔吸两下鼻子。 李楚楚讪讪地将葱饼放回去。 她又说:“我唱歌给你听啊。” 何家公鸡何家猜/何家母鸡咯咯咯 等等,也不对。哥哥以前姓何,好像变成何家公鸡一样。 李楚楚住口,庆幸李知昱没反应。 她改了一首《生命有价》。 尽快将忧愁眼睛/忧愁面孔/忧愁内心抛弃吧 找回你的微笑嘴巴/一同合唱/可以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同拍掌/全力赞赏/生存是有价 李知昱还是没反应。 李楚楚扯扯嘴角,挠挠脸蛋,清清嗓子又试下一首《世界真细小》。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应知人间小得俏 李知昱忽然抬头,久违的反应变相鼓励了李楚楚。 她下巴枕着他的臂弯,大眼睛盯着他,欢乐地继续唱——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妙 实在真系细世界/娇小而妙俏 李知昱忽然开口:“你是洒水车吗?” 起头他还不敢相信,第二段几乎100%匹配,他第一次在赤山汽车站门口听过,后来在供电所门口听过,在房间阳台也隐隐听过。 李楚楚嘻嘻笑,歪着脑袋,脸颊蹭着他的上臂,眨巴着眼睛,“就是洒水车的歌,是不是唱得很好听?” 李楚楚又继续唱下去,俏皮又甜美,可惜李知昱一句歌词也听不懂。 旋律像洒水车的水珠,乘着李楚楚的歌声,逐渐落地,由陌生慢慢沉淀出熟悉。 李知昱对这座南方沿海小城,又多了一分湿润的亲近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一起干坏事激发出微妙的同…… 第4章 第 4 章 一起干坏事激发出微妙的同……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李书良上个月特意排好班,今天休息正好送李楚楚和李知昱去赤山中心小学。前几天张小芹带兄妹俩认过路,这趟他主要带李知昱插班。 李书良托关系给张小芹找了一份食堂的活,在供电所隔壁的赤山一中当煮饭婆。对于没文凭的她来说,还算一份体面的工作,工资虽低,却也是“皇亲国戚”的岗位,一般不对外招聘。 张小芹闲了两个月,一早就喜滋滋地出门上工。 李书良还顺带捎上对门202室的杨冰,她跟李楚楚同一级,个头跟李知昱一样高,也和李楚楚一样,在外婆家待到学龄才接回来,不过她是躲超生。 杨冰留着一个苹果头,衣着不像李楚楚一样带着鲜明的小女孩色彩,从背影乍一看像一个男孩。人人都会以为她的名字写作杨兵。 供电所到中心小学步程一公里左右。路上还碰见另外一波高年级的职工子弟,要不是李知昱要插班,李书良直接让李楚楚跟他们走。 他吩咐三个小孩以后一齐结伴上下学,让李楚楚和杨冰先进一年级教室,他还要带李知昱去办公室跟班主任报道。 下午放学,李知昱怏怏不乐地跟李楚楚和杨冰汇合。 张小芹还叮嘱他,在学校要照顾妹妹。他人生地不熟,也想要一个人照顾呢。 路上,日头晒人。 李知昱皱着双眼,问:“妹妹,我问你,‘捞楼’是什么意思?” 杨冰跟李知昱隔了一个李楚楚,没听清,听清也知道不是在跟她说话,跟她说话也会半天接不上话。 李楚楚也皱起小脸,苦思冥想,用更纯正的方言问:“捞佬?” 李知昱:“对。” 杨冰听清了,四顾一圈,纳闷:捞佬在哪? 李楚楚:“哪里有捞佬?” 李知昱习惯李楚楚时不时普通话里夹方言,已经听会了不少日常词汇,但唯独没听过“捞佬”。 他说:“班上有人这么喊我。” 李楚楚:“夸你是靓仔。” 李知昱将信将疑,对她的信任度还没脸红程度高,“真的?” 李楚楚:“我骗你做什么。” 李知昱跟杨冰不熟,不方便跟她再次求证。 李楚楚:“不信你问杨冰。” 杨冰走着神,一脸迷糊地啊了一声。 李知昱:“杨冰,捞佬是什么意思?” 杨冰:“我没听过。” 她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长大,别说捞佬,经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村里人都没见过多少。 李楚楚叹气,回头问:“哥哥,谁喊你‘捞佬’?男的还是女的?” 李知昱:“男的,叫麦伟豪。你认识吗?” 李楚楚摇头。 班上不少同学以前读中心幼儿园,都是“中心”系列学校,李知昱以为她也上过。 李楚楚又说:“以后你看到他指给我看。” 开学第一周,充斥着各种变动和调整,老师强调纪律和各种缴费事项较多,还没布置作业。 李楚楚和李知昱到家甩了书包,准点坐到电视机前,日子像暑假的延续。 一个要看“哒哒叽”,一个要看“卡布达”,亏得档期错位,两人没争抢遥控器,一起看了。 周五最后一节集体劳动课,除毕业班以外都要大扫除。 一二年级负责篮球场和围墙边四棵芒果树底下区域的卫生,每班分到半个球场和两棵芒果树。 李楚楚和杨冰搬了箩筐到芒果树底下,其他同学一哄而上,抢走了大部分扫把,跑去扫操场。空旷的区域垃圾不多,树底下旮旯多,容易藏污纳垢,打扫起来工作量更大。 李楚楚和杨冰只能被动留下。 一至四年级只有四个班,到了五六年级才分班。 李楚楚放眼张望二年级的区域,乍一看没发现李知昱,大概留在教室做卫生。眨眼间,篮球架后面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无声地嘻嘻一笑,哼着小曲捞过一支扫把。 李楚楚弯腰扫跟二年级的连接区域,一支光秃的扫把突然飞到她脚边,吓得她尖叫着跳起来。 她拄着扫把直起身,放声吼:“谁扔的扫把?” “谁扔的扫把?”有男生怪声怪气地模仿她,然后才用寻常语调嬉笑,“麦伟豪,你看你吓到人家了。” 围墙上刷着白色标语“面向现代化,推广普通话”,离开课堂还说普通话却是一件稀罕、另类甚至做作的事。 李楚楚用普通话问的,声音清脆,又长得标致,树底下几个二年级男生哄笑得更起劲。 一个大猩猩般壮实的男生跑过来,捡起扫把。 李楚楚盯着他问:“你就是麦伟豪?” 大猩猩嬉皮笑脸,一副逗女生的口吻,鹦鹉学舌:“我就是麦伟豪。怎么啦?” 李楚楚:“就是你喊我哥哥‘捞佬’。” 麦伟豪一顿,重新打量她,“你系捞佬嘅妹?” 李楚楚扬起下巴,绷红了脖颈和耳朵,吼道:“你不许叫我哥哥‘捞佬’。” 麦伟豪用鼻孔俯视她,“我叫又点?” 李楚楚:“我哥哥才不是‘捞佬’,你这个‘麦伟猴’。” 麦伟豪脸色霎时铁青,刚才起哄的男生也不笑了,一副看李楚楚摊上事的表情。 从来只有麦伟豪给别人起花名,哪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叼你,有种再叫一次!”麦伟豪推一把李楚楚的肩头,她比他想象中的轻,一下摔坐到地上。 李楚楚的精神却比下盘稳,她立刻爬起来,抡起扫把打他。 麦伟豪也用他的扫把打回去。 用了一年的扫把早没了软枝,都是刺硬的秃枝,打在身上更疼。 何况男生力气比女生大。 她双眼含泪,咬牙使劲,打一下喊一声“麦伟猴”,给自己助威似的。 麦伟豪喊她“捞佬妹”。 旁边男生没见过麦伟豪跟女生打架,一时看懵了,小小年纪也没怜香惜玉的念头,反正回家也会跟兄弟姐妹打。 “麦伟豪,你不许打她!”不知几时,又一条普通话的声音插进来,李知昱挥着他的扫把想隔开麦伟豪。 …… 周五下午四点半,本该是小学生解放回家过周末的时间,赤山中心小学唯一的办公室里挤了一排学生。 李楚楚的羊角辫散了一条,她干脆解了另一条,重新扎成一束,又不太懂扎,乱糟糟的跟李知昱刚认识她时一样。 李知昱吸着水红的鼻子,鼻孔里还有淤血,终归没再流出来。 麦伟豪也挂了彩,红肿了一边脸颊,明日估计会成淤青。 另外三个学生是杨冰和一对双胞胎兄弟,都是目击者来告状的。 两班班主任听完他们陈述,先解散他们。 刚开学一周就被班主任请喝茶,李书良脸都黑了,怀疑当初对李知昱的判断。他本来想喊张小芹来,但她不像他有手机。 电话打到家,没人;打到赤山一中食堂,主管说这周初三重点班补课,轮到张小芹值班。 这一趟还真得李书良来,在赤山这个小地方,来上中心小学的都是机关单位的子女或者附近街道的小孩,家长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的脸比张小芹的管用。 对方家长比他更习惯“喝茶”,生意人和气生财,一套道歉流程很熟练。 按理说,麦伟豪给李知昱起花名有错在先,李楚楚回击了。麦伟豪人高马大,先动手有错,但李家兄妹有两人,打起架来谁也没吃亏。 三个小孩先解放了,两位家长留下继续听课。 出了办公室,麦伟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白了李家兄妹一眼,一副还想动手的凶样。 但看对方人数,他又怂了。 杨冰和双胞胎兄弟还等在校门口。 双胞胎之一迎上来问:“老师骂完你们了?” 李知昱微微点头,怕抖出鼻血,嗯了一声:“你们怎么还没走?” 双胞胎另一个说:“等你们啊。” 杨冰难得主动开口:“你们没事吧?” 李楚楚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红着,笑得壮烈又乐观。 “饿得我肚子都瘪了。” 第一个双胞胎说:“你们来我家吃云吞啊。” 第二个附和道:“对啊,免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李楚楚:“你们两个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你猜!”双胞胎异口同声。 李知昱指着第一个讲话的说:“他是哥哥,覃德明。”又指另一个,“他是弟弟,覃德亮。” 双胞胎:“你说反了。” 李知昱不知第几次仔细端详这两个发型和衣着一模一样的男生。 李楚楚也看晕了,说:“你们到底谁是谁?!” 李知昱笃定道:“又来!” 双胞胎相视一笑。 一个说“我就说骗不了他”,另一个说“老师都认错我们,他竟然没错”。 双胞胎家在上学必经之路上开了一家云吞店,据说赤山地区其他小摊卖的云吞的皮和肉馅都是从他们家批发来的,汤底自己熬,最正宗有味的云吞还得看他们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暑假赶圩时跟张小芹去吃过,也见过双胞胎,但没想到能是同学。 李知昱刚刚才知道“捞佬”在方言里的真正意思,大致指外省人,带着歧视的意思,一般只会背后用,不会当面叫。 双胞胎也不是本省人,是隔壁的。 他纳闷:“麦伟豪叫过你们‘捞佬’吗?” 双胞胎:“没有。” 李知昱:“为什么?” 李楚楚:“他们会讲白话。” 双胞胎齐齐点头。 路过云吞店,双胞胎又邀请他们仨一次,连带坐门边包云吞的覃妈听见了,也热情地喊他们进门。 李知昱谢过阿姨,拉上李楚楚,李楚楚再拉上杨冰,供电所的“三人串串”一起小跑回家。 一日三餐都是张小芹最忙的时候,家里没人做饭。 李书良上班有食堂的职工餐,本想给兄妹也报名,但张小芹看过菜色觉得营养不够,中晚两餐抽空回来做好放冰箱,小孩回来蒸一下就能吃,都是复热不会发黄的菜色。 这晚不知道为什么李书良“喝茶”之后没有立即回家,张小芹还没下工。 李知昱热了饭催李楚楚快点吃完,电视也不准她看了,吃完就洗澡,然后在房间看书。 他说:“这样妈妈回来看到我们都在学习,就不会来骂我们,知道么?” 李楚楚觉得很有道理,猛点头,一起干坏事激发出微妙的同盟感,哥哥说什么是什么。 一直到他们上床熄灯睡觉,张小芹果然没说什么。但李书良也没回来,估计还没机会告诉她。 次卧后来安了防蚊纱窗门,张小芹怕客厅灯光影响他们休息,一般还会带上木门,等他们睡着了再打开通风。 两层门将次卧隔出一个隐秘的空间,李楚楚和李知昱头顶头,不用太刻意压低声,畅所欲言。 李知昱问:“你明明知道‘捞佬’的意思,为什么不跟我讲实话?” 李楚楚早在白天挨过他的眼刀,此时越发淡定。她轻轻哼了一声,叠起双脚,“等下你听了又哭。” 李知昱翻身趴着看她那边,“我怎么可能哭?” 李楚楚听出声音方位变了,也趴起来,整张脸挤到他那边,在蚊帐上挤出一个面具。 她说:“你上次就哭了。” 李知昱又默默躺回去,良久,说:“以后你教我说白话,我教你写作业。行吗?” 李楚楚嘿嘿一笑,“成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她隔着两层蚊帐,摸摸李知…… 第5章 第 5 章 她隔着两层蚊帐,摸摸李知…… 李楚楚和李知昱次晨醒来。张小芹已经去学校给毕业班补课的学生煮早餐了。李书良昨晚不知几点回来,还在呼呼大睡。 上学日李楚楚和李知昱都去学校开早餐,还没试过家里早餐没人的情况。 李楚楚开冰箱,没看到有熟悉的不锈钢餐盒,冰箱顶的纸箱只有面条,没有快餐面。 李知昱去厨房掀锅盖,同样空空如也。 刚走出厨房,只见李楚楚笑容满面,手里扬着一张作业本纸包着的钱。 “阿姨好像给我们留了早餐钱。” 李楚楚还是叫的阿姨,哪怕李书良当着张小芹的面喊过她改口。张小芹还过来哄她,说没关系,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李知昱早被要求叫李书良作爸爸,李楚楚隐隐约约听见的,他问李书良要订校服的钱时喊了。 李知昱接过,纸上字体笔画生硬幼稚,写着—— 3元 和妹妹吃早歺用 妈 李楚楚摇着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大眼睛里装满了钱,看不下一个字。 哪怕张小芹的手艺再好,偶尔出外面吃一两顿对小孩来说都是天大的馈赠。 李知昱点点头,随手把纸塞客厅纱窗缝隙,兜好四张现金。 李楚楚:“我想吃云吞。” 三块钱刚好可以买两碗。 李知昱:“去双胞胎家吗?” 李楚楚:“供电所门口的好吃吗?” 李知昱:“应该没双胞胎家的好吃。” 李楚楚:“那就去吃双胞胎云吞。” 沿路铺头大多没开门,双胞胎家云吞店早丢了一地纸巾,忙得来不及收拾。 覃妈依旧在昨天的位置包云吞,认出他们,像许多大人一样,夸他们起得早,她的儿子们还在睡懒觉,连早餐都不吃。 覃爸在煮云吞,隔着雾气和覃妈叽叽咕咕了一些话。 端上桌的两碗云吞满满当当。 李楚楚挨近李知昱,小声说:“云吞比上次多了。” 李知昱开动,“吃吧。” 李楚楚:“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吗?” 上次他们三人点了两碗,李知昱吃完了,她没吃完,剩下的张小芹吃。 这次张小芹不在。 李知昱又露出当初看她洗小脏脸的嫌弃表情,干呕一声:“我才不要吃你的口水。” 李楚楚也龇牙咧嘴地瞪他,严肃地说:“那我摊一点给你先。” 她把碗挪近他的,逐个往他里边舀,边舀边咽口水,她也饿了。 李楚楚分出大约三分之一,才挪回来自己吃。 李知昱咕哝:“不知道妈妈今天会不会还骂我。” 李楚楚囫囵咽下一只小云吞,错过了肉馅的美味,留下半嘴汤水,含糊着问:“阿姨为什么要骂你?” 李知昱:“昨天啊!” 李楚楚:“哦。” 李知昱:“才睡一觉你就忘了吗?” 李楚楚夸张张嘴,面目都狰狞了,一下送进三只小云吞,只听到自己咀嚼的动静。 回去路上,李知昱过马路时会拖一下李楚楚的手臂,昨日的“三人串串”变成“鸳鸯串”,只剩两个。 供电所大门近在眼前。 李知昱忽然问:“‘早上好’用白话怎么说?” 李楚楚:“‘zou伞’。” 李知昱:“‘伯伯’呢?” 李楚楚:“‘八八’。” 李知昱朝着门卫室里的老瘦说:“伯伯,早晨。” 李楚楚瞪圆了眼。 老瘦一笑,更加尖嘴猴腮,刻意用童腔讲话:“哎哟,哥哥又带瘦妹食威嘢返来啦。” 李知昱悄悄问他的御用小翻译:“他说了什么?” 李楚楚哼了一声,径自蹦跶走进门内。 李知昱疾步追上,问:“你跑什么呢!” 李楚楚回头看一眼,见门卫室已经出了听力范围,说:“你为什么要跟他说‘zou伞’?” 李知昱:“他是大人啊!” 李楚楚:“他很坏!” 李知昱:“他怎么坏?” 李楚楚:“他说话很奇怪。老肥伯伯才好。” 李楚楚年纪尚幼,只能感知到微妙,无法准确描述老瘦为什么让她不适。 “老肥伯伯会给我山楂糖,老瘦只会说,”她阴阳怪气起来,“‘哎哟哟,吃那么多糖牙齿都坏咯’。 李知昱想了想,说:“老肥伯伯是很好。” 暑假时,李知昱和李楚楚推供电所的三轮自行车玩,老肥说小心点不要摔了,不骑了推回车棚,老瘦就会说再玩等下喊人来抓他们。 李楚楚严肃地警告:“你以后不要跟他说‘zou伞’。” 李知昱没吭声,当了两个月发号施令的哥哥,乍然要变成“唯妹是从”,拉不下面子。 李楚楚:“哥哥,你听到了吗?” 李知昱:“哦。” 供电所的周末多了各种大小朋友的声音,比工作日时热闹。 李知昱从领口掏出锁匙,弯腰开门,咕哝着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回来。 赤山一中离得近,两餐之间张小芹都会抽空回来做饭,周末应该也不例外,不然他们无法想象中饭怎么办。李书良即便休息在家,也不会进厨房。 此刻,李知昱更担心挨骂。 张小芹回来了,说话还挺大声。 李楚楚和李知昱待在客厅窗户边,都听见了。 “你至少跟我说一声他们打架的事啊。”张小芹在主卧里说。 李书良说:“昨晚你回来他们还没睡吧,你儿子没跟你说?你不是说他很乖吗?”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很乖的李知昱抿了抿嘴,给李楚楚拽着臂弯拉回神。 “哥哥……”李楚楚的声音放轻了,像夜间开着房间门说悄悄话。 主卧里大人似乎没听见小孩进门动静,没再立刻杀出来。 李知昱转身,轻搡着李楚楚往外走,小声说:“我们等下再回来。现在进去妈妈肯定会骂我。” 小孩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至少比大人多一点逃跑的勇气。 李知昱又弯腰插上锁匙,拧回锁舌,再静静地拉上门。 李楚楚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正巧,对面202室的门开了,杨爸走了出来,问了相似的问题:“哟,哥哥瘦妹,准备去哪里玩?” 自从李知昱住进供电所后,只要跟李楚楚一起出现,大人总叫他哥哥,李楚楚就是瘦妹、妹妹或者阿楚妹。 计生环境之下,公职人员家庭里很少出现两个小孩,有也多是姐弟的形式。所里的兄妹,只有他们一家。 李楚楚给李知昱使了一个眼色,笑着问杨爸:“伯伯,杨冰在家吗?我们想找她玩。” 杨爸推开还没带上的门,说:“进去吧,她一个人在家。” 202室布局跟201室呈镜像,杨冰住没有阳台的房间,跟李家主卧只隔了一扇墙。 杨冰看到他们过来,藏不住笑容,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这里没有玩具。” 房间跟李楚楚当初的一样光秃秃的,但她好歹还从外婆家带了一箱娃娃玩具。 李楚楚说:“下次你去我们家,我们一起玩娃娃。” 杨冰说好。 李楚楚又说:“现在我们玩过家家吧,你当妈妈,哥哥当爸爸,我当宝宝。” 李知昱第一个反对:“我不要玩过家家。” 李楚楚皱眉佯怒:“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知昱指着书桌上一张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杨冰,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杨冰点头。 李楚楚说:“你收废纸的吗?” 李知昱没搭理她,挨着桌子叠纸飞机。 “我们不理他。”李楚楚拉走杨冰,两个人坐地上翻花绳。 李知昱叠好一架纸飞机,朝机头哈了一口气,走到窗户边缘,竖直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张小芹和李书良似乎没有再吵架了? 窗户像他们家一样封着纱网,纸飞机飞不出去,李知昱转身往房间另一端放飞。 直到厨房传来“刺啦”的炒菜声,菜香味隐隐飘来,李知昱喊李楚楚:“我们该回家了。” 李楚楚跪坐水泥地板上,头也不抬:“我还要跟杨冰玩。” 李知昱:“不行,妈妈叫我们回家。” 李楚楚:“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李知昱上手拉她,“快点,等下我又挨骂。” 李楚楚只好气鼓鼓地跟他走。 李知昱跟刚好走到厨房门口的杨爸道别。 杨爸说:“不用回去咯,在我们家一起吃饭。” 李楚楚刚要张嘴,被李知昱抢先一步。 他说:“不用了,妈妈煮好饭了,谢谢伯伯。” 杨冰家门关上,李知昱站在楼梯口边掏锁匙边教育李楚楚:“妈妈说听到别人家炒菜声就要回家,不要影响别人家吃饭。” 李楚楚听烦了,伸舌头“略略”几声。 李知昱开门进去,原来刚刚的菜香来自自己家。 李书良从厨房探头:“刚想出去喊你们回来吃饭。” 供电所不大,只要找不到小孩,非休息时间,家长都是先从家门口喊一声,没回应再去办公区那边喊,把羊喊回圈为止。 “我们在杨冰家,”李知昱走向卫生间,“现在就洗手。” 李楚楚也跟过去,抢李知昱的龙头水,双手插进他的上方。 李知昱眉头紧皱,低声说:“今天你爸做菜。” 李楚楚了然,“肯定很难吃。” 张小芹不在,一大两小的餐桌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比只有两个小孩在家还要微妙。 没人交谈。 李知昱吃出鸡翅出自妈妈的手艺,只有盐巴便宜的青菜像李书良的“杰作”。他只敢和李楚楚眉来眼去,交流信息,也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李楚楚挨着李书良坐,闻到一股酒味,也不敢悄悄告诉李知昱。 入夜,张小芹终于加班回到家,李知昱硬着头皮去挨训。 李楚楚早忘了这回事,顿时夹起肩膀,紧张地问:“她骂完你是不是就会骂我?” 李知昱却说:“她只会骂我,才不会骂你。” 李楚楚:“真的?” 李知昱扭头走出他们的房间,没说“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张小芹把李知昱拉到光线充足的日光管下,抬起他的下巴,观察他的鼻子。 “昨天打架流鼻血了?” 李知昱眼神闪烁,下意识后退一步,说:“只流一点点,很快停了。” 张小芹让他讲清来龙去脉。 李楚楚躲在房间门边,探出半颗脑袋,悄悄盯着张小芹的背影。李知昱的目光从张小芹身侧扫过来,她立刻躲进去,声音就听不清了。 没多久,李知昱闷头闷脑地进来,表情不太好看。 李楚楚歪着脑袋打量他好几眼,“哥哥……” “没哭。”李知昱从书包掏出他的书,又撑起太阳穴,埋头苦读。 李楚楚攥紧双拳,等待属于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像在学校,老师叼完李知昱,就轮到她。 张小芹进来径直走向阳台收衣服,笑着喊李楚楚准备洗澡,她要帮她洗头。 李楚楚悄悄松一口气。 张小芹比其他阿姨对她好。她好像在慢慢适应张小芹的另一种身份。 老瘦那张破嘴经常问她妈妈是不是又去一中食堂了,她只有这种时候不反感。 果真如李知昱所说,张小芹没有骂她,只在洗头时跟她说,以后不要挑衅比她高大的男生,不然容易挨揍,就像动物界里兔子会躲着大象。 李楚楚这只兔子却敢摸狮子的头。 睡前,她隔着两层蚊帐,摸摸李知昱茂密的头发,发梢穿过蚊帐眼扎痒她的掌心。李知昱住进来之后,她就再也没开过灯睡觉。 李知昱以为顶到床头栅栏,扯着枕头往下挪了点。 李楚楚收手,笑嘻嘻说:“哥哥,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第6章 第 6 章 “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李知昱在学习上是一头狮子,在学本地话上还是一条小狗。 吃一堑长一智,他总怀疑李楚楚又糊弄她,同一个词的意思会转头找双胞胎确认。 李楚楚大言不惭,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对,你没有。” 李楚楚浑不在意地轻哼一声,说:“难道你不是靓仔吗?” 她对物品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观,坚定区分好看和难看,对人的审美还模模糊糊,听供电所的大人夸多了哥哥靓仔,她也觉得哥哥长得比班上的男生好看。 同龄人的夸赞少了大人的俯视感,多了难得的真诚,更容易触动人心。 李知昱的双耳慢慢泛红。 李楚楚叉腰蹙眉,“难道不是吗?嗯?” 她又要拉杨冰的票,说:“杨冰,你不觉得吗?” 杨冰性格内向,没怎么正眼看过男生。 她说:“我不知道啊。” 李楚楚泄气,插在腰间的双手散了。 李楚楚泄气的事远不止一件。她教本地话时还是兔子,写起作业成了仓鼠。 第二周开始,小学生的作业渐渐增多。 白日间,供电所的小家基本没有大人,张小芹只是午休时停留一阵,要不就是在跟不在没区别的李书良。 张小芹吩咐李知昱放学回来就先带妹妹写作业,再吃饭和玩耍,像一年级时一样。 外婆家可没电视机,李知昱很容易被李楚楚带动,回到边吃饭边看动画片,把“哒哒叽”和“卡布达”都看完再说。 李知昱总能掐准张小芹回来的时间点,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李楚楚哀嚎连天扑到书桌前,椅子还没坐热,又站起来说:“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第一次还好好说快去快回。 后来,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仍是如此。 李楚楚写作业前上厕所,跟吃饭前洗手一样,仪式必不可少,一去半小时,他都快完工了,她还没开工。 李知昱皱眉道:“你每次写作业前都要去厕所报道。” 李楚楚扬眉叉腰,身体前倾,“难道我能塞住吗?嗯?” 李知昱:“你跟我们班的麦伟豪一样,一上课就‘报告老师,我要去厕所’。” 李楚楚嫌弃地撇嘴,说:“他是‘所长’,我才不是。” 李知昱捡班主任的台词,说:“懒人屎尿多。” “你是懒哥屁话多。” 李楚楚“略略”两声,微撅屁股,对着他挑衅地拍了拍,脚底抹油溜了。 这晚李楚楚归位,李知昱已经在收尾。 她似乎忘记刚才吵闹的不愉快,笑嘻嘻的,埋头从书包里翻找拼音本。 李楚楚说:“哥哥,我突然发现,你们班的‘麦伟猴’长得好像‘哒哒叽’。” “哒哒叽”是日本动画片《山林小猎人》里的大猩猩,笨头笨脑,是主角小刚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出场只有一句台词“哒哒叽”。 李知昱给逗笑,无形给房间注入一股轻松的气息,让李楚楚笑得更欢。 他转瞬又收敛表情,严肃地催促:“‘哒哒叽’比‘麦伟猴’可爱多了。你快点写作业,别说废话。” 李楚楚像只听进了前半句,仍笑着:“那他就是长毛象!” 李知昱:“快写作业,不然我自己下去玩。” 李楚楚的笑容刹车,她几乎将整个脑袋塞进书包里。翻找无果,她把书本统统倒出,乱七八糟地铺满桌面。 这阵动静吓了李知昱一跳。 他扭头问:“你又做什么?” 李楚楚扒拉各本书,其中一本滑到地上,李知昱提醒一次,她没空捡,他只好弯腰出手,扔回给她。 外面响起其他家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张小芹刚好踏着播报声进门。 场面失控,李知昱扭头找外援,控诉道:“妈妈,妹妹还东摸西摸不肯写作业。” 李楚楚将桌面的书一本一本叠到一边,大小不一,依旧凌乱。 她梗直脖子,说:“我刚刚拉屎回来。拉屎也不准,你是魔鬼吗?嗯?” 张小芹忍俊不禁,干了一天体力活,累得撑着膝盖慢慢坐到李知昱那边床头。 她温声催促:“楚楚,快点写吧。” 李楚楚将最后一本书摔到那沓书上,苦恼地说:“我找不到拼音本。” 李知昱:“你忘在学校了?” 张小芹:“还是老师没发?” 李楚楚急道:“老师发了。” 李知昱:“那怎么办,难道你要回学校拿吗?” 他们只见过夜里的供电所,还没见过月夜下的小学,听起来跟鬼故事历险似的。 张小芹说:“先用一个新本子吧。” 李知昱:“丢三落四。” 学习上,李知昱比李楚楚靠谱,新买的本子和文件都在他的抽屉。他拉开翻出一个新的拼音本,扔给她。 “哼。”李楚楚一拍本子,将之抹到跟前。 李知昱有妈妈撑腰,理直气壮说狠话:“明天你再这样磨磨蹭蹭,我写完作业就自己下楼玩,让你一个人慢慢写到睡觉。” 李楚楚毫不怯场,翻开新本子封面,说:“你去就去,我自己去!我也有脚!还有两只!” 李知昱不得不提醒:“新本子记得写名字。” 李楚楚抓着铅笔,不记得第几次写笔画繁多的名字。 李楚楚一写字就犯困,上下眼皮打架,困起来更累,笔画都飘了。 如果她没忘记带拼音本回家,就不用再经历一次写名字的酷刑。 新本子的姓名处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木木木木木 子 疋 疋 李楚楚瘪嘴吸鼻子,控诉道:“为什么我的名字有那么多‘木’字?”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说:“因为你是木头妹妹。” 李楚楚:“你是石头哥哥。” 李知昱:“我以前的名字还有三个‘石’字,我都没哭。” “你才三个!”李楚楚用手指逐个点她的“木”字,“一、二、三、四、五,我有五个!我有五个‘木’字!” 李知昱顿了顿,想了一遍她的名字,耸耸肩道:“好吧,你比我多,你赢了。” 李楚楚仰头枕着椅背,呜地嚎了一声,哭皱了脸。 “名字难写!作业也难写!” 李知昱没辙,又找张小芹,“妈!” 张小芹一直憋着笑,嘴巴抿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说:“妹妹,写作业那么累,要不明天不去学校了吧?” 李楚楚眼泪汪汪,叫道:“去!我要去学校,但是我不要写作业。” 张小芹只上了两年小学,也就李知昱现在的水平。她试图跟李楚楚讲道理:“不写作业就学不会知识,没有知识以后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饭吃啊。” 她本想拿自己举例子,没有文凭只能做体力活,可一想到就心酸,说不出口。 李知昱冷不丁接茬:“没有饭吃就去捡垃圾。” 李楚楚自有一套逻辑,说:“才不去捡‘乐色’,我让我爸爸买云吞。” 张小芹无奈一笑,说:“买云吞也要钱啊。以后你长大了,你爸爸老了退休了,没有工作,养不了你啊。” 李楚楚噘着嘴,泪花跟想法一样打转,用稚嫩的思维消化残酷的现实规则。 她默了默,瞥了眼李知昱,说:“哥哥学习好,不用捡‘乐色’,哥哥长大了养我。” 前两句逻辑没错,后一句是李知昱没想象过的未来和责任,他一下子听懵了。 张小芹说:“哥哥以后要结婚,养他的老婆和小孩,就像你爸爸养我们三个一样啊。” 李楚楚:“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李知昱一时涨红了脸。 他不了解结婚的真实含义,但知道比所有关系都亲密,不是小孩子间应有的关系。班上麦伟豪那群男生就爱起哄哪个男生跟哪个女生结婚,他因为同桌是女生,已经被起哄过了。要不是看李楚楚是他的妹妹,还跟麦伟豪打过架,他们估计也起哄。 李知昱此刻的无措跟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紧张之上多了一层害羞。 张小芹笑出声,说:“哥哥跟妹妹不可以结婚。” 李楚楚瞪圆了双眼,不敢相信未来银票要飞了。 她问:“为什么?” 张小芹:“没有为什么,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李知昱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才不要跟她结婚。” 李楚楚台词被抢,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声说:“我也才不要跟你结婚。” “结婚”终究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模糊的词眼,说起来跟一起玩耍一样,不和谁结婚,也朦朦胧胧等于“我以后才不跟你玩”。 张小芹一天的劳累都让两个小孩冲散了。她轻轻靠着蚊帐木杆,由衷笑道:“结婚的事长大后再说,先好好写作业,写完就可以下楼玩了。” 李楚楚抹一把眼泪,皱着眉头,气鼓鼓地开始抄拼音,嘴里还在叽叽咕咕:“我以后要挣多多的钱,做成一张大被子,晚上盖着睡觉。” 李知昱:“我要做成床垫。” 李楚楚寸步不让:“我要叠成床。” 李知昱:“我要堆成房子。” 李楚楚破涕为笑,忘了前头的计较,“你会邀请我去你家玩吗?” 李知昱:“你写完作业我才给你进。” “嗤。”李楚楚话讲了一堆,拼音只写了一个字母。 张小芹起身打断他们,“好了好了,写作业吧。——石头,你写完就安静看书,别逗妹妹讲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挨哥哥骂比挨爸爸骂严重 第7章 第 7 章 挨哥哥骂比挨爸爸骂严重 作业并不会因为小学生的磨蹭而减少,李楚楚也不会中止开工前的屙屎仪式。 李知昱直接摊牌:“你在厕所蹲多久,我就看多久的电视。你出来我才关。” 李楚楚立刻扬起下巴,“不行!” 李知昱:“你在厕所里,管不了我。” 李楚楚:“我看不到,你也不能偷偷看!” 历朝向来存在世子之争,普通家庭里也存在资源争夺。李知昱打响战斗的第一枪,李楚楚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李知昱按开电视机,李楚楚下手关掉。 再开,再关。 再开,再关。 李知昱残留客居心理,对这个家里没贴有自己名字的东西抱着敬畏心,像对待教室里的公共财物一样,不敢多手搞坏了。 他先住手。 李知昱说:“你上厕所和写作业快点,我就不看电视,等你一起下楼。” 李楚楚小手掌鼓成一个三角包,盖住电视机开关,不让他按。 “你真的等我?” 李知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受张小芹提醒,每天最后一节课前去隔壁教室找李楚楚,敦促她利用自习课的时间写作业,晚上可以早点一起下去玩。 李楚楚有时能完成一半,有时起码起了个头,有进步就可喜可贺。 李书良晚上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张小芹起码六点半之后才能回来。小小的家里经常只有李楚楚和李知昱。 有一个晚上,李楚楚还在作业收尾阶段,李知昱看起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书。 窗外忽然传来哭嚎和打骂的声响,撕碎小家的宁静,那么近,那么熟悉。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又出现当初听张小芹和李书良争执时的面面相觑。 李楚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说:“好像是杨冰家。” 李知昱靠近阳台,跑上去看了一眼,回来带上阳台门。 仅剩的哭声模糊了许多。 李知昱轻声催促:“还剩多少?” 李楚楚握紧铅笔低头,说快了。 这一晚李楚楚的效率奇高,张小芹才推开门,他们刚好拉开门要下楼。 李楚楚和李知昱谁也没跟大人提杨冰家的动静,好像害怕大人顺势警告:不听话的话,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打骂小孩并不罕见,他们在村里生活过,见过不少野孩子,闹腾时还被家长脱了裤子打屁股。 张小芹只在看到阳台门紧闭,纳闷了一句,这两个小孩竟然不开门通风。 杨冰也像不曾经历风波,次日照常跟对门邻居两个小孩一起上下学,没跟外人提起被打一事。 李楚楚和李知昱也没问。 人人习以为常。 张小芹已经固定周六加班,有时连周日也没空,除非周三重点班放月假,或者应对其突击检查。其他煮饭婆都是“皇亲国戚”,不愿意挣三瓜两枣的加班费,只有她和另一个工友搭伙挣窝囊费。 李书良因此跟她吵了几回,说好不容易休息,家里还没人做饭。 张小芹也有自己的打算,教工寒暑假还能继续领工资,她们煮饭婆没有,想着多挣一点是一点,再说也不耽误她抽空回家做饭。 李书良又说不指望她能养家,两个小孩在家没人管。 张小芹摆出事实,说哥哥很听话,能带着妹妹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让他彻底没话讲。 李知昱的脑袋里像植入一套自动避障系统,每次他们的争吵刚起头,他就在小黑板上留言,拉着李楚楚出门玩。 有时李楚楚不愿意放下她那箱娃娃玩具,李知昱就抱了纸箱,带她到芒果树下的石桌。她缝她的碎布头,他拆他的玩具车,兄妹俩凑成一个杂货工坊。 老瘦见到他们,总要说:“哎哟,哥哥妹妹又来这里摆摊了。” 芒果树叶深绿茂密,进入无花无果的老熟期,不再像暑假的雨后,会突然砸一两个下来。 张小芹的国庆依旧加班,正巧碰上李书良值班,家里又只剩下两个小孩。 每到长假,供电所的小孩总会少一些,跟着父母寻亲访友。李知昱喊了双胞胎来所里玩,老肥值班,没有东问西问卡人。 玩到一半,李楚楚凑到李知昱身边,又报告屎尿屁,声音比在家时低:“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去吧。” 李楚楚:“我要锁匙。” 李知昱:“办公楼有厕所。” 李楚楚:“那里没有纸。” 李知昱玩在兴头上,不想陪她回去当厕所护卫。他解下挂脖的锁匙,套上她的脑袋,说:“记得带上来,一会要回家煮饭。” 李楚楚潦草地点头,按下胸口跳动的锁匙,往宿舍楼飞奔。 直到归队,她也不见李知昱操心锁匙问题,这个哥哥写作业专心,疯玩起来更专注。 滴滴滴。 覃德明的电子手表响起闹钟,他举起拳头,示意李知昱:“你的闹钟响了。” 李知昱用手背揩掉额角的汗,问:“十一点半了吗?” 覃德明:“对啊,还玩吗?” 李知昱:“不玩了,回家。——楚楚,走了。” 他得回家把饭煮上,一会张小芹下工回来炒两个菜就能开餐,李书良说过午饭要回来吃。 杨冰少了李楚楚,也说要回家。 覃德亮:“下午还来吗?” 李知昱说可以,两点到供电所门口等他们。 五人分道扬镳。 李知昱遥遥目送双胞胎出了供电所,才折回宿舍。 他习惯性摸胸口,没摸到异物,想起锁匙给了李楚楚,便伸手:“钥匙。” 李楚楚也摸胸口,懂事了一点点,不再拎开衣领往里看,摸不到就是没有。 李知昱的表情一点一点石化,他嘴角抽了抽,声音比平常大了几分:“你不会又忘记带钥匙吧!” 李楚楚那声典型的嘿嘿没了声音,只剩一个尴尬的表情。 李知昱:“我刚刚提醒你不要忘记带钥匙!” 李楚楚揪着衣摆,双唇抿得都看不见了。 她莫名觉得挨哥哥骂比挨爸爸骂严重,挨爸爸骂还有饭吃,挨哥哥骂第二天就没人陪她玩了。 她说:“等下让爸爸骂我一个就好了。” 李知昱:“肯定是骂我啊!” 妈妈只会怪他没管好钥匙,没看好妹妹。 李知昱仰头打量宿舍楼,双眼一亮,“好像可以从杨冰家爬过去。” 一楼以上每一户的栏杆外都带了一条水泥排水槽,宽约三十厘米,每个单元的两户之间隔着楼梯间的窗花,本来不能互相跨越。但二楼多了一块一楼楼梯入口的挡雨平台,与两边排水槽距离半米左右,以李知昱的身形,扒着栏杆和窗花可以跨越。 李楚楚问:“怎么爬?” 李知昱没有立即回答,扭头问杨冰:“你家大人在吗?” 杨冰摇头。 李知昱:“那开门让我进去。” 杨冰反应比同龄小孩迟钝,横竖不是自己爬,便助人为乐上楼开门。 李楚楚也要跟上,给李知昱留下。 他吩咐:“你在这里看着,有大人过来告诉我。” 没一会儿,李知昱出现在杨冰家栏杆边,撑着栏杆试跳两下。 李楚楚没来由地紧张,小声提醒:“哥哥,你小心啊!” 李知昱爬上了栏杆,屁股朝外跪趴,扒着栏杆内沿,往排水槽逐一吊下两只脚。 李楚楚仰头盯着他,两只拳头攥紧,一颗心也紧紧揪着,忘记他叮嘱她看风。 杨冰也趴在自家栏杆边探头看。 李知昱稳稳地站到排水槽里,挡雨平台干燥没有垃圾,宽约七八十公分,足以让他轻盈跨过去。 李楚楚忍不住雀跃轻跳,快成功了。 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半点小成功就容易翘高尾巴。李知昱早忘了李楚楚的丢三落四,特意朝下看了她一眼。 妹妹眼里都是哥哥好棒。 得意不过一瞬,李知昱的表情瞬间收敛,他抓在窗花上的手也紧了几分。 李楚楚一无所知,仍在给他鼓劲:“哥哥,继续走啊!就差一点点了!” 李知昱用眼神示意她身后。 李楚楚恍然扭头,黑影走到身边,吓了她一跳。 “老肥伯伯……” 老肥走到101室这边,杵在二楼排水槽和挡雨平台之间,李知昱要是脚滑,也会摔到他身上。 李知昱困在挡雨平台,往前或往后都是一样的难度,但往前还能翻回家开门。 “我可以过去的。”李知昱说着走到平台边缘。 情况特殊,骂也没用,骂了还怕吓坏小孩。 老肥高举双手,只能提醒他稳一点,怕一走开叫增援,他自己也会跳过去。 李知昱调整呼吸,跟刚才一样,跨到排水槽,扒稳栏杆,翻了进去。 老肥才用不熟练的普通话骂:“以后不要再这样子,很危险,会摔断手脚,知道吗!” 李楚楚眨巴着眼睛,仰头盯着他,可怜巴巴地说:“老肥伯伯,你唔要话俾我老豆知,可不可以啊?” 老肥:“跌落来你就冇哥哥了,你唔怕乜?下次记住啊。” 李楚楚猛点头,双眼快抖下泪花,不知道被骂的,还是后怕。 她只知道没了哥哥比挨骂要严重许多许多。 李楚楚绕过老肥往楼上跑,冲进李知昱打开的家门里。 杨冰也讪讪地关上门。 兄妹俩看看对方,一时谁也没有再讲话,一个没有飞檐走壁成功的喜悦,一个没有如愿补救错误的庆幸,迷惘占据了他们幼稚的双眼。 李知昱年长一岁多,到底沉稳几分,先打破沉默,开口叮嘱:“一会不要告诉他们。” 哥哥已经帮她擦好屁股,李楚楚只有“唯哥是从”,连连点头。 李知昱抹一把额角凉汗,说:“我要煮饭了,等下妈妈回来发现还没煮熟。” 李楚楚抢着说:“哥哥,我去煮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第8章 第 8 章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中午时分,家里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没人讲话,连平常废话最多的李楚楚也沉默寡言。 这个时间段的供电所安安静静,衬得隔壁叱骂的声音尤为响亮。 李楚楚和李知昱捧着饭碗,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杨冰大概又被骂了。 大有可能因为他们。 两颗小脑袋埋得更低,快成了碗盖。 饭毕,两个童工收拾碗筷比平日积极,不再推三阻四和讨价还价,也侧面印证异常。 还差一点点,李知昱悄声催李楚楚快点洗完,躺上床装午睡,妈妈就会像上次一样放过他们。 李楚楚深信不疑。 兄妹湿着手,一齐从厨房回客厅。李楚楚下意识慢了一步,躲到李知昱身后。 李知昱给她有意无意顶了一下腰,打头阵开口:“妈妈,我们洗完碗了,现在去睡午觉。” 李知昱平日再乖顺,也不会事事报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动作太过显眼。 张小芹瞥一眼李书良的表情,面对自己的亲儿子,还得她先开口。 她说:“石头,你过来。” 李楚楚见不是喊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但也不好意思走。《还珠格格》里演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杵在原地,浑身像爬满蚂蚁,左右不自在。 张小芹:“你有什么没跟妈妈说?” 李知昱瞥了李楚楚一眼,刚才形影不离,她不可能告密,跟他同穿一条裤子,也不至于告密。 他沉默不语。 张小芹略显失望,只能开门见山,问:“刚刚你怎么开门回家?” 李知昱刚刚吓白的脸霎时涨红,他说:“开门就进来了啊。” 他没撒谎,也没全讲实话。 张小芹恼道:“老肥门卫都跟我说了!” 李知昱哑了,瞟了眼另外一个大人 李书良眉头紧锁,明明盯着他,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李楚楚刚想开口解释,一时卡在对张小芹的称呼上。同一屋檐相处三个月,她若再叫阿姨,只会疏远了关系。可从未启用特别的称呼,现在叫起来突兀,她也叫不出。 李楚楚走到张小芹跟前,仰头看着她,还想拉她的手,她先低头叫停。 “楚楚,我跟哥哥说话,你等一会儿。” 认错总比犯错需要胆量,李楚楚刚刚冒头的勇气瞬间被掐断。 李知昱低声说:“从杨冰家爬过来。” 张小芹没了平日的和颜悦色,阴沉着脸:“这里是几楼?” 李知昱:“二楼。” 张小芹:“嫌不够高吗?你就不怕摔破头、摔断腿?!” 李知昱耷拉下脑袋。 李楚楚偷瞄他一眼,又想讲话,给李书良打断。 “你妈说你跟别的小男孩不一样,从小特别听话。” 李书良在家里很少讲话,每次开口,总没好话,嘴巴跟门卫老瘦一样臭。 张小芹的脸上多了一股被挑刺的无奈,她挽起气得凌乱的鬓发,缓缓地解释:“男孩子再怎样听话,也要比女孩子皮一些。” 李知昱感知到气氛不对,马上说:“妈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爬了。” 张小芹:“罚你下午在家反思,不准出去玩。现在带妹妹进去午休。” 李书良补上一句,“楚楚,你也不能出去,改改你丢三落四的臭毛病。” 李知昱扭头拉开次卧的纱窗门,帮李楚楚扶了一下,让她也溜进来。 他去关阳台门和拉窗帘,李楚楚也想关木门遮光,对上客厅大人的眼神,又怂了,只摸摸门边就甩开拖鞋爬上床。 不关门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大人总会担心小孩在里面搞破坏。 不上学的白天,李楚楚总会撩起共同床头处的蚊帐,跟李知昱讲毫无阻碍的悄悄话。 假期暂时撇开学习烦恼,充满自由,午休也让人兴奋得睡不着。即便这样,平时中午时分他们也不能外出晃荡,会吵到供电所其他人。 听声响外面两个大人已经回到他们的房间。 李楚楚犹犹豫豫地开口:“哥哥,刚刚我想告诉你妈妈,是我把钥匙忘在家。” 小孩直肠子,藏不住事,义气只体现在一起做事或者做坏事,秘密对他们来说如同泻药,藏再多也会连同其他的一起漏出来。 李楚楚没想到李知昱还能帮她保密。 李知昱懒懒地说:“我就算不说,妈妈都能猜到。难道我会忘记带钥匙?” 李楚楚鼓起勇气坦白,反被损了一道,心里恼火,但哥哥以身作盾,帮她扛下所有炮火,她也不好意思发作,只哼哼唧唧几声。 李知昱一个人挨叼,心头也窝火,但妈妈来的第一天就叮嘱了,妹妹的爸爸给他交学费买书包买新衣服,他当哥哥,凡事要多让着妹妹。 两颗小脑袋顶在一起,想法却不能互相流通。 主卧的动静又打破难得的安宁。 李楚楚下床,踮着光脚丫跑到纱窗门边,悄悄往外张望一眼。 主卧关着门,听不清内容,声音大概从阳台窗户传进来的。 她又咚咚跑回床上,说:“他们又吵架了。” 小孩把大声对话都笼统归类为吵架,哪怕听不懂内容,也嗅到了不友好。 风不小心吹开了阳台门,送进了天光,也捎带上了大人的争吵。 李知昱平躺着静静听。 李书良说:“你以后周末不要去学校了,就在家里看着他们。” 张小芹讲:“多配一条钥匙就行了,其中一个忘带,另一个还能开门。” 李书良:“这关钥匙的事吗?你这个好儿子,刚开学就打架,现在还会爬墙,以后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张小芹一时没接上话。 李书良又说:“星期一我就找人让你换班。别到时候钱没赚几个,小孩也没带好。” 李知昱眼前一黑,忽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李楚楚撒开她的被子,像渔网一样,盖住了他们的床头,支起一个空间逼仄的小帐篷,幽暗又闷热。 李知昱:“你又做什么?” 李楚楚:“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李知昱嫌太闷,将被子边缘夹在靠墙壁的蚊帐杆,和李楚楚钻进去靠墙蹲着,玩得满头大汗。 等他们玩累了趴下睡觉,隔壁的动静不知几时停了。 小孩睡一觉忘了烦恼,大人睁眼还要继续处理麻烦。 李楚楚和李知昱虽被禁足,却没一刻消停,隔空撺掇杨冰下楼,跟二楼阳台上的他们打羽毛球。他们嫌弃羽毛球太轻,改用气球灌水球,砸了两个,把还在午睡的李书良吵醒了。 李书良把他们一顿臭骂。 兄妹俩被迫安静,一个看学校图书室借来的书,一个在白纸上画画。 李楚楚画“哒哒叽”里的长毛象,画李知昱爬二楼栏杆,画他们和杨冰打“高空羽毛球”。李知昱闲不住,总要插两手,在长毛象上写“麦伟豪”,给其他图配台词、上色或者添上两笔——这种时候李楚楚终于可以像他嘲笑她字丑一样,说他画得超级丑。 晚上张小芹下工回来,不得不同意李书良的决定,跟其他“皇亲国戚”一样,以后放假老实在家看小孩。 张小芹闲不下来,通过卖成衣的老乡接了一些服装厂的计件活,给各式绣花的带子钉珠子,按条计工钱。 每晚李楚楚和李知昱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就把固定带子的长凳搬到李知昱床前,借光钉各式各样的珠子。 开始时李楚楚也好奇上手,后来嫌钉得眼花,只要了余料的珠子做娃娃衫。 之后李楚楚的脖子上多挂了一根钥匙,李知昱催她跑腿或者写作业似乎轻松许多。就是接下来的周末,张小芹没再去学校加班,他们失去外出吃早餐的机会。 但并不影响他们偷偷吃零食。 放学回家路上,李知昱有时带李楚楚从小学后门绕路,巷子口有货品繁多的小卖部。 李楚楚嚼着粘牙的猪油糖,问:“哥哥,你怎么有那么多零花钱?” 上次他们被禁足,放了双胞胎飞机,过后李知昱还请他们吃了糖水,相反她的只够买一对发夹。 她还想攒钱买一个新的娃娃,现在的胸口都快被大头针扎成蜂窝了。 李知昱上次问李书良要校服费,顺便拿了改口的红包。张小芹没收走他的十块钱,只告诉他以后李书良给多少就拿多少,不用客气,但不要告诉妹妹。 他说:“外婆给的。” 按照惯例,李知昱外婆给的红包早被张小芹征用了。 李楚楚知道他的外婆不是她的,就像他的妈妈不是她的一样,便不再刨根问底,反正问李知昱再买一根酸刀豆,他也爽快掏钱了。 也不知道是猪油糖还是酸刀豆闯了祸,李楚楚回到家肚子就不太舒服,写作业前跑了两趟厕所,又挨李知昱骂懒人屎尿多,普通话骂一遍,本地话骂第二遍。 他问:“你又不想写作业吗?” 李楚楚虚脱得趴在书桌上,说:“我每天都不想写作业!” 张小芹从钉了半截珠子的带子上抬头,问:“楚楚,是不是拉肚子了?” 李楚楚说:“我的肠子好像在动。” “不会发烧了吧?”张小芹放下针线,走过去捂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像有点热。” 张小芹不放心,又用额头贴了一下她的,确定道:“是发烧了。” “我看看。”李知昱也放下笔,凑过来,学张小芹先摸李楚楚的额头,再用自己的贴上去。 他也肯定地说:“是发烧了。” 李楚楚嫌他呼吸太热,糊在脸上透不过气,一把推开他。 张小芹回头收了针线,把长凳靠墙摆,免得不小心戳到小孩。 她给今晚值班的李书良打了电话,回头吩咐:“石头,我现在带妹妹去看病,你写了作业玩到八点就洗澡睡觉,有事去办公楼找爸爸,记得带上钥匙。” 李知昱:“我不想下去玩,我在家看电视可以吗?” 李楚楚插嘴:“不可以!” 张小芹:“总之八点半要上床睡觉。” 李楚楚:“你要等我回来才能看。” 李知昱:“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才不等你。” 李楚楚:“我肯定回来,总之你不能自己看。” 张小芹拉走李楚楚,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 这车还是李书良停掉她的周末工作“赔”给她的,往返学校和供电所能节省一点时间。 张小芹把李楚楚拉到赤山一中附近的私人诊所,年轻女医生刘景芳开的,就叫刘景芳诊所。 食堂的工友说学校的女老师和女学生都习惯来这里看病,好得快,提到难言之隐不会不好意思。 李楚楚下车就吐了,典型的胃肠炎症状,说肠子“像蛇一样乱动”,给刘景芳和张小芹按着打了屁股针。 刘景芳说明天再不好就要来打吊针。 李楚楚给张小芹抱坐在怀里,缩手缩脚,满脸泪痕,说:“我不要打吊针。” 张小芹帮她拨开嘴角的乱发,哄着她:“不打,明天肯定好了。” 李楚楚:“我打吊针,哥哥肯定在家偷看电视。” 张小芹:“我让他等你再一起看。” 刘景芳往瓶盖里倒药片,再逐一分到六张包药纸上,笑道:“你看你妈妈多温柔啊。” 张小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女儿也很可爱。” 李楚楚半垂眼皮,扫了一眼张小芹。 平日她不叫妈妈,也不叫阿姨,每次凑近张小芹,就用脸蹭她的胳膊,抬头眨巴眼睛瞧她,等着她注意到自己,像只黏人的小狗。 李楚楚忽然整张脸埋进张小芹的胸脯,撒娇地叫了她一声。 张小芹愣了一下,确认没听错,是普通话的“妈妈”,不是用本地话叽里咕噜。 “哎。”她应道,欣慰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她搂紧了李楚楚,脸颊往毛乎乎的小脑袋上蹭了蹭,小女孩抱起来比同龄小男孩软乎趁手多了。 张小芹说:“等拿了药妈妈就带你回家,跟哥哥一起看电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妹妹,我的钱给你一半。…… 第9章 第 9 章 “妹妹,我的钱给你一半。…… 李楚楚没再呕吐,肠子不安分了一晚,第二天还是跟张小芹去刘景芳诊所报道。李书良刚好值完夜班,接力去接她回家,让张小芹赶回学校食堂干活。 李楚楚被赦免了两天作业,吃了睡,睡了吃,退了烧来精神就看电视。 李知昱回来摸到电视机屁股发烧,声讨她竟然一个人看电视。 李楚楚理直气壮:“我是病人。” 李知昱:“你现在那么精神。” 李楚楚:“我还要吃很多包药。” 李知昱:“你还要补两天的作业。” 听到作业,李楚楚感觉又发烧了,“我又没去上课,写什么作业?” 晚上见张小芹回来,李楚楚就黏上去,准备告李知昱的状,这个哥哥竟然为难病人。 “妈妈。”她软绵绵地叫,让人闻之心软。 母女关系还没过蜜月期,张小芹再累听到都能笑起来,认认真真地应她一声。 李楚楚一头往张小芹怀里扎。张小芹也一把搂住她。 儿大避母,李知昱对张小芹早没了这般亲昵的举动,不由愣了愣。 李楚楚说:“哥哥欺负我。” 张小芹:“哥哥怎么欺负你?” 李知昱对李楚楚的告状过敏,听多了张小芹的叮嘱,要谦让妹妹,他对这个妹妹既爱又敬。妹妹比班里女生还会告状,妈妈比班主任具有更高权威。他有时不得不克制自己的调皮,或者调皮过度了,赶紧回头收买她。 他打断道:“我才没有!” 李楚楚:“我生病你还叫我写作业!你是魔鬼吗?” 李知昱是魔鬼,阻止她上厕所,还叫她带病写作业。 他气道:“你生病还看电视?” 李楚楚自知理亏,辩不过他,扭头又喊救兵:“妈妈——!” 李知昱眼见李楚楚强词夺理,还要夺他的妈妈,醋意上头。小孩心中自有一杆秤,能精准衡量爱意的轻重。他也往张小芹怀里钻,跟她抢夺空间。 李知昱喊道:“这是我的妈妈。” 李楚楚推他,顶嘴道:“我也喊她妈妈。” 李知昱:“你又不是她生的,你走开。” 李楚楚:“这是我的家,你出去。” 至于李书良,向来存在感不高,一时爆冷没人争。 两个小孩你一掌我一拳推搡起来,都要霸占张小芹的怀抱。李楚楚人小力气弱,推不过他,转身扭腰,用胯骨顶他,还拱不动,就撅臀用屁股挤。 李知昱占着体格优势,能轻易掀倒她。他谨记张小芹的叮嘱,留了余地,留意她的眼色,维持一个寸步不让的状态。 李楚楚争不过,不忘找援兵,扯着张小芹,说:“你说他!你快说他!” “好了好了。”张小芹笑着拉开他们俩,拉不开推推搡搡的两只小手,她不得不一边搂着一个,说:“都是你们的妈妈,也都是你们的家,你们是哥哥和妹妹,怎么争都是你们的,不会变成别人的。” 李楚楚和李知昱达成物理隔离,眼神还在打架,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嘴巴倒同时闭上,还张小芹一个清净。 张小芹还在劝架,说:“以后谁也不许说‘走开’‘出去’这种话。” 两个小孩谁也不讲话。 张小芹摇摇两人,开导道:“听清了吗?” 兄妹悄悄白了对方一眼。 张小芹先抓典型,问李知昱:“哥哥?” 李知昱瞥了李楚楚一眼,知道又是哥哥谦让妹妹这一套,心底不服气。 “石头。”张小芹又轻声呼唤。 旧昵称带着旧地方的伤痕,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李知昱,他告别了一个伴随他六年的名字,他作为李知昱才有资格走进这个家。 李知昱泄气地嗯了一声。 张小芹放下心,又哄李楚楚:“妹妹?” 李楚楚没有深刻的领悟,只知道哥哥生气就不跟她玩了。 她说:“那你也要当我的妈妈。” 张小芹用力搂了下她,虽不是亲生女儿,女孩搂起来比男孩多了几分自然的亲昵。 “当然是!” 李楚楚和李知昱分开了,一前一后回房间。 李楚楚的书桌靠近开向客厅的门,更容易瞥见客厅的情况。 她见张小芹转身出了客厅,扭头跟李知昱说:“哥哥,我讨厌你!” “哦。”李知昱坐书桌上看课外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懒得跟她废话。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惹恼了李楚楚。她走到李知昱身旁,凑近他的耳朵,就差没揪住他的耳廓,咬牙切齿:“我讨厌你,听到没有?” 李知昱看也不看她,“以后作业不会写别问我。” “不要……”李楚楚瘪嘴,扯住他的衣袖,“你要教我写作业。” 李知昱双手立起来的书屹立不倒。 “哥哥~”李楚楚圈住他的胳膊,摇他,歪着脑袋用脸颊贴他,睁着大眼睛瞧他,等待他一瞬的松懈。 “哥哥!” 然而李知昱跟准备修仙似的,不受她的干扰,悠悠闲闲地翻到下一页。 李楚楚耐心告罄,甩开他的胳膊,骂道:“你耳朵聋吗?” 李知昱干脆双手捂住耳朵。 李楚楚病休两天,回校没补作业,老师也没抓,但期中考试并不会因此降低难度。 李楚楚语数两科都考了九十分出头,她觉得自己挺厉害,杨冰才考了八十多分。 再看李知昱的成绩,李楚楚看他的眼神像看魔鬼。 哥哥竟然考了双百! 李楚楚班里也有考双百的同学,看得到那是什么样的待遇。 期中考试后排了家长会,李书良主动要求参加李知昱的,至于李楚楚班的,去不去无所谓。工作日下午的时间,张小芹也抽不出空。 李书良的投资项目出了阶段性成果,他春风满面,终于相信自己慧眼如珠,当初一眼就看出李知昱是一个可造之材。 开完家长会回来,李书良倒水喝时碰到余温尚存的电视机,不再发作,拉开次卧的纱窗门。 一个在看书,一个装模作样找书看,兄妹都齐齐看过来。 除了出阳台收衣服,李书良几乎不会进次卧,早上轮到张小芹上早班给初中生煮早餐的时候,他也只在门口喊他们起床上学。 李书良挨着门框,房子是他的,他却跟这个小房间格格不入。 李楚楚先开口:“老豆,你咁样开住扇纱窗门又唔入来,今晚我哋要喂蚊子啊。” 李书良讪讪地关上纱窗门踏进房间,问:“期中试考得不错,今晚想吃什么菜?爸爸去买。” 李楚楚和李知昱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明明听着像奖励,他们却莫名燃起一起做坏事的默契,双双守口如瓶。 大概因为李书良和菜之间只能加唯一的动词:吃。 他们的表情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李楚楚:“我想吃鸡脚,黄黄的、皮皱皱的那种。” 李书良:“没问你,我问哥哥。你这次考了一百分了吗?” 李楚楚:“没考到考到一百分就不能吃鸡脚吗?” 李书良:“你说呢?” 李楚楚小嘴一撇,满脸委屈:“那我岂不是要饿死?” 李书良的眼神越过她,落在另一个小孩身上:“知昱?” 李书良一直用普通话跟他交流,蹩脚又生硬,听着没有一起生活的熟悉感。 李知昱受宠若惊,比受老师批评还不自在,瞥了一眼李楚楚,她好像都快哭了。 李知昱说:“爸爸,我也想吃鸡脚。” 他压根没见过李楚楚说的鸡脚,印象中的鸡脚要不皮炖烂了,要不外皮饱满,哪有皱巴巴的。 李楚楚表情大变,笑嘻嘻地插嘴:“看吧,哥哥也要吃鸡脚。” 李书良置若罔闻,还是问李知昱:“你确定要是鸡脚?” 李知昱:“确定。” 李楚楚说的是豉汁虎皮鸡脚,只有熟食档有得卖,家里做起来比较麻烦。 鸡脚油炸入水泡,皮皱成凹凸的虎皮纹,拌了特调豉汁蒸至软糯脱骨。 虎皮鸡脚红亮油润,咸鲜微甜。李知昱吃进第一口,双眼发亮。 他抓着切半的鸡脚,扭头跟李楚楚讲悄悄话:“妹妹,这个鸡脚真的很好吃。” 李楚楚也吃得嘴巴油乎乎的,说:“我没骗你吧,就是很好吃。” 李书良也从熟食档给自己捎了一碟炸花生米,配上自己泡的蛇酒,又吃又饮,有滋有味。 酒精上头,李书良嘴巴没把门,挤兑李楚楚:“狗屎你都觉得好吃。” 李楚楚往传单折成的纸盒吐了鸡骨头,顶嘴道:“你才吃狗屎。” 她又转头低声告诉李知昱,“爸爸吃狗屎。” 李知昱想笑又不敢笑,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提醒她:“吃饭不要说这些恶心的东西。” 李书良脸色一变,用筷子尾部轻敲她的脑袋,“大人讲话,小孩不要顶嘴。” 李楚楚吃疼地缩头,想摸摸头顶,双手太油,没法下手。她起身勾腿,将矮木椅往李知昱那边扫,离李书良远一点。 “下次再顶嘴打嘴巴。”李书良继续叹他的酒,懒得再理她。 两个小孩把一碟鸡脚啃得干干净净,李知昱还用豉汁拌饭,多吃了半碗,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期中试后暂无作业,他们被特许看“哒哒叽”和“卡布达”。 等张小芹下工回来,李书良也从酒劲中缓过神,人齐了才开始他的颁奖典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抽了一张五块,递给李知昱:“来,爸爸奖励你这次考试考了双百。” 李知昱接过,比上一次拿改口红包少了几分诚惶诚恐。 “谢谢爸爸。” “下次继续保持。”李书良把零钱塞回裤兜。 李楚楚仰头问:“爸爸,我的呢?” 李书良:“你的什么?” 李楚楚:“钱。” 李书良老调重弹,问:“你考了一百分了吗?” 一年级的90分,相当于初中的70分,李书良看不出奖励的必要。 他说:“等你也考一百我就奖励你。” 李楚楚撇嘴,双眼发红:“要是我考不到呢?” 李书良:“考不到就没有。” 张小芹在边上看着,想过去安慰李楚楚,又忌惮李书良。二婚关系时有摩擦,他们经济能力悬殊,她对他的决策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朝李知昱使了一个眼色。 李知昱抠着纸币上的纹路,这张可以自由支配的五块钱对他来说算一笔巨款,以往只有过年才能摸到。 穷人家的小孩总是提前承担父母的人情压力,清楚地记得哪些亲戚对家里有恩。他以前穿的旧衣服,都知道是来自哪个表哥。 这几个月他已经不用再惦记旧衣服,可是相似的感恩枷锁仍罩在他身上。 李知昱抿了抿嘴,低头贴着李楚楚的耳朵,低声说:“妹妹,我的钱给你一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我哥去我就去,我哥不…… 第10章 第 10 章 “我哥去我就去,我哥不…… “不要!我要自己挣钱!”李楚楚扔下一句,用手背一抹眼角,端起自己的碗筷,丢厨房洗碗池。 托李知昱的福,他们今晚被赦免了家务。 李楚楚第一次饭后不用李知昱催促,主动坐到书桌前,摊开语文书。 张小芹忍俊不禁,下意识想跟屋檐下另一个大人分享,李书良早喝晕了眼,懒得琢磨小屁孩的动静。 她的表情慢慢冷却,弯腰默默收走兄妹俩没带走的装鸡骨头的纸盒。 李知昱收好自己的碗筷,扑到李楚楚的书桌前,“妹妹,我们下楼玩吧。” 李楚楚皱着眉心,说:“不要,我要学习。” 李知昱:“才刚刚考完期中试,下周再学。” 李楚楚:“我要考两个一百分。” 李知昱:“我们去供电所门口买山楂糖。” 李楚楚终于从天书里转过脸。 客厅小黑板上的挂历又多画上一个叉,这个周日的数字旁多了四个小字:石头生日。 一大早,李楚楚就在酝酿她的八层香葱蛋糕。家里16k的白纸太薄,她把挂历1月份的撕下来,在全白的背面画。 浅黄蛋糕表面裱着浅绿的葱香奶油,撒了粒粒深绿葱花,连蜡烛也是香葱形状,上绿下白,一颗葱白开了八支葱尖,扇子一样。八枚火苗悬在上方。 整幅画有李楚楚半截身子那般大,蛋糕灵动可爱,丑的只有下方几个字:祝哥哥8岁生日快乐! 李楚楚举到李知昱面前,笑着说:“哥哥,你闻闻,是不是你喜欢的香葱味?” 李知昱接过,闭眼嗅了一口,当然只有油墨味。 他说:“炸葱味。” 李楚楚又抢回来,亏得是挂历纸,没有撕破。 她按在书桌上,捡起红色水彩笔,说:“我忘了给你加辣椒。” 李知昱:“给我加一个巧克力炸弹。” 李楚楚笑哈哈地加上,还顺便画了引信。 张小芹也做了蛋糕,没有奶油和蜡烛,只有糕体,用鸡蛋和面粉自己在家蒸的。 李知昱也没有喊其他小朋友来家里,只是和李楚楚吃了一顿蒸蛋糕宵夜,把她送的画贴在书桌旁的墙壁。 他的八岁似乎跟七岁没什么不同,白天跟张小芹去了一趟赤山公园,第二日照样要早起上学,要催李楚楚写作业。 再往前比较,细微的差别一点一点划分了老家和新家的生活。 赤山没有湖南一样冷,似乎也没有书本中的四季。李知昱甚至感觉不到秋天,只在鲜牛奶送来需要温水暖一下才能喝时,感觉到了季节更替;在又一次考了双百时,意识到二年级上册结束了;在张小芹带着他们去买厚外套时,嗅到新年的味道。 赤山成衣商廊是乌山有名的成衣批发中心,张小芹卖成衣的老乡王美香就是从这里拿货回赤山老街的档口卖,李楚楚和李知昱喊她作香姨。 王美香的儿子还在穿开裆裤,不然也能跟他们一起玩。 王美香档口里没有合适兄妹俩的衣服,闲日去进货,便喊张小芹带上他们一起去淘货。 李楚楚和李知昱平日的活动范围只有上学沿路和供电所,每一次去陌生的地方,都令他们雀跃不已。 从供电所到成衣商廊需要搭进乌山城区的过路车,张小芹买了两个座位的票,三个人一起坐。王美香坐隔了过道的单人座。 一上车,李楚楚捂着鼻子像当初争夺张小芹怀抱一样,和李知昱为一个座位吵起来。 她又告状:“妈妈,哥哥屁股太大了!挤得我好难受!” 其他乘客听得懂普通话的,包括王美香在内,都哑然失笑。 连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多瞄了一眼。 李知昱涨红了脸,恼道:“我长得比你高!” 张小芹只好往过道挪了下,又给他们空出一点位置,说:“都挤挤,很快就到了。” 隔了一会,李楚楚又抱怨车厢好臭,快要吐了。 李知昱终于可以回击:“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李楚楚用手肘顶他,张小芹赶紧伸手制止,说越动越难受。 幸好车程不足二十分钟,李楚楚在晕车症发作前,到站下车。她呼吸到新鲜空气,浑身舒畅,便跟李知昱算车上旧账。两人绕着张小芹打闹起来。 王美香刚刚还是第一次听李楚楚喊妈妈,作为媒人,自然欣慰。 她拉着张小芹笑道:“你幸福了。” 张小芹也藏不住笑意,保守地说:“还得多谢你,比以前轻松很多,我知足了。” 李书良收入稳定,虽然没把工资交给她管,基本负责两个小孩和家里伙食开销,她相当于只用养活自己,再过两年就能把欠亲戚的钱还上。 石头也不用在村里跟着外婆当留守儿童。 王美香说:“谢我做什么,是你们缘分到了。” 张小芹说:“也是两个小孩有缘,能玩到一起。” 王美香想了想,说也是。 如果李楚楚是一个儿子,估计李书良早能娶李楚楚亲妈过门;如果李知昱是一个女儿,以李书良无儿养老又失去生育能力的情况,也不会找张小芹。现在的搭配刚刚好,等以后妹妹出嫁,家产都是哥哥的,张小芹就能跟着享福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理解不了大人的只言片语,小小年纪也有自己的苦恼。 刚刚在车上难受的是李楚楚,进入成衣商廊,轮到李知昱喊无聊。 他问:“这里没有卖玩具的吗?” 李楚楚:“这里卖衣服的,哪里有玩具卖。” 她仰头看着花花绿绿的女装,这件漂亮,那件也好看,即使不适合小孩穿,也能想象娃娃上身的样子——她的娃娃具有成年女性线条。 李楚楚说:“我以后要当一个裁缝,做好多漂亮的衣服。” 王美香说:“那是服装设计师,裁缝只能在工厂给服装设计师干活。” 李楚楚嘿嘿一笑,“那就当服装设计师。” 李知昱听得两眼迷惘。 他的梦想只存在于老师提问中,标准答案是当科学家。他还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反正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才能过上好生活。 王美香笑道:“现在寒假有时间,楚楚,叫你爸爸给你报一个画画班,现在就打基础。” 张小芹说:“她平常也挺喜欢画画,我看着画得挺好。” 王美香忍不住捏捏李楚楚的脸蛋,看别人的女儿越看越可爱,说:“长得这么标致,以后当模特都可以啦!” 李知昱问:“模特是摩托车吗?” 李楚楚笑着跟他指着店门口的塑料模特,说:“模特是这个,笨蛋哥哥。” 李知昱:“你为什么要当塑料人?” 李楚楚:“你才当塑料人!” 张小芹和王美香相视一笑,一时也没法进一步解释。 回到供电所,张小芹就跟李书良商量给两个小孩报寒假兴趣班一事,主要提李楚楚想学画画。 临近年关,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李书良不太乐意,说时间那么短,能学到什么东西,浪费钱。 张小芹不指望他们能学到多少,只想多提供一个去处,不然天天在家看电视伤眼睛,无聊又聒噪。她也想偶尔清净一下。 李书良来了一句,“你不是也挣钱了吗?” 张小芹顿时黑了脸。 隔日下午,李楚楚和李知昱睡醒午觉就去赤山一中报道。 有初中老师在里面借地办了寒假兴趣班,李楚楚去上美术课,李知昱上书法班。到暑假时会有篮球班,但只招小学高年级男生,李知昱还得等两年。 李知昱又动员双胞胎来上书法课。他成绩好,性格稳重,老覃夫妇都乐意双胞胎跟他玩。 书法老师便将一部分学费退还给张小芹,当做感谢她介绍学生的红包。 李楚楚问杨冰为什么不一起来。 从开学起,他们五个人经常一起上下学,早已固定成一个小团体,供电所的大人提起总说“瘦妹那几个”。 张小芹领着兄妹去初中生的教室,说:“杨冰家里白天没大人在家,一放假就回她外婆家了。” 李知昱忽然说:“我也好久没回外婆家了。” 李楚楚:“我也好久没回外婆家了。” 李知昱又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婆家?” 李楚楚刚想鹦鹉学舌,张了口又闭上,久违地意识到他们可以同一个妈妈,但并非同一个外婆。 她改口:“我也想回我外婆家。” 张小芹从未主动打听李楚楚亲妈的事,只偶尔听她提及,那个妈妈很久才回来一次。至于多久,小孩子也说不清。 张小芹说:“等上完兴趣班,我问你爸爸什么时候送你去你外婆家。” 李知昱的问题被挂起来,他不得不重复:“妈妈,那我们呢?我们过年回去吗?” 无奈堆积到张小芹脸上,让她看来起比平日冷漠。 她轻声说:“过年不回。” 李知昱还想收红包,想跟以前一年级的同学玩,问:“那什么时候才回?” 张小芹模棱两可道:“暑假再说吧。” 春运卧铺车票涨价,而且湖南比这边冷多了,她需要添置额外的冬衣,还要给各种红包,算下来花费比暑假出发翻倍。 李书良肯定不会给她掏钱。 小孩子的想法一天一个样,比天气还多变。 兴趣班只上了十天,离春节还有一段缓冲时间,有一天,李书良通知李楚楚,她亲妈回赤山了,明天来供电所接她回外婆家一天。 李楚楚问:“哥哥也去吗?” 张小芹早叮嘱过李知昱,这会又给他使眼色。 李知昱也在请求张小芹的许可,可惜,她只不着痕迹地摇头。 他闷声道:“我不去。” 半年相处过来,李楚楚已经默认连哥哥都不愿意做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他想趁她不在家,一个人霸占电视机。 她噘嘴哼了一声,“我哥去我就去,我哥不去我也不去。” 张小芹哭笑不得,说:“楚楚,那是你的外婆家,不是哥哥的外婆家,所以他不能去啊。” 李楚楚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也去过双胞胎的外婆家。” 如果双胞胎不在云吞店,覃爸覃妈就叫他们去外婆家找,也在附近的街上。 李知昱也看向张小芹,眼里怀着同样的疑惑和渴望。 张小芹一时不知道如何跟小孩解释,这也是重组家庭的敏感点,她看向李书良寻求帮助。 哪知李书良说:“那我跟你妈妈说,你要你哥去你才去咯?” 李楚楚:“嗯。” 李书良用家里座机拨电话,接通了就直接讲话。 张小芹来了半年,只能听懂本地话的断句,长句还一头雾水,只从没有停顿的对话频率来看,第一个接电话的人就是李楚楚的亲妈。那边不是有座机就是有手机,经济条件似乎不差。她打回老家只能打到邻居家,托话让家人在指定时间段打回来。 李书良挂断电话,说:“你妈让你带上你哥。” “耶!”李楚楚高举双拳,发现只有她一个庆祝,又拉起李知昱的一只手,重新“耶”一次。 李知昱僵硬地笑了下,转头看张小芹:“妈,我能去吗?” 张小芹为难地说:“这、不太好吧……” 李书良倒是跟李楚楚一样,没一点心理负担,说:“她叫去就去啊,又不用花你的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你妈妈和哥哥不要你咯…… 第11章 第 11 章 “你妈妈和哥哥不要你咯…… 李知昱见到了李楚楚的亲妈,终于明白香姨为什么夸李楚楚可以当模特。 眼前的阿姨就跟服装店的女模特似的,妆容浓艳,留一头大卷发,穿一件卡其色外套,比他见过的所有成年女性都时髦,不像一个妈妈,只是一个漂亮阿姨。 她跟张小芹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李楚楚喊了妈妈,用的本地话,跟普通话的音调不同,区分出了两种风格的妈妈。 李知昱跟着用本地话喊姨姨。 林琳打量这个面容精神的小靓仔,站李楚楚身旁,跟一对童模似的——就是穿着朴素了一点。 林琳笑道:“哥哥生得这么高这么靓仔,难怪楚楚喜欢跟你玩。” 听着没有因果关系的两句话,平白凑一起,夸得李知昱红了脸。 李楚楚说:“哥哥考试得两个一百分。” 林琳:“那么厉害呀,你呢?” 李楚楚:“都九十多。” 林琳:“那也好厉害了!等下我带你们去玩好玩的,庆祝一下。” 老肥一直在默默旁听他们的对话,确认来人的身份。除了上下学时间,每次看到低年级的小孩出供电所大门,他都要多嘴一句,问他们又去哪里玩。 李楚楚回头跟他道别,挥手说:“老肥伯伯,我跟我妈妈走了,我们晚上才回来。” 李知昱也说拜拜。 林琳在路边招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三人坐进包了雨篷的车斗里,分坐两边长凳。半路又挤上来两个搭车客,林琳过去跟两个小孩挤一起,一直颠簸到李楚楚外婆家村口。 下了车,李楚楚反手揉着屁股,跟李知昱说:“哥哥,我的屁股都颠成四瓣了。” 李知昱:“我的八瓣。” 李楚楚听了哈哈大笑。 小孩子总要在数字上较劲,大人却看到另一层忧虑。 林琳揽着李楚楚的肩膀,搓搓她的脸颊,低头小声吩咐她:“女孩子不要跟男孩子说屎尿屁这些话。” 李楚楚没半点顾忌,大声反问:“为什么?” 林琳只能笼统说:“淑女一点。” 李楚楚:“才不要。” 见李知昱眼神扫过来,这个男孩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比李楚楚成熟许多,林琳转移话题,问:“楚楚,你还记得回外婆家的路吗?” 半年村中房屋变化寥寥,泥路也没变成水泥路,李楚楚说:“当然啊!” 外婆带大李楚楚又带孙子,常年操劳,苍老得像一棵古树。 她笑眯的双眼在看到李知昱时,才定神睁开,问这是谁。 林琳口吻稀松平常:“楚楚新妈妈的儿子,她一定要哥哥来她才来。” 外婆在无能为力中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开明,对林琳带来的一切见怪不怪。 李楚楚刚出生时,林家条件不好,李书良跟别人结了婚,也不可能对她好。幸好三岁以前她没有记忆,不知其中艰苦。等她有记忆了准备上幼儿园,李书良也离婚了,知道她是这辈子唯一的血肉,愿意上户口、掏钱养她。林琳后来跟的老板也间接施舍了点。李楚楚又开开心心地度过三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李知昱看李楚楚的外婆家,环境比他那边的好一点,但比供电所的差。他习惯了供电所的便利,出门就是街道店铺,回到村里似乎不适应了。 好在他们只待了一会,拿了红包,漂亮阿姨说一起进城玩。 赤山虽也属于乌山市,只有进入到市中心,才算是城里。 这一日,李楚楚和李知昱两个土包子吃了洋气的汉堡,还打了正儿八经的儿童电玩,而不是赤山街上那些被老师命令禁止靠近的游戏街机。 傍晚时分,林琳把他们送回供电所,没着急走近门口。 林琳弯腰将手搭在李知昱稚嫩的肩头,说:“哥哥,姨姨明天就回海城了,你帮我照顾好妹妹,好吗?” 兄妹俩一天叽叽喳喳用的都是普通话,林琳也“入乡随俗”,讲的话李知昱都听懂了,但年纪尚幼,还不懂照顾的责任和重量。他揽紧林琳给他买的玩具挖掘机,拿人手短的觉悟还是明白。 李知昱点点头。 林琳说:“等你们再大一些,姨姨接你们来海城过暑假。” 李知昱没有立即点头,得先取得张小芹的许可。 李楚楚又是最先且唯一“耶”出声的那一个。 林琳笑着转到女儿身上,说:“楚楚,哥哥学习好,多听他的话。” 李楚楚怀里的是一只流氓兔玩偶,到手就嚷嚷着扯掉包装袋,直接抱着,有时情不自禁用脸颊贴贴。 她说:“有些听,有些不听。” 林琳噗嗤一笑,分别近在眼前,笑容又慢慢减淡。 “来,楚楚,妈妈抱一下。”林琳讲了本地话,母语加深了亲昵感,强忍的情绪涌上眼眶。 李楚楚嘿嘿地抱了下林琳,这个年龄段谁陪她最多就亲近谁。她从小跟外婆长大,每年林琳回来,她都不愿意晚上跟妈妈睡,只黏外婆。外婆不在,心底的空隙让李知昱填满,对于林琳的道别,她并无太深的感触。 冬月天色暗得早,多少帮大人遮掩了抒情表意的难为情。 林琳看着他们进了供电所,才转身走去外面路口等三轮车。 张小芹看着兄妹一前一后进门,双手满满当当,都举着东西让她看。 她说:“阿姨给你们买这么多好东西呀。” “还有这个。”李知昱掏出两个红包,“妹妹妈妈和外婆给的。” 李楚楚没掏,林琳私下吩咐,让她留着自己用。 张小芹看了红包,一个十块一个一百,收走大的,把小的给回他。 她递给李书良,低声说:“楚楚妈妈挺大方的啊。” 李书良:“一年出几百块钱就叫大方?我给他们吃穿住叫普度众生吗?” 张小芹一顿,就知道不该寻求他的认同,狗嘴吐不出象牙。 李书良朝李楚楚伸手,“楚楚,你妈给的红包。” 李楚楚捂着裤袋,扬起下巴,说:“妈妈给我的。” 李书良的手掌很坚定,他微微蹙眉,说:“你开学不用交早餐费了?” 李楚楚嘴角耷拉,掏出两个红包,拍到他的手掌上。 小女孩力气小,李书良只当挠痒痒,没跟她多计较。他像张小芹一样,留下大的,将小的还给她。 李知昱看李书良面色不善,怕他还要发作,拉着李楚楚回了他们的房间。 李楚楚柳眉倒竖,跟流氓兔无所谓的表情截然相反,她的爱恨醒目又强烈。 她低声骂道:“爸爸是一个小气鬼。” 李知昱对李书良也颇有微词,终归缺乏血缘性的亲近,不敢骂他,李书良比起爸爸,更像校长,只可远观,不可亲近。但校长偏爱像他这样的好学生。 李楚楚偏要拉帮结派,问:“哥哥,难道你不觉得吗?” 李知昱在书桌上拆开挖掘机的包装箱,说:“你说坏话不要让他听见。” 李楚楚挑起眉毛,“难道你要告诉他?” 李知昱又成了“小聋人”,专注研究他的挖掘机。 李楚楚自讨没趣,抱着流氓兔,发泄地拍拍它的屁股。 有时她觉得李知昱跟她不是一伙的。 李书良有姐有弟,在他感情动荡的六年间,李家已分家,老人跟弟弟在村里,过年不聚,清明才和同村李氏祠堂的拜众山。 李书良的前两段感情多有老人插手,加上他年轻不懂事,留下诸多遗憾和龃龉。离婚三年间,他每年托辞单位忙,只交人头费,没回老家。 今年仍是如此,李书良主动请缨清明值班,琢磨等过两年新家庭稳定一些,李楚楚和李知昱也大了,可以跟着爬山涉水,再一起回去。 张小芹也乐得轻松,既然李书良没陪她回过湖南,她有理由不去看所谓的公婆。两个小孩,一个只是孙女,一个不是亲孙子,公婆不一定待见。 她可以忽视公婆,却不能不看爸妈。离家快一年,她也该回去看看。 端午过后便听见了暑假的脚步声。 张小芹跟李书良商量,回去一周,他能不能照看一下兄妹俩。 李书良直接说:“我上班有时都不在供电所,怎么看两个?” 张小芹也不好让他请尚未谋面的公婆来几天,反问他怎么办。 李书良:“你要就一起带回去,要不就别回去。” 张小芹哑了片刻,“卧铺要坐一天,大人都累得够呛,我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小孩?” 李书良说:“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一样带。” 张小芹气笑了,“你出车费啊?” 这下,又轮到李书良哑炮。 湖南山遥水远,老人想看小孩,张小芹家里的意思是,她要是不带小孩,一个人就别回了。眼前的难题棘手,家里别扭的心疼也叫她心酸,张小芹跟李书良从端午吵到了暑假。 李楚楚听着朦朦胧胧的声音,辗转反侧,都再懒得计较她这个学期末没能入少先队。 “他们天天晚上吵,吵了好多天,嘴巴不麻吗?” “嗯。”李知昱又冷静得不像她的同伙。班长就是有班长样,自从他这个学期当上班长,教训她的次数变多了。 李楚楚:“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李知昱:“不知道……” 李楚楚小小年纪学会了叹气,这晚不知道几点睡着,第二天醒得比之前早。 天刚蒙蒙亮,她被一阵陌生的动静吵醒,似乎有人关了门。 李楚楚看了眼房间的木门,还开着。她探手隔着蚊帐摸李知昱的头,想问他有没听见关门声,是不是有坏人进家里了。 “哥哥……” 没人应她。 她也没摸到扎手的脑袋。 李楚楚扯开塞在席子下的蚊帐,探头往李知昱那边看。 哥哥的床空空如也! “哥哥!” 李楚楚急忙撩开蚊帐下床,李知昱的拖鞋也不见了。她趿拉着拖鞋跑去厕所看,门开着,人没有。 她的心脏怦怦跳,撞得胸口疼。 李楚楚跑向主卧告状,只见大床仅剩一个呼呼打鼾的男人,张小芹也不见了。 她恍然明白了那声关门声的奥义。 李楚楚扑到走廊栏杆往外看,张小芹提着跟去年来时一样的前运包,带李知昱走到了办公楼屋角,再拐个弯就能出供电所大门。 “妈妈!”李楚楚大喊,顾不上是不是吵到其他邻居。 张小芹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拉着儿子走得更快。 李楚楚开门就往楼下跑,前一晚张小芹给她梳好的羊角辫凌乱了,甩得更加潦草,也像去年时一样。 “妈妈不要走!” 李楚楚边哭边冲,追到供电所门口时,一只拖鞋滑到了脚踝。 张小芹和李知昱上了一辆卧铺大巴,车门缓缓关上,喷着黑烟加速离开。 老瘦睡眼惺忪,从门卫室探头,笑着说:“瘦妹,你妈妈和哥哥不要你咯。” “妈妈——!”李楚楚追到路边。 大巴的一扇窗户拉开,探出李知昱的脑袋,他说了什么,李楚楚吃了一口灰尘,哭声太吵,听不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哥哥打电话来,要不要听…… 第12章 第 12 章 哥哥打电话来,要不要听…… 李知昱最后一眼看到李书良出来拉李楚楚,卧铺大巴拐出外面的大路,一切都看不见了。 他缩回头,拉上小小的车窗,问:“妈,为什么不带上妹妹?” 张小芹背对窗户坐在下铺的另一端,双手搭在膝盖上互相绞着,神情木然。 许久,她才闷声回答:“妹妹晕车,搭不了那么久的车。” 卧铺大巴充斥着各种异味,汽油味、汗臭、脚臭,李知昱待久了也要偷偷开窗换气。 张小芹像去年一样,只买了一个铺位,跟李知昱侧身挤着睡,或者客少的时候,可以睡到过道。 李知昱比去年高大了一圈,估计明年就没法再一起挤了。 李书良一身起床气,拽着李楚楚往回走,拔萝卜都没这般困难。 李楚楚还在往大巴消失的方向抓空气,哭得涕泗横流,不断喊着妈妈。 李书良没好气,“哭什么哭!你妈妈带哥哥回湖南,过几天就回来。” 李楚楚终于肯回头看他,哽咽着:“过几天?” 李书良:“过几天。” 李楚楚:“过几天是过几天?” 李书良将她往供电所里拉,“过几天就过几天,我怎么知道到底几天?” 李楚楚:“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李书良:“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李楚楚脑袋一片混沌,没摸到妈妈和哥哥,一个字也不敢相信。 李书良让李楚楚把拖鞋从脚踝拔出来穿好,她哭没了力气,拔不出来,还得李书良蹲下帮忙。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供电所的小门。 老瘦还倚在门边,比刚才精神许多,笑吟吟看着司空见惯的小孩哭闹。 他再度打趣:“瘦妹,哭得这么厉害,妈妈带哥哥去玩,不带你啊?” 李书良说:“你看,你哭得把老瘦伯伯都吵醒了。” 李楚楚皱着一张小脸,厌烦地瞪了老瘦一眼,眼泪汪汪的,再凶也是可爱。 老瘦不跟小孩一般见识,仍嬉皮笑脸,目送父女俩远去。 李楚楚还没放下困惑,跟李书良发火:“他们去湖南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书良说:“你哭成这样,他们怎么走?” 李楚楚:“带上我走。” 李书良:“你有钱啊?” 李楚楚过年没有探亲访友,连利是都没拿几个,去到学校听同学的利是可以上千,她都不敢讲话。 她说:“你收走了我的红包。” 李书良:“车票快两百,你有吗?” 李楚楚彻底蔫了。 回到201室,她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间,拉开李知昱的抽屉,他的暑假作业工工整整地摆在抽屉里。 哥哥是三好学生,还是班长,应该不会落下他的暑假作业。 开学可要交给老师,全国小学生都要。 李楚楚隐隐吃下一颗定心丸:李知昱应该还会回来。 她泪眼婆娑地打了一个久久的哈欠,找了一支铅笔,在挂历今天的日期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地写上一串文字:妈妈哥哥回湖南。 李楚楚走过去拉开主卧纱窗门,问:“老豆,妈妈同哥哥几时到湖南?” 回答她的只有肥猪一般的鼾声。 还没到李书良起床上班的时间。 李楚楚回到她的房间,撩起蚊帐,朝门口侧躺,也不闭眼,就等李书良醒来经过,她好再问一次。 可惜醒得太早,她还是浑浑噩噩睡过去,最后还是李书良来喊醒她。 “爸爸去上班,肚饥就自己冲快餐面,出去记得带上锁匙。” 李书良又跟去年暑假一样吩咐,供电所食堂的伙食按月报名,张小芹回去才几天,他也不好给李楚楚报。 李楚楚重复她刚才的疑问。 李书良说:“要坐一日车,在车上过夜,怕吗?” 汽车特有的那股味道似乎扑鼻而来,皮革味混着汽油味,李楚楚撇撇嘴,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她抱着胳膊,搓搓胳膊上的粒粒鸡皮疙瘩,“等他们到湖南,我要打电话。” “他们那边没有电话,等着他们打来吧。” 李书良又叮嘱带上锁匙,便出门上班。 李楚楚倒热水泡了华丰面,吃完百无聊赖地玩娃娃。她抡拳轻轻地揍了两下娃娃的脸,这只娃娃是四月初李知昱送她的生日礼物,花了十八块钱,巨款呢! 她越看娃娃越像她哥,又掐了掐它相对柔软的脸。 这是长头发的女娃娃,赤山街上没看到过哪里有卖男娃娃。 女娃娃的长头发可以剪短,但是胸部……李楚楚用两根拇指用力掐,像两颗硬邦邦的石头,掐不平。再看双脚,也是绷直脚尖,适合穿各种鞋子的角度。 李楚楚放弃帮它变性成李知昱的念头。 杨冰又回外婆家了,没李知昱在,李楚楚一个人不想找双胞胎。 她独自在供电所晃荡,再度走到门卫室。 门卫室白天和晚上各一个门卫,每日早晚八点交接班。刚刚天没亮,算晚班,李楚楚鬼鬼祟祟地找了一个斜角,往门卫室里瞥。 嚯,门卫背影宽厚,果然不是臭嘴巴的老瘦。 李楚楚放松防备地走过去。 老肥转过头,问:“瘦妹,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你哥哥呢?” 李楚楚嘴巴一撇,泫然欲泣,但她可不会见一个哭一次,羞死了。她撅起嘴,咽下委屈,说:“臭妈妈带臭哥哥回湖南了,不带我去。” 听着生气的小屁孩激情愤慨,老肥忍俊不禁,“没有其他人和你玩了吗?” 李楚楚:“杨冰回外婆家了,一到寒假和暑假就回外婆家。” 老肥:“你怎么不回你外婆家?” 李楚楚:“外婆要带小表弟,没空带我。” 老肥:“你又来同我一起看门?” 李楚楚:“嗯。” 老肥示意一眼电视桌底下的矮凳,说:“自己拿凳坐。” 李楚楚猫腰过去搬了凳,坐在门的另一边看电视。 这个暑假的白天不再重播《外来媳妇本地郎》,电视机播放着一部没见过的粤语剧。 太阳一点点往西,将供电所铁门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送牛奶来了!”小门送进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一个戴黄色头盔的年轻男人骑着踏板摩托车进来,车后座绑着保温箱。 送奶工来了,意味着大人们陆续下班回家,正好可以把奶箱里的鲜牛奶拎回家,放进冰箱。 老肥从电视桌上拿了不锈钢餐盆,倒掉中午洗完残留的水,准备去食堂打晚饭。 “瘦妹,还没回家吃饭啊?” 李楚楚应了一声,追着牛奶工冲向宿舍楼,在芒果树底下问他直接拿了自家的两瓶奶。 家里的奶箱挂在楼道的窗花上,李楚楚将两瓶都放进去,拎开衣领掏钥匙。 又掏了一把空气! 她挠挠头,想起刚刚出门前蹲了一次厕所。 李楚楚垮下肩膀。 这次杨冰不在家,也没人帮她爬墙开门了。 李楚楚瘪了嘴,取下一瓶奶,掀掉锡纸盖,仰头咕嘟见底。 她放下奶瓶,跑去办公楼的值班室找李书良。老杨伯伯说她老子早出去了。她又跑回家,喝掉另一瓶本属于李知昱的奶。 李楚楚双手抄兜,趿拉着拖鞋走回门卫室。 老肥端起大餐盆,挡住了脸,同样的不锈钢筷子刨得铛铛作响。 老肥放下餐盆,看见了她。 “瘦妹,这么快吃完饭了?” “我喝了两瓶奶,”李楚楚比出两个手指,“连哥哥那瓶也喝掉了,谁叫他不在家。” 老肥:“喝那么多,打嗝了吗?” 李楚楚摇摇头,但感觉嘴巴都是发酵后的奶味,不太清爽。 老肥从电视桌上的红胶袋拿了一个山楂糖,递给她,拿着餐盆走到门卫室背后的水龙头处弯腰洗盆。 李楚楚撕开包装袋,山楂的酸甜刚好中和牛奶的黏稠,她的口腔少了厚重感,舒服许多。 供电所的职工和家属陆续下班回来,每一个多瞄一眼门卫室的人都能发现多了一个小门卫,都要问李楚楚怎么没和哥哥在一起。 李楚楚烦不胜烦,跑到门卫室背后玩龙头水,又进单车棚推三轮车。 《新闻联播》的前奏准时响起,进出供电所的人变少了,李楚楚才坐回去。 老肥问:“你怎么还没回家吃饭?” 两瓶奶不顶饿,李楚楚早已饥肠辘辘,一听他问,肚子叫得更响亮。 她瘪瘪嘴,声音都饿累了,略显沙哑,“忘记带锁匙了。” 老肥:“你老豆仲未返来?” 李楚楚:“嗯。” 老肥又问:“佢几时返?” 李楚楚:“唔知。” 一年过去,彼此仍是老台词。 老肥叫她帮看着门,他出去一阵子。 李楚楚仰头问:“等下有坏人来怎么办?” 老肥说不会。 李楚楚坐到他的高椅子上,留意门口方向。 新闻播了三四条,没有人走进供电所,更别提坏人。 老肥提着一小袋东西匆匆走回来。他又将大餐盆里的余水倒地上,就着两层袋子放进餐盆,将袋口箍到盆沿。 云吞特有的香味浮动在空气中,除了汤底的鲜甜,还有属于香葱和芹菜的清爽。 李楚楚偷瞥一眼,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老肥把餐盆端到放登记簿的桌子,拉过一张高凳,把一次性筷子放到旁边。 他看着李楚楚,说:“瘦妹,吃吧。” “谢谢老肥伯伯。”李楚楚坐过去,掰开一次性筷子,就着塑料袋抿了一口热汤。 老肥大概在门口云吞摊买的,云吞的皮和肉馅从双胞胎家批发来的,只有汤底承载老板的手艺。但此时此刻,李楚楚却觉得跟双胞胎家的一样美味。 老肥说:“以后肚饥早点出声,我带你去食堂吃。” 李楚楚说:“我老豆讲没交餐费不可以去食堂吃。” 老肥:“食堂每天都剩好多饭菜,特殊情况煮饭的阿姨会给碗饭你吃的。” 临近电视剧的黄金强档,老瘦来跟老肥换班,那双眼睛因瘦削更显狭小,颇有深意的目光在李楚楚身上梭巡。 老瘦认出了老肥的大餐盆,跟他说:“都在你这里开餐了,你又多了一个女儿呢。” 李楚楚端起比脸还大的餐盆,抬头喝汤,顺便剜了老瘦一眼。 老肥笑了一声说:“她老子没回来,她又忘记带钥匙,没饭吃。” 老瘦:“瘦妹,你爸爸今晚不回来的话,跟你老肥伯伯回家咯,当他的女儿。” 李楚楚蹙着眉头,一本正经说:“唔关你事。” 老瘦也不恼,哈哈大笑。 老肥从墙上电话表找李书良电话,说:“瘦妹,打条电话问问你老豆几时返咯?” 李楚楚应了一声,将汤底连盆带袋,端起要去水龙头边倒掉。 老肥说了声“放下,等阵我来”,眼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屋角,电话接通了。 老肥下班大约半小时后,李书良红着脸出现在供电所门口,酒气随之飘近。 老瘦打趣道:“李班长,又有得饮啊?” 李书良随意点头,黑着脸喊上李楚楚,顺手揪一下她的耳朵,“几多次了!喊你挂好条锁匙!” 李楚楚躲开他的第二次袭击,龇牙咧嘴地揉揉耳朵。 “老肥伯伯买云吞给我吃,你记得给回钱他。” 李书良:“谁吃的谁给咯。” 李楚楚:“我没得钱。” 李书良:“没钱还去吃人家的?” 李楚楚抿紧嘴,鼓着一肚子气不再吭声。 李楚楚的肚子装了太多液体,晚上爬起来一路开灯上厕所,她第二天醒得迟,给李书良薅醒。 “楚楚,哥哥打电话来,要不要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臭哥哥!” 第13章 第 13 章 “臭哥哥!” 李楚楚的羊角辫又经过一日一夜的折腾,没人梳理,更乱了。她顶着鸟窝推开纱窗门冲出客厅,捡起桌上的听筒。 “臭哥哥!” 李知昱在长途大巴里沤了一天一夜,不用抬起胳膊,早已闻到身上的酸臭味。 他说:“楚楚,我到湖南了。” 李楚楚单手叉腰,气呼呼地说:“你的屁股颠成八瓣了没有?” 李知昱:“我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李楚楚笑了一声,想到还没跟他们清算旧账,又生生憋回去。 她说:“你活该!让你不喊我一起去!” 李知昱的声音也累走调,他有气无力地说:“妈妈让我不要告诉你。” 李楚楚:“你们两个都是坏人。” 李知昱:“搭车累死了,哪有你在家里舒服。” 李楚楚得到小小的安慰,哼了一声,“我不信。” 李知昱:“真的。” 李楚楚问出关键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李知昱没有马上回答,转头问边上的张小芹,“妈妈,妹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杂音,李楚楚耳边出现另一条声音。 “楚楚,我们再过七天就回去。” “妈妈……”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上眼眶,李楚楚默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张小芹的声音也透着罕见的滞涩。 她艰难开口:“妈妈带哥哥回来办事,办完就回去,很快的。” 李楚楚哭丧着脸,双肩垮下,整个人几乎要趴在电视柜上讲电话。 “七天太久了。明天不行吗?” 张小芹无奈地笑道:“明天回不去呀,湖南太远了。我们刚刚到汽车站,还要转另一趟班车,你要是跟着来,肯定吐得走不动了。” 李楚楚说:“我吐完就吃,吃了就吐袋子里,又不会弄脏汽车。” 电话屏幕上的计时一秒一秒地增加,张小芹在报刊亭打的电话,长途电话每分钟收费2元,一分钟可以买三两猪瘦肉,多讲一秒钟都肉疼。 张小芹尽量长话短说:“下次再说,我们要去搭车了。你在家听爸爸的话,出门记得带好钥匙。” 李楚楚:“哦。” 张小芹听出异常。 李知昱在旁没听见,但也猜到李楚楚的风格,插嘴道:“她肯定会忘记带。” 李楚楚模模糊糊听见了,忙说:“才忘了一次。” 张小芹也顾不上几两猪肉的事,追问:“回不了家又饿肚子了吗?” 李楚楚讲了老肥伯伯买云吞一事,说:“你回来帮我把钱给回他。” 李楚楚这一岁没白长,比去年懂事一些。 张小芹欣慰道:“行,等妈妈回去再说。” 她又叮嘱一遍带钥匙,才让李楚楚挂断电话。 李楚楚依依不舍,问:“明天你还会打来吗?” 张小芹:“明天再看情况。” 李楚楚:“叫哥哥再说一下。” 听筒又交回李知昱手中,他比楚楚多吃了一年半的米,知道肉贵,看着一直在走的数字也紧张。 “还要讲什么废话?” 李楚楚说:“你迟一天回来,我就多喝一天你的奶。” 李知昱:“都赏你了。” 电话及时挂断,秒数刚好停在58,只浪费了2秒。 李楚楚咂舌,放好听筒,转身看到李书良衣冠整洁,又准备出门了。 李书良变魔法似的,指尖多了一枚光秃秃的钥匙。 “我把钥匙放在大门气窗上,你要是真的又忘记带钥匙,就叫门卫或者其他认识的大人帮你拿下来开门,知道了吗?” 他带她出到大门外,让她看着他把钥匙放到木门上方气窗的右下角。 没有邻居上下经过,没人发现父女的秘密。 李楚楚朝他摊开手掌,仰头说:“我要几块钱吃云吞。” 李书良:“吃什么云吞,家里不是有快餐面?” 李楚楚:“你出外面饮酒,我也要出外面吃云吞。” 李书良一顿,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观察细致还尖牙利齿。 李书良说:“我喝酒用我的钱,你有钱吗?” 李楚楚扬起下巴,另一只手托着要钱那只的手背,顽固地乜斜他。 她说:“等长大了我挣钱后还给你。” 隔壁老杨刚好开门出来,听不全李楚楚的话,但看清了她的手势和表情——典型的跟老子讨价还价。 老杨打趣:“楚楚,又准备跟你老豆谈生意啊?” 李楚楚准备借势“敲诈”,刚要开口,只见李书良掏裤袋——中年男人最丢不起的就是面子。 李书良在手里散钱找不到一块两块,给了她一张五块,说:“两天的云吞钱。” 老杨捧场道:“楚楚,发财咯。” 李楚楚喜滋滋地攥着钱,说:“老杨伯伯,杨冰什么时候才回来?” 老杨老生常谈:“等暑假结束呢。” 李楚楚:“太久了,我哥哥过几天就回来了。” 李书良又吩咐一遍带好钥匙,跟着老杨一起下楼,笑着抱怨小孩大了想法多,天天做事讨价还价。 李楚楚兜好可以吃三顿云吞的五块钱,回到客厅看电视,看累了就画画,要不就玩娃娃——腻了就打包出外面玩,去三轮车,去老肥的门卫室。 可惜老肥跟李知昱一样不懂娃娃,宁愿看电视。 李楚楚把两瓶鲜牛奶当水喝,吃了数不清的云吞,还被王美香投喂过一顿晚饭——见她不愿上家里吃,王美香端了一碗饭菜到芒果树下的石桌给她。 她倒是没跟老肥上食堂,也没再接到湖南的电话。 李楚楚还问李书良,家里电话是不是欠费了,为什么妈妈和哥哥没有打进来。 李书良说:“长途电话费贵啊,打一分钟你就少吃一碗云吞,你愿意吗?” 李楚楚当然不愿意,说:“妈妈早点回来我就不用吃云吞了啊。” 李书良:“你不是很喜欢吃云吞吗?” 李楚楚:“供电所门口的云吞不好吃,要双胞胎家的才好吃,哥哥不回来,我一个人怎么去?” 她不敢一个人出街,也没试过一个人离开供电所。 李书良:“真是个胆小鬼!” 李楚楚每天往挂历上打一个叉,终于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收到湖南来电:妈妈和哥哥准备出发,明天下午就回到供电所。 李楚楚当天就昭告在所里碰见的所有大人,连老瘦都间接获悉。 老瘦又逗她,说:“下次扯住你妈妈的衫尾,跟住回湖南咯。” 李楚楚直接说:“我只想跟老肥伯伯讲话,不想跟你讲。” 睁眼到了挂历上打圈的日子,吃过第二顿,李楚楚就搬了矮凳坐到门卫室门口,盯着小铁门外面。 老肥还隐约记得张小芹母子第一次来供电所的情景,日头应该西斜了,他看出门口的第一眼还被刺了一下。 老肥说:“瘦妹,你妈妈还没那么快到,回来坐着先,外面热啊。” 李楚楚往膝盖支着双肘,托住自己的脸,仍盯着外头路面。 “坐进去就看不到她了。” 老肥说:“我帮你看着。” 李楚楚犹豫地皱起眉头。 老肥继续动员她:“进来吹风扇,等下长皮刺,全身痒。” 李楚楚又进去坐回她的老位置,偶尔探头出来看,不知道看了第几次,刺眼的白光里出现两道久违的身影,一高一矮,熟悉又亲切。 “妈妈!” 李楚楚跳出门口,冲向较高的身影。 张小芹放下前运包,接住她,接不住那股思念的冲劲,身形摇晃一下。 “我们回来了!”张小芹笑着摸摸她头发凌乱的脑瓜。 李知昱皱着眼睛,说:“这里好晒,我们进去吧!” 李楚楚从张小芹的肚子上抬头,才发现李知昱似的,换上另一副表情,紧蹙眉头推了他一下。 李知昱不恼反笑,说:“你推我做什么?” 李楚楚:“臭哥哥!” 李知昱扯着短袖衫的前襟,要凑到李楚楚鼻子底下,说:“给你闻闻有多臭。” 李楚楚还没闻到,先做足戏,干呕一声,嫌弃地捏鼻子:“臭死了。” 张小芹弯腰重新拎起前运包,说:“搭了一天车没有洗澡,当然臭。回家吧,回去吹风扇再说。有没有听爸爸的话?” 李楚楚:“爸爸没有听我的话。” 张小芹仍是一个前运包,一个纸箱,像去年一样,又比去年多领一个小孩走进供电所。 她跟老肥点头致意,跟以往出入一样,大包小包在手,也不方便多寒暄。她打算回头再好好谢谢人家。 张小芹昨天叫李书良买点菜放冰箱,但没抱希望,打开冰箱没看到东西,鸡蛋还是离开前的数目,她一路风尘仆仆之上又添疲倦。 她做了萝卜干炒鸡蛋拌面当晚饭,又帮李楚楚洗头和“搓泥”,先安顿两个小孩睡觉。 李楚楚安安心心地爬上床,放下蚊帐躺下。 李知昱也做好熄灯前的准备,隔着蚊帐摸到开关,问:“我关灯咯?” 日光管的开关牵了一条电线,沿着两床接缝的蚊帐杆垂下,方便他们开关灯。 李楚楚:“关吧。” 李知昱听声音比以前远了一截,贴到蚊帐上看李楚楚那边,只见她调转了方向。 他叫道:“你为什么把臭脚朝我这边?” 李楚楚:“谁让你回湖南不喊我!还有,我的脚是香的,不信你闻闻?” 她往下挪一截,抬脚要蹬李知昱的脸。 李知昱及时后仰避开,不然就亲上了。 李楚楚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腿,在朦朦胧胧的光线中,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知昱拉起两层蚊帐,越过床栏,半截身子钻进李楚楚的床,像一只跨栏跨了一半的狗狗,前肢撑在她的床板上。 他拉了下她的脚踝,像一种奇怪的握手求和仪式。 “楚楚,下次再回去,我一定喊上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他发现我们了,快跑!…… 第14章 第 14 章 “他发现我们了,快跑!…… 一阵争执声扰人清梦,李楚楚和李知昱一前一后抬头,张望寻找声源,先看到彼此凑到共同床头的脑袋。 李楚楚低声说:“他们好像又吵架。” “嗯。”李知昱躺回去,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卧铺,他的精神还没归位,整个人混混沌沌地躺倒。 张小芹和李书良关着门,刻意压低声吵,李楚楚听不太清具体内容。 不过她的老子确实欠骂。 张小芹离家的日子,李楚楚都得帮他把臭衣服塞洗衣机,等洗好还要晾起来。 李楚楚听到开关大门的声音,猜李书良应该又出门上班了,才懒懒散散地爬起来。 张小芹出门买菜前,给他们煮了豪华版华丰面当早餐,有蛋有菜,可以媲美参考图。 李知昱还在劝李楚楚放弃去湖南的念头,说:“我外婆家的厕所跟猪圈在一起,你怕不怕?” 李楚楚外婆家的也是旱厕,好歹是一间独立的泥砖房。 她想象不出来,便无所畏惧,说:“你不怕,我就不怕。” 李知昱:“到时候你晚上要上厕所,我可不陪你去。” 李楚楚:“才不要你陪,我白天上。” 有了李知昱在家,李楚楚的暑假终于有了假期的气息,不必再一个人推三轮车,有司机有乘客,可以轮流当值;还可以一起出供电所,上街找双胞胎;过几日,赤山一中的暑假兴趣班开班,他们又可以结伴去上课。 七月正是石峡龙眼的季节,果农当天采摘的龙眼一般午后才会推出来零散售卖。张小芹蹲到新鲜货,拎了两袋回家。 李楚楚喝完绿豆冰沙,站起来就伸手,一下摘了两只,和李知昱一人一只。 她说:“我好多天没吃过水果了,爸爸都不买。” 张小芹:“你爸爸是不是也不买青菜?” 李楚楚嗦着龙眼清甜的汁液,点点头。 张小芹拎了几枝龙眼出来,放到他们之间的桌面,说:“剩下的不能吃了,这是要给你们老肥伯伯和香姨的。明天我再买新的。” 她又从昨天提回的纸箱分了一捆湖南特产的萝卜干出来,装了袋子,再和龙眼一起装大袋。 张小芹说:“楚楚,你跟妈妈去一趟门卫室,老肥伯伯给你买了云吞,我们要谢谢人家。” 李知昱也要凑热闹,说:“我也去。” 他帮忙拎东西,张小芹牵着李楚楚出门,趁着刚入夜,门卫还没换班,走向门卫室。 老肥还是值白班,还是一样坐在门里看电视,从供电所里出来只能看到他的一角肩头。 “老肥伯伯。”李楚楚撒开张小芹的手冲近,把他叫回头。 张小芹正愁怎么称呼他,平常都只是点头致意,寒暄一两句“吃饭没”“下班了”之类,从没也不必要称呼彼此。 李楚楚正好帮她解围。 李知昱把大胶袋放到登记簿的桌面,说:“老肥伯伯,谢谢你给我妹买云吞吃,不然她要饿扁了。这个给你吃。” 老肥忙站起来推却,说:“太客气了,东西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啊。来,瘦妹——” 李知昱机灵地躲到张小芹背后,还拉了李楚楚一把,谁也不用再接老肥递回的“炸药包”。 张小芹说:“就一点本地龙眼,和我们老家自己晒的萝卜干,不值钱,就是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李楚楚插嘴说:“萝卜干咔咔脆,小孩都爱吃。” 老肥饱满的脸上铺开笑容,略显不好意思,说:“那就多谢咯。” 张小芹:“是我们要谢谢你。” 她又讲了萝卜干只在杀水时加了盐,基本上没有咸味,跟本地卖的咸菜干不太一样,炒好出锅前正常加盐就行。 张小芹忽然感觉到衣摆被扯,低头只见李楚楚转了半个圈,揪着她的衣服躲到另一边。 门卫老瘦提前来了。 张小芹点头致意,正常寒暄:“今天换班这么早。” 老瘦好奇地打量他们,不知道今天演哪一出,说:“吃完饭就从家里散步过来咯。” 李楚楚凑到李知昱耳边叽咕几句,神神秘秘,不可告人。 李知昱放话:“妈妈,我们回家看电视了。” 老瘦不放过任何一个逗他们的机会,说:“在门卫室陪你们老肥伯伯看咯,瘦妹不是天天都来?”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跟着李知昱拔腿就跑。 跑到办公楼屋角,她才放慢速度,喘着气地说:“我没跟你说错吧,老瘦就是很讨厌。” 李知昱说:“这次我可没跟他讲话。” 地方台在重播粤语配音的《数码暴龙》,以李知昱现在的水平,完全能听懂台词,而且他经常跟男生混,还比李楚楚多懂一些方言脏话。没人再叫他捞佬。 “哒哒叽”和“卡布达”对他们来说似乎变幼稚了,跟着电视台的档期,从他们的生活中流逝。 张小芹也回来了,提上另一袋龙眼和萝卜干,出门找王美香。她们比较熟,每次见面都要说上好一会儿话,她就没带上李楚楚。 没一阵儿,大门开门声又响起。 李楚楚和李知昱以为是张小芹去而复返,谁也没回头,两颗后脑勺对着寂寞的来客。 “就你们两个?”李书良的声音,人站客厅门口没进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齐齐回头。 李知昱如实禀报:“妈妈去找香姨了。” 李书良扭头进了卫生间。 李知昱和李楚楚蹙眉看着对方,无声地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神,又回到电视机上。 大门关门声又传来,比李楚楚想象中的快。 她冲出客厅,扑到栏杆往下看。 知了还没下班,吱吱地叫唤。 李书良的身影从一楼楼梯口的挡雨平台下闪出来。 “老豆。”李楚楚喊了一声,“你又去哪里?” 李书良只回头看了她一眼,潦草地挥了下手,赶苍蝇似的,说:“你们在家等你妈。” 《数码暴龙》刚好到中场广告,李知昱也走出来,跟李楚楚一起望着夜色中变模糊的身影。 他说:“他经常出去。” 李楚楚弯下腰,下巴垫着余温残留的栏杆,胳肢窝卡着栏杆边沿,两条胳膊直直地支棱出去,像一只晾晒的鱼干。 “他肯定又出去饮酒,不带上我们。” 在孩童浅薄的认知里,只有酒席才能饮上酒,有酒可饮就一定有一桌子佳肴,饮酒在日常语境下等同于吃席。 李知昱:“他到底去哪里饮酒?” 李楚楚忽地双眼一亮,这样灵光一闪的表情,不是有了主意就是有了馊主意。 “我们跟踪他。” 李知昱喊了李书良一年的爸爸,虽没多亲近,总归比刚来时少了些许敬畏。尤其这一趟往返湖南,山遥水远,路途劳顿,还是回到供电所,他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多了几分,也敢学李楚楚造次了。 他说:“好啊!我们看看他偷偷吃什么好东西。” 当哥哥的立刻拍板,当妹妹的有了领头羊,谁也没再考虑撤退。 孩童时代总有纷杂的好奇心,整日四处游荡,三轮车能推半天,上学的路怎么也走不腻,李书良身上藏着的秘密如旋涡一样卷走他们的注意力。 李楚楚和李知昱二话不说,关了电视机出门。走到办公楼屋角,他们遥遥看到李书良跟老瘦讲了几句话,走出供电所大门。 他们也走近,哪怕没有特意躲藏,眼睛始终注视一个遥远的方向,让两个小孩看着越发鬼鬼祟祟。 老瘦探身出来,问:“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还要去哪里?” 供电所的门卫不像幼儿园的还要兼顾看管小孩,只是住所里的都是熟人,难免多问两句。 “关你——”李楚楚刚想像平常一样顶嘴,被李知昱一把捂住。 李知昱说:“我们出去找同学玩。” 李楚楚扒下李知昱热乎乎的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老瘦虽然嘴巴臭,脾气似乎过得去,遭小孩反感也不会生气,成天嘻嘻哈哈。她说两句应该也没事才对。 老瘦:“晚上还出去?” “同学家近啊。”李知昱拉着李楚楚往外跑,再晚两步就要看不见李书良。 李书良拐上赤山汽车站的站前路,双胞胎说那边晚上很多大排档,赤山中心小学在相反方向,他们还没见识过另一边的夜市。 张小芹一般不许他们晚上离开供电所,李书良又不曾带他们出去。 晚间四轮车少了许多,站前路偶尔有摩托车疾驰而过,引擎声震天响,偶尔有人朝路边的年轻靓女狼嚎两声。 李楚楚不禁抓紧李知昱的臂弯,贴紧她,问:“哥哥,那些是飞车党吗?” 李知昱也没什么见识,说:“怕什么,爸爸在前面,路边商店还开门。” 没到晚上八点,路上还不少散步的人,没人会多注意两个落单的小孩。 汽车站斜对面是文化站的宣传台的篮球场,前边一片空地挨挨挤挤摆了许多宵夜摊,有烧烤、炒粉、刨冰,更多的是一瓶瓶的啤酒。 李书良走进其中一摊的沙滩椅坐下,桌边早坐了杨冰她爸。 老杨咬着点燃的香烟,立刻给李书良倒了啤酒。 李楚楚和李知昱远远站着,闻到烧烤的香味,似乎也尝到了刨冰的冰凉和清甜。 他们浑然不觉咽了一口口水,实际吃到的只有烧烤摊的呛人烟味。 不一会,从另一个方向又来了一个叔叔,同样没带小孩。 那一桌的大人推杯换盏,相聊甚欢,都没发现他们。 有路过的大人多看他们一眼,只以为是准备去篮球场玩耍的附近小孩。 李楚楚瘪了嘴,说:“爸爸真小气,不带我们一起来吃。” 李知昱:“老杨伯伯也没带杨冰。” 李知昱只是阐述事实,听着像给李书良找借口。 李楚楚不满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说:“杨冰都回外婆家了,怎么带?” 李知昱没反驳。 “你说爸爸小不小气?”李楚楚又拉他站队,从行动到思想上统一,今晚的跟踪小分队才算无懈可击。 她伸长脖子,凑到他眼皮底下,非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嗯?” 张小芹经常跟李知昱灌输李书良爽快出钱养他的观念,他的零花钱虽然没有双胞胎的多,但比一年级时多,回一趟外婆家,也才知道比以前的小伙伴多。 要他承认李书良小气,似乎有违良心。 李知昱拉她的臂弯,说:“我们看到他吃什么了,现在回供电所吧。” 李楚楚:“不行,我要叫他给我买烧烤。” 李知昱:“他看到会骂我们跟出来。” 他总觉得,李书良还会骂张小芹没看好他们,让他们溜出来,晚上回到家又要吵架。 李楚楚:“你也是胆小鬼!” 李知昱沦落到和李书良一样的地位,心底有气,一跺脚甩开她的臂弯。 “说好跟踪就是不能让他发现,你要去自己去,我回供电所。” 他说完朝来时方向转身。 李楚楚看看李知昱的背影,扭头看到李书良也是背影,一个故意不理她,一个根本不会理她,两厢比较,还是前者靠谱。 虽然她很生气。 李楚楚气鼓鼓地跺脚,大幅甩臂重重踏步,跟上李知昱。 “臭哥哥,我今晚一定把脚伸你那边!” 李知昱扭头要反驳,下意识瞥一眼刚刚“盯梢”的目标,李书良莫名回头看向他们这边。 他吓一跳,改口:“他发现我们了,快跑!” 李楚楚往后看,只见李书良起身,盯着他们,走来几步。 下一秒,李书良似乎就要破口大骂。 “啊——!”她跟着尖叫,觉得搞笑多于惧怕,“鬼来了!快跑啊!” 李书良无声咒骂几句,坐回去,给老杨打趣。 “李班长,你家那位还派两个小兵来查岗啊?” 李书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给老杨满上酒,说:“不用理。” 李知昱跑出几步,发现李楚楚落后一截,停下拉上笑嘻嘻的她。 她的笑意像电流,通过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传递到他身上,又在他们体内环绕,加强快乐的磁场。 两旁商店的灯光模糊地拉成一条条光尺,在昏暗部分的衬托下,扭曲得如同梵高油画里的线条。飞车党的怪叫似乎在为他们助威。 稚子不知世间愁,刚才那点跟踪曝光的局促被抛弃在闷热的夜风里。 李知昱拉着李楚楚奔跑,早已忘记对父母吵架的担心。 脚趾都滑出拖鞋头,不知疼、不嫌脏地抠着水泥路,他们却在想象中长出猎猎作响的披风,快马加鞭,在属于他们的年纪里冲锋陷阵。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欢迎继续支持 下篇开《明月爬上小山坡》,有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第15章 第 15 章 第一次离家 第15章 第 15 章 第一次离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供电所, 从芒果树边仰头,只见201室黑灯瞎火,张小芹还没回来, 他们莫名松一口气。 李楚楚还瞥见挂树梢上的芒果,青油油沉甸甸的,夜里不细看还以为是叶片。她撺掇李知昱摘下来。 李知昱说:“家里那批都还没吃。” 中心小学那些芒果树结的果早给下了,校长给每个学生分了两个,让回家埋在米缸里,等皮软了就能吃。 李楚楚说:“摘下来收着,等吃完家里的, 就轮到这批了。” “不能摘芒果。”张小芹的声音从后头飘来,她走过来说,“只能等下雨天, 雨水把它打下来, 你们再去捡。” 李楚楚朝芒果伸手, 隔空拍打它,说:“我的手就是暴雨。” 张小芹笑着问:“上去吧,这里蚊子多。你们刚才去了哪里?我找了一圈不见人。” 李楚楚和李知昱鬼鬼祟祟对视一眼。 李知昱说:“就在所里面玩啊。” 张小芹:“是吗, 老瘦怎么说你们出去了。” 李楚楚瞪圆了双眼。 这个老瘦! 李知昱说:“我们就去阿檬士多看看。” 本地人提起商铺全靠描述地理位置或者老板,非必要不提商店名, 李楚楚和李知昱至今没注意过双胞胎家云吞店的招牌。 阿檬士多就在供电所门口, 因为名字特别,在小孩间口口相传,听起来太像“阿懵屎多”,比较搞笑。“士多”对于李知昱这个“前捞佬”也别具地域气息。 张小芹:“又买零食了?” 李楚楚打配合道:“只是看看有没有新货。” 李知昱把谎圆得滴水不漏,说:“没有带钱出来。” 不然他可以买两串烧烤,和李楚楚边吃边走回来。 张小芹说:“以后晚上不要出去乱逛, 外面经常停电,等下黑麻麻的,回不来。” 李知昱:“我怎么没见过停电?” 张小芹笑道:“我们住供电所当然不会停,外面的会。” 李知昱:“爸爸没把外面的电路修好吗?” 张小芹低声说:“不是,现在夏天用电紧张,只能限制一部分地方用电。” 李知昱回想一下,刚才宣传台处的篮球场似乎就没开灯。 “难怪刚才那个球场没有开灯。”李楚楚嘴快,李知昱来不及捂她嘴巴。 张小芹奇怪地说:“球场刚刚没开灯吗?我看还开着啊。” 李知昱:“妹妹幻觉了。” 李楚楚悄悄吐了下舌头。 张小芹领着他们上楼,打开黑漆漆的201室,咕哝了一句:“你们爸爸又没回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肩膀稚嫩,谁也分担不了妈妈的埋怨,彼此噤若寒蝉。 暑假班响应家长要求,为了不让小孩睡懒觉,上课时间调至早上。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安安静静的家中醒来,李书良似乎没向张小芹告他们的状,没有大人来找他们算帐。 来找的只有小孩。 双胞胎在兴趣班课间齐齐“声讨”李楚楚和李知昱,质问供电所为什么不给他们用电。 兄妹俩听得云里雾里,看来张小芹说的用电紧张真有其事。 李楚楚一时怔住,想不到答案,又没法耍赖,看向李知昱求助。 李知昱看的书没白看,脑子比较灵活,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我们只是供电所,又不是发电站。发电站没给够电,我们怎么供电?” 李楚楚笑眯眯地声援她哥,“就是。你们叫德明、德亮,应该让家里明亮起来啊。” 覃德明挠挠头,覃德亮也跟着头皮发痒似的,无语地看着彼此。 覃德明说:“所以我爸爸搞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电压不稳就自己发电。” 李知昱双眼放光,忘了被“声讨”的“耻辱”,说:“那么叼,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围观一下?” 双胞胎对李家的“宵禁”有所耳闻,覃德亮说:“随时,只要你晚上能出供电所。” 李知昱:“这有什么难度?我爸说供电所也有柴油机,停电演练的时候才会用上,我还没去看过。” 李楚楚蹙起眉头,出现李知昱看她玩娃娃时的神情,无聊而不解。 “发电机有什么好看的?” 柴油说不定跟汽油一样难闻。 李知昱觅到了知音,罕见地敷衍李楚楚:“说了你也不懂。” 覃德亮也笑嘻嘻:“就是,你就只懂玩娃娃。” 覃德明性格比覃德亮稍稳重,只看了李楚楚一眼,没多说。 兴趣班没有正经的铃声,上下课全看老师示意。 课间时分,老师从教室出来往门口一站。上课时间到,百鸟要归巢。 李知昱和双胞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齐走回书法班教室。 李楚楚失去杨冰,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略显孤单。美术课不乏女同学,但个个都比不过杨冰。 她在供电所,是李知昱排名第一的好朋友,在他的男生朋友面前,似乎自动降级,落到一个可有可无的末位。 失落一闪而过,李楚楚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略”了一声,扭头回美术班教室。 李知昱没见过柴油发电机,就像李书良没见过李楚楚的画画习作一样。 张小芹拿给他看,他还近看、远看、眯着眼看,得出结论:“老师手把手教她画的吧。” “才没有!”李楚楚抢了张小芹的台词,“都是我自己画的,老师只是在旁边说。” 李知昱给妹妹撑场,说:“我去他们班也看到她自己画的。” 张小芹说:“美术老师特意来跟我说,楚楚很有天赋,值得好好培养。” 李书良嗤笑,不以为然道:“不这样说家长怎么会乖乖掏钱报班?” 张小芹默了默,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今年培训费掏的是他的口袋,她就要多说两句了。 “哼!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饮酒!”李楚楚一把夺回她的画,转身拉开纱窗,跑回房间。 李书良看着她像猫一样窜逃的身影,咂舌,说:“真是越长大脾气越大,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李知昱跟着李楚楚进房间,看她找来透明胶,一节一节咬断,将画作贴在紧靠书桌的墙上。 他说:“我觉得画得很好啊。” 李楚楚:“就是!” 她找来白纸,照着从阿檬士多买来的水兵月贴纸,画一个放大版。 李知昱又看他的书,纸张泛黄得像出土文物。李楚楚好奇探头看,又蹲下看封面,不由瞪圆双眼:“爸爸的《电工手册》?你看得懂吗?” 李知昱稍微侧身,半边后背对着她,朝向阳台坐:“说了你也不懂。” 李楚楚叉腰吐舌,像看神经病一样。 下午三四点,日头好晒,知了帮人叫出了夏天的烦躁,隔壁的动静又添一笔。 李知昱捂住耳朵。 李楚楚握笔又按着画纸,空不出手捂耳朵。不小心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她更没法捂耳朵。 张小芹声调略高,无奈尽显:“人家老肥好心,看楚楚肚子饿,特意买云吞给小孩吃。我买点龙眼去谢谢人家,哪里做不到位了?” 李书良:“你是做太到位了,都没听见别人怎么说?” 张小芹:“我没听见。” 李书良:“供电所的人都说,煮饭婆和门卫最搭了。” 张小芹的声音明显变调,“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李书良好一阵没接茬。 张小芹:“你要是早谢谢人家,我还用做这些事吗?” “哥哥。”李楚楚放下画笔,过去拉李知昱的胳膊。 他捂着耳朵,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对那边吵架的内容似懂非懂。李楚楚也一知半解,但跟自己相关,总归不是好事。她会不会被拉出去,像张小芹一样遭清算? 李楚楚说:“我好怕。” 李知昱拉上她的臂弯,悄声来到纱窗门边,往外一瞥:主卧如意料中一样关门。 他低声说:“我们逃出去。” 这个名为家的地方,不知道为何搭配上逃难性质的字眼,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合适的描述。 李知昱在小黑板上写下留言条,带上李楚楚,跟之前一样,钥匙插进锁眼里,悄悄关门撤退。 穿堂风吹乱了桌面上的书页,吹动了画纸,也吹远了那些深奥的争执。 李楚楚和李知昱顶着太阳,跑出了供电所。 日班门卫轮到了老瘦,他甚至来不及逗他们两句。 李楚楚和李知昱先去云吞店找双胞胎,想看他们家的发电机。 覃德明和覃德亮坐在平时覃妈坐的长凳上包云吞,两人的动作跟镜像一样,几乎100%同步,扭头跟他们讲话也没有停。 云吞像一只只扭曲的金鱼,不断从他们的手中变出来。 覃德明示意还没到1/4簸箕的云吞,说:“今天不行,要帮家里干活。” 李知昱:“你今天又做错什么事了?” 双胞胎以前说过,家里的惩罚方式就是包云吞,包括做错事或者不愿意写作业,每天总有包不完的云吞。 覃德亮接茬:“这是每天的任务。我妈说了,放暑假了不能天天闲着,包完一簸箕算一次零花钱。” 话毕,覃德亮往压面机那边瞥一眼她妈妈,咕哝一句:“有钱大嗮。” “他们真辛苦。”李楚楚跟着李知昱离开后,才说了一句。 李知昱说:“起码他们的大人不会吵架。” 李楚楚的肩膀耷拉下来,像热融化了似的。 他们像两条流浪狗在街头晃荡,谁也没提回供电所的事。 李知昱带她去打街机游戏,暑假不会有老师来抓。他们挤在一张凳子上,玩上瘾了五块钱只剩一块,李楚楚还想去换游戏币,李知昱拉住她。 空瘪的肚子终于叫他们住手。 李楚楚脸颊热得通红,撇撇嘴,说:“一块钱都买不了一碗云吞。” 不然他们还可以分着吃。 李知昱:“回供电所吗?” 李楚楚抿了抿嘴,“他们会不会还在吵?” 刚才的动静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的都要大,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被卷入其中。 李知昱想了想,问:“要不要吃鸡仔饼?” 饼店飘出令人垂涎的甜香味,类似食堂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托盘的散装现做的公仔饼。 旁边较矮的展架摆了生日蛋糕模型——货真价实的奶油蛋糕,不像张小芹只蒸了一个蛋糕胚,还不够松软。 李楚楚在旁边拄着膝头猫腰看。 李知昱跟老板娘说要一块钱的鸡仔饼。 老板娘夹了七只装袋,也不过称,直接递给他。 李知昱:“不称一下的吗?” 老板娘笑话他,“就一块钱,称什么。上称只有六只信不信?” 说罢,她将透明胶袋丢上食品称,喏了一声:重量超标。 李知昱红着脸接过,叫走李楚楚,在门口给她敞开胶袋,说只有七只。 李楚楚拿了一只鸡仔饼,咬了一口,软糯微韧,咸甜回甘,饥饿让味道比记忆中的深刻。 她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去赤山公园吗?” 供电所的大人有时饭后散步会走到赤山公园,一般还是搭车去。小孩对距离没有概念,比大人更有脚劲,也有更多时间。 兄妹俩说走就走。 他们吃完了七只鸡仔饼,最后一只对半分,李楚楚吃掉大的那一块。鸡仔饼又咸又干,吃完喉咙渴得厉害,他们几乎凭着对水的渴望,跑到赤山公园喝龙头水。 李知昱勾着脑袋,往水龙头张嘴接水。李楚楚用手捧了喝。两个人喝饱了水,衣襟湿了小半,正好降暑。 日头西坠,约莫六点的光景,没有他们刚跑出供电所时晒了。他们无意中跑出有史以来的最远距离和最远时间,演练了第一次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 今晚九点第二更 第16章 第 16 章 “要是爸爸 第16章 第 16 章 “要是爸爸 李楚楚和李知昱去滑水泥砌成的大象滑梯, 从屁股的楼梯走上去,由长鼻子的滑梯滑下来。 天色转暗,滑梯残留余温, 滑下去能煎熟屁股。 有小孩跟着大家走过,也吵着去玩。 大人抱起小孩走开,不忘教育道:“滑梯还热,烫屁股,滑了明天尿不出来。哥哥姐姐不听话,回家肯定被大人骂。” 李楚楚坐在滑梯口,李知昱从上方滑下, 叠在她的后背。 两个人看着那对小孩和大人离去的方向,呆愣片刻。 李楚楚起身看向李知昱,“哥哥。” 李知昱转身跑回大象屁股, 说:“别理。我们喝了那么多水, 肯定不会尿不出来。” 李楚楚玩兴大起, 转瞬把担忧抛诸脑后。 两人滑得一身邋遢,又去转圆盘。 铁质圆盘由中心底座固定在地上,年久失修生了锈, 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李楚楚率先跳上去,抓紧栏杆, 喊李知昱推盘。 李知昱推着圆盘转动, 一直没上来,跟扒车失败似的。 李楚楚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晕乎,尖叫着笑起来。缺齿的门牙拦不住心底的快乐。 李知昱推够了,扣紧栏杆跳上来。转盘朝他的那边倾斜,越来越慢,像触礁的航船。 李楚楚不满, 催促他:“你继续推啊。” 李知昱扒着栏杆,舒服地跪坐,说:“不行,轮到你了。” 李楚楚:“你是哥哥,你力气大。快点呀!求求你了!” 李知昱给哄得七荤八素的,又乖乖跳下来,给妹妹当人力车夫。 太阳跳下山,收走最后一束光芒,转瞬天昏地暗,公园亮起吝啬的路灯。 有保安打着手电筒扫过来,一看两个小孩玩得满头大汗,衣服又湿又脏,举动间看得出疲态,就知道他们肯定是疯了没回家,而不是吃饱饭后出来。 “你们两个,住哪里的?还不回家吃饭?赶紧回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被“赶”出赤山公园,大概龙头水喝饱了,一时没有饥饿感。 他们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家,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比起时间,李楚楚更关心家里的硝烟。 她问:“哥哥,他们会不会还在吵架?” 李知昱也没头绪,说:“总要吃饭啊。” 他静静地走在路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盖过对晚归挨骂的恐惧。 途中有一截路的两旁是收割完的水稻田,往来车辆比人多,白天走过来不觉得出奇,夜里经过好像走进乡村恐怖剧场。 “哥……”李楚楚不由拉住李知昱的臂弯,贴着他走。 李知昱的胳膊像贴上一条年糕,热乎乎,还甩不掉。 他催促:“快点走。” 时间大概过了晚上七点,来到一天中的用电高峰。路灯不知道坏了还是电压不稳,忽地开始一闪一闪。不远处,属于村民的楼房忽地黑了一片,隐隐听见有人哀叹、咒骂。 李知昱吓得拉起李楚楚,说快跑。 李楚楚目睹哥哥从淡定到慌张,也吓得哇哇叫起来。 这下鬼真的来了。 不知是李知昱拉得太急,还是吓得腿软,李楚楚脚下磕绊,摔倒滚出水泥路边缘。 路肩落差不大,还没半级台阶高,泥坡上都是酢浆草、鬼针草之类的杂草。 李知昱忙把她拉回到水泥路,拍净她身上的枯叶和泥尘。 一束光线扫过来,追光灯似的,定在他们身上。 “你们没事吧?”是一条比张小芹稍稍年轻的本地口音,听着有一点耳熟。 一辆踏板式摩托车停在他们身旁。 这种时候,摔破头都要说没事,小孩就怕大人向家里告状。 李楚楚只是抽鼻子,没见哪里流血,李知昱说没事。 车主说:“咦?你们两个是供电所的吗?” 李楚楚忘记了膝盖疼,瞪圆了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眼熟的阿姨面孔。 “我在赤山一中门口开诊所,不记得了?”刘景芳说,“天天见你们几个小朋友去一中上兴趣班。” 李楚楚恍然大悟,开春流鼻涕又去过一次刘景芳诊所。 李知昱还懵懵懂懂,谁叫李书良都带他去另外一个老头开的诊所。很少男的去找刘景芳看病。 李楚楚吸了吸鼻子,“姨姨,你还记得我啊?” 刘景芳:“你们妈妈在一中食堂做工,你又生得这么标致,怎么会不记得?——怎么就你们两个,爸爸妈妈呢?” 李知昱说:“我们从赤山公园回来。” 刘景芳明白了大概,“走回来?要走大半个小时,你们真厉害。” 刘景芳下车查看李楚楚的膝盖,只是轻微擦伤,回去涂碘酒就行。刚刚看着两个小不点走着走着就少了一个,见鬼似的,吓得她赶紧停车。 “上车,我搭你们回供电所。” 刘景芳一前一后捎上他们,李知昱坐后面,挨着尾箱,李楚楚坐前面,踩着踏板,抓紧后视镜柄。 医生善于询问,小孩直肠子。一路上刘景芳摸清他们的动线,连一块钱能买七只鸡仔饼都知道了。 刘景芳骑到供电所门口,依次放人下车。 老肥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先老瘦一步迎了出来,“瘦妹,你们两个溜去哪里?家里人一直在找你们。” 老瘦骂了一句“叼了”,语气助词似的,“差点就要报警了。” 刘景芳跟门卫们说:“在赤山公园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两个,顺便带回来。一条路就他们两个小孩,亏得没碰见拐子佬。” 李知昱说了谢谢,李楚楚跟着道谢,扯着夹屁股的裤子,心想:改天又要跟张小芹去诊所送水果了。 老肥赶他们快点回家。 老瘦说打电话给李班长,他已经骑摩托车出去找了。 201室依旧不安宁,大门洞开,人声不绝,不再是午后的争执,一样的叫人听不懂。 “男人都这样,你以为谁都能像你家老何那么好啊,又勤劳又顾家。” 张小芹低声说::我有时想想,老何就是太好了,才……” “都过去了,”是第一个听到的王美香的声音,“以后和李班长好好过,不要再吵了,会影响小孩。男人只要给钱养大小孩就行。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呢,得不到你也痛苦。” 李楚楚不禁躲到李知昱身后,扯着他的衫尾。 兄妹像两节火车似的,出现在客厅门口,客厅瞬间安静。 王美香一拍大腿,“喏,这是谁?!” 她在街上摆摊,早拜托过同一条街相熟的老板,要是看到兄妹俩就立刻联系她。 张小芹急红了眼,上来扣住李知昱的肩头,又揽住李楚楚的后背,两个小孩已经长大一岁,她的怀抱快要揽不过来了。 “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 王美香终于也松一口气,上前拍拍张小芹的后背,说:“回来就好,别骂太厉害,小孩子都调皮。先吃饭吧。” 王美香走后,电视机没开,201室的小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楚楚和李知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默默低头大口地扒饭。 菜碟早清走了,张小芹给兄妹一人留了一个不锈钢餐盆的饭菜,跟收养两只流浪小狗一样。 他们背后的小黑板还写着留言条—— 我们出去玩,吃饭再回来。 14:30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 李知昱的能量耗尽,他不到十分钟就扫光了所有饭菜,无形变成张小芹的“拷问”对象。 小孩不擅长圆谎,但学会了有所隐瞒。 张小芹问一句,李知昱答一句,莫名比分享给刘景芳的要少许多。 家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消息泄漏越多,越容易爆炸。 张小芹双手交握,扣着膝头,出现在卧铺车上时类似的迷惘表情,说:“以后不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知昱罕见地没有立即答应,反问:“你和爸爸以后还吵架吗?” 李楚楚闻言,也从快见底的餐盆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张小芹没有回答,轻轻叹了一声。 李知昱说:“你和爸爸以后别吵架,好不好?” 张小芹满心挫败,一个已过而立的人,沦落到需要一个八岁小孩安慰的地步。 她的嘴唇微微战栗。 李楚楚也瘪了嘴,说:“你们一吵架,我们就好害怕。” 李知昱的害怕深藏心底,刻意不去理会,似乎就不再存在,此刻被李楚楚明明白白强调出来,隐形的担忧成了具象的恐惧。 他低头想扒饭,像乌龟缩进龟壳,可是餐盆早没饭了。 张小芹说:“妈妈也不想吵架,可是你爸爸……” 她说不出口,说了小孩也无法理解。 她只能怪自己能力不够,太没用了。 李知昱忽然问:“你们会分开吗?” 李知昱听说过离婚一词,但不敢随便用。 双胞胎说麦伟豪的爸妈之前吵架说要劈了对方,后来就离婚了。他跟他爸,经常见不到他妈,平常都没人管他。 离婚大概就是分开的意思。 张小芹恍惚一瞬,下午吵架也快吵到离婚的地步。她说她走,李书良说她可以走,两个小孩都要留下来。 她问:“要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们想跟谁?” 李楚楚抬头,哇地一声哭了。嘴巴像翻斗车一样,把没嚼碎的饭菜卸了小半回餐盆。 “我不要你们分开,”李楚楚嚎道,“分开我就没有妈妈了,也没有哥哥了。呜啊——” 李知昱本来没有哭,被李楚楚传染,眼角也湿了。 他的唇缝抿成一条波浪线,“妈妈……” 李楚楚嘴里留着半口饭,又哭又叫,呛到自己,咳红了脸。 李知昱伸手给她拍背,越拍她似乎喷得越厉害。 张小芹忙走过去接力帮拍背,不忘拍拍儿子的肩头,哄道:“楚楚别哭。石头也别哭。妈妈不走。你们吃饭、先吃饭。” 张小芹看透自己卑劣的懦弱,想用小孩的支持,给自己撑腰。 但小孩跟她只能过苦日子。 她揽着两个小孩,仰起头,朝日光管眨眨眼,尽量让眼泪倒流回去。 李书良站在大门口和客厅窗边,一时没有进去。 他没听完全部,也不用听完全部。家家都是类似的鸡毛蒜皮,电视剧也是这么演的。 只是问题摆到他的眼前,需要他亲自解决,显得尤为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妹妹,快 第17章 第 17 章 “妹妹,快 201室的家里有责骂、有冷场、有两个小孩的叽叽喳喳, 唯独没有促膝长谈。 大人的吵架,小孩的离家出走,就像李楚楚膝盖上的轻微擦伤, 起头留着别扭的血痂,数日掉了之后,再也看不出疤痕。只有亲历者知道伤口曾经存在。 李楚楚和李知昱几乎没再听见张小芹和李书良吵架,不知是和解了,还是吵起来没让他们听见。 家里的氛围跟赤山的电压一样不稳定,多数是“专业人士”李电工引起的。 张小芹对他最大的抱怨就是休息日经常出去喝酒,希望他能多陪陪小孩。 李书良有他的坚持, 说人就是要跟同龄人玩,看两个小孩玩得多好。 李书良不会主动带小孩出去玩,但李知昱找他问电工知识, 要他带去看备用的柴油发电机, 他倒是从了。 李楚楚不爱找他, 只黏着张小芹。 白天父子、母女关系双双和谐,一到晚上,一家四口各找各的同龄人玩, 夫妻、兄妹交流融洽。 生活就这样平淡又微妙地继续,每当李书良为李知昱痛快掏钱时, 总是张小芹最幸福的时刻, 这个家的氛围总会飙上一个小高-潮。 李知昱怂恿李书良买电脑,说三年级开始学英语,用电脑能查到更多资料,双胞胎家都买了。 李书良倒是没大异议,所里有小孩上初中的同事都买了,也怕小孩为了上网偷摸去网吧。 网吧那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烂仔才去。 儿子跟老子谈交易,老子也要跟儿子谈条件。 李书良说买电脑可以,但是假期的兴趣班要停了。 “可以。”李知昱无所谓,字已经练够了,再练也无法精进。 李楚楚举手说:“可是爸爸,我还想继续学画画。” 李书良:“哪里来那么多钱,你当我是印钞机啊。” 李楚楚还想再反驳,给张小芹拉到一边,喂了她一句悄悄话。她耷拉的唇角缓缓翘起来。 “随你咯。”她抱起胳膊,微扬下巴,难掩得意。 张小芹答应她,放假继续给她报班,就跟准那个老师学画。 李知昱的九岁生日,李书良托懂行的同事购入一套台式电脑,当做给他的生日礼物,但为了限制使用时间,摆在了大人的房间。 李楚楚用电脑自带的图画软件,画了一个像素级别的丑蛋糕给李知昱。 李知昱用电脑学英语不假,但更多时间花在游戏上,先是《仙剑3》,来年再到《梦幻西游》。天天下课跟双胞胎聊游戏。 李楚楚玩游戏跟学习一样,菜鸟级别,比起玩,对里面角色外型和布景更感兴趣。她撺掇李书良买一台彩色打印机,方便她把截图打印出来,她要临摹。 可惜李书良合计了成本,让她自己去街上的打印复印店。 电视机渐渐沦为张小芹的“专机”,就剩她一个人看。电脑对她这个半文盲来说,还是太高端,不敢碰,坏一次李书良就得请同事来帮忙恢复。他也一知半解,还在研究学习。 李知昱把电脑搞宕机的次数更多,还会自己搬救兵,找李书良同事家的初中生哥哥来捣鼓。 天气像纯平显示器的大屁股一样发热,又来到了一年的用电高峰期。 李楚楚还惦记着她的湖南之行,缠着张小芹问:“妈妈,你说带我一起回湖南,还作数吗?” 张小芹说:“到时晕车吐了,你不许哭啊。” 乌山没有直达老家的火车,需要去到省会才能转车,时间不合适,且火车卧铺更贵。不然张小芹也不想折腾她。 李楚楚:“我一定不哭。” 李知昱嘴角微扬,转开脸笑。 李楚楚跳到他的跟前,蹙眉指着他的鼻子,“臭哥哥,不许笑话我。” 李知昱:“只要你别吐我身上。” 出发前夕,张小芹翻出那只前运包擦净晾干,往里面叠她的衣服。 李楚楚抄了高椅坐李知昱身旁,看他玩《梦幻西游》,抽空扭头问张小芹:“妈妈,我的衣服呢?为什么不收我的衣服?” 李知昱的似乎也没有。 张小芹:“一个一个地来,不着急。” 她顺手把电脑台面的风油精塞进前运包的侧袋,自言自语道:“到了村里又要叮出一身包。” 李楚楚的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她指着让李知昱快打这个、快点那个。 李知昱说:“你话真多。” 李楚楚故意凑近他的耳朵说:“你让我玩,我就不说话了。” 笑话,现在可是“哥哥时间,妹妹靠边”。李知昱仗着李书良的偏爱,已经不是刚来时事事无条件谦让她的哥哥,在规矩之下才不让她。 李楚楚除了不争分数,什么都想跟李知昱争一争,势必要看到表面的公平。 两个小孩叽叽呱呱玩了一个小时,张小芹催了两次,李知昱才退出“李粥”的账号,关机伸了一个懒腰。 “明天要去外婆家了!”李知昱欢呼道。 李楚楚也学他,高举双手,“明天要去湖南了!” 张小芹第三次催促:“上床早点睡觉,不要再吹水了。搭车要起很早,谁起不来谁就在家里陪爸爸。” “不要!”兄妹俩异口同声。 躺上床,李楚楚伸手隔着蚊帐挠挠李知昱的头顶,“哥哥,你明天一定要叫我起来。” 李知昱:“知道。” 李楚楚:“你不能只说‘知道’,你要说一定。” 李知昱:“肯定。” 李楚楚小小地嗤一声,说:“你要是再像去年一样跟妈妈偷偷溜走,我就改了‘李粥’的密码,让你登不上号。” 李知昱:“你敢?!” 李楚楚:“你看我敢不敢!” 大人房间已经关门,明天出发之前,李知昱都没办法打开电脑修改密码,要是跟张小芹一走了之,李楚楚就可以为所欲为。 李知昱:“快点睡觉,妈妈讲了,谁起不来身谁在家陪老豆。” 李楚楚:“才不陪臭老豆!留他一个人在家,换下来的衫裤都沤臭完。” 李知昱哈哈笑,“他在家制造生化武器,把天花板都炸飞了,臭到杨冰家。” 李楚楚乐得双腿如鼓棒,猛地敲床板。 “哥哥妹妹~”张小芹的声音遥遥飘进来,“别讲话,早点睡。” 李知昱佯装发出呼噜声,李楚楚噗噗笑得蜷缩起身体,好一阵儿后,小孩房间才渐渐安静,只剩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呓语。 大概睡前吃了冰西瓜,李知昱半夜醒了,迷迷糊糊扒开蚊帐,双脚凭着印象中的位置扒拉鞋子。 但他似乎拨到一个厚实软乎的东西,不禁踢了一下。 那个东西呻吟出声,吓他一跳,再借着阳台气窗透进的月光定睛一瞧,床和桌的过道里躺着一条人形。 李知昱倒抽一口气,脊背发凉,差点尿了。 人形撑着地板坐起来,还顶着一个扫把头,用李楚楚的声音问:“哥哥,要出发了吗?” 李知昱缓过神,骂她:“臭楚楚!你发疯了?躺地上干什么?” 李楚楚佝偻着背,有气无力地说:“挡住你,防止你悄悄溜走。” 李知昱又骂了一声,跨过她身旁要往外走。 李楚楚顺手扯他,刚好揪到裤管,差点把他的短裤拽下来。 “哥哥,你要去哪里?” 李知昱提上裤头,说:“尿尿你也要跟去吗?” 李楚楚“嗤”了他一声,松开手。她躺回玩布娃娃用的草席上,了无睡意,竖起耳朵聆听外头动静:先是客厅灯亮,卫生间门不小心磕到墙壁,片刻后水流声,然后关灯…… 李知昱匆匆跑回来。 李楚楚松了一口气。 李知昱问:“你还要睡地板吗?” 李楚楚:“肯定啊,天还没亮,万一你还要偷偷溜走。” 李知昱钻回床上,顺手塞上蚊帐:“说了不会。” 李楚楚:“谁知道。” 李知昱躺下不再吭声,迷迷糊糊间,又听李楚楚叽叽咕咕。 她说:“哥哥,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掉?” 李知昱半阖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真的?” “嗯。” “真的真的?” “嗯、嗯。” 李楚楚:“万一妈妈丢下我们两个自己走呢?” 昏暗的蚊帐笼中,李知昱像收到召唤,忽地睁开眼。 “不会吧。”他开始动摇。 “要是真的呢?”李楚楚问。 李知昱:“她答应过我们。” 李楚楚:“你刚刚看到她收我们的衣服了吗?” 李知昱陷入沉默。 滴滴滴—— 凌晨四点四十五,张小芹的小灵通闹钟响了。她摸到小灵通关掉闹钟,按亮了床头灯,摸索着起床。 李书良还在呼呼大睡,雷打不动。 一会五点半,前往湖南的长途卧铺会经过供电所,她早跟司机订好铺位,就在家门口上车。 张小芹扯开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间门走出去。 她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绊脚石”哼哼唧唧,吓跑了所有瞌睡虫。 张小芹低头,只见两个小孩双脚朝着主卧门,并排躺在草席上。李楚楚一条腿架上李知昱的膝盖,双手高举过头,跟她老子一样呼呼大睡。刚才哼唧的是李知昱。 她哑了哑,问:“你们躺这里做什么?” 李知昱撑起眼皮,摇摇李楚楚的胳膊,说:“楚楚,快起来,妈妈要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李楚楚挥别 第18章 第 18 章 李楚楚挥别 张小芹遇上拦路虎, 还是雌雄双煞,一个人插翅难飞,只能把两只都捎上。 她又往前运包填了几套衫裤, 带上小灵通,喊李知昱提上车上吃的东西,拖儿带女出门。 李书良只在起来上厕所时,敷衍地叮嘱他们几句。对于一个已婚男人来说,老婆和小孩不在家,未来每一天都是享受。 临走前,李楚楚指着他的背影, 大喊:“老豆,你一个人在家不要搞‘生化武器’。” 李书良回头,蹙眉说:“你知道‘生化武器’是什么吗, 你就乱用。” 一听就是李知昱才会的词。 “就是你换下的臭衫裤!”李楚楚扔下一句, 跑出201室, 拉上李知昱嘻嘻哈哈逃下楼。 老肥伸了一个懒腰,瞥见人来,扯了一下衫尾, 遮住肚腩。 张小芹打招呼:“起那么早啊。” 老肥说:“上年纪了,睡不了那么多。” 李楚楚趁空说:“老肥伯伯, 我们要跟妈妈回湖南玩。” 张小芹强调道:“回趟娘家看看, 一年没回去了。” 回娘家跟玩有着本质区别,前一个是孝顺,后一个是享受,等下传出去说他们去湖南旅游,留李书良一个人在家上班挣钱,始终不太好听。 老肥说:“一路顺风喔。” 走出供电所不久, 前往湖南的长途卧铺大巴停在路边。 张小芹订的是两个下铺,跟火车一样,比上铺稍贵。两个铺位左右相邻,两个小孩挤窗边的铺位,要看沿路风景,她就坐中间列的铺位看着他们——尤其是容易晕车的李楚楚。 她随身挎包的侧袋塞着一只黑胶袋,露出一截,方便扯出,就防着李楚楚呕吐。 李知昱的裤袋也塞了一只应急。 李楚楚腹中空空,还没呕吐的原料,刚上车心中充斥着出行的新鲜感,暂时只觉得气味难闻而已。 她将脑门贴着窗玻璃,看着供电所的大门越来越小,直至大巴拐弯,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再被落下,真真正正跟着妈妈和哥哥启程了! 李楚楚还没出过乌山,更不说出省,去的最远就是林琳带她去吃汉堡的地方。 李知昱说:“等下你要吐提前说啊,吐脏床铺我们就没法坐了。” 李楚楚撅嘴,哼了一声,“我才不吐。” 张小芹从零食袋翻出一个本地的土柠檬,掐了一个口子,递给李楚楚,让她觉得难受就闻一闻。 李楚楚的肚脐上贴了晕车贴,也不清楚是否起效。 药店也有晕车药卖,但张小芹总觉得是药三分毒,不想给小孩子吃…… 李楚楚把土柠檬凑到鼻子边,嫌弃味道出来得太细,自己划开更大的口子。 李知昱扭头提防她喷射,问:“你不会要吐了吧?” 李楚楚猛嗅土柠檬,“你才吐!” 小孩子白天精神,很难入睡。张小芹订的是靠前的铺位,据说搭车看前方远处不容易晕车,她让李楚楚探头出来看挡风玻璃。 李楚楚既得出行,妈妈说什么是什么,还坐到她怀里,找到一个更好的视角。 大巴摇摇晃晃到了饭点,停进服务站休息。 李楚楚扯着夹屁股的裤子下车,蔫了吧唧地问:“妈妈,还有多久才到?” 她记事以来的搭车时间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么久。 李知昱对路线还隐约有印象,说:“这才到哪里,起码要停五六次。” 李楚楚的脸皱成一团。 张小芹哭笑不得,问:“以后还跟着来吗?” 李楚楚哼唧一声,埋头蹭进她的怀里。刚才为了防呕吐,她早餐没能吃太多,现在又饥又累,还要闻难闻的汽油和皮革味。 李楚楚问:“哥哥,为什么你的外婆家那么远?” 李知昱:“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妈妈。” 李楚楚:“人家双胞胎的外婆家就在街上,走几步路就到了。” 张小芹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找一个本地的老公,这样小孩就不会嫌弃外婆家远了。” 李楚楚似懂非懂,“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本地的老公?” 李知昱说:“那我就有一个本地妹妹,就不认识你了。” 二婚家庭构成复杂,李知昱小小年纪能领悟到搭配的关键,张小芹欣慰又心酸。小孩子太早懂事总要背负更多家庭负担。 李楚楚就比李知昱单纯许多。 她叉腰瞪眼,声讨李知昱:“难道你还想认识其他妹妹?” 李知昱说:“不想,一个就够了。” 李楚楚哼了一声。 李知昱又补充:“一个都顶不住了。” 李楚楚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大巴又重新回到路上。 午后正是困顿之际,张小芹半躺着,眼皮打架。她想睡又不能睡,起码看着小孩睡了,她才能闭眼,不然等会李楚楚吐得到处都是…… 高速出事故堵车,大巴拐下高速绕了一段国道,颠簸加剧。 李楚楚的肚子像一个筛子,不断抖着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她的双眼越来越无神,看什么都不聚焦。 李知昱瞧着她不对劲,喊不回魂似的,惊慌地喊了一声“妈妈”。 张小芹猛然睁眼,只见李知昱双手撑开一只黑色胶袋,伸到李楚楚嘴边,一脸嫌弃地撇开脸。 …… 李楚楚如她所料,吃饱了吐,吐空了又吃,次日清晨大巴抵达张小芹娘家市区汽车站,她像一根长霉的酸菜,蔫巴又腐臭。 张小芹拉扯两个小孩,也累虚脱了。 李知昱替她问李楚楚:“你下次还来吗?” 李楚楚失去哭的力气。 张小芹带他们转了一趟班车到镇上,再搭弟弟的摩托,四人一车,成串似的盘着山路进村。 这里当之无愧的山沟沟,比李楚楚外婆家还要偏远闭塞。她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拘谨得手足无措,抓紧李知昱的臂弯。 李知昱没吓唬她,旱厕跟猪圈在一起,只是那个猪圈空置了,养猪的那个跟洗澡间在一起。 李楚楚进去洗澡,那只吃饱的笨猪就睁着圆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好像也变成光溜溜的小白猪。 她急得叫妈妈。 张小芹不知道去哪了,只有李知昱的声音。 李楚楚说:“哥哥,你要在外面等我出来。” 李知昱说:“那你快一点。” 他还要去找以前的小伙伴玩。 守门员捡了一根枯树枝,当利剑劈空气,耍了几个自创招式。 李楚楚又叫:“哥哥,你还在吗?” “嗯。” “你不要走啊。” “知道。” 李楚楚稍稍放心,但不知道第几次觉得可惜。 要是李知昱是一个姐姐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洗澡,她就不会害怕了。 李楚楚又问:“哥哥,你洗的时候不怕那只猪吗?” 李知昱:“有什么好怕,它又出不来。大笨猪超级胆小,你甩水它还会躲。” “我试试。” 李楚楚往水桶沾湿毛巾,往一米多高的猪栏里甩水。 大笨猪低沉哼哼两声,脑袋耷拉,往后退了两步。 “真的是!” 她咔咔笑出声,把洗澡水玩得只剩半桶,才潦草冲冲自己。 张小芹亲自监督李知昱外婆给两个娃娃炒的萝卜干肉碎,湖南人理解的不辣和乌山那边不一样,李楚楚一点辣椒沫子都吃不了。 饭毕,李楚楚先跟着张小芹补觉,李知昱去找旧时的小伙伴,没多久败兴而归。 小伙伴也三年级了,但不上英语,没摸过电脑,更理解不了《仙剑3》和《梦幻西游》,电脑游戏对他们来说太抽象,就连《数码暴龙》,他们也叫《数码宝贝》。太没劲了。 李知昱等李楚楚醒来,还是和她玩。 他们征用了小表弟的红色铁皮三轮车,从外婆家门口的坡往下放车。一个骑车抬腿飞,一个屁颠颠往下冲,沿路灰尘腾腾,沙石乱飞。等上坡时,就位置互换,刚刚骑车的将跑冲坡的推上去。 一来一往,井然有序,兄妹俩乐此不彼。 土坡是直的,拐弯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足够缓冲他们的速度。 不记得冲了多少次,李楚楚贪玩,想多飞驰一会,耍聪明拐弯,继续冲坡。 “喂!你犯规!”李知昱喊不停耍赖的妹妹,只见她还回头,得意一笑。 等他追到拐弯处,李楚楚又向下一个拐弯进军。 李知昱边冲边喊:“臭楚楚!你给我停下!” 下一瞬,李楚楚连人带车撞到停在路口的棕色轿车侧面,三轮车屁股一撅,她的脑门咚地砸上车身。 “楚楚!”李知昱换了另一种语气,急急忙忙地冲过去。 李楚楚懵里懵懂地跨下三轮车,捂着脑门转身面向李知昱,待他走近,忽地有了依靠似的,哇地一声放心哭出来。 “我看看。”李知昱小心地挪开她捂住额头的手,幸好没流血,只是红了一点,也没见肿起来。 他问:“很疼吗?” 李楚楚慢慢停止哽咽,说:“不疼。” 李知昱后怕不已,这里是他的外婆家,若是李楚楚出现闪失,妈妈一定会怪罪他。 “真不疼?” “嗯。” 李知昱走过去拉三轮车。前轮扭曲,卡进轿车底盘,拔不出来。他喊李楚楚过来帮忙。 兄妹俩合力,龇牙咧嘴地拉出来,往后踉跄两步。 三轮车出来了,他们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车门底部出现一处凹陷,乍一看不明显。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李知昱摸一下两个指节长的凹痕,心跳扑通扑通加速。 他问:“刚才就有的吗?” 李楚楚摇摇头,可惜说的是不知道。 李知昱再凑近细看,车门底部残留红色油漆的磨痕。 他一拍脑门,完了! 李楚楚紧张地拉住他的臂弯,每次这样都比拉手更挨近他,安全感随着距离压缩而更强烈。 “哥哥,怎么办?” 她可是罪魁祸首。 “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车主不知身处何方,他们完全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李楚楚虚弱地问:“要跑吗?” 李知昱想了想,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叫妈妈来。” 李楚楚扣着他的臂弯不放,“你要把我一个人押在这里吗?” 李知昱:“你看着汽车,万一司机来了,你叫他先别走。” 李楚楚还是拽着他不放,刚才风风火火,玩得满脸通红,现在看着像生气的颜色。 李知昱轻轻拉开她的手,“我跑着去,很快就回来了。” 夕阳在李知昱背后,他盖在李楚楚身上的影子渐渐远去。 李楚楚朝着他的背影喊:“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知道。” 李知昱沿着泥路跑过拐弯,整个人消失不见。 李楚楚慌了一瞬,不禁跳起来,可惜杂草茂盛,挡住视线。 她扬声喊:“哥哥,你一定要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哎。” 距离扯模糊了回答,听起来更像山林中鸟的回声,而不是来自李知昱。 李楚楚瘪了瘪嘴,满头大汗似乎汇聚眼角,眼眶都湿了。 她小声说:“我害怕……” 夕阳穿过树梢直射轿车,改变了车身的颜色,也拉长了小女孩的身影,盖在车身上的影子逐渐变大。 李楚楚忘记等了多久,十三岁半的李知昱走到她的跟前,已经比她当年的影子还要高大。 李知昱比她高一个头,跟她讲悄悄话得特意低头:“我不喊她的话,她就要吹到天黑才肯出来了。” 李楚楚默契一笑,“老豆坐在那里听天书,都快灵魂出窍了。” 李书良一副刑满释放的模样,走在人群最前头,挂着松快的表情过来开车门。 张小芹回头说:“阿妈,阿弟,你们别送了。” 夕阳也染黄了老人的一头白发,张小芹阿妈搭着女儿的胳膊,还是老台词:“再多住几天啊,现在你们自己有车了,不用赶车。” 张小芹说:“我们顺便带他们去凤凰古城玩几天,回去楚楚要赶在奥运会前上完所有兴趣班,窝在家里看电视。他们爸爸也要上班。” 老人只能说也是。 “外婆,我们走了。注意身体啊,吃好睡好,少下地干活。” 李楚楚第一次来时年幼脸皮厚,也跟着李知昱喊外婆。湖南的是普通话的外婆,赤山的是方言的外婆,她有两个外婆,就像她有两个妈妈一样。 李知昱也说:“走了,外婆。保重身体,下次再来看你。” 长途司机李书良也难得开口,说:“我先调好车头。” 汽车引擎突突启动,离别的噪声里,张小芹搭着阿妈的肩头,百感交集地低声说:“明年估计只有我回来了。哥哥明年暑假要补课备战中考,后年又轮到妹妹补课,他们下一次来估计要两三年后。” 阿妈还是那套别扭的关心,说:“小孩不来,你回来干什么?” 张小芹啼笑皆非:“看看你啊。” 阿妈:“老婆子有什么好看。” 张小芹不再啰嗦,钻进李知昱没关的后座车门里。副驾是晕车公主李楚楚的专座。 老人站在坡顶,朝着轿车缓缓挥手,仿佛也替李楚楚挥别她的小学时代。 过完2008年的暑假,她也像李知昱一样,成为赤山一中的初中生。 作者有话说: 5月1日~5日暂调到22点更新 预祝劳动节快乐! 第19章 第 19 章 我带你找太 第19章 第 19 章 我带你找太 李知昱意识到的长大, 从李楚楚开始不说屎尿屁开始。她做起作业还是磨磨蹭蹭,只是不再跟他报告上厕所。他有印象的她最后一次提屎尿屁,是给张小芹出题。 李楚楚问:“妈, 如果我和哥哥同时掉进化粪池,你会救谁?” 张小芹开玩笑道:“两个都不救,又臭又脏。” 李楚楚说:“不,你两个都要救,不然你就当不成妈妈了。” 张小芹莫名感动,轻轻哼了一声,忘记想象中又臭又脏的小孩, 捏捏她的脸蛋。 李楚楚说:“因为我们都只喊一个字‘妈’,两个一起喊,你才是‘妈妈’。” 张小芹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配合地笑了笑, “你好聪明。” 李知昱还插嘴, 问她冷不冷。 李楚楚吃东西也不会再把衣服前襟弄脏,相反,衣服要是不小心沾上洗不掉的圆珠笔, 还会吵着李书良给钱买新衫,还指定要裙子。 她嫌张小芹挑的衣服太丑, 每次都要跟着她去赤山成衣商廊, 亲自挑选。 李楚楚也学会自己扎头发,不再顶着雀巢乱跑。 她有时故意将马尾扎歪,跟李知昱班上那些学习不好、只爱打扮的女生一样。 这种时候李知昱会笑话她臭美。 李楚楚会以牙还牙,也让他“臭美”一下。她晚上悄悄撩开他们床头的蚊帐,伸手过来在他头顶扎一个小揪揪。 李知昱要不是刷牙时瞥了眼镜子,就变成“李大楚”出门了。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 从小就没留过平头,月初剪头,月末就能收获一头飘逸轻盈的短发。李楚楚的比他稍硬稍粗,跟她的脾气一样。 不过李知昱小学毕业后就没再当过“李大楚”,并非李楚楚不敢造次,而是没机会下手。 李书良和张小芹在赤山边缘、靠近乌山市中心的方向买了一套商品房,三室两厅。李楚楚和李知昱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告别天天讲睡前夜话的童年。 但一旦李知昱放假回家,李楚楚就往他的房间钻,写作业也要跟他共用书桌。 除了睡觉和上厕所,兄妹在家一定会待同一个房间。 为了方便,上学时间李楚楚还住供电所。 李知昱读初中住校,宿舍条件一般,放学洗澡排队麻烦。李书良想帮他申请半走读,他放学回供电所吃了晚饭洗了澡后,再回校上晚自习。 小孩进入青春期,为了远离家长,达成相对独立,到了宁要自由不要方便的地步,李知昱说等初三再说。 李楚楚说要跟她哥一样。 李知昱跟张小芹一样,降级成单字称呼。 除了学习不向她哥看齐,李楚楚倒是像小时候,李书良派遣她做什么事,都是“我哥去我就去,我哥不去我也不去”。 周末的白天,李楚楚和李知昱也会待在供电所,方便出街玩和周日返校。 李知昱因为住得近,肩负管理教室钥匙的重任,周日下午会早一点回校开门。李楚楚丢三落四,没这等待遇,有时宁愿自己走,也不要像李知昱一样早出发,除非她哥骑车载她。 而李知昱宁愿骑空车。 家中有两个年龄相差不远的小孩,似乎都默认共用物品的传统,大的用完用旧了给小的用,李楚楚和李知昱只有一辆单车,还是少有女生骑的平直把的山地车款式。 李楚楚让李书良买一辆普通的单车给她。 李书良要不说学校离家没几步路,小学更远,她同学搭班车到赤山汽车站,还不是一样走过来;要不说让李知昱在后座添座椅,上下学捎上妹妹。 前者遭李楚楚抗议,后者被李知昱拒绝。 李知昱说:“谁给山地车加后座啊,泡妞的骚包才加。” 李楚楚笑话他没见识,说:“泡妞就直接往前梁带人了,谁还坐后座啊。” 三个姓李的谁也不让谁。 李楚楚意识到李知昱长大,是他渐渐不再顺着她开始。 他会装酷了。 有时一起上兴趣班,她还是美术,他改成了篮球,一个在教室一个在球场,她叫他下课等她一起回供电所,他直接和双胞胎一起溜上街玩。他经常“重友轻妹”,丢下她跟他的男生朋友玩。 李知昱还偷用她的发胶。李楚楚直接骂他骚包。他说是初中举办五四青年节大合唱,不用化妆,但老师叮嘱他们这些男生梳好头发,不要顶着鸟窝上台。 李知昱说:“我的妹,你还能过‘六·一’,我要过‘五·四’了。” 兄妹读小学高低年级时,似乎差距不大,一旦大的上了初中,小的还在小学,就似隔了一条“阶级”鸿沟,大的可以倚老卖老,小的就得俯首称臣。 李楚楚梗直脖子:“我就过最后一个儿童节了。” 不过上了初中,这些都是小烦恼,李知昱总体还是向着她,李楚楚碰到了最困扰她的事。 “哥,”她向初二的老油条求救,“竟然有人给我起外号。” 在小学人人都叫她名字,大概因为她入学便跟“太子豪”麦伟豪一战成名,又有品学兼优的李知昱傍身,没人敢欺负她。 李知昱坐在供电所陪伴他六年的老书桌,应她又不看她,“叫什么?” 李楚楚:“你猜叫什么?” 李知昱:“不猜。” 李楚楚:“叫‘薯条’。” 李知昱噗嗤一笑,扭头看她:“还好不叫‘番薯’。” 方言语境下,骂人“番薯”等于骂傻瓜,都不是什么好话。 “哥!你还笑我!”李楚楚薄恼,站到李知昱的椅子后方,轻轻拧他两只凉凉的耳朵。 李知昱偏头躲开,两只耳朵给她摸红了,整个人看着像碰到了什么害羞的事。 他嘀咕:“说就说,还动手动脚。” 李楚楚摇他的肩膀,“哥哥,你帮帮我。你在初中认识的人比我多,帮我找找是哪个混蛋起的。” 李知昱的耳朵更红了,妹妹的嗲声嗲气比动手动脚更要命。他肉麻又害臊,还隐隐防备:李楚楚平常只叫哥,一旦叫哥哥,找他定没好事。 李知昱倾身又躲开她的钳制,说:“回学校我帮你打听一下,看谁传出来的,让他不要再叫了。” 李楚楚嘿地一笑,“就知道我哥最厉害。” 李知昱找双胞胎打听出来了,又是麦伟豪搞的鬼。 去年校运会,李知昱跳高拿了初一男子组第一,麦伟豪目睹他的夺冠过程,就说他是袋鼠。 李知昱只比袋鼠少一根粗壮的尾巴。他的身高和成绩一样在年级里名列前茅,肌肉没有麦伟豪明显,但常年打篮球,胳膊和双腿紧实有线条,偶尔撩起衣摆擦干,腹肌也隐隐有型。 李楚楚上一次看到这么流畅的异性躯体,还是在漫画里。 李知昱在初中多了一个袋鼠的外号,这不是新鲜事,李楚楚听过,李知昱也知道。 他比当初长大五六岁,没了初来乍到此地的拘束,心态平和许多,没去跟麦伟豪计较。 他在游戏世界叫李粥,同学还叫他粥哥。 李知昱说:“所以,袋鼠的妹妹就叫‘薯条’,谁叫你苗条。” 李楚楚:“你说的还是太子豪说的?” 李知昱:“我猜的。” 这几年李楚楚也抽条了,在女生中属于中间值,比他矮一个头,但遗传了林琳,身材比例好,也遗传到了李书良的肤色,一白遮三丑,何况她本来就标致。 覃德亮说,李楚楚每次去找李知昱,路过他们班,麻雀一样排排站走廊放风的男生都会回头偷瞄她。 李楚楚说:“不行,你带我去找太子豪。” “捞佬”引发的打架事件后,有一段时间李知昱和麦伟豪在学校里王不见王,后来一起参加赤山中心小学校队打篮球赛,关系一直不好不坏。 上初中后,当初的同学打散了,李知昱和覃德明还在一班,覃德亮一班,麦伟豪另一班,都属于四个重点班之一。李楚楚和杨冰也分在不同的班。 李楚楚当初还纳闷,麦伟豪成绩比她的还烂,竟然能进重点班,她好歹靠自己进的。 覃德亮说太子豪家里有钱,买进去的,他爸怕他跟普通班的烂人越混越烂,说不定等初三压缩到两个重点班,还会继续买。 双胞胎家在街上,消息源比较多,讲起的八卦可信度高。 李楚楚说去就去。 正好学校广播系统故障,没法做眼保健操,学生意外收获完整的20分钟大课间时间。她轻车熟路地跑到前教学楼去找李知昱。 李楚楚刚站到后门边的窗户,还没请窗边的师哥帮叫人,后排有个男生引颈高声喊:“粥哥,有靓女揾你!” 最后一排中间坐围了一圈人,花苞一样,闻声忽地绽开,露出花心的李知昱。 他这等身高和视力,老师就算偏爱他,也不好意思安排他坐中间排。 其中一个男生翻译成发音怪异的普通话:“粥哥,有靓女吻你。” 李知昱骂了一声,直接按着对方的脑袋站起来,不知是热的、羞的还是气的,他的耳朵又红了。 李知昱和李楚楚不是亲生兄妹,在小学时就不是秘密,不然当初怎么会一个不懂方言,一个说起话来跟开机关枪似的。 他们虽然都五官出众,但漂亮的风格不在一个血缘系统里,李知昱带着一股冷酷的疏离感,而李楚楚的眉眼浓墨重彩,哭湿后就像化了妆。 这群初中生也不是看出端倪才开玩笑,青春期口无遮拦,跨物种都能搭配到一起。 李楚楚从窗户盯着那个“翻译官”,叫道:“你发神经啊!” 刚才组成花苞的那些男生,捡了李楚楚的台词,也对着“翻译官”笑骂。 “你发神经啊。” “死火,你惹粥妹发脾气了。” “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翻译官”偷瞥李楚楚一眼,脸也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李楚楚等李知昱走到跟前,马上告状:“哥,你管好你们班那些人。” 李知昱只是班长,又不是驯兽师。 这个年纪的男生人嫌狗憎,老师家长都头疼。 李知昱按着她的双肩,将她调转方向,说:“别理那群马骝。我带你找太子豪算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李知昱在李 第20章 第 20 章 李知昱在李 麦伟豪的教室和李知昱的隔了一间教室和一个楼梯口, 李楚楚第一次跟在李知昱身旁一起走。 走廊栏杆边依旧站了不少学生,稀稀拉拉,有靠有趴, 靠着的装不经意打量他们,趴着的给同伴提醒后猛地回头,当然也有事不关己者,默默眺望远处。 小地方生活单调,风气保守,青春期更是处处暗藏雷达,同龄人间对异性交往及其敏感。老师盯着, 家长管着,无形把气氛绷得更紧。 校园里单独走在一起的男女总能瞬间引来旁人目光,个个暗地揣测他们是朋友、兄妹还是地下情侣。 短短几步路, 李知昱带李楚楚走得跟红毯似的。在熟悉的环境里突然备受关注, 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不同和不适。 李楚楚刚升上初中, 还没完全褪去小学的心性,懵懂又平静,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若是跟李知昱去小卖部, 她估计半路还会蹦蹦跳跳两下。 楼梯口边挨着教室前门,李知昱瞄了一眼, 跟李楚楚说了句“在里面”。他往后门走, 沿着窗户一路盯过去。 许是大型野兽总是能嗅到同类的气息,正跟同学打闹的麦伟豪突然转过头,跟窗户外的李知昱对上眼。 李知昱停步,直接叫他名字。 李楚楚助威似的,多喊一句:“你出来。” 她应该是讨伐的气势,配上一张甜美而稚嫩的脸蛋, 毫无杀伤力,听着像有好事找上门。 麦伟豪周围的男生纷纷停止嬉闹,望向声源。有跟麦伟豪相熟的男生推了一下他,暧昧地怂恿:“哟,‘薯条’叫你出去。” 李楚楚听见了,扯着嘴角,扭头跟李知昱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 “推个吊啊推。”麦伟豪回头骂了一句,绷着脸走去后门。 “做什么?”他吊儿郎当地问。 后门进出人多,有人暗暗围观。 楼梯口相对人少,李知昱往那边摆了下脑袋,“去那边说话。” 麦伟豪一脸不愿配合的厌嫌,双脚还是老实跟上。 “你是不是闲的?”李知昱站定后平视麦伟豪,蹙眉开口,“给我妹起花名做什么?” 麦伟豪下意识瞥了李楚楚一眼,自上次打架后,还是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她。六年过去,她俏丽的脸蛋同步长大,把可爱也放大六倍似的,竟然比他印象中的还要标致。 他没来由一愣,反应慢一拍,便落了下风。 “讲什么鬼东西?” “薯条!”李楚楚气呼呼地点破,仿佛变相骂麦伟豪大番薯似的,“敢说这个花名不是你起的?” 麦伟豪拖腔拉调:“开玩笑而已,又没骂你。” 李知昱没料到麦伟豪前后两个态度,刚装傻,马上又承认。 他冷静地说:“我妹不喜欢‘薯条’这个花名,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喊。” 麦伟豪第二次正眼看李楚楚,转瞬收回目光,说:“不喊就喊咯,多大点事。” 李楚楚:“就是大事!” 麦伟豪第三次看她。 李知昱再度警告:“这你说的,我们听见了。你不能喊,回去告诉你那些同学也不准喊。” 李楚楚:“也不准喊袋鼠。”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兄长般的欣慰。 李楚楚眉头紧蹙,本来讨喜的模样多了几分认真,让人也不敢轻佻造次。 麦伟豪:“讲完废话没?” 李知昱:“你说到做到。” 麦伟豪冷冷嗤了一声,扭头懒懒散散走回教室后门。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衫,衣领故意立起,流里流气,真当自己是铜锣湾陈浩南。 李楚楚仰头问:“哥,你跟他关系变好了?” 李知昱:“没啊,都不在一个班。” 平时活动区域没有交集,成绩有出现断层,构不成竞争关系。 李楚楚:“他那么容易答应了?” 李知昱看了一眼麦伟豪消失的方向,说:“他本来也不算太坏。” 李楚楚:“他以前跟女生打架,还不坏?” 在李知昱眼里,不和外面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麦伟豪不算无药可救。每到周五放学,赤山一中门口经常堵着一些约架的烂仔。 他还没听说太子豪有参与。 不过比起研究麦伟豪的好坏,李知昱忽然关注李楚楚和女生的关联。 他的朋友里,有男生,有女生,还有妹妹。妹妹属于男生和女生之外的类别。李楚楚当然是女生,但他一直将她划分到妹妹的范畴。 “难道你忘记了?”李楚楚喊醒他,“不是吧哥,你记忆力比我好呢。” 李知昱回过神,“小时候的事,别往心里去。我们当初也算打赢他了。” 他指了下楼梯,陪她下楼,“回你教室。我在这边看住他,估计他不敢再乱来。” 李知昱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教室,值日老师还没吹哨赶学生回来上课。刚刚那批男生又围上来一半,有人搭着他的肩头说:“哎,粥哥,你妹应该很多人追咯?” 李知昱一愣,刚才琢磨过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李楚楚也是一个女生,也会受到其他男生的青睐,或骚扰。 他扯开那人的手,骂道:“又关你事?” 众人哄笑,连肇事者也不恼反笑。 覃德亮仗着和覃德明长一样的脸,混进李知昱班上,说:“你想当粥哥妹夫?回去屙笃尿照照自己。” 肇事者佯装殴打覃德亮,打不着,打到了覃德明也是一样。 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嘛。 他嚷嚷:“我帮其他人问问而已。” 李知昱跟狮子在自己的地盘里嗅到入侵者的气息,瞬间警觉,“哪个不要命?” 覃德亮:“听到没,哪个不要命?敢打粥妹的主意?” 哨子声响起,代替坏掉的学校喇叭,催促学生回班。 话题就此中断。 李知昱的脑袋还没停转。 早在小学四年级,他就听双胞胎说,班里有一对男生和女生晚饭后到赤山公园约会。 “手拉手!”当时,覃德亮拉起他哥的手举起来示意,一点也不浪漫,跟冠亚季军一起拉手站上领奖台那般。 到了五年级,那个女生多了一个特别的“花名”——大嫂。 李知昱当时还警告李楚楚,要是有男生约她去赤山公园,千万不能去。 李楚楚说什么来着? 她说:“要是你约我去呢?” “约”在兄妹间只是一个简单交易的动词,不涉及任何感情因素。 李知昱说:“我是你哥!” 李楚楚说:“你也是男生啊。” 他说:“除我以外。” 李楚楚:“双胞胎呢?” 李知昱听出她插科打诨,半点不当回事,又想到他们天天一起上下学、出入供电所,李楚楚应该不会被坏人拐走。 但上初中后他骑车,她走路,开学到现在从没一起进出校园…… 如果分开和独立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李知昱又一次真真切切体验到了。 教室前门出现熟悉的身影,李知昱收敛神思,肃然起身,“起立!” 全班同学陆陆续续跟着起身,凳子哐哐乱响。 周五放学,李楚楚和李知昱要先回供电所吃饭,等李书良下班了再搭他的车一起去新家。 学校逐个年级放学,低年级优先。李楚楚比李知昱早一步出发,和杨冰一起走,走到楼下芒果树下,李知昱刚好骑车风风火火赶回来开家门。 家里没人。张小芹下午不用上工,一般在家里串珠,不在的话就是上街交件结工钱了。 李知昱雷打不动坐到书桌前,从背包掏出周末的卷子。 李楚楚趴到他的床上,朝着他翘起小腿,蹬掉拖鞋,借着阳台窗户的光线看柯南的单行本。 李知昱转身,一条胳膊挂椅背上,望着她:“你先写作业吗?” 李楚楚翻到下一页,双脚交替捶空气,头也不回:“不要。” 李知昱顿了顿,问:“楚楚,开学快半个学期了,有奇奇怪怪的男生打扰你吗?” 李楚楚毫不思索:“有。” 李知昱的眉心危险地拧起,他问:“谁?” 李楚楚:“你。” 李知昱默了默。 李楚楚:“明明我看得那么专心,还叫我写作业。” 李知昱拿小孩心性的妹妹全无办法,转身回去写卷子。 旧房子安安静静,只有外面邻居呼喊自家小孩回家吃饭的声响。 李楚楚还剩最后一个单元,不禁扭头瞥了眼李知昱,讲话时嫌他烦,不讲话又闷得慌。 那个沉默而专注的背影是忙着写作业,还是生她的气? 李楚楚把漫画书倒扣在床上,拉过李知昱的被子盖上。床上还是小时候的被铺,方便周末他们临时午睡使用。 她悄悄走到李知昱左手边,撑着桌沿,挡住了阳台门的光。 李知昱仰头看她,“看完了?可以写作业了?” 李楚楚缓缓弯腰,趴到桌上,支起双肘,捧着脸颊,扭头看他。 “哥,你刚才为什么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李知昱:“你先好好回答我。” 李楚楚跟听课一样,上面规规矩矩,下面做小动作,用脚尖支着地板转圈圈。 她眨了眨双眼,无辜地盯着他,“听不懂。” 李知昱想跟她讲题失败,挑明说:“跟你说,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 李楚楚哑了哑,恍然大悟:“你才是不要谈恋爱。” 老师和家长虽然不会正面提及那个词汇,他们却不陌生,大概从小学高年级起,男生和女生走得近一些,就会被起哄是在谈恋爱。 有一次他们听到王美香说,当初教李知昱修电脑的哥哥,因为高中谈恋爱,高考失利,补习一年也不太理想。 谈恋爱对学生来说,似乎就如毒-鼠强对老鼠,都是毒药。 见她又打岔,李知昱隐隐有气,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李楚楚鹦鹉学舌一般,“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楚楚!” 李楚楚朝他瘪了瘪嘴,“明明就是,爸妈可是希望你考上乌山一中,你认真点,可不要谈恋爱分心了。” 乌山一中汇聚全市尖子,踏进去就等于一脚踏进大学的门槛。以他们初中往年的中考成绩来看,李知昱起码冲到年级前五才有考进一中的可能。初一他一直保持在前十名以内。 李知昱:“就我考?你不考?” 李楚楚瞪圆双眼,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初一比小学多了几门主科,她已经够头大了,还妄想考一中? 她说:“我以后考上赤山高中就阿弥陀佛了。” 下一瞬,李知昱拿笔作势敲了敲她的头。李楚楚吓得反射性眨了眨眼,笑嘻嘻地直起身。她转身背对书桌,撑着桌沿,跳坐上桌面。 书桌簌簌震动,李知昱也吓一跳,伸手及时护在她身侧。 还好,李楚楚没滑摔,灵活地往后挪,坐稳了,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双脚。 李知昱说:“你可以把目标定高一点,起码实验中学。” 赤山以前是乌山的一个县,后面撤县改区,成了乌山最穷的行政区。穷的不止经济,连教育也落后于其他区,每年中考考上乌山一中的人数最少。 赤山高中比乌山市实验中学差一档,实验中学又比一中差一档。 李楚楚说:“我才上初中,你就跟我说中考。哥,你是魔鬼吗?” 李知昱说:“时间很快就过去。” 眨眼间,他已经来赤山六年,能讲一口流利的方言,如果不主动坦白,没人知道他曾经也是小捞佬。 李楚楚忽然说:“老豆都没你操心我。” 提到李书良,一股无奈和无力感攫住了兄妹俩。这个老子最大的作用似乎就是当司机和掏钱,有时还推三阻四,不太爽快,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张小芹在管。 张小芹没能力管学习,李知昱在李楚楚面前,被迫变得长兄如父。 李知昱说:“所以你更要听我的话。在学校要是有男生烦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摆平他。” 李楚楚抿唇皱眉,猛地跳下来给他行了一个礼,“yes, sir!报告长官,我可以回去看柯南了吗?” 那股无力感重新蔓延。 李知昱用手掌托着下半张脸。 就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会打洞,这人拖拉懒散,绝对遗传了她老子,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李楚楚要是一个弟弟,他早打她屁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 21 章 “你画鞋子 第21章 第 21 章 “你画鞋子 一直到期中考试前夕, 李楚楚的学习态度才老实一些,李知昱指哪她打哪,派她去阿檬士多买菠萝啤也愿意, 谁叫她哥请客,还帮她梳理知识点。 期中考试光荣榜拉开校运会的序幕,前教学楼的通道处,每个年级张贴出前50名的学生名单,绝大部分出自重点班,尾部极少部分来自普通班。 李楚楚一眼就从初二的榜单上找到目标对象,挤近踮脚隔空指了一下, 跟身旁同学咧嘴笑,“看,我哥!这是我哥!第六, 看见没?” “你哥好牛!”女同学说。 “太吊了吧!”男同学的台词。 另一道声音带着未变声的尖锐, 是体育委员的声音:“李楚楚, 你哥那么吊,你怎么没上榜?” 李楚楚一路来听过不少类似论调,多数来自李书良。 这个体育委员也来自赤山中心小学, 她也不恼,叉腰佯怒瞪着他:“你不也没上榜, 好意思说我?你上一个, 你上我就上。” 体育委员翻白眼,“我上吊还快一点。” 几个相熟的同学哄笑起来。 光荣榜刚贴出来,糨糊还没干透,围观学生不少。 李楚楚转身要从前排挤出来,差点撞到别人怀里。她抬头一看,嚯, 冤家路窄,竟然是太子豪。 “借一下。”她说。 麦伟豪淡淡地睥睨她,双手抄兜,慢慢挪位。 李楚楚想着,他也就和李知昱差不多高,用不着这种俯视的眼神吧? 李楚楚拉着女同学挤出人群,就瞥见她需要仰视的人。 “哥!”她走近说,“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李楚楚给他比两个大拇指,交替上下,灵动又热情。 “嗯。”李知昱早知道名次,只是上厕所路过,在人群里瞥见她,才过来瞄一眼。 李楚楚马上抢他的台词,说:“别跟我说你没考好。” 李知昱的排名在年级前十弹性波动,冲过顶,也垫过底,总体还算稳定。 “你运动会报什么项目?” 李楚楚:“100米和200米短跑。” 赤山中小小学还没举办过校运会,只在五六年级时选拔人才参加乌山全市的小学生运动会。 李知昱还不知道李楚楚有短跑的能耐,联欢晚会才是她的舞台。 他问:“能跑多少名?” 李楚楚:“不跑最后一名就阿弥陀佛。到时你来看我啊,一定要来啊!” 她呼朋唤友地过来看榜,不好让朋友等,跟李知昱挥别。 “回头请我吃东西啊,哥!” 李知昱没应她,只目送她。 李楚楚身边还是小学时相熟的同学,有男有女,刚刚开学,新同学还不算太熟。看她整天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不像开窍的样子,应该还没早恋苗头。 他转身要上楼,不小心碰上另一道目光——麦伟豪不知道盯了他多久,神神秘秘的,先行扭头上楼。 李知昱今年报的还是跳高,检录时间刚好在短跑结束之后,还赶得上李楚楚的项目。他去围观了一下,才明白她为什么报这个项目。 李楚楚完全是凑数的,初赛就淘汰掉了,好在没垫底。 她笑眯眯地跑完,去小卖部买了根山楂糖,小口嚼着看李知昱跳高。看他成功跃过,她就将山楂糖全部塞进嘴里,脸颊鼓凸一块,双手用力给他鼓掌。 李楚楚的娱乐细胞多于运动细胞,在她眼里,运动会跟儿童节的游园会差不多。 李楚楚看李知昱去小卖部,也跑过去狩猎。 “哥哥,恭喜你又拿了跳高冠军!” 李知昱刚经历同学和老师的多重贺喜,对她的贺词反应平淡,唯独嗅到了称呼的不同寻常。 他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李楚楚巴巴微扬头看着他,扯扯他校服袖子的臂弯处,“哥哥,好哥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楚楚平常对他呼来唤去都只有一个字:哥。 李知昱刚刚穿回长袖和长裤,此刻莫名又冷出一身鸡皮疙瘩。 “又没钱了?” 李楚楚笑弯了双眼,“你真聪明。” 李知昱扬眉,“不是应该你孝敬我吗?” 李楚楚:“等你下个月生日,我一定孝敬您老人家。” 李知昱:“你才老人家。你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李楚楚:“买颜料。” 她摊开手掌,用另一只托住手背,叠着往他眼皮底下抖了抖,“求求你了。” 这次期中考试李知昱拿了不错的名次,李书良肯定又会奖励红包。她当然没有,一直没有。张小芹回头会偷偷塞一点给她,但比不过李书良的手笔。妈妈有爱没钱,爸爸有钱没爱。 兄妹俩在小卖部角落讨价还价,没注意又进来一波人,直到有人叫了声粥哥。 “又压榨你妹啊?” 李楚楚莫名得到路人支持,狡黠一笑,“听到没?” 李知昱气笑了,掏裤袋掏出一张十块和两张一块。他把十块的给她,轻轻笑骂道:“还不快谢主隆恩。” 李楚楚轻轻抻了抻十块纸币,笑道:“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楚楚扑到冰箱前,拉开玻璃门,挑了一支巧乐兹,低头翻看有没有新口味,问:“哥,你要吃什么?” 没人回答。 李楚楚扭头一看,李知昱和那群人只剩模糊而遥远的背影。 李楚楚往领奖台上找到了李知昱,如果她有相机,此刻肯定顾不上吃巧乐滋,先拍李知昱的风光时刻。 李知昱戴着奖牌走下台,停在她跟前,低头解了奖牌就挂她的脖子上,跟玩投圈游戏似的。去年在家她也帮他戴过一次。 李楚楚掏出刚才剩的七块五,一抓递给他,“还你。” 李知昱没接,“干什么?” 李楚楚:“剩的啊。” 李知昱:“你没钱你拿着。” 李楚楚:“我不还的啊。” 李知昱:“知道。” “谢了哥。”李楚楚含笑低头塞回裤兜,只听李知昱在头顶开口—— “今年不用给我生日礼物了。” 李楚楚抬头蹙眉凝视他,满脸不解。 李知昱:“等下没钱了又问我要。” 李楚楚说:“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知昱讶然,“那么快!是什么?” 李楚楚神神秘秘:“到你生日那天再告诉你。” 李知昱今年生日刚好星期一,周日回校前,李楚楚提前将生日礼物给他,省得他们班那群马骝又起哄。再说,她也不想搬那么多东西去学校。这周他们从新家搭李书良的车回校,她怎么藏都瞒不过他。 盒子特地用彩纸包装,李楚楚没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展示手工的机会。 李知昱一看盒子大小,跟鞋盒差不多,猜到大概。他曾经叫张小芹给他买双新鞋。 他问:“鞋子?” 李楚楚瞪圆了眼,“你有透视眼吗?” “还真是鞋子啊。”李知昱沿着彩纸边缘撕开包装,一双鞋子对零花钱有限的他们来说,可不便宜,李楚楚真的掏空家底,给他买鞋? 李知昱打开纸箱,果然是一双白板鞋,还不是一般的鞋子,花里胡哨的,是学生间流行的涂鸦小白鞋。 这双侧面画了《数码暴龙》里的太一和亚古兽,栩栩如生,跟动画片还原一样,是他最喜欢的角色和数码兽。 李知昱:“你的零花钱全用来给我买鞋子?” 李楚楚:“妈妈买鞋子,我买颜料画鞋子。” 李知昱心头的压力陡然消失,松了一口气。 “我试试。” 他坐椅子上,分别盘起两条腿穿鞋,然后站地上,交替跺跺脚。 张小芹刚好收擦完餐桌,围裙还没解,探头瞥见动静,便走到门口。 李楚楚双眼一亮,指着李知昱的新鞋:“妈,你看!” 张小芹笑道:“挺好看,穿起来很活泼。” 李知昱无奈一笑,平常形容李楚楚的词竟然可以套在他身上,他们好像变成可以互换衣服的双胞胎,共用同一套文字的衣服。 李书良不请自来,也凑到门边张望。 张小芹示意李知昱脚上的鞋子,说:“你看,楚楚画的,厉害吧?” 李书良:“不好好学习,整天搞东搞西。” 李楚楚顶嘴:“又不是上课时间画的。” 张小芹看着李书良欲言又止,手搭在李楚楚肩头,轻轻摩挲,微微摇头。 李楚楚看在妈妈的面子上,没在跟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老子计较。她老子唯一能吐出的好东西只有钱。 张小芹说:“刚考完期中试,暂时轻松一下。妹妹也是一片心意。” 李知昱也给妹妹撑腰:“楚楚刚上初中,还没完全适应课程,这次期中考试发挥还可以了。” 李书良以一挑三败阵,自讨没趣转身离开,不忘扔下一句:“光荣榜的尾巴都摸不上,还叫可以。” 张小芹不得不跟上去,试图感化这个老顽固,低声说:“小孩青春期了,你少说两句。” 李楚楚朝他的背影吐舌头。 李知昱扳过她的肩膀,让她别看,也悄悄说:“你别跟他顶嘴,等下他又停你的零花钱。” 李楚楚努了努嘴,问:“到时候你会救济我吗?” 李知昱平常会开玩笑,说“不该是你进贡吗”,这会他只有点头的份。 回到学校,时间尚早,覃德亮又来李知昱班上串门,目光一直黏在那双涂鸦鞋上。 “哟,粥哥。” 覃德亮刚起个头,李知昱坐下,自然往过道踏出大长腿,裤脚刚好微微缩起,露出涂鸦鞋的全貌。他平常的鞋子都是深色,耐脏,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亮色系。 他神采飞扬:“我妹画的。” 覃德亮:“骚包!实在太骚包了!我是说你,楚楚画得还是很好的。” 覃德明也扭头看,李知昱往他那边舒展长腿,重复道:“我妹画的。” 覃德明:“楚楚越来越厉害了。” 覃德亮:“楚楚怎么不是我们妹妹?” 李知昱白了覃德亮一眼,说:“你不穿都够骚包了。” 覃德亮大大咧咧,不恼反笑:“我还想更骚包,楚楚能不能帮我也画一双?” 李知昱说不清想保留楚楚牌涂鸦鞋的唯一性,还是不想麻烦她,说:“她没那么多时间。” 覃德亮:“你帮我问问啊,寒假还画不画?” 李知昱:“寒假再说。” 周五回到供电所,李知昱没在芒果树下看到“没那么多时间”的李楚楚。 他用指尖转着篮球上楼,只见张小芹又坐在客厅小黑板边,借着天光钉珠子。兄妹上了小学高年级后,就不许大人随便进他们房间,更不能长时间停留。张小芹只能转移阵地。 “妈,我妹呢?”李知昱放低篮球,弯腰像甩保龄球,把它送进沙发底下。 “我不知道哦。”张小芹的双眼隐隐有笑。 李知昱隔着纱窗门看了眼,两张床和她的书桌边都没人。他拉开进去看了眼,他的书桌边也没人。 “她放学比我早啊,还没回来吗?”李知昱大声问。 “嘿!” 天外来声。 李知昱吓一跳。 阳台的门边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李楚楚贼头贼脑地盯着他。她的脸庞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李知昱闭着眼都能想得出她狡黠的模样。 张小芹也在客厅外面笑出声。 等李楚楚缩回脑袋,李知昱推开阳台的纱窗门走出去,“躲这里干什么?” 她缩坐在阳台窗户下,身上挂着上美术班用的围裙,五颜六色的污渍斑驳而发旧,膝头上按着一只画到一半的白板鞋,她另一手还握着画笔,像一个彩色的修鞋匠。 李楚楚说:“这里亮啊!在房间还要开灯。” 李知昱拿起还没画的那只鞋看了一眼,跟他一样的鞋码。差不多画完那只是《梦幻西游》角色剑侠客的q版造型,线条清晰准确,色彩分明,在他眼里成熟又高级。参考图在她手边的画册里。 “又给我的?” 李楚楚低头忙活:“你不是已经有一双了吗?” 李知昱将鞋子看了一圈,问:“新年礼物?” 李楚楚扑哧一笑,“哥,你是蜈蚣吗?要那么多一样的鞋子……” 李知昱一顿,前不久对她的警告似乎失效。 他回头瞄了一眼,提防张小芹忽然进来,低声冷冷地问:“你画鞋子给哪个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你怎么会有 第22章 第 22 章 你怎么会有 李楚楚抽空看了眼李知昱, 这臭哥还站着,她仰得脖子酸。 “女生要的。” 李知昱弯腰把没动工的白板鞋丢回原本的箱子里,“这分明是男生的鞋码。” 李楚楚:“对啊, 女生帮男生要的。” 李知昱让她绕晕了,又用上她的台词:“听不懂。” 李楚楚探头隔着纱窗看了一眼房间,防着张小芹突袭。 她压低声说:“这样复杂的图案,画一双20块。简单的图案,一双5到10块。他们自己买好鞋拿给我画。” 李知昱蹙眉,蹲下来说:“楚楚,你还做起生意来了?” 李楚楚又往鞋子侧面添上两笔, “你别告诉爸妈,不然他们又骂我不好好学习。” 李知昱:“难道不是吗?” 李楚楚瞪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哥,“我又不是上课画。你放假打球, 我放假画画。那不是一样的吗?” 她能利用爱好挣钱, 李知昱不行, 他只能用学习挣李书良的红包。 李楚楚还不敢说这周在校中午她有几天没午睡,也像这样坐在洗漱的阳台开间,画了三双, 一共挣了18块。目前这双单价最高,图案也最复杂, 可以跟李知昱的生日礼物媲美。后面还排了两双, 一双5块,一双8块,计划这周末画完。 李知昱争不过她,问:“都是我们学校的人找你画?” 李楚楚听出他态度缓和,低头专心上色,“对啊, 外面收费比我贵。我收5块的图案,外面收8块。” 李知昱:“他们不会赖账吧?” 李楚楚:“我要收定金的,先给一半钱再开工。” 李知昱第一次体会到李楚楚面对他的成绩的落差感,说:“你怎么懂那么多?” 李楚楚:“你跟老妈去交件算工钱就知道,她领单回家做要押钱的,老板怕工人把东西弄丢了。” 李知昱不喜欢去成衣商廊,也不喜欢跟张小芹上街交件,就像李楚楚不爱学习。 李楚楚还没得到他的保证,再次强调:“哥,你答应我不要告诉爸妈。” 李知昱:“他们看到肯定以为你要送给其他男生。” 李楚楚:“呸!这不是赔钱吗!要也是男生送礼物给我,像你一样。” 李知昱稍稍放心,“你给‘封口费’。” 李楚楚不可思议地抬头,撞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吓唬她。 “走开!”李楚楚笑骂,双手都在忙,她伸腿铲他的脚。 李知昱纹丝不动,比蹲坑还扎实。他站起来说:“下次请我吃巧乐滋。” 李楚楚用按鞋的手比了一个耶,说:“小case!包你满意!” 每年的冷空气乘着李知昱的生日到来,校园的凉鞋勇士不再逞能,老老实实穿上板鞋或运动鞋。 李知昱偶然看见有人穿涂鸦鞋,都要多看几眼,猜测是不是出自李楚楚之手。但他没法描述那些奇特的图案,问也问不出来,而且兄妹俩在两栋教学楼上课,课余时间有限,一般没有天天见面。 李楚楚找李知昱的次数更多,他活动的区域固定,不在教室就在球场。 供电所离学校近,周五放学,李知昱不急着回去,在离校必经之路的篮球场打球。他的左右护法双胞胎也在,还有两个初三的。打三人篮球还五缺一。 他们不时瞥一眼路过且稍作停留的身影,试图找到第六个人。 李知昱接球起跳,手腕轻巧一压,指尖送球脱手,腕间折出一道利落优美的弧线。篮球稳稳落进篮筐,动作舒展又干净利落。 有路过的女生不禁慢下脚步,多看了一眼,扭头跟同伴窃窃私语。 李知昱所到之处,都能成为视线的焦点。 若不是他算职工子弟,又是尖子生,老师暗中关注,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会更肆无忌惮。 学生走得所剩无几,还真让覃德亮等到了。 “太子!”他挥手叫道,“来吗?” 麦伟豪两手空空,没带作业回家。他的冬季校服的衣领依旧立起,脚上踩着一双校园里流行的涂鸦鞋,看着更加流里流气。 李知昱下意识盯住麦伟豪的鞋面,试图看清涂鸦的图案。远看色彩鲜艳,不是单调的形状,跟他的那双有得一拼。 他今天穿的是正儿八经的运动鞋,不然就“撞鞋”了。 覃德亮只瞥见麦伟豪的花鞋子,没过多关注,人和鞋风格高度统一,不值得多看一眼。哪像李知昱穿上就变骚包了。 “来啊!五缺一。”覃德亮专注于拉人头。 麦伟豪跨过路肩边的排水沟,踩着草地走进篮球场。 “玩两个,今天没换鞋。” 李知昱说:“你赤脚都能打,怕什么?” 李知昱倒没夸张,人人都说麦伟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体育比学习出众,上了初中还能进篮球校队,田径赛要不是每人最多报两个项目,他能拿三个金牌。 尖子生毫不吝啬的夸奖反而让麦伟豪脸红了,他嘴上却不认输,说:“跟你打肯定可以。” 覃德亮对他嘘声:“太子,咁嗨叻。” 覃德明也不放过他,“过来打半场。” 麦伟豪:“打就打咯。” 李知昱距他不足三米,刚好站在他的侧面,看清了他的白板鞋上的图案:是《梦幻西游》的q版剑侠客。 他不由一怔。 游戏角色的q版不止有官方发布的版本,还衍生出许多网友二次创作的版本,即使是同一张线稿,每个画手审美不同,所上的颜色也各有差异。 李知昱虽看不清鞋面的每一根线条,单从剑侠客的风格和总体色彩判断,跟李楚楚上周末画的一模一样。 “粥哥,我跟你。”话多的覃德亮先开口。 麦伟豪说:“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都跟他,不然分不清哪个是哪边的。” 覃德亮扯了一下校服领口冒出的黑色中领,“哪里一样。” 覃德明虽话少,动作跟弟弟一样同步。他穿的是灰色。 两个人顶着同样的脸,小时候爱扮演对方戏弄熟人,进入青春期长出自我意识,讨厌被熟人认成对方。偏偏这辈子从dna上就无法剔除跟对方的共同点。 李知昱说:“这还用分?哪次不是我们三个。” 三人篮球拉开战局。 李知昱频频被麦伟豪堵着,那双鞋子的彩色像烟花,不断轰炸他的视野。他打球莫名心不在焉。最后如麦伟豪所说,赤脚跟他打肯定可以,何况还穿了幸运鞋。 天色转暗,六人鸟兽散。 两个初三的还要洗澡吃饭补课,李知昱推了车,跟双胞胎和麦伟豪走出校门。 麦伟豪忽然问:“你妹不等你一起走?” 在场的男生只有李知昱有妹妹。 换做以前,他不会多想。他看了一眼麦伟豪,“问这个做什么?” 麦伟豪倒没一丝窘迫,双手抄兜,口吻吊儿郎当:“没什么啊,突然想到,随便问问。你跟你妹不也像双胞胎一样,经常同时出现?” 覃德明冷不丁说:“双胞胎上了初中也不一定还想一直待在一起。” 覃德亮:“抢我台词做什么?” “是吗,”麦伟豪说,“我是独生子,看你们都有兄弟姐妹,好像挺热闹的。我都想要个妹妹、或弟弟。” 李知昱揶揄道:“太子豪,你的小弟还不够多啊?还是说主要想要妹妹?” 麦伟豪没有冷脸,说:“你说的也没错。” 李知昱抓了抓车把,好像排查到了雷区边缘。 “豪哥,”覃德亮用恭维的口气说,“你要妹妹还不简单,去初一认一打不就行?” 覃德明忽然看了一眼李知昱,那边眉头已经皱起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打圆场:“豪哥,你认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认我们粥哥的妹。” 覃德亮说:“就是,你要认也得排在我们后面。我们认识他妹比你早n年。” 他不知道心有灵犀,还是歪打正着,居然跟双胞胎哥哥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些话还得由双胞胎说才合适,李知昱讲了就是自作多情。 他此刻正好接话,说:“讲什么笑话,我妹跟太子豪差点水火不容,上小学闹一次矛盾,上初中又闹一次。” 麦伟豪扯扯嘴角,说:“冤家。” 学校到供电所的路程很短,李知昱跨上山地车,准备拱上门口的缓坡。 “走了。” 麦伟豪多看了一眼供电所,跟上双胞胎,忽地说:“我还没进过供电所玩呢。” 覃德明说:“粥哥周末都不住这边了,进去也不好玩。” 覃德亮也说:“就是,还没我们小学大,粥哥家才好玩。我们每次进去都直接去粥哥家玩《梦幻西游》。” 麦伟豪说:“我认识‘唐朝’的网管,你们想去网吧玩找我,我带你们从后门进。” 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家里网速卡,又憧憬拉李知昱一起去网吧。 201室厨房亮着灯,不时传出锅铲翻动的金属相击声。李知昱走进家门,惹得张小芹闻声探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得正好,准备擦桌子吃饭。”她吩咐。 李知昱应过,走进客厅要拐进和李楚楚的房间,忽然瞥见主卧里的背影。要找的人坐在旧台式机前搜索网页。 新家买了新的台式机,供电所这台本来要淘汰,李知昱捣鼓更新了硬件,还可以上q和浏览网页,但带不起游戏了。 “在这里做什么?”李知昱走进去问。 李楚楚吓得双肩一跳,拍着胸脯扭头,“哥,你是魔鬼吗?为什么没有脚步声?” 李知昱弯腰瞄了一眼屏幕,显示的关键词是:初中晚会节目。 学校每年元旦会举办文艺汇演。李楚楚恰好肩负着文娱委员的重任。李知昱对晚会兴趣不高,就像李楚楚对运动会一样,旁观多于参与。 他更想知道涂鸦鞋的玄机。 李知昱问:“你的鞋子画完了?” 李楚楚指了下屏幕,“我还哪有时间画。” 李知昱问:“你要上去唱歌还是跳舞?” 李楚楚:“就是不知道啊,脑袋疼。” 花里胡哨的鞋子又闯入脑海,李知昱压抑不下好奇,说:“你上周画的剑侠客的鞋子,最后卖给谁?” 李楚楚微微皱眉,说:“我又不是卖鞋的!” 李知昱更正道:“谁找你画的?” 李楚楚说了一个他完全没听说过的女生名字,甚至说出她家在哪条街,也是小学同学。 李知昱:“然后这个女生把鞋子送给其他男生?” 李楚楚垮下肩膀,紧抿嘴唇,“她好像说是帮男生找我画的……还是送了?哎呀!我忘了,反正她给完钱了。哥,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话语细节周全,李知昱听不出破绽,只能交底:“我看太子豪穿的鞋子好像是你画的那双。” 李楚楚像一棵蔫巴小草喝足了水,慢慢直起腰。 她瞪圆了双眼,说:“太子豪?真的假的?” 李知昱:“如果我没看错图案的话。” 李楚楚忽然一拍手掌,哈哈大笑,“我竟然挣了‘仇人’的钱?” 李楚楚的眉心卸下的川字,竟然贴到了李知昱脸上。 难道是他多虑了?李楚楚压根还没长大…… 李楚楚跳起来,振臂捶天,扭了扭屁股,“哥,我竟然挣了‘仇人’的钱!哈哈哈哈!你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妹妹!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小时候无话 第23章 第 23 章 小时候无话 “什么事这么开心?”张小芹见没人进厨房拿抹布, 自己出来擦桌子。 李楚楚顺势将庆祝姿势变成伸懒腰,抿嘴也藏不住笑意,跟李知昱紧急交换一个神秘的眼神。 她糊弄大人说:“不用上学当然开心!” 张小芹没功夫深究, 弯腰擦桌子,催促他们去洗手端菜和舀饭。 李楚楚和李知昱一个去厕所,一个进厨房,洗手后聚在电饭煲前。张小芹给客厅的纸巾筒换新纸巾。 李楚楚扭头留意走廊来人,挑起手肘顶了一下李知昱,说:“哥,哪天你看到太子豪穿涂鸦鞋, 你告诉我一声,我想看看。” 李知昱将刚舀好的一碗饭递给李楚楚,接过一个新的空碗, 说:“谁喜欢研究男生穿什么鞋子啊, 我又不是变态!” 李楚楚:“没叫你一直盯着他, 就是‘路过’他的教室,瞥一眼,就知道了。” 李知昱:“没空。” 别人想看哪个男生, 都冲着脸去,李楚楚倒好, 竟然冲着鞋子。就怕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下看到上。麦伟豪长得其实不赖,家里有钱,据说对朋友很大方,成绩虽烂,也有不少女生暗恋他。 李楚楚双手托着饭碗,朝他小幅度拜了拜, “哥哥,拜托你了。” 李知昱的耳朵无形中挺立几分,自动开启防御状态。他舀了堆起小山的一碗饭,把饭勺扔回电饭锅,盖上盖子。 他端着饭扭头往客厅走。 李楚楚也捧着她那一碗,跟上李知昱:“哥哥!” 李知昱:“叫皇帝都没用。” 张小芹放下装好的纸巾筒,问:“又怎么了?上一秒还开开心心,吵架啊?” 李楚楚告状:“妈,他小气,不肯帮我一个小忙。” 李知昱:“别听她乱扯。” 这种小吵小闹不是第一次,张小芹见怪不怪。多亏当哥哥早慧,懂事谦让,兄妹从未大动干戈。 李楚楚又跟着李知昱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捡起筷子,准备开动。 她看一眼饭碗,才反应过来:“给我舀的饭太多了,我吃不了,摊给你一点。” 李知昱说:“下次你自己舀,鬼知道你要吃多少。” 李楚楚:“我以为这碗是给你的。” 她凑近要给李知昱拨饭,却被他避开。 张小芹眼疾手快中止纷争,递上她的空碗,“来,给我。” 李楚楚分出去三分之一,被张小芹叨叨吃那么少,是不是想学其他人减肥。 她闷头扒了一大口饭,“哪有,还有人说我苗条。” 李知昱不禁想到“薯条”这个花名的来源,瞥了她一眼。 张小芹端着饭碗回厨房,再多舀一点饭。 李楚楚趁机打开膝盖,撞了一下李知昱的大腿。 李知昱端碗的手震了震,他单手抄起椅子,连人带椅往旁边挪。 李楚楚着急得交替跺脚,拖腔拉调叫着“哥”,震出了颤音。 大门传来开门声,李书良的身影从窗外飘过。 李知昱忽然也用膝盖撞一下李楚楚,虽然坐得远,耐不住他腿长。 李楚楚扭头看他,正巧瞥见李书良,才明白臭哥是提醒而非回应。她顿时收敛表情,老老实实地夹菜扒饭,省得等下又被批评小动作多。 饭后,李知昱洗碗,李楚楚收拾餐桌和扫地,兄妹又重逢在厨房。 李楚楚没放弃劝说他。 “哥,你考了好成绩登上光荣榜,一定也希望别人能看到吧?我画画也是啊,当然希望看到别人认可我的作品。” 李知昱:“我穿你画的鞋子,不也等于认可你的作品?” 李楚楚说:“那不一样。” 李知昱冷冷道:“我不是人?” “哪有!”李楚楚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哥,当然会偏心我。就算我画的是一坨屎,你都能夸是黄金。” “我是马屁精吗?” 李知昱用钢丝球刷不锈钢碗,碗转了无数次,快要抛光成新碗。 李楚楚得不到回答,垮下双肩驼着背,有气无力地说:“你要是没空,我问一下双胞胎能不能帮忙。” 李知昱忽地横了她一眼。 没两日,李知昱下了第一节晚自习来后教学楼找李楚楚,说太子豪今晚穿了涂鸦鞋,她一会儿可以来前教学楼蹲一下。 李楚楚没出现他想象中的雀跃,反而狐疑:“哥,你感冒了?” 李知昱一头雾水:“哪有?” 李楚楚说:“你的声音有一点奇怪。” 李知昱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好点了吗?” 话毕,他也一愣,似乎并无明显改变,如果李楚楚没提及,他甚至没意识到跟以往的变化。 李楚楚懒得研究,说:“没感冒就行,一会我去找你,你要陪我一起蹲点啊。你们老师会占用晚自习吗?会不会拖堂?” 晚上第二节课是正儿八经的自习,老师来教室坐班而不讲课。李楚楚提前五分钟收拾要带回宿舍的mp3,将耳机线往机身上绕。 久违的下课铃声响起,李楚楚看体育委员带头起身,她也箭步跟上,跑出教室。 班长追到走廊,喊住已经跑到一楼的她,“节目啊!节目想好了吗?” 李楚楚挥挥手,说等下回宿舍再说。 此时此刻,她中邪似的,眼里只有鞋子。 李楚楚之前画的鞋子,也见同学穿过,但“仇人”穿出来行街,她仿佛变相降服了他,一定得亲眼看看。 前教学楼的第一层是初二普通班的教室,按时下晚自习,闹哄哄的。二楼有一半同样如此,剩下的四个重点班要不暂时还没动静,要不动静没那么大。李知昱和麦伟豪的班级刚好分属在不同的两类。李知昱班的老师还在拖堂,麦伟豪班的门陆陆续续往外吐出人影,最高那一道第一个走出来。 李楚楚站在楼梯口的花坛边,等人下楼。 麦伟豪立着衣领,双手抄兜,走下最后一截楼梯,像走t台似的。走廊刚好给足灯光。 李楚楚成了在t台边的时尚总监。 就像每一个母亲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李楚楚也不会认不出她的作品。当初的剑侠客q版参考图是甲方女生给的,市面上将之绘制在板鞋上、又出恰好出现在她熟人圈里的概率太低,她不疑有他。 模特本应面无表情走过t台,不该张望两旁观众。麦伟豪路过却瞥了李楚楚一眼。 李楚楚压抑着心底暗喜,蹙眉才能忍住不笑,鞋底磨着一根枯树枝。 二楼靠近围墙的班级终于传来骚动,李知昱“刑满释放”,走出后面就往栏杆探头看了眼楼下。高出栏杆一大截的人影,难以叫人忽视。 李楚楚朝他挥挥手。 李知昱走到二楼楼梯口,不忘往晃荡到麦伟豪班,从门口瞄了一眼。 “太子豪好像走了。”他下来跟李楚楚说。 “没关系,”李楚楚笑眯眯地说,“我刚刚看到他下来了,是我画的鞋子,嘿嘿!” 李知昱:“满意了?” 李楚楚:“谢谢老哥,我请你吃糖。走,去小卖部。” “我好像听到有人请客?”覃德亮的声音从后方冒出来,下一瞬,兄妹间插入一道身影。 李楚楚现在也算一个校园小富婆,爽快道:“来啊!我请客!” 覃德亮勾着李知昱肩头,身高有落差,他像猴子吊大树。 覃德亮请示道:“粥哥,宰你妹一顿,没意见吧?” 李知昱说:“一起宰。” 覃德亮哈哈大笑。 没一瞬,覃德明追上来,跟李知昱说:“我就说你怎么跑那么快,一回头就不见人影了。” 覃德亮指了下李楚楚说:“靓女请客,能不跑快点吗?” 覃德明说:“见者有份吗?” 李楚楚没少吃双胞胎家的加量云吞,痛快道:“一起来啊!” 四个人浩浩荡荡朝小卖部进攻,没走出几步,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折返。 “太子,”李知昱叫道,“行错方向了?” 麦伟豪匆匆瞥了眼队伍里唯一的女生,随口问:“去哪?” 覃德亮这个大喇叭又说:“喏,靓女请客。” 麦伟豪:“这么有搞头?” 覃德明:“沾粥哥的光。” 李楚楚催着他们快走,一会小卖部人多。 麦伟豪扭头跟他们擦肩而过,在楼梯口停下,回头又看一眼打打闹闹的四人团。 快到小卖部的路口,覃德明和覃德亮却默契地挥手作别。 覃德亮说:“我要回宿舍洗澡了,拜拜。” 覃德明也说:“我衣服也还没洗。” 李楚楚讶然:“说好了去小卖部啊!我请客呢!” 覃德亮说:“我们只宰粥哥。” 覃德明说:“宰粥哥也等于宰你了。” 双胞胎重新焕发默契,转身并肩拐去宿舍楼。 李知昱扯一下李楚楚的臂弯,将她往小卖部方向带。 “走吧,他们才不会让女生请客。” “那么讲究。”李楚楚咕哝着跟他走,问元旦晚会他们班要出什么节目。 李知昱说:“应该是排小品。可惜双胞胎没有同班,不然可以上去讲相声。” 李楚楚噗嗤一笑。 李知昱:“你们班呢?” 李楚楚心情一下子跌落,说:“应该是唱歌。” 班里都是新同学,平常气氛不活跃,凝聚力不高,凑不出人来排舞,当班干部的只能硬着头皮上,就像校运会一样。 李知昱:“你?” 李楚楚撇嘴,“谁叫我是文娱委员?” 下个学期她一定不干了,耽误她画鞋挣钱。 李知昱:“你准备唱什么?” 李楚楚:“没想好,你有推荐吗?男人歌和英文歌除外。” 李知昱:“洒水车。” 李楚楚一愣,抬起手肘,轻轻地捣了他一下。 她说:“这是小时候才唱的歌,太幼稚了吧。” 李知昱:“你也没多成熟啊。” 李楚楚嗤笑一声,“我还不如炒剩饭。” 李知昱:“《瓶中沙》?” 小学五年级的六一晚会,李楚楚和班上一个女生登台合唱了一首《瓶中沙》,用稚嫩清脆的声音说:这首歌《瓶中沙》献给六年级即将毕业的哥哥姐姐,愿你们前程似锦、友谊长存。 李楚楚点头,“实在不行就唱这首,把班长教会就行,不用那么累。” 李知昱:“挺好听的。” 李楚楚:“原版还是我唱的?” 李知昱:“原版好听还用夸啊?当然是夸你。” “嘿嘿。”李楚楚轻甩双手,蹦跶两步,还没给她哥喂糖呢,嘴就能那么甜。 李楚楚心甘情愿掏银包买一包王老吉润喉糖给李知昱,“给你润润喉咙,声音都变厚了。” 李知昱偏头清了清嗓子,并无不适感,声音也没有因此变清脆。 他大概进入了变声期,之后还会迎接更尴尬的身体变化。李楚楚下学期才会上生理卫生课,即便上了,他们估计也不会互相讨论。小时候无话不谈的兄妹,也准备有各自的小秘密。 每晚校园的角落挤满排练的学生,无形占据了早恋小情侣的约会空间。羽毛球场和篮球场更开阔和亮堂,早被排练人数众多的班级占了,有时还会发生占地纠纷。 李楚楚和班长下了晚自习才到乒乓球场练歌。球台都在荔枝树下,又黑又窄,没人稀罕。 这是去女生宿舍的必经之道,李楚楚每晚都能看到麦伟豪一个人路过,还是老样子的立领抄兜,像个出来行街的烂仔,连不是他们小学同学的班长都认出来了。 班长分心问:“这个高佬是不是天天晚上来这边荡?” 李楚楚:“说不定去找女朋友。” 比起练歌,八卦更提精神。她们还无意间驱赶过一对高度疑似情侣的熟人。 李楚楚和班长的合唱默契与日增长,“双蛋”节也悄然逼近。校园里刮起过圣诞节的风,平安夜当晚,小卖部竟然也开卖苹果,按个卖,不带包装和带包装盒的两个价。 李楚楚洗完澡回教室上晚自习,抽屉里被塞满苹果,像筑堤防洪一样。 李知昱早给她写过贺卡,一句英文里只看懂for、your、christmas,前中后掺杂的修饰词还得查字典,她都怕过几天臭哥还要听写。 趁还没上晚读,李楚楚逐个拆开,看看都谁搞的鬼,也不当面送。 第一个就拆到了熟人的手笔,体育委员祝她圣诞快乐,天天开心,元旦晚会超常发挥。 第二个……李楚楚没拆第二个,先拉出一个粉色的礼品袋,大小跟课本差不多。 她低头撑开袋口看一眼,吓得马上塞回去。 同桌被她的动作吓一跳,问怎么了。 李楚楚摇摇头,待同桌转回去背单词,偷偷拉出纸袋再瞄一眼。 里面是一小盒心形纸盒的德芙。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恢复原来更新时间,每天18点。 第24章 第 24 章 少女的歌声 第24章 第 24 章 少女的歌声 晚读开始, 教室充斥嗡嗡的读书声,不知道混了多少窃窃私语。今天平安夜,凑热闹的学生多少心猿意马。 李楚楚往桌上单手支着脑袋, 随意翻看英语书,偷瞄老师移动的方向,偶尔念两下经。 小卖部只卖王老吉润喉糖、阿尔卑斯硬糖和金丝猴奶糖,在外面的大超市才能买到德芙,小超市只有山寨的巧克力。 送礼的人有备而来。 李楚楚新年时吃过德芙,林琳带她去乌山市中心买的。她选的普通包装,回来分给李知昱——长大几岁后, 他不愿再跟她去见林琳,可能是张小芹叮嘱的。 难道李知昱补给她一份? 但他的贺卡当面给的,没必要耍花样。 还能有谁? 这种心形盒装德芙可不便宜, 好像要十来块, 她得再画一双剑侠客的鞋子才能挣到。 李楚楚上课本就不专心, 心里兜着巨大的疑问和好奇,英语书上的字母都成了压碎的干脆面。 她低下头,尽量用身子挡住纸袋口, 往底部掏。 没有卡片。 李楚楚的指尖像章鱼腿,扒拉开心形盒, 挤进盒里摸卡片, 一颗、两颗、三颗……她大概摸懂了巧克力的排列,然后……有了! 她夹出一个信封,只有手掌大小,粉蓝色的,封口画着一个红色的桃心。 在教室拆信并不稀奇,拆情书太张扬, 李楚楚又不想带上宿舍,太麻烦。 她将两手兜进桌肚,凭着印象往桃心封口处抠。浆糊封得严实,找不到一个翘角,她只好拿出来,桃心一面向下,用尺子按着,拿小刀划开边缘。 周围同学读书的读书,东张西望的也只以为她又搞手工,没人看透她的小动作。 李楚楚飞快地抽出信纸,夹进放平的《英语周报》,立起英语书挡着。 她偷瞄一眼,见英语老师踱到了走廊外,鬼鬼祟祟开始阅读第一封情书。 刚扫一眼,李楚楚就皱紧眉头,那点好奇和紧张全没了,只剩下烦恼。 这谁的字?比她的还丑。 “楚楚”二字套进此男的字体里,本人似乎都变丑了。 她仿佛面对一个丑男。 李楚楚盖上报纸,宁愿看李知昱写的英文,一样的看不懂,起码工整而规范。 李楚楚又看了一会儿英文天书,再偷摸看一次信纸的落款,总得要把东西还回去。 瞥见右下角三个潦草的大字,李楚楚瞪圆了双眼。 晚读后的课间只有五分钟时间,李楚楚来不及往外跑,等到下了第一节晚自习才去上卫生间。 回到教室,李楚楚只见她的位置多了一个蚂蚁窝,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男生居多。 体育委员带头起哄:“李楚楚,哪个帅哥给你送德芙?” 桌肚没封板,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大致内容,李楚楚的袋子还在里面,位置似乎变了。 她恼道:“你偷看我东西!” 体育委员举手投降,“不关我事,他们打闹撞歪了你的书桌,东西就掉下来了。”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坐回位置。正愁没法处理巧克力,秘密竟然曝光了。 她双耳发红,气热了。 体育委员凑近她,悄悄重新问一遍:“到底哪个帅哥?” 李楚楚用英语书扫开他,“你好烦啊。” 铃声响起,百兽归穴。 班长归位前扒着李楚楚的桌沿,蹲在李楚楚旁边的过道,问:“等下还练习吗?” 李楚楚:“练啊,下周就要表演了。” 班长:“还以为你有约什么的。” 李楚楚:“臭班长,你也开我玩笑。” 班长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回位。 为了能按时排练,班长每晚都会催她写作业,不要拖到下晚自习。班长果然都一个样,李知昱也是班长,上小学就督促她写作业。 对了,她可以让李知昱转交东西。 好哥哥不止能当班长,还能当苦力。 下了晚自习,李楚楚跟班长请一个十分钟的假,用报纸卷了礼品袋,拔腿就跑。才出门口,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堵住她。 是当初帮麦伟豪下画鞋订单的隔壁班女生。 “李楚楚,正要找你呢!” 李楚楚只有十分钟放风的时间,嫌她挡路,说:“晚点回宿舍再说。” “巧克力看到了吗?” 这句话比肉盾更管用,稳稳挡住李楚楚的去路。 李楚楚的脑袋像生锈的电路,好一瞬才接通,她压低声:“原来是你塞的!” 女生暧昧一笑,典型的听八卦的表情,说:“你要给他回信吗?我帮你带!” 李楚楚从报纸里掏出礼品袋,一把塞进她的怀里,“你帮我给回他。” 女生不得不接稳,惊道:“我只帮你带信,你把东西给我做什么?” 李楚楚:“我不管,谁带来的、谁带回去。” 女生急道:“我要是带回去,他会骂死我。” 眼见对方要塞回来,李楚楚反剪双手,像一只小企鹅,笨拙后退一步。 她转身跑回教室,蹿到班长身旁,“班长,快走快走,唱歌去!” 再慢一步,李楚楚又要被巧克力追上。 班长几乎给她薅起来,莫名其妙地跟着走,“你不是要十分钟吗?那么快?” 这一晚,李楚楚唱一句就要瞄一眼通往女生宿舍的路,就怕那道身影突然过来找她讲话。 轮到她们回宿舍,班长还纳闷:“今晚好像没见那个高佬了。” 高佬缺席,高佬的心腹又找上门,换了另一副神色,带着兴师问罪的气势。 “你没给他写回信?” 走廊晾着衣服,水滴落到李楚楚头上,她挪了一个位置,好像故意躲避似的。 她说:“我没说我回信啊,我只说东西给回他。” “你没回信为什么不说一声,害我被他骂,他还怪我把信弄丢了。” 李楚楚:“我都没看。” 那边又怔住,李楚楚的每一步都出人意料,“你为什么不看?” “字太丑了,不想看。”这一刻,李楚楚终于体验到阅卷老师的不易,盯着那么多丑字,眼睛都要瞎吧。 她扔下一句她要洗衣服,转身回了宿舍。 李楚楚没衣服可洗。她在校除了手洗内衣裤和袜子,其他的攒下,固定周三扔去食堂,张小芹会带回去用洗衣机洗。 她唯一手洗的衣服,是刚买回的阿依莲樱花粉连衣裙,准备元旦晚会用,她怕机洗变形。 李书良颇有微词,说李楚楚假公济私,舞蹈服都要掏钱买这么贵的。不像张小芹,担心元旦她穿夏装会冷,吩咐李知昱给她准备一件他的厚外套,可以遮到她的屁股。 2008年12月30日,赤山一中举办2009年元旦联欢晚会。 李知昱班的小品在李楚楚班的前两个,他帮忙打杂搬道具,刚好在后台接她脱下的外套。 李楚楚穿着李知昱黑色外套,指尖勉强从袖口伸出,连指甲也涂了甲油,晶晶发亮。她剪了五五分的刘海,长发做了一次性烫卷,扎起高马尾,别了一个粉色蝴蝶结。 她脱掉大外套,适应冷空气,不由交替跺脚,间或蹦跶两下,搓搓双臂。 除了连衣裙衣领和鞋袜是白的,其他都是梦幻的樱花粉。靓妆的李楚楚就像她亲手打扮的娃娃,达到了李知昱定义的臭美的巅峰。 李楚楚手执话筒,和差不多风格但裙子款式不同的班长手拉手走进昏暗的舞台中央。 李知昱退到观众席的边缘,角度虽斜,好歹比舞台侧面好。他顺手将外套穿到自己身上。 《瓶中沙》前奏清灵如风铃,点亮了舞台灯光,柔和的光线将李楚楚染得更粉莹,跟轻盈的曲风相得益彰。 李知昱莫名一怔,好像看到了一个全新而陌生的李楚楚。 她不是他的半路妹妹,只是一个同龄女生,长相标致,浑身洋溢着富有魅力的可爱。 观众席尖锐的杂音打断他的浮思,有男生吹起口哨。 李知昱循声望去,依稀是初二的区域。 树梢的枝桠开满凤凰花/问你知道吗成长要代价 李楚楚的歌声又将他拉回来,她唱阿sa的部分,第一个开口,嗓音清甜软绵,融入每一个音符里,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二首适合她的歌曲。 李知昱第一次看李楚楚登台献唱《瓶中沙》时,他的感受浅薄而粗糙,早已淡忘,只留下一个好听的印象。 现在同样好听,令他多了一种朦胧的欢喜,像缠绕灵魂般好听。 歌曲来到了合唱部分,两个女生缓缓汇聚回舞台中央—— 瓶中沙写的话/问你是否还牵挂 那张年轻熟悉的脸颊/留长的发/逃离过的家 李楚楚往李知昱这边看了一眼,他不清楚她怎么知道他的站位,或许登台前瞥见,或许心有灵犀,也或许只是早排练好的动作。 他和她的目光似乎在半空交汇,耳边回荡的一句“逃离过的家”,隐隐叩醒童年的点滴回忆。 他们也一起逃离过家。 当歌词同时印证心事和往事那一刻,《瓶中沙》不再只是一首简单的流行歌,而成了青春的载体,承载着少女的歌声,少年的情窦初开,和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与约定。 记得多年后的下午茶/我们约好要一起喝下 李楚楚和同伴手拉手,一起鞠躬谢幕。 刚刚的杂音又响起,再度打断李知昱难得的享受。叫声还是来自同一个方向,也不知道是李楚楚的那个忠实拥趸。 覃德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肘击李知昱胳膊,他才回过神。 覃德亮看着他的黑外套,说:“粥哥,穿那么多,很冷吗?” 李知昱没空跟他吹水,绕去舞台后方找李楚楚。 李楚楚从舞台另一侧退场,下了楼梯就看到人。 “哥,我唱得怎么样?” 李知昱把挂臂弯的外套递给她,“先穿上,等下感冒回家又挨骂。” 李楚楚打着寒颤,套回盔甲般的男式外套里,立马从洋娃娃变成了“冰马俑”。外套残留体温,她瞬间不冰了,起码是“暖马俑”。她深吸一口气,除了空气的冷、发胶和化妆品的香,还隐隐闻到外套上的“哥味”——瞬间好像回到小时候,她能隔着两层蚊帐闻到他头上洗发水的清香。 她甩着宽大的袖子,嘿嘿一笑,旋即忘记索要节目评价。 反正李知昱都会说好。 “粥哥,我帮你同楚楚影张相啊。”覃德明举着索尼的数码相机,今晚到处游蹿。 “好啊。”李楚楚靠近李知昱,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他的臂弯。 李知昱的胳膊却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变结实了,也变生硬了。这份坚硬病变似的,慢慢传染到了脊梁。 覃德明只是一个摄影菜鸟,毫无构图,也没有意识到男模特的不自然,把人拍进去就算大功告成。 “等等,”李楚楚喊道,“我先把外套脱了,太难看了。” 李知昱蹙眉,想训她时才慢慢恢复自然,说:“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李楚楚没理他,脱了外套丢给覃德明,重新勾着李知昱的臂弯,往脸颊边比了一个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你加他□ 第25章 第 25 章 “你加他□ 李楚楚的节目拿了三等奖, 老师帮她们总结,大概因为两个人太单调,拿不了高分, 如果再来几个同学伴舞,又太为难他们。 获奖结果皆大欢喜。 晚会结束,全场观众按年级解散,一个个学生搬椅子回教室,像运粮食的蚂蚁。 李楚楚蹭了覃德明的数码相机,和好几波人拍了合影。到后来嘴唇冻得发暗,不得不穿上李知昱的外套, 但不忘敞开衣襟,让她的粉裙子也入镜。 麦伟豪踱到附近,向她走来, 看着也像要合影。 不巧覃德明带着相机跟李知昱回班, 他们班还有拍摄需求。 麦伟豪装忙摸了一下头发, 像“哒哒叽”一样壮实又傻气。 李楚楚装眼瞎,拜托体育委员帮她抄椅子回教室,揽着班长往校门走。 她们要卸妆, 要洗掉头上的发胶,工程量浩大, 在宿舍会影响同学休息, 请好了假回家,明早再回来。 班长跟着等在门口的家长离开。李楚楚走去刘景芳诊所,跟拿了药膏的张小芹碰头。 刘景芳的配药柜台比以前多加了一层铁笼,也多了一个专门配药和打针的帮手。 刘景芳看着李楚楚就提神,笑吟吟道:“好像上次见还是在赤山公园回来的路上,你跟你哥两个, 整条路就你们两个小孩在走。一眨眼就长这么大这么漂亮了!” 张小芹感叹一句,“时间过得好快。” 她也能说上一口流利的方言,只是个别词汇发音有一点怪异。 走回供电所的路上,母女俩絮絮叨叨。 张小芹看她下面只穿一条白色裤袜,双腿纤细单薄,问:“唱完多久了,应该多套一条裤子,多冷啊。” 李楚楚蹦跶两下热身,“穿裙子还套裤子,多难看啊。” “脸蛋长得这么标致,穿什么都好看。” “嘻嘻。” 李楚楚睡得比同学晚,醒得比同学早。她衣兜里揣着小纸条,之前抄的歌词和舞台走位,现在是菜单。 李楚楚干起“走私”的活,顺道帮同学带早餐。即便下午就放假,青春期胃大如牛,他们能多吃一顿好的,就不会凑合。 她不带汤汤水水,打包了小笼包、肠粉、油条和包子,塞满进背包,躲避门卫的眼神安检。 李楚楚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听到集合解散的声音,才进去在旁边小花园候着。没一会儿,“朝廷赈灾粮食”被三个男生瓜分大半。 李知昱经过一晚的冷却,看李楚楚恢复常服下的模样,似乎还是那个熟悉的妹妹,调皮又甜心。 但他曾经把朦朦胧胧的好感打上标签,便难以更换年少心动的名头。假使多一份血缘关系,将他限制在清白的兄妹关系里,他的思想也是自由的。青春期容易好奇又躁动,正人君子也会想入非非。 李知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中男生。 李知昱要拎过她还剩小半早餐的背包,“我帮你带去教室。” 李楚楚抢过来背上,潇洒挥手,说:“小case,背得动。本钦差大臣要去赈灾了,我们班里的人还闹饥荒呢,拜拜。” 覃德亮连早餐都不跟覃德明选一样的,吃着肠粉,说:“粥哥,你知道昨晚你妹唱歌,谁叫得最厉害吗?” 李知昱一口一个小笼包,从李楚楚消失的墙角收回目光,问:“哪只马骝?” 覃德亮塞满嘴,快笑露馅,“还是真是马骝。” 覃德明:“太子豪?” 覃德亮哪怕不愿跟他哥相似,也挡不住刻在基因里的心有灵犀。 “你又知道?” 李知昱一顿,说:“太子豪就爱乱起哄。” 覃德亮嘿嘿地笑道:“感觉元旦晚会之后,追你妹的人更多了。” 李知昱:“哪来的更多?以前有?” “不可能没有吧?”覃德亮看着李知昱脸色不对,明哲保身多补充一句,“我猜的啊。” 覃德明打圆场说:“应该只是贪玩,朋友多一点而已。” 覃德亮哥唱弟随,马上说:“说得有道理。” 覃德明说:“粥哥,晚上回家我就把照片导出来发你,要是没收到,你喊我,我就怕忘了。” 李知昱:“放心,就算你我都忘了,楚楚肯定着急要。” 李楚楚像爱打扮娃娃一样,喜欢装点她的qq空间,还让李知昱用代码改背景色,找可用的背景音乐链接。 她的qq和空间跟本人一样平易近人,不设置任何权限,谁都可以一键添加和访问。 她是李知昱见过的好友列表最长、空间访问人数最多的人。 cc的qq账号正在上传元旦晚会的照片,音箱忽然响起咳嗽和敲门声。好友列表多了一个樱木花道的头像,昵称也是樱木,字体是尊贵的会员vip红色。 这样高级的账号,一般都是李楚楚的网友,她好奇多看了一眼,头像震动起来。 樱木:嗨 cc:你是谁 樱木:麦 cc:麦丽素吗 樱木:[流汗]麦伟豪 cc:哦 樱木:哦什么哦 cc:加我做什么 樱木:聊天啊 cc:无聊 樱木:[流汗] 李楚楚顺手把麦伟豪分类到初中同学一栏,给新上传的照片逐张添加文案。 李知昱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进主卧,挨着李楚楚的椅背,说:“我洗完了,轮到我玩了。” 李楚楚:“你怎么那么快,你到底洗澡了吗?” 她转头嗅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凉的水意中混着沐浴露的淡香,臭哥没说谎。 李知昱轻推她肩头,“快去洗澡,等下老豆回来又说排长队。” 李楚楚:“水还没热。” 家里装的储水式热水器,用完一波水要等一会才能烧热下一波。 李知昱说:“你看我玩。” 李楚楚只得遵守规矩让位,搬了木椅坐他旁边,“我刚上传了新照片,你记得给我留言啊!” “晚点,等我打完游戏。” 李知昱基本不装扮空间,留言板跟旧家的小黑板似的,大多是李楚楚复制的一大堆火星文和字符拼贴画。若妹妹的每一条留言都是纹身的一笔,哥哥早成了花臂少年。 李知昱点开《梦幻西游》,加载期间,音箱传来滴滴滴。 他按组合快捷键提取消息。 樱木:放假去哪玩 李知昱顺手回复:打梦幻,来吗? 李楚楚忽然叫了一声,“这是我的号。” 对话框是粉色的,而李知昱的是系统默认的天蓝。刚刚李楚楚先登号,快捷键默认提取她的消息。 李知昱蹙眉:“这是太子豪?” 李楚楚:“他说是,鬼知道。” 李知昱:“你加他做什么?” 李楚楚:“他加我。” 说曹操曹操到,麦伟豪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樱木:你也打梦幻?加我啊 cc:我是她哥 樱木:[流汗] 李知昱扭头看向她,“你不是讨厌他吗,他加你、你就通过?” 李楚楚:“我的号没设验证啊,加了才知道。” 李知昱:“你都没验证一下就通过,万一是网上的坏人给你发病毒链接呢?” 李楚楚:“那我就不点进去。” 李知昱:“发乱七八糟的图片呢?” 李楚楚:“那我就不看。” 李知昱:“你怎么那么随随便便?” 李楚楚:“你才随随便便,你随地大小便。” “又吵架了?”张小芹的声音从客厅飘来,伴随着电视机里的人物对白。 主卧瞬间安静,兄妹没闹到张小芹面前,她也不打算进来干预。面对青春期的小孩,大人总要留足空间。 李知昱意识到自己刻薄,一时不好意思再开口。 李楚楚也清楚她防范意识不强,心虚地说:“那你帮我设置一下,我去洗澡。” 李知昱看到台阶就下了,用他的号点进空间,最新动态的首位就是李楚楚。他进去访问,却不是她的最新访客,“樱木”才是。 他忽然想起双胞胎的话:元旦晚会之后,追你妹的人更多了。 樱木:打不打梦幻 太子豪敲李知昱的qq。 李粥:来 李知昱也只是一个为游戏疯狂的初中生,隔着网络和游戏,对太子豪暂时放松警惕,陷入到自己的爱好里。 樱木:你号出吗 李粥:你要? 李知昱除了“李粥”的主号,等级最高,装备和技能最多,还贪玩多练了两个小号,后来李楚楚的“cc”也成了他的副号,经常他在练。 樱木:出吗? 李粥:做梦 樱木:[流汗] 樱木:300出不出? 李粥:别废话,开打 李楚楚次日接管电脑,在空间刷到李知昱昨晚的留言,也算冰释前嫌。她的qq设置了添加好友验证,上线状态还是坦坦荡荡,在线就“在线”,不像李知昱在线也是“隐身”。 麦伟豪吃一堑长一智,敲她问:不会还是你哥吧? cc:找我有什么事 樱木:在做什么 cc:你好无聊 樱木:[流汗] 樱木:对啊,要不要出街玩?喊上你哥 cc:他要写作业 樱木:尖子生是这样的 李楚楚没再搭理他,qq秀衣服昨晚过期了,她在qq商城里挑选。她对打扮娃娃的喜爱不止实体娃娃,以前还玩过贴纸换衣,上网就热衷qq秀换装。 没一会儿,太子豪又滴滴,打断她的思路。 樱木:你不理我了 cc:[怒]你到底要做什么 樱木:跟你做普通朋友总行吧 cc:随便 樱木:那就是可以了 cc:我要挑qq秀,网好卡,不说了 后面陆续响了两次滴滴,系统消息咳嗽两次,李楚楚都没留意,掐着账户里的qq币余额挑衣服。果然便宜没好货,低价和免费的衣服大多又土又丑。 等一会把电脑给李知昱,她就去买个卡冲qq币,现在先抓紧时间玩。 她点开未读消息。 樱木:给你开个红钻玩玩 樱木:再来个黄钻 两条系统消息分别是开通红钻和黄钻的提醒。 cc成了尊贵的双钻会员。 麦伟豪没送出去的心形盒德芙,变了一种方式,死死贴到李楚楚身上。 cc:[怒]你做什么!! 樱木:我对朋友就是这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我都不知道 第26章 第 26 章 我都不知道 李楚楚回房拿了银包, 跑到小区门口报刊亭买了一张q币充值卡,回来给麦伟豪充上等额的q会员,没再理他。 她气喘吁吁地清理完网聊事故现场, 李知昱才从他的房间开门出来。 他问:“你刚刚是不是出过门?我好像听到声音。” 张小芹出街还没回来,李楚楚只能认下,“我出去买卡冲红钻和黄钻。” 李知昱调侃她:“多开一个绿钻啊,你的空间还要放背景音乐。” 李楚楚随口说:“你给我开啊。” 李知昱:“我看下还剩多少q币。” 李楚楚双眼一亮,外面男生能给的东西,哥哥也能给,她才不稀罕。 “哥, 真的?” “你先写完作业。” 李楚楚撇了下嘴,哥不愧是哥,年长一岁半, 还知道藏杀手锏。 “我每个月都要, 红钻、黄钻和绿钻, 要是有qq会员,我也不介意啊。” 李知昱做了一个起开的手势,轮到他玩电脑了, “好好写作业,一切都好说。” 李楚楚哀声:“为什么还要附加条件啊?” 李知昱:“公平交易。” 李楚楚:“我是你妹。”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 简简单单的一句无端叫人晃神。李楚楚像给他上了束缚带, 将他绑死在哥哥的神柱上,让他不可逾界。 他说:“你是我妹我才给你花钱。你要只是外面的女生,考年级第一都不关我事。” 那麦伟豪需要她交易什么呢? 只能是“丑字情书”里面的内容。 李楚楚说:“讲大话,你以后肯定还会给你外面的女朋友花钱。” 李知昱好像一连给她推开两次,微恼道:“你赶紧去写作业。” 讲话的音量没把门,盖过了开门的动静。张小芹提着来不及放下的买菜袋, 探头谨慎地问:“我好像听见妹妹说外面的什么?” 保守的家长不敢轻易提及禁忌词汇。 李知昱说:“她不愿意写作业,又开始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你胡说九道十道一百道。”李楚楚一跺脚,转身大步回自己房间。 一个钟头后,李知昱的下机时间到,他被张小芹赶出来,路过李楚楚敞开的房门。 李楚楚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拳头,扭头朝他苦着一张脸,哀嚎道:“哥,教我。” 一听口吻,她早已把刚才的不快翻篇了。 李知昱:“我坐哪里?” 李楚楚蹭地起身,跑去主卧搬回椅子,做了一个手势:“哥哥请坐,请上座。” 李知昱给她讲数学。 李楚楚听着渐渐打起哈欠,下巴垫上他的左臂弯,像一只准备乖巧入睡的小狗,慵懒的模样可爱又欠扁。 李知昱整条胳膊发麻,蹙起眉头,“你在听的吗?” “听了,”李楚楚忽然一歪脑袋,脸颊枕上他的上臂,垮下肩膀说,“听不懂。” 如同小时候一般的姿势,依旧亲昵,他们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李知昱不再因为失去名字而苦恼,反而因为摘不下名头而纠结。李楚楚无法再安慰他,长大之后,她也有了自己的烦恼。 李楚楚:“学习要是像做裙子一样简单就好了。” 李知昱敛了敛神,“你做裙子也要画比例图,要算各组数据。” 李楚楚泄气一叹,双手搂上他的臂弯,把他胳膊当抱枕一样靠着。 李知昱整条左臂被她“劫持”,单手折起她的数学卷子,拉过《英语周报》,“数学难就换英语放松一下脑子。学好英语,你就能看懂国外的时装杂志;等初二学物理,你连缝纫机都能自己修;初三学化学,说不定你还会调色染布。” 李楚楚像被扎了屁股似的,撒手坐端正,说:“哥,你是魔鬼吗?” 李知昱教她的时间比自己写作业的时间还长,给她立了死规定:以后没写完作业不给玩电脑,省得写作业不专心。 下午李知昱出门去打篮球,家里就剩母女俩,张小芹喊李楚楚帮一起掐荷兰豆。 李楚楚的指甲还偷偷留着元旦晚会涂的指甲油,晶晶发亮。 她说:“会把我的指甲掐绿了,洗不掉。” 张小芹:“套个塑料袋。” 李楚楚只能断了偷懒的念头,老老实实坐到她身旁,嘀咕早知道去看臭哥打球。 张小芹正好切入话题,问:“你哥真的是去打球?” 李楚楚套了右手,掐了荷兰豆两头的尖尖,撕去两边的老筋。 “放假都要回学校,想不明白。” 张小芹:“一般都有谁啊?” 李楚楚:“就那几个啊,双胞胎他们。” 张小芹:“除了你没有其他女生?” 李楚楚:“以前还有杨冰,但是杨冰不爱出来玩,我不叫她、她都不会来找我。” 小学时,她还曾因为这个问题跟杨冰闹过别扭,断交几天。最后还是她主动破冰,接受了杨冰的“怪癖”,反正李楚楚每次去找她,都不会吃闭门羹,这就足够了。 张小芹稍稍安心,但又怕现在小孩交友渠道多,万一还有神秘网友…… 她试探地问:“你哥在学校有没有比较要好的女同学?” “没听说啊,我们的教室隔了那么远,我也不是天天去找他。” 李楚楚嘴快,话毕才嗅到张小芹的动机,不由狡黠一笑。 她偏身轻轻地撞了一下张小芹的肩头,“妈,臭哥成绩那么好,你是不是担心他早恋?” 面对稍微长大的女儿,张小芹也可以渐渐透露部分担忧,在家中多了一份心灵的依靠。 “我也担心你。” 李楚楚刚拒绝一个早恋的机会,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不要。那些男生都好傻好幼稚。” 张小芹不禁莞尔:“包括你哥?” 李楚楚想了想,刚刚好像没把李知昱算进男生的范畴,哥哥就像是男生和女生之外的第三种性别。 “臭哥当然不一样。” 张小芹呵呵笑,“哪里不一样?” 李楚楚抬手用腕骨挠挠头,“说不出来,反正不一样。” 她扯掉袋子,闻了一下指尖,还好,植物汁液的味道不明显。 “妈,我不想撕了,我要找我哥玩。” 元旦假期过后,离寒假只有两周时间,全校师生投入到紧张的期末复习中。赤山一连几日没出太阳,阴冷的天气给校园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气。 学校停了副科的课,没有体育课的学生赶上阳光灿烂的日子,一窝一窝地猫在校园的角落晒太阳。 李楚楚和班长从小卖部出来,瞥见篮球架下聚了几个男生,一个坐中间,其他或站或蹲,几个脑袋凑一起在看什么。 其中有李知昱和双胞胎的身影。 李楚楚跟班长说过去打声招呼,也凑过脑袋,正好在焦点人物正前方,看到了倒转的画像—— 他们在盯一个巴掌大的mp4,屏幕上正在播放《火影忍者》,不知道是剧场版还是tv版。 捧着mp4的人给挡光,抬头瞟了一眼,瞥见一张背光也可爱的脸,嚯了一声,下意识微微后仰,傻里傻气的。 李楚楚才看清对面是麦伟豪。 李知昱第二个发现他妹,“看什么?” 李楚楚:“看你们在看什么?” “一起看啊。”麦伟豪说,咬着下唇才能憋住脸上的喜悦。 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暧昧地哄笑。 “凑什么热闹,回去上你的课。” 李知昱拽了一下李楚楚的臂弯,丝毫没有校园里其他男女生之间的忌讳,看得刚才那两个男生直愣眼。 “臭哥,现在是下课时间。”话虽如此,李楚楚见麦伟豪也在,班长又在等她,还是脚底抹油溜了。 在场几个男生除了麦伟豪和双胞胎,都不约而同模仿李楚楚的口吻,嗲里嗲气地叫李知昱:“臭~哥。” 人在干坏事时总是最有默契和热情。 他们爆发出哈哈大笑,顺便带动了双胞胎。 李知昱要笑不笑,看不出喜怒,一派尖子生惯有的风轻云淡。 只有双耳不经意出卖真实心情。 麦伟豪忽然喊道:“你们别恶心。还看不看了?” 他没有刻意讨好李知昱,只是郁闷:为什么不是喊他? 期末考试结束的前夜,次日还剩至多三门功课,校园里紧绷的氛围懒散许多,尤其初一只剩最后一门思想品德,学生都在教室里聊天。 李楚楚磨磨蹭蹭,最后一个从宿舍回教室上晚自习。 天色昏黑,路灯光照不进荔枝树底下。乒乓球台上侧坐着一个男生,一脚撑地,另一只脚随意盘着,隐约看得出穿了一双带图案白鞋。 他手里的mp4屏幕荧荧发光,照亮部分脸部曲线。 李楚楚刚要快步走,便给叫住—— “喂——!叫你呢,喂,李楚楚!” 麦伟豪跳下乒乓球台,三两步追上她,拔掉耳机,甩着圈玩。 “走那么快做什么?我是鬼啊?” 李楚楚停步瞪他,“你有事吗?” 麦伟豪:“说好了做普通朋友,为什么还不理人?” 同样的话,他在qq上也发过,李楚楚一样懒得回。 “要不要看火影?”麦伟豪将mp4往她眼底下递了下,知道这在学校里是稀罕物,没有学生不多看一眼。 李楚楚果然瞟了一眼,说:“我看的是柯南。” 麦伟豪说:“可以啊,你下了自己拷进去。这可是好东西,借给你玩玩。” 他将黑色耳机卷了mp4,一起递给李楚楚,见她不接,直接塞她手里。 他吓唬她,“再不拿着我松手。” “啊?!”mp4往下歪了一下,李楚楚被迫接住,“太子豪,你又发神经。” 麦伟豪双手抄兜,避开她,大步走开,“给你玩一个寒假,你不想玩就让你哥给回我,我们经常去一中打球,很熟的。” 李楚楚举着mp4,“你怎么总是不经别人的同意就塞东西?” 麦伟豪又装忙似的摸摸头发,“不拿着就不是我的朋友啊,除非你想当另一种朋友。我不介意啊,真不介意。” 李楚楚看着屏幕莹亮的mp4,早就想要一部,但李书良觉得对学习无益,嫌贵,一部都贵,何况还要买两部。家里只买一部单车,他都要听李楚楚哭嚎,更别说mp4。 她曾撺掇李知昱,一起攒钱买一部,他们轮流用,一个单数日,一个双数日。 李知昱说等寒假,还要指望期末考试的红包,攒一笔。 她拔出耳机,解开递给麦伟豪,“那借我玩几天。我自己有耳机。” 麦伟豪不接,“我这副音质超好,不信你试试。” 李楚楚才不想塞他塞过耳朵的耳机,好像触碰到他肢体的一部分似的。 她直接挂上麦伟豪宽厚的肩膀,说:“谢谢你啊,太子豪。你真是一个好人。” 麦伟豪跟上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挠头纳闷: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卡? 放学搬完行李回供电所,李楚楚就窝在小时候的房间,翻看太子豪的mp4。 这个学期的书在桌面垒成一道城墙,形成天然掩体。她多盖一本书,搭出一个防空洞,把mp4供进里面,只牵了两只白色耳机出来。 李知昱肩负锁教室门的重任,比她晚回来一步。隔着纱窗门,只见李楚楚防备性抬头,他就知道有鬼。 他进去一眼就瞥见书堆里的电子屏幕,陌生又熟悉,不应该属于这个家里,太子豪倒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昂达。 “哪来的mp4?” 李楚楚觑着客厅没有其他人,耳机也不拔,开口道:“太子豪借我玩几天。” 李知昱拉出椅子,侧身对着她坐,一副准备详谈的派头,“楚楚,我都不知道你跟太子豪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你凭什么打 第27章 第 27 章 你凭什么打 “都是因为你啊!”李楚楚说, 眼睛还没从屏幕上的《火影忍者》挪开,态度敷衍。 李知昱压着心火,冷声说:“又关我事?” 李楚楚:“太子豪说你们经常一起打球。” 李知昱说:“然后他就把mp4借你?” 李楚楚:“他对朋友就是这样子啊!” 她没摘耳机, 讲话分贝比平常高,听着越发的理所当然。她也像戴了墨镜,完全看不到李知昱蹙起的眉头。 他问:“你跟他算哪种朋友?” “普通朋友!”李楚楚将两只拳头叠放在桌沿,下巴垫上去看火影,忽地恍笑一下,抽离话题,显得越发心不在焉。 她笑完又板起脸, 瞪了李知昱一眼,“你讲的话比老豆的还讨厌。” 李知昱伸腿轻踢一下她的椅脚,警告一般。 李楚楚以为他只是伸腿不小心踢到, 谁叫他腿长占空间。 房间跌入片刻的安静, 两个少年各有心事与禁忌, 一个揣摩着对方的人际关系,一个只想趁老子回家前多看几集火影。 李知昱又冷不丁打破沉默,问:“他借给你, 还是送给你?” 李楚楚的音量没调太高,防止听不见家长回来, 她只能全数接收臭哥的啰嗦。 “借啊。那么贵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要?他叫我不想玩了就让你拿给他。” 李知昱:“你什么时候不想玩?” 李楚楚:“过几天再说啊。” 李知昱:“几天是几天?” 李楚楚薄恼道:“过了今天再说。臭哥,你好烦啊。” 李知昱一路成绩优异,在校老师呵护,同学亲近,就连体育也能凭跳高独占鳌头,在学校顺心如意, 第一次莫名体会到挫败感。麦伟豪能轻轻松松给李楚楚的东西,他需要一段时间的努力才能勉强拿出来。 如果他再年幼几岁,会认为太子豪就是外面的拐子佬,用一颗糖把妹妹哄走。偏偏他过早懂事,觉得太子豪人还不赖,除了成绩垫底,被他老子花钱塞进重点班后,他只是上课睡觉,没逃课爬墙外出,没再跟外面的烂仔混。 两股情绪拉扯着李知昱,一边是对李楚楚的担心,一边是对麦伟豪的肯定,他克制不再展现刻薄的一面。 李楚楚盯着屏幕哈哈大笑,没有李知昱辅导她学习时的痛苦,全是轻盈的快乐,好像太子豪隔空逗笑她一样。 太子豪明明不在跟前,还能拥有如此大的魔力。 这才是李知昱觉得可怕的地方,太子豪好像下了一个隐形的鱼饵,引诱妹妹咬钩,悄悄将她钓走。今天是mp4,说不定明天就是手机。 “不行,”李知昱说,“明天就把机子还给他,要是被老豆没收怎么办?” 李楚楚慵懒地哎呀一声,“你帮我放风就行啊。” 李知昱:“我不放。” 李楚楚:“臭哥!小气鬼!” 李知昱就是小气! 他说:“万一弄坏了呢?你赔得起吗?” 李楚楚隐隐动摇,但娱乐的诱惑太大,无法抵抗,她梗直脖子说:“不会的,我会很小心很小心。” 李知昱没辙,李楚楚对他来说就像攻不破的数学难题,只能亮底牌:“我给你买一个。” 李楚楚哪肯放开到手的鸭子,说:“等你买回来再说。” 李知昱失去耐心,“李楚楚!” 兄妹俩吵着架,一个坐在远离纱窗门的一侧,渐渐失去青涩的理智,一个塞着耳机,没留意门外的动静。 李书良忽然拉开纱窗门,出现在房间门口,酒气像洪水一样淹没他们。 李楚楚吓一跳,下意识坐直,耳机线不小心扯出书本防空洞里的mp4。 电子屏幕色彩鲜艳,还在变动,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死书里尤为醒目。李书良瞪着两只醉眼也一眼瞥见了。 “这什么东西?”李书良定了定神问。 他们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为什么白天喝酒,又突然回来,就像从来搞不清楚他的上班时间。 兄妹俩在共同面对老子的这一刻,成了他们,一个紧密的共同体,不再拆分区别李知昱和李楚楚。 “没什么。”李楚楚拉过防空洞天花板那本书盖住,只是欲盖弥彰。 李书良走近,用她的耳机线拉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应该就是传说中的mp4。当初的mp3是兄妹俩从他这里领了钱,自己去电脑城买的,他只听李楚楚描述过mp4大致的样子。 “哪来的?”李书良冷冷地问。 刚刚李楚楚光顾着跟李知昱吵架,没预演过骗老子的方案,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实话实说。 “借同学的玩几天。” 李书良:“哪个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李楚楚嘀咕:“说了你也不懂。” 李知昱忽然插嘴,“我借同学的。” 他平时凭着懂事深得老子偏爱,关键时刻说话可信度比较高。 李楚楚没想过李知昱能站出来维护她,明明还吵着架。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他一眼,落在李书良眼里,反而像反贼通气。 小孩总觉得撒的谎天衣无缝,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就像学生在座位搞小动作,总以为老师在讲台上看不见。 李书良说:“我问妹妹,没问你。” 李知昱紧抿双唇,很少被老师或家长批评,突然遭遇刁难,条件反射仍是乖乖听训。 李书良问:“哪个男生给你的?” 李楚楚的双眼睁得更大,讶异酒鬼竟然能命中一部分事实。 得不到答案就等于猜到了答案。 李书良又问:“在学校谈恋爱了?” “没有啊!”李楚楚叫道。 李书良说:“我怎么听说你晚上不上课跟男生逛单独逛校园?” 李楚楚被诬赖,气得迷迷糊糊,双手几乎抠着桌面,“我才没有!” 她是贪玩,但每次逛校园基本都是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或者单独跟女生一起,除非跟其他班干部一起去会议室开会,她才单独跟体育委员走过。 她没特意避嫌,只是没跟哪个男生要好到单独相处也不无聊的地步。 李楚楚紧张地盯着mp4,生怕李书良发酒疯,气得砸机子。 她伸手想拿回来,指甲上晶亮的甲油闪了酒鬼的眼。 李书良逮到证据,他的怒火有的放矢,骂道:“没谈涂什么指甲油!我交钱让你上学,是让你谈恋爱的吗!成日就知道照镜贪靓,跟你那个妈一样!” 他忽然扬手,往李楚楚脸上打了一巴掌。 李楚楚给打懵了,一时感觉不到疼似的,睁圆了双眼,后知后觉用手捂住,耻辱和眼泪一起滚落。 李知昱也怔了怔,不敢相信眼前闪过的一幕,幻象一般。转瞬他也反应过来,不是他的幻想,是实事,也是旧日记忆。小的时候,李楚楚就被李书良用筷子敲过脑袋。 “不吱声了?”李书良还在质疑,握mp4的手跟着叱骂震了震,另一手隐隐要抬起之时,一道黑影出其不意地蹿过来,带得木椅梆梆地摔地上。 “你凭什么打我妹?!”李知昱狠狠推了李书良一把,劲力之大,令他自己也恍然一瞬。 李书良没想到有人反抗,还是意料之外的角色,来不及抵挡,酒精熏脑,也无法抵挡,撞向了纱窗门。 mp4摔落地上,可没人去捡。 李书良回过神,吼道:“你翅膀长硬了,竟然敢打老子?!” 李书良空着双手,更方便使劲,揪起李知昱一头飘逸的短发,抬手打过去。 打一下,骂一句,他像给自己助威。 “你敢打老子?!老子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竟然敢打老子?!你这个野仔!狼心狗肺!” 李知昱起了头,没有了退路,本能地格挡、还手。 “不许你打我妹!”他举着正当的旗号,便多了几分底气和胆量。 小小的房间爆发混战,父与子拳拳到肉,李楚楚哪见过此等肉搏,顾不上抽泣,吓得跳起来。场面失控,她不知道该拉哪一个,拉哥哥怕挨老子的盲拳,拉老子又拉不住,无措地跳着哭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哥哥!” 如果张小芹在家,也许战争不会发生。她虽也柔弱无力,总像有一股强大的内力,可以稍微镇住李书良。李知昱正是遗传了她。 李知昱身上超龄的聪慧与沉稳,全是李书良所没有的,他的懒散和拖拉,一五一十遗传给了李楚楚。 大人三十来岁又如何,只是伪装坚强与成熟,怕暴露脆弱的一面,遭小孩嘲笑,也丧失权威。 李书良打的不仅是李知昱,还是无能的自己。 可他忘记,李知昱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男孩何怀磊,儿子已经14岁,长得比老子高,比老子结实,也比老子更有力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知昱只要下狠劲,可以像武松打虎,将他打趴在地。 李知昱当惯了乖乖仔,反抗父亲权威的举动,令他害怕,也让他爆发出恶魔般的力量,想摧毁一切,建立自己的权威。 他每一次使劲,就觉得自己向李书良靠近一步,儿子变成了老子,变成他最讨厌的大人模样。 李知昱不愿意变成这样的大人。 青涩理智归位这一瞬,李知昱的动作慢了一拍,他落了下风,被李书良推撞到纱窗门上,推出了门外。 “你滚!滚出去!老子不要你这样的白眼狼!还敢打老子?” 儿子的服软没让老子反思,只会助长他的威风,李书良连推带打,把李知昱轰出家门。 父与子隔着洞开的家门,两厢对望。李书良站在走廊的日光里,现出狰狞表情;李知昱站在窗花的阴影下,也难掩憎恨。 老子绝口不提让儿子进门,儿子更不会请示老子能不能进门。 李楚楚跟在李书良后头,又被他挡住去路。 李书良转头撞见她,怒火拐了方向,涨红了脸和脖子,骂道:“今天出了这个家门就别回来了!” 谁也没有心思研究这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任谁听了第一反应都只有被驱逐的意味。 李知昱顶着一头被揪乱的头发,像极李楚楚小时候的样子,孤零零地走下楼梯,头也不回。 “哥!”李楚楚带着哭腔,趴着栏杆朝楼下喊,“等等我!你等等我!” 李知昱单手抄兜,头也不回地穿过芒果树底下,往供电所大门走。 李书良闻言,往栏杆外挥手,“去啊!都滚出去!别回来了!” 预想中的巴掌没再落下来,李楚楚便对他少几分害怕,嘴角还耷拉着,眼泪慢慢干了。她低头走回客厅,拉开纱窗门躲进他们的房间。 闹腾的家终于恢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李书良力竭地坐回床边,胳膊挥酸了,巴掌打热了,下颌角也喊得发胀了。此时此刻,他没有特别的情绪,整个人麻木而抽离,像真真实实的喝醉了。 忽地听闻嘭的一声,是熟悉的纱窗门撞击动静。 李书良瞥见李楚楚背上两只背包,低头匆匆往外跑。 又是一声嘭,家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只要不回 第28章 第 28 章 “只要不回 李楚楚往供电所大门小跑。 她的后背颠着两只背包,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是李知昱和她刚从学校背回来的。 老肥坐在门卫室里, 跟她打招呼:“瘦妹,回家了?” 熟人社区没有秘密,自从李家搬去了新家,供电所的邻居便多了这句问候。 李楚楚向来热情,难得敷衍应了老肥,匆匆跑出大门。 她左看右看,一时没见李知昱的身影, 不由心慌,手心发汗。 “这里。”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沉闷又隐含一股难言的力量。 李楚楚循声望去, 李知昱站在阿檬士多门口。她急急跑到他跟前, 明明不哭了, 眼眶又忍不住湿了。 “还哭啊?”李知昱低声说。 李楚楚摇摇头,解下他的背包,旋即让他接了过去。 李知昱拉开拉链, 翻找东西,声音依旧低沉:“幸好你带出来,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水都买不了。” 李楚楚背好白色背包, 说:“哥,你的头发?” 李知昱眼神恍惚,“嗯?” 李楚楚举手帮他抓了抓头顶的乱发,只觉他配合低头,她又往下抹一抹,勉强恢复原型。 “好了。”她收回手说。 李知昱顺手再压一压, 站直将背包甩肩膀上,说去买水。 不知道是不是家风影响,成员间没有谈心的习惯,李知昱和李楚楚谁也没提及刚才可怕的战争。 李楚楚两根拇指勾着肩带,茫然地站在阿檬士多门口。她的脸颊突然被冰激一下,李知昱拿着一个带包装的五羊红豆批贴上来,正是刚才被打的那边。 她下意识躲开,李知昱还跟上来,说:“别动,冰敷一下,不然明天肿成猪头。” “你才猪头!猪头臭哥!”李楚楚嘴里骂着,倒是接过来自己敷。 李知昱听到熟悉的昵称,不由笑了一下,把李楚楚看愣了。笑容明明是积极的表情,她却莫名地难过,刚刚压下的情绪又涌上眼眶。 李知昱的心情仅能支撑起一个短暂的笑容,他收敛表情,李楚楚也像失去支撑,不由抹一下眼角。 “哥,我不想回家。” 李知昱说:“我也不想回家。” 哪怕李书良气消了,他也不想回家。张小芹如果知道今天的事,定会责怪他。从小到大,只要兄妹俩出岔子,无论是谁起的头,她总会先责备或只责备他。他是哥哥,注定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且,李书良今天脾气前所未有的大,李知昱不觉得张小芹能与他抗衡。 李楚楚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说:“你有哪里想去的吗?” 李楚楚:“只要不回家,跟你去哪里都可以。” 家在他们所学知识里应该是温馨的字眼,却没有一本书告诉背后还藏着责骂、误解和暴力,他们的体悟失去权威的支持,似乎肤浅、幼稚而可笑。 李知昱想了想,说:“湖南好像太远了。” 湖南还很冷,比乌山要冷许多倍。李知昱跟湖南的冬天阔别多年,还依稀记得刺骨的滋味。 李楚楚也想起她的外婆家,但只是偶尔跟林琳回去转一圈,连歇脚的房间都没有,更不可能容得下他们两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她说:“我想去找我妈。” 李知昱听得出是哪个妈妈,如果是张小芹,她应该说的是“我想去找妈妈”。 他问:“去海城吗?” 李楚楚:“嗯。” 李知昱:“她还在海城吗?” 李楚楚:“嗯,她说过今年不回赤山。” 李知昱没有立即答应,像拿到一张卷子,先思考再落笔。 他问:“你带了多少钱出来?” 李楚楚解下双肩包,反背到胸前,拉开拉链掏出自缝的零钱袋。不敢张扬,她双手藏在书包里点钱。 李知昱也用差不多的方式清点自己的。 从小到大,他们的零花钱够用,跟双胞胎这样的家境不能比。除了偶尔买零食,李知昱主要花在充值游戏,李楚楚是买画具。她偷摸接单,竟然比李知昱多十来块,但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200块,连去海城的车费都不够。 李楚楚说:“还有一个女生欠我10块钱,我可以上街去要回来。” 李知昱:“那也不够。” 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多少有一点泄气。 阿檬士多的老板看着兄妹俩长大,看他们背着书包在门口叽叽咕咕许久,不由多看几眼,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李知昱察觉老板的眼神,拉起拉链,扯着李楚楚的臂弯,“我们换个地方讲话。” 他们沿路走到站前路。 从学校回到家已经近五点,再一折腾,天色全暗了,街上只剩稀稀拉拉的行人。近年来供电稳定,不会再像小时候,路边的楼突然黑灯瞎火。许是长大多了愁思,夜路比以往令人害怕。 李楚楚不自觉地挨上李知昱,“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李知昱问:“太子豪的mp4带上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李楚楚的脸色比天色更暗淡。 “带了,”她低头从背包掏出mp4,食指点点其中一个角,“这里好像嗑坏了一点……” 李知昱停步接过,借着路灯检查,昂达边角掉漆了,屏幕外观无损。他开机检查触摸屏功能,李楚楚也屏气盯着,双手不由抓紧背包。 李知昱把常用功能都点了一遍,还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流畅,声音正常。 他下结论:“屏幕没事,先还给太子豪,跟他说一声。” 李楚楚松了一口气,同时松开背包。 李知昱问:“你知道太子豪家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小学跟他不熟,”见李知昱扫了她一眼,李楚楚又补充道,“现在也不熟啊!” 李楚楚和太子豪的关系被误解,是今日一切混乱的开端——她和李知昱的,李知昱和李书良的——她不想重蹈覆辙。 李知昱说:“双胞胎应该知道,我们去问一下他们。” 没人知道双胞胎家云吞店的具体营业时间,从小到大,似乎他们想吃上一碗的时候,店面总亮着灯,一地纸巾也不乏食客。 寒假还没正式开始,双胞胎还不用帮家里干活,窝在楼上玩电脑。覃妈让他们直接上楼找。 上到四楼,进门要换鞋,李知昱直接把覃德亮喊到门口。 “粥哥,来得正好,过来打梦幻。”覃德亮只穿着袜子来开门。 李知昱的脸上没留下打斗的痕迹,除了李楚楚,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的风波。 他说:“下次。我来问你,太子豪家在哪里了?” 覃德亮:“你要找太子豪?算账啊?” 李楚楚不由瘪嘴,mp4磕坏角,太子豪不找他们算帐都阿弥陀佛了。 李知昱说:“找他有点事,他家住哪一栋?” 覃德亮看了一眼李楚楚,粥哥找太子豪很少带上妹妹,到底什么大事?他似懂非懂。 覃德明暂停游戏,跑过来问什么事。 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把麦伟豪家的方位和外观描述了一个大概。 覃德亮说:“我现在没事,要不我带你们去?” 李知昱跟李楚楚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不用,我大概知道了。再不确定我就大吼一声,我不信他在家里听不见。” 小时候他们就这样到各自家楼下叫过。 麦伟豪家离云吞店不远,不在去小学的必经之路上,但以前走街串巷曾经路过,李知昱还残留一点印象。 他问了一楼一桌搓麻将的阿公阿婆,果然找对了地方。 其中一个阿婆叫他们直接上楼,阿豪在四楼。 李知昱后退几步,仰头用双手在唇边拢起喇叭,大声喊:“麦伟豪!” 李楚楚也同样叫了一声,她的声音尖锐,穿透力更强。 四楼的窗户忽然支棱出一个脑袋,熟悉的声音喊:“上来,我在四楼。” 李知昱:“你下来。” 李楚楚也说:“你快下来。” 前者可以忽略,后者必须得听。脑袋又缩回去,约莫过了一分钟,麦伟豪趿拉着拖鞋下来。 “做什么?”他的衣领许是忘了立起,双手也没抄兜,比在校时少了几分狂傲。 李知昱走到屋角,示意他避开那群“麻友”讲话。 “到底做什么?”麦伟豪跟了过来,不住多看李楚楚几眼。这还是李知昱第一次带他妹来见他。 李知昱从书包掏出mp4,递给他,“这个还你,不小心摔一下,磕到角,屏幕还是好的,你看看。” 麦伟豪接过去,又看一眼李楚楚,“说了不用着急还我,没坏就继续玩啊。” 李楚楚抢在李知昱之前说:“我不小心摔的,对不起啊。” 李知昱说:“你检查一下吧。” 麦伟豪:“要真摔坏了也没什么事,还正好叫我老子给我换一个新的。” 李楚楚抿了抿唇。太子豪豁达而大方,衬得她之前对他的冷漠好像太不应该。 麦伟豪问她:“真不玩了?” 李楚楚摇摇头,“谢谢你。” 被感谢地人反而一脸郁闷,又挠了挠头。 气氛一时尴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刚才的阿婆也偷偷打量他们,跟“麻友”悄悄议论,不知道这又是哪波人,以前没见过,模样看着比之前的都要正经懂事。 李知昱也留意到阿婆的打量,跟小时候听别人家炒菜声一样敏锐。他速战速决,说:“你上次问我出不出梦幻号,你还要吗?” 麦伟豪比收回mp4还要讶异,睁大了眼,“你肯出了?” 李楚楚也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比他更圆,仰头怔怔看着她哥。 她轻扯他臂弯处的袖子,“哥……” 李知昱没搭理她,继续问麦伟豪:“你还要吗?” 麦伟豪:“我只要‘李粥’那个号。” “350。”李知昱本来还想开高一点,刚摔了别人的mp4,不太好意思。 麦伟豪:“真的假的?” 李知昱:“现在给钱,马上写账号密码给你,但是你要改掉‘李粥’的名字。” 麦伟豪:“上次问你出,你不出,现在怎么突然要出了?你戒网不玩了?” 李知昱:“问那么多,你要不要?不要我找别人。” “废话,当然要。你等着,我上去拿钱。” 麦伟豪转身跑进楼里。 阿婆又瞟一眼仍立在屋角的学生仔和学生妹。 李楚楚扯他衣袖,“哥,那是你小学玩到现在的号啊,真的要卖掉吗?” 李知昱:“这样就够钱去海城了。” 李楚楚:“可是——” 李知昱打断她,“明年就要中考了,没什么时间玩了。” 可是他们要去海城,什么时候才回来呢?还能回来吗? 李知昱打开背包拉链,掏出里面仅有的笔记本和笔,低头写下《梦幻西游》的登录邮箱和密码。 “我来了!”麦伟豪跟“哒哒叽”一样,笨头笨脑地跑回眼前,避着那桌“麻友”,跟李知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知昱兜起四张纸币,被李书良打时他都没哭,此时此刻,无端鼻头一酸。 他割舍掉从小学三年级陪伴他到初二的游戏账号,也正式告别那五年无忧快乐的童年时光,被迫着长大。 李知昱叮嘱:“名字一定要改。” 麦伟豪说:“废话,你以为我愿意别人喊我‘李粥’?” “走了。”轮到李知昱扯李楚楚的臂弯。 阿婆似乎听见了似的,忽然喊麦伟豪:“阿豪,喊你同学留下来一起吃饭咯。” 麦伟豪说:“上我家吃饭再走啊,已经煮好了。” 李楚楚跟阿婆笑了下,“不用了,阿婆,我们要回……”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没家可回,笑容刹那僵住,她生硬地改口风:“我们要走了。” 麦伟豪也只能改口:“李粥,寒假打球喊我啊。” 他看着兄妹俩走出家门口的巷道,也不知道他们背包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你去哪里 第29章 第 29 章 “你去哪里 赤山汽车站灯光亮堂, 等车的乘客寥寥。进出的大巴大多是下客,春运开始,外出务工者陆续返乡, 李知昱和李楚楚此趟往海城,属于逆流,乘客应该不多,票价每人只要100块。 张小芹以前都跟司机直接订座,票价据说比在汽车站买便宜十来二十块。但李知昱没有去海城大巴司机的联系方式。车站外有人偷偷发卡片卖票,他又不敢信,怕给钱也上不了车, 只能老老实实“挨宰”。 李楚楚也老老实实跟着他,哥哥说什么是什么。 离开麦伟豪家之后,他们还去了欠她十块钱的女生家, 问她要回钱。十块钱不多不少, 但每多一块钱, 他们多一分希望抵达海城。 女生第一次说国庆还,再到元旦,后来又拖到下学期, 李楚楚本来都不抱希望收回来,就当少一个朋友。 女生看她带着哥哥上门, 被唬住了, 不想丢脸丢到初二去,面红耳赤进屋要了钱出来。 李楚楚家都没有了,也不在乎少一个朋友。 她看了一圈候车室,也有像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学生,但身边都有大人陪伴。 李知昱问她看什么,她摇摇头, 又耷拉着下脑袋。 “哥,你说他们会找来这里吗?” 他们在等晚上11点去海城的车,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就能上车,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凌晨四点多就能到达遥远而陌生的海城。 距他们离开供电所已经四个多钟头,傍晚成了深夜,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找他们。 小时候离家出走到赤山公园,他们似乎没担心过是否有人找,只是饿了才回家。 那个时候,供电所还是家。 成长令人头大,脑袋里装的东西更多。 李知昱问:“你希望他们找还是不希望?” 李楚楚愣了一下,“不知道……” 候车室充斥着刺鼻的尾气味,有时掺杂一阵浓郁的快餐面香味,没有争吵声,也更不会有人打架,只偶尔路过一两个疑似白拈的人,他们藏好了钱,应该不会被盯上。 李楚楚和李知昱重新处在一个和平的环境里,心态随之平和,渐渐对记忆生出怀疑。 供电所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吗? 李楚楚脸颊依旧红肿,但也像冷出来的。 李知昱的脖子上浮现一条红痕,刚才一直藏在毛衣衣领里,衣领似乎变形,再也藏不住。 条椅虽有扶手,李楚楚和李知昱挨在一起,胳膊之间没了缝隙。他们的想法和决定也同样密不可分,要进同时进,要退同时退。 李楚楚又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要跟你在一起。” 李知昱茫然而麻木的心还能感受到此刻的温情,证明他还没有完全麻痹。 他露出今晚第二个笑容,说:“当然。” 晚间11点,售票窗早已关上,仅有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在检票处用喇叭催促前往海城的乘客上车,今晚最后一班车即将发出。 李楚楚抓着李知昱的臂弯,和他一样将背包背在胸前,踏上前往海城的长途卧铺车。 没有人来找他们,不知道没找到这里,还是没找。 张小芹是找疯了。 学期最后一天,食堂的收尾工作比往周严谨,大扫除之后还要开会,差不多跟最后一波学生离校。 她没着急回供电所,小孩上了初中之后,需要她看护的时间大幅减少,她自由的机会变多,恰逢圩日,还上街逛了一圈。 之后回想,如果当时不那么贪玩,早一点回家,也许还能碰上两个小孩。 张小芹回到供电所,只看到次卧堆的书,人回来过,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主卧倒有人,酒气冲天,呼呼大睡。 张小芹按部就班淘米下锅。到了六点多,就差炒最后一个青菜,也到了往常假日最迟的开饭时间,两个小孩还不见踪影。小黑板上没有新留言。 “去哪了呢?” 张小芹走进主卧推醒李书良,问:“你回来看到他们两个吗?” 李书良喝饱了酒,全无饿感,死猪一样哼哧哼哧,翻了一个身。 “喂!”张小芹提高分贝,再用力推他,“有看到两个小孩吗?” 李书良看起来浑浑噩噩,恐怕开口也是胡说。 张小芹走回客厅,用手机打新家的电话。原来的座机迁移到了新家,方便两边联系。 无人接听。 难道他们没有去新家? 李楚楚贪玩,独自“失踪”情有可原。李知昱向来行事稳重,一般不会让大人多操心。 张小芹越想越不对劲,第三次去叫李书良,把他摇醒。 “两个小孩都没回来,你帮找找。” 李书良缓过神,费劲地睁眼,问了一句气人的话:“现在几点了?” 张小芹:“吃饭时间!快六点半了!” 李书良说:“狗饿了都知道回家,何况是人?没回来就是没饿,要不就在外面吃了。” 狗饿了只会吃屎。 张小芹忍下这口气。 李书良又说:“他们已经十三四岁,不是三四岁小孩。适当放放手,天天管着不累吗?” 张小芹还要说什么,李书良下命令:“去炒菜开饭。”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张小芹不得不部分认可李书良的话。 两公婆工作日在各自的单位食堂开餐,很少两个人单独吃饭,不禁有一点尴尬。 少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张小芹没话可说,吃得特别快,放下饭碗说:“我还是打电话问问他同学,就怕偷偷跑去网吧,玩得忘记时间。” 李书良:“吃饱没事做。” 再打一次新家无人接听后,张小芹第一通电话照旧打到双胞胎家。 “喂?覃老板,晚上好。哎,知昱和楚楚没见回家,我就想问一下他们有没有跟德明德亮在一起?” 张小芹看向李书良,表情渐渐严肃。那边低着头,却是没留意到她。 “德明德亮现在都在家,知昱楚楚去找过他们是吗?大概几点钟?五六点啊……然后去了哪里,德明德亮知道吗?” 张小芹等了一会儿,对面接电话的换了一道声音,不知道是双胞胎的哪个。 “哎,他们去找麦、麦什么?麦伟豪,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以前跟他们打过一次架那个,家里做生意的。” 李书良冷不丁插嘴,叫人知道他还没聋哑。 张小芹又问电话里的双胞胎之一:“你有他家的电话吗?” 座机撤走后,一时找不到纸笔,她催李书良掏手机摁号码,用他的手机拨出去。 麦家的反馈是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找一下他们家小孩就走了,还是找小孩才确认那两个就是要找的兄妹。 张小芹越来越急,跟李书良说:“你开车去新家找找,就怕在附近玩还没回家。” 李书良说:“还不如上网吧找。” 供电所的电脑老旧,带不动游戏,李知昱大有可能带李楚楚跑去网吧。 张小芹急道:“那你去啊!” 李书良被赶出家门找人。 张小芹去单车棚拉车,准备上街找找,再当面问问覃家和麦家。 背后有人叫住她。 “小芹,这么晚还出去啊?” 是王美香。 新家离供电所有一段距离,张小芹过去一般搭车或者搭公车,骑单车最多能到赤山公园。 张小芹说:“我们家两个小的还没见回来吃饭,话也没留一句,以前从来不这样,我去他们同学家问问。” 李知昱在供电所是出了名的懂事,除了小学带着妹妹擅自去赤山公园一次,从没掉链子。一听这话,同样为人父母的王美香也不禁担忧。 王美香说:“小孩都这样,跟父母吵架就想离家出走。” “吵架?”张小芹没着急推车,纳闷道,“最近都在学校,没有吵架啊。” “没有吗?”王美香表情刹车,略显尴尬道,“我听我老公说,他下午好像听到你们哥哥和李班长吵架,还挺大声,在我家都听见了。” 供电所里都是十几年的同事和邻居,各家各户没有秘密。当初李书良的家事同样人尽皆知。 张小芹一跺脚,控制不住表情:“这个老李!一点都没跟我提!” 情急之下的一句话,不小心暴露夫妻关系,叫人遐想连翩。 王美香也意外成了“告密者”,处境尴尬。但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孩,她稳住张小芹,像以前一样说帮忙问问街上的老板,看有没有看到小孩路过。 张小芹放开单车车把,掏出手机打李书良的电话。 供电所又乱成一锅粥。 李楚楚也吐出了一锅粥,把在站前路吃的炒粉都吐掉了。 李知昱订了两个相邻的铺位,跟之前张小芹带他们回湖南一样。刚上车他就扯了几个黑胶袋备用,还真用上了。 他帮拎去车头的垃圾桶丢掉。 春运的逆流路线竟也差不多满了人,他们的票买得迟,分到车尾铺位,靠近车轮和发动机,异常的嘈杂、颠簸和闷热。李知昱敞开外套,都不用盖被子。李楚楚的肚子像一瓶可乐,给拼命摇晃,一开盖就喷了。 好处也有,没人会特意走向车尾,他们可以少分一点精力提防白拈。 李知昱摁亮电子手表,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个小时前停过一次车,司机放乘客下车上洗手间。 他安慰李楚楚,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闭眼睡一觉很快就到。” 李楚楚嘴巴发苦,空瘪的肚子再也吐不出东西。她提出的行程,没脸说累,也没力气说累。 后半程她也熬困了,浑浑噩噩睡过去。 他们跟着大巴停止而醒来,摇晃了一路,车轮和发动机同时静止,有一种下船登陆的踏实感。 “这是海城了吗?”李知昱下车前问司机,错过大巴进站的一幕,没看到车站名字。 司机不耐烦地说:“是啊,都下完人了还能不是吗?” 停车区仍翻滚着强烈的尾气味,李楚楚闻着干呕,催李知昱快走。 海城的汽车站似乎跟赤山的差不多,沿着人流出站,只要有大巴进出,站前总会聚了一批抢客的黑摩的。 李楚楚紧张地抱着李知昱的胳膊。 在摩的佬眼里,他们就是初中毕业来海城打工的小孩,更容易忽悠。 一个两个围上来,不断用粤语问“去哪”“搭你们去”,见他们没理,又换成普通话再问一遍。 天色未亮,只有掺杂阴影的路灯光,人脸忽明忽暗。他们像被一群猴子围住,李知昱礼貌摆了几次手,没赶开他们,不耐烦讲了几句“唔坐”,拉着李楚楚逃离。 人群里的几个同龄人有人接站,成年人或步行或搭摩的陆续离开,只剩零星几个可能等天亮的公车或班车,扭头回候车室。 李楚楚小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李知昱跟上回候车室的几人,“先坐到天亮吧。” 李楚楚上洗手间含龙头水漱口出来,李知昱从包里掏出上车前买的鸡仔饼,给她打开袋口。 李楚楚在赤山等车时无聊地数了一下,现在一块钱只能买五个鸡仔饼,比上一次离家出走少了两个。 “海城会有鸡仔饼卖吗?”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干得呛喉,喝了口水问李知昱。 李知昱说:“应该有,湖南才没有。” 李楚楚说:“不知道海城的鸡仔饼有没有赤山的好吃。” 李知昱后知后觉,低声问:“检查一下钱还在不在。” 李楚楚垫了肚子,精神稍微恢复,拉下外套拉链,摸摸内袋。 “还在。” “我也没丢,”李知昱也重新拉上拉链说,“等会几点打电话给你妈?” 李楚楚说:“六点吧。” 六点是学校起床的时间,老师也跟着起来,他们没穿校服,却依旧保留学生思维。在一个小地方待久了,便以为外面的大人都是同一个作息时间。 门口的报刊亭还没开门,李楚楚回头看一眼“翠田汽车站”的牌子,和李知昱跑到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的柜台,用收费公话拨出林琳的手机号码。 她刚叫了一声妈,对方就急起来,“你是楚楚吗?” 李楚楚:“是啊。” 林琳:“谢天谢地,终于打电话来了!你现在在哪?你哥也跟你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挤在一张床 第30章 第 30 章 挤在一张床 林琳昨晚11点多接到李书良的电话, 还吓一跳。这几年李楚楚都用座机联系她,基本不会用李书良的手机。 时间点不对,号码也不对。 她接起电话, 听到李书良的声音,人也不对。 他们几乎不再直接联系! 李书良接通就问:“喂,你女儿有没有联系过你?” 电话削弱了语气和感情,一通毫无铺垫的开场白,临近年关一句问候也没有,林琳很难痛快。 她说:“你说什么呢?” 李书良重复一遍,把之前没听清的不耐烦强调出来了。 林琳:“李书良, 我女儿不是你在管吗,你来问我?” 李书良:“我现在就是找不到她啊!所以才问你她有没有找过你!” 林琳几乎要怀疑两地有时差,晚间11点, 初中女生没回家, 可是件大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给我说清楚!” 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有人争执,声音远离话筒, 听不真切。 林琳:“喂?人呢?” “哎,楚楚妈。”那边声音变成了一道不太年轻的女声。 林琳立马反应过来是谁, 也哎哎两声, 说在听。 张小芹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大致是两个小孩跟李书良发生冲突,傍晚离家出走,还卖掉游戏账号换了350块现金,目前不见踪影。他们已经报警,除了问出卖游戏账号一事, 别无收获。 “他们现在还没联系我,”林琳说,跟着焦急起来,“要是联系了,我马上给你打电话,我直接打给你。” 同为女人,张小芹应该能听出她微妙的强调。跟李书良沟通夹枪带棒,讲话都累。但毕竟张小芹跟他才睡同一个被窝,她也不能直接骂人。 林琳又问:“李书良为了什么事跟楚楚吵架?” 张小芹:“他就说怀疑她早恋,骂了她两句,她生气就离家出走。” 以林琳对李书良的了解,绝对不止两句而已。当初她可被他刺得不轻,女儿处在敏感的青春期,更加难以承受。 她忍不住道:“恐怕不止吧。” 张小芹似乎换了一个地方讲话,音量低沉,口吻谨慎:“他跟我儿子也吵起来了,动静很大,邻居都怀疑打起来了。他不承认。” 林琳之前听李楚楚把哥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学习好,对她好。她也养过儿子,知道一个好伙伴对小孩的珍贵,爱屋及乌,对李知昱也像半个儿子。可惜张小芹太过客气,小的时候还放李知昱跟李楚楚出来,大一点就不让出了,怕添麻烦。即便如此,林琳每次见李楚楚,都会让她把给哥哥的礼物一起带回家。 要是李知昱都跟李书良起冲突,说明事态更加严重。 林琳说:“你家哥哥那么懂事有分寸,李书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真是的……往好的地方想,两个小孩在一起,总比单独行动安全。我问问我妈,说不定他们躲外婆家了。” 挂断电话,林琳把李书良骂了一顿,往通讯录翻亲弟的电话。 这一晚林琳的手机没关机,放在枕头边,一直在等电话。 她远在海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两个小孩求助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接到电话前,她觉得为零。电话响起那一刻,她是被小孩选中的幸运的100%。 林琳叫他们回候车室等着,不要跟陌生人搭话,她马上到。 李楚楚低估了海城之大,在老家的小地方,“马上到”是供电所到赤山一中的距离,是双胞胎跑到供电所的速度,可是在海城,林琳开车到翠田汽车站用了近一节课的时间,久到她以为林琳要放他们飞机。 林琳匆匆赶到候车室,手上还拉着一个上小学高年级的男孩。 李楚楚站起来,心底有一块像绑在椅子上,扯着没带起来,生疼生疼的。那一部分叫失落。 她一直知道还有一个比她小三四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但林琳一直没带到她面前,她便觉得妈妈100%属于她。直到母子同时出现,她才知道,这个妈妈“不完整”了。 但此时此刻,林琳作为一个靠谱的大人出现,李楚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份失落转瞬即逝。 “妈妈……”她一开口,眼泪也跟着出来见妈妈。 “没事、没事了。”林琳松开儿子,抱住她,闻到她一身晕车过后的酸腐味,不由鼻头发酸。 李知昱看着相拥的母女,还有旁边好奇打量他的小男孩,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杵在原地尴尬不已。 幸好,这份尴尬持续不久。 林琳松开李楚楚,吸了吸鼻子,看向李知昱:“这是哥哥吧,好些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多亏你带着楚楚,不然我更不放心。” 林琳的几句话如春风化雨,减轻了李知昱带李楚楚离家出走的负罪感。初到异乡,陌生、迷茫又紧绷,他顿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琳喊弟弟跟上哥哥,她牵上李楚楚,一起走出翠田汽车站候车厅,一会上车再给赤山那边打电话,她的车临时停路边,不能停太久。 林琳提醒他们注意跟路人保持距离,说:“好采你们今年来,奥运会之后治安好转,路上白拈、飞车党都少了好多。否则的话——哎?!等等等等!” 林琳松开李楚楚的手,往前小跑,挥手扬声:“靓仔!那是我的车,我就接一下小孩,马上走,马上走!” 林琳叫停一个准备抄牌的交警,招呼后面三个小孩快上车。 李楚楚下意识拉上李知昱的臂弯。李知昱习惯了照顾李楚楚,顺手拉上了刚认识的的小弟弟。三个成分微妙的兄弟姐妹快步赶去和大人汇合。 林琳赔笑说不好意思。 大城市执法有温度,交警警告她两句,催她快走,下次不要违停,走到下一辆车。 四人钻进车里,林琳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回去赶上早高峰,有一点堵车。你们该饿了吧,我先带你们吃个早茶。” 李楚楚和李知昱没体会过什么叫早高峰,平时搭李书良的车没见过路上那么多车,也不见堵车。 凌晨的大巴也看不清路边的建筑,他们几乎贴着车窗,仰视一座座林立的高楼。 弟弟只是打了一个哈欠,懒得再抱怨放寒假还被他妈早早薅起来。 林琳开过第一个红绿灯,才想起要事,让副驾的李楚楚从储物格拿她包包里的手机,给赤山报平安。 林琳强调:“打给你们的妈妈,不要打给你爸爸。老顽固一个,难沟通。” 李楚楚从最近通话找到张小芹的号码,林琳出发前曾跟她联系。 那边估计一直在等电话,很快接通。 “妈……”李楚楚喊,嘴巴不由自主瘪起来。 李知昱坐在后排,看不清她的表情,单听声音,又一阵头皮发麻,好似回到昨晚无措的时候。 李楚楚抠牛仔裤上浅浅的划痕毛边,说:“我跟哥哥上了我妈妈的车了,准备去吃东西……我和哥哥都没事……嗯……” 她忽然朝后座递去电话,“哥,阿妈要跟你说话。” 李知昱接过,被李楚楚传染了似的,也想抠东西。他低着头接电话,“妈……” 通话就像机动车红绿灯,车等着嫌长,行人走着嫌短。 张小芹叮嘱了一通,大概怕长途通话贵,准备挂电话。 李知昱悄悄松了一口气,说好,回头再说。 林琳插话:“你开免提,我跟你妈说两句。” 李知昱照做,递过去。林琳开着车,李楚楚帮接过手机递近一点。 “喂,知昱妈妈,听得到吗?”林琳略扬声问。 张小芹:“哎哎,听得见,你说。” 林琳说:“两个小孩都没事,没受伤也没丢东西。我先带他们去吃东西,再买些换洗的衣服,其他安排晚点再说。我现在开着车。” 张小芹:“好好,那麻烦你了。” 林琳:“客气了,楚楚也是我女儿。那先这样。” 李楚楚看懂她的眼色,挂断电话,放回她香喷喷的包包里。 还是托林琳的福,李楚楚和李知昱又像小时候吃汉堡一样,第一次吃到了像酒席一样的大餐,红米肠、菠萝包、双皮奶……还有他们都喜欢的虎皮凤爪,当年的土包子,变成“酸包子”。 林琳让他们慢点吃,商场要十点才开门,起码得待到那个时候。 林琳住的小区比他们的新家旧一点,又比供电所新一截。同样的三房两厅,面积没有新家大。在孩童的眼光里,这套房子落后于大城市在他们心中建立的现代感,多少显旧。 林琳先打开最小的卧室,只够摆一张一米二的床、床头柜和一组双门衣柜。 “这是保姆的房间,她回老家过年了。楚楚你睡这间。” 李楚楚嗯了一声,提着新买的衣服走进去。 林琳在去的路上就跟儿子商量好,让李知昱跟他挤一张床。当惯皇帝的小男孩起初不同意,但姜还是老的辣,林琳用游戏时间收买了他。 她打开另一间卧室,“知昱,你跟弟弟挤一挤。” “耶。”欢呼的是小男孩。 见面不足半天,李知昱已经用游戏储备知识降服了他,跟他聊了起码一个小时的《梦幻西游》,尤其是林琳带李楚楚挑衣服的时候,他们就坐椅子上叽里呱啦。 小孩总喜欢跟哥哥姐姐玩,又经常被哥哥姐姐嫌弃。弟弟难得碰上一个不嫌弃他幼稚的哥哥,看李知昱就像平民看皇帝。 李楚楚始终没见到弟弟的爸爸,阳台也没晾晒成年男人的衣服。以前林琳没怎么提过这个伯伯,她没敢多问。 晚上换上新衣服躺在别人的床上,多少有些不适应,好像在宿舍未经允许,睡了其他女生的床一样。 可是宿舍还有其他人,这间陌生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黑暗放大了布局和气味的异样感,害怕像冷意侵入她。 李楚楚起身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开门,敲敲隔壁的房门。 “谁?”是小男孩响亮而清脆的声音。 李楚楚:“我,你们睡了吗?” 李知昱低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是楚楚,开门给她。” 木门开了一道缝,卡进一道矮了李楚楚小半个头的身影。 短短一日,李知昱已经像使唤妹妹一样,使唤上弟弟。 弟弟:“做什么?” 李楚楚:“我也想跟你们讲话。” 弟弟扭头请示床上的人,“哥哥,姐姐说要进来跟我们讲话。” 李知昱:“让她进来。” 弟弟成了彻头彻尾的传声筒,说:“哥哥让你进来。” 李楚楚说等一下,转身回小房间抱了枕头和被子。 家里多了两个大小孩,又没有工人,林琳不得不早起,安排他们的一日三餐。 她洗漱完从主卧出来,一眼便瞥见小房间没关门。 难道楚楚已经起床? 林琳走过去一看,不但没见人,连被子和枕头都不见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退回到儿子的房间,轻轻打开房门。 一米五的床平常只有一个小男孩睡,空旷又孤单,现在挤了三个人,反而显窄了。 两个男生朝着床头睡,李楚楚朝着床尾睡,卷着单独的一张被子,跟李知昱头尾相对。 青春期的小孩萌生出朦胧的性别意识,知道男女边界,但教育和觉悟有限,似乎也仅此而已。 林琳站在家长的角度,难免忧虑,可是回到女儿的年龄,逢年过节家里来了亲戚,她也这样挤过,当时没有多想,后来经历更丰富,没有再想起,直到这一刻…… 女儿像一面镜子,因为是她的同胞,比儿子更能清晰地照出她的过往。 林琳怀着矛盾的心情,重新悄悄拉上房间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有人给我 第31章 第 31 章 “有人给我 三个小孩近中午饭才起床, 倒帮林琳省了一顿饭的功夫,她直接叫饭店的外送。 席间,林琳问:“昨晚吹水吹到几点?” 李楚楚随口说:“忘了, 困了就睡了。” 虽说是林琳的地盘,屋子里没有其他大人,只有一个顺从她的弟弟,她没有太大的拘束感。 李知昱还残留寄人篱下的拘谨,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们大概一点多,弟弟十二点多就睡了。第一次见面有太多能讲的,一时忘记时间。” 弟弟说:“我今晚还想跟哥哥姐姐一起睡。” 李楚楚果然没吹牛, 林琳从昨天接触李知昱到现在,就觉得他年纪虽小,性格却沉稳靠谱, 跟他的那个爹果然不一样, 果然不是他的种。 林琳说:“哥哥学习很厉害, 一会你让他教你写寒假作业。知昱,弟弟学习基础比较差,你能不能帮我辅导一下他?” 李知昱说:“阿姨, 没问题。” 弟弟停筷叫道:“为什么刚放寒假就要写作业,刚考完期末我还没轻松够呢!” 林琳说:“写完过几天你爸来接你出去玩。” 弟弟:“我要跟哥哥姐姐玩。” 林琳:“那也要写作业, 不要讨价还价。” 李知昱莫名想笑, 低头扒了几口饭掩饰。 弟弟跟李楚楚都是同一个妈生的,提到写作业一样的耍赖。 李楚楚悄悄松一口气,她的寒假作业“滞留”在赤山,不然今天就轮到她干苦力。 饭毕,李知昱和李楚楚主动收拾碗筷和饭桌,林琳没阻拦, 赶着弟弟跟哥哥姐姐多学学。末了,她把李楚楚叫进主卧,让弟弟跟李知昱在他的房间写作业。 主卧门关上,谈心自然开启。 李楚楚不由抿了下唇,过去的一天像偷来的,从赤山来到海城,被林琳接到住处,没有挨饿受骂,顺利得如同幻想。 林琳拉了一下她的上臂,示意她坐到床沿,“楚楚,你跟妈妈讲一下,你跟爸怎么了?” 从小到大受委屈,李楚楚和李知昱都习惯默默消化,很少反刍,更不会跟别人倾诉,遗忘才是最好的疗法。 她酝酿了一下,在林琳又一次引导下,才开口一五一十地交代。 最后,李楚楚将两只手伸到林琳眼底下,让她看清晶晶亮的美甲,“这明明是元旦晚会表演节目才涂的,他偏要说我像你一样,光顾着打扮谈恋爱不好好学习!我是你的女儿,不像你像谁?” 林琳脸色发霉,托着她的下巴,看清她的左右脸颊。 “他打你哪边脸?” 李楚楚:“左边。” 林琳端详李楚楚的左脸,不知李书良用了多大的力气,似乎没留下痕迹。 她问:“左边耳朵还能听见吗?” 李楚楚:“啊?” 林琳:“听不清要上医院检查,很容易打坏耳朵的。” 李楚楚后怕得声音发虚,扯了下嘴角,“好像正常。” 林琳:“有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知道吗?” 李楚楚:“哦。” 她不敢细想,是林琳小题大做,还是那一巴掌后患无穷。 林琳:“还好你哥敢还手,不然我都怕他把你们两个打死。” 言辞刺激出恶劣的联想,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又扇了李楚楚一巴掌。 她晕里晕乎,想找出一丝推翻林琳推论的证据,似乎力度不够。 “他不喝酒还没那么恐怖……” 林琳说:“怪酒精做什么,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李楚楚以后还要跟李书良一起生活,充当他发怒的潜在靶子,林琳越挑他的毛病,她越害怕。她为他辩解,不是发现他的闪光点,只是让自己多看到一点光亮。 “我不知道。”她低头看手指,半个月过去,长出一截新的指甲,晶亮指甲油没覆盖的部分显得寒酸而丑陋。 林琳说:“你们妈妈估计还不清楚李书良打了你们,我先打个电话,你跟他们去玩吧。” 李楚楚如释重负,果然在那样的家庭待久了,还是逃避让她比较轻松。她马上溜出主卧,潜入弟弟的房间。 弟弟塞着耳机听英语听力,李知昱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过去听悄悄话。 他问:“她会赶我们回去吗?” 一周后就是除夕,卧铺票会坐地起价,不知道林琳会不会考虑成本,尽早塞他们回去,或者只遣返李知昱。 李楚楚问:“你想回去吗?” “看你啊,这里……”李知昱环视一眼房间仍然陌生的布局,声音越发低沉,“不是我家。” 李楚楚一愣,也小声说:“也不是我家。” 他们并肩坐在床沿,默契地齐齐看向弟弟——这个家的小主人——哪怕他再乐意跟他们玩,也是小孩一个,没有决定权。 李楚楚蹙起眉头,低声而认真:“我不走,你也不能走。” 李知昱想了想,说:“行,我跟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安静忽然给打断,主卧爆发的怒吼断断续续传进来。 弹丸之地,隔音效果不佳,李楚楚和李知昱听了一个大概。 林琳对着电话质问:“女儿像我怎么了?我生的女儿不像我像谁?你敢说她不好,你能跟我生出她,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李楚楚听清了,也听明白了,深深地低下头。 李知昱起身,侧身从她的膝头和弟弟的椅背间挤出去,轻轻关上他们的房间门,也阻断了门外的刺耳,只听得最后一句——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你让你老婆来听电话,我只跟她说。” “别理他。”李知昱没挤回原处,坐到李楚楚的另一边。 李楚楚跟他心有灵犀,能听出他说的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李知昱又补充:“隔了那么远,他管不着我们。” 李楚楚学会了叹气,“可是以后还要回去呢?” 李知昱默了默,只能说:“以后再说。” “做完了!”清脆的童音打破他们的郁闷,弟弟抡拳轻砸桌面,扯下一副耳机,扭头找李知昱,找错了左右,又朝另一边转身,“哥哥,我写完了。” 李知昱:“继续写笔试部分。” 弟弟怪叫一声,耷拉下脑袋,趴在桌子上写。 李知昱偏身凑到李楚楚耳边说:“他写作业怎么那么像你?” 弟弟没戴耳机,李知昱声音更低,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廓,气息撩乱她支棱的碎发。 李楚楚嫌痒,偏开一点,挠挠耳朵,说:“哪有,我对作业可认真了,说不写就不写,谁也不能逼我写。” 弟弟听见,噗嗤一笑,回头说:“姐姐,你是懒虫。” 李楚楚:“你是小懒虫。” 弟弟:“哥哥是大懒虫,我们三个都是懒虫。” 李知昱嫌弃地笑道:“你们两个才是,不要拉上我。” 李楚楚:“我们是,你也要是。臭哥,你想当叛徒吗?” 熟悉的昵称成为感知环境的风向标,每次出现的时候,总意味着气氛安全而平和。 李知昱敏感的神经不禁放松,双手撑在身后,舒适地伸展双腿。 笃笃—— 敲门声响起。 李知昱突然弹了一下,收起双手规矩地坐直了。 林琳推开门,朝他和李楚楚说:“你们两个,都出客厅听一下电话。——弟弟,你留房间写作业,写完才能出来玩。” 她喊李楚楚顺便带上门。 林琳按了手机的免提键,朝对面喂了一声,“他们都在旁边了,你有什么想问就问吧。楚楚——” 她先示意自己的女儿。 李楚楚不禁和李知昱交换一个眼神,密谋似的。听林琳的口吻,对面应该是张小芹,否则不会有好语气。 那边一开口,果然是张小芹的声音:“楚楚,是我。” “嗯。”李楚楚应道,两个妈妈同时在场,她总是谨慎称呼。 妈妈不再是专属名词,像击鼓传花的花棒,拿不到的人总莫名紧张,怕游戏结束才轮到自己。 “你爸爸……”隔着电话,张小芹都藏不住提到李书良时的为难与厌烦,“他承认打你们是他不对,但是他一口咬定你就是跟其他男生……” “谈恋爱有什么难说出口的吗?”李书良的声音无端插进来。 林琳不由神色一紧,一副准备骂人的气势。她倒不介意李楚楚谈恋爱,山高皇帝远,就是谈了,她也管不过来。她只是生气李书良还在没事找事。 张小芹埋怨李书良:“你先别说话,听着就行,我来问他们。” 李书良暂时偃旗息鼓。 李楚楚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又不是他觉得是,就真的是。那个男生就是这样大方啊,借一台mp4给我玩几天有什么?他以前还擅自给我充红钻、黄钻,给我塞巧克力,我都没要啊!” “你又说红钻和黄钻是你自己充的?”回嘴的是李知昱。他猛然抬眼,蹙眉盯着李楚楚,目光锐利又压迫感,像狩猎的鹰隼一样。 电话两边的三个大人均是一愣。 这一刹那,远在赤山的两个大人隐身,现场像是只有一个大人,还是平时管不上他们的,他们无所顾忌。 李楚楚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他都没问过我,就给我充,我就给他充回去咯。那不就等于我自己充的吗?” 李知昱又切入下一个疑问点:“他还给你送过巧克力?不会还给你写情书吧?” “什么情书!鬼画符还差不多!”李楚楚恼道,“有人给我写情书,有什么奇怪?怪我妈把我生得太靓咯。” 李知昱枉为尖子生,竟然一时给她驳得哑口无言,许是现实太过意外,许是情绪阻碍了思维,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林琳交替看着两个小孩,明明是要声讨李书良,怎么先起了内战? 事情严重和紧急程度似乎下降一个等级,她围观两个初中生幼稚而认真的争辩,只觉青春的可贵和可爱,莫名想笑。 李楚楚叉起腰,身体稍前倾,瞪着李知昱,说:“我就不信没有女生给你写过情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太子豪在 第32章 第 32 章 “太子豪在 “没有。”李知昱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李楚楚顶嘴, “光荣榜贴出来,我都听到有女生悄悄议论你。” 李知昱:“我没听见。” 李楚楚:“你耳朵聋。” 李知昱一时哑火,内战不了了之。 他的成绩出众, 俗话说树大招风,背后定有多双眼睛盯着,来自同学,来自老师。谁敢跟他过分走近,老师都能第一时间收到线报,重点监视。 尖子生在学校里是国宝般的存在,处处备受呵护, 每年中考要靠他们为校争光,保证乌山一中的上线率。 林琳出面调和,说:“总之, 楚楚肯定没有谈恋爱, 对吧?” 李楚楚:“当然啊!我要写作业, 要画画,还要做小衣服,要是还谈恋爱, 哪还有时间跟臭哥玩。” 李楚楚平时看着天真迷糊,关键时刻还挺有逻辑。 林琳问电话那边的人:“哎, 听见了吗?有人诬赖我们楚楚了。我也相信我女儿没心思搞七搞八。” 李楚楚看向眼前唯一没表态的人, “哥。” 李知昱相信李楚楚暂时没谈,就如相信麦伟豪没有放弃勾搭李楚楚。 “你说没就没吧。” 李楚楚眉头拧成结,瞪他一眼,刚要开口,电话那边的人抢占先机。 她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张小芹的声音有一点距离,特地责备李书良的, “这事本来很简单,就是你误会楚楚了。” 李书良说:“也就你们信。我跟你说,像她这样的女生,我见多了。” “妈妈!”从李楚楚的语气听来,她像求助近在眼前的林琳。 林琳低声呵斥道:“没证据别乱讲。” 张小芹同为妈妈,条件反射一般,提醒李书良:“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小孩又离家出走。” 两道女声交叉重叠,隔着电话也能乱成一锅粥。李书良成了那颗老鼠屎。 李知昱想把锅掀了,让大人收拾残局,好叫他可以单独跟李楚楚讲话。 林琳继续电话会议,说:“我刚跟你们妈妈提到,想留你们在海城过年,到初三再回赤山。你们看怎么样?” “太好了!”弟弟忽然从房门口冒出,不知将对话听去多少。前几日家里只有他和林琳,好不容易多了一点人气,他忍不住出来凑热闹。 弟弟说:“哥哥可以帮我养号。” 林琳听不懂他要养什么,只嫌他聒噪,横他一眼:“我问哥哥姐姐,没问你。大人说话,小孩不要偷听,进房间写你的作业。” 弟弟哀嚎一声,土拨鼠一样缩了回去。 短暂的一瞬,刚刚还斗嘴的兄妹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凑出了一个模糊又认真的决定。 李楚楚问:“老豆也同意吗?” 哪怕李书良就在电话对面,林琳也不以为意,说:“你管他同意不同意,不同意就来海城接你们回去啊。知昱,可以吧?” 李知昱没想到能被当众点名,点了下头,说好。 林琳笑道:“不要太拘谨,当这里是自己家啊。” 李楚楚在亲妈的地盘都不太放得开,更别提李知昱只是喊她阿姨。 李楚楚不熟悉环境,但熟悉亲妈,趁机提条件:“等我们回家,万一老豆又喝酒打人呢?” 张小芹还没来得及跟林琳说声要麻烦她了,先答:“他答应不会了。” 李楚楚撇撇嘴,咕哝:“我没听见啊。哥,你听见了吗?” 李知昱打李书良一时痛快,过后害怕才辐射开来。他不断地预想:万一李书良因此迁怒到张小芹,跟她离婚,他会跟李楚楚分开,也许还要离开赤山,回湖南老家读书…… 十四五岁的肩膀太过稚嫩,挑不起现实的重担,他不能违抗李书良,但也不能寒了妹妹的心。 李知昱站在茶几边,悄悄负着手,拳头在背后攥了攥,一次次说服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 “老豆不该打妹妹,我也不该同老豆打交。” 李楚楚一愣,初时恼他没有立刻附和她,慢慢反应过来,以后还要跟李书良生活,不能太过放肆。 她又慢慢垂下头。 两个初中生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就算跑得再远,始终摆脱不了父亲的牵制。 成长不止身体上的抽条,还有与家庭的拉扯,逃离的欲望膨胀得太快,能力跟不上,就像淡淡的生长纹,一条一条爬在膝盖外侧,记录下青春期的挣扎。 “你们老豆也有错。”话是张小芹说的。 他们也不指望李书良狗嘴能吐出象牙。 老子轻易低头认错,反而会折损自己的威严,往后不易镇住小孩。 李楚楚说:“老豆以后能不喝酒吗?每次喝完又臭又不做事。” 她还记得小时候跟李知昱跟踪李书良到站前广场,他喝到半夜才回来。供电局的房子隔音不好,他们有时会被冲水声吵醒。 “小孩子还想管大人?”李书良又喃喃抱怨。 “老李!”张小芹又说了他一句。 李书良老大不情愿,半妥协道:“以后你们放假在家,我不喝,行了吧?” 兄妹俩又交换眼神,无声商议,其实只要不影响他们,他们才懒得管他喝多少。 李楚楚哦了一声。 林琳断案道:“那就先这样,初三我送他们上车,答应小孩的事要说到做到。” 赤山的两个大人也需要一段独处时间,来调整他们的夫妻关系。 弟弟的声音像电视剧的片尾曲,准时来报道。 “你们说完了吗?可以把哥哥还给我了吗?” 李楚楚和李知昱就地解散,进了弟弟的房间。 李知昱算了一下时间,在海城待十天回到赤山,寒假还剩十来天,足够他们赶完寒假作业。往年先学后玩,今年调换,先玩再学。 李楚楚双拳捶天,倒在弟弟的床上,雀跃道:“太好了,初三前都不用写作业了!” 李知昱跟她算旧账,低声说:“太子豪在追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刚开学还让他出头,喊太子豪不要给她起花名。 李楚楚也不起身,转头瞟他一眼,“我怎么知道这算追?” 李知昱压低声,压不住脾气:“这还不是追?!” 李楚楚:“他说了以后做普通朋友啊。” 李知昱:“你也信?!” 李楚楚:“随便。” 李知昱越想越怄气,他竟然还把《梦幻西游》的账号卖给李楚楚的追求者,好像无形赞助了太子豪的泡妞工程一样。 他说:“早知道我就不卖号给他。” 李楚楚:“我不知道你要卖号,更不知道你要卖给他啊!我以为只是去还mp4嘛……” 李知昱正要发作,给李楚楚一句话堵了回去。 “卖给太子豪赚得多一点啊,他那么有钱。早知道再喊高一点价……” 李知昱在交易上没吃亏,还赚大了。他的失衡跟交易无关,他早已认清他与太子豪之间的经济差距。酸涩朦朦胧胧,来自男生间该死的胜负欲,来自在李楚楚身上得不到对等与唯一的情愫。 弟弟侧坐在椅子上,像看乒乓球一样,来回盯着李楚楚和李知昱。 他一头雾水,“你们在吵什么?” “没吵。”李知昱生硬地回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本来就是。”李楚楚晃动双脚,轻扫着地板,“我没答应他。嘴和腿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他做什么啊。” 李知昱催促弟弟:“快点写作业,写完才能玩游戏。” 他要上线看看太子豪有没有改掉“李粥”的id。 电脑没摆在主卧,就摆在弟弟的房间,挨着墙壁和书桌,设了林琳才知道的密码。 “独生子”才有的待遇,明明白白地摆在兄妹眼前。 电脑像电视机一样,一家只有一台,多子女的家庭无法平均分配,只能摆在公共区域,避免纷争,也牺牲了一部分自由与隐私。 林琳管电脑的密码,但不太管使用时间,尤其在假期,对儿子像放养。如今多了两个帮看仔的大小孩,越发不想插手,她把密码给了李知昱,让他自由使用。 弟弟平时玩得也不少,不跟哥哥争,扒在椅背上看他玩,哪像他们被饿了十天半月似的,看到电脑就两眼发光,谁玩多谁玩少还要吵架。 李知昱登上李楚楚的梦幻号,看了一眼他的旧号,昵称已经变了,也叫樱木。 李楚楚喊李知昱帮她挂qq,她想早日升到一个太阳的等级,可以自定义头像。 cc刚上线,便收到一条樱木的消息。 弟弟嘴快,一字一顿播报出来:“你的生日是4月4?” 李楚楚从床上坐起,“我的消息?” 李知昱没好气,“太子豪。” “他怎么知道?”李楚楚下意识问,话毕,答案自动冒出来,“哦。” 李知昱曾经把梦幻号的密码写纸上,是他们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和生日组合。 李楚楚:“你问他要做什么,难道还能有礼物收吗?” 李知昱:“我不问。” 李楚楚嗤了一声,问:“多久到我玩?” 李知昱:“弟弟,电脑是你的,你来定。” 弟弟:“不给姐姐玩,我要跟哥哥玩游戏。” 无论李知昱还是李楚楚,弟弟都是第一次见。小孩子看不懂血缘亲疏,跟谁投缘就喜欢谁。弟弟先缠上了同为男生的李知昱。 李楚楚抬起脑袋,骂他:“臭弟弟,你跟臭哥学坏了。” 滴滴滴。 qq新消息来了。 桌面任务栏里的男生企鹅图标静止,闪动的是旁边的一个。 李知昱提取消息。 李楚楚问:“有人找我吗?” 樱木:在? 李知昱把cc的“在线”状态改成“隐身”。 他想了想,又说:“楚楚,我们要玩游戏,带两个qq太慢了,我先下了。” 李楚楚:“下你的,不要下我的。我要升级呢。” 李知昱:“两个都下。” 李楚楚:“我差一级就够一个太阳了,我想要自定义头像啊。” qq会员倒可以随便自定义头像。李知昱莫名想起“樱木”的会员红字昵称,万一哪天李楚楚暗示或抱怨一句,太子豪又兴冲冲给她充会员…… 李知昱说:“晚点我给你充会员。” 李楚楚:“晚到什么时候?” 李知昱:“等出门就买卡。” “你说的啊,我记住了。”李楚楚起身站到弟弟的书架前,研究有什么适合她的课外书。 弟弟觉得他们讲话就像网页的弹窗小广告一样,烦人,催促道:“哥哥,不要聊了,快点开始。” 太子豪没蹦跶到眼前,沦为假想敌,只要李知昱不刻意联想,他就不存在。游戏当前,李知昱暂时抛开烦恼。 作者有话说: 今日22点二更 第33章 第 33 章 残留在心中 第33章 第 33 章 残留在心中 家里多了两个大小孩, 林琳不得不扭转作息,晚上赶他们早点上床睡觉,不要像昨晚一样吹水吹到半夜。她特地进了小房间, 坐到李楚楚的床头边,摸摸女儿光洁的额头。 “今晚就在这里好好睡觉,别再到他们房间讲话,知道吗?” 李楚楚笑着哦了一声。 林琳跟她接触不多,不了解她的小脾气,但女儿敷衍人的模样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想装看不懂都不行。 “楚楚, 你是大女孩了,不能跟男生单独待一个房间过夜。你在你们的新家,难道不是跟你哥一人一个房间吗?” 李楚楚明白又困惑, 说:“那是我哥啊。” 林琳说:“只要是男的, 都不行, 不管是你同学、你哥、你弟、你老子、老师,叔叔伯伯舅舅爷爷都不行。” 李楚楚一时没吭声,抓着被子边缘出神。 林琳拍拍她的手背, 说:“你记住我的话,妈妈不会害你。” “好吧。”李楚楚无所谓地松口道。 “睡吧, ”林琳起身说, “明天我给你补一下指甲油,长出一截新的没涂好难看。” 李楚楚虚握拳看着半盖亮晶晶的指甲,说:“妈,我可以换一种颜色吗?” 林琳说:“明天你自己挑。” 次日一早,林琳以为她起得够早,还没听到小孩的叽叽喳喳, 开门出来,没想到有人起得更早。 有个人背对着她,在客厅低头扫地。她险些以为工人提前回来上工了。 林琳忙叫道:“哎,知昱,起那么早还做家务啊!真勤快!” 李知昱听闻动静,站直转身,摘掉mp3挂着的耳机,“阿姨,早。” 林琳笑道:“我说你真勤快,地不用扫了,明天我叫钟点工来收拾。阿姨请你来是当客人,不是来打寒假工。” 李知昱说:“昨晚嗑瓜子掉了一些到茶几下面,我扫扫干净。” 林琳看穿他的拘谨,不再勉强他,喃喃一句:“你老子真是好命,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后生仔。” 早饭后,李知昱照常当家教,看弟弟写寒假作业。 李楚楚进主卧的梳妆台前捣鼓一阵,跑到李知昱跟前,在他眼皮底下弹空气钢琴。 “看,漂亮吗?” 她的十个指甲都涂了指甲油,光泽油润,除了两个无名指是珍珠白,其他都是奶油粉。她生得白,肤色与美甲相得益彰,将手指衬得越发修长细腻,像画出来般完美。 李知昱像评价她当初特意扎歪的马尾,说:“臭美。” “就美。比你美。” 李楚楚又转身回主卧。 除了指甲油,她还夹了林琳的水钻发夹。这个妈妈的梳妆台简直像精品店的角落,摆满化妆品和饰品,单是口红都有n种颜色,她都挑花了眼。可惜没耳洞,不然还能多挑一副耳环。 李楚楚从梳妆镜里看着床上的林琳,说:“妈妈,你为什么不住赤山呢?” 林琳:“嗯?” 李楚楚:“你要是住赤山,我就可以用你的化妆品了。” 林琳噗嗤一笑,“你们的妈妈没有?” 李楚楚:“她都不化妆。” 林琳若有所思,说:“你来海城就能天天用了。” 李楚楚冲着镜子涂口红,抿着唇,讲话含含糊糊:“我又不能一直在海城。” 林琳略一沉吟,跳过话题,说:“叫他们两个准备一下,要出去了。” 他们要去见“弟弟的爸爸”,林琳说要叫“叔叔”的人。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楼下见到本尊,“叔叔”变得拗口,该叫“伯伯”,或者“大伯伯”更为恰当。 同为妈妈,林琳比张小芹显年轻,站到叔叔旁边,又小了几岁。 叔叔带他们去饭店吃了午饭,下午去参观航母,第二天要去游乐园,叮嘱他们早睡早起早出发,说去年春运雪灾,今年留海城过年的人多,晚了各个项目都要排队。 托弟弟的福,李楚楚和李知昱第一次进了正儿八经的游乐园,不像赤山公园凑数摆一个充气城堡,也不像小时候跟林琳去乌山市中心的室内游乐场,海城的游乐园跟twins的《星光游乐园》的mv一样,有旋转木马、转转杯、摩天轮……以及随处可见的游客,他们只有在学校集合和赤山圩日才见过这么密集的人头。 李楚楚和李知昱带着弟弟排队,林琳举着数码相机,站在队伍外举手,叫他们看这边。 如果游乐项目的座位够三人坐,李楚楚和李知昱便夹着弟弟坐。如果只是双人座,李知昱和弟弟组队,李楚楚单飞。更多项目只有李知昱和弟弟体验,过山车类似项目对晕车公主不友好。 李楚楚独自多坐了一趟旋转木马,穹顶流光溢彩,将她握在杆子上的指甲照得越发莹亮,水钻发夹闪进了数码相机的镜头里,以红唇封印游乐园的美梦。 两大三小在游乐园待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到家,三个小孩不用赶,排队洗了澡就爬上床。两个大人也回到清净的主卧。 林琳娇嗔道:“难怪别人爱生那么多小孩,大的懂事就可以带小的,家长都能解放了。” 男人说:“今天你就轻松了。” 林琳过去接了男人解下的外套,说:“弟弟跟姐姐玩得挺好的,姐姐在这里,我是轻松不少。” 男人笑道:“等工人回来,你更轻松了。” 林琳揣摩一瞬,拿不准他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说:“工人跟姐姐终归不一样,姐姐是同龄人,儿子和她待一起的感觉会很不一样。我好几天没听他喊无聊了。” 男人搂住她的腰,“觉得儿子一个人太孤单了?” 林琳心跳加速,面上还挂着温柔的笑,说:“如果能多一个兄弟姐妹陪他就好了……” 男人的大手沿着纤细的腰肢,滑到她的肚子上,揉了揉,“趁你还年轻,那就再多生一个。” 林琳笑容一滞,转瞬笑骂:“我还年轻?都奔四了。” “比我年轻十岁,你不年轻谁年轻?” 林琳:“再来一个小孩,这房子也住不下了。” “给你换大房子。” 嗒的一声,房门反锁了。 房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大人,还是异性,李楚楚起床出房间前,贴在门背听不到明显声响,才开门出去,比之前拘谨。 客厅只有一个李知昱,坐在沙发偏中间位置看电视,应该没有其他大人在家。 李楚楚问:“就你吗?” 李知昱:“弟弟跟他爸爸出去几天,阿姨说出去送一下。” 李楚楚确认没听错,“就弟弟和他爸爸去,我妈不去?” 李知昱:“是这样说。” 往年如果林琳回赤山,好像就是这几天。李楚楚懵懵懂懂,但没觉得哪里不妥,以前张小芹还独自带李知昱回湖南,她和李书良都没跟去。 李楚楚问:“弟弟不在,你怎么不玩电脑?” 弟弟不在,李知昱反而不方便随便用他的东西。这份拘谨,对于李楚楚这个林琳的亲生女儿,自然无法理解。叔叔走了,她反而更自在。 李知昱随口说:“等会。” 李楚楚:“那你等吧,我先玩啊。” 李知昱:“你还没吃早餐,就想着玩。” 李楚楚说:“两口的事。” 她还没开吃,林琳就一个人回来了。 她问:“弟弟去几天?” 林琳说:“看他爸哪天想送他回来。” 林琳回房间拿了昨天的数码相机,问李知昱懂不懂导出照片,她想洗几张出来。 李楚楚问:“我可以传qq空间吗?” 林琳说:“不传你弟弟和叔叔的就行。” 李楚楚可没考虑过传那个男人的,至于弟弟的…… “我把弟弟的传加密相册,不让别人看。” 林琳没再说什么。李楚楚横竖也不感兴趣原因。 李知昱把照片全拷到电脑,林琳挑了几张三个小孩的合影或单人照,发到u盘带出门打印。 李楚楚也挑了一批,分类传普通相册和加密相册。 她随口喃喃:“开了黄钻之后,相册的空间都大了n倍,还能传高清原图。” 在李知昱的词典里,黄钻不再是简单的qq付费特权,而像一枚生锈的铁钉,不经意间扎进他的心底。可是李楚楚没有翻到这一页,看不到黄钻的第二种释义。 他牛头不对马嘴来了一句:“黄钻到期了告诉我,我给你充。” 李楚楚没有从海量照片里扭头,只点点头,用夸张而做作的语气说:“哇噻,哥你发达了。” 李知昱扯了扯嘴角,“你夹嗓子做什么?” “哪里有!”话虽如此,李楚楚的声音忽然自然许多。 李知昱蹙起眉头,“以后你跟男生讲话不要夹嗓子。” 李楚楚夹着嗓子鹦鹉学舌:“以后你跟女生讲话不要夹嗓子。” “李楚楚。”李知昱的目光陡然一冷,整副面庞凶巴巴的。李楚楚若不是跟他一起长大,早被他吓到了。 她撅起嘴,哼哼唧唧:“不夹就不夹,你以为我整天发癫啊?” 李楚楚的注意力又回到照片上,叽叽咕咕说这台电脑没有ps,林琳摄影技术一般,有些照片面部太黑,她还想p一下。 传完所有照片,李楚楚让位给李知昱,照常叮嘱他给她踩空间,坐到书桌边看报刊亭买来的《昕薇》。弟弟的书架太幼稚,她找不到喜欢的书。 李知昱叉掉电脑音量,省得进李楚楚空间就自动播放背景音乐,她肯定会抬头,笑嘻嘻说:你又看我空间啊? 他点进去,还没刷到新评论,退出玩《梦幻西游》。等快到关机时间,他才重新进李楚楚的空间“木木木木木”。 李知昱像玩系统自带的扫雷游戏,在一片照片和评论里搜寻地雷id。 他运气不错,没一会就踩中一个。 樱木:怪不得一直不在线,原来跑去玩了[流汗] 麦伟豪评论的是李楚楚第二次坐旋转木马的单人照,她骑在白马上,在脸旁比出一个耶。相册名叫“2009年海城寒假”,她将这张设为封面。 李知昱想告诉李楚楚,想立刻看到她的回复——主要是想看到她的冷淡——又怕她太温和,嘻嘻哈哈中给了太子豪希望。 他在同一张照片停留太久,李楚楚偶然瞄一眼,发现端倪。 “咦?有人回复我了?”李楚楚丢下杂志,凑到他身旁,“谁啊?说了什么?” 李知昱:“不认识。” 鼠标点击关闭键迟了一步,李楚楚拦住他,“我看看。” 李知昱:“还没到你玩呢。” 李楚楚:“我就看一眼,小气哥。” 李知昱绷起脸,“就你大方。” 李楚楚没搭理他,照着文字念了一个开头:“怪不得一直……” 她回头看头像和昵称,哎呀一声,“你帮我回他。” 李知昱:“回什么?” 李楚楚:“‘放假当然要出去玩啦,难不成还天天挂qq啊’。” 李知昱嗒嗒地打字,把句子里的语气词都去掉,可爱的回复顿时像呛人。 刚发出没几秒,电脑右下角弹窗出现回复提示—— 樱木:[流汗] 李知昱叉掉弹窗和网页,“回完了,关机。” 李楚楚:“然后我们要干什么?” 李知昱也在琢磨同样的问题。 弟弟还在家时,他们跟着小主人比较自在,会在小区里晃荡,或者到附近便利店门口打街机。 海城很大,去哪里都要搭车,他们人生地不熟,不敢到处乱跑。林琳也不会每天带他们去景点。 弟弟外出后,他们没了地头蛇,越发没有头绪。电脑不能一直玩,杂志总会翻到底,只有人这本书读不完——他们想朋友们了。 李楚楚的同学在qq上问她寒假怎么不画鞋了,她们还想准备新年礼物。杨冰不用在寒暑假回外婆家,问她什么时候从新家过来供电所。 覃德明问李知昱写完寒假作业没有,想借他的“参考”一下。覃德亮说太子豪能带他们走唐朝网吧的后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一起连排打dota。太子豪也来问他还能打上篮球吗,街上的人太菜了,打不上就来打梦幻——虽然李知昱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海城再繁华热闹,也只是他乡,没有故乡的熟悉感,没有故乡的朋友。 十天说长不长,只是半个寒假,说短不短,除了寒暑假以外,李楚楚和李知昱都没放过这么久的假。 在海城的最后两三天,即便弟弟后来回来了,他们仍是倒计回家的时间,单位从天到钟头再到分钟,林琳带着弟弟,把他们送到上车点——跟张小芹一样,她也不在车站买票,直接跟司机订铺位。 林琳给张小芹留了车牌号和司机电话,再三叮嘱李楚楚和李知昱,不要同陌生人搭话,半路上完厕所就回车上,不要乱跑,记得行李舱还有一个拉杆箱。 她最后拉着李楚楚单独说两句话,“你老子就是那样的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以后有什么事不能跟你哥或者你们妈妈说的,打电话给我,嗯?” 李楚楚点点头,明明盼着回赤山,到了分别这一刻,又巴不得时间慢一点。 卧铺车已经在等最后一个红灯。 弟弟问:“哥哥,你们暑假还会来吗?” 李知昱跟李楚楚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去年暑假张小芹在湖南老家,就给他们宣告了今年暑假的安排。下半年他要上初三,暑假估计要复习和补课。 林琳说:“寒假都没结束,就想着暑假。” 弟弟无视他妈妈,又问一遍:“你们到底来不来?” 卧铺车缓缓驶出停止线。 林琳哄他:“来来来,到时你打电话邀请哥哥姐姐来我们家,好不好?” 弟弟的眉头终于舒展,他说:“你们说话算数啊。” 李楚楚和李知昱什么话也没说。 海城终究是别人的家。 汽车特有的臭味扑鼻而来,李楚楚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林琳跨上车头给了车费,又给司机塞了红包,叫他关照两个小孩,才退下卧铺车。 长途卧铺早晨从海城发车,午后抵达赤山,歇上半天,晚上又将另一茬人拉去海城打工,常年穿梭两地,为普通人编织出不同式样的生活。 李楚楚和李知昱去时各背一只背包,回来多了一只新的拉杆箱,身上充斥着熟悉的酸腐味。 张小芹来接他们,说李书良在值班,走不开。她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车,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人和行李拉到供电所门口。 要不是从学校带回的东西都在这边,他们就直接去新家了。 下车卸货,李知昱还是那些行李,背包和拉行李箱。李楚楚的包转移到张小芹背上。 供电所的铁门上贴了倒福,门卫室门口贴了春联,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着门卫的黑色工服,比老肥和老瘦都要年轻一点。 张小芹跟对方点头致意,跟他们说:“跟门卫伯伯说新年好。” “新年好。”李楚楚和李知昱在疑惑中异口同声。 对方也含笑说新年好。 走到办公楼屋角,李知昱才问:“妈,换门卫了吗?” 张小芹说:“你们的老肥伯伯不做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李知昱问:“为什么不做了?他还没老到可以退休吧?” 张小芹轻轻一叹,“领导嫌他年纪大啊,又不像你们老子这种可以做到60岁退休,还有退休金领。” 李楚楚:“他去哪里了?” 张小芹说:“谁知道呢。” 李楚楚不禁回头看一眼门卫室,门口同样的地方还坐着一个同样衣服的背影,远远看去,似乎还是熟悉的老肥或老瘦。 这两年他们搬去新家,有了对比,才看出供电所慢慢不再是小时候的供电所。有些伯伯退休搬回老家,当阿公去了,再也没出现;在芒果树下石桌庆生的小小孩换了一茬,蛋糕越来越精致,零食越来越多;多了一些不知该叫叔叔还是哥哥的新面孔,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们。 李楚楚和李知昱拐过办公楼的屋角,门卫室立刻看不见了。 残留在心中的童年,随着供电所的熟悉感,一点一点离他们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太子豪, 第34章 第 34 章 “太子豪, 也许是离家出走给寒假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剩下的后半截时间,李楚楚也过得不太痛快。 李知昱天天催她一起学习。他已经学完初二大部分内容,下学期一开学, 老师会直接开讲初三内容,等初三正式开学,直接投入中考总复习。他的压力不言而喻。 她只有寒假作业,可以敷衍了事,但莫名轻松不起来。俗话说近朱者赤,难道她被李知昱传染了? 李楚楚觉得不是。 “哥,”她听着张小芹关门外出买菜, 扭头跟李知昱说,“老豆好像几日都没回来住。” 李知昱落笔一顿,“好像在值班。” 李楚楚:“以前夜夜都回来啊。” 李知昱抬头看着她, “你想他回来?” 新家每个卧室只有一张书桌, 李楚楚和李知昱挤在同一张, 距离比在供电所时压缩一半。她比以前更能看清他眼里的犹豫。 也许跟距离无关,她可能长大一点,没小时候那么迟钝而天真。 李楚楚抠抠回海城前卸掉的美甲, 早知道李书良不回来,她就留到开学了。 她说:“当然不是。” 李书良就像家里的npc, 需要玩家主动触发对话, 平常一言不发,看着没什么用,一旦不见了,玩家会怀疑整个系统出了什么更新或故障。 李知昱闷声说:“他可能还生我们的气吧。” 李楚楚瘪瘪嘴,“他一个大人,可真小气。” “写作业吧。”李知昱的轻声藏不住无奈。 李楚楚的专注力本就不佳, 给李书良“失踪”一事打岔,难以看进一个字。 “哥……”她的声音变了调,“他们……会不会、分开?” 她没用上“离婚”,不是谨慎,只是害怕。感情戴上法律的帽子,比一般关系厚重,随便刮一下,都能留下明显的印记。 李楚楚到底比李知昱年幼,心思没他那般深沉,藏不住事,不小心就挑破了他的担忧。 小孩都知道两个人不住在一起,就意味着分开,大人躲在婚姻的帐篷里,如何自欺欺人日子还能过下去? 李知昱坐在她的右边,拉过她的手肘,把她垂在腿上的右手带回桌面。 “好好学习。”同样的话,李知昱从小到大跟她说了无数次,她以前嫌烦,这次莫名听了进去。 李知昱说:“我们只有考去好学校,才能离开这里。” “嗯……”发出这个音节,嘴唇形状不需要明显变化,李楚楚的嘴角却比以往耷拉。 李知昱故作轻松,说:“不然下次想跑,我都没账号卖了。” 李楚楚噗嗤一笑,喷出的不是口水,是眼泪。刚刚嘴角垮塌,好像做出哭泣的预备姿势,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马上扭开脸,望着哥哥房间的窗户。 玻璃之外,天朗气清,春天要来了,光线刺得她眼睛发涩。 李知昱还在说,含着笑,“你说是吧?” “是是是,”李楚楚破涕为笑,点着头说,“臭哥说什么是什么。” 忧伤像一条小溪,缓缓流动在他们内心的山谷。外人站得远,没法看到小溪,甚至看不清山峰的形状,只有饮过溪水的他们,才知道小溪的存在。 临近开学,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家超过一周,依旧没见到李书良。他的上班时间跟普通上班族的不一样,但区区检修班副班长,再怎么忙,每隔四五天总有休息时间。新家的饭桌上还是只有三个人的饭碗。 李楚楚忍不住问:“妈,老豆都不回来吃饭了吗?” 李知昱打开膝盖,在桌底下磕了一下她的,想让她注意讲话。 李楚楚从棉拖抽出脚,踩着李知昱的棉拖,他若反抗,她就使劲。 新家用的高桌高椅,双腿可以伸进桌底下,藏住他们的小动作,不像供电所的矮桌矮椅,坐着比小时候难受。 张小芹执筷的手一顿,说:“他在供电所食堂吃。” 李楚楚:“他放假也在食堂开餐啊?” 张小芹垂眼夹菜,说:“他觉得住那边方便。” 李楚楚看了一眼李知昱,悄悄收回脚,用脚尖扒拉回棉拖穿好。 新家铺了瓷砖,进出都要换鞋,不像供电所的宿舍是水泥地板,随便踩。要是上次在新家打交,李知昱穿着棉拖就被赶出家门了。 父母不和的猜测落地成事实,李楚楚和李知昱谁都不敢再多提一句。毕竟,他们也要回供电所面对李书良。 开学当日,李书良扮演司机的npc,开车把他们和行李拉到学校门口。 住供电所的确方便,他们安置好宿舍床铺,还可以回家吃晚饭再回校。 年味散尽,一家四口终于同桌吃饭。 李书良手机不离手,偶尔连续响两声短音,像是长短信被切分了。别人吃饭,他吃手机。 李楚楚不好踩李知昱的新鞋,用膝盖敲敲他,眼神往李书良那边摆了下。 李知昱不着痕迹地朝她点头。他也看见了。 两个小孩眉来眼去,以为他们的默契密码没人能破译。然而张小芹像讲台上的老师,早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不得不发作,指桑骂槐:“快吃饭吧,天冷菜凉得快,鱼肉凉了就腥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可不是猫,不爱腥货。他们匆匆刨净碗里饭菜,讲了声吃饱了,往厨房扔下碗筷,提上书包出门下楼。 李楚楚沿着水泥路,穿过芒果树底下直走。 李知昱拐弯,进墙边车棚推他的山地车。 李楚楚只觉一阵风从后头袭来,李知昱骑着车脚刹停在她身旁。 “上车。”他往背后摆了下头,双肩包当做单肩包背着。 李楚楚看过去,山地车不知几时竟多了一个后座,跟车身浑然一体的黑色,倒是不突兀。 她双眼一亮,笑眯了眼,“哎哟哟,哥,你什么时候装了后座,你不是说山地车不装吗?” “山地车才够装,上来。”李知昱把双肩包解下递给她。 李楚楚前后背着包,跨坐上去,双手抓住坐凳头部,但车座和李知昱的屁股挡住一部分,不太趁手。 她抽出手,抓住李知昱校服的腰部,也可能隔着衣服抓到了他的肉,他忽然猛地坐直,回头看了她一眼。 “书包侧袋。”李知昱说。 李楚楚低头看了眼地板,没掉东西,再掏一下,掏出了一支好东西。 “山楂糖!” 她拆开,将包装纸塞回原处。 不开心就吃山楂糖,就像离家出走就要买鸡仔饼一样。 李楚楚还是小时候的吃法,沿着卷卷的方向一点一点啃,就算她吃一个车轮,也会先吃一圈轮胎,不会一口啃到轮毂。 小时候缺吃的,才吃得慢吞吞,怕只享受了一秒钟。长大后不愁吃喝,吃得慢纯属消磨时光,不知道要干什么。 李知昱的山地车起步微晃一下,悠悠荡荡往供电所门口走。 新来的门卫伯伯目送他们离开,他们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李楚楚说:“我第一次吃这种山楂糖,就是老肥伯伯去阿檬士多买的。走的为什么不是老瘦呢?讨人厌的老瘦。” 李知昱:“没走也快了吧。老瘦也没比老肥年轻多少。” 供电所离赤山一中很近,出了门口不久就看到刘景芳诊所,一路都是回校的学生和家长,仿佛昨天才刚刚放寒假。 李楚楚说:“终于开学了!” 李知昱说:“你不是不爱学习吗,竟然还期待开学?” 李楚楚瞪一眼他的后脑勺,“我也会长大嘛。” 李知昱像听到梦话,笑了一声,“你长大了?” 李楚楚也不恼,轻轻地说:“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半走读……” 学校成了特别的庇护所,他们可以暂时远离家庭纷争,在相对平和简单的环境里自由呼吸。 李知昱故意岔开话题,“我那时不想回家跟你抢卫生间。” 李楚楚嗤了一声,顺着他转移话题,把郁闷留在校门外。 她说:“我现在要勾起腿,脚尖才不会刮到地上。” 李知昱:“也没我的长。” 李楚楚朝他的背影龇牙咧嘴,“知道你长得大只了,臭哥!” 学校的车棚近在眼前,李知昱又用长腿刹停,放李楚楚下车,把车推进车棚。 李楚楚后知后觉,把背在前面的背包解下来还给他,在他要接时,突然缩手,不怀好意地笑:“哥,你突然装单车后座,是不是想搭哪个女生?” 李知昱一顿,扯了扯嘴角,抢回书包,甩到肩上。 “车你这只小白猪去市场卖了!” 李楚楚作势要推他,左右护法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一人一声“粥哥”,把李知昱劫走。 覃德亮费劲挂上李知昱的肩膀,“几号回来的?都不见你找我们玩。” 李知昱:“赶作业啊。没住供电所,出街一次还挺麻烦。” 覃德明拍拍他的肩头,“正好,作业借我。” 李知昱笑骂:“一百一次。” 覃德亮:“我也要,友情价打几折?” 李楚楚:“友情价两百。” 三个黏在一起的男生齐齐朝她转头。 李知昱笑道:“听到没?” 覃德亮说:“楚楚,过了一个寒假,看你又变洋气了。” 李楚楚:“你是想我给你打折吗?” 覃德亮嬉皮笑脸:“我单纯想夸你,去了大城市回来,果然整个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覃德明还说起,要不是李楚楚跟李知昱一起消失,大家还以为她跟哪个黄毛私奔了。 李楚楚还没来得及骂人,后头又飘来一道响亮的声音,“李粥。” 说黄毛,黄毛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李知昱回头前先扫了眼李楚楚。 李楚楚抠着双肩包的肩带,扔下一句“我要回趟宿舍”,头也不回蹦跶上岔路。 麦伟豪看着李楚楚的背影,说:“李粥,你妹怎么那么害羞了,见到我就跑?” 李知昱一脚作势踢过去,被麦伟豪嬉笑避开了。 他半正经半开玩笑,说:“太子豪,你以后离我妹远点。” 作者有话说: 十点二更么么 第35章 第 35 章 卑劣地握住 第35章 第 35 章 卑劣地握住 2009年的情人节落在周六, 李楚楚好像逃过一劫,没有像平安夜当晚收到礼物轰炸。她画了几张主题贺卡,挣了一点零花钱。如果她的字没那么丑, 估计还能挣代写情书的钱;李知昱倒能吃这碗饭,但尖子生不屑。 尖子生要带她去电脑城买mp4。 节假日的公车满座,李楚楚和李知昱拉着吊环,站在车后门旁边摇摇晃晃。 她说:“人家说海城的电子产品很便宜,早知道叫我妈给我买一个。” 李知昱:“你哥也够钱。” 李楚楚笑着哇哦一声,可爱又谄媚,叫人又爱又恨。 在海城时, 李知昱也萌生去电子商业街逛一逛的想法,上网搜了似乎春节期间关门,而且如果林琳带他们去, 肯定会掏钱, 他不好意思。 沿路商城或广场都装饰出情人节主题, 到处都是心形与玫瑰花,满眼喜气的红色。他们错过乌山春节的热闹,似乎在这一天大补回来。 电脑城位置比较偏, 冷清得没有参与情人节的活动。 李楚楚跟着李知昱下车,不禁挨近他小声问:“哥, 开学发了上个学期考试的成绩, 老豆还有给你红包吗?” 李知昱一顿,“没有。” 李楚楚瞪圆了眼睛,“你没骗我?” 李知昱:“我只跟阿妈说了成绩,不知道她没告诉,还是老豆不愿意给。” 他们都隐隐害怕是后者。 如果触发npc没有返回结果,说明系统后台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李楚楚下意识帮他找借口, 也是给他们找希望,证明原有的家庭秩序没有彻底崩塌。 “他要升正班长了吗?还能忙忘了?” 别是喝坏脑子了。 李知昱说:“别管他,反正还够钱用。” 他们上二楼回当初买mp3的店,市面上流行的mp4品牌店里都有,昂达、蓝魔、台电,还有其他一些杂牌。 李楚楚先叫老板拿了昂达,跟麦伟豪的一模一样。 李知昱说:“要昂达做什么?” 李楚楚说:“都看看啊。” 老板热情地搭话:“这款昂达卖得可火咯,最近好多学生仔都拿这款,妹妹你眼光很好啊。可以开机试试音质和屏幕啊。我这里还能免费刻字,今天情人节好多后生来整这个。” 李楚楚噗嗤一笑,“他是我哥,我们才不过节。”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她低头摸开机键,没鸟他。 老板说:“只要在我店里买的,都能免费刻,今天能刻,明天也能。” 李知昱隔着玻璃点点旁边的蓝魔,“这款也可以刻?” 老板麻溜地掏出给他,“任何款式都可以,塑料壳有塑料壳的刻法,金属壳有金属壳的刻法。” “也看看这款。”李知昱开机递给李楚楚,变魔术似的,不着痕迹换掉她手里的昂达。 老板又把蓝魔吹了一通,只要顾客多看一眼,都算他们眼光独到,挑了好货。 李楚楚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当初mp3也是李知昱把关的。 她悄声问:“哥,蓝魔真的比昂达好?” 李知昱:“你信我。” 李楚楚:“那就蓝魔。” 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楚楚掏羊角扣外套的里兜,“我出一半。” 李知昱用手肘顶开她的手,“我来,不用你出。” 李楚楚寸步不让,“我之后也要玩啊。” 李知昱:“我给你玩。” 李楚楚:“那不行,万一哪天你生气就不给我玩了。” 李知昱:“我又不像老豆一样,怎么会?” 李楚楚一愣,动作慢了一拍。也许她真的长大了,竟然读懂李知昱的心思,他不想变成李书良。 李知昱抓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压下去,趁机说:“再说,在海城的时候,你妈妈给了我好大的红包。” 老板接李知昱递出的纸币,说:“妹妹,这种时候就让男生表现一下,你看你哥对你多好。” 李楚楚挠挠手背,嘀咕:“你给就你给嘛,动手动脚。” 许是室内空气不流通,李知昱的耳朵莫名红了,指尖跟烫过似的,还残留微妙的温度。 老板递过草稿本和纸,让他们把要刻的字写在上面。 李楚楚:“有字数限制吗?” 老板:“也不是越多越好看,对吧?简约才是美。” 李知昱问:“你还想刻什么长篇大论?” 李楚楚拿过纸笔,写下—— lcc & lzy happy forever 她问:“单词是这样拼吗?” 李知昱愣了一下。 “哥?喂。” 李知昱回过神,没想到他也能留名,还跟她的在一起。 “嗯。” 李楚楚:“一点也没拼错?要大写吗?” 李知昱:“可以。” 李楚楚:“首字母还是全部大写?” 李知昱:“全部更醒目。” 李楚楚划掉两行字母,将纸笔推给他,“你字好看,你写。等下老板看不懂刻错了。” 老板笑道:“刻之前我会打在电脑跟你们确认啊。” 李知昱把所有字母改成大写,又多加了几个数字:spring 2009。 李楚楚咕哝:“长篇大论的是你。” 要是加上今天的日期,还能再长一点。李知昱动摇过,想想还是算了,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知昱把双肩包背在胸前,和李楚楚搭公车原路返回。 她小声问:“你说今天一对对的去哪里过节呢?” 李知昱挑眉,“难道你想过?” 李楚楚掐了下他垂下的那边手肘,瞪他,“说什么呢,我好奇一下都不行吗?在赤山街上好像都没见过像电视剧里面手拉手的。” 李知昱:“赤山公园?” 李楚楚:“我们去围观一下。” 李知昱的心跳无端加速两下,他说:“有什么好围观的?” “说不定还会碰上同学。”李楚楚仰头研究公交路线图,指着其中一个站点,“这条线也到赤山公园,一会我们下车走走。” “你到底要看什么?”李知昱疑问虽多,公车到站,还是跟着李楚楚下车。 李楚楚:“看鸳鸯。” 别人看他们不但是鸳鸯,还是潜在的商机。 一个卖花的小孩举着一支单独的红玫瑰,缀着他们推销:“姐姐好靓,哥哥买一支花送俾姐姐啊,今日情人节,祝你哋开开心心,长长久久。” 李楚楚叉腰瞪着对方,“他是我亲哥啊!” 李知昱直接扣住她的臂弯,将她拽离现场。 “都说这里没什么好逛啊。” 赤山公园今日游人比往日多,还劈了一角做情人节花展,引得许多鸳鸯来拍照。 路边条椅人满为患,李楚楚和李知昱挤到了花坛的两个空位。 李楚楚还是那句“随便看看嘛”,眼睛跟着一对对路过的情侣转动,看到了传说中的手拉手。 却也像看电视一样,跟她真正的生活似乎隔着一块玻璃,互相不影响。 她凑近李知昱说:“你说他们在家会过这个节吗?” 李知昱片刻才回过味来他们指的是谁。 他说:“没法想象,不吵架就不错了。” 李楚楚撇撇嘴,“我也觉得。” 可是情人节究竟要怎样过,除了男方送女方玫瑰花,要讲什么台词,接下去还有什么步骤,李楚楚和李知昱一无所知。 李楚楚倒是在言情小说上看到过一些对白,但太肉麻了,无法想象两个活人说出那样尴尬的话。 她哎了一声,示意李知昱看其中一对年轻情侣,年纪跟供电所新来的哥哥还是叔叔相仿。 李知昱仔细看一眼,好像也不认识,“怎么了?” 李楚楚说:“他们以后结婚生的宝宝一定不会像我们一样。” 小小年纪学会离家出走,被父母冷战辐射,想着早日独立,又担心明天家没了。 这一刻,李知昱得承认李楚楚又长大了一点,但似乎并不是好事。他不开心,李楚楚还可以逗他开心;他们两个都不开心,没人再逗他们开心,世界就要塌了。 他照旧岔开话题,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李书良学会的逃避。 “计划生育呢,他们根本生不了两个小孩。” 李楚楚一愣,白了他一眼,“打个比方而已嘛。” 李知昱轻轻地说:“我们以后肯定不会跟他们一样。” “他们”又默默变成了另外两个人的代词,他们认识且熟悉。 李楚楚只听出了希望,没听出歧义,认真地嗯了一声。 李知昱没有刻意设计双关陷阱,心底的朦朦胧胧还不足以破土而出。他反应过来第二层意思,瞥见她没否认或听不出来,也就不多做解释,权当编织一种新的希望,或幻想。 李楚楚躲在房间玩mp4,躲开了情人节潜在的打扰,也躲开了李书良。 他应该还不知道他们买了mp4,也懒得多关心一句。他每周按时给生活费,还是以前的数目。经济没有明显变动,这个家似乎还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反正周中他们都在学校,不用面对他。 假期反而多了负担,总有需要面对李书良的时候,尤其清明这种假期。 李楚楚和李知昱得跟李书良回老家拜山,张小芹也要回去打下手。 墓地不像电视剧里整齐成片的水泥公墓,而是藏在苍莽山岭之中,后人们挑担提篮,跋山涉水,凭着长辈脑袋里的地图,指认某个荒草丛生的土包是哪个先人的坟山。 一家四口除了李书良没人喜欢拜山,张小芹嫌累,李知昱嫌荒,李楚楚都嫌,最嫌的还是阿公阿婆不喜欢他们。 阿婆第一次见到李知昱就叫他捞佬。 李楚楚摇他的手肘,示意他用方言驳嘴,她可教了他小半年! 李知昱说了他才不是捞佬,是李书良的儿子。 阿婆意外他会方言,尴尬又骂骂咧咧转身回屋。 李书良这两年更加热衷拜山,亲戚也有在赤山一中上学的小孩,没亲眼见过李知昱也在光荣榜上见过他的名字,都会夸他肯定能考上乌山一中,过几年就是大学生了。没人敢提住在山里的是不是李知昱真正的列祖列宗。 张小芹提着一个蛇皮袋的元宝,叮嘱李知昱:“石头,顾好点妹妹。前两天下过雨,这路滑。” 脚下压根不叫路,都是拨开边缘锋利的茅草,踩出来的空隙。 李楚楚咕哝:“哥,你说老祖宗怎么找得到这种地方埋人啊?” 李知昱低声应她:“你的祖宗,又不是我的祖宗。” 李楚楚回过神来,嘿地一笑,许是说错话遭天谴,脚滑了一下。 “哎?!小心——”李知昱像救球一样,眼疾手快捞住她,捞到了纤细滑腻的手腕。 李楚楚心跳漏了一拍,失重一样,拍拍胸口说了两声“好采”。 李知昱待她重新站稳,手松了一下,滑到了她的掌心,拉住了她的手。 李楚楚不知惊魂未定,还是顺势而为,没有挣开,由他一直拉着。 李知昱第一次拉她的手。小时候应该拉过,但他没特地感受过,约等于没拉,或者跟拉其他地方差不多,没有特别的意义。 她的掌心比手腕少一层肉,骨感明显,肌肤一样的白皙细腻,跟他相对黝黑而粗糙的大手完全不一样,明显属于少女才有的轮廓和触感。 李知昱的心脏好像栓了一根无形的线,另一端绑在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上。他们的手每晃动一下,他的心就会被拉一下,跳动感越发强烈,甚至有隐隐抽痛感。 他没敢回头看她。 山风吹过他们青涩的面孔,拂动凌乱的发丝,带不走手心不知道是属于谁的薄汗。 这一段陡坡特别短,老祖宗的坟头很快到了,像是冥冥之中不让他们犯禁。 李楚楚若无其事地抽出手,叉腰顺势往臀侧擦了一下,用手背印了一下额角细汗。 李知昱的手中空了,那根线也像断了,心脏不再抽疼,也不再剧烈跳动。 这一天他的手没闲着,还握过许多触感各异的东西,镰刀的木柄,薄软的元宝,满是火药味的炮仗…… 晚上回到新家,他也认认真真洗干净。 但躺上床抓住空气那一刻,他好像又拉住了那只手,小巧、滑润、莹白…… 李知昱用拉过李楚楚的手,卑劣地握住了自己,也是攥紧了童年的墓碑。 这一刻开始,他同低沉浑厚的嗓音一样,真真正正跨进了青春期,隐秘而懵懂,混乱又躁动,心底还深藏着羞涩又柔软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总想拉妹妹 第36章 第 36 章 总想拉妹妹 李知昱的声音从清脆变浑厚, 经过大半年的波动,沉淀出一条算得上磁性的嗓音。有时他刻意放慢语速,显得尤为耐心, 倒像刻意勾引女生似的,只有李楚楚对此免疫。 不知几时开始,李楚楚经常听见家里有陌生的男人讲话,偶尔甚至在叫她,吓得她心慌,扭头一看,熟悉的面孔和身形, 原来是她的臭哥和他的破嗓子。 多亏李楚楚有哥,她在生理卫生课上学到的男性青春期特征,都能找到活体参照物。 但还是有隐秘而困惑的地方。 有了mp4之后, 李楚楚和李知昱看视频都躲在房间里。电脑在大人房间, 有时大人突然进来, 看到微妙画面会说,看到切换掉页面也会说,还不如关门盯小屏幕自在。 mp4架在书桌, 他们一人一只耳机。两张木椅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并排摆放的话, 李楚楚总喊夹屁股。 小屏幕播放着七年前的《蓝色大门》, 开头男主角张士豪和同学坐在操场看台上讲话。 男同学:喂,敢不敢赌? 张士豪:赌什么? 男同学:赌谁敢在操场中间打手.枪? 张士豪:靠,你疯了? 李楚楚的耳机线给扯了一下,李知昱莫名离开木椅靠背,稍坐直,蹙眉盯着屏幕。 他嘀咕:“这什么片子啊!” 男同学:不敢就认输啊? 张士豪:谁不敢?来啊! 李楚楚看得一知半解, 那好像是男生间什么了不起的比赛。 她问:“哥,什么是‘打-手_枪’?” 李知昱扭头看她,耳朵像洗红画笔的水,慢慢变红。 他板起脸:“问这个做什么?” 李楚楚:“不懂就问啊。” 李知昱:“学习不懂都不见你问。” 李楚楚扯扯嘴角,“不说就不说,小气哥。” 小屏幕里,两个人走到操场中央。 男同学:我数到三,一起月兑裤子。 张士豪:好啊。 男同学:一、二、三! 男同学迅速月兑得只剩里面一条,张士豪却突然后退,朝周围大喊:“大家快看啊!猛男打手木仓!” 李楚楚又迷迷糊糊多懂了一点,五官像揉皱的纸。 她问:“臭哥,你从哪里下的片子?” 李知昱:“太子豪那拷的,他经常去网吧下片。” 李楚楚:“他怎么看这种!” 李知昱:“也没怎么样啊……” 镜头没有裸露的画面,下一帧就切走了。李楚楚姑且信他,继续看下去。剧情朦朦胧胧,前面看着粗浅易懂,越到后面,她越一头雾水。 画面来到深夜的体育馆二楼的观众席,女主角孟克柔坦白秘密:“我喜欢的是女生,我想试试跟男生接吻,看自己是不是正常。” 张士豪沉默良久,轻声问:“那你想不想吻我?” 李楚楚和李知昱刚好也并肩而坐,跟主角差不多的距离。房间拉大半窗帘,防止屏幕反光,似乎也跟电影里接近。 但他们谁也没看谁,不知道过于专注,还是不敢。 刚刚两个主角有过海边未遂的初吻,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成功。 李楚楚问:“这次能行的吗?” 李知昱比她还紧张,紧盯着屏幕,“别讲话。” 李楚楚抱着膝盖,有意无意撕唇上的干皮,眼神在屏幕和李知昱的侧脸间穿梭一个来回。 尖子生就是尖子生,看一个电影都要那么专注。 孟克柔没讲话,扭头看张士豪。 张士豪侧脸慢慢凑近,唇轻轻地碰上去,像叶子落上湖面,贴了一下。 房间跟电影里一样安静。隔着屏幕,两对人大气不敢出。 忽然一声短促的呻吟,打破了微妙的僵局。 李楚楚撕下一小片干皮,血珠子从淡红的下唇冒出来,像一个鲜明的定位点,锁住了李知昱的目光。 那颗浅埋脖颈的硬核滚了滚。 李楚楚放下双脚,动作明显,彻底搅乱了一室暧昧。 “纸巾。”她双唇微张,含含糊糊地说,眼神在桌面扫了一圈,没发现目标。 “床头。”李知昱说,喉结又上下滚动。 李楚楚忘记耳机,险些扯掉mp4,幸好他眼疾手快稳住。她铲着拖鞋跑到他的床头,弯腰抽了一截卷纸,印掉血迹。 她左右找垃圾桶,嘿,竟然也在床头边,真方便。 李楚楚往里又贡献一团纸巾。 她坐回去,下唇又渗出血丝。 李知昱说:“还有。” 李楚楚微微嘟着嘴唇,放任血丝泛漫,“不管了。” 李知昱:“看电影还那么多小动作。” 李楚楚塞回耳机,“又不撕你的。” 李知昱的嘴唇平白无故疼了一下,好像也让她撕出血。 电影过了接吻的小高潮,后面剧情少了一点吸引力。 李楚楚又抱起膝盖,指尖回到唇上。她的臂弯突然给扯了下,整条胳膊垂下来,耳机差点震掉。 “做什么……”她拖腔拉调,没夹嗓子,语速缓慢让抱怨都变嗲了。 李知昱一怔,说:“别撕了。” “我没撕。”李楚楚慢吞吞抬起手腕,半路又给他擒住。 他的手掌像拜山时那般,从她的手腕滑到手背,握住了她。摇头风扇呼呼吹过,好像那日的山风。 李楚楚说:“我不撕。” 李知昱的手像死结,紧紧绑住她,她抽了两下才抽回来,两只手一起塞进屁股下,猴子一样蹲坐在椅子上。 李知昱的掌心空了,心底也空了一块,一半失落一半心虚。刚刚李楚楚好像看穿他的心思,埋怨他一眼,收手的动作也像防备他。 电影后半段演了什么,他恍恍惚惚,抓不住重点,只知道结局张士豪和孟克柔没有明确在一起。 十四五岁的少年很难接受开放性结局,习惯了试卷有参考答案,在生活里也希望事事有明确的答案。 可是试卷有老师评讲,生活却只能靠他独自摸索,没人教他怎样面对有朦胧好感的女生,总想拉妹妹的手是不是变.态,一周到底可以打几次…… 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思想也跟他不在同一个频道。 李楚楚摘了耳机,说:“这么文艺的电影,看不懂啊,下次拷点热血的少年漫。” 李知昱一圈一圈绕起耳机线,“你上次还要到赤山公园看别人约会。” 李楚楚:“上次是上次。就看了一次而已啊。” 李知昱只能说:“等今年的柯南剧场版出来吧。快期中考试了,机子我先拿着。” 李楚楚:“还有两周多呢!” 李知昱:“那就好好复习,争取上光荣榜。” 李楚楚:“臭哥,你说话跟班主任一样。” 班主任可比李知昱严格多了。考试临近,学校严抓电子产品进校园,特别是mp4和手机,被老师发现通常当场没收,期末归还,屡犯可能通报批评。 一般人没有屡犯的资本,除非像麦伟豪这样的有钱人。 李知昱去办公室领数学试卷,正逢麦伟豪挨批,班主任的桌面上放着他的昂达。他前不久刚被没收手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却频频避开李知昱的眼神,怕会笑场。 李知昱嘴角擒着一抹淡笑。 数学老师说:“知昱,笑得那么开心,这次怎么没拿满分?大题没错,最简单的运算搞错了。” 李知昱马上收敛表情,差点忘了这次小测结果不理想,数学老师正上火。 他敷衍道:“下次努力。” “还有,”数学老师交给他另一沓对折的试卷,“另一个班的,你帮我顺便带上去。” 李知昱捧着两沓卷子,脚底抹油溜了。 另一班正好是麦伟豪他们班。 他随机叫住一个刚走出门口的同学,“你们班数学代表是谁?” “钟雪婷,”同学扬声,“大帅哥找你。” 教室中间的一窝女生纷纷抬头,看向门口。 李知昱不认识哪个,直接喊:“领一下数学试卷。” 坐中间的短发女生站起身,撑着前后桌的桌沿单脚跳出来,脚好像不太方便。 李知昱只能走进教室,停在离她原位不远的过道里。 “谢谢啊。”钟雪婷接过试卷说,倒是能双脚站地上。 “没事,”李知昱抽出夹在指缝的一张纸,白纸红字,递给她说,“这是答案,老师让你等下自习课抄黑板上,让他们改正。答案只有一张。放学我来找你要,我上晚读要抄。” 钟雪婷点头:“好,明白。” 李知昱犹豫地扫了一眼她的脚,多说一句:“你要不找个人帮抄。” 钟雪婷羞涩一笑,“我看一下,应该没问题。” 李知昱刚要走,一道熟悉的声音挤过来。 “李粥,你来我们班做什么?”麦伟豪一只手搭李知昱肩头,探头过来瞄了一眼,全然没有刚被没收mp4的怅然。 “给你找事做,”李知昱从钟雪婷手里拿回答案纸,塞给麦伟豪,“太子,帮你们班数学代表把答案抄黑板。” 麦伟豪顺手接过白纸,正要看是哪门的答案,竟让李知昱转身溜了。纸在他手里,给谁都不是。 钟雪婷为难地笑笑,“麦伟豪同学,谢谢你了。” 这个李粥!阴公! 麦伟豪挠挠头,“我字很丑。” 钟雪婷:“那就麻烦你稍微写端正一点……” 叼,麦伟豪感觉碰上了女版李知昱。 李楚楚听说教务处收缴了一批电子产品,担心自家的蓝魔,敲响放学铃就往前教学楼跑。 覃德明刚好下楼,叫住她:“又找粥哥?” 李楚楚:“对啊,他怎么没跟你一起走?” 覃德明:“他要把数学答案抄黑板,抄完才走。” 李楚楚一听,放慢脚步,压低声问:“听说今天严查手机之类的啊,你们有没有事?” 覃德明也跟着她神神秘秘,小声说:“我们藏得好,当然没有。太子豪招摇过市,又被收了一个。” 李楚楚瞪圆双眼,“又?!” 说曹操曹操到,麦伟豪立着衣领,双手抄兜,拖拉着脚步从楼梯下来。 “我怎么听到好像有人讲我坏话?”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跟覃德明说:“我去找我哥了。” 麦伟豪回头大声说:“吃完雪糕再去啊?我请你去小卖部。” 李楚楚跟他们错开身位,匆匆跑上楼,耳朵聋了似的。 麦伟豪习惯她的冷淡,也不恼,多看两眼,跟着覃德明走了。 李楚楚上了楼梯,拐上李知昱教室那边。两个重点班基本走空,走廊安安静静。 她跑到尽头的教室,咦,竟然没人? 座位没有,讲台上没有。 如果是覃德亮,还可能骗她好玩,覃德明比较老实,从来不会忽悠她。 李楚楚不死心,怕李知昱早从走廊看到她上来,故意躲起来逗她玩。 她蹲到地上,从前门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桌腿和凳子腿,就是没有人腿。 还真走了? 李楚楚转身走回楼梯口,另一侧,麦伟豪班的教室似乎还有人声,她多走几步瞄了一眼。 嚯,失踪人口上线。 李知昱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别人的教室里,站在过道边,撑着桌沿,跟坐着的短发姐姐讨论数学。他眉头像平常写卷子时皱起,一脸严肃,握着笔杆尾端在桌上圈圈画画,嘴里说着“因式分解”。姐姐也不时出声,不像李楚楚经常只能听他讲。 是的,他们是讨论难题,她只能听他讲题。 从小到大,李楚楚的成绩一直比李知昱的差,也没少被李书良比较,但两个人不同年级,成绩断层的冲击性相对小一点,她被打击多了,早已习惯。 她又不是不学,学不会而已。 李楚楚看着哥哥和姐姐你来我往地交谈,没来由地心生羡慕。 她悟性有限,很难说清楚此刻羡慕什么,羡慕姐姐能跟哥哥对答如流?羡慕他们对功课废寝忘食的热情?羡慕他们以后能考上乌山一中? 心里越是羡慕,越清楚自己够不着,李楚楚心里酸溜溜的,她第一次为她的玩性心生愧疚。 哥哥姐姐都那么认真读书,就她整天想着玩。 mp4的安危似乎不再重要,李楚楚心里朦朦胧胧涌起新的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她拼尽全力才能抓住。 她双手抄进校服裤兜,往外抻了抻,低头准备下楼。 李知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抬头扫了一眼门,发现了她。 姐姐也同时看过来,又疑惑地仰头看向李知昱。 李楚楚像没经历过心里的暴风雨,又挤出满面笑容。 “等我一分钟,我讲完这题。” 李知昱低下头,语速突然呱呱地加快,扔下笔,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十点二更么么 第37章 第 37 章 “我要洗澡 第37章 第 37 章 “我要洗澡 “来找我做什么?”李知昱出到教室门口, 用手里的纸随意扇了扇风。 李楚楚下意识往教室里扫一眼,姐姐已经低下头,没再张望。 她问:“你怎么跑别人班去了?” 李知昱停手, 把手里的白纸红字给她过眼,“拿数学答案。我们班和他们班同一个数学老师,刚刚那个是数学代表。” 李楚楚:“哦。” 李知昱走到楼梯口,停住重复问:“到底什么事?” 李楚楚:“没啊,问问mp4还在吗?” 李知昱:“考完期中试再给你。” 臭哥又默认她贪玩,李楚楚莫名恼火,“我又不是要机子玩。我只是关心它有没有被没收。” 李知昱察觉到她的不快, 但看不清这股无名之火的来源,无措地默了默。 他轻声地说:“当然没有,我藏得好好的, 没带上教室。” 李楚楚喘了口气, 原本的担忧安全落地, 本该放心才是,她无端乐不起来。 李知昱更是摸不着头脑,试探道:“我把答案放回教室,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李楚楚:“你不是说要抄完才走?” 李知昱:“一会回来抄也是一样,反正晚读才会有人看黑板。——再等我一下。” 食堂靠墙设立了数个橱柜, 以班级为单位放置学生的餐盒。李楚楚和李知昱分别找到自己的不锈钢饭盒, 选了一条相对短的队列排队——最里那一列除外,那是张小芹打菜的窗口。 但选其他窗口也差不多,食堂的工友都认得李家兄妹,看到他们总会尽可能多打一点菜。有时人少还打趣他们:怎么都不去你们妈妈的窗口? 煮饭婆跟门卫一样,不是多光鲜的职业。同学问起,李楚楚和李知昱从不掩饰, 但就是抗拒去她的窗口打菜,也许怕被同学打趣“走后门”,也许是青春期敏感。 今晚兄妹前后出现,妈妈的工友又有靓话要说:“妹妹哥哥,都不去你们家大厨那边排,怕菜太多吃不下啊?” 李楚楚脆生生地接话:“是咯,饭菜还是别人家的比较香。” 他们环视一圈,正值晚饭高峰,目之所及都是满座。 “粥哥!楚楚!这里!”有声音高喊。 李知昱鹤立鸡群,眼神辐射范围广,旋即锁定目标。双胞胎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卖力挥手。食堂嘈杂,一时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一起喊他们。双胞胎同步变声了。 连体桌早已坐满,另外两个男生不认识。 覃德亮站起来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鼓着双颊含糊地说:“吃饱了,撤了。” 覃德明剩下几口,也收摊走人,“给你们坐。” 学校管理严格,旁边学生见到男女单独约着同桌吃饭,不免多看几眼。 李知昱坐下开头就打消旁人猜疑,问:“老豆五一值班吗?” 李楚楚:“没关心过,问做什么?” 身边两人果然收起好奇的偷瞄。 李知昱:“想通宵打游戏。” 李楚楚:“他就算值班,阿妈也在家啊。” 李知昱:“要是她也住供电所就好了。” 李楚楚:“做梦。” 旁边两个男生吃完走人,周围坐满人,一时没人发现这边旮旯的空位。兄妹可以清清爽爽吹水。 李楚楚扒了几口饭,用力咽下,才说:“你这个尖子生竟然也天天想着玩游戏。” 李知昱扬眉,“搞好学习才有更多时间和心情玩游戏,懂么?” 李楚楚冷不丁被教训,刚才的觉悟朦朦胧胧苏醒,顿感窝囊。 她垮下双肩,勺子铲在饭菜里,手扶着不动。 “要是也能像你们一样轻松就好了。” “我们?”李知昱重新抬起半张脸,困惑地看着她,“还有谁?” 李楚楚:“刚才那个姐姐啊,她成绩一定也很好吧。” 她能感觉得出来,太微妙了,差生竟然能嗅出尖子生的气味。 李知昱当惯了哥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哪个姐姐。 他说:“你说钟雪婷啊?” 李楚楚蹙眉,“是叫这个名字吗?我不知道,从来没听你讲过。” 李知昱:“我也是今天才认识,以前只在光荣榜上见过。” “多少名?”李楚楚竟然也有关心光荣榜排名的一天。 李知昱:“好像跟我差不多,前十徘徊吧。” 李楚楚怔怔出神,“好厉害。” 食堂人声嘈杂,充斥着不算太诱人的食物味道,李楚楚的失神太过罕见,李知昱没法忽略。 他说:“楚楚,你今晚奇奇怪怪,出什么事了?” 李楚楚:“我可能太想学习了。” 她刚要低头送饭入口,额头给人轻轻托了起来。李知昱收手又摸摸自己的,嘀咕:“没发烧啊,怎么说梦话?” 李楚楚眉头紧蹙,急急塞了两口饭,盖上饭盒起身,“我要洗澡学习去了,臭哥。” 李知昱:“饭没吃完呢!” “天热,吃不下。”李楚楚扶着桌沿挪出连体桌,抄起饭盒,气势汹汹地走向洗碗池。她掀了盖子放池沿,往泔水桶倒剩饭。 隔了好一段距离,李知昱似乎都能听见她大刀阔斧用勺子刮碗底的声响。 他莫名一笑,送进一勺饭,还漏了小半。 李知昱不久也洗碗离开食堂。 回宿舍要经过麦伟豪班的房间,李知昱习惯性往他那间多瞄一眼,他住进门右边的下铺,眼瞎才看不见。 “靠。”李知昱挡住门口的光,只见麦伟豪从一个mp4上抬头。 “靠毛啊?”麦伟豪笑骂回来。 李知昱打量他手里的mp4,变成了台电的。 他说:“还以为下午的发回来给你了。” “毛啊!”麦伟豪骂道,“你觉得有可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读书读懵了。” 李知昱不恼反笑:“昂达里面的片子怎么办?” 麦伟豪一顿,知道他特指哪些片子,又骂了一声,“叼,送给他们看。” 李知昱嗤笑一声。 麦伟豪揶揄地看着他,“李粥,你又想看了?这是不对滴哦,你要好好学习。” 李知昱骂了他一句,作势要踢他,给笑嘻嘻地避开。他半路收脚,走出太子豪的宿舍。 “喂,五一能不能约你妹打电玩?”麦伟豪跑出走廊喊他。 李知昱的背影只有一种答案。 麦伟豪不死心,说:“你们也一起来啊。” 李知昱拐进了他的宿舍。 “又不是单独约她,”麦伟豪喃喃自语,“比学习还要难搞。” 李知昱也觉得李楚楚难搞,散漫惯了的人突然要奋发,总让人怀疑遭受了致命打击。他打算趁周末好好“盘问”她。 可周五中午,李楚楚就托路上碰见的覃德亮转告他,放学她要找杨冰借笔记,自己先回供电所,不搭他的人力车了。 李知昱将信将疑,放学被麦伟豪拉下球场打了一会儿球,单肩背上书包,满头大汗地去单车棚拉车。 “李知昱。”背后有女声喊他。 李知昱一时听不出是谁,扭头望向声源。 隔着大红花的灌木花坛,钟雪婷站在校道边望着他。 “现在才回去啊?”李知昱往校门方向的车棚出口推车。 钟雪婷一瘸一拐地从校道外跟着,“脚还没好,刚才人多不想挤。” 李知昱:“你家人来接啊?” 钟雪婷:“没有,走到汽车站搭车。” 李知昱:“你要走到天黑啊。” 钟雪婷无奈一笑,“只能慢慢走。” 李知昱:“能赶得上车?” 钟雪婷:“应该可以吧。” 李知昱推着有座的空车,不好意思直接飞走,也做不到主动提出搭她一程。李楚楚笑话过他装后座是为了泡妞搭女生,他可不能自己落实罪名。 车棚渐渐远离花坛,李知昱推车拐了一截路,竟跟钟雪婷在岔路口碰上。 似乎是尖子生之间的心有灵犀,两人的目光到聚在单车空档的后座上。 “那我——” “那你顺路的话,能不能顺便搭我到路口?” 李知昱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不要问那么多。 钟雪婷挽了一下鬓边碎发,难为情地笑笑,“不行的话,我还是自己走吧。” 李楚楚出到阿檬士多,买雪糕“贿赂”杨冰。他们不住供电所之后,冰箱的冷冻层早空了。 杨冰借笔记只是举手之劳,不想她破费,客气地说不吃。李楚楚自己跑出来买。 她当场拆了一根巧乐兹咬上,尾指还勾着胶袋装好的三色杯。 李楚楚不经意间抬头,便捕捉到路边有一抹黑影略显可疑。 有一个男生卖力地踩单车,搭着一个女生从她的眼前经过。 她的目光像追光灯,追着两人从左往右。 男生撞上她的眼神,霎时红了脸。女生朝她的方向侧坐,应该也看到了她。 “哇哦,太子豪!”李楚楚大声叫道,乐眯了双眼。以往只有被起哄的份,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起哄别人。原来感觉如此痛快! 麦伟豪的脸变成红绿灯,红了又绿,表情不快。 钟雪婷也变成了“钟血婷”,抓紧了后座的头部。 麦伟豪屁股离凳,站上脚踏使劲,“回头我再跟你讲。” 李楚楚朝他们挥手,“太子豪,你好好骑车!” 麦伟豪好像回头骂了她一句。 李楚楚笑嘻嘻地垂下手,忽然又发现重磅人物登场。 “哥?!你怎么走回来?单车呢?” 李知昱大步走过来,“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 李楚楚一头雾水,看着麦伟豪消失的方向,难怪看着别扭,学校里往山地车加了后座的,估计只有李知昱。 她问:“你借给太子豪了?” 李知昱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 他低头扯了一下李楚楚挂着的胶袋,“给我的?” “杨冰的,你要就自己去拿一个。” 李楚楚舔了下嘴唇,嘴角还残留一弧奶沫。李知昱没敢多看,低头走进阿檬士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李粥,你 第38章 第 38 章 “李粥,你 兄妹走回供电所宿舍。 李楚楚舔完最后一点雪糕沫子, 说:“太子豪这个人,其实还挺讲义气。” 李知昱怕太子豪黏着李楚楚,也怕他忽冷忽热, 反而吊起她的胃口。但这次太子豪帮了他一把,他没法反驳。 李知昱警惕地扫了她一眼,“觉得他好了?” 李楚楚:“他不好你也不会跟他做朋友啊?” 李知昱跟太子豪的关系很微妙,说是朋友,没有和双胞胎一样随便去对方家里找人的深刻交情;说不是朋友,又比一般同学亲近一点,平时偶尔一起打球, 互相拷视频,聊几句游戏。 李知昱一直觉得自己是太子豪的跳板,太子豪想借他接近李楚楚。他也是挡板, 帮妹妹拦住这些游手好闲的富家仔。 李知昱说:“他太好, 等下缠着你, 你又嫌烦。” 李楚楚舔干净雪糕棒,光是多想一下,就觉得烦。其实太子豪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只是他早就摆明了心思,她很容易觉得他做什么都带着目的, 心里不得不防。 “说得也是。” 李知昱又瞥她一眼, 看她表情,大概又神游到了别处,不再纠结太子豪。 他问:“你借完杨冰的笔记了?” 李楚楚:“一会儿呢,她还在整理。” 李知昱:“你可以用我的。” 李楚楚:“你都不用记简单的,难的记下来我又看不懂。” 李知昱:“哪里看不懂就来问我。” 李楚楚:“等我看完杨冰的就看你的。” 她把杨冰的笔记借回来,还问李知昱哪门课短时间提分最快, 想突击一下期中考试。 如果李楚楚第一次说要好好学习,李知昱还可以认为她一时冲动,隔几日热情不减,他得重新正视她的念头。 他怕妹妹长不大,猜不透他的心思;又怕妹妹长大太快,生出其他复杂的心思。 李知昱问:“你突然受什么刺激了?” 李楚楚说:“哪有。” “真没有?” “嗯。” 李楚楚眉头紧蹙,握着笔在书上沙沙抄写,认真起来有几分李知昱的严肃。 难得她专注,李知昱不想打断,起身说去开电脑查一点资料。 李楚楚没大反应,不像以前总跟他计较玩电脑的时间。看来真的下定某种决心。 自从搬新家之后,供电所的电脑沦为李书良的专属,李楚楚和李知昱几乎没有时间打开,也嫌卡,开了qq多开几个网页都会死机。 李知昱两手搭在转椅扶手上,靠着椅背,等待桌面慢慢加载。 所有图片自动刷新一遍,他以为准备妥当,双击qq,光标变成了沙漏,又死了。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等。 右下角挤出一个橙泡泡图标,有一个开机自启动的软件还在加载:飞信,比qq慢三倍的中国移动聊天软件,自动登录上李书良的手机号码。 李知昱要叉掉它,它刚好吐出两下泡泡,弹了两次弹窗,一条长文字消息被切成两半发送过来。 一个微妙的关键词偶然闯进他的眼帘,李知昱一下子坐直了,凑近屏幕。 时间很快,随便划动聊天记录就翻到了几个月前;时间又很慢,似乎停在刚刚开机的时刻,李知昱的脑子像这台旧电脑一样,转不过来。 风扇呼呼直吹,他的后背沁出一片冷汗。 开门的声音似乎被扇叶转动的噪音吞噬,可能是风扇的,可能是主机散热器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李知昱才听见。 “又玩电脑做什么?”李书良的声音,他今天大概在办公楼,没有出去检修,下班比较准时。 屏幕显示浏览器的网站导航页面。 一滴汗从李知昱的额角,沿着脸颊滑到下巴。 他声音莫名发虚,“查点资料。” 李书良走近,似乎瞟了一眼屏幕的右下角,“查什么?” 李知昱:“五一黑板报,要抄一两段文章。” 李书良:“你妈回来过吗?” 李知昱:“没见。” 李书良:“你先去把饭煮上。” 李知昱:“连你的一起煮吗?” 李书良:“不煮我吃西北风啊?” 李知昱叉掉他的qq,起身丢下一句,“还以为你去吃食堂。” 李书良还不如吃食堂,甚至出去喝酒,家里气氛还能自在一点。李楚楚和李知昱吃完饭就搭公车回新家,等李书良开车要等到天亮。 吊环摇摇晃晃,李知昱盯着窗外模糊的夜景。李楚楚塞着mp3的耳机,两个人没有讲话,她偷瞄他几眼都没被发觉。 李知昱像原地打坐。 朦朦胧胧间,他只觉得耳朵被偷袭,下意识偏开脑袋,扭头提防—— 李楚楚举着一只耳机,要挂上他的耳朵。 “给你听听。”她说。 李知昱没接耳机,朝她歪了下头,耳机挂进来,指尖的触碰好像在给他按摩耳廓。 what does the boy want? a cup of tea.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听力啊?” 李楚楚轻轻一笑,“临时抱佛脚咯。” 她等着他嫌弃文段简单,把耳机还回来,可是一直没有。 y型耳机线像他们的第三只手,互相牵着,从他们下公车,一直“手牵手”到新家里。 供电所的旧电脑还有一个优势,连了一台老旧的激光打印机,可以打一些简单的资料。 周日下午,李知昱的单车没回来,他吃过晚饭,没等李楚楚,揣了打印的资料先去学校开教室门。 李楚楚磨磨蹭蹭,连杨冰也先走了,她独自背着书包走下楼。 供电所外却有人在等她。 太子豪骑着李知昱的单车,不知道在门口空地转了几个圈,阿檬士多的老板都要认得他了。 他坐在尾凳上踩的车,长手长脚,皮肤黝黑,像一只滑稽的马骝。见她出门,他才挪回车座,捡回一点风度。 “喂,我搭你啊。” 李楚楚拐去学校的方向。 麦伟豪骑车慢悠悠追到李楚楚身旁,双脚划船跟紧她。 “周末你没上qq吗?” 李楚楚目不斜视地走直线,说:“快期中考试了,我要复习。” 麦伟豪:“太阳打西边出来。”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 麦伟豪不恼反笑,忽然想到什么,慢慢收敛笑容。 “周五那是我们班数学代表而已,她的脚扭了,走不快。” 李楚楚难得看他一眼,“钟什么了?” 麦伟豪:“钟雪婷,你也认识啊?” 李楚楚:“听我哥提过,学习很好。” 麦伟豪:“是,你没误会就好。” 李楚楚噗嗤一笑,“你想多了。” 麦伟豪受挫似的,慢了半拍,没跟上来,落后了一两米,才重新起步。 “李楚楚,你真的很难追哎。” 从供电所到校门口的路有一半没什么人经过,近校门才有班车下客,路边没人留意他们的对话。 李楚楚说:“那你别追。” 麦伟豪又划的她身旁,扭头看着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李楚楚随口挑了一个跟他相反的方向,“成绩好的。” 麦伟豪:“你成绩也不好啊。” 李楚楚停步,瞪了他一眼。 麦伟豪也停下,无措地努努嘴,“实话实说而已嘛。” 李楚楚:“那我更不会喜欢成绩差的。” 小时候,她常听李知昱说,学习不好以后就要上街要饭,按照这个逻辑,她和麦伟豪都要成乞儿,只有李知昱能当皇帝。可是麦伟豪家里有钱,他是太子。上街要饭的只有李楚楚一个。 麦伟豪默默跟了一段,豁出去地说:“那我也好好学习。” 李楚楚以牙还牙:“太阳打西边出来!” “真的,”麦伟豪发誓般说,“我、我下学期要是考进初三重点班,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初一初二每个年级都设四个重点班,每学期期末实行末位淘汰制。成绩靠后的重点班学生会被调去普通班,再从普通班里选拔成绩好的学生补进重点班,小范围调整人员。 等到初二期末,学校再重新筛选分班,分出两个重点班、两个次重点班,集中师资针对性教学,全力备战中考。 李楚楚说:“这有什么难的?我都能考进去。” 麦伟豪想了想,改口:“实验中学!我中考要是能考上实验,你就做我的女朋友。” 麦伟豪挑对了痛点,这对他们都有一定难度——当然,他的难度更大。 李楚楚不以为意:“关我什么事,你的中考分又不能分给我。” 麦伟豪没招了,问:“那要怎样才追得到你啊?” 李楚楚又不理人了。 麦伟豪泄气,“喂,你看过《蓝色大门》吗?” 李楚楚无端又想起当初的疑问,但又不能随便乱问。李知昱都不告诉她的事,一定有深刻的原因。 她抠着背包肩带,匆匆跑进前面返校的人流里。 麦伟豪停在原地,朝着她的背影喃喃:“你是不是跟女主角一样喜欢女生啊?” 青春期的少年敏感又骄傲,宁愿喜欢的女生喜欢女生,也不愿承认自己魅力不够,吸引不到对方。女生喜欢女生成就了一个死结,他解不开,其他男生也休想解开。他就不算输给其他男生。 麦伟豪磨磨蹭蹭上教室晚了,打了晚读的铃声,他兜起李知昱的单车锁匙,打算回宿舍再给他。 下了晚自习,尖子生总要多待一会教室看书。麦伟豪回宿舍窝着看mp4,凉席还没坐热,一道黑影又挡了他的光。 “做什么?”麦伟豪扒下耳机看他。 “出来一下。”李知昱挨着门框说,眼神示意宿舍里的其他人。 麦伟豪不情不愿踩着拖鞋,抄兜掏锁匙,李知昱直接把他劫到了尽头宿舍门口。这里只开灯没开门,他是第一个回来。 “做什么啊李粥?”麦伟豪不耐烦地扒开搭在肩头的手,热死了。 李知昱提防着隔壁宿舍的人,压低声说:“他们说你卖这个?” 他比出两根手指,夹了夹。 麦伟豪一愣,忽地双眼放光。他做不成尖子生,看到尖子生跟他同流合污,微妙地兴奋。 “李粥,你要堕落了。” 李知昱不耐烦地拍他肩膀,“别废话,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叼,李粥 第39章 第 39 章 “叼,李粥 麦伟豪的货按根卖, 都是从他老子的库存里“顺”的。生意人经常礼尚往来,家里堆着数不清的礼物,一般没人发现少了一两包待客烟。他拿的也不是值钱货。 他问:“讲真话, 你以前抽过吗?” 李知昱:“问那么多。” 麦伟豪咧嘴笑,舌尖轻扫牙间,流里流气的,“尖子生有秘密了。” 李知昱:“啰里吧嗦,别废话。” 麦伟豪在床前蹲下,拉出床底的行李箱,没直接掀开上盖, 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掏。 他说:“李粥,你要是给机会我当你妹夫, 整条都免费给你, 以后还一直给你上贡。” 李知昱踢他屁股, 力度很轻,警告多于报复。 麦伟豪嘿嘿笑,警惕性地留意宿舍阳台和走廊。李知昱也帮他盯着走廊, 说快点。 麦伟豪像逮住老鼠的猫,手臂猛地收回, 给他晃了眼掌心:七八块一包的红塔山。 “8毛一支。” 李知昱比出一整只手。 麦伟豪欠身塞进裤兜, 说了声走。 宿舍在三楼,李知昱跟着他走到五楼,上了通往楼顶的楼梯。天台入口封锁,楼梯平台上一地烟屁股。 这一层是初三的宿舍。 李知昱:“老师不会来?” 麦伟豪:“来之前早抽完了,一根才要几分钟啊。” 李知昱要了一根,用他的打火机点燃。 麦伟豪看他的姿势, 称不上娴熟流畅,也没有新手那股笨拙感,有模有样的,果然是尖子生,学什么都快。 李知昱又问:“会不会有人举报?” 麦伟豪:“你要那么怕别抽了,回去读你的书。” 李知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平台另一端踱步。方寸之地,再长也就两条楼梯的宽度,他没几步就面壁了,又转身走回来,如此反复。 麦伟豪本来没烦心事,看他走来走去都看烦了。 他骂道:“李粥你不是失恋了吧?” 钟雪婷? 不应该啊,以前没见他们有交集。 麦伟豪班上也有小学同班同学,没见李知昱过来找过他们玩。 李知昱:“你以为我像你?” 麦伟豪冷笑,吸了一口,吐掉又笑一声。李粥是疯子,他是傻子。 宿舍楼越来越多人,像点燃的篝火,哔哔啵啵传出火热的动静。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李知昱都要多盯一眼。 麦伟豪老道地宽慰他:“放心,一般不敢举报。” 李知昱:“只有这里吗?” 麦伟豪:“操场那边男厕所。” 李知昱往地上丢了烟头,一脚碾灭,“剩下的下次再找你。” 麦伟豪挑眉,“不怕我告诉你妹?” 李知昱一顿,猛然发现比起被老师发现,更怕李楚楚嫌弃他。当了十几年的乖乖仔,周围的人都不会把他跟抽烟联系到一起。一旦被发现,形象全盘崩塌。 他蹙眉,“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麦伟豪刺激他,“尖子生,我现在手里有你的把柄。” 李知昱:“谁信你?” 麦伟豪一愣。 的确,尖子生和吊车尾描述两种矛盾的事实,老师和家长都倾向于相信前者。 尖子生就是尖子生,讲话一针见血。 “叼你。”麦伟豪败下阵,闷闷不乐地抄兜走下楼梯。 李知昱当惯了尖子生,难以剔除身上的傲慢,体会不到太子豪的受挫。 再说,他心头烦乱,香烟也镇不住,懒得揣摩一个烟贩子的心情。 李楚楚也揣摩不出李知昱的心情。下了晚自习,她跟着勤力好学的班长大人到操场读一会儿英语,竟然发现两道熟悉的身影走向操场的公厕。 “好像我哥……”李楚楚跟班长嘀咕一句,扬声就喊,“哥!臭哥!” 两道身影差不多一样高,齐齐从他们中间回首。 “哟!”麦伟豪短促一声,朝她半举手掌。 李知昱好像被她看穿目的,心慌了一瞬,“去做什么?” 双方走的都不是宿舍方向。 李楚楚晃晃手里的《英语周报》,说:“读书啊。” 麦伟豪插嘴:“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啊。” 李楚楚:“要你管!” 李知昱的声音轻得有点虚,“去吧。” 李楚楚:“你跟他做什么去?” 麦伟豪依旧抢白:“做坏事。” 李楚楚:“太子豪,你好烦啊!” 李知昱意味不明一笑,转身往前,人高腿长步子大,旋即跟她们岔开一段距离。 班长困惑道:“他们还跑那边上厕所啊?” 李楚楚:“不知道,公厕臭死了。” 李知昱成了名副其实的臭哥。 红塔山点燃,周围只剩下醇香顺口的香烟味。 麦伟豪问:“喂,你试过一边打手|枪一边抽烟吗?” 李知昱:“你变态啊?!” 麦伟豪:“叼,爽翻天。” 李知昱上过太子豪家拷片子,他家独栋房子,房间多,他自己住一层,家长不怎么管他,可以无法无天。 李知昱要是在卧室抽烟,李楚楚估计第一个闻到。 他猛然想到太子豪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话题,脸色一变,骂了一声。 “太子豪,你离我妹远点。” 麦伟豪才反应过来,驳嘴道:“叼,我没想你妹。” 李知昱反而像被骂了一样。 男厕门口传来动静,他们不约而同中断聊天,警惕地望过去。 幸好,只是来上厕所的男生,看个头还只是初一的小孩。他们看到了两人手里的东西,一愣,没敢多看。 李知昱和麦伟豪匆匆抽完,走出男厕。 没出几步,跟打着手电筒的值日男老师迎面相遇,距离不过三五米。 李知昱扯着麦伟豪偏开几步,免得跟男老师擦肩而过。 麦伟豪怪声怪气地叫:“大男人拉拉扯扯做什么?” 离得远了,李知昱才回答:“我怕他闻到我们身上的烟味。” “他狗鼻子吗?那么灵敏。”麦伟豪抬起胳膊嗅了嗅,“没味道啊。” 李知昱:“你都跟臭味融为一体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走回宿舍。 覃德明出走廊晾衣服,碰上他们两个一起回来,有点诧异。以往李知昱和太子豪就算一起打完球,也很少一块单独走。 他问:“粥哥,你不是早出教室了吗?” 李知昱:“嗯,逛逛校园。” 覃德明更纳闷,李知昱除了初二开学带初一的李楚楚逛了一圈校园,一般很少晃荡。如果当天不打球,他可以在座位上打一天的坐。 不过男生之间潦草惯了,覃德明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多问。 过几日就是期中考试,比起吹水,许多人宁愿临时抱佛脚。 李楚楚低头偷看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抄这密密麻麻的经文。 值周领导的声音远远传来,经由音箱放大了回响—— “……今早巡查校园时,发现男生厕所以及宿舍楼道楼梯处,出现了散落的烟头,问题十分严重……” 李楚楚掩嘴无声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短暂屏蔽了声音,双眼困出了眼泪。 麦伟豪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隔着隔壁班两条队列,朝同为队尾的李知昱使眼色。 李知昱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皱眉,仿佛值周领导在晨会上的警告跟他无关。 死装! 麦伟豪笑着无声骂了一句。 班主任抱着胳膊晃到他眼前,低斥道:“笑什么?上面讲的跟你有关吗?” 麦伟豪立刻绷出一张死人脸,瞥见李知昱偷瞟一眼,他在班主任背后朝李知昱比了一个中指。 李知昱也无声骂他,只不过他的班主任怎么也不会上来定点教育。 晨会过后,2009年春季期期中考试拉开序幕。 初一和初二打乱顺序混坐,李知昱竟然和李楚楚分到同一间教室,隔着一条对角线,他坐后门边,她在另一个角落。他抬头可以看到她的侧影,她不敢回头乱瞄。 教室里只剩沙沙的写字声。 李知昱看着白底黑字的试卷,一个个方块字似乎扭曲成另一种结构,同样的白底黑字,只是多了一条条老旧显示器的闪纹。 她没什么本事,也就生的儿子拿得出手,不然早就各走各路。 我跟他们几个都没什么话说,半点舒心的日子都没有,每天就盼着能跟你发发消息。 要不是指望这小孩以后有出息,我哪里还忍得住这么久。 …… 李知昱的呼吸重得像风扇,卷子似乎也多了水波纹,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下意识抬头,隔着乌泱泱的脑袋,李楚楚好像看不清了。 李楚楚跟李知昱同一个考场,以为能有什么惊喜,然而没有。 李知昱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提前交卷走。她考完想跟他讲两句话都没机会。 尖子生就是变态。 李楚楚每一科都熬到打铃,老老实实逐个检查。 学校可能为了给家长一个圆满的五一,赶在放假的前一天,张贴出期中考试的光荣榜。 李楚楚拉着班长去看榜,这次先看她们年级的,从末尾开始,一眼就捕捉到了“森林般的名字”。 “楚楚,你看,你你你!你在这!”班长指给她看,比自己上榜还激动。她自己的照旧在上面一点。 “看到了!我五十名!我竟然五十名!”李楚楚攥紧拳头,压抑着惊喜,不好意思太张扬。 年级五十名以外不排名,她之前按着分数预估,应该在重点班中游,差不多能挤进初三两个重点班的水平。 如果初二能保持这个水平,实打实能进重点班,初三还可以冲刺一下实验中学。 李楚楚第一次感受到好成绩的眩晕,光明的未来在向她招手。也许等到高中,她也可以像钟雪婷一样,跟李知昱叽里呱啦为数学难题吵架。 体育委员姗姗来迟,也看到李楚楚的名字,“靠,李楚楚,有出息了你!” 李楚楚嘿嘿笑,“我跟我哥同考场,他保佑我了!” 体育委员:“快请客!我要吃三色杯!” 李楚楚:“等等,我看下我哥的。” 她挪了几个身位,踮脚张望初二的光荣榜,从头开始看。 第五名是钟雪婷,果然厉害。 第六名,不认识。 第七名,也不认识。 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 咦,她的臭哥呢? 红底黑字刺得眼睛发酸,李楚楚揉揉双眼,继续往下逐个扫描,心情也跟着一截一截坠落。 她终于找到了李知昱。 他不知几时站到了人群边缘,也在看光荣榜。与李楚楚不同,他始终没有抬头,而是低头看。 麦伟豪一手搭上李知昱的肩膀,也满脸惊讶,“叼,李粥,你真的堕落了……” 李知昱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 史无前例。 “哥。”李楚楚惊慌地喊了他一声。 李知昱听见又像没听见,看了她一眼,没应声,转身走向操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你都不开 第40章 第 40 章 “你都不开 李楚楚放学想堵李知昱,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他不用负责锁门,先走了。她倒是在男生宿舍楼下碰见双胞胎。 李楚楚燃起一点希望, 双胞胎跟李知昱的关系就像锁匙圈和锁匙,两部分脱离存在的概率太低。 她问:“我哥还在上面吗?” 覃德明:“早走了,老班喊他谈话后就没见回班。” 覃德亮:“有人看到他又和太子豪出去。” 李楚楚的好心情一扫而光,她纳闷:“他什么时候跟太子豪那么要好了?” 覃德明耸肩,“好像就这两周?” 李楚楚压低声,触及禁忌一般,问:“他这次怎么考那么差?” 双胞胎也没在光荣榜上。他们这一圈人, 摸到榜尾是进步巨大,而李知昱挂到榜尾,是垂直坠机。 李楚楚和覃德亮的目光聚焦在覃德明身上, 他跟李知昱同班又同寝室, 应该比他们更了解内情。 覃德明说:“不知道啊, 语文作文写了一半就没写了。” 李楚楚一惊,“他好像还提前交卷。” 覃德亮:“粥哥这次好叼,班主任要气疯了。” 覃德明:“他说头疼, 写不下去了。” 老师和家长更头疼,初二下学期要赶完初三一年的进度, 知识量压缩, 压力同倍增长,每一次考试都是大浪淘沙,有可能考砸一次,再难翻身。 张小芹在食堂干活,自兄妹都上初中后,家校沟通的任务自然落到她的肩上。班主任想沟通小孩的情况, 等她有空的间隙,去食堂找人即可。 光荣榜没张贴出来之前,她先收到风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中和到一起,开心不是,难过也不是。 她还得先跟李书良沟通。 李楚楚独自回到供电所,不巧撞到枪口上。李书良阴着一张脸,好像这次考砸的人是李楚楚。她的成绩不咸不淡,相对李知昱来说,常年处于“考砸”的水平,若是她考砸,李书良的脸不至于黑成包公。 李书良问:“你哥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楚楚摇头,“我没碰上他,还以为他先回来了。” 李知昱的成绩就是家庭氛围的风向标,他一直名列前茅,父母关系再僵,一家四口也能维持一种微妙的表面和平。他的堕落带着下意识的抓握,将家庭抓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李书良说了小半月来最多的话,“你哥这次怎么考这么差?” 李楚楚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啊,没跟他同班。” 张小芹忙说:“语文和其他两科要背的没发挥好,拉了总分,老师说他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 李书良:“有病就上医院检查,拖下去要发展成什么样?” 张小芹:“等他回来我再问问他。楚楚这一次进步很大,老师特地来跟我说的。” 李楚楚做好被夸的准备,哪知,没等到。 李书良说:“一次进步有什么用,能保持才行。” 李楚楚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硬。小时候她看着李知昱拿红包,她没有,还会驳嘴。这次许是哥哥不在家,她就算把气氛抢救回来,也不是想象中的皆大欢喜。 张小芹摸摸她的脑袋,“有了这次打基础,下次一定会更好。” 李楚楚勉强笑了下。 张小芹在学校食堂待了大半天,闻腻了油烟味,此刻再进厨房反而像得救,离开压抑的客厅,连油烟味都是香的。 李书良也离开客厅,回到主卧。没多久,李楚楚又听见一股股泡泡声,属于飞信的消息提醒,就像滴滴声属于qq——老豆不知道又在跟谁发短信。 在供电所吃完晚饭才能回新家,宿舍没留下太多可供娱乐的东西,李楚楚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这个老东西一般吃饭时才当成背景音,饭菜能多一点滋味。 电视机面向客厅窗户,窗帘没拉,屏幕上隐隐映出一个孤单的轮廓。 李楚楚恍惚间,忽然给手机铃声吓一跳,是诺基亚经典的提示音。 张小芹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响了,用的还是老旧的直板黑白屏,不像李书良已经进化到了塞班智能机,用的是n72,可以装qq,但小气鬼一般不给他们碰。 “妈,你手机响了。”李楚楚原地喊道。 张小芹在厨房遥遥回应:“帮我看看谁打来的。” 李楚楚不情不愿起身,探头瞟了一眼邮票大小的屏幕。 咦,麦伟豪家来电? 张小芹竟然有太子豪家的电话。 李楚楚:“可能是臭哥打来,我帮你接了。” 说罢,她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喂,哥?” “你又知道是我?”果然是李知昱的声音。 李楚楚:“你怎么跑太子豪家了?” 李知昱:“来玩啊。跟妈说我不回去吃饭了,晚点直接回新家。” 李楚楚:“几点?” 李知昱:“十点前肯定回。” 以前供电所的门禁是晚上十点二十,晚于这个时间得喊门卫起来开门,十点左右默认成了家里的门禁时间。 李楚楚:“那么晚!我都要睡觉了。” 李知昱:“那明天再给你礼物。” 李楚楚双眼一亮,“礼物?什么礼物?” “小礼物,”李知昱说,“你不是进了光荣榜么?” 李知昱的退步奠定假期的灰色基调,李楚楚都不敢在家庆祝她的进步。要是这一次臭哥能保持原有水平,他们就可以一起狂欢了。 她窃喜,又不敢太张扬,万一下次又跌回去,那就糗大了。 她问:“我等你回来,你可不可以早点回家?” “再看吧,”李知昱说,“行了不说了,这是太子豪家电话。” 煲电话粥费钱。 听筒传来另一道声音,拉开一点距离,模模糊糊:“你不说就给我说两句。” 电话挂断。 李楚楚给张小芹转告李知昱的口信,往她的小本子记下电话。 旧家的晚饭三缺一,电视机补了李知昱的空,一直在插嘴。 李书良又有话要说:“考得不好就躲起来不敢回家啊?” 张小芹说:“老师说了,他可能考前状态不好,没把知识点记下,让他五一补一补,应该问题不大。” 李书良:“从前十掉到五十,还叫问题不大?那是乌山一中和赤山高中的差距。” 这次期中考试年级前五十名总分差距不大,李知昱比以往少了快四十分,单是语文作文就比平常少了25分,数理化都正常发挥,总体可控。 李书良频频质疑,张小芹也来到不耐烦的边缘,冷着脸说:“老师是这么说的,有波动很正常。老师总比我们还清楚他的情况吧?还让多关心他的心理,不要给太大的压力。” 李书良:“有压力才能有动力。老师都叫他利用假期好好补习,他还跑哪里去玩?打电话把他叫回来。” 李楚楚恍惚以为李书良教训的是她,从未想过李知昱有一天也要吃同一套教训。 她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低头拼命扒饭。 张小芹没动,像没听见。 李书良:“打电话啊。” 张小芹:“吃着饭呢。” 李楚楚刨净碗底最后几颗饭粒,悄悄松了一口气,端着碗筷起身。 “我吃饱了。” 李书良:“吃饱就去打电话。” 李楚楚看向张小芹,“妈?” 张小芹无奈一叹,“用我的手机。” 李楚楚的双肩垮下来。 她去厨房放了碗筷,用张小芹的破手机拨出麦伟豪家的号码。 对面接起,是一条苍老的声音,大概是麦伟豪的阿婆。 “喂?请问麦伟豪在家吗?我是他同学的妹妹,想找一下我哥……哦,他们两个都出去玩了……” 李楚楚用表情问张小芹,但发话的是李书良。 他说:“问他去了哪里?” “他们去哪里玩了?——哦,不知道啊,好的。谢谢阿婆。” 李楚楚放下手机,莫名替李知昱庆幸。玩得正疯却被家长召回家,在同学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李书良:“再找找其他同学家。” 张小芹:“他说了直接回新家,刚考完试,让他轻松一会,他有分寸。” 李书良:“有分寸?寒假都把楚楚带去哪里了?” “老豆!”李楚楚忍不住插嘴,“寒假那次,是我叫我哥带我去的。” 李书良:“我问你了吗?” 李楚楚撇嘴蹙眉,转身拉开纱窗门进他们的房间,没顺手扶门,木门回弹嘭嘭响。 李书良:“没手了?” 片刻后,纱窗门又响了一次,李楚楚背着书包,低头往外走。除了少一只背包,模样跟寒假离家出走一模一样。 “楚楚,去哪里?”张小芹担忧地问。 李楚楚:“回新家等我哥。” 李楚楚打开新家门,地垫上有李知昱换下的运动鞋,人回来了,家里没开灯,只有最深处的卧室门缝下透出一丝亮光。 “哥!”李楚楚惊喜大喊,换了拖鞋,哒啦哒啦朝李知昱的卧室跑。 她拧不开门,里面说着等一下。 “你在里面做什么?” 门开了,窗户打开,风扇嗡嗡响,穿堂风送来一阵花露水的味道,又混着一股奇怪的苦味。 李楚楚问:“关着门做什么?不热啊?” 李知昱:“就你回来?” 李楚楚:“嗯,他们……又吵架,阿妈晚点回吧。” 李知昱:“老豆不过来骂我?” 李楚楚瞪了他一眼,“你还盼着他骂?” 李知昱:“骂人才像他的风格。” 谁知道李书良还有没有精力骂他,如果管都懒得管,是不是说明老子彻底放弃这个家? 李楚楚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这次考试……” 李知昱坐回书桌边,随意翻着一本书,但明显没看进去。 他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一次考试而已。” 李楚楚的木椅还在他的房间,她坐过去挨近他,没像小时候一样,歪头用脸颊蹭他的胳膊。他把两只短袖往肩头卷,露出隐隐的肱二头肌,看着太热了。 她说:“阿妈很担心你。” “没事,”李知昱说,“你这次考得很好,他们有奖励你吗?” 李书良和张小芹都为李知昱的成绩上火,哪里还有心思。 李楚楚只是摇摇头,“如果你下次成绩回来了,我也考得好,他们估计就奖了。” 李知昱顿了顿。 他好像无形搞砸了妹妹的庆典,连累她得小心地压抑着快乐。刚考完第一科语文,他就对这次成绩不报希望,他可以承担后果,没想到影响远比他想象的大。 可是能怪得了他吗?他也想看进那些方块字,努力盯着,汉字和句意还是变成另一种。 李知昱心里兜着一个可怕的秘密,甚至不知道该找谁说。 “那哥哥奖励你,”李知昱拉开抽屉,把mp4拿出来放她手边,“这几天都给你玩。还有一个小礼物在你书桌。” 李楚楚看都没看mp4,双手搭上他的臂弯,像拧毛巾一样轻轻搓动。 她嘴角耷拉,声音低沉含糊,快哭了似的。 “你都不开心,这哪算奖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妈妈不会 第41章 第 41 章 “妈妈不会 “我也没哭啊。”李知昱说, 脸上带着无奈的淡笑,说开心,心里沉甸甸的, 说不开心,远过了痛苦的高潮。他在麻木中感受到一丝丝的心动,无关朦朦胧胧的喜欢,只像单纯的又活过来了,又有奔头了。 李楚楚说:“你也没笑。” 李知昱朝她咧嘴,做出微笑的表情,却承载不了笑容的重量, 僵硬得有一点难看。 李楚楚的嘴瘪成波浪线,紧抿着,粗重喘一口气, 憋住泪意。 李知昱说:“我不开心, 你也可以开心。万一、万一以后我们分开了, 你自己也要开心啊。” 一听到分别,哪怕只是假设,李楚楚也慌里慌张, 模糊了双眼。 今晚李书良和张小芹没有剧烈争吵,但她已经十三岁, 不再像小时候, 需要听到他们大声吵架才认为父母关系不佳,她能感觉出来家里氛围不对。 这一切都像分别的伏笔,不再是凭空假设。 她茫然地反驳:“那我们就不要分开啊。” 李知昱越想越悲观,即使不能直接挑破,也发现越来越多父母不和的端倪。 他说:“你看他们过年之后都没住在一起了。” 李楚楚说:“那你跟谁我就跟谁,哥, 我不要跟你分开。” 李知昱只觉得臂弯上的手掌越来越热,不知几时,变得湿湿黏黏,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泪。 “我肯定得跟我妈。” 李楚楚:“我也跟妈妈。” 以前张小芹问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他们想跟谁。李楚楚只求着她不要走。她长大了,能看出妈妈并不快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还求张小芹留下来,好像亲手将她绑在绞刑架上。 她喃喃重复,“反正我要跟着你,跟着妈妈。” 有哥哥的地方就有妈妈,有妈妈的地方就有家。 李知昱说:“可是我妈没钱,肯定养不起我们两个。你爸才有钱。” 他又一次体会到成长的撕扯,成熟给了他一双慧眼,他既能看清内心的欲望,也能罗列残酷的现实,两者之间的差距叫窝囊。 十四五岁的肩膀太过稚嫩,挑不起生活的重量,就连学习的压力,也隐隐扛不住了。 李楚楚听他从措辞上把他们分了家,好像看到他认输似的。她惶恐地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脸颊挨着他的上臂,又搂紧他的臂弯。 懂事一点后,在别人面前哇哇大哭变得羞耻,李楚楚默默流泪,低着头也不会让他瞧见。 她哽咽:“你说过我们好好学习,才能离开这里。我有好好学习啊,我有好好学习的。” “我当然知道。”李知昱说,仿佛戴上一只热乎的水袖。他用另一只手盖住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比他的粗硬,许是他的手打多了篮球,略显粗糙,只摸到了柔软。 李楚楚:“你下次好好考试就行了嘛。” 李知昱:“嗯。” 单是他的一次考试失手,都能把李楚楚吓成这样,李知昱不敢想象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她的后果。到时两个人一起崩溃,抱头大哭,别说好好考试,恐怕连好好生活都做不到。 李知昱决定把那件事当成一个噩梦,渐渐遗忘,遗忘掉痛苦,也遗忘掉他的无能为力。 大门传来开锁声,大人要回来了。 李楚楚吓得立刻直起身,胡乱抹泪。 李知昱拉开抽屉,把mp4塞进去,关上。 张小芹进门,走向唯一亮着灯光的房间,只见李知昱坐在桌前看书,李楚楚趴在他的床上,脚朝门口,只看到后脑勺,手里也翻着一本。 房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她问李知昱:“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知昱:“跟妹妹差不多。” 张小芹:“晚饭吃了吗?” 李知昱:“吃了炒粉。” “妈,”李楚楚插嘴,侧躺枕着李知昱的被子,声音略有改变,哭腔不明显,“老豆为什么总是周末值班?” 张小芹:“他们就是这样,24小时都要有人值班,跟普通人不一样。” 李楚楚:“他都是一个领导了,还不能像我们一样过周末吗?” 张小芹:“他上面还有其他领导。” 李楚楚哀嚎一声,脑袋栽倒在李知昱的薄被里,属于他的气味捧着她的脸,“哥味”密密实实,她好像栽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李楚楚忘了几时开始,不再像小时候老爱蹭进张小芹的怀抱。也许是长大了,没以前那么爱撒娇;也许是渐渐察觉妈妈的无力,并不能如她期望那般保护她。 她在自己翅膀长硬之前,先就近依赖上李知昱,有关他的一切都是可靠的。 张小芹说:“楚楚,你先去洗澡吧。” 李楚楚:“晚点。” 张小芹给李知昱使了一个眼色,妈妈劝不通的事,只能哥哥出面。 李知昱的“德育课”还没上,张小芹要跟他单独讲话。他不得不转身,胳膊搭在椅背上,“楚楚,去帮我挂一下q。” 哥哥心情不好,妹妹有求必应。 “好咧。”李楚楚撑着凉席拱起屁股,慢慢起身,吸吸鼻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李知昱的房间。 电脑摆放在爸妈房间,相当于公共电脑,李楚楚和李知昱都没勾选qq的自动登录。她敲密码,逐一登录他们的qq。 她的空间又积了一堆新消息,最新一条是太子豪在她空间的留言:牛啊你,年级50。 李楚楚之前跟他讲清楚,不要随随便便送礼物,不然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太子豪识趣了,有时在她面前像“孙子豪”。 不然这次他肯定以这个做借口,给她充各种会员。 李楚楚淡忘刚才不快,唇角微扬,点了一个跟心情一样的系统表情:[得意]。 她的“大金牙”转瞬钓起一条鱼。 樱木:上线了 cc:[得意] 电脑右下角弹出空间动态消息框,太子豪多此一举地回复她的回复。 樱木:我也要努力[奋斗] 李楚楚没再回复,太子豪总能没话找话。 樱木:你怎么一下子冲到年级50 cc:[得意] cc:我有我哥 樱木:[流汗] 樱木:李粥这次不行啊 cc:就一次而已,排名还比我高 樱木:[流汗] 樱木:我也要追上你 cc:吹牛谁不会 樱木:[流汗] 樱木:真的,你等着 李楚楚没等,点开qq游戏大厅,进了qq桌球的房间。李知昱下了一个作弊器,点击右键就可以自动校准击球点,百发百中。她借此升级神速。 麦伟豪看到她的游戏状态,跟进房间,旁观到其他玩家走后坐下。 他才打了一局,输了,就在qq上敲她:[流汗]你用外挂啊? cc:不玩走开 樱木:[流汗]李粥给你下的吧 cc:我哥就是我的外挂[得意] 太子豪又给她杀了几局,当血包似的,李楚楚生出无聊,退出房间不玩了。 她悄悄走到主卧门口,张望李知昱的房间——竟然关上了门,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房门阻隔视线和声音,也在家庭关系里立起一道墙,拆分成一个个更小的单位,有夫妻、母子和兄妹,每一个小单位里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楚楚又想起小时候张小芹单独带李知昱回湖南,把她留给李书良,这对母子也在谈论分离了吗?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差点忘了李知昱给她的进步奖。 书桌上横放着一个彩色的胶袋,里面装着一本粉色的密码锁日记本。 李楚楚不禁嘿一声,又抛开刚刚微妙的猜忌。 李知昱没拆开密码本的塑封,多塞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贺卡—— 赠楚楚: 2009年春季期期中考试年级第50名留念 愿继续努力,不负青春! 李知昱 2009年4月30日 “文绉绉的!”李楚楚捏着卡片的一角,扇了扇,笑着坐到原来放风扇的凳子上。 她不喜欢写日记,但喜欢往本子里画画贴贴,上一本日记本就贴满了贴纸,同学送的贺卡,传过的纸条,剪来或者画下的插画。 她找出彩纸,做了一个信封贴上密码本的扉页,把卡片塞进去。 李楚楚听着隔壁房间开门,张小芹的脚步声走了远去。她起身走过去。 李知昱眼神扫过来,像在问做什么。 李楚楚:“搬我的椅子。” 话虽如此,她摸到椅子边缘,转身顺势坐下。 “哥。”她压低声,神神秘秘,提防一眼房门。 张小芹穿过客厅,走到阳台去收衣服,也不知道昨天洗的还是上周天洗的。 李楚楚随便抠着他桌面的一本书,指尖刮着书口,问:“阿妈找你说什么?” 李知昱:“问考试啊,跟班主任问的差不多。” 李楚楚撇撇嘴,“没了?” 李知昱:“还能说什么?” 李楚楚:“妈妈不会要悄悄带你走吧,像以前一样……” 李知昱一怔,恰好张小芹抱着一沓衣服走过来,暂时闭嘴。 短暂的中断像给予李知昱反应与掩饰的时间,熬得李楚楚异常焦急,不禁用页角刮指甲。 张小芹把衣服扔李知昱床上,捡走自己的几件,说:“你们的,自己收一下。” 待人回了主卧,李知昱才说:“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走?” 要走应该也不会在初二升初三的节骨眼上。学生生涯的重要转折点,父母但凡从大局出发,都不该让小孩生活出现大变动。 李楚楚停止小动作,努努嘴,“那你刚刚为什么突然提分开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兄妹从小无话不说,很难想象对方忽然藏了大秘密,即使没有撒谎,隐瞒也能成为一种不信任,甚至背叛。 李知昱莫名一慌,像浑身血液瞬间倒撤,“怎么可能。” 李楚楚看着他,“真的?” 李知昱:“我怎么会骗你。” 李楚楚的指尖敲敲书的封面。 张小芹在外面问,他们要不要洗澡,不洗她先洗了。新家比供电所的宿舍多一个卫生间,但共用热水器,洗热水还得排队等烧水。 李知昱应声,说还要跟妹妹讲话。 “楚楚,”李知昱突然一派共商大事的严肃,“我刚跟阿妈说想半走读,就是放学回供电所吃饭洗澡,晚读前赶回学校。” 李楚楚一怔,“谁给你做饭?” 学生食堂一般五点半就停止供应晚饭,张小芹收拾餐具和打扫卫生,最早回到家都要六点半。读小学时,他们回家先吃点零食或者糖水,等她回到家炒菜再开饭,有时张小芹下午上工前做好,放电饭锅保温或者让他们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有时李书良会炒冰箱里的备菜——这种情况很少。 李知昱:“阿妈备好菜,让老豆炒。” 李楚楚:“他是条懒虫,他才不炒。” 李知昱:“反正他不用出外面检修就是坐着喝茶上网,闲着也是闲着。我让阿妈跟他说,上初三压力大要补脑,饭菜要新鲜的,食堂的不好吃。你也一起回来吧。” 李楚楚犹豫,“可是,这样,他会不会不给那么多生活费了?” 李知昱:“最多少掉充饭卡那部分。你也回吧,跟我一起。我踩单车搭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做男人爽 第42章 第 42 章 “做男人爽 李楚楚和李知昱半走读不影响床位, 加上李书良认识校领导,五一后写了安全保证书办妥了。 李书良原本还不乐意两个小孩饭点回来,那个时候张小芹在学校食堂忙活, 累的是他。但李知昱班主任说了,当初问及考试失手原因,他委婉提过一句家里人吵架,影响了他的心态,希望家长多注意关心他,未来一年很关键,大人的矛盾暂且放一放, 不要影响到小孩。 李书良和张小芹的关系微妙,供电所的人多少能看出来。别人家傍晚都是老夫老妻散步,张小芹偏偏爱跟王美香走, 要不就是跟两个小孩, 从来没见过跟李书良一起。这下连赤山一中的老师都有所耳闻, 李书良气得脸绿,对张小芹自然没好脸色。 气归气,两个嗷嗷待哺的初中生杵到眼前, 李书良也不得不系起围裙,抄起锅铲。他做菜潦草, 只愿意炒一荤一素。张小芹不得已多备一个熟肉在高压锅。 李书良端菜上桌, 喊人开饭,说:“你们这一代小孩比我们幸福多了。我当初放学回到家里还要放牛割猪草,劈柴生火,做菜做饭。” 见两个小孩回到家,他也从食堂打饭回来吃,没少往高压锅里伸筷子。 李知昱说:“哪能这样比, 我们刚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还没电脑,现在都两台了。总不能原地踏步。” 李楚楚塞着一嘴肉,点头,含糊地说就是。 李知昱偶尔讲的话超出李书良对初中生的认知,他得承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儿子以后会比他有出息。他在自豪之中,掺杂几丝隐忧——自豪李知昱是他的儿子,忧虑李知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少了一层血缘筹码,李书良很多时候像在资助一个冠他姓的男孩,谁知道哪天就撒腿跑了,还拴在身边时,自然能用就用。 李书良说:“说到电脑,这边这台电脑实在太卡了,你有空搞一搞。” 李知昱说:“你开机就自动启动飞信,肯定卡,相当于开了三个qq一样。” 他冷不丁地提飞信,好像不小心拔了李书良的逆鳞一样。李书良的声音瞬间拔高,反应不小,“你看我飞信了?” 李知昱也吓一跳,因为他的高声,因为差点说漏嘴,更因为知道秘密而心虚。 李楚楚咽下鸡腿肉,说:“老豆,谁爱看你的,关还来不及啊,卡死个人。” 李书良:“等下我关了。你周末搞搞速度。” 李知昱:“没办法搞。” 李书良:“我听别人说可以加内存条,还是什么东西?” 李知昱:“太老了,除非换一个新主机。” 李书良:“你出钱啊?” 李知昱:“我又不用。” 李书良给堵得哑口无言。 李楚楚低头吐骨头时偷偷笑,咬住鸡腿骨才能让笑容刹车。 李书良岔开话题,说:“期中试突然考那么差,该不会是早恋了吧?” “唔?”李楚楚转头瞧着她哥,也好奇答案。 李知昱扯了下嘴角,“你问楚楚。” 李楚楚:“问我做什么?” 她又不是24小时跟踪他。 李知昱:“同一个学校,我要是有什么苗头,你还能不知道吗?” 如果只有张小芹一个大人在场,李楚楚会立刻否认,顺势让张小芹刨根问底,谁叫她也好奇臭哥的八卦。 李知昱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忽然多了一点打听的冲动。 但现在不是好时候。 李书良说:“赤山一中每年起码有一半初中生考不上高中,毕业就去海城、y市打工。要找也不能在初中找,高中也要专心学习,起码得到大学,找一个跟你学历相当的人,才有共同话题,才有话聊,否则啊……”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楚楚和李知昱隐隐听懂了。 李书良起码读过高中,没考上大学,直接进了供电所。张小芹才上了两年小学。放在现在算不上学历的学历,在他们的时代,差距不小。 李楚楚不满道:“老豆,臭哥明年要中考,你现在教他挑女生吗?” 李书良看李楚楚像看朽木,不可雕也,“你也一样,把话听进去。我在教你们为人处世。交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一个道理。” 李楚楚差点翻白眼,“交朋友哪有那么复杂,跟谁讲话舒服就多说几句咯,不舒服就走呗。我吃饱了。” 她用筷子把骨头拨进空碗,歪嘴感受哪里塞牙,进厨房放了饭碗要刷牙。 李楚楚一走,李知昱扛下所有炮火,也顶不住了,匆匆扒完饭,挤了牙膏进卫生间跟她挤水龙头。 供电所宿舍的卫生间没有像样的洗手台,只有一个款式最简单的瓷盆,上方墙壁悬了一面斑驳的方镜。 镜子里挤着兄妹俩,一个满嘴白沫,一个刚要开工。 李楚楚虚托着下巴,随时接泡沫,含糊地说:“你去厨房。” 李知昱接满水,含了一口吐掉,“洗碗池有碗。” 李楚楚:“还不是一样有你的口水。” 李知昱人高腿长,堵在卫生间门口,不走,也不让她走,跟她一样“口吐白沫”。 许是一起生活久了,生活习惯潜移默化,他不知道哪个动作跟上李楚楚的节拍,两个人刷牙的节奏和表情一模一样,在镜子里看见对方,都同样呲牙裂嘴。 李楚楚故意加快速度,然而快不过运动健将,她刚提速他就跟上,反应奇快。她放了慢动作,他也成了蜗牛哥。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往洗脸盆碰掉泡沫,险些含不住漱口水。她漱干净嘴巴,扬手往他的脸上弹了一点水,“不准学我,臭哥!” 李知昱不恼反笑,也湿了双手,几乎挨着洗脸盆,让她从背后挤出去。 待她出到门口,他忽然从她的背后捞住她的脸,抹了她一脸水。 “啊——!”李楚楚尖叫,发际线都湿了,像水墨画特意多描了一笔。 李知昱笑着跟她擦肩而过,走出家门。 “臭哥!你把我鼻子都按扁了,你赔我!”李楚楚也跑过走廊,追出楼梯,“你站住!” 李知昱人高腿长,两级台阶做一步跳下来。李楚楚在后方咚咚咚,一步一级,伴奏似的,笑嘻嘻跟上,在芒果树下才逮住他的臂弯,往他后背轻轻砸了一拳。 这一瞬间学习压力暂时搁置,供电所的生活区还是旧时的模样,他们嬉嬉闹闹,似乎也回到了小时候。 李书良只玩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听不到吵闹才回过神,一看饭桌只剩自己一个,两个小孩不知几时消失了。 他端起自己的空饭碗,兀自喃喃:“猪吃饱都会哼哼,走了也不说一声。” 麦伟豪周五放学走的时候特地走近篮球场,跟李知昱打招呼,问他周末几点上线打游戏。 李知昱拎着领口扇风,“我上线就找你。” 麦伟豪说:“你不一定找得到我了。” 篮球场呈下沉式,四周围了一圈阶梯式观众席。李楚楚坐在李知昱的书包旁,吸着一根旺仔碎碎冰,仰头说:“太子豪,你不是24小时在线吗?” 李知昱有一次说麦伟豪是“麦当豪”,像麦当劳一样,24小时营业。 麦伟豪抱起书包,跳下两级,坐到李楚楚旁边,“我现在不是了。” 李楚楚:“你不上线,你半夜做贼去啊?” 李知昱多看了他一眼,说:“你竟然带书包回家了。” 麦伟豪拍拍怀里的书包,倒跟小贼炫耀他的赃物一样。 “我要好好学习。” 李楚楚噗嗤一笑。 麦伟豪佯怒板起脸,“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 “好,好。”李楚楚忍住笑,憋不住的笑意压弯了眉眼,“太子豪,你说到做到啊,别吹牛。” 麦伟豪:“我老子帮我找了一个家教,每周都要补课。” 李知昱站到他们前面,隔了三级观众台阶,双手叉腰,“补两个白日?” 麦伟豪:“差不多。我老子说了,明年考不上赤山高中,他就给我弄进去。考得上赤山高中,他就给我弄进实验中学。” 李知昱:“靠,你老子牛逼!” “弄”只是买的谦辞,是爱的含蓄形式。“爱”这个词眼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太直接太厚重,一般人不敢言表,发明了许许多多的替代词。 同学们在背后都说太子豪的老子宠他,交喝茶费把他塞进重点班,用实力切除他的“烂仔交友圈”。 “宠”也是“爱”的替代词。 这一点上,李楚楚羡慕太子豪,家里最有能力的人愿意托举他,李书良对她学美术就经常抠抠搜搜,自己买智能机一点也不犹豫。 她说:“要是你能考上赤山高中,你都可以交钱去乌山一中了。” 乌山一中每年也会招收一批择校生,比正取生多交一笔赞助费,录取分数线一般是赤山高中的档位。 李楚楚也是听李知昱讲才知道。 麦伟豪摸摸头,说:“乌山一中没有体育班啊,我老子想让我高中走体育。不然我都想跟李粥同校啊。是吧,李粥?” 他突然做了一个吹口哨的嘴型,没发出声音,只吹出气,吹出隐形的烟雾。 李知昱暗暗瞪了他一眼,饱含警告,示意李楚楚在场,让他不要乱说。 麦伟豪手握尖子生的“把柄”,乐得抖了抖腿,嘿嘿一笑。 李知昱说:“我都还没考上乌山一中,哪像你,都有赤山高中保底了。” 麦伟豪:“说得你没有一样。” 李知昱就算这次史无前例考砸,也稳上赤山高中的分数线。 麦伟豪起来拍拍屁股,“我要走了。今晚就要补课了。明天晚上上线吗?” 啰嗦半天,他才想起停留的原因。 李知昱:“晚上八点。” 麦伟豪:“好咧。” 麦伟豪走后,李知昱再投了几个球,也拎起书包跟李楚楚回供电所,她刚好玩着吸完碎碎冰。 “哥,”李楚楚的书包肩带滑到两边臂弯,她懒懒散散地走着,“太子豪补课岂不是要从小学一年级的补起?” 李知昱噗嗤一笑,“没那么夸张……不过也差不多那个意思……” 可能重点班氛围好,麦伟豪多少学进去一些,每次成绩在普通班的中上游,再加把劲,真有可能考上赤山高中。 李楚楚:“他家真有钱!” 李知昱下意识扫了她一眼。 钱是麦伟豪无法磨灭的优点,哪怕是仗着他老子的实力,可他与生俱来就有依傍,不像他们,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被他们老子用来权衡婚姻的必要性。 李知昱说:“我们以后也会有钱。” 李楚楚:“那当然,以后我就是‘发达楚’。” 老子有钱,愿意为小孩花钱,小孩才站得更高。老子有钱,不乐意为小孩花钱,小孩只能跑得更远。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供电所的家,没有闻到该有的饭菜香,只有冷锅冷灶。 张小芹周五下工早,早回到家。李书良今天不知道是值班还是休假,也在家。但没人讲话。 “妈,还没做饭吗?” 李楚楚背向客厅窗户,让书包滑落沙发。 张小芹绷着脸,“问你老豆。” 李楚楚反射性先跟李知昱对了一眼,准没好事。 “老豆……” 李书良从手机上抬头,“你妈不煮,关我什么事?” 张小芹:“我也想煮啊,昨晚的碗洗了吗?每天都把碗留给我回来洗。” “老豆!”李楚楚垮下肩膀,以前他们跟张小芹回湖南,去了多少天,李书良就攒了多少天的衣服,像李知昱说的,在家里制造“生化武器”。 李书良面无愧色,说:“楚楚,去洗碗。放假回来,做做家务。” 李楚楚还是一贯的台词,“我哥不洗我也不洗。” 李书良:“知昱,动动手。” 李知昱冷着脸,“我刚刚打完球,洗完还要等饭吃,都要饿死了。你给钱我们出外面吃。” 李楚楚眼见得救,立刻附和:“就是啊。等下低血糖晕倒,我哥那么重,家里都没人能扛得动他。我们洗完就要吃东西。” 李知昱不可思议地瞪了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考试答不到点上。 张小芹撇开脸,快要忍不住笑场。 李书良咂舌,“叫你们洗个碗还谈条件?” 李知昱:“老豆,做男人爽快一点啊。” 张小芹一愣,终于绷不住,噗嗤一笑。 小孩充大人,认真又滑稽。 李楚楚也怀疑自己的听力,臭哥讲的是人话吗?听着像从太子豪嘴里捡来的。 李书良虽然没笑,表情终于微妙地松弛,嘴角抽了抽,“从哪里学来的?” 李知昱:“哪用学?我们班男的都这么讲话。” 青春期的男孩渴望成长,男人成了成熟的代名词,和男孩的分水岭可能是一次扳手腕、请客或打-手-枪,在体力、财力和精力上超越同胞。可一旦被女生听见冠上这个名头,他们又不好意思,毕竟谁都清楚两者真正的区别,好像当众宣告初|夜没了一样。按时成熟才是好果,早熟的会变成烂货。 李知昱又补了一句,“老豆,你都读过初中,还不知道初中男生怎么样吗?” 李书良无话可说,欠身从裤兜掏钱。他不知几时多了一只钱夹,不像以前一掏掏一沓。但还像之前,只挑了两张给他们。 李楚楚和李知昱一人一张,照旧说谢谢。 一直紧绷的家庭氛围终于迎来微妙的破冰。 张小芹见好就收,开玩笑说:“以后不想洗碗就不洗。你们老豆有钱。” 李书良黑着脸,但总归话多了一点,“没钱!” “有钱的,”李楚楚说,抖了抖手掌,老练地行乞,“老豆,再给一点啦,我们想吃麦当当。” 李书良没好气,“还要多少?” 李知昱:“再给十块,剩下的我们自己凑。” 李楚楚:“好心俾十蚊,富贵万千年。” 李书良因为不洗碗,咬牙切齿交了三十块的“罚款”。 李楚楚把钱交给李知昱,他一起兜好了说:“吃完我们就直接回新家了。老豆,你帮我们车书包去新家。” 李书良听到周末要过去新家,跟炸药包似的,一点即炸。 “你们不会自己背吗?都多大了,还要大人帮带?” 李楚楚说:“好重的,比炸药包还重。” 话毕,她转身跟着李知昱进厨房,恨恨地低声骂:“臭老豆!以后送他去养老院!” 他们小时候听供电所的婆婆妈妈提起谁谁不孝,就会举例谁谁把自家老子送进养老院,没接到身边一起生活。他们不知道老货在养老院过得是什么生活,不跟老子一起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好生活。 兄妹默契地分工合作,骂人也不耽误干活。李楚楚冲掉脏碗的菜汁饭粒,李知昱接了放打了水和洗洁精的洗菜盆里擦洗,一会再逐个交给她冲水。 李知昱笑了下,低声说:“快洗,洗完我们搭车去吃麦当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哥是全天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哥是全天 2009年的夏天好像很短, 李楚楚和李知昱没有跟张小芹回湖南,也没有再离家出走去海城。生活日复一日,单调循环, 似乎又拉长了对时间的感受。 张小芹一个人搭卧铺车回了湖南,留李楚楚和李知昱跟着李书良搭伙。 知道爸爸会做饭给哥哥和妹妹吃,哥哥成绩和状态都差不多回来了,会带妹妹学习,妹妹会听哥哥的话,她没什么好操心。 操心的是李书良。 在供电所生活最方便他上下班,但小小的宿舍已经住不下两个大小孩, 实在没条件,亲兄妹还能凑合一下。他再糊涂也知道不能把两个不同性别的青春期小孩关在一个房间。 李知昱长得比他高,裤子淘汰下来他都不能捡来当工作裤;裤衩比他的大, 李楚楚收衣服不会再弄混父子俩的;嘴唇上方也冒出细细的浅黄毛, 另外问他要钱买剃须刀。 儿子的男性特征日渐明显, 父亲也渐渐感觉到权力迁移的威胁。 李书良只能让他们白天来供电所吃饭,晚上再一起车他们回新家。儿子牛高马大,但还是一个未成年, 总不能留小孩自己在家。 供电所的熟人见到李书良,就打趣:“李班长, 当爹又当妈啊。” 李书良:“放两头牛。” 可不是放牛么, 外面没草吃了才知道回家。李楚楚还没中考压力,每天想着玩。李知昱八月就要回校补课,更要抓紧时间玩。 张小芹第一次单独离家,这个家似乎陷入一个随时崩盘的状态,三个李每天都有争吵,老李嫌大李不会炒菜, 大李嫌小李玩电脑时间太久,小李嫌老李做菜难吃。 李书良说:“嫌我难吃就叫你妈回来做给你们吃。” 张小芹回娘家一周,李书良第一改变口风,不再说“难吃就别吃,做给你吃还嫌七嫌八”。 李楚楚说:“你叫,我又没手机。” 看上去李书良更希望张小芹回来,毕竟有人帮他刷两下脏兮兮的工服,电工有时跟泥水工差不多,有些污渍直接用洗衣机洗不干净。他差过李楚楚刷,李楚楚每次都说刷了,李知昱还帮她作证,衣服晾干分明还是老样子。 李书良:“用新家座机。” 李楚楚:“是你说要叫她回来,我可没说。” 李楚楚已经不是爱粘妈妈的小学生,到了跟父母待久一点都嫌烦的青春期。张小芹不在,还少一个人管她,一个臭哥管着够烦了。 李知昱说:“老豆,你说牛饿了都知道自己回家,阿妈想回了自然会回。” 李楚楚在这点上跟臭哥没冲突,说:“就是。阿妈都一年没回湖南了,让她多待两天,我和我哥又不会饿死。” 但李书良会累死。 之前兄妹半走读,给他们做完晚饭,李书良还能喝口小酒,暑假的晚上还要车他们回新家,他像变相戒酒。 张小芹回娘家的第十天,李书良又换了一次口风,问李楚楚:“你妈有没有说哪天回来?” 李楚楚说:“反正哥哥回去补课前,肯定会回来。” 李书良:“八月份才补课。” 李楚楚:“她说多待几天才能值回车费。” 李书良拉不下脸主动喊张小芹回来,趁李楚楚和她打电话,“埋伏”周围,状似不经意插话:“问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李楚楚大声对着听筒讲:“妈,老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你了。” 李书良旋即绷起脸,扬手要打她似的,手掌跟她脸颊间的空气都压缩了。 李书良讲:“我有说后面一句吗?乱讲话。” 李楚楚下意识躲了一下,见那一巴掌没落下来,又笑嘻嘻。李知昱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李楚楚说:“你不在家,老豆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小芹活过了人生的第三个本命年,早不信想念这一套,笑骂:“他就是想让我回去给他做饭洗衣服。” 李楚楚:“你在湖南也是一样干活啊。” 上一次回去,张小芹就把外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比在赤山轻松。 张小芹说:“那不一样,外婆没有你老豆气人。” 李楚楚偷瞥一眼李书良,“说得也是。” 张小芹说:“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先别告诉他。” 李楚楚窃笑,“好。” 她挂断电话,过去跟李知昱说悄悄话,用一只手拢在她的嘴巴和他的耳朵边,标准的分享秘密姿势,怕李书良看不清似的。 李书良眼神扫过来,问:“你妈跟你说了什么秘密?” 李楚楚双眼无辜地放空,说:“没有啊。” 张小芹比李楚楚预想中早回来,当然不是响应李书良的召唤,而是响应神明。李知昱准备补课备战中考,她要去状元庙求学业符。 李书良还嫌弃她迷信。张小芹说又不是给他的。 李楚楚也分到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红纸朱砂学业符,张小芹让他们放书包内袋。 她要拆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被李知昱拉掉手。 他说:“小心阿妈骂你。” 李楚楚叽叽咕咕:“我偷偷看,你不要说嘛。” 李知昱:“等下折不回去,你就完了。” 知女莫若母,张小芹特地吩咐一句:“不要拆开啊,楚楚。” 李知昱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只有李楚楚小动作多。 “我就看看而已。”李楚楚嘴硬,把三角符举到灯底下,装模作样多看几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状元庙的神力,李知昱在初三开学的第一次摸底考考了断层式第一,比第二名钟雪婷高了20分,这是前所未有的辉煌。可惜大大小小的考试太多,学校为了照顾学生的情绪,没有张贴初三的光荣榜。 初二期末结束分班后,李知昱还是原来的班号,同学却更新了大半。麦伟豪和钟雪婷都成了他的同班同学,覃德明也还在。覃德亮留在隔壁重点班。 麦伟豪上学期临时抱佛脚,分数提了一些,挤到了重点班末位边缘,但离划线分数还差一点。他老子又找校长把他塞进重点班,遭到了好些学生的白眼,像抢了他们的名额。 太子就是太子,不跟平民计较。说由他们说,他坐定在初三重点班教室,谁都别想撵他出去。 不过太子也有烦恼。麦伟豪当初跟李楚楚说,如果考进重点班,就让她当他女朋友。她自始至终没点头,他出师未捷,偏离自己的目标,好像给以后埋下不祥的伏笔,预示他追不到李楚楚似的。 摸底考之后,李知昱主动要求和麦伟豪同桌,重点班第一和倒数第一拼盘,成了初三的一道特色菜。 众人只能猜想尖子生学累了想戏猴放松。 班主任再三暗示他,如果成绩下滑,就要换同桌。 班里海拔最高的两个男生竟然做了近一年的同桌。 这一年李知昱开挂似的,总成绩一直跟第二名保持二三十分的差距,在年级第一名屹立不倒。在模拟考挤进全区前十,全市前一百。如果中考稳定发挥,他稳上乌山一中。 许是在压力和成绩的双重刺激下,李知昱多了许多李书良口中的怪癖,隔三岔五让他帮请假回供电所睡觉,说是宿舍有人开夜车,影响休息,还要李书良来校门口接他。 初三比初一初二多上一节晚自习,晚上十点二十才放学,供电所离学校虽近,路上已经没人来往。张小芹也觉得确实该接。考生就要像皇帝一样供着。 临近中考,临时抱佛脚收效甚微,暑气也加重了慵懒,最后几天的晚读,学生们大多在聊天。 麦伟豪一下一下地戳着按动笔,神神秘秘地凑近李知昱,问出了压抑一年的疑问:“李粥,你老实交代,你每次请假回家过夜,是不是去打|手|枪?” 李知昱警觉地扫了一圈周围,同学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应该没人听他们的劲爆内容。 他用正常语调,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应该办走读,天天回家。” 麦伟豪低声说:“靠,老子欲望没那么大。” 李知昱:“这么快就不行了?” 麦伟豪又是一顿脏话输出,然后忽然正经:“如果中考能考上实验,我能不能做你的妹夫?” 麦伟豪最后几次模拟考试徘徊在赤山高中的水平,凭实力考上实验难如登天。 李知昱拿草稿本扇风,眉头紧蹙,“都快中考了,你还想这些乱七八糟。” 麦伟豪:“你没拒绝,那就是能了。” 李知昱:“神经,明年我妹中考,别烦她。” 麦伟豪:“我等她上高中。” 李知昱一顿。 这一年太子豪快让学习折磨成了孙子豪,和李楚楚碰面的机会比以前少,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放弃。 “你追别人去。” 麦伟豪:“那不行,我这个人很专一。” 如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会打洞,麦伟豪要是遗传他老子,也是一个花心萝卜。李知昱听双胞胎八卦,说麦伟豪早有小妈了,他老子没带回家而已,他阿婆不让带。 李知昱问:“你喜欢她什么?” 麦伟豪:“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李知昱:“用你说?!” 麦伟豪面露恍笑,这一年读书苦闷,也只有李楚楚的笑容能缓解。许是照顾考生心理,她对他没以前冷淡和严防死守,像一个普通朋友了。 李知昱轻轻肘击他的胳膊,打碎他的幻想,“你小学还跟她打过架。” 麦伟豪摸摸头,“我小时候还穿开裆裤,难道我现在还穿吗?” 李知昱故意瞥他一眼,意味深长摇摇头。 麦伟豪吓得立刻低头检查拉链,叼,又上了尖子生的当。 他轻推回去。 李知昱上身晃了晃,含笑没还手。 麦伟豪说:“你开个追她的条件,你是她哥,她听你的。” 李知昱:“不行。” 麦伟豪:“哪不行?我软件硬件都很行。” 李知昱讲了一句话,碰上下课铃,含含糊糊。 “咩?”麦伟豪一头雾水,泡妞比读书还要抽象难搞,连一份参考答案都没有。 班级里的声音有一瞬安静,不小心强调了钟雪婷的声音—— “李知昱,你妹妹找。” 钟雪婷同为尖子生,也有自己的“怪癖”,无论同桌怎么换,一直要坐最靠走廊的一列,经常充当温柔的传话筒。 李楚楚笑眯眯地站在窗外,大大方方朝他们挥手。 李知昱放下草稿本走出去。 麦伟豪只能伸长脖子瞄一眼,隐约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话的大概意思。 晚读课间很短,只有五分钟。 李知昱没一会踩着铃声回教室,手里多了几张卡片。他给覃德明一张,才回座位。 麦伟豪好奇地问:“发什么?” 李知昱说:“楚楚给我们写的祝福卡。初一初二明天中午放假回家了,给我们腾考场。” “哦。”麦伟豪摸摸后脖子,忙着呢。即使宾语是复数,似乎也跟他没关。 李知昱切换上下两张贺卡的顺序,将原来下面的淡黄信封递过去,“给你的。” 麦伟豪突然睁大双眼,直起脖子,像一条蔫巴的狗被丢了一块小骨头。 他问:“我也有?!” 李知昱手腕一拐,刚到半路的信封折返,“不要算了。” “要!楚楚给我的怎么可能不要!”麦伟豪跟狗似的,就要攀着李知昱的小臂站起来,一把夺回属于他的贺卡。 教室里乌泱泱的脑袋,李知昱和麦伟豪齐齐坐下,瞬间拉低了平均海拔。 麦伟豪也收过女生写的信,有些看,有些懒得看,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连封口贴纸都不忍心撕烂,一点一点抠开。 里面是一张q版剑侠客的手绘图,背面写了几行字。 to 太子豪: 中考 is coming. are you ready? 虽然你有时真的很烦人,但还算一个不错的朋友啦,热心、大方、打球又好…… 祝你像樱木一样,成为中考的mvp,考上心仪的高中! 加油!good luck! from your friend cc :p 麦伟豪笑得像一条滚地的傻狗。 时隔两年,他仿佛收到了当初情书的回信,恨不得昭告天下——虽然当初收信人嫌他的字太丑,压根没看完。 在太子眼里,信中只字不提爱,又字字都是爱。 麦伟豪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同桌的贺卡,嗯?卡片比他的大,字比他的多,隐隐还带着blingbling的闪粉。 他微蹙眉头,问:“李粥,为什么你的字比我的多?” 李知昱下一瞬倾斜贺卡,不让他偷看文字,又瞥一眼他的内容,篇幅只有他的1/4不到。 他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眼里有光。 李知昱:“我是她哥。” 麦伟豪:“切。” 麦伟豪忽然低头,吻了一口香香的贺卡,又往胸口搓了搓,动作浮夸,表情陶醉。 李知昱嘴角抽了抽,“太子豪,你有病啊?!” 麦伟豪:“楚楚给我的礼物,全球限量版,千金难求,有钱都买不到。” 李知昱手里的应该是绝版,仅有一张,李楚楚难得在写作文之外,提笔写了那么多字,字字认真工整,还插了许多可爱的小表情。 dear 臭哥: 你真的过几天才中考吗?我一直有种你已经去乌山一中、去名牌大学读书的感觉,因为你太优秀太出众了,我总觉得你轻轻松松达到了所有目标。 刚上初一班里同学就问我,你有这样一个excellentの哥哥,不会鸭梨山大吗?我说我超lucky啊,有一个高我一年级的尖子生哥哥,笔记可以借他的,不懂的题目可以问他,还能知道高年级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最最最重要的是,我哥会给我买这买那,会给我好多零花钱哈哈哈哈(≧??≦)??我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明天就要放假回家,把教室留给你们当考场了,时间真快!去年中考假,我们在供电所还能听见考场的铃声,今年竟然要送你们进考场了。同学都羡慕我在学校有哥哥罩着,我也觉得超幸福!突然想到这可能是跟你在同一个学校的最后时光,有一丢丢的舍不得(╥﹏╥)(骗你的) 哥哥,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的偶像,特别聪明特别靠得住,只要跟着你,去再远再陌生的地方都不害怕。我也会努力跟上你的步伐,虽然你腿长走得快,我跑着都赶不上你,你回头喊一声,我还是能听到啦,嘿嘿~ 你超厉害的,中考对你来说只是洒洒水啦。 祝你保持水准,金榜题名,考上乌山一中! 我永远支持你! your dear younger sister lcc(●'??'●) ps:给你一支我最喜欢的山楂糖,酸的我吃掉了,甜的留给你 臭哥变成甜哥,中考结果一定very very 甜 卡片画了一个咬掉一口的山楂糖,还是吃惯的卷卷款,上面多了一点银色的糖霜。李知昱好像舔到了那份独一无二的清甜。他将信封贴进摘抄好词好句的笔记本,把贺卡好生装进去,郑重地轻抚两下。 作者有话说: 十点二更么么 第44章 第 44 章 他们都慢慢 第44章 第 44 章 他们都慢慢 “哥, 你热吗?”李楚楚躺在供电所的床上,问跟她头对头的李知昱。 中午时分,知了长鸣。房间开着两扇门, 却鲜有穿堂风。没拉窗帘,亮堂堂的,热气似乎跟着光亮挤进来。两张床吊着的小风扇簌簌转动。 小时候不爱午睡,学习任务重了之后,他们都成了“特困生”,看到床就想躺一会。 2010年暑假伊始,等待中考放榜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们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李知昱懒懒地说:“还行。” 李楚楚支起一边膝盖,撑着另一边脚踝,盘着的腿不禁摇了摇。 她说:“风扇跟以前的一样, 我怎么感觉比小时候热了。” 李知昱:“因为我们长大了, 脂肪多了。” 李楚楚嗤笑:“还以为你要说温室效应。” 她举起手, 遮阳似的,张了张五指。她的手都这么大了,以前似乎只比小吊扇的电机罩大一圈。 “哥, 手。” 李知昱仰头,瞥见举起的小手, 好像要拍在灰白蚊帐顶。他莫名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那一幕, 女主角将手拍在充满雾气的窗玻璃上。莫名得有点不适,他鼓凸的喉结滚了滚。 李楚楚说:“伸过来,比一比。” 李知昱照做,问:“比什么?” 两只手隔空撑着蚊帐顶,五指微长,一大一小, 一黑一白,李知昱的那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爬满暴凸的血管,简直绝佳的手模。 “比大小,你的好大……” 李楚楚把手挪近一点,跟他的指尖虚虚相对,如果她的胳膊酸了,不小心倒向他那边,也许正巧插进他的指间,跟他十指相扣。 他的大手一定能完完全全将她包裹。 这个想法吓了她一跳,一定是少女漫看多了,脑子不听使唤,出现幻觉。 李知昱忽然转过手腕,指尖大致跟她同向,轻轻抓住她的掌根部分,摇了摇。 李楚楚以前给他拉过手,为数不多的几次,她都没特别留意。这次算不上严格意义的拉手,却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手重叠在一起。她哥好像抓着她的手戏水,搅动她原本平静的心湖。 她明显感觉到心跳快了一点,心慌似的,可是她怕什么?她只想到了不应该,她长大了,不应该跟男生拉拉扯扯。 可是李知昱是哥哥,是哥哥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李书良和张小芹都没有正面明确过兄妹日常交往的边界,她仅凭有限的觉悟,朦胧感知可为和不可为。 她乐意即是可为,不乐意则不可为。 李楚楚忽然举起另一只手,一把擒住李知昱硬梆梆的手腕,彻底打碎刚刚可疑的暧昧。 “嘿,抓住你!” 她同时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摇了摇。她哼哼唧唧,配音电流的滋滋声,要电晕他似的。 “傻不傻?”李知昱等她摇累了,才收回手。刚刚那点心痒也给她筛掉了。 李楚楚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又舍不得睡,问:“哥,出成绩后你要做什么?” 李知昱:“出了再说。” 李楚楚说:“老豆一定会请客,到时我就可以蹭你大餐了。” 李知昱莞尔:“你想吃什么?” 李楚楚说:“你的大餐,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李知昱:“麦当当全家桶。” 李楚楚:“那是我想吃的。” 李知昱:“我也想吃。” 在小学时,李楚楚会欢呼李知昱跟她口味一样,现在她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当哥的一直谦让她。 李楚楚说:“不行,你点你的,就点你想吃的。” 李知昱隐隐听出异常,李楚楚排斥“妹唱哥随”,只好说:“你记得在海城你妈妈请我们吃早茶吗?那个红米肠……” 李楚楚:“里面包着脆脆的东西!” 李知昱:“对,我有点想吃那个……” 李楚楚说:“我也想吃,就叫老豆请客!好好宰他一顿!” 李知昱无声笑了笑,“等出成绩再说吧。” 李楚楚:“一定没问题,乌山一中等着你。” 剩下几个小时,李知昱忘了怎么度过,没做特别的事情,甚至没查成绩。旧电脑几近宕机,李书良很久都没开了,他也不想去折腾老古董。 他和李楚楚就静静等着,或坐或躺,有一搭没一搭讲着话,大人忽然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反反复复说考上了,而且是两个大人,张小芹和本该在值班的李书良,一起走到他的面前,一起笑着。 李知昱仿佛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第一次看到两个人一同笑得这般开心。 这一刻,他莫名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家还是家,爸妈还能笑得出来,妹妹还在身边。 李楚楚还不敢置信,乌山市也不止一个高中啊,考上哪个? 她问:“乌山一中吗?” 李书良笑起来少了几许可恶,多了点人情味,说:“还能是哪?!” 张小芹双眼噙着泪花,仍笑着说:“你班主任特地打电话给我的,说你排名全赤山区第二,跟第一名就差一分。” “啊!!”李楚楚爆发出尖叫,几乎要刺穿李知昱的耳膜,“太厉害了!!” 她攀着李知昱的双肩跳起来,蹦跶着,摇着他,像邀请他跳一种特别的双人舞。 李知昱也笑,到底比她高一截,怕她跳摔了,下意识抬手托住她的手腕,无形加入了舞蹈。 “我哥太厉害了!!” 李楚楚还在疯叫,李知昱真怕她下一瞬亲一口他的脸颊,像很多电影里演的一样。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有这种念头,太符合当下分氛围?太像她的个性?还是他心底的欲望? 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害怕,只是爸妈在场,总归不合适…… 李楚楚忽然松开他,压在他肩膀的力度和温度同时消失,他被牢牢捧住的心也像给松开了一下。 她跳到李书良跟前,叫道:“老豆,请客庆祝一下啊!” 张小芹也附和,难得大宰老公,说:“对,该请客。” 李书良正在兴头上,失去理智,只剩激动,“知昱想吃什么?” “哥!”李楚楚拽拽李知昱的臂弯,怕他没听清似的,“快点菜,老豆请客。” 李知昱说:“想吃早茶的红米肠。” 张小芹帮他下单,说:“明天就去,老李?” 李书良:“明天我还要上班,后天、后天早上去。” 李楚楚:“等不及啊,今晚可不可以加菜?” 张小芹:“想吃什么,我去买。” 李知昱:“虎皮鸡爪。” 李楚楚给他比了一个耶,说:“妈,我跟你去买。” 张小芹说:“我骑单车,载不了你。” 李楚楚:“一起走路啊。” “不嫌热啊。” “我乐意。” 张小芹上了街,才知道李楚楚跟来的目的,那张小嘴太能说了。 刘景芳问她哥哥成绩如何,她说全区第二;路过王美香的店面,她主动说哥哥上了乌山一中的线。 张小芹心底又美又不好意思,觉得太招摇了。 李楚楚说一点也不招摇,这就是她哥的实力。 李书良还觉得差一分太可惜,要是区状元更好了。 李知昱却觉得差一分挺好,成绩亮眼,又能避其锋芒,安静沉淀自己。 录取通知书发到学校当天,李知昱约了双胞胎和麦伟豪回校打球。 麦伟豪搏命上了赤山高中的分数线,拿到结果第二天,他老子就带他去实验中学交了择校费,当场领了录取通知书。 覃德明考上了实验,覃德亮差几分,覃老板也掏钱把他塞进去了。 三人以后又是同学。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转瞬铅云锁城,雨滴在球场的水泥地板上炸出一朵朵小花。 李知昱抬起脸,雨滴砸在他高挺的鼻梁,带了丝丝凉意。周围腾起一股刚下雨时特有的泥土味道,暖融融的。 覃德明也抬头感受,说:“撤了吧?” 李知昱没动,“撤什么?” 覃德亮:“下雨了。” 麦伟豪手里的球没停,嘭嘭拍着,“叼,撤毛啊!继续打啊!” 双胞胎不约而同看向他们的领袖。 李知昱低头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露出平整有型的腹部,唇角隐隐带着笑。下一瞬,他撒手松开衣摆,接住麦伟豪传来的球,灵活地起跳扬手,投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下沉式球场仍回响着拍球声,只是渐渐不再轻盈,变得滞重,混上哗哗雨声。 雨越下越大,雨帘挡住视线,挡不住四个少年的脚步。 李楚楚肩上托着一把山楂色的伞,伞面印着黄字“赤山供电所·2009年中秋留念”。她穿着拖鞋淌水走到操场边,大叫:“哥!” 排水口让落叶堵住,排水不良,球场积水漫过鞋面。 李知昱的上衣失踪了,一身匀称的肌肉沐浴在雨中,像狮子行走在大草原,傲气又潇洒,浑身一股难言的生命力。他的头发也捋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把比例优良的五官强调得更出众。 其他三个男生也有两个打起赤膊。 李楚楚说:“我还怕你拿通知书被淋湿。” “明天再拿,”李知昱穿雨涉水而来,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把她拉出伞底,拉着走下台阶,“下来玩水啊。” 李楚楚尖叫,还没反应过来,湿了半身。 另一个高个男生也过来拉她的臂弯,留着平头,又打赤膊,她还以为从少管所逃出来的。 李知昱拉紧李楚楚的手,怕她滑倒。 麦伟豪只拉上她的臂弯,放在平常,这是李知昱的待遇和特权。此时此刻,他竟然也能跟李粥平起平坐了。 “你们疯了!”李楚楚笑着喊,抽回双手,自己站稳,抬脚就朝李知昱踢水,也不管脏不脏。 “一起疯啊!”李知昱也不当她是妹妹,扫腿发出一波更强力的水炮。 双胞胎已经在互相攻击,旋即将火力转向,攻击另外三人。 “靠,玩阴的啊?!”麦伟豪叫道,旋即扬起更大的水浪。 李楚楚穿的粉色泡泡短袖衫旋即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体弧线。 李知昱站在她的背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 李楚楚的半截小背心不知道几时消失了,短袖衫的后背隐隐浮现的是“??”形状的凸痕。 雨伞掀翻在球场的角落,像一颗没了细棒的山楂糖,失去支撑,随风乘着积水,跟着少年们漂荡。 大雨飘飘洒洒,炎夏年复一年。 他们都慢慢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每周末都兼 第45章 第 45 章 每周末都兼 李知昱说不在意跟区状元的一分之差, 开学第一天,他就深感痛惜。原来各区状元还能登台领奖,每人实打实的一千块现金奖金。要是多了这笔钱, 他送李楚楚初中毕业礼时,手头还可以宽松许多。 李楚楚使出一身牛劲考上实验中学,全家皆大欢喜。张小芹坦言李楚楚备考这一年可比李知昱当时艰苦。她可以保底上赤山高中,但她想上实验中学,成绩忽上忽下,心情也像过山车一般。好在她肯学,李知昱也拼命教, 最后如愿以偿。 李知昱问她毕业礼物要缝纫机还是手机,她不假思索说缝纫机。 李楚楚指的是类似芳华这样的电动缝纫机,一台两三百块, 适合入门家用。 李知昱帮她看了一圈, 说可以买胜家。李楚楚吓一跳, 不亚于听见李书良想买iphone,说不用这么贵。 张小芹也不赞同,当年缝纫机可是嫁妆级别的配置, 哪像准高中生的玩具,而且一台胜家差不多抵李知昱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一个高中生哪来那么多钱。 李知昱说一分钱一分货, 缝纫机技术发展成熟,没必要频繁换代,一台可以用好多年,妹妹喜欢做小衣服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楚楚都是十年‘老裁缝’了,从五六岁玩到现在。再说,你们觉得我不够钱, 那就赞助一点啊。”他半开玩笑说,从裤兜掏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抖了抖,像跟李楚楚学的臭毛病。 李书良气笑了,说:“你有能力就自己送,当我供你们两个上高中不要钱啊?” 李知昱不卑不亢地兜起手,站着跟坐在沙发上的李书良讲话,可以清楚地看清他头顶的白发。体格和年龄差距渐渐拉开儿子和老子的气场,伟岸不再是老子的专属,乳臭未干的标签也慢慢在儿子身上褪色。 “老豆,我送缝纫机,你就送手机。” 张小芹给这阵势吓到,说:“楚楚就是去上高中,这、这搞得像出嫁准备嫁妆一样……手机和缝纫机都不能带去学校啊。” 李知昱说:“我们学校很多人带手机,搜资料方便啊。” 他自己也有一部,上半年才买的安卓机,放假就在家里捣鼓安卓系统。 李书良说要是成绩下降就没收,笑话,到时他都不会带回家了。他们都不知道李知昱的钱怎么来的,不多,但一直有。 李书良说:“我的旧手机给她用。” 李知昱笑道:“现在流行安卓,你还给她用塞班。” 李书良:“爱要不要。” 李知昱语气老成:“老豆,实验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像麦伟豪那种,只要成绩过得去,家里都弄进实验。你要是不给她买,到学校肯定有的是男生愿意给她买。你想看她为了手机跟男生谈恋爱,我可不想。” 李楚楚考进实验中学,除了家人,最开心莫过于太子豪。他已经给李楚楚放话,“李粥不在,以后在实验哥罩着你”。 太子豪正式练体育,肌肉越来越发达。李楚楚已经淡忘“哒哒叽”,他还是大猩猩的模样。 她当场就叉腰回嘴:“我只有一个哥哥。” 李知昱稍微放心,跟他挑眉,“听到没?” “哎?!”李书良好像当了一回儿子,被老子教训上了。 他说:“你这一年高中读的是什么,回来就变了一个人。” 李楚楚说:“我哥哪里变了?没变啊,还是对我那么好。” 如果小孩没往大人预设的方向成长,大人不愿承认那是成长,而是叛逆。 李知昱的叛逆期好像比别人晚了两三年,慢慢“不懂事”了,越来越能折腾老子。 张小芹怔怔地听着,一时没有讲话,看着无法反驳。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能开玩笑说年轻时候被男人一颗糖骗走,这颗糖有几分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她以前不也因为李书良工资稳定,有点小钱,大老远被“骗”来这座南方城市吗。 “妈。”李楚楚叫她,搞不定老子时,总要拉上她一起声讨。 张小芹回过神,斟酌着说:“要不,别买那么贵的……” 李楚楚见好就收,马上说:“谢谢爸爸妈妈!” 2011年的暑假,李楚楚收获人生的第一台缝纫机和触屏手机,白天踩缝纫机,晚上摸手机,爱不释手,成了名副其实的“机主”——坐拥两种机子的公主。 李楚楚研究出胜家的基本用法,就机缝了一支布艺山楂糖。卷卷的造型,卷缝里钉了零星几颗白色小珠子,当做糖霜。白底红波点布料做细棒。 李知昱帮她用铁丝钳出小钩,做了一个翻里器,将缝好的细布筒翻到正面。 单支山楂糖显得太单调,她又在细棒上拴了一个金丝蝴蝶结。最后在卷卷上方加了挂耳,把山楂糖挂到李知昱双肩包的拉链头。 规整的黑包挂了一个有颜色的可爱挂件,第一眼就很醒目。 李知昱将书包抱进怀里,捏了捏山楂糖的卷卷,轻轻刮了下缝隙里的糖霜小珍珠。 他说:“男生一般不挂这种挂件。” 李楚楚:“你可不是一般的男生。” 李知昱:“挂了都会被人怀疑有女朋友。” 李楚楚瞪着他,“有妹妹不行?” 李知昱:“哪种妹妹?” 兄妹两个驴唇不对马嘴,仿佛在说两件事。 李楚楚渐渐回过味来,半眯双眼,危险地盯着他,拖腔拉调地“哦”了一声。 “臭哥,挂挂件影响你泡妞了?” 李知昱同届还有另外几个初中同学也上了乌山一中,除了有几面之缘的钟雪婷,李楚楚一个也不认识。如果他不主动分享高中生活,李楚楚压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像以前他升初一,她还在小学时,双胞胎也会播报李知昱的近况。 李知昱的高中生活和她之间出现微妙的屏障,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也许这仅是开始,会贯穿他们的求学生涯,出现异地甚至异国的情况。 “正好相反,”李知昱说,“挂上之后,都以为我有女朋友,就没人来烦我了。” 李楚楚只觉趣味,“喏”了长长一声,揶揄他:“有多少个女生‘烦’过你了?”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就你,最‘烦’。” “切。”李楚楚嗤笑,摸摸她宝贝的胜家缝纫机,“拿我挡桃花。我多烦你一点,明年是不是还可以有锁边机?” 欲望永无止境,说不定有了锁边机后,她又想把家用缝纫机换成工业缝纫机,或者要绷缝机、自己的工作室…… 李知昱还是那个大方哥哥,笑道:“看你表现。” 李楚楚嘿嘿一笑,正经地问:“哥,我是你妹妹和最好的朋友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知昱警觉地问:“是啊,难道你不是?” “我也是啊,”李楚楚说,莫名压低声音,“所以啊,你能不能悄悄告诉我,你做什么攒了那么多钱?” 一台胜家都抵一部入门智能机的价钱了,像张小芹说的,跟嫁妆差不多。 李知昱扭头看一眼李楚楚房门外,没有大人靠近。 他说:“刷机。” 今年是安卓大爆发的黄金期,市面上出现大量水货机和山寨机,很多人不会刷、不敢刷,怕变成砖,愿意花钱找人刷机。街边小店收30-50一次,李知昱接的都是同学单,同校的收20,外校的收25。 一中固定每周日放假,实验每周只放周天下午,每逢月底再连放周末两天。 李知昱每个周六傍晚,就去实验找麦伟豪,从校门缝隙接要刷机的机子,周天中午趁他们放学送回去。加钱可以做加急单。行情最好的一次一个周末挣了近三百,一般也有七八十。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能挣一百都叫第一桶金。 麦伟豪还怂恿他卖一中的笔记,按次复印收费。他的成绩跟入学时差不多,保持在年级前三十,同学的同学听过名字都有印象的程度,见到真人更不得了,没见过这么帅成绩还这么好的。 李知昱说不卖,这属于独门武功秘籍,只能传给李楚楚。 他倒是想给麦伟豪刷机的分成,但太子嫌弃蚊子腿,不收中介费。 李知昱每次去实验都给他捎点东西,有时是学校里没卖的吃的,多数时候是“军火”——当然,后者他没告诉李楚楚。 “哥,你太厉害了!”李楚楚听得瞠目结舌,以前她接单画鞋,周末撑死画两双,还不及她哥一个晚上的速度。 电脑只是她用来消遣的设备,臭哥竟然能用来挣钱。 李知昱说:“高中生的零花钱比初中生多,为了省事也乐意掏钱,尤其实验的学生。” 没钱那批初中生,一部分已经在初中毕业之后,打包行囊去海城打工了。 李楚楚认真地问:“哥,老豆对你也没那么小气吧……” 高中同学也说李知昱的打扮和举止看着不像贫困生,为什么每周都忙着兼职刷机,难不成要养女朋友。 李知昱跟对方啰嗦一通现在安卓机市场火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谁知道下半年这波热度会不会过去。 这通话传到初中同学耳朵里,钟雪婷笑着说,说不定是养漂亮妹妹,兄妹关系特别好。 李知昱还有一个低一级的妹妹,从来不是秘密,但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只有初中同学知道。若是在高中传来,他的八卦会更添趣味性。 钟雪婷可没多嘴,只一再强调,他妹妹真的很可爱,以前就很多人喜欢,当哥的想看紧点吧。 李知昱问:“我有钱,你不开心么?” 李楚楚:“又有钱,又给我花,我当然开心啊。可是,你岂不是没有玩的时间了? 对李知昱来说,捣鼓电子产品挣钱的满足感跟玩一样,甚至更高。 他说:“等你开学,我周日下午就不接单了,去实验接你出来玩。” 李楚楚嘿嘿一笑,已经把乌山市区能玩的地方想了一遍,逛步行街,去江滨公园,去电子城,甚至去看电影唱k。 李知昱又摸摸那支布艺山楂糖,说:“山楂糖是你最喜欢的,你也做一个挂你的书包。” 麦伟豪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挂件玄机。 新学期开学,大部分学生都是家长亲自送到学校,李楚楚是哥哥送,还不止一个。广义上,她今天有四个哥哥。 乌山市实验中学的门口给堵得水泄不通,李书良在前一个路口就停车,由着四个少年帮李楚楚搬行李。 麦伟豪撩了一下李楚楚背包上的布艺山楂糖挂件,又看看李知昱的,说:“在哪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李知昱冷冷地说:“做梦。” 双胞胎也多看一眼。 李楚楚说:“我自己做的,这是我们的家族标志。” 麦伟豪:“我也要加入你们。” 李知昱:“一边去,你姓李吗?” 麦伟豪:“我今天跟你姓。” 覃德亮插嘴:“粥哥,幸好你不姓杨。” 覃德明噗嗤一笑。 李知昱乐道:“我要姓杨,你还跟吗?” 麦伟豪黑了脸。 李楚楚还没反应过来,“哥,你岂不是成杨枝甘露了?” 李知昱扯了下她的臂弯,跟她换位,隔开她和麦伟豪,“别理他。” 麦伟豪岔开话题,帮李楚楚搬装零食和护肤品的收纳箱,说:“我还是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沾楚楚的光了。” 李知昱:“太子豪,你能不能出息一点?” 覃德亮说:“你们不知道太子豪有多想进去,天天晚上来这里送女生。” 覃德明噗嗤一笑,好像认同胞弟的话。 “叼!”麦伟豪骂了一句,要不是双手抄箱不方便,早一脚踹过去,“乱讲。——楚楚,别听他乱说,他要是不来女生宿舍门口怎么知道我在?” 李楚楚听出玄机,起哄道:“德亮,有故事哦。” 李知昱也跟着笑。 覃德亮嘿嘿一笑,“太子豪,不要转移话题。” 麦伟豪:“覃德明,你弟谈恋爱的话,你有感觉的吗?不是说双胞胎心有灵犀……” 覃德明:“太子豪,你是傻子吗?” 麦伟豪说:“现在楚楚来了,我会天天来的。” “喂!”李知昱微恼,“我还没走,你想做什么?” “李粥,我帮你照顾你妹妹。”麦伟豪用嘴型无声喊了一句“大舅子”。 李知昱提着李楚楚胶桶警告性地撞麦伟豪的屁股,桶里的洗护用品和拖鞋咚咚作响。 麦伟豪嬉皮笑脸,当他应了一般。 覃德明说:“粥哥,没事,这里有我们,我们帮你防着他。” 李楚楚扯了扯嘴角,“太子豪,刚刚开学你又要发癫了。” 麦伟豪喜欢李楚楚就像他是有钱人一样,早已是公开信息。李楚楚对他没兴趣,也不是秘密。他们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既不绝交也不亲近,才是谜题。 五个人吵吵闹闹,大包小包往女生宿舍走,一起在初中球场打水仗仿佛还是昨天。 麦伟豪和双胞胎搬完东西就回男生宿舍了,他们也要整理自己的行李。李知昱留下跟李楚楚多吩咐几句,也要搭公车赶回一中。 李知昱:“手机别带上教室玩,影响学习,老师发现也会没收。只是下晚自习用的话,两块锂电池够用到周末了。晚上也别玩太晚,影响睡觉。” 李楚楚罕见地没有喊啰嗦,没有驳嘴,默默听他讲完。 李知昱:“怎么不出声?” 李楚楚撇撇嘴,“听一句少一句。” 李知昱:“我又没哑。” 李楚楚:“可是我跟你不在一个学校了,以后不能经常听到你啰嗦了。” 从小到大,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一个学校上学,小升初、初升高时也分开过,那时李楚楚已经适应当时的学校,少了李知昱,影响不大。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适应一个新学校。 初中同学大多去了赤山高中,包括杨冰,同届来实验的几个她都不太熟。 麦伟豪和双胞胎虽然提前一年来“探路”,但他们不会像李知昱一样,处处给她提醒和照顾。 她嘴角耷拉,不敢眨眼,怕越眨越湿。 实验中学的校道上人来人往,路边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暂时驻足的学生和家长。 李知昱一怔,拍拍她的背,有股冲动要把她揽进怀里,抱一抱,安慰一下。他暗暗咬牙,忍下去,忍得整条胳膊都僵硬了。他握了握拳头,最终,只是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蝴蝶骨。但似乎摸到了文胸肩带,他烫到似的,机械地压下手。 “中考那么难,你都考进来了。我相信你,你也相信自己,会很快适应的。每天有空了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以后你就是 第46章 第 46 章 以后你就是 大概刚刚卸下一年来的中考压力, 李楚楚学习懈怠,比想象中容易适应高中生活。她跟其他几个初中同学都不同班,她是唯一一个艺术生。但没关系, 她很快又认识新的同学和同好。 刚开学只有文化课,李楚楚是铁打的准文科生,物化生课都在看漫画、传纸条和画画。 她跟同桌用草稿本聊天,文字布局像qq一样一左一右。她抱怨学校那么多社团,偏偏没有缝纫社;同桌说她可以自创一个当教主。 周日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临近放假,不少学生的灵魂已经飞出教室。 同桌问她一会怎么回家。 李楚楚:我哥来接我。 同桌:那个肌肉男? 之前麦伟豪来过两次班上找李楚楚, 她跟同桌提过是高二的体育生,起初还被问是不是男朋友,都说他们的身高很配, 一个雄壮有力, 一个小鸟依人。 李楚楚反应很大, 加重语气说,才不是。 但大家似乎更相信他们有猫腻。 特招生里帅哥美女多,大多家里有钱, 给人游手好闲的观感。李楚楚是艺术生,麦伟豪是体育生, 女靓男帅, 特长都微妙地搭上了。 过了没多久,高二那边传来消息,麦伟豪的确在追李楚楚,从初中就开始。李楚楚考进实验中学,在八卦里都成了因他而来。她听到快气炸了。 同样的绯闻,在初中时为什么没那么恼人呢? 大概是有李知昱镇场。 曾有人传言, 想追李楚楚,要先过了大舅哥那一关。 怎么过?考试超过他。 中考之后,传言变成只有区状元才配追李楚楚。 李知昱就是压制“麦伟猴”的石头,如今石头远在一中,泼猴越发无法无天。 李楚楚给同桌写道:no!绝对no!我哥在一中。 同桌:哇~牛~ 这也是李楚楚从小到大的骄傲时刻,每次提起李知昱,她都能沾他的光,风光三秒。 同桌:难怪你看不上肌肉男 李楚楚: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看得上看不上啦 放学铃声解救了李楚楚,她结束尴尬而烦人的话题,难得专心地盯着讲台和黑板。 其他同学也差不多。 大家都在默默计数,看物理老师这次又要拖堂多久。 “好了,我看你们也没有心思听了,下课。” 教室顿时腾起一片噪声,李楚楚也贡献了一波,嘴里不断叨念“放假了”。 同桌哀叹:“半天哪叫放假?还是一中的学生幸福,每周都可以在家呆一个晚上。” 李楚楚:“那是尖子生的世界,别想了。” 她背上双肩包,晃荡着那支布艺山楂糖,跑向校门口。 大门又堵得水泄不通,离校的学生,混进来的外来人士,两股流量对冲,跟菜市场一样嘈杂吵闹。 李楚楚见缝插针挤到校门外,似乎没看到李知昱。按他的个头,不至于被人群埋没? 她看到别人接电话,才想起带了手机,将包背到胸前,低头掏出来开机。 李知昱掐着放学时间发来信息:我进来了,宣传栏这里等你。 李楚楚将包甩回肩上,又劈开人群,跑回学校,终于看到玻璃橱窗前的熟悉身影。 “哥!”她小跑过去,最后一步跳到他身旁。 李知昱:“你怎么从那边来?” 李楚楚:“我刚出校门外没找到你。” 李知昱:“给你发了信息,没看到?手机没电了?” 李楚楚:“还有一块电池没用上。哎呀,晚上回到宿舍都快熄灯了,没怎么开手机。” 李知昱:“难怪都没回我qq消息。” 李楚楚莫名听出抱怨的意思,嘿嘿一笑,“总不能像刚开学那几天,天天找你,会影响你学习啊。” 李知昱收不到回复,时不时偷偷看手机,等待令人分神,影响更大。 他说:“不影响。” 李楚楚:“我听同桌说,一中的学习压力比我们大多了。难怪一中不招特长生,是怕我们太懒了,影响学习氛围吧?” 距离隐隐在彼此间立起一道屏障。有些情绪无法当面消解,便积攒成了脾气。 李知昱:“你同桌和你哥,谁才是一中的?” 李楚楚扯着两节长出来的背带,低头暗暗吐舌头,臭哥今天凶得有点莫名其妙。 李知昱朝她伸手,“包给我。” 李楚楚抠紧背带,转身避了一步,“要做什么?” 李知昱一顿,反而对她的反应有点意外,“帮你背啊,还能做什么?” 他从新家过来,没带包,往裤兜抄了手机和现金就出来了。 李楚楚松了一口气,垮下肩膀,让背带滑落臂弯,跳着转身,背对他。 “给你!还以为你像老师一样要查包。” 李楚楚后背一凉,背包让李知昱拎走背上了。 他们身高差了一个头,合适她的背带对李知昱来讲太短,他背着像驼背,又解下来调长带子。 他说:“你们老师还查包?” 李楚楚:“嗯,有人带烟来抽。” 李知昱双手一僵,好像被无声点名似的。他岔开话题,问:“你的包里装了什么见不得我的东西?” 李楚楚:“没有啊。” 李知昱:“情书?” 李楚楚噗嗤一笑,“谁会带着身上?” 李知昱:“那就是有?” 李楚楚扯了扯嘴角,服了这个反应迅速的臭哥。 她说:“现在那么多人有手机,哪还有人写情书……” 李知昱对齐两根带子,又背上背包。淡黄色的背包迷你又过分可爱,一眼就能看出是女生的包,背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比起山楂糖挂件,名草有主的属性更鲜明。 他可不敢再翻李楚楚的书包,以前翻过一次,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胶纸方袋,带着厚度的粉红色。他还傻啦吧唧地问是什么东西。李楚楚夺回去,说不要动她的“红包”。 原来是传说中的卫生巾。 李知昱说:“老豆让你来读书,可不是让你来谈恋爱。” 李楚楚瞪了他一眼,“知道。” 直到她初二下学期,家里才同意她走特长生路线。张小芹的工资只够吃饭,以李书良的能力,养两个普通小孩不成问题,但是学艺术太烧钱了。 但李知昱为她据理力争,说以她的成绩如果走特长生,还能上好一层的学校,现在是赤山高中与实验中学的差别,以后就是大专和本科的落差。 李楚楚也找林琳拉票,她愿意掏一部分。 李知昱最后说,他不用补课,算是为家里变相省钱,省下的可以当妹妹的学费。李书良才点头。 李楚楚也以牙还牙,教育他,“你也一样。” 李知昱:“我比你安全。” 李楚楚:“我哪里危险?” 李知昱:“太子豪。” 李楚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子豪,他就是那样的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走走停停,往校园深处走。实验中学后门有一条美食街,他们打算在那边吃午饭,然后逛逛校园。李知昱开学来送行李,还没好好跟她逛过,以前只跟麦伟豪瞎晃荡。 双胞胎和太子豪都要回家一趟,没跟他们碰头。 实验的校园比一中新,李楚楚还是宿舍的第一批使用者,绿化面积大,但新树还没长开,树冠比较秃。 他们走热了,躲进入工湖边的亭子。没一会,周围传来一阵细弱的喵喵叫。 李楚楚定神,“哥,你听见了吗?” 李知昱:“嗯。” 两个人又走回太阳里,循声搜了一会,在大红花的灌木丛花坛里发现一只小黑猫。 “妈呀!”李楚楚蹲在花坛边,在眼睛上方手搭凉棚,“晒得我眼花,差点看不到它,也太黑了吧!” 李知昱蹲在她身旁,学猫叫,男人般的嗓子,夹起来也不伦不类,听着像老虎扮猫。 李楚楚噗嗤一笑,“哥,你别吓到它。看我——”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特意夹起嗓子喵了一声,发嗲似的。听在李知昱耳朵里,他莫名骨头酥软,身上起鸡皮疙瘩。 喵! “听到没?!听到没?”李楚楚激动起摇李知昱的手腕,“它应我了!喵~” “嗯……”李知昱的眼神落在他的手腕上,黑猫不见了,眼里只有“小白猫”。李楚楚的小手在阳光下白得莹莹发光,他的才是“大黑猫”。 她旋即收了回去,在地上揪了一根杂草,伸过去逗小黑猫。 “喵,来!出来!” 两人一猫隔草相望。 李知昱:“它又不是兔子。” 李楚楚:“你有火腿肠吗?” 李知昱看了她一眼,被男生宿舍的黄色玩笑污染久了,不禁晃了一下神。 “我去买。” 李楚楚:“快去,我在这里守着它。” 李知昱跑着回后门,买了一根鸡肉肠,汗流浃背回来,李楚楚也热红了脸,热皱了眼睛。 他撕开火腿肠,蹲下逗了没两下,小馋猫肯挪窝了。 李楚楚嘿嘿笑着抚摸它的后背,小黑猫毛色发亮,歪头嘎嚓嘎嚓地啃着火腿肠,背部似乎在隐隐震动。她小时候摸外婆村里的猫也会这样,身体里面像打闷雷。这是开心的标志。 李知昱问:“你以前见过吗?” 李楚楚:“没有。它长得好小啊,我都能摸到它的骨头。” 李知昱:“看着像刚离开妈妈的样子。” 李楚楚莫名想起跟李知昱第一次见面,在供电所门卫室的门口,他和张小芹两个外地人初来乍到,看瘦小邋遢的她,也像他们现在看小黑猫一样吧。 她说:“我来当它的妈妈。” 李知昱心中一动,说:“那我是爸爸。” 他开口时多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一滴汗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像一种真实的汗颜。他小时候可不喜欢跟李楚楚玩过家家的游戏,都快成年了突然认领爸爸的身份,好像年少轻狂擦枪走火,真要当老子似的,多少令人羞涩。 李楚楚当惯了她的芭比娃娃们的妈妈,对这个身份没有羞耻感。但李知昱的话,听着莫名有点难以消化。 她扭头看他,“你不是舅舅吗?” 李知昱心跳加速,噗通噗通的。他清楚地知道不是暑热或跑累,他的脊梁发凉,是心慌的感受。他隐隐害怕被摘掉那个头衔。 他说:“你想谁给它当爸爸?” 李楚楚:“我没想啊。” 李知昱:“那我就当。” 李楚楚:“那你当吧。” 在她眼里,给猫当爸爸或妈妈是两件独立不相干的事。反正猫不认人,谁当它的谁,都是那个人自己的事。 李知昱:“喵,我是你爸爸。” 有肉就是爹,他再扯下一节包装纸,让它继续啃。 李楚楚:“臭哥,你比较聪明,你给它起一个名字。” 李知昱不假思索,“‘李电池’。” 李楚楚:“锂电池?” 李知昱:“我们家的李,手机锂电池的电池。” 李楚楚恍然大悟,笑道:“还真是一样黑。哈喽,‘李电池’,我是你妈妈。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的宝宝。嘿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你暗恋李粥 第47章 第 47 章 你暗恋李粥 功课还不紧张, 李楚楚一有空就去人工湖闲逛,揣着鸡肉肠找李电池。有时沿着灌木花坛喵了一个来回,没找到猫。有时刚路过亭子, 它嗖地躲进灌木丛,任她喵了多久都不出来。 李楚楚撕了鸡肉肠的包装,摘了一张大红花的叶子当碟子,将鸡肉肠送到灌木丛边。锂电池鬼鬼祟祟地凑近,吸动着胡须,又嘎嚓嘎嚓地啃上。 李知昱隔三差五问她今天有没有见到李电池。 李楚楚用qq把照片发给他。 cc:宝宝在吃饭 除了李电池,芭比娃娃也是她的宝宝。杨冰曾经嫌弃她肉麻又幼稚, 整天叫宝宝,她说又不是叫人,它们听不懂。 另一个宝宝呢? 李知昱打出回复文字, 愣了一下, 爆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删掉叠词称呼, 再发过去。 cc:啊 cc:还有两个李电池吗 李粥:[擦汗]问你 cc:[可爱]哦 李楚楚发来一张照片:她蹲在吃鸡肉肠的李电池旁边,举起手机自拍,呲牙在脸边比耶。 傍晚天暗, 自拍没法补光,整张照片灰扑扑的, 但她的笑容和整齐的牙齿一样明亮。单是看着, 李知昱能想起她在眼前的样子,不禁也跟着一笑。 身边有影子晃动,李知昱下意识压下手机,提防一眼,只是同桌,老师还没来得那么早。 同桌笑道:“李粥又在看美女照片。” 李知昱也笑, “我妹。” 班里跟他走得近的同学基本都看过李楚楚的照片,从他的手机,或者顺着他空间摸到李楚楚那边。她的空间跟初时的qq一样,没有设置访问权限,经常有人顺着李知昱的留言板去看她。她太能刷屏了,几乎承包了他的留言板。 qq又多了一条新消息,李楚楚备注刚才的照片。 cc:李电池和它的可爱妈咪 李知昱想起小时候,李楚楚偷穿张小芹的坡跟鞋,李书良说她成日扮老成。 他们都隐隐渴望长大。 李粥:等周日爸爸过去看它 cc:你突然好像我们班的男生哈哈哈哈 李粥:? cc:经常儿子儿子的喊别人,让别人喊他爸爸 李知昱没法反驳,爸爸比儿子代表更高权威,他们从小就知道。 李粥:[擦汗] cc:[偷笑] cc:臭哥,你有几个儿子了? 李粥:只有李电池 cc:还不知道它是男是女呢 李粥:周末把它翻过来看看 李楚楚说要回教室,先下线。 李知昱用手机搜怎么分辨公猫和母猫,研究两张对比图,似懂非懂,又问同桌有没有养过猫。 李楚楚也问同桌类似的问题,在草稿纸上问她有没有在人工湖亭子附近见过一只小黑猫。 同桌:你说tom? 李楚楚:它还有英文名?好fashion~ 同桌:最近不是很多人玩会说话的tom猫吗? 李楚楚恍然大悟:它是黑色,不是灰色 同桌:它也是猫 李楚楚:是不是很多人知道它? 同桌:对,我经常看到有人喂 难怪李楚楚有时开鸡肉肠它不感兴趣,原来早吃得肚皮都鼓包了。 晚上回到宿舍,李楚楚重新开机,把新发现告诉李知昱。 cc:它好像有好多个名字 cc:好想养一只只属于我们的小猫 cc:他们肯定不同意,尤其是老豆 李粥:等我们工作,搬出去自己住,就可以养了 李知昱经常给李楚楚发“擦汗”的表情,她总有数不清的异想天开,经常说完就自顾自“偷笑”。 这次,他在系统表情里找了一圈,挑了一个“拥抱”发过去,安慰她,像是弥补开学时不敢拥她入怀的遗憾。 cc:还要好久啊 李粥:不管它有多少个名字,它在我们面前就是李电池 cc:[可怜] 李粥:我知道怎么分辨公母了,周末我带鸡肉肠去找你 临近晚休时间,李楚楚又先下线去洗衣服。李知昱滑动手机屏幕,把刚刚的对话温习一遍,“拥抱”的表情孤孤单单,李楚楚不知道粗心没留意,还是心大不当一回事,没有给特别的回应。 周天中午,李知昱照常去实验等李楚楚,双胞胎约他下午打球,给他推到了国庆。 看望他们的李电池最重要。 许是放半天假,其他学生没来得及喂李电池,今天的鸡肉肠消耗得很快。 李知昱趁着它进食,掀起猫尾巴,检查它的屁股。 李楚楚举着他的手机,对照上面的猫咪公母辨认图,主要判断两个排泄孔的距离。 但李电池只有一个明显的屁|眼,其他地方似乎只有一片猫毛。 她说:“看不出啊。” 李知昱:“是不是太小了,没看到它的、蛋?” 李楚楚忍不住噗嗤一笑。 两个少年几乎没有正面讨论过生殖问题,小学时在放学路上碰到两只狗的屁股连在一起,他们又惊又吓,哇哇大叫着跑开了。 李知昱闻声,目光扫了她一下,许是彼此凑太近了,又讨论敏感话题,莫名有一点局促。李楚楚挠挠晒红的耳朵,笑容带上憨劲,她也不好意思了。 他真不该多看那一眼。 李知昱说:“它可能太小了,看不出来。” 李楚楚以为主语还是蛋蛋,惊奇地说:“它如果是男猫,不是天生就有吗?有了还看不出来?” 李知昱:“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猫。” 李楚楚一瞪眼,刚才的微妙氛围全然消失,她总有奇妙的破冰魔力。 她说:“你是它爸爸。” “你还是它妈妈。”李知昱的耳朵也红得发痒,他也有感知不对劲的敏感心。 李楚楚说:“我又没生它。” 李电池吃饱开始舔爪子洗脸,李楚楚轻轻摸它的后背,不知道哪里让它不舒服,它忽然反手给她一爪子。 “啊!”李楚楚尖叫,缩手,没来得及查看伤势,手给李知昱拉到他眼皮底下,在他的掌心翻炒一遍,正面和反面都看了。 李知昱蹙眉问:“没事吧?抓哪里了?” 李楚楚也吓了一跳,紧张地抽回手,往裤子上抹抹汗,“没抓到,还好,吓死了……” 不知被猫猫吓,还是被哥哥吓。李知昱刚才的反应不小,如果她真的被抓伤,要打针,肯定免不了一场家庭风暴,他肯定又会被妈妈骂,怪他没看好她。 “哥,我以后还是不摸了吧。” 李知昱:“嗯,还是小心一点。它的指甲很尖,细菌很多。” 他左右张望,探身从大红花的灌木丛里折了一根y型枯树枝,小臂长短,递给李楚楚。 他说:“用这个挠它,它就抓不到了。” 李楚楚旋即忘记刚才的惊险,笑着接过,说:“臭哥,还是你聪明。” 李电池一天天长大,到十一月校运会前夕,如果没看花眼,李楚楚观察到了两枚黄豆大小的毛铃铛。 她下结论:李电池是儿子,看名字看屁股都是儿子,李知昱起的名字没起错。 可惜一直抓拍不到照片,不然她想发给李知昱鉴定。 校运会后实验直接放两天月假,到时李楚楚直接回家,李知昱要下一个周末才能来见他传说中的猫儿子。 许是校运会太热闹,闲逛校园的人太多,李电池吓得躲起来,李楚楚路过两次都没见到。 今年是李楚楚看不到李知昱在校运会跳高的第二年,她总共就看过两年,以后大概没法亲眼看了。 她站在跳高赛场边,比站在光荣榜前,更真切地看到李知昱的耀眼。 会听到震天的欢呼,会听到饱含爱慕的女声,会有人悄悄而直白地说他真帅。 以前李楚楚只觉热闹,她也沾了光,现在站在麦伟豪的赛场边—— “哇塞!!”她踮脚围观,高声呼喊,用力鼓掌。 等观众潮追着冠军离去,她恍然发觉更想为李知昱欢呼。 长大也不全然是一件喜事,李楚楚的感知能力同时成长,总能捕捉到细微的失落感。 冠军回头来找她,披着外套,还穿着短裤,两条肌肉发达的长腿毛发旺盛。 果然还是长毛象! “看到我冲线了吗?”麦伟豪问。 李楚楚说:“我太矮了,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麦伟豪:“你不会挤到前面吗?” 李楚楚:“哎。” 麦伟豪:“竟然错过哥的巅峰时刻……” 李楚楚:“那你再跑一次咯。” 麦伟豪一愣,回过神来,原来她在逗他。 他乐道:“我天天在田径场训练,你来看我啊。” 李楚楚板起脸,“我也要训练,我要画画。” 国庆后分了艺术班,下午有一半时间,她都要泡在画室,恰好跟他训练的时间差不多。 麦伟豪:“你觉得我跑起来帅吗?” 李楚楚:“没我哥帅。” 又是李粥。 李粥要不是李楚楚的哥哥,麦伟豪都想找他单挑,pk出胜负。 他说:“什么都要和你哥比,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楚楚不知几时开始把李知昱当成评价的标尺,又似乎仅限于比较异性,比较那些对她“图谋不轨”的男生。她就没拿双胞胎和李知昱比较过。 她说:“那你就不要问这种问题嘛。” 真是自取其辱。 麦伟豪生了一会儿自己的气,又说:“走,请你喝汽水,我渴死了。” 李楚楚说:“我请你喝,庆祝你跑赢了,还有谢谢你上次帮我给手机充电。” 上次李知昱让她充电池,充电器的夹子没夹好,只带了一块电池来学校。她周中只好让麦伟豪帮充电,谁叫他门路多。 麦伟豪几乎不让女生请客,也不计较一顿两顿,但李楚楚的必须去,才有机会请回她。 李楚楚问他想喝什么,麦伟豪说后门的糖水可以打电话叫老板打包,从围墙边的自建房二楼偷偷吊进来。 后门比小卖部远,他们晃到围墙边,老板刚好做好,挂进小胶桶里吊下来。钱放胶桶里用铁夹子夹着,再拉上去。 麦伟豪要了一袋绿豆沙,李楚楚的是一碗双皮奶,要是李知昱也在,估计会点红豆沙。 麦伟豪和双胞胎是这个校园里唯一和李知昱相熟的人,跟他们待一起,李楚楚总有错觉李知昱还在队伍里,会惋惜他不能和他们一起度过这样的瞬间。 他们在人工湖的小亭子解决了糖水,忽闻一声细弱猫叫,大红花丛下冒出一颗黑色的小脑袋。 李楚楚撂下塑料碗,惊喜起身,走近两步,“李电池!” 麦伟豪:“什么锂电池?” “李电池,过来!来妈妈这里。”李楚楚走近,可惜没带鸡肉肠。她从花丛里拉出之前李知昱藏好的y型树枝,给李电池挠痒痒。 李电池没躲,翻身跟树枝打交。 麦伟豪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还是它妈妈?” 李楚楚:“我经常喂它鸡肉肠。” 麦伟豪走到她身旁,跟着她一起蹲下,腿部肌肉绷得更发达。他压抑不住笑容,略为怪异又羞涩,满眼憧憬:“它爸爸是谁?” 李楚楚:“我哥。” 麦伟豪好像给太阳刺眼,眩晕一下,问:“李粥怎么是爸爸?” 李楚楚:“它跟我们姓,李电池,不是那个锂电池。” 麦伟豪脑袋里一团乱麻,“你是妈妈,李粥是你哥,他是舅舅才对,怎么会是爸爸?” 李楚楚:“他当他的,我当我的。你也可以当啊。有些人还叫它汤姆猫。” 麦伟豪粗喘两口气,调整心情,“我是它老子,它叫麦丽素。” “李电池。” “麦丽素。” “李电池!” “麦丽素!!” 小黑猫听懂似的,钻到麦伟豪身下,抓玩他松脱的鞋带。它把麦伟豪的鞋子当仇人似的,跳起歪头连揍几拳。 李楚楚只好收回树枝,“李电池,听妈妈的话,你不要抓人哦。” 麦伟豪:“麦丽素,听你妈妈的话。” 李楚楚:“它在我们这里就叫李电池!” 好一个“我们”!明明白白将他赶走。 麦伟豪好像误闯了李家,一窝子李氏,又气又急,“它是李电池,你是妈妈,李粥是爸爸。肉不肉麻?你暗恋李粥?” 李楚楚一愣,树枝跟剑一样,握紧在手里,不自觉往下沉了沉,“太子豪!你乱讲什么?!” 麦伟豪憋着一股气,也不知道气谁。他下巴微挑:“还是,李粥暗恋你?” “我不想理你了!”李楚楚胸口起伏,往大花红丛甩了树枝,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他的拇指摩 第48章 第 48 章 他的拇指摩 李楚楚放月假, 比李知昱早回家一个晚上。她和双胞胎顺路回到供电所。李书良和张小芹都有工餐,只煮李楚楚一个人的饭菜比较麻烦,给钱打发她在外面吃。 没有李知昱, 她一个人不想去吃云吞,想出门口买个糖水,下午刚吃过,想起麦伟豪心里还堵得慌。 恰好在供电所门口碰见熟人。 “杨冰!”李楚楚挥手,“你们今天也放月假了。” 杨冰没有手机,李楚楚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赤高放月假,但拿不准她会不会回来。上一次她就多待了一晚。 杨冰也惊讶, “你今天怎么回这边?” 李楚楚:“我哥明晚才回来,我一个人在新家待着无聊。” 李楚楚等她放好东西,一起上街吃双胞胎云吞。 杨冰见双胞胎没下楼, 就她们两个女生, 顿时轻松不少。每次李楚楚呼朋唤友, 成群结队出动,她都不太适应,还是喜欢单独跟女生待一起。 “楚楚, 我跟你说个八卦。” “嗯?”李楚楚从热气腾腾的云吞碗里抬起半张脸,眨巴着眼睛看她。 杨冰告诉她, 她初一班上的体育委员跟班长表白, 被拒了。 李楚楚停下勺子,睁圆了双眼,“他们两个……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 杨冰因为性格内向,朋友少,有的都是像李楚楚一样的至交,给人很可靠的感觉, 莫名有不少人愿意跟她讲八卦。她被动知道了不少秘闻。 杨冰说,她的班长因为没考上实验,去了赤高一直心情不好,体育委员还是同班同学,就经常安慰她,慢慢觉得有机可乘,就…… 李楚楚啧了一声,“班长应该不喜欢他那种类型,话太多了,我有时都觉得烦。” 杨冰点头,“你们班长说,如果再不好好学习,就会被更多赤高男缠上,突然就不难过了,每天用功读书,跟初三一样。” 李楚楚双眼一亮,鼓着两腮,匆匆咽下云吞,点头道:“果然是我们班长!初一元旦排《瓶中沙》那个节目,都是她推着我走。她真的超厉害!” 李楚楚自幼散漫,最佩服这些执行力出众的人,像李知昱这一类。 提到她哥,她好像被班长无形点醒,挡在眼前的朦胧感情如雾散去,她隐约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冰问:“楚楚,上了高中,是不是也超多人追你?” 李楚楚摇头,“没有,我们班还有很多学舞蹈和音乐的女生,家里有钱,气质又好,随便一个放以前初中都是级花级别。” 再说,她碰到一个太子豪已经够烦。 李楚楚高估了自己的消化能力,晚上回到没有李知昱的新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烙大饼。 正面,她暗恋她哥?没可能。 反面,她哥暗恋她?更没可能……吧。 李楚楚摆出一个大字,在灰蒙蒙中,盯着不再有蚊帐的天花板。 她没想过自己喜欢哪一类男生,等要思考一下时,脑袋里自然浮现李知昱的面孔。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她哥有过界的喜欢,她只是太熟悉他,最了解的男生就是他。 可她真的了解他吗?她知道班长不感兴趣哪一类男生,但她连她哥喜欢哪类型的女生都不知道。 她忽然一时想不起李知昱提过的女生名字。 像钟雪婷那样,可以跟他势均力敌的? 不,李楚楚莫名希望不是,也不要有,不要有人来瓜分她的哥哥。 李楚楚内心混乱而害怕,她认识的世界,似乎跟真正的现实不一样,圆满只存在于想象里。 她深深皱起眉头。 可恶的麦伟豪,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月假,搞得她那么郁闷! 难得月假,李楚楚在新家踩了一天缝纫机,做了几件小衣服晒到贴吧。 她的芭比娃娃已经是老古董,只能当一个衣架子。有人已经玩起bjd,娃娃的手脚腰头都能灵活弯折,可以摆出各种姿势,一个娃娃的价格相当于一部手机,她还只能流口水。 傍晚时分,李楚楚做准备送张小芹和杨冰的零钱包,李知昱放学了,用qq找她。 李粥:来唐朝吗? 李知昱又要去打dota,嫌弃家里网速,还没网吧开黑的热闹,每周末放假都要去一趟网吧才回家。这周实验也放假,他的熟人队友更多了。 cc:还有谁去 李粥:就那几个,太子双胞胎 李楚楚一看名字就来火,说不去。 李粥:过来我陪你玩炫舞 cc:我要做包 李粥:我也要,给我一个 cc:没有合适的布,明天你陪我去买布料 李粥:行,你来唐朝啊 cc:说了不去 李粥:[擦汗] cc:[可怜]我要做包嘛 李知昱只能让她告诉阿妈不回家吃晚饭,他八点左右到家。 周末的唐朝网吧人满为患,太子豪和双胞胎提前给李知昱占座,空位在他们中间。 麦伟豪摘掉耳机,后仰看了一眼李知昱身后,以他的体格,也不能完全藏住一个李楚楚。 李粥身后果然没人。 他不掩失望,问:“你妹没来?” 李知昱侧身坐进他身旁的空位,取了耳机看一眼左右,说:“总是记挂着我妹做什么?” 麦伟豪给出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李知昱戴上耳机,让他别废话。 今晚麦伟豪不知道哪里抽风,经常失误,起先覃德亮吐槽,再到李知昱,连话最少的覃德明都咕哝几句。 晚上八点,开黑两个钟头的四少年集体下机,走出空气污浊的网吧。 李知昱问:“太子豪,你今晚做死啊?” 麦伟豪跟死了差不多,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覃德亮:“打多手枪虚了?” 覃德明也扯扯嘴角。 麦伟豪:“走啊,那么多废话。” 四个少年稀稀拉拉地走着,街边路不宽,并排走不开,不时两两并肩。 站前路近在眼前,李知昱还要搭公车去新家,其余三人可以走回家。 麦伟豪“随机匹配”到了李知昱,两个高佬并肩而行,跟双胞胎拉开几步距离。 “李粥。”他忽然叫了一声。 李知昱扭头看他。 麦伟豪罕见地扭捏,单手抄兜,摸摸后脖颈,“帮我跟你妹说声对不住啊。” 李知昱霎时警觉,蹙眉问:“你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麦伟豪:“说错话啊。” 他当然希望自己只是说错话,那两个猜测,如果其中一个是真的,都会比说错话的后果更严重。 李知昱:“你又说什么了?” 麦伟豪:“什么叫‘又’?就这一次……” 一次就够他受了。 双胞胎见人没跟上,停步转身等人,那两个高佬竟然也都停下,面对面,像要争球。 覃德亮问:“他们做什么?” 覃德明:“可能要说什么大事。” 覃德亮:“我们要过去吗?” 覃德明:“打起来再说。” 覃德亮觉得他哥睿智,叉腰不动,远远观战。 李知昱冷着脸,“要道歉你自己去跟她道歉。” 麦伟豪挫败得如同一条落水狗,说:“我当场就跟她道歉了,在qq上也说了,她不理我啊。” 李楚楚只顾大步走路,头也不回,qq上也不回。 李知昱:“她都不理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你活该!” 麦伟豪:“就是没办法了啊……” 覃德亮叫道:“粥哥,你的公车到了,上不上?” 李知昱看了眼双胞胎,转头看着麦伟豪说:“等我问清她什么事,最好别让我找你算账。” 话毕,李知昱提了提单肩背着的书包肩带,跳上公车。他拉着吊环,跟站台上的三个少年隔窗相望,沉默而冷漠地离场。 双胞胎和麦伟豪等公车驶离,张望左右匆匆跑过马路。 覃德明问:“太子,你跟粥哥吵架了?” 麦伟豪:“毛。” 覃德亮:“刚看你们两个,要打起来一样。” 麦伟豪:“我怎么会跟未来大舅哥打架?” 双胞胎不约而同嘘声,表情嫌弃。 覃德亮:“就你这样,难怪粥哥眼神要杀了你。” 覃德明:“就是咯,看起来生气了。” 麦伟豪:“我也生气!” 覃德亮:“你生什么气?” 麦伟豪又哑口无言,这种事讲出口都是一种凌迟,况且,永远不可能再讲出口。 “你们觉得他们兄妹关系怎么样?” 覃德亮说:“很好啊。” 覃德明:“比我们都好,小时候架都没打过。” 双胞胎面面相觑一瞬,又面有愧色。当哥的还是睿智,一针见血。 覃德明说:“我妈就说,家里还是要一个姐姐或妹妹,才能少点炮火。两兄弟太容易吵架打架了。” 覃德亮问:“太子,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撩火啊?” 太子豪喜欢李楚楚,人尽皆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李家兄妹闹矛盾,说不定他真能趁虚而入。 麦伟豪又不敢问了,生怕起哄打趣反而弄假成真。 他耸耸肩,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啊,随便问问。羡慕李粥。” 覃德明:“说明你有追求。” 覃德亮:“那多正常啊,谁不羡慕粥哥。我都想像他一样,轻轻松松就能考去一中。明明大家一起疯玩一起读书,他的脑子怎么就那么好。” 麦伟豪突然放低声,“不是羡慕这个。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双手抄兜不知不觉拉开一节距离,只留下一个伶仃的背影。 覃德明说:“太子有追求,就是想当皇帝了。” 覃德亮:“他想天天跟楚楚在一起。” 覃德明点点头,“我看是。” 李知昱回到新家,没见张小芹的鞋子,大概出去跳广场舞了。他往沙发扔了书包,喊了一声楚楚。 李楚楚像只小狗一样四肢着地,在房间地板上爬来爬去,抬头扫了他一眼。 “快来帮帮我。” 李知昱蹙眉,一时没跨进去,“你练什么神功?” 李楚楚手里握着一块两指大小的磁铁,四处扫描,“缝纫针突然断了,吓死我。不知道针头跳去哪里了,幸好没扎到我。” 李知昱的脑袋里忽然冒出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嘎豆泥”,发音短促可爱,他一直记着,直到他也会说。 他问:“机子坏了吗?怎么会断针?” 李楚楚:“我换了一个压脚,忘记试一下,一踩踏板,针跳到压脚上,直接弹飞了。” 李知昱:“下次注意一点。” 他让李楚楚给他看断掉的针,大致对失踪的针头大小有个数,也蹲下来找。 李知昱:“你为什么要趴着?像李电池一样。” 李楚楚:“我累呀,找了半天了。” 李知昱:“你都找过哪片了?” 李楚楚:“哪片都找过了。” 按李知昱的经验,哪片他都得重新搜寻一遍。他朝她伸手,“磁铁给我。” 李楚楚递给他,跪坐偷懒一会,只见李知昱也受不住,像她刚才一样趴着。他回头催她,“快找啊,别偷懒,万一晚上下床光脚……” 他莫名一笑,平常一本正经的大男生,此刻突然显得有点傻气,倒也可爱——形容李电池的形容词竟然能安在他身上,微妙又和谐。不愧是李电池的爸爸。 李楚楚想远了,又想起麦伟豪的话,生硬地板起脸。 她问:“你笑什么?” 李知昱:“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刚来家里,看到你给娃娃穿衣服,用大头针扎在娃娃身上固定,你说了三个字,那是我学会的第二句方言。” 李楚楚:“说了什么?” 李知昱:“‘嘎豆泥’。” 李楚楚完全没印象,但确实像她说的。她笑道:“难怪你读书好,从小记忆力就那么强。那你会的第一句方言是什么?” 李知昱:“‘母鸡’。” 李楚楚:“又是跟我学的?” 李知昱:“你说呢?” 李楚楚嘿嘿一笑,催他快点找,不然真的“嘎豆泥”。 兄妹俩像两头牛,在房间里犁田。 李知昱把断针的“射程”范围搜了一遍,但不排除李楚楚第一遍搜寻时不小心踢开。他甚至检查过她的拖鞋鞋底。 两只没头苍蝇不小心撞了对方的脑袋,一个闷哼,一个哎哟哟地捂头。 李楚楚刚放下手,另一只大手伸过来,揉了揉她捂过的地方。那股手掌的温度像敷贴一样慢慢晕开。 “撞疼了吗?”李知昱笑着问。 “你的头好硬,”李楚楚站起身,顺势躲开了他的手掌帽子,“不找了吧。” 李知昱也收手起来,“你别光脚跑来跑去。” 李楚楚:“我又不是李电池。” 李知昱往书桌放了磁铁,稍稍收敛表情,说:“你今晚没来唐朝,是因为太子豪吗?” 李楚楚撇了下嘴角,“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知昱:“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楚楚:“他怎么跟你说嘛?” 李知昱:“他没说具体内容,就说自己说错话,对不住你。楚楚,他说了什么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 刚刚落在额头的温度和力量,转移到了李楚楚的肩膀上,李知昱搭着她。她不自觉地特地感受了一下那只手的存在,好像没什么特别……她哥也不会故意摸她裸露的肌肤,他们的亲密程度,还不及两个普通女生,她可经常被女生捏脸。 她转身坐到缝纫机前,“你当他发癫。他不说,我也不想说。” “楚楚。” “哎呀!” 李楚楚不愿意再温习麦伟豪的话,不耐烦地撇嘴,“我就是不想说了嘛!” 李知昱眼看李楚楚和麦伟豪之间又有了秘密,像当初的情书一样,那根失踪的断针扎进心里,随着呼吸牵起一阵阵刺痛。 “等你愿意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他出客厅提了背包进来,扔在她的书桌上。多了一台缝纫机之后,李书良把供电所的一张书桌搬过来,给她当缝纫桌。两张桌子横着摆放,像以前一样。 李楚楚问:“你做什么?” 李知昱从书包掏出英语习题册,说:“写作业。” 放假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写作业,估计只有李知昱。 李楚楚说:“我在这踩缝纫机,会吵到你啊。” 李知昱又从书包拉出mp3,“没事,我听听力。” 李楚楚轻轻咂舌,拧下缝纫针,重新换上一枚新针,拧手轮试验针扎下的位置。这次线迹跟压脚匹配,针没问题了。 她松了一口气。 房间安安静静,整个家也落针可闻。 李楚楚不禁扭头看身旁的李知昱,他好像挪动过椅子,偏离书桌中部,坐在可以肘击她的范围内。 他塞着耳机,还是那副学习时特有的严肃表情,右手握笔,搁在翻开的习题册上,左小臂搭在桌沿,随意垂下手。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他的手指,修长而自然弯曲,掌心朝着她。 李楚楚玩心突起,伸出食指,悄悄戳他的左手心,就像挠胳肢窝一样。 李知昱没扭头,不知道怎么留意到她的异动,右手还在写a,左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力度轻柔,甚至算不上抓。他的拇指摩挲她的虎口。 “做什么?”他转头用右手摘掉左边耳机,看着她轻声问,脸上没有明显的笑容,眉眼却含着笑意。 许是十指连心,李楚楚的食指由他牵着,有一根连通心底的神经也给他轻轻牵动,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咚咚敲着胸腔,她像做了什么虚心事。 “嗯?”李知昱还在等答案。 她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他好像抓紧了,不让她逃。 李楚楚慌乱地抽手,也顺利抽回,那根看不见的神经似乎还给他牵着,心跳慢不下来。 “逗你玩。”她讪讪一笑,有点傻,但管不上了。她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台缝纫机在哒哒哒地转动,将猜测跟现实缝合。她抿着唇,忍着笑意,起身去书架兼辅料架上找布料。 李知昱看不明白,也没心情追究,心头突突的。 这是李楚楚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她甚至可以 第49章 第 49 章 她甚至可以 这一晚, 李楚楚睡了一个安稳觉,起床看到李知昱还在写作业。她挨着他的门框,问:“哥, 一中就放一天假,作业还那么多?” 李知昱扭头瞥了她一眼,“起床了?” 李楚楚:“天凉睡懒觉最舒服了。你什么时候写完?” 李知昱:“早写完了,这是提前写下周的。” 李楚楚早已习惯李知昱严谨的学习作风,但经常被小小地震撼一下,自惭形秽——幸好只是偶尔和短暂,她情绪一转, 关心自己的采购大计,“你下午能跟我去买布吗?” 昨天她可没跟他去唐朝,要谈条件的。 李知昱果然说:“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跟太子豪吵架?” 李楚楚:“哪有这样子的条件……” 李知昱置若罔闻, 低头不知道写哪科作业, 沙沙沙沙, 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楚楚的指尖在门框上弹钢琴,从下往上,弹了好长一截, 扰人清静。 “你去不去啊?” 李知昱又耳朵聋了。 李楚楚也不恼,眼珠子机灵地转了一圈, 哼哼两声。 她说:“你要是不去, 我就喊太子豪咯。” 李知昱轻轻扔了笔,看过来,“你跟他不是吵架了?” 李楚楚抱臂蹙眉,一脸严肃,这副模样最能压抑笑意。 她说:“他一直跟我道歉啊,我看看要不要原谅他。” 赤山成衣批发市场。 李楚楚以前没有缝纫机, 纯手工缝制,需求量没那么大,辅料都是去赤山街上的熟人裁缝店,老板象征性卖她一点,或者捡张小芹的漏。后来王美香告诉她这边也有专门的辅料区。 李知昱自从小时候跟她们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来过,每年买新衣服都是李楚楚帮忙挑款式,张小芹拿软尺来确定适合他的尺码。妹妹以同龄人的眼光挑的衣服,从来没有丑的。 李知昱说:“好像进菜市场一样。” 李楚楚笑道:“市场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话音刚落,被李知昱扯过臂弯,避开一辆拉货的小推车。 李知昱对她和太子豪的龃龉还耿耿于怀,问:“你跟太子豪到底为什么吵架?” 李楚楚眼睛和嘴巴一样不停歇,东瞄西看,显得漫不经心。 她说:“他想当李电池的爸爸。” 李知昱一顿,“他想得美!” 李楚楚:“他把李电池叫作麦丽素,说是他儿子。” 李知昱冷笑一声,“他要当他自己当,还想占你便宜?!” 李楚楚:“我也这样跟他说啊。——咦,好像到了!” 老市场没有明显的引导牌子,他们稀里糊涂走了一会,误打误撞到了辅料区。此时的李楚楚,就如进了电脑城的李知昱一样,看什么都好奇,都爱不释手,这个花边精美,那个纽扣也可爱。麦伟豪和麦丽素早被她抛诸脑后。 李知昱也不方便再旧事重提,转而问:“你下周不会要吃白粥咸卜了吧?” 李楚楚的需求量对于开店采购的人来说,还是太小,看她还是学生妹,老板都不太乐意做单。她在同一家店东拼西凑,买足所有种类辅料,又囤了一批布料,得花去小半月的生活费。 李楚楚仰头看着他,狡黠一笑,“哥哥,你救济一下我啊。” 李知昱默默掏裤兜。 看他付完钱,李楚楚又难免担忧,“哥,你的生活费还够用吗?” 李知昱帮她拎过两袋货,说:“哪有那么惨。” 李楚楚:“你还在帮人装机?” 李知昱:“不装了,暑假开始就没那么多单,好多人会自己装。要不就去电脑城。” 浪潮起得快,扑得也快,李知昱赶潮及时,还给李楚楚赶出一台缝纫机。 他说:“装机的还剩一点,你不够就问我;再不够,我们问老豆。除了老豆和老哥给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知昱好像又拐弯抹角点了麦伟豪的名字,李楚楚笑吟吟应了一句“知道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大包小包提东西回新家,玄关鞋架边多了一双男鞋。 他们默契地交换眼神,李书良过来了。 小孩虽然靠生活费挤出的钱买点喜欢的东西,被大人知道了还是会挨骂。他们在小孩的教育上投资太多,期待回报,任何跟读书无关的事项都碍眼。 藏匿比说服大人要省心省力。 李知昱指指他的房间。 李楚楚的房间门跟主卧相对,李书良若是在电脑桌前,闻声转头就能看到他们进门。 她点头。 兄妹俩下意识把袋子藏在身后,做贼一般,轻手轻脚。 李书良不知道偶然起身,还是闻声而动,嗒嗒的拖鞋声望主卧门口移动。 气氛一时紧张又刺激,李楚楚又想叫又想笑,推搡李知昱的后背,催他快跑。 他们一前一后跑进房间,李楚楚顺手关门——甩门一样,嘭的一声,李书良要是住隔壁都听见了。 李知昱用低声,近乎用口型质问:“你关那么用力做什么?” 李楚楚背靠门背,喘着气,脸上挂着笑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笃笃—— 她的后背发麻,有人在外面敲门。 李楚楚反手锁门。 李知昱瞪了她一眼,简直不打自招。 “你们两个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李书良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不悦。 李知昱没立刻回答,看了一圈房间。天气没太冷,盖的还是薄被,袋子比篮球大,塞进去跟坟包似的,藏不住。 他打开衣柜,李楚楚招手,让她也放进来。 笃笃笃—— 敲门声不耐烦。 李知昱压着衣柜门,扬声道:“没做什么,跟妹妹玩游戏。” 李书良:“开门。” 李知昱松开衣柜门,确认它不会自动弹开,走过去要开门。见李楚楚坐好到书桌前,他才拧开门锁。 李书良用检修电路的眼神,检视两个小孩,板着脸问:“关门玩什么游戏?” 李楚楚:“猫捉老鼠。我是猫,哥哥当老鼠。” 李书良:“都多大了还打打闹闹,过两年都成年了。” 骂的只有李楚楚,李知昱用不着两年,明年就成年了。 李楚楚抿了抿唇,眼神示意李知昱,一会儿该他接茬挡枪了。 李书良:“以后你们两个在房间里面,不能关门。” 李知昱:“进风有点凉,楚楚流鼻涕,我就关一下。” 李书良一时找不出破绽,继续杵着又尴尬,没话找话问:“你们阿妈呢?” 李知昱:“交件去了吧。” 张小芹还在钉珠子,哪怕偶尔抱怨坐久腰酸眼花,总有打不完的零工,端午还去给人包粽子。跟她一对比,李书良又闲又有钱,在家里跟幽灵老板似的。 李书良再也找不到别的话,又叮嘱一遍在家不要制造噪音,转身进主卧,关上房间。 李知昱压低声问:“他昨天晚上值班吗?” 李楚楚耸肩,“鬼知道。” 李知昱坐到床尾,长腿一伸,搭在木椅的横档上,跟她算旧账,“我当老鼠?” 李楚楚回到睨了他一眼,“你还说我是鼻涕虫。” 李知昱:“从小到大哭最多是你。” 李楚楚:“不服气你也哭。” 李知昱双手往后撑,伸直双腿,脚尖刚好靠近她的脚,往旁边一歪,点上她的脚踝。 一下,没反应;再一下,她察觉出挑衅,“哎”了一声,缩了脚。 李知昱停止,唇角微微扬起。 李楚楚交替看了一眼房门和衣柜,说:“哥,东西能先锁在你房间么?我怕他们进我房间。” 张小芹有时也会借用一下她的缝纫机,或者帮她打扫卫生。李知昱比较让大人放心,一般他们不会乱翻。 东西倒不属于违禁品,就怕问起来花了多少钱,又被啰嗦。 李知昱:“我帮你看着。” 李楚楚闪到衣柜前,半藏在柜门后,准备挑一点货品出来,蚂蚁搬家一点一点搬到自己房间,就不会引起怀疑。 “楚楚。”李知昱收手坐好,叫了她一声。 “嗯?”李楚楚心不在焉应他一声,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好进难出,样样都想搬回去。 李知昱:“你以后不要跟太子豪走那么近。” 李楚楚:“都吵架了,没走近啊。” 李知昱:“他怎么认识李电池?” 李楚楚淘金的手一顿,转身从柜门边探出一个脑袋,“我们学校好多学生认识这个小黑猫,他估计有999个名字和999个爸爸妈妈。” 李知昱噌地站起身,不知道李楚楚装傻还是迟钝,挑明了说:“他也没资格当李电池的爸爸。” 李楚楚说:“他当的是麦丽素的爸爸,李电池姓李。” 她觉得该闭嘴了,尖子生太聪明,有的是方法破解她和太子豪的吵架之迷。他们自幼相伴,两小无猜,背着哥哥有秘密的感觉,复杂又沉重,她又没办法坦白,万一李知昱说,别听太子豪瞎讲…… 李楚楚从衣柜分装了一小包布料和辅料出来,拎在手里像一包待洗衣物。 她说:“说到李电池,我要去超市买点鸡肉肠带去学校,小卖部的比外面的贵。你要买什么吗,我顺便买。” 李知昱:“给我买瓶木糖醇。” 李楚楚:“要什么口味?” 李知昱:“你喜欢哪种,帮我挑。” 李楚楚:“我喜欢山楂,但没有啊。” 李知昱:“挑一个有的。” 李楚楚:“不好吃别怪我。” 李知昱又掏裤兜,李楚楚推了一下他的手腕,“我请你。” 李知昱:“大款。” 李楚楚拍拍手里的胶袋,“大款刚刚帮我买了这些宝贝。” 李楚楚走到房门口,又倒退两步,转身叫了一声哥。 李知昱从书桌前抬头。 “你买木糖醇不会是要跟女生——”李楚楚掩饰真实情绪时总会不自觉蹙眉,显得郑重过头,她举起两只食指,轻轻对碰,“这样吧?” “什么?”李知昱不知道看不懂,还是要正面确认。 李楚楚用气音说:“k-i-s-s.” 李知昱差点给她骗得一起跟读。 他的脸慢慢变红,大概是气的,他问:“你从哪学的?” 李楚楚抓着房门把手,往墙壁轻轻磕门,“你都没回答我。” 李知昱:“整天东想西想,就是不想读书。” 李楚楚瞪他,“我们宿舍一个女生就是嘛!一吃口香糖,大家就起哄她要去跟男朋友……了。” 她吞掉french kiss这个词。 “到底是不是?” 李知昱指着门口,“快去买东西。” 李楚楚举起食指,警告性地说:“臭哥,你可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不然兄妹都没得做。” 等人咚咚跑出家门,李知昱小声嘀咕:“不做就不做。” 李书良来了新家,不得已当起司机,饭后送兄妹返校。本来李知昱计划在实验下车,跟李楚楚看一会李电池,但她磨磨蹭蹭,错过时间点,他只能改期,各回各的学校。 李楚楚到校尚早,回宿舍放下东西,不着急上教室,又去人工湖边找李电池。 看到小猫前,她先看到了路标。 好大一块路标。 麦伟豪蹲在大红花花坛边,拿着火腿肠喂李电池——不,他的麦丽素。 李楚楚要走已经来不及,路标像摄像头,先锁定了她。 麦伟豪厚着脸皮挥挥手,还笑,多少有点讨好,太子都成了孙子。 李楚楚撅嘴走过去。 “给。”麦伟豪递给她一根火腿肠。 李楚楚接了,无形给了他台阶下。麦伟豪顺杆爬,说:“别生我气啦,你打我骂我都行。以后我不会乱说话了。”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 麦伟豪又说:“周末学校没人,它估计找不到吃的,都快吃完一根了。” 李楚楚撕火腿肠,撕不开,麦伟豪很有眼力劲接过去撕了,再递回给她。 他每帮她做一件小事,都奖励自己一次跟她讲话的机会,趁机问:“你没跟李粥说吧?” 李楚楚一顿,说:“你以为谁都像你,昭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 “那就好。”麦伟豪想想不尽兴,又补充:“我就是喜欢你啊,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在初中听见,李楚楚还会气得脸红,现在淡定得像没听过。 麦伟豪蹲着都比她高一截,悄悄打量她的侧脸,说:“难不成你真喜欢李粥那种闷骚的?” 李楚楚小巧的耳朵渐渐变红,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害羞。 她扭头蹙眉看着他,“我总不会、不喜欢我哥。” 李楚楚可以坦言因为上课风格喜欢某个男老师,因为某部剧喜欢某个男明星。“喜欢”一旦涉及到同龄异性,似乎变得格外沉重,她要对自己的情感负责,轻易说不出口。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欢,朦朦胧胧,又清晰地知道与以往经历的情感不同。如果有幸和喜欢的对象在一起,那将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初恋。如果无缘,那只是单恋。 李楚楚甚至可以说喜欢她哥,但不敢说喜欢李知昱。不同的称呼界定了不同的身份,也区分了不同的喜欢。如果她将喜欢归结为单恋,李知昱不应该再是她哥。 麦伟豪小心翼翼地问:“总不会是那种喜欢,对吧?” 李楚楚还是同一副口吻:“他是我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那你喜欢 第50章 第 50 章 “那你喜欢 李知昱还是去迟了一步, 周天去接李楚楚放学,跟她在实验的人工湖转了两圈,没发现李电池的身影。猫不像狗一样认路回家, 但总有固定的活动地盘。 李楚楚叉腰放眼看向人工湖,说:“天也没冷到要冬眠起来啊。” 李知昱:“最好是有人带回家养了。” 在外面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看仓库总比流浪幸福。 李楚楚还问过糖水店老板要不要养猫捉老鼠,老板说家里已经养了一只了。其他同学也问过食堂阿姨,阿姨也知道这只猫,不是食堂养的,但偶尔来觅吃。 李楚楚皱起眉头, “别是吃到毒老鼠了。” 李知昱:“后门那么多吃的店,它又天天吃火腿肠,吃不下老鼠了吧。” 李楚楚:“猫捉老鼠, 不是它的天性吗?” 李知昱:“大多捉来玩玩而已。” 李电池没出现在眼前, 任何安慰都毫无疗效。李楚楚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短暂又仓促的相逢与别离, 心口闷闷的。 李知昱说:“走吧,说不定过几天又出来活动了。” 李知昱和李楚楚去赤山公园附近逛文具店,买了一批新的笔和本子——主要是李楚楚买, 跟仓鼠一样囤了一批,李知昱用最便宜的笔和本子都能写。 双胞胎约了他回初中打球, 李楚楚一个人回新家踩缝纫机。 “太子没来?”李知昱到了球场问。 下午时间, 校园寂悄悄的。这周初三重点班没有补课,从篮球场遥遥看到教室灯没开。 双胞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神神秘秘。 覃德亮总是话多的那一个,打破沉默:“问你啊。” 李知昱:“问我做什么,我又没跟他一起放学。” “你不是、哎呀, 楚楚不是……那个……”覃德亮挠挠头,看向覃德明,“哥,你说。” 覃德亮的这一声“哥”,跟李楚楚的“哥哥”一样,都是拿捏老哥的杀手锏,平时不轻易展现。 覃德明也犹犹豫豫,球也不运了,揽在怀里,一副共商大事的样子,“太子跟楚楚约会去了?” 覃德亮马上跟他哥一唱一和,“对,我也想问。” 李知昱蹙眉:“太子那么不要命?” 覃德明:“所以我们好奇啊。” 覃德亮:“是啊。” 李知昱更好奇,双胞胎一向清楚他的底线,不会像其他男生,随便拿太子豪和李楚楚开玩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问:“你们从哪里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 覃德亮插嘴:“粥哥,楚楚真的没跟太子豪有什么?” 李知昱笃定道:“她应该还不敢。” 李楚楚向来听他的话,他往东她也不愿意一个人往西,从来沉不下性子闷声干大事,要是有苗头,他应该早知道了。 应该而已。 他们毕竟不同校。 覃德明:“不是吗?不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覃德亮:“吓我一跳,还以为楚楚眼神不好了。” 李知昱罕见地不耐烦,问:“谁跟你们讲的?” “太子豪自己。”出声的是覃德亮。 覃德明肘击提醒他,纠正道:“其实也不算他亲口说,就是有一些行为……” 覃德亮跑到球架下翻包,取了手机折返,嘴里喃喃:“粥哥,我给你看,有凭有据。”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连覃德明怀里的篮球也算第四颗,一起围观。 覃德亮打开qq,滑动列表,找到太子豪的—— “love cc?”李知昱下意识读出来。 覃德亮指着屏幕:“谁是cc?谁是cc!” 李知昱难得骂了一句脏话,拿过覃德亮的手机,看love cc的个人资料。 是太子豪的qq没错,一眼就能认出来,尊贵的vip会员,开了一批各种钻石会员,号码还是罕见的8位数。 李知昱眉头皱得可以藏钻石。 他指着樱木的头像,“头像也变了。” 覃德明:“他一直用这个啊。” 樱木的双颊多了两朵p上去的红晕,显得又憨又羞。 李知昱将手机塞回给覃德明。覃德明咕哝一句“不是我的”,给回覃德亮。 李知昱:“球不打了,我去找她。” 覃德亮:“你去单挑?我们一起去吧。” 李知昱回头扔下一句,“我回家。” 覃德亮恍然,原来是那个“她”。 双胞胎看着李知昱的背影远去,像小时候的分别,他好像只是回供电所的家。可长大后,每一次分离的时间变长,原因也繁多复杂。 覃德亮抬起手肘,搭在他哥肩膀上,歪歪斜斜地站着,视线还没收回来,“粥哥这状态,跟初二考砸,掉出年级前十一样。” 覃德明说:“楚楚要是真谈,还跟太子豪的话,他能不紧张吗?” 覃德亮想了想,收回手肘,拍拍他哥跟他一样高度的肩膀。 “还是我们两个比较省心,你要是谈上了,我绝对不紧张。” 覃德明骂他发懵,又感慨:“只剩我们两只菜鸡打了。” 李知昱在公车上发qq消息给李楚楚,问她还在不在家里。 cc:在做饼 李知昱问她做什么饼,没再收到回复,都怀疑这是某种恋爱活动的黑话。 幸好赤山不大,供电所离新家不远,没一会李知昱便回到家里。 进门照旧看鞋架,李楚楚放棉拖的位置摆了今天穿的板鞋,他把心放下一半。 张小芹在厨房忙活,要给他们做一些肉干带到学校,天凉不易坏,保存时间久一点——不过到校一般不超两天,就会被他们的舍友刮分干净。 张小芹只听有人喊了声妈,扭头不见人,再走出来看了眼两个小孩房间,两个人都在李楚楚那边。 李知昱等张小芹走开,关上房间门,坐到书桌边。 李楚楚摘下耳机,哼哼声随即停止,扭头问:“你打球那么快回来?” 李知昱:“刚怎么没回我消息?” “我说了在做饼啊。”李楚楚从缝纫桌的一片狼藉里拎出一个浅麦色的小圆片,银元大小,表面还绣了零星葱绿碎片。 “是不是你喜欢的葱饼?” 李知昱接过,双层布片厚了一点,但版型跟饼干一样挺括,掰不弯。 他悬着的心又慢慢落下一截。 李楚楚说:“刚买缝纫机就想做了,没有合适的布料。” 李知昱近似喃喃:“还真是做饼。” 李楚楚:“不然呢!” 李知昱:“以为你去找太子豪。” 李楚楚皱起眉头,“总是提太子豪!哥,你爱上他了?” 李知昱脸都要绿了,“我怕是你。” 李楚楚:“少来!” 李知昱:“太子豪改了qq名字,你看到了吗?” 李楚楚低头绣另一块布料上的葱粒,“没注意,他开新闻发布会了吗?” 李知昱:“你去看看。” 李楚楚:“没空,改成什么了?” 李知昱:“我都不想说。” 李楚楚听出不对劲,放下绣绷,喃喃着“我自己看”。她从桌面的“垃圾堆”里翻出手机,登qq找麦伟豪那一个,点进资料卡,傻了眼。 “又发癫!”她抬头无助地看着李知昱,“哥,他又发癫!烦死了!” 李知昱看她的反应,总算放下心。他一边手肘撑着桌沿,握拳托腮,陷入沉思。 “哥!”李楚楚摇摇他的膝盖。 李知昱也下意识扫了膝盖一眼,“之前吵架,你原谅他了?” 李楚楚:“大概……反正又说话了。” 李知昱悄悄叹气,“你说怎么办?” 李楚楚:“凉拌啊!” 李知昱嘀咕一声:“把我名字抢了……” 李楚楚脑袋一片沸腾的混沌,听不清他在叽叽咕咕什么,她大声宣布:“我要改名字。” “嗯?”李知昱回过神,话没让她听清,耳朵早红了。他暗自庆幸。 李楚楚:“要不你改?” 李知昱:“他改了我怎么改?” 李楚楚以为他问建议,脸上又浮现一抹狡黠的笑容,跟之前戳他掌心逗他玩一样。 她说:“你改cc love,你是cc最爱的哥哥。” 哥哥就是哥哥,无论前面加上喜欢或是爱,都可以轻轻松松地说出口。愉快之中,还藏了一点不为人知的窃喜。 李楚楚:“是不是很好听?” 被爱总比示爱幸福,如果没有love cc在前,李知昱没打完这几个字母都能笑出来。 李知昱:“cc’s love,多一个单引号加s,表示所属。” 李楚楚瞪他一眼,“讨厌,知道你学习好了。” 李知昱幽幽地说:“我想改啊,但太子先改,两个名字看着像影分身一样。” 要是李楚楚没有备注,单看名字都会认错人。 李楚楚很容易被她哥说服,灵光一闪,又有新点子,或者馊主意。 她说:“那我改,我叫‘葱饼’。” 话刚说完,她两根手指在手机屏幕翻飞,三下五除二改好了。 “搞定!”她松了一口气,也像出了一口恶气。 李知昱怀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葱饼”,听起来远不如原来的cc可爱。 他问:“是我们吃的那个葱饼吗?”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她的新昵称,是好吃的没错。 李楚楚一点也没有被迫改名的难过,嘻嘻笑:“是你喜欢的葱饼。” 李知昱也像小时候吃了香葱薄饼一样,丝丝满足的滋味渗透心头,“吃你啊?” 李楚楚伸直拳头,比划到他的眼皮底下,“嘿嘿,喂你一拳头。” 若是隔着手机聊天,李知昱定要给她发好几个“擦汗”,奇怪的是,面对面聊天,他经常只有淡淡的笑容,在qq表情里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 李楚楚捡起绣绷,低头捣鼓布艺葱饼上的葱粒,“‘葱饼’是干的,‘李粥’是湿的,两个一起吃,就不会觉得口渴了。” 李知昱:“两个都是碳水化合物。” 李楚楚:“能吃饱不挨饿,多好啊。” 李知昱看她绣了一会,葱粒形状规整小巧,刺绣难度不大,但李楚楚要搭渐变色,绣几针就换另一种绿色的线。 他们各有各的爱好,以往这种时候,他会在旁边看书,互不打扰。 等下再过两小时,他们又要回校,分别一周,李知昱舍不得浪费见面相处的时间。 李知昱带着兄长般的语重心长,叮嘱道:“你对他没意思就保持距离,男生、很能多想,你对他笑,他都会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李楚楚刚给针穿上一根稍浅的绿线,手腕搁在桌沿没动,看着他,“哥,你也是这样?” 李知昱:“你笑一个。” “嘻——”李楚楚呲牙眯眼,摆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 李知昱摸摸她的头,跟夸李电池一样,“乖,一会请你吃火腿肠。” 李楚楚将针扎到帽子形的针插包上,挡开他的手,“臭哥!” 李知昱收敛笑容,“说了多少次,叫你别搭理他。你总不会喜欢他那样的吧?” 李楚楚:“肯定不啊。” 李知昱:“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他的问题转换得太过流畅,李楚楚都没意识到情绪跟着翻面,从对太子豪的无语和抓狂,变成对初恋类型的想象,黏黏糊糊,羞羞涩涩。 她开口:“我、一时说不清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但、我肯定不喜欢他。” 她想想又补充,“我初中时候都跟他说明白了,我喜欢学习好的男生。” 李知昱像被点名,但叫的又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他这一类人。心底有股难以压抑的蠢蠢欲动,他想认领头衔。 李楚楚还认识比他学习更好的男生吗? 没有。 李知昱古怪地“哦”了一声。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房间忽然安静,落针可闻,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李知昱问:“你们实验还有学习好的么?” 学习最好那一茬,早在中考就被一中掐尖挑走了。外界风评也是如此,那波尖子生有着固定的荣耀称呼,一中生,其他高中的只能叫某高学生。 但不可否认,高考时也有“鸡头”赛过“凤尾”。 李楚楚没琢磨太多,哇哇叫道:“臭哥!知道你学习好了!” 房间又陷入安静的漩涡,一个低头盯着绣绷,一个看着手机,都不讲话了。 作者有话说: 十点二更么么 第51章 第 51 章 “哥,你小 第51章 第 51 章 “哥,你小 太子豪改名没通知李楚楚, 她刚改名不久,他就嗅到了异常。 love cc:[流汗]怎么改名了 葱饼:我哥赐名 love cc:[流汗] 葱饼:[得意] love cc:[流汗]还是以前的好听 李楚楚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挂椅背上的背包里, 问同桌:“你最近有在人工湖附近看到汤姆猫吗?” 同桌一听也来兴趣,“我正要跟你说,好像好久没见到它了。” 同桌告诉她一个前所未闻的消息,李电池——也是汤姆猫——前不久抓伤了一个学生,学生有点家底,家长闹到了学校,要求处理掉校园里的流浪猫。 “不知道最后是赶出校园, 还是怎么处理,”同桌压低声说,“我就怕他们把汤姆猫打死。” 李楚楚咋舌, “那么残忍吗?” 同桌:“谁知道, 街上还有人打流浪狗。” 李楚楚想了想, 闷闷不乐:“我宁愿它跑走了。” 同桌立誓般说,她要打听一下是哪个学生的家长那么多事,汤姆猫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人, 那么多人逗猫,就他们家的被抓了。 没几日, 李楚楚突然反应过来, 太子豪的老子在他初中时就擅长打点学校领导,该不会是他告的官吧? 李楚楚跟李知昱商讨了这种可能性。 李知昱倒说,太子豪家里有钱,但不算金贵的少爷,家里平常不怎么管他,磕磕碰碰都不当回事。 李楚楚不放心, 让李知昱去找他打听一下李电池的下落。 一天下来,李知昱先给她发回一个“擦汗”。 葱饼:[惊恐]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葱饼:先听坏消息 李粥:李电池不在实验了 葱饼:[可怜]你怎么知道 李粥:[擦汗]他偷回家了 葱饼:??? 李粥:学校里还有人在找猫,没人知道他偷走了,他让我们保密 葱饼:[可怜]我们还能见到它吗 李知昱没有立即回复,不知道手机没电,还是临时藏手机。封闭的校园生活刺激出频繁的交流需求,异校的缺点在此刻暴露。他们虽然知道对方的时间表和课程表,日常中的大小事却无法罗列成表格,一一分享给对方。 李楚楚想问太子豪要李电池的照片,想起李知昱的叮嘱,默默下了qq。 李电池已经不在了,以后只有小黑猫麦丽素。 周六晚上的自习课总是实验学生最散漫的时候,放假前夕,大多没了学习意愿,有些甚至请假一晚,周日早上再回来上半天课。偶尔学校也会临时开放校门,让学生自由出入,但晚自习会查人数。 这周不属于偶尔的情况。 李楚楚人没请假,还在教室里,精神已经旷课了。她在座位上光明正大玩起手机。 李知昱估计在网吧跟他的高中同学开黑,没在qq上敲她。 一个跟她一样无聊的人来了。 李楚楚眼前一黑。 小黑猫霸占屏幕。 love cc:麦丽素 小黑猫踩过花丛,住过凉亭,终于躺进了大房子。它趴着的地板花纹,跟李楚楚在太子豪家一楼门厅见过的一样。 葱饼:哇[可怜] love cc:下次想看它就来我家 李楚楚还没上过麦家楼上,只有李知昱和双胞胎上去过,以前总上他家往mp4拷电影。 再说,她一个人去也不合适。 太子豪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会体贴人,多补了一句—— love cc:跟李粥一起来 love cc:随时,只要我在家 葱饼:太子豪,你真是一个大好人,真有爱心 love cc:叫豪哥[流汗] 葱饼:麦老板~ love cc:[流汗] 李知昱的消息晚上九点多才来,李楚楚快熬完了晚自习。 李粥:吃宵夜吗?我给你送 葱饼:你还没回家啊 李粥:回了,又出来了 李楚楚反复看了几次,隐约明白过来。 葱饼:他们又吵架了? 李粥:嗯,快点菜,我现在过去 最后一节自习课变得充满期待,李楚楚写不下作业,用彩铅改课本上的配图,给《鸿门宴》多画上一碗沙煲粉。 下课铃声响,李楚楚背上装了手机的空背包,跑去校门口。 李知昱到了,骑着单车在门口绕“8”字圈,车头挂着一个透明打包胶袋。 “哥!”李楚楚跳起来扬手,“你竟然骑车来的吗?” 整个乌山市区不大,骑车绕城据说不用两个小时,但除了住在学校周围的学生,一般不会跨区骑车上学。 李知昱骑近伸缩门的边缘,说:“反正没事,你们门卫不让我进去,说我没校徽。” 晚间学校一般不放人进来,即使是来访家长,也要班主任致电门卫室沟通。 李楚楚让骑到三拱门远离门卫室的小门边,汽车从中间大门走,站小门边不用避让。 李知昱侧身,从伸缩门上方将打包胶带递进来,“还热,小心点,拿稳。” 李楚楚双手接,又拎又托,随着动作慢慢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吃没有沙煲的沙煲粉。” 以前他们都在店里就着沙煲吃,刚端上桌时沙煲边缘的汤水还滋滋沸腾,热气和着香味扑面而来。 门柱基座有一圈狭窄的凸边,比一瓶矿泉水宽、又比两瓶矿泉水窄,上体育课时,经常被路过当“垃圾站”。 李楚楚放稳打包袋里的碗,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盖。 “哇!看着都‘流狗水’了。” 李知昱在伸缩门外,似笑非笑,“流狗水。” 李楚楚下意识瞪了他一眼,不过,看在他大老远送宵夜的份上,她又换上笑脸。 她说:“谢谢我哥!好多啊,我怕吃不完。” 李知昱:“吃不完再说。” 李楚楚点了加叉烧,七八块钱一份,李知昱给她买的是八块钱份,有五块叉烧。她夹了一块,用碗盖在下面虚托着,要从伸缩门缝喂给他。 她说:“给你吃一块叉烧。” 李知昱瞟一眼柱基上的碗,真怕翻了。 他说:“你吃吧。” 李楚楚:“我还没吃过,没我的口水。” 李知昱:“不是这个,你快吃吧。” 李楚楚还在往前递,“给你吃一口太子豪。” 李知昱噗嗤一笑,更没法伸头过去张嘴,像钻狗洞一样,“你帮我吃。” 他总不能来“探监”还跟“服刑人员”抢吃的。 李楚楚只能送进自己嘴里,频频说“好味”。她要的菜多粉少版,没一会把汤面吃矮了一个指节的高度,汤不易洒了,碗底也不烫了,她托着碗站在伸缩门前吃,跟李知昱有一搭没一搭讲话。 “哥,他们为什么又吵架?” 李知昱的神色转瞬黯淡,“没仔细听,听到不对就出来了。” 以前他们可以一起跑,现在他们时间和地点不同步,只能单方独自撤离,在家以外的地方碰头。 李楚楚吃下一颗鹌鹑蛋,含含糊糊地说:“都吵了这么多年,还没吵完。” 李知昱:“谁知道他们……” 李楚楚:“他们看你在家还吵啊?” 李知昱:“在他们房间吵,估计没听到我回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去给李楚楚送宵夜,就出来了。到现在还没收到回复,不知道看到没回复,还是没吵完没空看。 李楚楚:“你要是在家,他们肯定不吵,怕影响你学习。” 她没因学习受过优待,也隐约感觉到,哥哥的成绩关乎家庭氛围,像一把锁,锁住摇摇欲坠的家。 李知昱没法反驳,“我上高一住校,他们有吵过吗?” 李楚楚捞起沉底的腐竹,点点头,怕隔着伸缩门他没看清,咽下又应了一声。 李知昱慢慢睁圆双眼,“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 李楚楚也想了想,“周五晚上吵完,你周六晚上回来,我都忘了。” 李知昱挑不出毛病,丢三落四的风格太“李楚楚”了。 李楚楚可以和争吵的大人共存,还是无法习惯大人的争吵。有时周六晚上,一些家远回不去吃饭的同学会有家人送饭,爸妈都来,两个大人一起看着小孩吃饭,她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现在她也有一个哥哥守着她吃宵夜,幸福打了五折,还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哥。”李楚楚忽然喊他,将筷子夹进托碗底的手,侧身朝伸缩门伸出得空的右手,抓了抓空气。 李知昱瞟了一眼那只白嫩的小手,问:“做什么?” “嗯?”李楚楚还是抓空气,俏皮的眼神在手和他之间来回,暗示着什么。 李知昱习惯性摸裤兜,准备掏钱,但她姿势不对,掌心没朝上。 “哥!”李楚楚改成一个握手的姿势,终于叫他看懂了。 李知昱的心跳像骑单车上坡,原地加速,咚咚咚咚,她比上次偷袭他的掌心时多了一股明晃晃的主动,他的心跳也比上一次飞快。 他伸出手,握住她,拇指跟写进代码自动执行一样,忍不住轻抚她的虎口。 李楚楚眯眼憨笑,似乎削弱了这次牵手的暧昧,变成一次单纯的合作性握手。她第一次看清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是一道越不过的伸缩门,是她的囚笼和他的自由。 她说:“你还有一年半就能离开家了,我还有两年半,到时我们都自由了。” 时间看起来只有三个字,真正长度似乎横跨他们的青春期,跨过之后,他们就成年了。 李楚楚摇了摇他的手,轻轻说了声“加油”。 没有夸张的煽情语气,没有冗长的台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莫名令人眼眶发酸。有时李楚楚也不知道往哪里加油,读书没有哥哥出色,再努力走了特招才进实验。她似乎只能静静等时间过去,等两年半后的结果,等成年的样子。 她要抽回手抹眼角,被李知昱拉着不放。 门卫已经注意到这边,估计琢磨是哪个年级的学生如此张扬。也有其他来校门接东西的学生,频频打量他们。 校园里严禁早恋,李楚楚和李知昱隔着伸缩门手拉手,无疑是出格的。就算他们私底下,也很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李楚楚心头乱糟糟的,没想那么多。 因为是哥哥,有些行为不用考虑是否过界,只要她哥没拒绝,就是合适。 李知昱也缓缓摇了摇她的手,说:“你的高一都过了快一半,时间很快的。” 李楚楚点点头,再抽手,不知哪来的默契,那边松开了。她瘪嘴擦了一下眼角,说:“吃不完了。” 李知昱重新伸手,“吃不完给我。” 李楚楚单手连碗带筷子递出去,“谢谢哥哥,你带的沙煲粉超级好吃。好像还剩一块叉烧。” 许是从小养成的节俭习惯,家里不许浪费粮食,李知昱接过就用筷子捞了下,真夹起来一块,就顺便吃了。 李楚楚瞬间睁大眼睛,盯着他,快要从伸缩门的缝隙挤出去拦他似的。 总觉得怪怪的,好像间接kiss似的。 以前他们最多分享过一根竹签上的两只烤鸡中翅,她吃完一个,竹签递给他,留他吃另一个。 李知昱也反应过来,现在的他,跟捡吃的流浪狗没什么两样。而投食的主人,正默默注视他。 夜间灯光昏暗,李楚楚看不清他的神色,好像大致还算淡定。 如果是哥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没什么奇怪…… 但李楚楚还是像目睹了千古奇观,一瞬间忘记难过,满眼趣味。她抓着伸缩门的两根杆子,脑袋浮在缝隙间,像“在押人员”一样。 她幽幽道:“哥,你小时候说过不吃我的口水啊。” 李知昱撇开头呛咳两声,激红了耳根。等一口气顺过来,他回头板起脸,“叉烧是精华,再浪费下次不给你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我们现在 第52章 第 52 章 “我们现在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一个暗潮涌动的家庭成长, 练就了避难的直觉。李知昱提醒她在校把作业写完,不要带回家做,万一大人吵架, 他们马上跑了也不影响功课。 李楚楚没有李知昱的神力,如果真要带上作业跑路,就提前返校。 学校只是一个定时开放的庇护所,寒假关门,他们总要另觅去处。 他们不再是当年需要卖号才能挤出路费的初中生,平常从生活费里抠一点到备用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有时去麦当劳, 买一杯新地或者一份薯条霸座,但是太吵;有时去图书馆,但一来远, 二来还不能讲话。 2012年, 传说中的末日来临之年, 他们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反而成了一种罕见的幸运。 李楚楚在缝纫台翻看一本服装制版的书,李知昱在旁写卷子。她的房门冲着主卧门, 又不允许两人同屋时关闭,原本算不上一个安全屋, 但只有这边摆了两张桌子, 适合他们各做各事。 卷子写完,李知昱搁下笔,伸一个懒腰,甩甩脖子。 李楚楚抚摸着挺括干净的书页,跟她的课本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趁机问:“哥,你想要什么18岁生日礼物?” 李知昱:“我才过了17岁, 都没到新年。” 李楚楚:“哎呀,未雨绸缪,给我一点时间存钱。” 李知昱笑道:“哪次花完不是找我要?” 李楚楚:“所以更要提前准备。18岁呢,成人礼,最特别的生日。” 18岁充满吸引力,他们尚未经济独立,但在精神上可以挥舞成熟的旗帜,面对任何数落他们幼稚的言论,都可以挺直脊背驳嘴:“我已经成年了!” 李知昱:“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只要是你送的就很好。” 李楚楚:“我们班同学有师兄在一中上过学,说你们上高三的时候,成人礼是不是要穿白衬衫、打领带拍照?” 李知昱:“好像是。” 李楚楚:“我给你做一件白衬衫,要吗?” 李知昱讶然,“你已经会做人穿的衣服了?” 他只见过李楚楚做小衣服,芭比娃娃的关节不能自由活动,每次穿衣都需要卸下四肢和脑袋。她提过有bjd,全身关节都可以活动的娃娃,但太贵,只能想想。 李楚楚双手撑着太阳穴,靠在缝纫台上,“还不会啊,所以要提前学。” 李知昱:“不要影响学习就行。” 李楚楚:“不影响……” 反正中考已经验证了她的学习能力,再努力都只能考那点分。 李知昱:“还要另外买布料吧?” 李楚楚转过头,唇角微扬,双眼放亮地盯着他,“哥,你不愧是一中生,聪明。” “要去喊我。” “嗯。” 李楚楚心满意足地回到制版书上,怎么看都比课本有趣。 李知昱摸过手机看新闻。 这似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寒假上午,直到张小芹匆匆扎进主卧,关门声比以往都要响亮。 李楚楚和李知昱吓一跳,面面相觑,同时看向紧闭的主卧门。 “哥……” 李知昱起身,也去关上他们的房间门,但关不上外面的争吵。 李楚楚原本撑着太阳穴的双手,撑到了耳朵上,仍挡不住噪音。 这次比以往都要激烈。 李知昱塞上耳机,调高音量,屏蔽了杂音,屏蔽不了心乱。读书时逢题必解的痛快没了,每一次逃避,他都觉得窝囊。 有人拉了拉他的臂弯,他茫然回首,李楚楚双眼黯淡,这副眼神令他更为挫败,不是他造成的,却是他无力改变的。 李知昱摘掉耳机,外面恰好传来李书良的暴吼—— “过得去就过,过不去离婚!” 那是他们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大人提这个字眼。简单的两个字,却足以穿透两层门,直击他们的耳膜,令他们眩晕。 他们偏偏不知道原因,让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放弃最后一点体面,在小孩面前大吼大叫。 张小芹的回答像余震,继续动摇这个家的根基。 她讲:“你以为我不想?等小孩考完高考我们就去办手续!” 李楚楚噌地起身,没等李知昱反应过来,打开房门,也迎来更具冲击性的争吵。 李书良:“等什么等,你那么想离,现在就去!” 张小芹:“等不及把人带上门了是吧!” 李知昱莫名浑身一震,心底裂开一道创口,那些成熟而可怕的聊天文字,脓液一样再度溢出来。 飞信已经渐渐退出潮流,这个软件却会因为李书良,永远留驻在他的脑海里。 李楚楚就算不知吵架的前情,也听出不对劲。她心头突突的,好像参与到了这场咆哮里。 她扶着门缝,回头看李知昱。 李知昱第一反应还是回避,躲避流火。他过去要拉她回来。 对门卧室门突然拉开了。 夺门而出的张小芹撞见他们,猛然停步,眼角有看得见的泪痕,也有容易被忽略的愤懑。 李楚楚怯怯地问:“妈,你们又怎么了?” 本以为张小芹会像以前一样,强忍情绪,轻柔地告诉他们,没事。许是儿女大了,也能成为她的一部分情绪依靠,她烦躁地说:“问你们老子。” 李书良在房间里,叉腰踱步,语气只有更差,“问我做什么?你们阿妈吃饱没事干,天天找茬!” 张小芹站定门口,扭头往里骂:“我没事找事?谁先找事的!谁先在外面找事?!” 李书良冷笑,“我找事?我能找什么事?我天天在外面,还不是为了你们三个!没有我,你们能住得起这房子?!” 李书良句句反问,没一句正面回答,非要逼张小芹在小孩面前讲出难听的话,也正好拿捏住她不敢乱说话。父亲形象一旦坍塌,他恼羞成怒撂挑子,真有可能不再养两个小孩——一个亲生的可惜是女儿,一个二婚的拖油瓶却是儿子。 张小芹忍不住了,也到了忍耐的边缘。 “你们别吵了!” 出声的是这个家里最沉默听话的李知昱,他的肩膀微微颤栗,初中时考试做不出卷子的恐惧感又紧紧攫住他。 李楚楚回头看向他,很少见他生气,撞上他发火,竟比李书良暴躁还要令人害怕。同样是怒火,撞上爸爸的,她想逃离,却想缓解哥哥的愤怒。他是她离家出走的伙伴,不能生气,应该是一个冷静的依靠。 “哥……”她轻轻拉他的臂弯。 李知昱已经来到情绪的临界点,不吐不快:“你们这样真的是为了我们吗?我们一周才回家一天,你们都要吵架,吵得我们都不敢回家了。” 李楚楚心底的压抑随着他找到出口,一涌而出,难过逆流进来,先淹没了她自己。 她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 李知昱:“过不下去就别过吧,你们痛苦,我们也跟着痛苦。” 李楚楚怔怔地看着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只有逃离家庭,没有加速瓦解家庭。 张小芹怔忪片刻,这一句隐隐和李书良的话相通,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似乎胳膊肘往外拐,偏向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后爸。 张小芹仿佛遭遇二次背叛,气白了脸,问:“你要跟我,还是跟你爸?” 小时候,把问题挡回去的是李楚楚,现在,轮到李知昱选择兄妹俩的命运。 到底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眼角不知不觉红了,愣是没哭出来。 “妈,”他带着颤音喊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要是能一个人养得了我,就不会千里迢迢来乌山了。我能吃苦,但我不想你为了我吃苦。” 李知昱看似没选择,却早已表明立场。张小芹一下发软,扶着门框喘气,知道是失望,却不知道是对儿子还是对无能的自己。 李书良看了他一眼,暗自欣慰当初没看走眼,脑子果然比他妈聪明。 李知昱接着说:“这不是跟谁的问题,无论我们跟谁,你们都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我们以后工作有能力了不会不管你们,你们先让我们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行吗?” 李楚楚隐隐明白过来哥哥的意思,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跟准哥哥没错,从小到大都是。 家中一时鸦雀无声,矛盾似乎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家是一个复杂的地方,有着吵不完的架,没养大的娃,离不掉的婚,每一秒钟它看起来都摇摇欲坠。可真正要拆散这个家时,像有一道隐形的网,将它栓得稳稳当当,是理不清的账本,难以切割的习惯,还是尚为质子的儿女? 临近午饭时间,厨房冷锅冷灶。四人腹中空空,还烧着火气。此时的氛围,三岁孩童都忍受不了。 李知昱折返回书桌,揣上手机,低头往外走,路过李楚楚时,带了一下她的臂弯。 李楚楚醒过神,抹一把眼角,背上小背包,跟着他去换鞋。 李书良目睹过类似的画面,终于忍不住出声,“又去哪里?” 李知昱闷声说:“上街走走。” 李楚楚跟着出门,拉李知昱的臂弯,却给他轻轻抽开。他的手揽着她的肩膀,她像嵌入他的怀里。躯体触碰带来实打实的安全感,她像漂浮半空多时,终于稳稳落地。 “哥……” 李知昱揽着她走下楼梯,低声说:“别怕。” 李楚楚嘴角耷拉,刚刚忍住的泪意,又要撬开眼角。 “我们、真的不要阿妈了吗?” 她没哥哥聪慧,却也从小知道,这个父女加母子的组合家庭,一旦破碎,也会摔回原来的单位,父跟女,子跟母。 刚刚她也听出李知昱的意思…… 李知昱说:“我年底就成年了,明年到外地读大学,不经常在家,跟谁都差不多。跟老豆的话,阿妈只用挣钱养自己,不用那么辛苦。等工作有钱了,我们就接她过来一起生活。” 李楚楚小时候既要哥哥也要妈妈的愿望落空,这个方案起码能留住哥哥。她无助地应一声,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阿妈一个人会不会难过?” 李知昱能有什么办法,曾经激怒李书良,被迫跟李楚楚流浪到海城,这一页看似翻过去了,但半路父子也滋生了嫌隙,没有血缘关系的黏合,关系终究留下一道裂痕。 他越长大越体会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再懂事再体谅张小芹,也知道李书良对他们付出了真金白银。高考之前,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他说:“我一会发短信跟阿妈说清楚,她应该会理解的。” 李楚楚无措地拉着背包长出来的两节背带,问:“我们现在去哪里,又要离家出走吗?” 她还想看制版书,想研究衬衫的做法,可也知道,家又暂时回不去了。 出到一楼楼梯口,李知昱松开她的肩膀,掏出手机,“你想看猫吗?” 李楚楚:“啊?哪里来的猫?” 李知昱无奈地说:“太子豪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他很想抱住 第53章 第 53 章 他很想抱住 李楚楚还在拉着背包的背带, 像从身后变出两柄武器似的。 “你叫我跟太子豪保持距离啊。” 她都不怎么搭理love cc发的qq消息,就差在校园里偶遇装不认识麦伟豪。 李知昱:“跟我在一起没事,难道你不想见李电池吗?” 眼下这种境况, 他一时找不到能让李楚楚开心的第二件事。 李楚楚:“你说过它不是李电池了,它叫麦丽素。” 李知昱:“它还是那只小猫,你要不要去?” 李楚楚想了想,“等下别叫错了。” 李知昱:“你也不要说你是它妈妈。” 李楚楚蹙眉,“我当然知道!” 他们去了双胞胎店里吃云吞,顺便等兄弟俩一起出发。 太子豪“偷”猫一月有余,在qq空间里晒过他的麦丽素, 还不止一次,已不再是秘密。 麦家一楼门厅还是摆了麻将摊,比上次见多了一个蹲在门口玩手机的太子豪。 他闻声看向来人, 左看右看, 很好, 3+1,三个男生后面冒出李楚楚的身影。 太子豪咧嘴笑,“叼, 放假那么多天都不来找我玩。” 覃德亮说:“粥哥肯定在赶作业。” 麦伟豪嫌弃地说:“就知道。” 李知昱纠正:“陪我妹写作业。” 麦伟豪:“你妹还在上小学啊,写作业都要人陪?” 李楚楚:“要你管, 看看猫啊。” 麦伟豪:“麦丽素。” 李楚楚入乡随俗, 马上改口说:“看看麦丽素。” 路过麻将摊,麦伟豪的阿婆抬眼打量几个少年,目光在唯一的女生身上多停留片刻。 “阿豪,同学来找你玩啊?” 几个人稀稀拉拉问阿婆好。 麦伟豪说都是初中同学。 麦家房子跟双胞胎家一样,二楼还有一层不锈钢防盗门,隔开相对开放的一楼门厅。 门是栅栏式, 小猫可以随意穿行。 李楚楚问:“麦丽素不会跑出去吗?” 麦伟豪:“跑过,还差点跑丢,我现在把它关我的房间。” 说是他的房间,严格说来是套间,跟李家在供电所的宿舍那般大,有客厅、大卧室和独立卫生间。对于青春期的小孩来说,这是一直奢望的自由空间。李楚楚第一次来,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叫太子。 麦伟豪说:“为了它,我的房间都不能直接开窗,要拉上纱窗,不然它要跳楼。” “麦丽素!”李楚楚趿拉着一双大拖鞋跑向铺了坐垫的红木沙发,麦丽素马上蹲起来,好奇地盯着她。 “你还记得我吗?” “喵~” “你还记得!”李楚楚将手缩进袖口,戳戳它的后脑勺,省得被抓。 覃德明问:“太子,你为什么要带只猫回来?” 麦伟豪瞟了李楚楚一眼,“不是传说有人被抓了要打死它吗,我就‘偷’回来咯。正好给我阿婆找点事做,省得她天天搓麻将。” 覃德亮:“你的消息真够灵通!” 李知昱:“不然怎么叫太子。” 双胞胎同步点头。 李知昱坐到麦丽素的另一边,问:“你家里人对你养猫没意见?” 麦伟豪:“先斩后奏,他们也管不了我。——我去拿点吃的喝的,你们等等啊。” 等人走后,覃德明说:“我妈说,太子老子以前都担心他跟街头烂仔学坏,要杀人放火,现在学好了,当然什么都由着他来。” 覃德亮开玩笑,“以后可以直接称呼皇帝。” 李楚楚默默一笑,用袖口刷上咕噜咕噜的麦丽素,跟李知昱悄悄地说:“哥,太子豪家人对他真好。” 李知昱听出了羡慕和落寞,轻声说:“因为是太子啊。” 太子只有一个,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他和李楚楚都没那么好的命。 李楚楚把麦丽素抱上膝头,穿了牛仔裤和秋裤,不怕被抓。她也大胆地用手指挠它的后脑勺,“这个也是太子,毛摸起来都比在学校的时候滑了。” 李知昱试了手感,“真的是。” 双胞胎也凑过来体验,给麦丽素上了“人肉按摩机”,咕噜声震天响。 少爷像包房少爷,端了一个托盘的零食和饮料上来,足有过年的规格。 麦伟豪说:“我阿婆说了,等下你们都留下来吃饭,一个都不许走。” 四人默默交换眼神。 李知昱问出大家的心里话:“你家有几个大人?” 麦伟豪:“就我和我阿婆,不过她跟她的麻友吃。我说了有大人在你们放不开,楼顶有现成的烧烤工具,我们烧烤怎么样?” 麦伟豪骑摩托带覃德亮去烧烤店订食材,免洗免串,节省功夫。剩下三人走路去买饮料。 李楚楚看着摩托突突远去,问:“哥,太子豪成年了吗?竟然骑摩托上路。” 李知昱说:“别那么死板。” 李楚楚睁圆了眼。 覃德明也说:“太子刚上高一忘记刮胡子,亲戚还问他是不是结婚了。” 李楚楚噗嗤一笑。 麦伟豪肌肉含量高,作风又粗犷,比李知昱少了点学生气,乍一看确实像混社会的。 等进了食品批发店,李楚楚更觉匪夷所思,戳戳她哥的后腰,“谁喝啤酒?你?” 李知昱:“男生都喝。” 覃德明揭他老底,“粥哥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楚楚:“什么时候?” 李知昱:“忘了。” 李楚楚叽咕:“你可不要像老豆一样。” 李知昱:“我们喝得不多,晚上还要回家睡觉,不能被大人发现。” 烟酒不知几时成了男生成熟的里程碑,他们哪怕没有满18岁,偷偷摸摸沾染烟酒总觉得自己也算个男人。 订的饮料都装一个啤酒箱,用包装带拴了,李知昱和覃德明一起往麦家提。 刚到门口,只见覃德亮走路回来了。 覃德明:“摩托呢?太子呢?” 覃德亮叉腰说:“叼,太子碰上钟雪婷出来逛街,就车她回来,让我自己走路。” 烧烤店还在准备食材,一会才能送过来。采购人先回来了。众人搬桌椅上楼,麦丽素也被李楚楚抱上去,和钟雪婷押后。 覃德明说:“太子,我初三跟你同班,怎么不知道你和钟雪婷那么要好?” 麦伟豪哪能听不出起哄,说:“我跟你不要好吗?” 被罚走路的覃德亮嘘他一声,也听出他转移话题。 李知昱说:“他们两个初三经常喊我帮传纸条。” 双胞胎一齐嘘声,连李楚楚也不禁抬头看楼梯上面的人。钟雪婷的耳根都红了。 麦伟豪也经不起调侃,但皮肤黝黑看不出脸红,说:“哪里经常,就那么几次,问她问题啊。钟雪婷,我们可是三年初中同学,是吧?” 钟雪婷应了一声,从蹭他的车到车站之后才慢慢熟一点。 覃德明:“你怎么不问粥哥?” 李楚楚笑道:“太子豪你真的是太子,把男生堆和女生堆里的第一名都霸占了。” 麦伟豪:“不然我怎么考得上高中,这叫什么来着……” 钟雪婷:“近水楼台先得月?” 麦伟豪:“对,就这意思。” 覃德亮:“看,这就是传纸条的默契。” 麦伟豪放下桌子,扫腿要踹他屁股。覃德亮嘻嘻哈哈跑开了。 钟雪婷转移话题,摸着李楚楚怀里的猫,“麦丽素这名字起得真好,一样的黑溜溜。” 李楚楚凑她耳边,悄悄说:“跟它爹一个样。” 两个女生扎一起窃笑。 李知昱摆好椅子,问:“你们两个笑什么?” 别说她们,他的脸上也不时浮现淡淡的笑容,谁能想到半天前,他和李楚楚差点抱头痛哭。 逃离让他们得到片刻喘息的平静。 李楚楚嘿嘿笑,压低声:“我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麦丽素跟它爹都是挖煤的。” 钟雪婷:“煤老板和煤少爷。” 两个女生又笑起来,把李知昱赶去男生堆干活。 李楚楚挨着钟雪婷说:“太子豪能把你叫来真好,不然就我一个女生,好无聊!他们都要喝酒!” 钟雪婷:“我本来只是上街买个本子,他偏要喊我来,还说晚上包送回家。要不是你也在,我肯定不来。” 麦伟豪脑袋装了雷达,听到花名就转过来,说:“喝酒算什么,你们要是不在,我们还要整两口。” 他做了一个吞云吐雾的动作。 李楚楚锁定可疑目标,“哥?!” 李知昱抬手轻掐麦伟豪的后颈,说:“信他乱说。” 常说烟酒不分家,但抽烟要比喝酒恶劣,遭遇更多批评。 麦伟豪格挡掉他的手,“虚岁都满18了,装什么。” 李楚楚蹙眉:“太子豪,我哥跟你学坏了。” “叼,李粥本来就坏,大大滴坏——”麦伟豪还没讲完,被李知昱钳着脖子押到别处。 李楚楚不禁盯了一会,确认两个高佬只是装模作样扭打一会,才低头看麦丽素。 烧烤摊帮工送货上门,麦伟豪收掉楼顶的衣服,拉开烧烤活动的序幕。 这半晚好像初中运动会的缩影,没有作业和家庭负担,只是体育运动改成了烧烤运动,翻肉串、剪茄子、刷配料、烤炭火,在肉香中说说笑笑,偶尔投喂麦丽素。烤串没吃完,啤酒也没多喝,人人都拍着肚皮说动不了了,问下次还来不来,又都说来。 只有李楚楚和李知昱觉得,麦伟豪更像无意中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庇护所。 麦伟豪说话算数,和他老子一起,开车送除双胞胎以外的其他人回家。双胞胎家太近,“11路”直达。 钟雪婷先下车,李知昱和李楚楚的新家稍远。 麦爸说:“你们以后多来啊,家里只有阿豪一个,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他一个人很孤单。” “老豆——!”麦伟豪叫停他,热红了耳朵。 孤单对于少年来说是一个卑微的字眼,他们一般只承认自己无聊,麦伟豪是这样,李知昱和李楚楚也是。 麦爸:“所以他要养那个煤球,我是不反对的,有个小东西陪着他也好。” 麦伟豪:“它叫麦丽素。” 李楚楚忍不住莞尔,麦伟豪应他老子的每一句话都像在翻白眼,她却能感觉到,麦家父子关系融洽,太子豪才敢这样“没大没小”。 她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悄悄在车厢的阴影里枯萎。 兄妹俩下车,跟麦家父子挥手道别。 车已走远,李楚楚和李知昱久久伫立,谁也没转身面向小区门。 “哥,”李楚楚声音落寞,“麦伯伯这种老豆好像比我们老豆好多了。” 李知昱淡淡地说:“所以人家能当大老板啊。” 李知昱揽了一下她的肩头,“回家吧。” 那套房子,还能叫家吗? 李书良的鞋子不见了,外穿鞋和拖鞋都是。 张小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色淡漠,扭头讲了一句“回来了”。 家里没有呈现世界大战的凌乱现场,白日的争吵像幻觉一样。大人和小孩都学会文过饰非,似乎不旧事重提,就不曾存在。 然而,李楚楚和李知昱卡在父母争吵的缝隙里,那股曾经离家出走的冲动,那份无可适从的尴尬,成了家庭战争的伤疤,记录下可怕的一切。 李楚楚跟李知昱交换一个眼神,本着对家庭成员的基本关心,多嘴一句:“妈,老豆不在这里住了吗?” 张小芹:“搬去供电所了。” 李书良的动作,比之前多了一个“搬”字,成了那个离家出走的人。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他来新家。他们纵然怀着巨大的好奇,也不敢细问父母的情况。在不知道“夫妻分居”的年龄,他们默默接受了父母分居。 开学之后,李知昱还借故去初中打篮球,回了一趟供电所的旧家。 “我的床不见了,”李知昱告诉李楚楚,“就剩你那一铺,阿妈在睡。” “啊?”李楚楚难得放半天假回家,竟然经历晴天霹雳,“什么叫不见了?” 李知昱:“就是不见了,搬走?送人?不清楚,变回只有你住时候的样子。” 李楚楚消化半天,“你确定是阿妈在住?” 李知昱:“看被子是的,老豆还在之前房间。” 李楚楚:“他们两个竟然分开住!” 李知昱想了想,说:“暂时不分开就好。” “暂时……”李楚楚撇撇嘴,“一中生就是严谨。” 他们重新回到学校这个庇护所,只要家庭战火没烧过来就阿弥陀佛。 李楚楚跪在地上,趴着铺开新买的牛皮纸,“哥,我想做一个猫窝给麦丽素。” 李知昱霸占她的书桌,扭头看了眼地上的背影,跟小时候趴着娃娃没什么两样,只是不会故意将屁股冲着他。 他蹙眉,“为什么?” 李楚楚:“上次去太子豪家烧烤啊,白吃白喝。” 他们只出钱买饮料,大头都是麦伟豪出,还不愿意aa,说是他提议的。 李知昱眉宇间皱纹稍有舒缓,说:“我出钱买布料,你来做,我们一起送给他。” 李楚楚撑着牛皮纸蹲起来,再站起身,“这样最好!还是我哥聪明!” 她走到乱七八糟的缝纫台边,说:“哥,我给你量一下衬衫要用到的尺寸。” 李知昱:“怎么量?” “脱上衣。”李楚楚背过身,弯腰在凌乱的缝纫台上翻找。 李知昱一怔,虽然不太理解,还是照做,边脱边问她:“你找什么?” 李楚楚:“软尺。” 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层层变厚,李知昱都快要变“硬尺”了。 李知昱:“还没找到?” 李楚楚:“在找。” 李知昱:“你有的吗?” 李楚楚:“当然!” 李楚楚经常把桌面搞得乱七八糟,书桌、缝纫桌甚至电脑桌面,曾经把c盘都搞红了。李知昱说过她很多次,没少亲自上手整理,她屡教不改。 后来,他只能开解自己,搞艺术的人就是这样不拘小节,乱虽乱,好歹不脏。 李知昱此时没有教育她的心情,跟她讲话好像只为了缓解尴尬。 “好了。”李楚楚抻了抻变卷的软尺,转过身,吓一跳,撞上缝纫台的桌沿。 一个半-裸男站在她眼前。 半-裸男是她哥。 身材很不错。 裤腰区分了明显的上下-身,强调了优良的比例,宽肩窄腰大长腿,胸肌隐约,腹部平坦,简直完美的少年写真模特。 李楚楚庆幸只是吓到,没有没见识地尖叫,她还干笑出声。 “哥,你、干什么?” 三月初晴雨不定,乍暖还寒,李知昱就光着上半身犹豫地站在她的房间,冷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困惑也害臊,红着脸问:“不是你说的,脱上衣?” 李楚楚忍着爆笑,手腕蹭鼻子,掩饰一下表情。 她说:“我也没叫你脱光啊。” 李知昱扯扯嘴角,“不脱光量,数据怎么准确?” 李楚楚:“阿妈以前给你量了去买衣服,也没叫你脱光啊。穿一件薄的就行了。” “早说……”李知昱胸膛发冷,脸却热得要燃烧,回椅子边拿衣服,“我穿回去?” “嗯,”李楚楚反手撑着台沿,低头抿嘴,强忍笑意,“你敢不穿,我都不敢量啊。” 她本来只觉搞笑,讲了一句错话,反而把自己笑红了脸,莫名紧张起来。 她还抿着嘴,只是笑不出来了,掩饰尴尬而已。 “好了,”李知昱飞快穿上薄长袖,拉了拉两边衣摆,“先量哪里?” 李楚楚用软尺绕他的脖子根部一圈,垫脚读数。 李知昱只觉得她像给他系领带,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那颗喉结在李楚楚的视线焦点滚动,她情不自禁摸了一下,薄薄的皮,硬硬的珠子,有点神奇。 李知昱后仰些许,垂眼盯着她。 李楚楚讪讪地说:“这东西我没有,好奇一下。” 李知昱:“你没有的东西都要好奇?” 李楚楚随意点头,“求知欲旺盛。” 李知昱冷笑。 李楚楚:“抬起手臂,量胸围。” 李知昱照做,顿时像太极起势一样。 李楚楚一手捏着软尺,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像张开双臂抱住他似的。 李知昱心跳加速,他的呼吸好像拂动了她发顶的碎发,水草般晃动。 他们很少压缩到这样亲昵的距离。李楚楚没有碰到他,却像一团沉默的火焰,烧灼着他的胸膛。 他很想抱住她。 软尺环绕的动作很短暂,他一眨眼,她双手已聚在他的胸前收拢软尺,似乎宣告错失机会。 喉结又滚了滚。 李知昱僵硬而明显地收拢手臂,蹭到了她的后腰。 李楚楚下意识躲避,反而蹭上他的胸膛。她扭头往下瞥了一眼,迷惘地抬头看他,好像在质问他的小动作。 李知昱的手臂没收回来,还在折向她,虚虚地环住她的腰,像一个拥抱。 “手痒……”他说,扯起另一边袖口,挠挠手臂,再度张开双臂,“量吧。” 拥抱泡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是我妹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是我妹 李楚楚在牛皮纸上修修改改, 还拆了李知昱的一件旧衬衫,比对版型。她花了一个月的所有假期,才勉强定版。之后挑布料, 练车工,一个学期内做废了两件衬衫,她不敢让张小芹知道,免得又说她浪费。 暑假的大白天,屋外日头刺眼,谁也没有提出门。李楚楚歇菜一天,躺在李知昱的床上, 屈膝搭腿,摆起4字腿玩手机。 “哥,我不想再画新图纸了, 在18岁生日之前, 你可不要长胖哦。” 李知昱从书桌边回头, 说:“我什么时候胖过?” 李楚楚:“人家说有过劳肥,我们一个师兄,高二时还是帅小伙, 高三成了‘胖大海’。” 李知昱:“你要不送我一件成衣衬衫,在上面绣点图案行了。” 李楚楚:“no!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李知昱:“做衣服是兴趣, 不要因为准备我的生日礼物,变成了任务。” 李楚楚:“你要相信我。” 李知昱笑笑又回到卷子上,准高三跟准初三时一样,要在暑假补课上完三年所有课程,一开学就正式投入紧锣密鼓的复习。 卷子越来越多,在李楚楚凌乱的书桌摆不下, 他只能撤回自己的基地,她没事也跟过来。用她的话来说,他的暑假短得像寒假,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八月初就要返校了,她能多粘着他一天是一天。 李楚楚侧躺,像猫一样往他的枕头蹭脸颊,在枕巾上蹭了一鼻子的“哥味”。 她看着李知昱专注的背影,“哥,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李知昱:“考上哪里是哪里。” 李楚楚:“这种话应该是我说的,你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像当初考一中一样。” 李知昱的成绩一向稳定,如无意外,应该能保一个重点大学。 他保守地说:“考完再说。” 李楚楚:“你要出省吗?” 李知昱还没回答,只听她又说算了。 她讲:“反正以后你半年才回一次家了。” 李知昱会憧憬大学生活,丰富而自由,却没敢想象以后怎么跟李楚楚相处。半年才回一次家,听起来跟李书良一样。到时新家只剩妈妈和妹妹,一个男人也没有,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盯上。 “哥,反正你去哪里,我尽量跟你考上同一个城市咯。”李楚楚思吻轻松,像安慰一样,实际的艰难,只要多揣摩一下,任谁都能听出来。 李知昱轻轻应声,“我等你。” 秋风带走暑热,吹起纯白的衬衫,送来了李知昱的18岁。 他看着布料在李楚楚手里一步步变成挺括有型的衬衫,礼物因为预告而少了几分惊喜,但真正捧在手心时,妹妹的巧思又一次惊艳了他。 李知昱站在李楚楚的全身镜前,扣起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指尖不禁摸到思袋思,那里用浅蓝线绣了一个倾斜的宽思玻璃瓶,平底装了淡黄的小星星,粉红的小心心,和浅棕的沙子。 他抚摸着细密的针脚,回头问:“为什么是‘瓶中沙’?” 李楚楚头朝床尾趴着,双手捧着脸颊,仰头瞧他,“山楂糖的颜色太深,放在胸前太醒目,可能不太好看。” 李知昱低头又摸了摸“瓶中沙”的图案,衬衫轻薄,不适合繁密的刺绣,寥寥几道简约的线迹恰到好处。 他屈肘扣袖思的扣子,又发现新的玄机。 “原来‘山楂糖’在这里。”他笑道。 扣眼旁边用线迹绣了一枚小巧的卷卷型山楂糖的“简笔画”,扣子压上去也不会挡住。另一边是扣子大小的葱饼。左葱饼,右山楂糖,刚好“男左女右”。 李楚楚:“我本来想绣衣领上,但好像看起来像我穿的。” 李知昱扣起“葱饼”那侧袖思,说:“这样刚刚好。我成人礼穿,拍毕业照也穿。” 李楚楚想了想,“成人礼的时候太冷,拍毕业照又太热,好不凑巧。” 李知昱:“冷就加外套,热就挽袖子。” 要是李楚楚给他做两件,他还能交替穿,一周都能重样。但他不能说,说了李楚楚又要开工。她下半年也上高三,时间有限,经不住折腾。 “这是我的护身符。”他戳戳胸思的“瓶中沙”,转回镜子前,逐个扣上前襟的扣子。 李楚楚盯着他侧影,许是还在熟悉的环境,习惯了他的模样与气质,看李知昱少了变身式的亮眼,但心底依旧是满满的踏实。她的哥哥,穿上她做的衬衫,表示很喜欢。她的创意和手艺得到至高认可,再也没有比这更令她雀跃的事。那些废掉的布料,纠缠的线,断掉的针,她都不再耿耿于怀。 李楚楚翻面仰躺,摆出大字划动四肢,望着天花板嘿嘿一笑。 视野范围内忽然出现李知昱的脸,倒着的,他半跪在床尾边,垂眸看着她。 少年清清爽爽,飘逸的发,立体的五官,连仰视里的下颌线也利索有致,没有一丝赘肉,逆着飘窗的光,他像从梦里降临。身着白衬衫,光线给他打了一圈柔光,他应该是某种使者吧。 可他胸思的“瓶中沙”分明是人间的标志,是她亲手戳的章。她不是在做梦。 李知昱只要低头,就能吻上她的额头。 她很少从这个角度看他,怎么会联想到吻呢?比喜欢与初恋更具体的动词乍然冒出,似乎更能准确描述心底的冲动。 她一定是在网上看过类似的婚纱照姿势,才想多了。 李楚楚忽然笑了,娇憨之余,带了点掩饰心动的慌乱。她的两只手情不自禁在肚皮上悄悄弹钢琴。 李知昱:“笑什么?” 李楚楚:“你要做什么?” 那颗喉结滚了滚,从这个前所未有的角度仰视,李楚楚好像读出了一些隐藏含义。他不止在咽思水,也像她咽下一些溜到嘴边的话。 李知昱:“你的18岁礼物想要什么?” 李楚楚:“我的17岁还没到。” 李知昱:“我也要提前准备。” 到时他已经大一,不知道能不能趁清明赶回来。如果去了省外,估计很难。 李楚楚说:“不知道。” 李知昱:“真不说?” 李楚楚:“真不知道呀。” “行,”李知昱站起来,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雕像,“我按我的想法准备。” 李楚楚:“保密?” 李知昱:“嗯。” 李楚楚嘿嘿笑,“那我期待一下咯。” 比起18岁礼物,李楚楚更期待李知昱的高考成绩。 乌山一中尖子如云,他不再像在初中时一骑绝尘,但依旧保持名列前茅。而且高一和高二多有松懈,保持成绩为主,没有使出浑身解数,留了余力给高三。 六月如约而至,李楚楚放高考假独自在家,张小芹问她清不清楚李知昱想考哪里的学校。 李楚楚说不清楚尖子生的想法。 她也害怕尖子生的计划,如果他去了北京或者上海,他们只能半年才见一次面,一年总共就两次。 李书良说过希望李知昱不要出省,省内就有好大学,谁家小孩大学去了省外不习惯,工作还是要回来。 张小芹猜李书良怕李知昱远走高飞,以后不回来了。 李楚楚不想跟他们偷偷争论,只说“哥哥不会不要我们”。 高考之后,李知昱和李楚楚对掉位置,他在家,她回校,偶尔给她送宵夜。毕业生紧张了一年,趁着成绩没砸下来,补上了去年失去的一半暑假。 “这一年好像也没做什么,就这样过去了。”麦伟豪说,趁着初三重点班中考前最后一次放假,赶回初中打篮球。 李知昱揣摩他的话,“怎么听着像什么电影台词?那么文艺,不像你的水平。” 麦伟豪咧嘴笑,举手起跳,利落地投进一个两分球。 “《蓝色大门》啊,张士豪说的是夏天。差不多一样的。” 李知昱还记得这部电影,李楚楚问他什么是打|手|枪,谁知道她现在会不会懂了。 他接球,“你不会是因为男主角名字也有一个‘豪’字,才喜欢这电影的吧?” 麦伟豪:“我跟男主角一样帅。” 李知昱看了他一眼,噗嗤一笑,轻盈一跃而起,投篮。 没中。 麦伟豪:“李粥,一年不打,漏油咯。” 李知昱:“要你管。” 张小芹像初三时一样要求他不能打篮球,连清明拜山也不能去了,万一受伤影响复习,得不偿失。 麦伟豪忽然叹气,“你妹怎么那么难追,我都高中毕业了,她还是对我爱搭不理。” 李知昱不客气:“那你别追。” “不行,”麦伟豪运着球,说,“喜欢楚楚已经变成我的习惯。” 大热天,李知昱无端冒鸡皮疙瘩,喉咙却干得起火。假日的学校小卖部不开门,双胞胎说跑到阿檬士多买水,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 他叉腰皱眉,“你别追了。” 麦伟豪:“不行。” 李知昱:“太子豪,我叫你别追了,没结果。” 麦伟豪听出他的语气加重,揽着球,也恼火地看着他,“你管不了。” 李知昱:“你看我管不管得了。” 麦伟豪逼近他,下巴微扬,注视着同样汗水淋漓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得让人几乎生出幻觉,他只看到李知昱嘴巴动了动,听不清他说话。 中考前的那个晚上,似乎也是这样。那会晚读,班级很吵,听不清情有可原。现在空旷的球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漫天蝉声。 麦伟豪:“你再说一遍。” 李知昱目光锐利,紧盯着他,像狮子提防猛兽。 “她是我妹,我喜欢她,像你一样的喜欢,你还要跟我争吗?” 麦伟豪好像忽然间考砸了高考。不,比这个还要严重,他本来就不把学习当一回事,可他认认真真地追过李楚楚。 麦伟豪忽然推了一下李知昱的胸膛,篮球从他腋下滚落,砸到地板,越弹越弱,孤伶伶地滚到球场排水思。 李知昱踉跄一下,见他没再推,并不还手。 正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更叫麦伟豪一腔挫败无处发泄。 李知昱轻轻松松,就得到他苦苦追求不到的东西,李楚楚的关注与偏爱,从他们成为兄妹那一刻,就注定焊死在这个哥哥身上。 麦伟豪胸思起伏,扭头走向阶梯观众席,与双胞胎打了一个照面。 覃德亮说:“太子,去哪?饮料买回来了。” 麦伟豪一言不发穿过双胞胎中间,像一头斗牛一样,大步走向赤山一中的校门。 他都失恋了,天怎么还没下雨? 覃德明交替看着球场内外两个高佬,问最有可能开思的一个,“粥哥,太子发什么癫了?” 覃德亮:“你们吵架了?” 李知昱撩起衣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去捡回下水道边的篮球,说:“别理他,让他冷静几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他摸了一下 第55章 第 55 章 他摸了一下 “太子豪最近有没有烦你?”李知昱周中给李楚楚送晚饭, 托高考的福,实验校门放松管理,方便毕业生出入, 他可以进校园看她吃饭。 家里只有他一张嘴等吃,张小芹一般随便买点菜,备好让他自己炒炒。他厨艺一般,炒熟就是胜利,不想在妹妹面前献丑,带的熟食来看李楚楚,让她从食堂打米饭和蔬菜, 或者直接打包她想吃的过来。 李楚楚嚼着从小到大吃对味的虎皮凤爪,摇摇头,片刻后, 吐掉骨头补充:“高考前我祝他考试顺利, 之后就没讲话了。他又搞事了吗?” 李知昱的秘密, 怕李楚楚不知道,也怕她现在知道。他卸下高考生的铠甲,准备轮到她接班上阵。 他说:“没有就行, 他说什么都不要理。” 李楚楚:“耳朵都要听得生疮了,我又不喜欢他。” 喜欢是一个严肃的话题, 不该在吃饭时讨论, 爱情可口,但不是食物。 李知昱说:“明天想吃什么?” 李楚楚:“明天你还来?” 李知昱:“来啊,怎么不来?” 李楚楚:“天好热呢。” 人工湖的亭子近水,相对校园其他可以歇脚的地方稍微没那么闷热,但比不得室内。何况李知昱要赶上李楚楚的饭点,下午四点钟就要出门买东西, 日头依旧晒人。 李知昱:“再不来以后没机会来了。” 李楚楚如果是普通考生,等他放寒假回来还能来学校看她,美术生下月初开始就要去外地集训,直到来年一月考完联考。 去外地要比留本地贵一万块,李楚楚班上80%都去外地,老师也建议她去。李书良本来不想多掏这笔钱,还是李知昱说大不了他大学学费办贷款,变相省下两万块给妹妹用。那会正逢他高考冲刺关键时刻,李书良可能有所忌惮,磨磨唧唧地同意了。 这也意味着,李楚楚比他早离家。 李楚楚一怔,鸡爪都嗦不出味道了。她每回叹气都像热融化的雪糕,两边肩膀垮下来。 李知昱安慰她,“说不定跟你一个城市。” 李楚楚双眼放光,“哥,真的?你要去y大?” 省内最好的大学,当然是地处y市的y大。她哥平常模拟考就能考出y大的水平。 李知昱恢复一贯的谨慎,说:“等分数出来看看。” 一听她哥会留在省内读书,李楚楚又吃到了山珍海味,嘿嘿一笑,“据说每周有一天或者半天假,到时你一定来看我啊!我也要参观你的大学,蹭蹭你的食堂。应该比一中和实验的都好很多倍吧。” 李知昱:“就想着吃,你先复习考完期末再说。” 比高中期末试先来的是高考成绩,李知昱的成绩跟人一样,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稳。 他考了理科类655分,跟平常水平差不多,排年级第25名,全省1178名。全校第一也是市状元,比他高了26分。他毫不犹豫报了y大的计算机,按往年的分数线稳上。 李楚楚比他还兴奋,说:“哥,你这个聪明脑袋裸考文科都能比我高分。” 她的文化课分数是他的六折,不知道集训半年多回来能不能追回来。李知昱去了y市,她也想冲同在y市的省美院。 李知昱笑道:“但我的术科肯定不及格。” 李楚楚站在他面前,朝他稍稍低头,“你按一下我的头。” 李知昱一头雾水,“做什么,你是猫吗?” “哎呀,你就按嘛。”李楚楚扣着他的手腕,将那只大手举上她的头顶,像戴帽子似的。 她说:“让我吸一吸你的神力。滋滋——电流的声音——” 李知昱闷声一笑,往她后脑勺抹了两把,像撸猫一样。若不是她扎了高马尾,挡在半路,他大概会沿着头发摸到她的后颈,洁白、光溜、纤细的后颈,可能会比他的掌心稍热。 李楚楚又看到那颗鼓突的喉结滚了滚,抬眼叫了一声哥。 李知昱回过神,“你上高中好像没怎么长高。” 李楚楚嗤笑,“我也有160。” 虽然比他矮了一个头,谁叫他是哥。 李知昱笑着收手,不是从后方直接移开,他的手滑向她的耳朵,又滑过去,摸了一下她的下颌。 李楚楚愣住,疑惑的眼神定住了他。 他也一怔,像被洞穿心事般紧张了一下,好在反应快,他用指尖部分轻拍两下她的脸颊,才垂下手。 他说:“全部好运都传给你了,未来一年加油。” “哦。”李楚楚转身撇开脑袋,悄悄用手背印了下被他摸过的地方,像盖了隐形的印章,她脑袋里都能出现他指尖运动的轨迹和范围。 李知昱垂下的手忍不住张合,关节却像生锈似的,有点僵硬。 明明都是白皙的肌肤,脸蛋摸着跟手完全不一样,更有厚度,那股弹性更奇妙。他都差点想轻轻掐一掐。 李楚楚问其他人的成绩与去向。 成绩好的如李知昱一类,街坊不用打听,同届学生家长早就口口相传。成绩一般的大多保密成绩,等录取了再公布学校。成绩差的反而坦然宣布去复读。 她哥成绩太好,她都不好意思打听熟人的成绩,免得以为在炫耀,一般等别人问。 李知昱说,覃德明差一分上一本线,还想复读,给家里人劝住了,老实选一个相对好一点的二本院校;覃德亮本科线都没上,也安安心心去读大专;至于太子豪,听双胞胎说,文化课三百来分,准备报省体职院。 这些家里做生意的小孩,学习能力一般,父母不要求靠学习出人头地,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做生意。 分数和家境不同,每个考生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 李楚楚又问钟雪婷的情况,李知昱说考了600分出头,准备报师大的数学,以后毕业如果回乌山,起码能当一个高中老师。她也跟李知昱一样,结合自身兴趣,报志愿求稳。 成绩出来那一刻,张小芹和李书良都乐眯了眼,这对夫妻在这一刻终于少了一点室友的感觉。尤其李书良,要不是李知昱拦着,都要一口接下熟人家小孩的家教活了。 李知昱说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到时李楚楚已经去集训,他也有空了。 李楚楚出行前夕,李知昱准备喊人出来吃宵夜,当做为她践行。她在他们几个里年纪最小,却是第一个“远征y市”的人——覃德亮说的。 他犹豫要不要喊太子豪,喊了怕不出来,出来了怕他尴尬。 自从在初中篮球场闹不愉快后,两个高佬都没联系过对方。麦伟豪的高考情况还是双胞胎告知李知昱。 李知昱还是在qq上喊一声,这货半天没回。 出发烧烤摊之前,李知昱率队“围攻”麦家。 麦家阿婆还戒不掉麻将瘾,那张麻将桌永远满人不过这次见他们来,她抽空说:“你们来得真好哦!阿豪他考完试之后就天天待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啊。我说你又不像因为学习发愁的人,你愁什么呢。” 旁边一个阿公接话:“就是咯,考不上他老子都能给他搞进本地那个大专,反正想读书总有书读。” 李知昱几个悄悄交换眼神,对麦家父子的操作习以为常。 阿婆也不以为耻,说:“就是哦。他就好咯,天天躺床上,都不出去玩了。躺就躺吧,最多发芽。他啊,把那个猫的窝哦,圆圆的一个,放床上当枕头,他垫一半,那只猫垫一半。好似给头发焗油一样。” 在座麻友无一不笑。 阿公说:“你有两个孙子咯。” 李楚楚睁圆了双眼。她当初就是按照真正的麦丽素造型做的猫窝,巧克力色的短绒圆润外壳,开口约为球形的1/4,内里是仿夹心的浅米色。她都可以坐进去暖屁股,起码可以窝两只成年猫。 李知昱说:“我上去喊他。” 阿婆说:“能喊他出来玩玩最好啦,暑假那么长。” 其他几人也要跟上,李知昱扭头说“你们在这等我,我跟他讲两句”。 等人上楼梯后,覃德亮问:“他们之前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覃德明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楚楚抢白道:“他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双胞胎对视一眼,似乎靠脑电波交换答案。 覃德明说:“高考之后的第一个周六。” 覃德亮:“但是真不知道为什么。” 李楚楚也摸不着头脑,“反正我哥没跟我讲过。” 麦伟豪的房间门开着,窗帘拉开,一片明亮。 “太子豪!” 李知昱喊他,没人应。 麦丽素闻声冲到卧室门口,好奇地迎接他,跑过来蹭他的裤脚。 从门口看不到卧室,李知昱脱了鞋就着袜子走进去,又喊了他一声。 麦伟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他阿婆讲的,头枕猫窝,像罩着美发店的焗油半球罩一样。 麦丽素在前引路,弹跳将自己发射上床,差点降落在主人的“飞鸡场”。 麦伟豪骂骂咧咧地坐起来,看向来人。 李知昱:“睡猫窝那么香,喊你两声都听不见。” 麦伟豪抄起真正的枕头就砸过去。 李知昱双手接住,在手里转玩两圈,“楚楚过几天要去集训了。一起出来吃烧烤啊。人都在下面等着。” 麦伟豪屈膝搭着两条胳膊,“不去,气饱了。” 李知昱走近床尾,把枕头送回床上,“你气什么,好像我不跟你说,你就能追到她一样。” 麦伟豪更是憋屈,胸口起伏,故意喘大气,扭头看着明亮的窗外,不理人。 李知昱:“我中考那会就让你放弃,你不听。” 麦伟豪想不起这回事,但劝他放弃的不止李知昱一个。李粥身边的人都劝他放弃,只有他周围几个狐朋狗友才起哄,怂恿他继续追。 他问:“你们在一起了?” 李知昱一顿,“你问哪种在一起?” 麦伟豪回头怒目,这种节骨眼上他还在打哑谜。 李知昱说:“我们当然从小到大都在一起。” 麦伟豪隐隐听出玄机,难道李粥跟他一样也是单恋?但是李粥近水楼台先得月,李楚楚又那么听他的话。 他皱着眉头,双眼渐渐有光。 李知昱轻轻一叹,“我跟你说,只是跟你说,你不要跟外人说,包括她。这一年对她来说很关键,我不希望有人扰乱她的心情,包括你。” 麦伟豪:“叼,老子没那么卑鄙!” 李知昱轻轻一笑,“我当然知道。” 麦伟豪双脚下床,用指尖扒拉人字拖的头部方向,用力过急,鞋头转过头了,又得扒拉回来。 毛毛躁躁的样子,跟李楚楚有得一拼。李知昱看不下去,转开眼,“你顺便去车钟雪婷出来啊。” 麦伟豪穿上人字拖,嗒嗒走过来,“你去车啊,我借车给你。” 李知昱往外走,穿回鞋子,不落他的圈套,“少废话。” 麦伟豪:“你车钟雪婷,我车楚楚,这样不好吗?你们两个一中生在一起有共同话题。” 李知昱似笑非笑,“钟雪婷又没传纸条给我。” 李知昱走下楼梯,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跟动物都能有共同话题好吧。” “李粥。”麦伟豪突然叫住他。 李知昱回头,隔了几级台阶,只见他双手抄兜,跟太子一样睥睨他。 麦伟豪说:“不管楚楚喜不喜欢我,我一直当你是兄弟。” 李知昱一怔,没笑也没皱眉,淡淡地说:“废话,不然我上来喊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李知昱第一 第56章 第 56 章 李知昱第一 麦伟豪骑摩托去赤山老街接钟雪婷, 停在她家附近。她不让停家门口,说人多嘴杂。 “喂,”他没马上开车, 扭头看钟雪婷,“问你件事。” 钟雪婷:“什么?” 麦伟豪:“你觉得李粥怎么样?” 钟雪婷:“你说李知昱?” 麦伟豪:“难道还有第二个李粥?” 钟雪婷:“各方面都很强,为人稳重靠谱,一般人挑不出毛病。怎么了?” 麦伟豪的唇角牵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他说:“我把他介绍给你当男朋友,要不要?” 钟雪婷霎时成了“钟血婷”,气红了脸, 又忍不住笑他的滑稽。 她问:“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哟,”麦伟豪听出有一点苗头, “你们又是初中同学, 又是高中同学, 以后还都在y市上大学,很有缘啊!李粥长得又高又帅,你就说要不要?” 这绝对是他夸李粥最不吝啬的一次, 让李粥知道可要骄傲到死,所以他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钟雪婷:“他那么好, 留给你啊。” 麦伟豪:“什么留给我?!我又不是女的!” 钟雪婷:“走啦, 等下他们等久了。” 站前广场烧烤摊。时间尚早,上班族刚下班,还没赶过来。几个少年占了一个好位置,晚饭连着宵夜一起吃。 李楚楚悄悄问她哥:“老豆等下会不会也来这里?” 李知昱:“来了也装不认识。” 李楚楚噗嗤一笑,“好哦。不然等下他又带你见见这个熟人,认认那个亲戚。” 前天李知昱去实验帮她搬行李回家, 李书良开车来接,就在校园里碰上一个。他还告诉对方儿子报了y市的大学。 对方说:“去y市好啊,以后也在省内发展,回家方便。再跟y市本地的女同学发展一下,以后就轻松多了。” 在场三个李面色都不好看,老李觉得对方暗讽大李需要倒插门,大李留心小李反应,小李觉得对方乱点鸳鸯谱。 那次回家后,李楚楚当面问李知昱:“哥,你以后真要谈y市本地的?” 防他又讲还没录取,以后再看,她又补充:“去了之后。” 李知昱干干脆脆:“不谈。” 李楚楚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酸溜溜的,如果她哥找大学同学,两个都是名校生,强强联合,一飞冲天,羡煞旁人。 她咂舌,“你说到做到,别一年不到就给我找一个阿嫂回来。” 李知昱:“找之前问过你,行吧?” 李楚楚想了想,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既不想明里管控他,又不想对他失去控制。她只能叫他记住他讲过的话。 他们没见到李书良,麦伟豪搭着钟雪婷到了。 李楚楚第一个发现明显不同,拍着身旁空位,“雪婷姐,你发尾打卷了?” 钟雪婷坐过去,偏头揪起一撮头发,笑道:“对啊,考完试就去做了。” 李楚楚:“真好看,等明年我也要做头发。” 李知昱:“这就贷款上了。” 李楚楚搓搓手指,“明年跟你贷款,记得借点钱给我。” 李知昱笑着转开眼喝王老吉,“说是借,从来没见你还。” 李楚楚嘿嘿笑,没一丁点不好意思。 钟雪婷说:“兄妹间哪有借钱这种讲法,都是掏老豆的口袋啊。” 李楚楚重重点头,“哥,听到没?”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覃德亮说:“我哥可是要还的哦,这又是什么讲法?” 钟雪婷:“都讲亲兄弟明算账,没听过亲兄妹明算账啊。” 覃德亮开玩笑道:“看来我要去一趟泰国了。” 在座众人哄笑,李楚楚笑得最夸张,脑袋要往后仰。 麦伟豪把摩托停到老板指定的地方,来迟一步,问:“笑什么这么嗨?” 没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补充:“钟雪婷,你抢我的位置。” 李楚楚挽住钟雪婷的臂弯,朝麦伟豪噘嘴,“我喊她坐这里的。” 钟雪婷想起片刻前的对话,无辜地说:“女生当然要跟女生坐。” 李楚楚:“就是。” 她本来还喊了杨冰,杨冰一听那么多不熟的人,只说不来。李楚楚没勉强她,说一会给她打包宵夜。 麦伟豪也只是讲笑,坐到钟雪婷旁边的空位,正好可以打量桌对面那对半路兄妹的动静。 李楚楚拿了一串两只的鸡中翅,凑近李知昱说了些什么,李知昱扫了眼鸡翅,点点头。 她慢吞吞地吃着鸡翅,听几个毕业生聊暑假学车计划,然后,将吃剩的一只鸡翅递给李知昱,自然地擦嘴接话。 她说:“你们今年都去学车考驾照,我明年岂不是要一个人学?” 覃德亮:“楚楚,你还差人陪?天大的笑话。你这么说,你们班的男生第一个不同意。” 覃德明纠正:“粥哥才是第一个不同意。” 李知昱无声无息地啃起剩下的一只鸡翅。 麦伟豪瞪圆了双眼。他敢肯定,全场除了他,没有发现这对兄妹的小动作。 他也拿起一串鸡翅,一口一只,饿狼一般。 这种一个嫌少、两个嫌腻的食材,老板怎么不机灵一点,串一个就行了? 李知昱放下竹签,往空杯里倒啤酒,“大家走一个?” 覃德亮:“来来。” 钟雪婷:“我这还是王老吉,等等。” 她仰头要喝完,准备倒啤酒。 李知昱说:“没事,随意,不想喝可以不喝。” 李楚楚添乱:“我也要喝。” 李知昱:“你未成年。” 李楚楚:“你不说,谁知道。” 钟雪婷:“那我们喝一点点。” 覃德明看麦伟豪也倒啤酒,说:“太子,等阵你还要送女同学回家。” 麦伟豪:“这点算什么?” 钟雪婷说:“没事,一会我喊我家里人来接。总得让麦同学过足酒瘾。” 李知昱打头,在场六人齐齐碰杯。 他说:“那我们祝我妹,楚楚,集训顺利,联考和高考成功,考上理想大学!” “高考成功!” “顺利顺利!” “明年y市见!” “对对,明年大家都在y市,一起出来吃饭唱k。” 李楚楚听着劲头比酒更大的祝福,也像喝高红了眼,眼眶发热。她说:“一定努力,追随师姐、各位师兄还有我哥的脚步,留在y市。” 覃德亮插嘴:“我也成师兄了?突然有一点不习惯。” 麦伟豪:“你傻的,难道不是一直是吗?” 覃德明:“太子,你也是师兄。只有粥哥是老兄。” 麦伟豪一下多了一个限定身份,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禁扯扯嘴角。 李楚楚莞尔,“都是,你们三个都是我小学、初中和高中的师兄。” “干杯!” “干!” 李楚楚回到新家,才惊呼刚才光顾着吃吃喝喝,忘记拍照。 李知昱将一袋荔枝放到餐桌上,说:“没事,明年到y市还有机会。” 张小芹问:“哪买的荔枝?” 李知昱:“杨冰给的,她亲戚家刚摘的。” 李楚楚:“她不来吃烧烤,我给她打包,她给我的。” 张小芹点点头,待李楚楚进卫生间,跟李知昱低声讲:“石头,你进房间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楚楚从卫生间出来,没见人影,只见主卧门紧闭。她心头擦过不祥的预感,努努嘴,回房间收拾行李。房间门开着,她蹲在摊开的行李箱边,不时看看主卧门。 没一阵,对面主卧门打开,张小芹和李知昱一前一后走出来,神色不佳。李楚楚不禁心头一凛,梗直脖子,从地上站起来。 这对母子果然走过来。 “楚楚啊,”张小芹走近她的房间,揽着她的肩膀,跟她一起坐到床边,“妈跟你讲件事。” “啊?”李楚楚茫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对面的李知昱。 张小芹一脸不忍,叹气:“本来想等明年再告诉你,但你哥说你也长大了,应该知道。” “妈……”那个恐怖的预感尚未曝光,就能划破李楚楚的心底。 张小芹:“等你去y市集训后,我也要到y市打工了。” 李楚楚惊恐地看向她,小时候就知道分别不是好事,抗拒写入了本能里,“为什么啊?你不在初中食堂做了吗?” 张小芹:“我上年纪了啊,人家不要了,就像以前你们老肥伯伯一样。” 李楚楚:“你也没到退休年龄啊。” 张小芹今年也才40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正是养家糊口压力最大的时候。 她说:“校领导换了,有更年轻的厨师要进来。这个岗位都是‘皇亲国戚’才能进的。校领导对我已经很宽容了,原本想让我3月就走,我说我儿子6月份高考,家庭正是不能乱的时候,怕影响他心态。领导就让我做完这个学期。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工友都走了,我一个人待着也尴尬。” 李知昱双手抄兜,低下头,那股无力感又攫住他。从小到大,除了成绩,他不能掌控的东西太多,父母的隔阂与聚散,兄妹的依恋与牵绊……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无力感里,慢慢成长,羽翼尚未丰满,但已坚定了要飞往的方向。 李楚楚:“你为什么要去y市呢?那么远,在乌山不好吗?在乌山没有工作了吗?” 张小芹无奈一笑,也红了眼眶,“乌山要是有那么多活可以做,就不会有那么多本地人跑去海城和y市那边打工了。” 李楚楚看她崩不住,嘴角耷拉,抹起眼泪。 “你不回来了吗?明年我考完校考回来补文化课,你不在家了吗?” 张小芹拉过她的手,拍拍手背,破涕为笑道:“怎么会不回来,乌山也是我的家。你们香姨的亲戚帮我在y市找了一份做保姆的工。照顾一个75岁的阿婆,工资是在初中当煮饭婆的三倍。明年你回来,阿妈也请假回来陪你到高考,请不了假就辞工,等你考完再找工做。” 李楚楚眼看就要哇哇大哭,一直沉默的李知昱忽然插嘴:“妈,要不你先出去,我来跟她讲。” 张小芹犹豫,待下去一定会母女抱头痛哭,但又不放心让两个小孩独自琢磨。 李知昱笃定地站到李楚楚的另一边,垂下的手自然地搭着她的一边肩膀,“妈,你先出去吧。” 张小芹恍然看到他亲生父亲的样子,话不多,但踏实、可靠。她低头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李楚楚又蹲到行李箱边,双手不停,一样一样检查行李。只有忙一点才不会胡思乱想。 “楚楚。”李知昱喊她,她像没听见,像猫刨沙子一样,把原本的行李扒得更乱。 他拉住她的手腕,“楚楚!” 李楚楚一屁股坐到地板上,靠着床边,抱起膝盖,脸埋进手臂间。 李知昱也坐下,像她一样靠床屈膝,揽过她的肩头。 李楚楚的腋下卡着他的左大腿,她半靠进他怀里,搂着相对高一截的膝盖,侧头枕着,看着夜色昏昧的窗外,脖子没有搂自己时酸。 夏夜天热,风扇呼呼吹出的像暖风,他们黏在一起更热,肌肤相贴的地方在起火,但谁也没说挪开。 李知昱拍她的肩头,抚摸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悄悄摸一下她的眼角。原本只是湿黏黏的,没有一直出水。他好像不小心碰开了水龙头,她后背起伏、颤栗,小声哭起来。 李楚楚不再像小时候哇哇大哭,看得到扁桃体的大哭,她的压抑是成长的代价,无形让他听着更难受。 李知昱倾身,胸膛贴紧她的后背,第一次抱住她,心无杂念,只有迷惘。 少年炽热的胸膛像熨斗,熨烫平整她心底的皱纹,李楚楚有了挺括的勇气,哇的一声,像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 “哭吧,”李知昱也红了眼角,“哭出来好受一点。” 李楚楚不断抽噎,带着李知昱一起轻轻颤栗,他们像一起经受命运的颠簸。 风扇还吹暖风,不知疲倦,李楚楚却哭累了。 她问:“他们是离婚了吗?” 李知昱:“应该没有。” 李楚楚:“他们一个在乌山,一个去y市,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李知昱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借口,只能说:“楚楚,阿妈要给我们挣上学的钱呀。” 李楚楚没法反驳,李知昱虽然受到父母关注较多,但她花的钱比他多多了,美术生本来就很烧钱。最没资格拦住张小芹的人就是她。 想到此处,她又哇地继续嚎啕,一抽一抽的。眼泪打上他的膝头,沿着大腿滑下,浸湿了裤筒,比汗水要凉,一样不好受。每一处的不舒服都在跟他们强调生活的异常、必须去面对的波动。 李知昱的脸颊枕着她的头发,他跟她一起看向窗户,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胳膊,哄着她。 “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我可以,你也可以。” 他稍低头,几乎吻着她的耳廓,低声说:“我们说好长大要离开家,这只是开始啊……” 李楚楚的哭声轻了一些。 是啊,他们小时候一直心心念念的独立,路口就在眼前,为什么踏出第一步比想象中艰难? 李知昱还轻拍着她的胳膊,像哄睡一样。 她慢慢只剩抽鼻子,没了哭声。他也不再讲话,他唱起了歌。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李知昱感觉到她的静止与僵硬,轻拍的手变成了抚摸,一遍一遍轻柔地抚摸她的胳膊。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妙 实在真系细/细世界 娇小而妙俏 李知昱感觉她要拱起来,稍稍松开她。 李楚楚靠回床边,捋了一下眼泪汪汪看着他,问:“你是洒水车吗?” 李知昱没回答,眼里多了几许抚慰的笑意,像儿歌一样温暖。 万里难隔阻/心里情长照 应知人间小得俏 李楚楚说:“你唱得好难听。” 李知昱说:“当然还是你唱得好听,不哭的时候唱着才好听。” 李楚楚瘪了瘪嘴,倒是不哭了,却也唱不出来。 李知昱垂眼瞥了下她搭在自己膝头的手,从手背扣住,拉了过来,摇了摇。 “你、我、阿妈,以后我们都在y市了,可以时不时见面。像歌里唱的,世界很小,我们不会分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冠上离别的 第57章 第 57 章 冠上离别的 画室在乌山统一包车, 集中接上报名的学生一大早出发,大约四个半小时后到y市,比去海城近。休整半天, 学生们就正式开始紧锣密鼓的集训。 出发前一天,李知昱列了清单,帮李楚楚清点行李,主要分为衣服、日用品、常备药和画材这几类。他唱菜谱似的,逐一报给她,还真帮忙扫描出漏洞。她收了一双运动鞋,却没收袜子, 嘿嘿笑着找了两团出来丢进行李箱。 她拉上十几斤重的黑色画包,堆在颜料盒上,挨着挂上双肩包的26寸行李箱, 这就是明日离家的所有行李。 他们坐在床边, 看着对面墙边的“四件套”, 一个还在琢磨还差点什么,一个心底茫然。 李知昱不知第几次问:“收齐了吗?” 李楚楚往后撑着双手,两只脚交替踢着底板, 早已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半空晃荡。 她说:“齐了吧。” 李知昱:“厚被子和衣服等国庆让老豆寄过去。还缺什么,急的话就在那边买, 不急的话我应该下个月带过去给你。” 李楚楚:“我看也是。” 李知昱盯着行李, 恨没有透视眼,咕哝:“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李楚楚扭头看了一眼他的侧面,窗户的日光给他镶了一道亮边,让他如置梦境。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在梦境见到她哥了吧。画室要求严格,平常要收手机, 每周放假才会发回来。 她咧嘴笑,“差你。” 李知昱扭头看她。 李楚楚松手咚地倒在床上,只看天花板,不看他。 真想把她哥五花大绑,一起带去集训。 李知昱:“我知道了!” “鸡仔饼。”他们异口同声。 以前每一次离家出走都要带上,鸡仔饼成了他们的“逃难干粮”,即使不用“逃难”,也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李楚楚转头,视线跟他在半空交汇,许是躺姿的关系,竟有一点暧昧。 李知昱站起来,离开了床,远离了暧昧的培养皿。 “我现在去买。外面还热,你在家吧。” 李楚楚只要20个左右,怕天太热,少了一张嘴吃不完,会坏掉。她点了数,说:“哥,我猜这要六块。” 李知昱:“七块。” 李楚楚提前“偷吃”一个,说:“越来越贵了,一块钱只能买三四个。” 李知昱:“现在给老板一块钱,她估计只愿意卖给小孩子。” 李楚楚系上胶袋耳朵,“等到你去y市,我没办法买给你。” 李知昱:“我买了带去给你。” 李楚楚笑着把鸡仔饼塞进随身的双肩包里,安心地拍了拍,说:“这下应该全了。” 吃过最后的晚饭,李知昱喊她没事早点睡觉。明天的大巴是座位车,没有卧铺舒服,她晕车,又没家人在旁照顾,坐四五个小时对她来说堪比炼狱。 出发的早晨跟往日没什么不同,李书良按时开车来新家,接上娘仨。 张小芹啰嗦了一路,逐项叮嘱她:钱要放好,也要舍得用;天气虽热,不能吃那么多生冷的东西…… 李楚楚打岔说,她哥一定遗传了她,叨叨不停。 李楚楚来得不早不晚,挑了第三排的座位,用双肩包占座,跳下车呼吸新鲜空气。热天的座椅皮革加上汽油,两种味道双管齐下,差点将她熏吐。 李知昱猫腰帮她把行李箱和画包搬进底舱,按跟车老师要求摆放。 旁边有女生抱着家长抽鼻子,伤感像炎热的天气一样难熬,叫人容易中暑。李楚楚也给辐射到了,鼻子渐渐发酸,急需一个拥抱隐藏。 “抱抱,”李楚楚朝张小芹张开双臂,“阿妈。” 张小芹愣怔一瞬,以前孤儿寡母的生活剥夺了她撒娇的欲望,将她打磨得坚韧无比,也间接传染了李知昱。他稳重的背面是缺乏同龄人的活泼,不会像李楚楚一样示弱撒娇。李楚楚唤醒了她心底柔软的依恋,抱着娇小的女孩,她好像回到被母亲庇护的童年。只是李楚楚逐年长大,比小时候少了些黏糊,不怎么爱亲近她了。 久违的拥抱悄悄推开她的心扉,勇气像热流一样灌入,这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忽然生出一股劲,不再害怕一把年纪去陌生的大城市找工做。 “嗯,抱抱……抱抱我的乖女……”张小芹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脑袋,“阿妈月底就过去找你,嗯?” “嗯……”李楚楚松开她,没再像那晚嚎啕大哭,只无声瘪嘴,抹了抹眼角。 李书良叉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情深的母女,加入不合适,走开又太生硬。他杵在原地,像个局外人。 幸好目标够大,李楚楚泪眼婆娑也能发现他。 也只是发现他,她看了他一眼,扭开头找她哥。 李知昱从底舱下猫腰出来,额角逼出了细汗,错过刚才那一幕,自顾自讲:“东西在最里面,放稳了,不会被压到。” 李楚楚随意点头,那晚的哭声成了掩护,遮盖掉少男少女肢体接触该有的暧昧,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情绪暂时稳定,她好像失去了拥抱他的理由和冲动。 李知昱也看到别人离别的拥抱,但不敢当着爸妈的面抱她,上次关门躲房间都被骂。李书良给他们立的交往界限不是兄妹,而是普通的同龄男女。 他说:“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发车。老豆,要不你先车阿妈回去,你也要上班。我送楚楚上车了再搭公车回家。” 李楚楚也说:“你们回去吧,哥哥陪我就行了。” 张小芹看李书良也不愿久待,又叮嘱一句垃圾袋在双肩包的侧袋,一会想吐提前掏出来。 李楚楚过了伤感的高峰,扇动双手让他们快走。 李知昱悄悄松了一口气,那股冲动渐渐成型,却被一声突兀的呼唤打断了—— “楚楚!” “同桌!” 李楚楚扬手跟一个拉行李箱又背大画包的女生打招呼,顺便跟李知昱介绍一句:是她高一刚入学的同桌。 同桌喘着气,“吓死我,还以为赶不上了。” 李楚楚:“就你一个人?” 同桌:“是啊,这是、你哥?” 小女生激动得不敢肯定。 李知昱经常放假才去接李楚楚,同学们只在她的qq相册见过照片。 “对啊,”李楚楚说,“哥,你帮她放一下行李吧。” 李知昱只能又当一回苦力。 李楚楚的同桌在背后跟她比拇指,“楚楚,你哥真的帅!长得帅,助人为乐也帅!” 李楚楚嘻嘻笑着,“我的帅哥!哎呀,不是——” 她本来想仿照“靓妈”组词,不小心组到了一个固定词汇,好像占有了李知昱似的。 她纠正:“很帅的哥。” 同桌也笑,“是是是!一样的意思。” 李楚楚喊她去第三排认她的背包,她们一起坐。 李知昱再次从底舱边出来,耳朵红了,说不清是热的、累的还是喜的。当了那么多年别人口中的帅哥,还是第一回当某人的帅哥。 他刚缓了一口气,李楚楚的下一个同学又来了。她跟迎宾似的,又跟对方讲了几句,还好这回他不用再干苦力。 李知昱蹙眉问:“你到底有几个同学跟你同一个画室?” 李楚楚:“就三个,没了。” 时间也没了。 跟车老师上车点人数,最后下来问李楚楚这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李楚楚说只有她一个。 老师跟司机反馈迟到的人数,掏出手机开始打表格上的电话。 李楚楚扭头跟李知昱说:“哥,我上车咯。” 她还没听清他讲了什么,忽然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动作补全了她错过的台词:他说抱一下。 他抱住了她,不止一下,久到他胸膛的温度烫红她的脸颊,那股熟悉的“哥味”蒙住她的嘴巴,她心跳加速,要窒息还是眩晕,她不知道,只感觉这一瞬间抽离了现实。 但他也没抱太久,短促得她来不及思考,这个拥抱有没有除了离别之外的意义。 李楚楚只是觉得,跟趴在他膝头时的拥抱如此不同。 他们是站着的,哥哥比她高一截,拥有明显的成熟的异性躯体。 可能不再是哥哥,她平时没有从触觉认识过他,他像变成了一个新的李知昱。 李知昱知道有离别的拥抱,他不是离别才想拥抱她,只是离别能掩饰他的“居心不良”。冠上离别的名号,一切亲昵名正言顺。 他也想像在家时抱那么久,可惜…… 他松开她,缓缓喘了一口气,“你上车吧。车上不要玩手机,容易晕车。” 李楚楚点点头,从小到大没跟他分开,总有一股错觉,她只是上车兜一圈,晚上还会回家跟他见面。 她上车。 最后两名学生匆匆赶到。 大巴依次关上底舱门和车门。 玻璃没有窗,李楚楚将额头贴在上面,看外面的李知昱。 他不是唯一的家属,但是她唯一看得见的家属。 大巴缓缓启动。 李知昱朝她挥挥手,像路边迎风摇摆的大树,却渐渐变小。 李楚楚的耳边回响着他小时候喊的那句“我会回来的”,她在心里喊给他听:你快点来找我。 大巴拐弯,将送行的家属甩在看不见的后方。 李楚楚收回视线,抱着双肩包默默坐好。 同桌说:“楚楚,刚刚我远远看着,还以为你身边站的是高三那个体育生高佬。” 她说的是经常来班里找她的麦伟豪。 李楚楚:“我哥才没那么黑壮。” 同桌:“真的是,你哥看着斯文多了。” 李楚楚从侧袋拉出垃圾袋,不小心带出一个东西,从腿侧掉到地上。她弯腰费劲地捞,摸到的那一瞬,双眼一亮,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她捡起来,拧开捆绑的金色扎丝,扯开透明包装袋,深深嗅了一口。 山楂糖清爽的果酸香味直窜鼻腔,压下了车厢里皮革的恶臭,隐隐舒缓了她呕吐的冲动,像护身符一样安稳心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这条备考路 第58章 第 58 章 这条备考路 集训的地方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校园, 除了教室和宿舍,其他的设施诸如食堂、小卖部、球场等等都是常规校园的迷你简陋版。 李楚楚不想称之为集中营,但集训很苦, 她本来想偷藏手机的心思都没了,每天压根没时间玩,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睁眼闭眼都在听讲、画画。 前面两三个月每周放假一天,后面两个月冲刺每周放半天。 她起先还有兴致,跟同桌去周边转转,后来嫌累, 早上睡一个懒觉,下午再躺一会,一天假期便没了。 李知昱来看她, 李楚楚就算累散架, 也要把骨头拼起来去见他。 李知昱的录取结果传到李楚楚这边, 迟了近一周,他本人可不能再迟到。 录取通知书上正式的报到日在周四,次日启动为期一个月的全封闭军训。这意味着如果按时报到, 他根本没法去找周一才放假的李楚楚。 外省学生跨省路途遥远,学校提前到周日开放提前入住。李知昱赶早到了y市, 还提前在网上“勾搭”了一个同专业的师兄, 得到对方慷慨相助:到时如果住不进去,就去他宿舍凑合一晚,他也是孤家寡人。 y大离李楚楚集训的地方不远,需要搭七站路。李知昱的师兄说骑车还能快十来分钟,需要的话,可以把单车借给他。 李知昱谢过师兄, 说先搭车熟悉路线,之后再看看。他把行李稍做整理,独享一间空房,去到李楚楚的画室楼下,她刚好睡懒觉起来。 “我哥到了,我下去了。”李楚楚冲着镜子捋一下鬓边碎发。 她跟同桌同一个宿舍,其余四人也都来自全省各地,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放假彼此告知动向,看到谁有熟人来探望都会格外留意和羡慕。 其中一个舍友问:“哪种哥?” 李楚楚:“哥还分好多种吗?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哥哥。” “有血缘的亲哥、堂哥、表哥,没有血缘的干哥哥、情哥哥,嘿嘿……”这个舍友如数家珍,点到后面把自己逗笑了。 李楚楚的同桌也笑,今天没约上她,懒得出去。 学习氛围高压,不时需要无厘头的消遣。 李楚楚从未碰上这种问题。以前上初中班里不少小学同学,不必介绍和解释李知昱的身份;刚上实验时同学都单纯幼稚,一中生的头衔也给李知昱增彩,大家都默认李知昱是她亲哥。 但要她亲口承认是亲哥,似乎有点拗口,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心意。 她说:“我们有同一组爸爸妈妈。” 舍友说:“那不就是亲哥。” 同桌说:“她哥长得又高又帅学习又好,简直神了。” 李楚楚也习惯了身边人吹捧李知昱,懒得谦虚,背上背包跑下楼。 一别25天,也是他们从小到大分别时间最长的一次。说难过,似乎没有天天上课与画画痛苦;说不难过,李楚楚见到李知昱的那一瞬,体会到了悲从中来的欣喜,笑着也能酸鼻子。 她小跑到他身侧,习惯抓着他的臂弯,惊喜地蹦哒两下,甜甜地喊着哥哥。 李知昱只有纯粹的欢喜,下意识扶着她的另一边小臂,怕她摔了。 两个人近似手拉着手,好像洋娃娃和小熊跳圆圈舞。 李知昱生得高大,稳稳站着,分明像大树,任李楚楚摇晃,纹丝不动。 李知昱笑着说:“吃早餐了吗?等下低血糖跳晕了。” 李楚楚朝他伸手,“说好的鸡仔饼,带了吗?” 李知昱只背了一个运动挎包,低头掏出一个胶袋,“那家店老板儿子结婚,关门几天。我在我们学校附近老饼店买的,师兄说不错。” 李楚楚摸到袋子,“暖暖的,闻着就好香。” 李知昱:“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新出炉。等你有空,我带你去店里买。” 李楚楚拈了一枚鸡仔饼,咬了一口,酥脆掉渣,咸香味足。 她瞪圆了眼,“唔……这边的鸡仔饼竟然是脆的……你吃过了吗?” 李知昱:“给我试一口。” 李楚楚的脑子大概给学习压坏了,转动迟钝,她抬手将鸡仔饼喂到他的嘴边,“嗯。” 李知昱一顿,在她反应过来前,整只叼走,稍稍仰头,完全送进嘴里。 李楚楚的指尖只剩零星碎渣,手僵在半空,她忽然顺手往他的唇上轻轻一捺,将边界清晰的唇形抹变形。她狡黠一笑,指腹的颗粒感没了,他的唇也恢复原本的形状。 李知昱垂眼看她,没有提防,只有纵容。他默默抿掉残留在唇上的颗粒。 李楚楚翘着刚刚摸脏的两根手指,从背包侧袋掏出纸巾,将一张一拧为二,分一半给他。 李知昱问她还吃不吃,见她摇头,扎紧了胶袋口,塞进她的背包里。 李楚楚说:“脆的也挺好吃,家里的为什么不脆呢?” 李知昱:“出炉后没有密封,吸收空气中的水分,慢慢就变软了。” 李楚楚:“严谨的工科生。回去我就放密封盒,能多吃几天脆饼。” 李知昱:“下次给你买罐装,密封更好一点。” 李楚楚:“好啊,集训之后好容易饿,每天一到饭点,就想立刻冲去食堂。明明天那么热,菜也没有实验的好吃。” 李知昱轻轻揽上她的肩膀,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y市气温比乌山稍高,城市热岛效应严重,缺乏海风。李楚楚走了没几步,嫌黏在一起太热,不动声色从他们中间空隙解下背包,掏出里面的手持小风扇,用同样处在他们中间的右手不断按压吹风。 她笑嘻嘻地举到李知昱的肩头,“给你也扇扇。” 李知昱接过她的小风扇,给她当支架和“人工电源”,不断压出风。彼此距离不好把控,离远了吹不到风,挨得近胳膊黏一起又热。 李楚楚扯着他的衫尾,胳膊如同标尺,量出合适的距离。 集训所在地是一个古村落,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画室和古建筑,艺术气息浓厚。李楚楚不想搭公车,带他进了门楼,经过亮黄外墙的礼堂,在古巷里穿梭,之前只跟同桌来过一次,发现李知昱好像比她还熟。 李知昱当旅游一样提前在网上做好攻略,搜的双人游路线,自动匹配上情侣游记。反正他们也是一男一女,也像情侣一样,付钱不用争着aa,甚至比情侣更默契。他们有着统一的金钱标尺,看待商品价格高低的眼光一致,不会因为参差出现尴尬。 李知昱领她去古桥边吃传统小吃,艇仔粥、云吞竹升面、牛腩萝卜、醋姜蛋等等,七八样没有点重复,两人分着吃,像吃了一次穷学生版早茶。 东西大多在乌山也吃过,味道和价格的不同,区分出了两个地方的差异,再一次强调离家的现实。 集训近一个月,李知昱是李楚楚在这个新地方见到最亲切的“旧人”,到了分别之时,她又忍不住双眼泛红,还没适应越发频繁的分开。 李知昱说:“军训要封闭一个月,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李楚楚:“我在家给你买的防晒霜带了吗?记得用。” 李知昱说:“带了,记得再用。” 李楚楚:“不记得你就要变成李电池升级版。” 小黑猫的身影久违地闯入脑海,他们都不禁相视一笑。 李知昱问:“还够钱用吗?” 李楚楚:“哥,你发财了?” 以前可没那么慷慨。 李知昱低头从挎包掏了她买的黑钱夹,厚得快合不起来,他掏了两百塞给她。 李楚楚没跟他客气,接了说:“你到底从哪来的那么多钱?” 李知昱:“开学要买不少东西,老豆多给了我一点。我又不谈女朋友,花不了多少钱。” 李楚楚嬉皮笑脸,说:“都被我剥削了,难怪你谈不了。”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没反驳,“再说吧。” 李楚楚轻轻抻了抻两张纸币,收进背包内袋,“谢谢哥,那我上去了。” 李知昱盖上挎包,抹了下魔术贴的地方,撩起眼皮看她,“就这么谢?” “就这么谢!”李楚楚说完,扯着背包的两根带子,扭头小跑回画室楼里。玻璃自动门一开一合,她不见踪影。 李知昱无奈一笑,扭头准备去公车站搭车,后头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夹着一声欢快的“哥”。 他还来不及回头,李楚楚像一只埋伏偷袭人的小猫,蹦上来,张开双臂,从后方连着他的胳膊一起抱了一下。脸颊顺势贴了贴他的后背。 “谢谢哥!”她转瞬松开,擂鼓似的,往他平阔的后背交替拍打四下。 李知昱回过头时,李楚楚又溜得只剩下背影,活脱脱一只匆匆忙忙的小猫。 那股拥抱的温度比天气还要热乎,他单是回味,好像被她抱了一下又一下,后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的形状。 李知昱笑了笑,不禁搓了下她触碰过的胳膊,“自摸”果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知昱离李楚楚不远,比以前从一中回供电所还近,去找张小芹堪比跨市。来到y市短短几天,大城市占地宽广,像以前的海城一样,再一次突破他的认知。 张小芹跟独居阿婆同吃住,每个月只有四天假期,雇主喜欢她少休假,每天可以补一天的工钱。她只在刚来y市时见过一次李楚楚,李知昱正式开学后马上投入军训,她也没机会来看看。 娘仨同城异地,虽说移动网络日渐发达,张小芹也学会用智能机,还是很难说天涯若比邻。 李知昱拉了一个一家四口的微信群,不时在群里发照片和动态,让家里人习惯这个新的聊天工具,也方便李楚楚周末翻看。 李楚楚又拉了一个没有李书良的群,叫快乐补给站,谁叫他经常不冒泡,跟幽灵一样。 他们和同学还是习惯聊qq,给一起吃过两次烧烤的人拉了一个小群,叫赤山吃货——又是李楚楚起的。 他们来y市后,其余四人还没开学,竟然隔三差五开两辆摩托车到处去玩,还吃了双胞胎和太子豪的升学酒。 李知昱的升学礼只有一部新手机,妈妈和妹妹都不在家,李书良没法风光办酒。 每个大学军训的时间不一样,几个人在群里约好十一再聚。 李知昱结束军训后,人黑了一圈,拿到课表更是眼前一黑。 周一的课排到下午5、6节,四点多才下课,到画室基本五点,只能跟李楚楚赶着吃一个晚饭,连陪她买画具的时间也没有。晚上回来还要写白天的作业。这只是晚上暂时没有公选课的情况。 周一早上,李知昱在qq上问拿到手机的李楚楚,要不要过来跟他一起上课。 葱饼:不要,变态 李粥:[擦汗] 葱饼:[调皮] 葱饼:等下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啊啊啊 李粥:我写答案给你看 葱饼:听着不错 李粥:来啊 葱饼:不要 李粥:[擦汗] 葱饼:[调皮]我要吃你的食堂饭,沾沾名校的光 李知昱让她从南门入校,到教室楼下等他下课,叮嘱了好几次别走反方向。 李楚楚坐到楼下长凳没一会,刚好下课,乌泱泱的学生涌出来。男生居多,包拯也多,各个脸上都残留着军训的痕迹,其中一块黑炭还停在她跟前。 李楚楚从下往上打量,哇的一声,跳起来。 “李粥,我们先走了。”另外一群黑炭跟李知昱打招呼。 李知昱扭头抬了下手,那三人的目光明显停在“小白楚”身上。他跟她随口说是他的舍友。 李楚楚:“你还是我哥么?” 李知昱:“刚从非洲打黑工回来。” 李知昱晒黑了,虽没有麦伟豪那么夸张,比以前还是黑了不止一个色号,大概只比古天乐白一点。 李知昱下课迟,公教楼的人没一会儿少了许多,人都走在他们前方。 李楚楚忽地抬手,伸出食指揩了一下他的脸颊,喃喃:“搓一搓,没有泥,是真的黑。” 李知昱一愣,淡笑着扣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按出她另外几根手指,搓了搓他的脸颊。还好变黑了,他的脸红可以藏起来大半,不至于被她看穿。 他说:“把你手也染黑。” “啊!”李楚楚怪叫着收回手,真看了一眼指尖,当然没变黑,更没污垢,只有肌肤摩擦的热感。 她笑着往他的短袖抹了两把,“擦你身上。” 李知昱领着她往外走,说:“好吃的食堂五点才开饭,我带你逛逛再过去。” 李楚楚问:“我给你买的防晒霜,都不用么?” 李知昱:“经常忘了。” 李楚楚:“这都能忘。” 李知昱说:“我们宿舍唯一天天涂的那个是有女朋友提醒。” 李楚楚:“你是怪我没天天提醒你咯?” 话毕,她后知后觉微妙,好像有哪里不妥。李知昱一时笑而不语,隐隐坐实她的猜测。 “不对,”她说,“你也想找个女朋友天天提醒你啊?” “不找,”李知昱干干脆脆,“你在备考,我要看着你,不能分心。” 李楚楚听糊涂了,“我又不是你的拖油瓶。” 李知昱说:“你是我的宝、瓶。” 李楚楚噗嗤一笑,“什么‘宝瓶’?我又不是水瓶座。” 李知昱咽下去的是“宝贝”,太过直接和肉麻,怕吓坏李楚楚。 “拖油瓶的反面,”他习惯性地揽过她的肩头,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累懵懂了,跟我去吃点好吃的。” 李楚楚的确累,不止身体上,高考备考更多是精神上的负担。寒窗苦读,一战定生死,有时梦到高考提前,都会半夜醒来。 回画室的公车只有七个站,入夜进入晚高峰,李知昱执意陪她回去。最后一排座位背靠发动机,比其他地方热,李楚楚还是睡着了,脑袋摇摇晃晃,被李知昱轻轻一扣,枕在他的肩窝里。 他的肩窝也很热,却是一种踏实的温度,从她的额头,将温度传递到全身。 迷迷糊糊间,她滑到他大腿上的手被同样的温度包裹。 这条备考路他好像拉着她一起在走。 公车走走停停,比平常多花了一截时间,但还是会迎来他们的终点站。 李知昱看着抓在手里的小白手,刚刚只是怕她又不小心滑进他的大腿间,没有故意趁她睡着“偷袭”。 他们恰好手心相对,姿势适合十指相扣。她的五根手指软绵绵地弯曲着,没有张开接纳他的意思。那颗喉结又滚了滚,他也只是想想,怕吓醒她。 这小半年的每次相聚,李知昱看得最多的也是李楚楚的睡颜。七站路的公车能睡着,中秋一起转车去看张小芹的路上能睡,甚至国庆“赤山吃货”团购了一个ktv包厢唱k,震耳音乐里,她也睡着了。 钟雪婷看着隔包枕着李知昱大腿睡着的李楚楚,不自觉放轻声,“我高三也是这样,走路都能睡着。” 音乐还没停,双胞胎在唱鬼畜版《最炫民族风》,覃德亮边唱边扭,还没发现有人睡着。 李知昱用寻常语调说:“你们继续唱,吵不醒她的。” 麦伟豪坐进李知昱和钟雪婷之间,弯腰看了一眼李楚楚的脸,直起身问:“李粥,你累不累?” 李知昱一头雾水,最累的人趴在他的腿上,“我有什么累的?” 麦伟豪浮现一抹古怪的笑容,“你累了换我啊,我帮你当枕头。” 李知昱一顿,抬起手肘警告他,要不是怕震醒李楚楚,早就肘击他了。 但麦伟豪还是挨了一下“肘击”,来自另一边,力度太轻,他还以为敲他有话要说。 他扭头看钟雪婷,“做什么?” 钟雪婷只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屏幕上的歌词。 麦伟豪跟个傻子似的追问:“你要做什么?” 李知昱冷笑道:“太子豪,你太过分,她都看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她踮脚在他 第59章 第 59 章 她踮脚在他 李楚楚的联考考点就在大学城, 考完次日即开启省美院的定向集训,春节画室只放假三天,晕车公主放弃回乡打算。 李知昱从缴费确认、考场踩点到送考, 全程陪同她,比父母更像家长。他考完期末试回乌山玩了一周,提前回来陪李楚楚过年,反正家里没有春节团聚的习惯。 张小芹倒是回去了。雇主家团圆,她不方便留下,想陪两个孩子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除夕当日,画室放假, 食堂只留一个窗口。附近比平日冷清了近三成,靠李楚楚这样的留守学生撑住大半人气。街道和公车空了许多。李知昱照旧搭车去找她。 前两日,联考出分数, 李楚楚拿了242分, 可以继续安心冲刺省美院的校考。等到他寒假快结束, 她会回到乌山的考点,然后回实验复习文化课。 高考之前,他们能在异乡相伴的日子, 只剩半个月左右。 李楚楚说:“哥,这是我们在外面过的第二个新年呢。” 以前不小心在海城过了一个春节, 今年林琳喊她过去过年, 两地只相隔百来公里,比以前近多了。她还是怕搭车,说要休息。 李知昱:“你喜欢在哪过?” 李楚楚出来半年,适应了集训生活,熟悉了周边,比刚来时少了些依恋。即使回乌山, 没有张小芹,家也不是曾经的样子。 她说:“跟你在一起,在哪过都喜欢。” 李知昱无声一笑,他也是,但故意说:“那我们现在回画室,你继续画画,我在旁边看着你。” 李楚楚一凛,大考后遗症真实到经受不住任何玩笑。她佯怒蹙眉,双手攥紧他的臂弯,“不要!臭哥!你吓我!你故意吓我!” 李知昱任她蹂-躏,笑道:“你刚才说,跟我在一起,在哪里过都喜欢。” 李楚楚:“你说点好听的!” 李知昱识趣地切换到正常的兄长频道,说:“我们去逛花市,给你买花,祝你校考下笔生花。” 过年期间,花市成了城市的心脏,喧闹地搏动,通过血管般的街道,把年味输送到各个角落,让整座城市保持鲜活与温热。 除了军训汇演当天,李知昱还没见过这样乌泱泱攒动的人头,一下公车,和李楚楚差点给挤散。他紧忙在人墙缝隙里抓过她的手,拉紧在身边。 李楚楚也惊讶:“这有多少人啊!” 李知昱:“估计万为单位了。” 李楚楚:“明天初一,会不会人少一点?” 李知昱:“估计都差不多。” 全市开了十几个花市,他们挑的离画室最近的一个,搭车四十多分钟,按往年数据,人流量还是相对比较少的。他们只背了一只双肩包,在李知昱胸前。 他用右手压了压背包,说:“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周围人流汹涌,步伐急急忙忙,李楚楚下意识抓紧那只大手,来不及去细细感受,只觉得比她的宽大、暖和又有力量。 李知昱从力度里读到她的回应,不管是出于避险的本能,还是主观意愿,只要她的一部分在他的手里,彼此多了肢体连接,那份未得正名的暧昧便多了物理依托,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空想。 像以前一样,他们的掌心微微发汗,她的手快要滑走似的。 他稍稍松开,异动惹得李楚楚也侧头。他默默调整,跟她十指相扣,像榫卯咬合,牢牢嵌在一起。 李楚楚没说什么,不自觉地哼了一声,人声嘈杂,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嬉笑。 李知昱问:“你哼什么?” 他冷静之中带着一点青涩的紧张,军训晒黑的肤色恢复一些,耳廓黑红黑红的。要是在赤山,随时能碰见熟人,他大概不敢这么放肆。 “没有啊。”李楚楚说完,嘴唇还是笑容的弧度,立刻抿起来,眼睛还在笑。她抬起他们相扣的手,低头挠挠发痒的右脸颊,像故意蹭李知昱的手背似的。 “哎?!”她后知后觉,“我好像还有另一只手……” 她又用左手补挠两下,将零星散发捋回耳背。 李知昱说:“你傻不傻?” 李楚楚瞪他,“你才傻!你——” 李知昱:“我什么?” 李楚楚本来想骂“你全家都傻”,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作罢。 “你,臭哥!” 花市入口的摊位人满为患,一堵堵人墙挡在展架前,不少小孩骑在家长肩头,李楚楚踮起脚,都看不清卖的什么花。 李知昱拉着她往前走,说里面可能人少一点。 李楚楚开玩笑说:“还以为你叫我也骑你头上。” 李知昱:“肩膀上。” 李楚楚噗嗤一笑,“就那个意思。” 刚才人流密集,李知昱想下蹲竖抱起她也没有足够空间。远离家乡,他心里的高压线消失,变得越发大胆。 他拉着她走向相对空旷的路段,说:“我真能驮起你,你敢坐吗?” 李楚楚:“你趴着让我骑马吗?” 李知昱故意板起脸,但对她毫无震慑力。 李楚楚笑嘻嘻,摇晃他们拉着的手,像变相哄他似的。 李知昱放松胳膊让她甩,像条拔河绳一样。 他们太过熟悉,一言不发就完成了较量。 李楚楚说:“不骑就不骑嘛。哎,别人家妹妹都能骑哥哥,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说不定就能骑了。” 骑马仔是幼儿园的游戏,他们都错过了彼此的学龄前时期。那段时间记事模糊,如果他们早早相识,会不会误以为彼此是亲生兄妹? 李知昱能记事,李楚楚就不一定了。 李知昱说:“早几年认识不好,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肯定会打架。” 李楚楚:“你就不能让我?” 李知昱:“现在让,你手痒就打两下,来。” 他往她那边支起拉手那侧的手肘,岂知彼此黏得太近,不小心撞了下李楚楚的胸。那种厚度,连神经不敏感的手肘都能感觉出来,可能也撞疼了她,李楚楚扭头瞪他。 “不是、故意的……”李知昱下意识道歉,殊不知不小心将话题摆到明面,两个人被迫正视他的失误,焦点似乎落在“肘击对象”上。 他在家也帮李楚楚晾过衣服,不会看女士内衣的尺码,但眼睛不瞎,能看出大小。 确实该有如此厚度…… 李楚楚又羞又气,气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抽出右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李知昱学聪明了,默默挨打,绝不多嘴一句,等她打了几下停下,又悄悄拉回那只手。 他跟她从未这般几乎零距离接触,比她大一两岁又如何,情感经历同样空白,两个人都笨拙青涩,悸动也尴尬。 之后逛了几个摊位,他们多少心不在焉,都在默默等待尴尬过去。还好李楚楚不是闷葫芦,“哇”的一声,打破了难堪。 李楚楚停在一个鲜切花的摊位前,指着说:“哥,我想要葵花。” “好,挑大的。”李知昱松了一口气,别说向日葵,现在李楚楚要太阳,他都要变夸父,追到送给她。 李楚楚看别人能买单支,挑了一支花盘跟她手掌一样大的,花瓣黄灿灿的一圈。 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在供电所阳台那边的荒地种过葵花吗?” 李知昱:“长了葵花籽,第二天醒来发现被老鼠吃掉一半?” 李楚楚:“对啊,大学生的脑子就是好使。” 李知昱:“你还怀疑是我偷吃。” 李楚楚:“谁叫你放假也那么早起床。” 她举了下跟老板示意,“要这支。” 老板说:“买三支啦,三生吉利。” 李知昱也看她意思。 李楚楚搂紧了挑好的独苗,说:“不要,我的宿舍窗台放不下。要一支一帆风顺。” 李知昱给她掏了九块钱。 花市周边商铺依旧营业,不乏游人的身影。他们也成了游客之一,吃了东西才搭车回去。 公车越走越空荡,快成了他们的专车。 李知昱送她到宿舍楼下,忽然听她说:“哥,好像第一次跟你分开跨年呢。” 李知昱一愣。 他们进不了对方的宿舍,住得近似乎没有一起去住宾馆的必要,平时觉得没什么,碰上阖家团圆的日子,凭空多了几许伤感。 他说:“要不我们去开房?” “啊?”李楚楚再单纯,也知道那个词代表的普遍含义。他们是兄妹,跟广义的“开房”搭起来总觉怪怪的,虽然她知道李知昱没有那个意思。 李知昱本没多想,也怪自己嘴快,平常舍友打趣唯一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见周末不回来都说又跟女朋友开房去了。他听多了也自然捡了用。 他说:“我是说,去找一间宾馆住啊,像以前住过的两张床的房间。” 他们第一次住宾馆是一家四口自驾回湖南,顺便去凤凰玩一趟,母女和父子各一间。那年李书良刚买了四轮,新鲜感还在,乐意载着他们到处风光。 李楚楚:“好贵的,等以后去外面旅游再住吧。” 李知昱说:“等下要是没睡着,打视频跟我一起跨年啊。” 以李楚楚上高三以来的睡功,他估计很难收到消息。 市区严禁燃放烟花爆竹,但还有一部分人偷偷庆祝,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零散低沉,还掺杂一阵尖锐的消防鸣笛,喜庆又滑稽。 李知昱打了一会游戏,踩着零点上qq给李楚楚发新年祝福—— 没接到你的视频电话,猜你应该睡着了。字打多了你也懒得看,哥祝你新年健康快乐!马年马到成功,校考顺利拿到合格证,高考考上省美院,实现小时候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的梦想![拥抱] 马年在李楚楚的回复中拉开序幕—— 哥哥新年快乐!学习进步!拿下奖学金(给你妹买礼物)看在我晕字的份上,以后给我发表情好了,像这样[可怜][可爱][太阳][亲亲][爱心]…… 她抽筋似的,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说她乱按,又知道避开“大便”“菜刀”一类,说她讲究,连“红唇”和“亲亲”都有三四个。 李知昱心头一动,唇角微扬,发了两个“亲亲”过去。 葱饼:[左哼哼][右哼哼] 李粥:[擦汗] 葱饼:[坏笑][坏笑] 网络表情比文字的意思更模糊,李知昱懒得再琢磨她的意思,催她起床做作业,他晚点过去找她。 李知昱临开学,李楚楚收拾行李,回到生源地的考点参加省美院的校考,成绩会在4月4日公布,刚好是她18岁生日当天。 张小芹隔了一周也回到乌山,雇主不同意她“请假”,她只好辞工,等三个月后李楚楚高考完再打算。 李楚楚本来说了一句不用她陪,集训大半年也是一个人过来,但也不否认有李知昱的功劳。他每周都会去看她,有时她要睡半天觉,能放心让他独自去画材批发市场帮采购,价格比村口的小店便宜。 张小芹听李知昱说李楚楚联考发挥很好,不想冒险,到时她在学校有个急事,李书良一问三不知,耽误时间,影响考生心情。 她又像以前接了钉珠子的计件活,每周给李楚楚送两三次晚饭。清明想做艾籺上街卖,她被李书良喊回老家帮工,看在李知昱今年也回来拜山的份上,只能遗憾放弃。 凌晨,省美院官网发布公布成绩的通知,李楚楚熬不到这个时间,也不敢查,托李知昱查了告诉她——或者不告诉她。 李知昱周五下午没课,午饭也不吃,揣了干粮,拉着行李箱去赶车。火车票从来抢不到,还是像以前张小芹一样,打电话跟赤山的长途车司机订座,在指定地点上车。 “赤山吃货”群的其他人也要回去,但下午都有安排,晚上才跟着麦伟豪家的车走。 清明返乡高峰,高速大面积堵车,平常李知昱可以赶回家吃上一顿半凉的晚饭,这次可以吃宵夜。一问太子豪他们到哪了,没出市区! 张小芹看着李知昱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进门,纳闷:“才回来两三天,还带那么大的皮箱啊。” 李知昱顾不上应她,房间里冲出的身影占据了他的视线。 “哥!哥哥哥哥!”李楚楚双手搭上李知昱的肩膀,蹦跳起来,比搭着他的臂弯跳得更高,更欢脱。 “我过了!我过了!”她大声宣布着他早上跟她宣布过的好消息。 李楚楚在省美院的校考考出258分,拿到了合格证,差2分就可以拿到优录资格。剩下就靠文化课冲分。 李知昱放稳行李箱,双手扶住她,扶手肘不方便,直接扶上她的腰。夏天衣服轻薄,少女腰肢的柔软和温暖直透掌心,比牵她的手激起更有力的心动。他替她开心,自己也开心,两种快乐混杂在一起,在他心底横冲直撞,几乎令他失语。 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李楚楚叫道:“我很行!耶!” 张小芹在旁边说:“她乐了一天了,就盼着你回来。” 李知昱回了神,松开她,说:“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的楚楚也成年了。” 李楚楚嘿嘿笑,“我太开心了,差点都忘了这事。合格证算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张小芹也感慨万千,终于熬到两个小孩都成年了,再熬两个月,等高考结束,她就正式“解放”了。 李知昱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将行李箱放倒,抠了密码404,掀开箱盖,里面还躺着一个长条纸箱,几乎跟行李箱一样长,周围还塞满他冬天的衣服,看起来应该是防撞用的。 李楚楚几乎看一眼就猜到是内容物,惊喜地跪到行李箱旁,帮着一起抽走他要淘汰的衣服。 李知昱把箱子掏出来,递给她,“你自己开吧。” 李楚楚激动得讲不出话,搬到旁边地板,继续跪着开箱。手忙脚乱,心急如焚,她抠不开透明胶,还是张小芹用钥匙帮她戳断。 纸箱里是一个硬纸礼盒,掀开,上层是一些小假发之类的配件,下层躺着一个长长的圆筒布袋,绸缎般的面料光滑有泽,一看就价格不菲。 张小芹好奇地捡起放到一边的那包配件,喃喃:“这是什么啊?”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李楚楚沿着圆筒的长边逐个拆绑定的蝴蝶结,里面露出了一个只遮盖了隐私部位的芭比娃娃。 她抱了出来,用颤栗的哭腔,激动地哼哼:“我的娃娃,呜,我的娃,唔啊唔啊——” 李楚楚抱着想了许多年的四分体bjd娃娃,狠狠地连亲了几口它的小脸。 张小芹又喃喃:“这么大一个娃娃。” 娃娃身长40cm出头,躺在李楚楚怀里,像个小宝宝似的。 李楚楚忽然放下娃娃,站到李知昱面前。 “谢谢哥哥!我太喜欢了!唔啊——”她搂住他的脖子,踮脚在他的右脸颊吧唧了一口,“我爱ni!你是我最爱的哥哥!” 李知昱从进家门开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那枚吻如同火星子一般,点燃了他心底的烟花,心情绽放,他一瞬间爆红了脸。肌肤差不多恢复以往颜色,耳朵跟充血似的,再也藏不住害羞与激动。 他笑得像一个傻子。 张小芹被李楚楚的奔放吓了一跳,此时此刻,成绩、生日和礼物,每一个元素都充满喜庆,亲吻似乎并没那么不合时宜。 她刚放下心,李楚楚转身扑到她身上,也亲了她一口,“妈妈,我爱ni!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哎哟。”张小芹情不自禁摸上被她亲过的脸颊,也红着脸笑了。 只要小孩开心,没有什么不合时宜。 李书良迟来一步,若不是明天要赶早下村,今晚才懒得从供电所过新家。 他看着笑容满面的娘仨,李楚楚还举着一个几乎全|裸的塑料娃娃“跳大神”。他皱眉问:“疯掉了?” 李楚楚跳到他面前笑嘻嘻,“看!我的娃娃!哥哥送给我的18岁生日礼物!” 李书良:“幼稚!” 骂幼稚总比骂浪费好。 李知昱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温度还没下去,他又在心里预演了一遍回答多少钱的剧本。但没一会,思绪又飘到了那枚吻上,整个人混乱又飘飘然。即使挨骂,也值了。 李楚楚不仅要在家里“跳大神”,在网上也要跳。 她把娃娃放回布袋,重新拍照,又将娃娃举在脸颊旁,闭眼贴上它拍了一张,两张一起发到qq空间。 葱饼:最最最喜欢的生日礼物!谢谢我哥![亲亲]等高考完我要给它做好多漂亮的小衣服 至于第三张,她只发给李知昱。 她站在他身后,下巴垫着他的肩头,咧嘴笑着在脸颊旁比耶。若不小心再靠近一点,她估计又亲上他的脸颊。她哥的表情有一丝僵硬,不好意思似的,但依旧帅气。 照片上的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迈过了18岁的门槛,神采飞扬,眸光清澈,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坐你腿上, 第60章 第 60 章 坐你腿上, 李楚楚备考时站着都能睡着, 走出考场那一刻,了无睡意,甚至跟班里同学去网吧通宵——她已满18岁, 终于不用偷偷摸摸走后门了。 李知昱是过来人,知道高考生解放后的德性,提前跟她啰嗦,网吧可以去,酒吧不要去。 好在李楚楚只是在外面疯几天,就回家睡大觉避暑,等高考成绩, 等他放暑假回来,最主要的活动还是捣鼓她的四分体娃娃。 李楚楚好奇李知昱的小金库还剩多少库存。从小到大,他们的零花钱不多不少, 没穷到没有朋友, 也不会富得经常请客, 但关键时刻,她的哥哥总能变出一大笔钱救急,离家出走去海城那次是这样, 买缝纫机和娃娃送她也是这样。 她每回见他,她哥也不像节衣缩食饿得双眼无光。 迷, 真的是千古之谜。 高考前她没心思追问, 这会正好拷问一下。 葱饼:哥,你是不是被富婆包养了? 李粥:[擦汗] 李粥:你养我吗? 葱饼:可是我no money 李粥:你养不养? 葱饼:你养我,我养女儿 李粥:[擦汗] 李知昱早清楚她的路数,不用费心打听,就知道她的女儿是他送的娃娃。 李粥:女儿叫什么名字? 葱饼:李糯米 李粥:女儿跟你一样白 葱饼:[坏笑] 葱饼:[害羞]你要跟我一起养娃吗? 李知昱要不是她哥,早被她钓上钩了, 就算是她哥,也难免心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哥才看得清这句话的背后深意。 bjd娃娃不像小时候的塑料芭比娃娃,它全身关键可以自由活动,娃头和妆面可以换,眼珠、假发、鞋子甚至特殊姿势的肢体,都可以更换相关配件。还有更换最多的娃衣。比起以上费用,保养耗材的可以忽略不计。 李楚楚又找他变相要钱。 李粥:谁是她爸爸? 葱饼:你咯[可爱] 李粥:养 葱饼:[亲亲] 李知昱又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右脸颊,似乎还能想起当初那枚吻的感觉。他像给自己搓出一道笑容的弧度,唇角微扬。 舍友路过多嘴说:“李粥这表情,肯定又跟他妹聊天了。” 李知昱也不否认,“她终于高考完,可以随便玩手机了。” 大学里宿舍是一个最基本的活动单位,比起班级更有归属感。四个人里外省和省内人数各占一半,外省中的一个还是湖南人,跟李知昱也算半个老乡。 大家都知道李知昱有一个学美术的可爱妹妹,去年在公教楼下面见过一次。 舍友:“毕业季也是分手季,去年我们班刚考完就分了好几对。” 老乡插嘴:“你谈过吗?没谈过你还关心人家分不分?” 舍友:“嘿,没吃过猪肉,还不能看看猪跑啊。” 在场三人都单身,唯一有女朋友的那个,也是另一个省内人,每逢周末就夜不归宿。 大学除了学习,比高中多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活动,竞选学生会、参加社团、组队参赛、勤工俭学等等,最显著的一项就是谈恋爱。 一年过去,不止他们仨,同班、同专业甚至院里同级,大部分都是光棍。工科男女比例畸形,李知昱班上男女比例3.5:1,这算均衡水平,类似机械工程这类偏硬件的专业,男女比例可达9:1。 过年时,张小芹问过他一次有没有合适的发展对象,他说忙着学习和管妹妹学习,没时间。清明看到他给李楚楚的大礼,她大概能猜到他的零花钱大多花在妹妹身上,更没指望。 舍友间也会常喊同在大学城的老同学出来一起玩,有些能当纯粹的普通朋友,有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知昱就知道钟雪婷拒绝过他的师兄,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三角尴尬关系,没影响师兄继续带他去认识学校里的各种技术大牛。 在恋爱这件事上,李知昱宿舍的四个人自动划分成四个派别,一个在谈恋爱,一个想谈又谈不成恋爱,一个不想谈恋爱只想打游戏,一个要管妹妹没空谈恋爱。 这不刚放暑假,李知昱惦记着家里的高考生,马不停蹄拖了行李箱搭车回乌山。 李楚楚文化课考了398分,在普遍两三百分的艺术生里算得上高分。她报考了省美院的服设专业,如果顺利录取,集训的画室会给她发3000块现金奖学金,用来做画室宣传案例。 李楚楚早在qq上跟李知昱庆祝了一番,张小芹重回y市之后,一家四口分隔两地,家庭关系二维化,全靠手机交流。 李楚楚换好外出的衣服,就等李知昱发消息,她要去“赤山——y市大学城”路线大巴的必经路口等他下车。他搭了早班车,中午就能到新家这边。大中午,太阳晒燶人,她等他快到再出门,然后一起在外面吃饭,家里已经冷锅冷灶半个月了。 她在房间整理李糯米的金色头毛,外面忽然传来锁匙插进孔的声音。 她一惊,看向房门外。 正值午饭时间,不早不晚,这边没饭吃,李书良中午下班也不会过来。 李楚楚放下衣着跟她一模一样的娃娃,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大门推开,本该在大巴上的人出现在玄关,背着电脑包,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拎着餐盒的打包袋。 李楚楚叫道:“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吗!” 李知昱笑着把打包袋放稳在木沙发的宽扶手,卸了电脑包放沙发,“那么大太阳,等下把你晒黑了。” “臭哥!”李楚楚小跑过去,本要像之前一样,拍打他结实的肱二头肌,忽然给李知昱一把抱住。他身上那股晒了一路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烘出汗。还没挣扎开,她又给他搂紧了后背,双脚腾空,转了一圈。 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肩颈,又叫又笑。 李知昱把她放下地,像又晒了半天太阳,脸红到了耳根,搂在她后腰上的手没松开。 他垂眸看着她,“这次发挥比我想象中的好,我就说你很厉害。” 李楚楚:“当然啊,我可是你妹,尖子生的妹妹!” 李知昱的双臂圈着她,也变相束缚她,她若是放下搭在他肩头上的手,相当于挣扎与拒绝,破坏此刻喜庆的氛围。 但一直抱着也不对劲。 李知昱摸到了她的腰肉,不痒,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熨烫着她,李楚楚莫名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她轻轻垂下双手。 李知昱一僵,也收回手,悄悄帮她拉了一下衣摆。 好像没拉到位,指尖又不小心蹭了一下,腰肉比她的手掌更要柔软。 他不禁瞟了一眼,衣摆果然拉不好,离裙头五六公分。李楚楚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9分长的小褂子。 李知昱:“怎么褂子这么短?” 李楚楚退了一步,转了一圈让他打量。 她穿了一条蓝色牛仔热裤,白色v领褂子清凉简约,前面露出她平坦的肚子和小肚脐。李知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的肚脐眼,莫名觉得那只小眼睛可爱又……性感。 当他用上如此成熟的词形容他的妹妹,说明彼此都长大了,她大胆展示她的成熟,他也敢于描述她的成熟,关系会变得微妙而危险。 李楚楚说:“这叫马甲,我做的啊。” 话毕,她转身跑回房间,举着比她小臂还长的李糯米出来,“看,亲子装!” 娃娃除了发色跟她不一样,也穿了同样的露脐小马甲和蓝牛仔热裤,妆面也有七八分像李楚楚,说是女儿也不为过。 她说:“布料不够了,不然我想做长裙。哥,就等着你回来跟我逛街呢。” 李知昱喃喃:“还好刚才没让你出门接。” 李楚楚这样“招摇”上街,他都怕烂仔盯上。 李楚楚:“你说什么?” 李知昱:“我买了烧鹅饭回来,不用出外面吃了。等下把你晒黑了。” 李楚楚嘿嘿笑,“好哥哥。” 李知昱踩着鞋帮换拖鞋,说:“我带笔记本回来了,要不要在我房间吃?” 托所学专业的福,李知昱挑了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若是带回家,李楚楚都不想再碰家里的老古董台式机。 李楚楚让李糯米举手,说:“太棒了!爸妈不在,无法无天!” 李知昱眼神指了李糯米一眼,笑着说:“它爸妈还在。” 他重新提上双肩包和打包袋进房间,开了落地扇,“老豆什么时候给新家装空调啊……” 若说家里唯一的不好,就是不像大学宿舍有空调。乌山一年夏天长达八个月,他刚来的第一年,都快热瘦了一圈。 李楚楚:“难咯,他肯定说,‘你们都要去上大学了,一年到头不在家,装了也浪费。还有啊,你自己看看你的学费,一年一万五,是你哥的三倍’。” 她怪声怪气,将李书良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不愧是他的亲生女儿。 李知昱忍俊不禁,无奈摇头,在书桌上拉开电脑包,掏出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 李楚楚将李糯米调整成坐姿,摆在靠墙的那沓书上。 李知昱:“做什么?” 李楚楚:“陪我们吃饭。” 李知昱:“亲子装怎没有我的份?” 李楚楚噗嗤一笑,“你知道男生穿白褂子是什么吗?” “嗯?” “黄包车夫,嘿嘿。” 李知昱顺势在唯一的木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我也车过你,还免费。” 他打开从校园网下的电影文件夹,问她要看哪一部。 李楚楚挨着他站,撑着桌沿,弯腰看,姿势不太舒服。 她说:“哥,给我搬张椅子吧。” 李知昱搭了四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骨头没散架也酸了,懈怠地说:“你自己去,就两步路。” 李楚楚推他胳膊,“你去。” “我不去。” “你去!” 李知昱纹丝不动,拉近打包袋,打开袋口,问:“一份烧鹅拼叉烧,一份烧鹅拼豉油鸡,你要哪一份?” 李楚楚:“我要坐你的椅子。” 兄妹俩杠上了,争的不是一张椅子,而是面子。 哥哥不让妹妹,岂有此理;妹妹不敬哥哥,大逆不道。 李楚楚蹙眉垂眸,瞪着他:“再不给坐你腿上,信不信?” 李知昱一愣,靠上椅背,让出大腿的空间似的。他人高腿长,长年打篮球,身上肌肉匀称,一身都是拼装“人肉龙椅”的良材。 “坐啊。”他说,分不清是挑衅,还是真心邀请。 李楚楚骑虎难下,似乎只剩下“骑虎”这一条路。 她叉腰,“别以为我不敢。” 李知昱顺手拍大腿,腰又挺直了一些,“来。” 李楚楚气鼓鼓地侧坐到他大腿上,分开膝盖,将腿跨到另一边,背朝他坐,还欠身翻打包袋。 一连串小动作,仿佛一套奇特的按摩,李知昱憋着一口气,额角冒冷汗。 他说:“你坐就坐,乱动什么?” 李楚楚扭头,微扬下巴,用鼻孔瞧他,满脸憋不住的得意,“我从小就多动,你知道的啊。你坐好啊,要是起来,你就去给我搬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我也热, 第61章 第 61 章 “我也热, 李楚楚掀开烧鹅拼豉油鸡的打包盒盖, 水珠弹到李知昱的笔记本键盘上,她前身扒过桌上的卷纸,撕开包装袋。“流动人口”回家, 什么都是新的,纸巾没开,牙膏牙刷也要重新买。她扯了两节纸巾擦净键盘水珠,扭头偷瞥李知昱一眼,臭哥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讪讪一笑,说:“你什么也没看见。” 李知昱倒没骂她,只是纳闷她总有他想象不到小动作。他倾身拉过另一个打包盒, 远离笔记本打开,胸膛免不了蹭上她的后背。落地扇的风穿不进身体间的空隙,他更热了。 笔记本密码是他们的生日, 李楚楚输入, 登录系统, 摸键盘的右边,没摸到鼠标,只能用不太习惯的触摸板。电影还在老位置, 一列名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修改过。 “看什么片?” 话毕,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熟悉的片名上, 李楚楚问:“你怎么又下《蓝色大门》?” 李知昱:“看到就下了,反正速度快。” 李楚楚之前叫他找一些夏天题材的电影,这一部很切题,他们上一次看用的mp4,屏幕还没触摸板大,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 “再看一次。”她双击点开。 李知昱本来淡忘了内容, 看到开头男主角张士豪和男同学在操场打赌打|手|枪那一幕,熟悉感全部涌上来。 李楚楚好巧不巧含糊地“哦”了一声,看样子也想起来了。 但她没有再问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也没问她后来有没有懂。 大概因为她就坐在那附近。 一时间,房间只有落地扇的呼呼风声,和默默咀嚼的声音。 李楚楚坐了他的大半截大腿,双腿劈开,倾身扒饭。 李知昱托着打包盒,靠椅背上吃,不禁问:“你坐得舒服吗?” 李楚楚扭头:“你不舒服就帮我搬椅子啊。” 李知昱夹了一块叉烧,安静地送进嘴里。 李楚楚:“叉烧好吃吗?” “给你试试。”李知昱夹了一块,托着打包盒在下方接着,递到她嘴边,十足的喂饭架势。 李楚楚的目光还黏在屏幕上,她没多想,懒得端饭盒来接着,顺势张嘴,舌尖先舔到了蜜汁的甜香。 “味道还不错啊。”她咽下大半,含含糊糊地说。 李知昱又喂过去一块,“还有。” 李楚楚反应过来,“喏”了一声,“我不要吃你的口水。” “吃都吃了,那么多废话。”他把筷子上夹的喂给自己。 李楚楚端了自己的过来,“我想用豉油鸡换你的酸菜。” 大热天,唯有酸爽小菜最解腻。 李知昱说:“你要夹就夹,不用换。” 李楚楚嘿嘿一笑,“我是吃不完。” 李楚楚搜刮掉他的酸菜,把豉油鸡和烧鹅都分他大半,到头来还是吃得比他慢。 李知昱的腿微微发麻,他擦了嘴,单手扶稳她的腰,连带她一起调整了一下坐姿。 李楚楚坐着,又倾身,短小的马甲上缩明显,李知昱几乎整个手掌贴着她的腰肉,她给烫了一下似的,坐直了,反而离他的胸膛更近。她抓住他的手背,掀掉他的手,喊道:“热死了。” 李知昱收手,说:“我也热,能脱衣服吗?” 李楚楚扭头瞪他一眼,“臭哥,你是流氓吗?” 李知昱等她看回屏幕,忍不住撩起t恤衣摆扇风,莫名越扇越热,总有一股往她后背贴的冲动。 确实流氓。 “起来。”他忽然说。 “嗯?”李楚楚不知道第几次回头。 李知昱:“我给你搬椅子。” 李楚楚笑着站到地上,一脸得意,“早该如此。” 她趁他出房间,一个人堵住落地扇,任由风扇吹掉李知昱留在她身上的黏糊感。 李楚楚光脚蹲到刚搬进的椅子上,小时候还会拉衣服罩住双腿,张小芹总纳闷为什么衣服那么容易变形。 她偶尔挑一口饭菜嚼两下,问:“哥,我们这个暑假做什么?” 李知昱:“双胞胎他们下周回来,喊我们一起去村里摘荔枝。” 李楚楚:“好啊,你负责摘,我负责吃。” 李书良有一辆旧摩托,买了四轮之后,偶尔骑去市场。李知昱问他要了锁匙和钱,骑去摩托铺检修翻新一下,该换的换,毕竟暑假就靠它到处跑。 麦伟豪本来问家里要一辆四轮开开,但麦爸怕他太莽,又搭一车同学,不给他开。他只能骑回他的摩托,去搭钟雪婷出来。 他们两个还不是最后一车到达汇合点赤山一中门口。 李知昱和李楚楚从他们的新家姗姗来迟,摩托款式老旧,虽干净锃亮,远没有麦伟豪的拉风,出众的是车上的男女。 李楚楚穿着一条浅蓝牛仔长裤和一件白色泡泡袖短袖,两条在阳光下白得反光的胳膊,搂着李知昱的腰。她紧贴在他的后背,像他的“人肉背包”。 麦伟豪看傻了眼,脑袋跟着那辆“老爷车”转,跟向日葵绕太阳一样。 等车停下,他说:“叼,李粥,你背个‘棉被’,不热啊?” 李知昱耳朵都晒红了,等李楚楚稍稍松开手,后背才迎来一阵聊胜于无的清凉。 李楚楚抬手在眉毛上搭凉棚,先骂上人:“你才棉被!” 麦伟豪像皮痒被扇了一下,爽得嘿嘿笑。 李知昱往李楚楚方向摆了下下巴,“这个人总担心我骑不稳。” 李楚楚努努嘴,“本来就是,我以前都没见你骑过。” 覃德明骑着另一辆新不到哪里去的摩托,说:“楚楚,这你就讲错了,粥哥还不稳的话,这里没人敢说自己稳。” “最不稳的是这个,”覃德亮指指麦伟豪说,“去年差点把人家雪婷车到水田里去。” 李楚楚:“哇,太子豪,你那么猛啊!雪婷比我还危险。” 麦伟豪嗤了一声,“不是还没摔吗。” 钟雪婷笑着说:“没事,我抓得很稳。” 她两手紧抓后面的铁架。 李知昱说:“走吧,都骑慢点。” 双胞胎带头开路,李知昱跟上,麦伟豪殿后,三摩六人在太阳底下出发。 麦伟豪忽然冲着后视镜里的钟雪婷喂了一声,喊她的全名。 路平车稳,钟雪婷可以暂时松开铁架,稍稍靠近他,免得听不清声音。 她问:“怎么了?” 麦伟豪:“你们从来没觉得李粥和楚楚,太过亲密了吗?” 钟雪婷:“他们是兄妹。” 麦伟豪:“你搭车会搂你哥的腰?” 别说是哥,就算是爸爸,钟雪婷宁愿抓铁架。 她说:“我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啊。楚楚本来就比我活泼。” 麦伟豪泄气,“你是觉得没什么咯?” 钟雪婷:“你想说什么?” 麦伟豪:“没事!” 钟雪婷幽幽笑道:“太子豪,他们兄妹感情好,你是羡慕吧。” 麦伟豪扯了扯嘴角,忽地小小拧了下油门,吓得钟雪婷紧忙抓住铁架。 她叫道:“麻烦开稳点啦!” 麦伟豪只是吓唬她一下,见好就收。 钟雪婷说:“你还没放弃啊?” 麦伟豪谈不上放弃不放弃,追求是两个人的活动,喜欢只是一个人的挣扎。李楚楚从来没给他机会靠近,他已够不上真正追求,只剩下单纯的喜欢。只要没出现更喜欢的人,他当然还是喜欢她。 麦伟豪:“说了把李粥介绍给你,你又不要。” 钟雪婷不习惯骂人神经,但麦伟豪确实担得起这两个字。 她说:“我对李知昱唯一的想法,就是初三时候成绩超过他,可惜一直没超过,后来就放下执念了。” 麦伟豪朝后视镜里的女生白了一眼,“理解不了你们尖子生。” 摘荔枝的地方是双胞胎舅舅家,他们带了茶叶、王老吉和西瓜上门。往年都是表哥回来下荔枝,今年他没空,舅舅腰不好,只能表弟们呼朋唤友来帮忙。 低处成熟的荔枝早给下了,舅舅回工具房找往年勾荔枝的竹竿,几个男生跟出笼的猴子一样,陆续上树。 体育生蹿得最快最猛,还抱怨荔枝树太矮,影响他的发挥。 覃德亮说:“我舅还说明年一定不再管这几棵荔枝树了,管了也没人摘,白费化肥。太子豪,明年继续来啊。” 麦伟豪:“叼,往年怎么不喊我。” 李知昱:“赶紧喊,再不喊以后变成麦老板,就喊不动他了。” 麦伟豪蹲稳在枝干上,摘了一只荔枝,砸向李知昱:“叼你,最难喊就是你了,李粥。” 李知昱笑着双手精准接住,看着没虫眼,顺手递给李楚楚。 禾荔壳硬,龟片平整不扎手,她抠开一个口子,果肉雪白软滑,汁水横流,她禁不住吸了一口。 “麦伟猴”在枝头叫唤:“楚楚,我摘的荔枝甜不甜?” 李楚楚:“就摘一个,小气鬼,雪婷姐没有呢。” 覃德亮插嘴:“荔枝甜不甜又关你事,你用你的童子尿浇过吗?” 覃德明:“太子,真的啊?” 李知昱:“再说下去吃不下了。” 覃德亮:“回来前太子还跟我说上了一年大学,他生米没煮成熟饭,还是‘生豪’。” “叼你德亮!”麦伟豪摘了一个烂果砸向覃德亮,他在枝头不方便闪避,生生挨了一个“烂果炸弹”。 李楚楚和钟雪婷交换一个无语的眼神,又憋不住想笑。 李楚楚用口型说“神经”,钟雪婷耸肩摇头。 麦伟豪摘了一枝,打断他们,喊道:“钟雪婷,接住。” 钟雪婷张开双手,但荔枝落到了草地上,麦伟豪故意扔偏怕砸到她似的。 李楚楚:“我又不会爬树,就在这里收果吗?” 李知昱朝她抬了一下手,说:“你站我腿上,我扶着你摘几个,给你过过瘾。” 李楚楚:“怎么站?” 李知昱走到他跳起来可以摘到的一串荔枝下,扎稳马步,拍拍大腿,说:“站上来。” 李楚楚单脚踩他的大腿上,扣紧他的胳膊。但他的上臂对她来说太粗了,单手扣不住,夏天黏热,要滑掉似的。 她战战兢兢之际,大腿忽然给圈住,李知昱将她稳稳地竖抱起来。她忙抓紧他的肩头。 “哇!”李楚楚忍不住惊呼,有重心腾飞心惊,也有够到荔枝的欣喜。 钟雪婷也不禁哇了一声,又是另一种感慨。兄妹俩给树冠挡住,树上三只猴子没看清,只有她一人目睹现场。 李楚楚拗断一枝荔枝,低头说好了。第一次从如此亲密的俯视角度看李知昱,她忽然觉得她哥又陌生了一点,像一个新认识的男人。 李知昱把她放下来,她像从他的怀抱里滑到地上,胸部不小心碾过了他的头顶和脸颊,脸也跟荔枝一样红。 她抿了抿嘴,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拎着荔枝走回钟雪婷身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哥哥都不反 第62章 第 62 章 哥哥都不反 摘荔枝之后, 李楚楚接到比荔枝还清甜的提前批录取通知。省美院的服设专业不再是她的梦想,而是她从今往后的名片。她终于可以和李知昱在y市大学城团聚了。 收到短信通知这天下午,新家只有她和李知昱, 李书良在供电所上班,张小芹在y市打工。 李知昱接过她的手机逐字阅读省招办发来的短信。 李楚楚站他背后,扶着他的肩膀又蹦又跳,要甩走这一年来的所有压力和苦闷。最后的几下成了助跳,她一股劲蹦到他的背上,双腿盘稳他劲挺的腰。 李知昱突遭“锁喉”,身子一沉, 往前突了一步才站稳。他微微弯腰,驮稳背上的人,双手往后兜住她。他忽然意识到摸到的是她肉乎乎的屁股, 脸蓦然泛红, 双手往前, 勾住她的臂弯。 李知昱将手机顺手放到餐桌上,背稳她,呼啦啦地跑遍家里的三房两厅, 像一匹骏马,驮着主人疯跑。 李楚楚还笑着“驾”了两声, 她的体温熨烫着他的背, 呼吸就在他的耳边,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耳朵里钻。大热天,她给他盖了棉被、开了暖气,他热得隐隐冒汗。汗水又将彼此黏得更紧密。 李知昱笑着问:“开心了吧?” 李楚楚将脸朝外镇着他的肩头,搂紧他的肩头,“但是老豆和阿妈都不在家, 我们好像成了留守儿童,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 小时候,家里的庆祝方式总是犒劳味蕾,李知昱名列前茅,加菜,李楚楚成绩进步,买零食。衣服可以穿得一般,食物一定要力所能及的最好。 张小芹的外出带走了家里的烟火,厨房冷锅冷灶,连蟑螂都不屑光顾。 成长这条路好像越走越孤独。 李知昱纠正:“留守青年。” 李楚楚皱着脸,“听起来更惨。” 李知昱说:“我们问老豆要钱去外面吃大餐,你想吃什么?” 李楚楚双眼一亮,支起脑袋,“哥,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喝酒了。” 李知昱扭头,跟她离得太近,脸颊险些又让她亲一口。他怔了怔,才说:“去机修厂那边吃田螺和啤酒,喊上他们,有想法吗?” 李楚楚一拍他的肩头,“好呀。” 出发之前,他们先要向家长募集资金,李楚楚的录取通知就是最好的由头。 在李书良那一辈家长眼里,理工专业才是硬通货,以后可以保一个好工作,尤其像李知昱上了一个“省内清北”的大学。李楚楚是供电所子弟里少有的美术生,一贯的成绩差,给长辈的印象更像文化课不行才去走捷径,她的录取反响远没有她哥的大。 老杨调侃李书良,说:“李班长,今年可以一起办升学酒咯。” 杨冰只录了一个省内的二本师院,以后出来大概做个小学或者普通初中的老师。 李书良笑着说:“两个一年的学费就要两万,还没算上生活费。读个大学烧钱一样,哪里有钱办。” 老杨说:“别人考上专科都办了,你们家可是两个名牌大学生。” 李书良:“讲笑,以后找得到工作再说。” 也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谦虚,几分真实担忧。家长投资小孩都计较回报,最起码保个晚年无忧。 李书良给他们掏了一些零花钱,又问:“你们阿妈有没有打钱过来?” 读高中时,他们都是每周拿现金生活费,去了外地读书和集训,才办银行卡,自己取钱。 李知昱摇头。 李楚楚说:“阿妈刚找到工做,给别人家带小孩,还叫我问你……她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让你早点给她答复。老豆,什么事啊?” 来供电所之前,李楚楚先跟张小芹报喜,听她含糊提了一句,跟李知昱琢磨了一路,想不通什么事。 李楚楚还抱怨,这两个大人都有手机,还要两个小孩传话,到底谁是小孩? 李书良像气到了,冷笑:“你不问你妈什么事?” 李楚楚:“问了,她不说。” 李书良指着门外,好像张小芹站在外面似的,说:“你妈要离婚!”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他们并非第一次经历父母想离婚的争吵,以往都是不小心撞见,这是第一次直面这个词的冲击。 李书良说:“你跟她说,离婚可以,让她把我花在她身上的钱还回来。” 李楚楚下意识问:“多少钱?” 李书良愣了一下,说:“12万。” 李知昱马上反应过来,和张小芹来到赤山刚好12年。李书良这笔账算的是帮她养儿子的钱。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终究是少了一份血缘,父子间少了一份认同感。 李书良又说:“以后你们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跟她一人管一个的,你们自己决定跟谁要。” 这就像小时候张小芹问他们想跟爸爸还是妈妈,小孩从家庭的希望,沦为夫妻战争里待分割的财产。同样的话,从李书良嘴里听到,无疑更严重。这座父爱的沉默大山,决定了家庭的倾塌。 李楚楚不由陷入抉择,她只能跟李书良,张小芹供不起她,但能供得起她哥吗? 沉默良久的李知昱忽然开口,说:“老豆,我们都外面读书,最盼的就是家里和和睦睦。这样一个管一个,旁人听着、我们心里都不是滋味。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李楚楚怔怔看向李知昱,既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还是她哥聪明,会跳出选择陷阱。 李知昱又说:“我跟妹妹约了同学,先出去了。” 他轻扯李楚楚的臂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李楚楚巴不得逃离漩涡,丢下一句“老豆我们走了”,也急急忙忙跟上。 走到芒果树底下,李楚楚蹭李知昱胳膊,挨着他讲悄悄话:“哥,他们真的要离吗?” 李知昱没了刚才的淡定,隐隐来了气,说:“要离早离了。他就是赌阿妈拿不出12万。” 李知昱拐到围墙边的车棚下,骑上摩托,退出来调好车头。 李楚楚扒着他的肩头上车,“真的是这样子吗?” 李知昱:“别管他们。他们比我们大二十几岁,不用我们帮出主意,也根本不会听我们这些小孩的话。” 要真是离婚,李书良肯定会负责李楚楚的开销。李知昱可以申请学贷,张小芹只用出生活费,他再勤工俭学挣一点,再熬三年就毕业了。 “青年,”李楚楚将下巴垫上他的肩头,扭头看着他,懒懒地开口,“你说的,我们是青年了。” 李知昱压抑已久的烦闷一扫而光,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可爱又迷糊,总有帮他清扫烦闷的魔力。 他差点忍不住亲一口。 李楚楚先挪开了下巴,直起腰。 有熟人走过来。 李楚楚笑眯眯,“老杨伯伯。” 李知昱也回过神,跟她一样问候长辈。 老杨:“哥哥妹妹又出去玩啊?” 李知昱:“出去找同学玩。” 摩托车声音渐渐远去,老杨走到二楼家门口掏锁匙,刚好碰上李书良出门。 老杨哎了一声,“你家两个刚刚骑摩托出去。” 李书良:“是,我去食堂。” 老杨笑着点头,“你家哥哥妹妹感情好啊,天天黏在一起玩,不像杨冰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 李书良没听出深意,只说:“他们阿妈不在,没人管他们就是这样。” 老杨没再多说,开门走进充满饭菜香的家,关上门只听他老婆问在门口跟谁说话。 老杨说:“除了李工还有谁,老婆不在家,食堂都成了第二个家。” 供电所的邻里邻舍都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李家两个小孩有出息,可惜父母常年分居,家庭不完整,人生就是难得圆满。 李楚楚和李知昱听不见这些杂音,年纪轻轻远不到张口闭口提人生的程度,先把暑假过圆满。 高中时期,他们把乌山好玩的地方基本玩了一遍,目光开始锁定外市甚至外省。 李楚楚在网上刷到漓江划竹筏的照片,起了兴致。李知昱动员其他人,主要是动员钟雪婷。 双胞胎和麦伟豪处于家里放养状态,用他们的话讲,家里恨不得砸钱让他们滚远点,天天在家里不做事还碍事。 钟雪婷家里管得严一些,尤其听到要去外地,又经常是男生来附近接,不太同意。 少了一个女生,李楚楚不好搭伙住宿,一定要拉上她,最后还是他们隔三差五齐齐上门,在钟家人面前混了一个脸熟,降低他们的防备,才顺利把人“拐”出门。 他们六人刚好凑了一个火车硬卧的隔间,一起打牌嗑瓜子到桂林,再转车到阳朔。 年轻人就是奇怪,在家待着嫌弃热,在外面满头大汗却能疯玩到天黑。无聊才是最严酷的暑热。 张小芹还问他们要不要顺便回湖南,李知昱直接说不太顺便。 外婆家建了新房,不用再跟猪一起洗澡,但没有属于张小芹的房间,他去了只是客,多有拘束。 他离开十二年,乡音已改,对那边的老家早已生疏,他的老家变成和李楚楚一起长大的地方。 从桂林回来休整几天,李知昱还是八月中旬回校,比其他大学多上一个“小学期”。他和李楚楚一起搭大巴到海城,把她送去林琳那里,再走回头路返校。她会跟林琳待到开学,免得一个人又在赤山“独守空房”。 李楚楚每年秋季期开学,除了要准备开学用品,还要准备她哥的生日礼物,碰上特殊年龄送大礼,还得提前从春季期开始攒钱。 今年比较特殊,不止岁数,时间也是。上半年她备考,没有心机想杂事;暑假去了一趟外地,也没省下钱;她只能靠最后两个月发力。 她问李知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李知昱还是说不用,但没再说她花了大钱还是会问他救急。 李楚楚:“可是你今年20岁,妥妥的奔三人士了,总要纪念一下。” 李知昱:“说得我跟你差一辈一样。” 李楚楚:“你就是长大了,胡子都比以前粗了。” 去公车站的路上,沿路都是紫荆和小叶榕,她忽然停步,像牵线木偶师一样,带着李知昱停下。 她抬手刮了一下李知昱的下巴,又用掌心搓搓,手感是胡茬将出未出的粗糙,不如她的细腻。 她笑着说:“好像还挺硬,扎手。” 李知昱摸了一下,微刺指尖,出门前没看到胡茬,就没刮,最迟明晚也要修理。 他说:“硬了好扎你。” 李楚楚板起脸轻推他,反被他淡笑着抓住手,继续往公车站走。报到这两天,李知昱的手一直没闲过,不是拎她的行李,就是拉她的手——除了在林琳面前。 昨晚她睡宿舍,李知昱送她回到宿舍楼下,回去舍友还随口问,她男朋友是不是也在本校。 她说是她哥。 舍友哦了一声,有点意外和尴尬,可能以为他们家有什么特殊的家风。 李楚楚早从周围人反应里知道她和她哥不太正常,特别是麦伟豪,每次她和李知昱亲近一点,他反应最大。 知道和摊开讨论是两回事。 每次李知昱也纵容他们的亲昵。他是哥哥,比她年长和聪慧,在她眼里比李书良更具权威性。哥哥都不反对的事,一定有它的合理之处。 李楚楚每次被问及对男朋友的想象,都自然想到她哥。可要将男朋友和她哥划上等号,她又觉得不可以。 男朋友的语义更为丰富,她哥还没表达到位。 李知昱拉着她走到公交站边,说:“要不你送我一个电动剃须刀,之前那个不太好用了。” 李楚楚:“好啊,我回去上淘宝看看。” 公车“嗤”的一声刹停,学生挨挨挤挤排队上车。 李知昱也要去挤公车,天热骑单车容易出汗,会被李楚楚嫌臭。 “我去搭车了。”李知昱说,侧身单手揽了她一下,才松开。 李楚楚的鬓边被碰了一下,可能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 他们不是周围唯一亲密的男女。等车无聊,依偎、耳语、捋头发这类举动不少,没人会过多留意,不再像上高中时,情侣都是地下党,得防着同学、老师和家长。 成长多了一抹自由的好滋味,李楚楚又一次觉得,长大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别叫我哥 第63章 第 63 章 “别叫我哥 许是李知昱给的满足感, 李楚楚发现大学校园拥有恋爱自由之后,对这方面没再有强烈的好奇与渴望,她体会到了一种更令人激动的满足感——时隔四年后, 她又拥有双休自由了! 虽然刚度过一个最漫长的暑假,拥有比双休多出几十倍的假期,李楚楚知道那是不可持续与复制的,她很难再有连续三个月假期。 可是她拥有固定的双休,军训后的第一周有,第二周也有,第三周、第四周…… 李楚楚像许多摆脱高考压力的学子, 进了象牙塔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李知昱有时都套不住她。 李知昱发现李楚楚回他消息的频率跟高中时一样,半天才鸟他一次, 问就是在上课。即便上没什么营养的思修课, 她宁愿偷偷画速写。 虽然同在大学城, 他们处在两所学校,课表空档时间很少能对上,周末才有时间见面。 以前高中忙着学习, 李知昱也不忘提防她的烂桃花,大学比高中自由, 恋爱更自由, 他也盯得比以往紧——最近主要还是受舍友的影响。 宿舍里唯一恋爱的那个舍友跟从高中谈过来的初恋分手了,原因是对方在理工大找到更适合她的师兄——可以顺便车她去教学楼上课,在专业上教她,在她生病时可以陪她去校医院,而不是只当一个劝她多喝热水的男朋友。 总之,远水解不了近渴, 女生在家门口找到了一口-活井,就抛弃了初恋这片远方的大海。 李知昱对于李楚楚也成了远水。 他把这件事讲给她听。她还没见过他的几个舍友,从他的描述和照片里先认识了他们。 李知昱本来打算过生日请舍友吃饭,把李楚楚一起喊来,介绍给他们认识。舍友太消沉,翘课在宿舍玩游戏,好几天没去上课。李知昱不想刺激他,临时决定和李楚楚单过。 葱饼:那个女生好厉害 李粥:? 葱饼:竟然有那么多精力谈两个,还能不让对方发现 李粥:[擦汗] 据说那个女生本来不想放弃初恋,毕竟从同一个地方考来大学城,除了恋情,还有高考的革命之情。女生被师兄逼着来分手。 葱饼:我就不行 李粥:你还想行?不要命了? 葱饼:我每交一个新朋友,你都能马上知道 李粥:[擦汗] 葱饼:嘿嘿 网聊消息有滞后性,有时对方顾着打下一句话,忘记回答自己的问题,情绪跟着微妙地起伏。 短短几句话,李知昱像坐了一次过山车,心情上上下下。 话题是他先挑起,情绪好坏都得一应受着。 葱饼:我在想什么你甚至都知道 李粥:难讲,有时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时李知昱觉得李楚楚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便大胆地更进一步,拉手成了自然,拥抱也不再稀奇,但有时她又懵懵懂懂,像还没长大,亲密举动都被她当成兄妹之情,一五一十地接受他。 葱饼:真的吗? 李粥:还能有假 葱饼:我在想你,你竟然不知道? 李知昱一愣,心跳蓦然加速两拍,呼吸和思维都迟钝了,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欢喜里,片刻后才复原。 就像此刻,他心动之后回过味,李楚楚故意逗他开心吧? 她一定捧着手机哈哈大笑。 小时候他板起脸教训她,她嬉皮笑脸把他逗得破功而笑,就会乐得满地滚。 李粥:是吗,哪种想? 葱饼:还有很多种吗? 李粥:无聊了想,没钱了想,单纯就想…… 葱饼:[晕]太复杂了 李粥:快说 葱饼:[可怜]你什么时候到 李知昱过生日,来美院找她。她本来说她去找他,毕竟是他的生日。周二晚上,时间有限,到时他还是得送她返校,不如直接过来。 李楚楚说要带他去一个新地方。 集训时李楚楚只来瞻仰过美院的标志性建筑,入学两个月,还没能完全了解这座艺术气息浓厚的校园。李知昱更加猜不透。 李楚楚在公车站等他,背着挂了布艺山楂糖的斜挎包,手上拎着一个小巧的蛋糕盒子。 李知昱忘记在qq上的计较,笑着走过去:“说了在学校里面等我就好了,公车尾气不好闻啊。” 李楚楚提起天窗透光的蛋糕盒子,说:“刚好领了蛋糕过来。” 李知昱顺手接了蛋糕,揽过她的肩头,指尖轻蹭她的脸颊。她若躲开,反而像一头扎进他的胸膛。她抬手将他的手拉下来,却被他顺势揽住腰。 两人像连体婴一样,黏黏糊糊走了几步。 李知昱一看方向不对,问:“不进学校吗?” 李楚楚悄悄挣开,像以前一样拉着他的臂弯,不然走得太慢。 她说:“不进,去另一个地方。” 他们沿着美院围墙直行,路过围墙内侧的红墙教学楼,继续前行,穿过开阔草坪的缺口处,不多时出现一片江边的落羽杉林。 李知昱直觉这就是李楚楚要带他来的地方,“这里吗?” 李楚楚果然点头,“这个园去年才开,树没有你们学校那片粗壮,来得人不多,挺安静。” 此时傍晚,江面落日熔金,落羽杉刚栽一年,树干纤细稀疏,枝叶间漏下碎金天光。岸边只有零星写生和钓鱼的人,许是周中,加上地处校外,情侣懒得来这边散步,不像y大那片已经发展成热闹的散步圣地。 他们和蛋糕挤着坐到粗石墩上。 天黑得比前几个月早,李楚楚刚拆开蛋糕盒子,天只剩下蒙蒙的光亮。 她说:“你怎么挑了这么好的时间出生,y市一年最舒服就是十一月了,走路不会出汗,蚊子少了一点,又不用穿太厚的衣服。” 李知昱:“我出生的时候,湖南比这里冷多了。” 李楚楚不尴不尬哼了一声,都快忘记她的石头哥哥祖籍湖南。她插上数字蜡烛“20”,不禁呀了一声,“坏了,忘记叫老板送个打火机或者火柴。” “我有。”李知昱欠身,从牛仔裤兜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 李楚楚一顿,蹙眉问:“哥,你抽烟?” 李知昱也一愣,说:“没有。” “我看看。”说罢,她起身绕到他身旁,摸他刚刚掏过的裤兜。 李知昱一躲,反而让她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有股血液冲上头顶似的,他的耳根都烧热了,他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叫道:“你看就看,往哪摸?” 李楚楚没摸明白,只能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讲:“我看不清啊。” 李知昱防着她的手,单手点燃两支蜡烛。 烛光悠悠跳舞,彼此的五官在夜里多了几分立体感。 “臭哥。”李楚楚坐回去,和他隔着蛋糕,认定他抽烟一样。 李知昱也不辩解,说:“你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个暑假,一起在供电所的二楼看别的小孩在芒果树下过生日吗?” 李楚楚咧嘴一笑,“香葱蛋糕。” 十二年过去,李知昱一直没吃到真正的香葱蛋糕,但每年都能收到来自妹妹的礼物。 他说:“我们现在也在树下过生日了。” 李楚楚:“可惜没有石桌石凳。” 粗石墩不太平坦,有一点扎屁股。 李知昱:“明年说不定就有了。” 李楚楚:“难道明年你还想来这里过?” 李知昱:“你不带我来了吗?” 李楚楚:“还能再带起码两年,不算今年。” 如果李知昱不继续读研的话,也就再来两年。以他的专业,大概率会去海城求职。 李知昱说:“只能带我来。” 蜡烛默默烧出两个小小的“水坑”,李楚楚给他唱生日歌,催他许愿吹蜡烛。 话毕,蜡烛熄了,周围陷入一瞬的黑暗,在眼睛适应后,才慢慢“亮”起来。 李楚楚喃喃:“你真的许愿了吗?” 李知昱:“许了一个大愿望——” 李楚楚比一个打住的手势,讲:“别说,说了就不灵验了。” 蛋糕玲珑,只够两人份,李知昱捡过一个塑料叉,挖了一口,送到她唇边。 李楚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寿星公先吃。” 李知昱依旧支着叉子。 李楚楚探头吃干净,要接过叉子自用,李知昱手腕一拐,挖了一勺给自己。 她哼了一声,没再讲吃谁口水的话,找了另一只叉子,跟着一起“挖矿”。 写生的人收拾画具离开,钓鱼佬还在坚持,留给他们一个执着的背影。 吃光的蛋糕托盘连着纸盒放到树根,粗石墩多了一点空间,却还不够他们坐似的,彼此的胳膊贴在一起。 天虽不热,贴久了也热,李楚楚往膝盖上支起手肘,双手托着嘟嘴的脸颊。 李知昱往后撑着双手,舒展两条长腿。 一时无话,周围只剩下蛐蛐的声音,江面船只静静亮着光,像远处的观众,等待好戏。 回溯过往,除了一起写作业和看电视,他们很少有这样安静并肩的时刻,李楚楚总是叽叽喳喳那一个。 李知昱问:“怎么不讲话了?” 李楚楚像向日葵一样,托着脸颊慢慢扭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你也不讲。” 李知昱:“讲了怕你不爱听。” 李楚楚:“你不讲怎么知道我爱不爱听?” 李知昱收起双手和双腿坐直,脊梁没有写作业时直挺,呈现一种自然的弧度,但相比刚才放松的状态要正经,熟人一看就知道有话要说。 李楚楚作为跟他最熟的人,情不自禁跟着松手坐好。 李知昱被她盯得莫名紧张,比进考场还没底,抬手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楚楚。” “啊?” 李知昱:“反应那么大……” 李楚楚:“谁让你突然叫我,还以为又要批评我。” 李知昱无奈一笑,紧张给无力替代,顿时没那么害怕。 他说:“我现在批评你做什么。” 李楚楚:“想不到啊。” 李知昱:“不批评。” 李楚楚:“那好。” 安静没来由地降临一瞬,像好戏的序幕。 李楚楚双手撑在腿旁的石墩边缘,扭头看向江面,等呀等。 李知昱又开口:“你觉得我们跟别人家的兄妹有什么不同么?” 李楚楚慢慢扭头,看他,道:“不知道,我又没当过其他人的妹妹。” 李知昱笑了一下,那股抓不透她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像兄妹了。” 李楚楚低头用鞋跟蹬草坪,声音含含糊糊,“像什么?” 李知昱看着她的侧脸,豁出去一般,“我对你有特别的感觉,你没感觉到吗?楚楚,我喜欢你,不是哥哥那种喜欢……” 李楚楚不蹬了,跺脚般平踩在草坪上,像敲了一记惊堂木。 “哥。” “别叫我哥。” 两人目光在空间交汇,长久,胶着,又复杂。 李楚楚噘嘴,像生气也像嫌弃,夜色模糊了表情,青涩的表白加深了迷惘,李知昱一时像给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却只听她说—— “你亲我一下,让我知道有没有感觉。” 李知昱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被特批,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感觉不是惊喜,而是疑惑。 彻头彻尾的迷惑。 他说了不想当哥,当了十二年的哥哥,那股兄长做派深入骨髓,还是做出了第一反应。 他问:“其他男生跟你表白,你都这么说的?” 李楚楚微扬下巴,板着脸:“管那么多,你到底亲不亲?” 李楚楚完全不按套路出招,彻底打乱了李知昱的节奏。 两人扭头看着彼此,对视片刻,沉默比刚才更难以突破。 李楚楚下巴微微一动,擦着肩头,好像要转过头,不理他了。 李知昱心头的那根绷紧的弦似乎被她的小动作拉了一下,崩断了,有痛,也有断弦的慌乱。他靠近,无师自通地稍稍偏头,脸颊蹭着她的肩头,吻上她,嘴唇跟她短暂相贴。 下一瞬,他们同时扭开头,抿嘴,低头,看别处,就是不看对方。 李知昱先偷看她,缓了口气,问:“有感觉吗?” 刚亲的时候,李楚楚许是没反应过来,许是太短暂,没特别的感觉。这时他强调了初吻曾经发生,她的心跳忽地加速,怦怦地撞击胸腔,前所未有的剧烈。 李楚楚:“不知道。” 李知昱比被拒绝还挫败,微恼:“什么叫‘不知道’?” “太快了。” “嗯?” 李楚楚:“还没感觉清楚。” 李知昱一顿,双眼像被江船的亮光点燃,炯炯发亮,唇角隐隐有笑。 他伸手抱她,“我再亲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以后你就 第64章 第 64 章 “以后你就 李知昱又低头吻上来, 拉长了这一枚吻,让她细细感受。这不再算严格意义上的初吻,是第二吻, 时间相隔不久,跟初吻一样青涩,又比仓促的初吻多了一点缠绵与浪漫。 他们的身高差刚刚合适,李楚楚靠着他的胸膛,微微抬头接住他的唇。 四片唇就这样浅浅地衔接在一起,互相极轻地碾着,远比牵手亲密, 激发更丰富的悸动。 李知昱像渴极了,一时开不了饮料盖,忍不住吮着挂壁的水珠, 模样斯文又克制, 没有伸舌头舔。 哥哥变成了她的山楂糖, 李楚楚小口小口地嘬着,舍不得大口吃掉。 她的心跳噗通噗通,把耳朵也堵上似的, 再也听不见虫鸣。搁在大腿上的紧张拳头悄悄散开,她抬手要搂他。 闭着眼, 看不见, 空间窄,李楚楚一下子摸到了李知昱的腹部,刚要收回,被他拉过,按上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敲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 跟她的一样飞快有力。 李知昱松掉她的手,搂她的腰。 李楚楚按在他胸膛的手失去依托,不小心下滑一点,她摸到了一颗小黄豆。短袖布料轻薄,触感明显。 人体曲线不再只是教材上的平面图,模特身上看得见摸不着的距离感,人台硬实死板的线条,而是手下允许她探索的异性躯体。 李楚楚怀着对艺术天然的好奇与热情,又明晃晃地摸了下。 李知昱本就憋着气,喘不稳,被她一逗,噗嗤笑场,中断了这个吻。 他扣着她的手,低声问:“摸哪呢?” 李楚楚本想悄悄撤了,慢了一步,被当场逮住,难免不好意思。 她嘴硬:“你拉我去摸的。” 李知昱:“那我可以摸回你吗?” 李楚楚一怔,轻推他,“臭哥!流氓!” 李知昱圈紧她,不让她闪开,“再亲一会。” 李楚楚:“你不要讲出来——” 李知昱闭嘴,吻掉她剩下的话。 他们像两条不会伸舌头的小鱼,不知疲倦地吸着对方的唇。这一次小鱼们学会换气了,黏得比刚才久了一些。 这个园子以雕塑为主题,到处摆放这造型各异的人物雕塑,坐在江边石墩上的他们,在漆黑的夜里,也凑成了一尊难舍难分的雕塑。 最后这个吻是被李楚楚打断的。 李知昱搂在她腰上的手沿着水平方向摩挲,手腕不小心碰到她的胸,她以为真摸上来了,一把扣住他。 李知昱无奈地把她搂紧怀里,没再提这件事。 他轻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李楚楚靠着他的肩窝,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锁骨轮廓,说:“没听见。” 李知昱大了一点声,“你是我的女朋友。” 李楚楚:“没听见。” 李知昱都能听出她在笑。他将她的脑袋闷紧怀里,贴着她发热的耳廓,“女朋友。” 李楚楚噗嗤噗嗤地笑着,呼吸糊在他的胸膛,熨烫了他的胸肌,也捂暖了她的脸颊。 “就是没听见。” “以后每天讲一次。” 李楚楚哀嚎一声,想起以前被他逼着背单词的痛苦。她从他的怀里抬头,捋了捋凌乱的鬓发。 李知昱伸手帮她撩起调皮的一缕,挂到耳背上。 李楚楚不太习惯他深情的注视,别开眼,轻推一下他的膝头。 李知昱收回手,说:“我没开玩笑。” 李楚楚回头瞪他一眼,“亲都亲了,你还敢开玩笑?!” 李知昱笑着从后侧方圈着她的腰,脊背放松地微微弯曲,下巴挨着她的太阳穴,和她一起静静看着江面缓缓移动的船只。 钓鱼佬不知道满载而归还是一无所获,不见了踪影。 稀疏的落羽杉林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时无事要谈,李知昱又想亲她了。 “哥。”李楚楚喊他一声,比平常含糊,听得人耳根子都软了。 “嗯?” 李楚楚:“你能先保密吗?” 李知昱一顿,“总有人能看出来。” 李楚楚:“那你别说。” 李知昱:“我只能答应你不主动说,别人问起,我不会否认。” 双方默默地僵持片刻,总有人要妥协。 李楚楚:“别让老豆和阿妈知道。” 李知昱上大学后,家里关心过他的恋爱问题,希望他找同学,但绝不会想到他从家里找。 他搂紧她,“别怕。” 李楚楚扭头看他,“你别说嘛!老豆肯定只会骂我,不会说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都想到李书良一定会觉得是她贪玩,带坏了李知昱。 一想到家里的烦心事,刚才初吻的激动淡了一些,她的心底蒙上一片浓重的雾霭。 “我有分寸,”李知昱说,“不会让你挨骂的。” 他忍不住抬起一只手,轻轻掐她两边脸颊,把圆润的嘴唇挤成可爱的嘟嘟嘴。他怜爱一笑,“不能让我的女朋友受委屈。” 李楚楚也不挣扎,就着嘟嘟嘴,含含糊糊地讲:“你怎么那么肉麻!” 李知昱:“你教我怎么讲。” 李楚楚:“肉麻。” 李知昱不讲了,又亲上去。 有了前两次练习,这次的劲头比刚才猛了一些,要不是李楚楚的手机闹钟打断,他们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拔开。 九点半,他们该收拾往回走。李知昱要赶最晚一趟十点的公车,错过就要跑四五公里,赶在宿舍十一点门禁前回去。 李知昱回到宿舍,嘴巴只要张开讲话,似乎都会自然变成微笑的弧度。笑容能收敛,眼里的光无法泯灭,闭眼都能笑出来。 要是有经验的舍友见到他这副表情,指定要问:不是去找你妹?怎么像去找女朋友?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可惜舍友处在失恋状态,眼睛紧盯游戏屏幕,别说宿舍进入,外面打雷估计都听不见。 李知昱也处于另一种屏蔽外界的状态,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失聪一般。 老乡问了两次谁先洗澡。宿舍只有一个淋浴间。 李知昱说:“你先。” 老乡说:“李粥,你人回来了,魂没回来。” 李知昱笑笑,坐到书桌前,低头看手机。 明明没做什么,只是亲亲抱抱,时间就到了。 事后又怀疑,真的能亲那么久吗? 他上qq跟李楚楚报平安。 李粥:我到宿舍了 李楚楚爬床梯爬到一半,趴在床上看手机,唇角一直上扬,笑得跟白痴一样。 她想起要收明天上课要带的书,拎了拎挎包,坏了! 葱饼:[可怜]生日礼物忘记给你了 葱饼:我装包里了的 李粥:今晚已经收到了最棒的礼物 李粥:[亲亲] 葱饼:[可爱] 葱饼:周末再给你啦,你记得提醒我 葱饼:一定一定 李粥:早点睡觉 葱饼:遵命! 李知昱又准备按“擦汗”的表情,想了想收住,换了一个“拥抱”。 人总是得寸进尺,他躺在单人床上,今晚大概不用睡了,不禁浮想联翩,什么时候才能抱着妹妹睡觉? 李楚楚一针见血,他不但肉麻,还是个流氓。 周中鲜有时间见面,许是兄妹关系稳固,李楚楚除了在qq上多看他喊几句女朋友,多放几个热情表情,几乎感觉不到多了一个男朋友。 跟舍友讲到周末计划时,这个刚刚转正的男朋友,又消失了一次。 舍友说动漫社周末搞活动,问她去不去。 李楚楚:“啊?我约了我哥去看展呢。” 舍友:“又是你哥。楚楚,我发现你每周都要跟你哥见面。” 李楚楚错失一个纠正称呼的良机,再解释就说来话长。她跟舍友也没熟到要么开复杂的家庭关系。 她说:“离得近啊。” 舍友:“是关系好。我哥施舍零花钱的时候,我跟他关系才最好。” 李楚楚笑道:“我也是呢。” 李知昱听到估计要打喷嚏。 舍友又感慨:“以前我们聊得挺多,自从他谈恋爱之后,就没那么多时间搭理我了。” 李楚楚点点头,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末如果要离开大学城活动,李楚楚和李知昱一般将时间定在周六,不然周日傍晚回校的公车太挤。 这次看展在老地方,就是李楚楚集训的古村落里。这片常年有艺术家办展,零散的个人展或者大主题的联展,几乎不存在“无展可看”的空档期。 他们看展是调剂,约会才是主题。 李知昱光明正大拉着李楚楚的手,闲逛在并不陌生的大街小巷。 他问:“故地重游是什么感觉?” 李楚楚笑道:“当然比去年轻松啊!去年啊,睁眼闭眼都想着考试,饭都吃不香了!” 李知昱抬起他们十指相交的手,要不是大庭广众、人来人往,他会低头亲一口。 他问:“这个呢,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楚楚可能是高考后遗症,听李知昱的问句总觉得他还在给她补习语数英。幸好,她现在终于可以反问他。 “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感觉?” 李知昱:“我先问你。” 李楚楚:“我命令你先说。” 李知昱:“你以什么身份命令?” 李楚楚看了他一眼,果然不能跟语文比她还高分的工科生玩文字游戏。 李知昱:“嗯?” 李楚楚:“你的女朋友妹妹公主。” 李知昱忍俊不禁,还没听过她亲口承认男朋友的身份,心底残留一份热切的执着。 他问:“我是什么封号?” 李楚楚:“说了再封。” 李知昱正经地说:“你没考来之前,我跟你一样紧张,总怕你考到外地怎么办。哪怕知道你有水平考来这里,尘埃落定之前,也总是不踏实。还好,我们都挺幸运。这是我20年来最幸福的时候。” 李楚楚也不知道李知昱哪里拿捏住了她,讲话的内容,语调,内里的情感,或者只是他一直陪伴她的简单事实,她忽然鼻头一酸。 高材生的嘴巴就是厉害,不能随便让他讲话。 她努努嘴,忍住那股酸涩的感动,说:“封你为男朋友哥哥大王。” 李知昱:“还说我肉麻。” 李楚楚:“你当不当呀?” 李知昱:“当当当。” 李楚楚噗嗤一笑,“你姓钟的吧。” 李知昱:“我跟我女朋友姓。” 李楚楚:“同姓恋。” 这个词切题但实在不怎么好听。 李知昱无奈一笑。 李楚楚也反应过来,嘿嘿一笑,改口说:“那叫‘岂有此李’。” 李知昱:“听着好像存在不合理一样。” 李楚楚:“那你起,你会起名,李电池它爹。” 经过一处门口排队拥挤的店面,两人无法并肩通行,李知昱侧身拉着她,几步一回头,看她有没好好跟上。 避过拥挤路段,刚好出到稍宽阔的街面,十一月温柔的阳光打过来,把他飘逸的短发染成梦幻的金黄色,李知昱曲臂将她拉回身旁,转头跟她笑,说:“喜结连李。” 李楚楚看着他的面孔,一晃神,茅塞顿开,想到了刚刚问题的答案。 李知昱还是她熟悉的哥哥,只是多了一些亲密举动,她偶尔感觉到一点陌生,陌生的悸动,陌生的期待,陌生的欣喜,人们将之称为初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此时此刻, 第65章 第 65 章 此时此刻, 十二月开始, 李知昱的专业课陆陆续续进行结课考试,李楚楚也要交结课作品和准备期末考试。去了那次看展后,他们周末除了复习和画画, 基本只在大学城逛。 李楚楚不知道其他情侣怎么相处,他们只比以前多了亲亲抱抱。以前经常见到女生宿舍门口的树底下藏着一对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她和李知昱不知不觉变成了其中一员。 许是以往的关系,他们在人前没太过亲密的举动,只是在树荫下抱一下、亲一下,蜻蜓点水,克制而温和。如果夜间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又是另一番表现。 江边的落羽杉林泛红落叶,成了他们固定的约会场所,在校园之外, 新园设施不完善, 晚间来人不多。那块粗石墩成了他们的专属宝座。 李楚楚说:“再不安椅子, 石墩都要坐光滑了。” 李知昱先坐下,拍拍大腿,说:“石头冷, 坐我腿上。” 除了在家那次,白天见面时李楚楚从来不会跟他玩叠叠乐。夜色成了天然的遮羞布, 盖住小情侣的羞涩表情, 让一切欲望多了几分勇气的支撑。 李楚楚也跟上次一样,背对他,只坐外面半截大腿,笑道:“你也是石头,发热的石头。” 下一瞬,她不禁惊呼, 腰间多一圈紧实的人肉腰带,双脚腾地,李知昱将她搂坐到腿根,她的尾骨贴上他的小腹。 隔着几层冬天的衣服,她还是能感觉出来,就像坐到木沙发的角落,屁股中间挤到一只小玩偶,软和硬的触感泾渭分明。 李楚楚扭回头看他,“这样不好讲话。” 李知昱:“你要面向我坐吗?” 李楚楚一下子想到小时候反骑椅子,下巴垫椅背,李知昱可不就是她的椅子,会长肉钉而已。 她高中画过大卫胸像,前阵子私下找画册临摹过大卫的全身像,还好奇搜了下那玩意的伸缩规模。 服设生要学人体,但不必这么精细,李知昱才是她额外拔高技能的动机。 此时此刻,夜黑风高,孤男寡女。 “不要,”她马上说,“臭哥,你想什么呢?” 李知昱勾过她的膝弯,打横抱着她,“这样坐,你想什么呢?” 李楚楚也不知道他临时改台词,摆了她一道,还是她误会了他。那股抱枕般的柔软感移到了她的侧臀。 她说:“谁知道你想什么。” 李知昱:“就想你。” 他低头吻住她,还像之前一样,浅浅地衔着她的唇。她穿了一件短款羊角排扣外套,侧坐方便他搂腰,他不经意摸到里层的打底衫,刺激到她的痒痒肉。 李楚楚不禁瑟缩、惊呼,嘴唇微启。他还贴着她的唇,偶然间含得更深。那股湿润感在干冷的季节里罕见又明显,他想留住它,舔了一下,像嘴唇干的自然反应,但舔到的是她的唇,舔到了她唇齿间的味道。 这枚吻转瞬变得湿润而深入。 李楚楚也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僵了僵。 他们接吻的次数再也数不清,少了初吻时心跳加速的悸动,变得平和而欢喜。这次他们的舌尖第一次碰到一起,无意间又成就了一个彼此的第一次,那份颤栗再次降临,彻底顶开了他们的牙关。 李知昱不知不觉地弯腰,将她压在他的臂弯里。 李楚楚几乎横躺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臂弯。她抓着他胸口的卫衣外套,手裸露在江风中,渐渐冰冷发僵,唇却越来越热。 他们在潮热逼仄的口腔地磕磕绊绊,简单的动作重复上百回,一点也不嫌腻味。好像没有吞咽的动作,口水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一想到李知昱吃了她的口水,李楚楚的脑袋一片空白,跟突然看到少年哥哥的半裸体一样,满心只感到赤裸的坦诚。 想到此处,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又打断了缠绵。 李知昱搂紧她,“很冷吗?” 落羽杉林稀疏,挡掉小部分江风,林子里没有裸岸冷,但比起表白那天,还是阴冷许多。 他拉过李楚楚抓在他胸口的手,被冰激一下,后颈都起鸡皮疙瘩。 “手那么冰?!”他托她稍稍坐起,拉过她的小冰手,塞进三层衣摆里面。 李楚楚摸到了他的腰肌,藏在衣服里,比他的掌心灼热数倍。 她不禁哇了一声。 李知昱:“暖吧?另一只手。” 她自然坐直,扭腰正面抱住他,另一只手也直接抱住他的腰,下巴顺势垫上他的肩头。 她嘿嘿笑,“大暖炉。” 李知昱搂紧她,搓着她的背,只有风帽下面是暖的。他又往下搓,条件反射的摩擦生热,搓过了她的腰,不小心摸到了她的屁股。 李楚楚像触电,坐直了,跟他面面相觑。 双手还在他的腰上。 兄长意识根深蒂固,李知昱下意识要道歉。但按以往经验,他绝对不能提一句,不然更尴尬。 这意味着不能道歉。 哥哥要道歉,男朋友不用。 李知昱又轻轻拍了两下,哄睡小孩似的。 李楚楚:“流氓!” 李知昱:“给你摸回来,嗯?” 李楚楚调皮地掐了掐他的腰肉,硬邦邦的,都捏不起。 她问:“你不痒吗?” 李楚楚的手跟他的身体几乎没了温差,比起取暖,更接近情人的爱抚。李知昱享受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痒。 他说:“你再捏捏。” 李楚楚没动,下巴挂在他肩头,脸颊挨着他的耳廓。 李知昱:“怎么不动了?” “嗯?”李楚楚动了动手说,“还以为你是挑衅,‘你再捏捏试试看?’” 李知昱噗嗤一笑,胸膛推得她跟着簌簌颤动,跟她当了一回连体婴。 他问:“江边太冷了,我们再坐一会就回去吧。” 李楚楚抽出手,顺手帮他拉拉衣摆,自己搓搓手。 “把你吹冷了。” 李知昱:“我不冷。我怕你脸和脖子冷。” 李楚楚往大腿夹了双手,缩进他的怀里,“还好。” 李知昱:“快期末了,不能生病。寒假我们回家抱。” 李楚楚心底那根弦刹那绷紧,“老豆阿妈在家呢,你想得美。” 李知昱:“我当然想。再说,他们才不会经常在家。” 李楚楚不由走神,哥哥不小心点破的事实,是他们心底一直的缺憾。 张小芹和李书良水火不容,也不清楚知道他们的事,会不会打起来。 “别想了。”李知昱忽然说,像猜到她的想法似的。这是他们共同的忧虑,他很难装猜不到。 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主要任务过完期末再说。 李楚楚说他们从小到大一起写作业,耗尽了相伴学习的额度,别的情侣可以互相蹭课,他们不行。他去机房她去画室,连一起上自习都成了奢望。 李知昱说趁他还有英语课,可以陪她复习英语。 李楚楚:“你即使不上英语课,考得也肯定比我高分。” 她曾听钟雪婷说,初三发现李知昱上英语课都不听课,在下面自己看英文杂志。当时麦伟豪还插了一句,“还不是我告诉你的”,覃德亮笑话太子豪出卖粥哥的学习情报给对手。 李知昱在qq上喊她过去,他可以找间人少的小教室,和她一起上自习。 葱饼:晕车 李粥:我骑车接你 葱饼:天冷 李粥:[擦汗] 葱饼:[可怜] 李粥:谁元旦收假要考英语? 葱饼:[大哭] 元旦三天假期挨着各门考试,“赤山吃货”群的旧友也都在临时抱佛脚,复习或者预习功课,应对期末,没人发起活动,都说寒假再聚。许是适应了大学生活,各自有了新的交友圈,这个学期以来,他们聚得没有之前频繁。连覃德明都说,覃德亮已经两个月没来找他。李知昱和李楚楚倒是前所未有的紧密。 李楚楚在李知昱学校吃完晚饭,还要回校画画。 舍友吐槽她多此一举,为了看书跑到y大。 李楚楚说:“可是如果不去,我早上根本起不来,一个上午就浪费了。” 舍友当即闭嘴,这好像骂的是她。 天冷总想在被窝多待一会,李知昱的怀抱成了李楚楚的移动被窝。他接着电话,也会把她揽怀里。 “刚跟楚楚在我们学校吃完饭,准备送她搭车回学校。”李知昱说,跟同城如异地的张小芹打电话。国庆他们到处玩,这个学期才抽空去见过一次张小芹。 李楚楚把他搡到步道边几簇凤尾竹边避风,手又给他扣上。 李知昱继续讲:“16号考完试,楚楚也一样,我们一起走。” 若不是周围偶尔有人来往,他就开免提给李楚楚听。不过,生活费每月按时打来,似乎没有重要的事需要联系家里。 李知昱的表情忽然慢慢黯淡,他说:“回湖南啊?” 李楚楚问:“阿妈要回湖南过年?” 这是前所未有的安排,张小芹以前不想大冷天带两个小孩长途奔波,加上逢年过节花费会翻倍,对她来说精力和经济都有压力。 李知昱:“老豆开车吗?” 李楚楚忽然“嗤”了一声,咕哝:“怎么可能。” 李知昱淡淡撩了她一眼,用力抓了抓她的手,她才噤声。 张小芹说:“他们不去,就我和你。我好多年没回湖南过年了。” 只有李知昱听到了她的安排,李楚楚估计还在畅想兄妹跟着阿妈远征。 李知昱:“一定要回去吗?” 张小芹愣了愣,知子莫若母,李知昱向来性情温顺,很少会忤逆长辈的安排,他看似询问,实则已经婉拒。 张小芹:“或者,可以带上妹妹。” 李知昱说:“春运火车票很难抢,楚楚搭不了那么久的卧铺。” 李楚楚听不到上下文,断章取义认同了他的观点,无聊地悄悄点头。 张小芹:“阿妈可能不回赤山过年,就剩你们两个,没人做饭啊……” 李知昱:“暑假都是一样过来了。” 李楚楚越听越糊涂,索性不猜了,眼睛四处乱瞟。 张小芹:“你不想回湖南是吗?” 李知昱:“湖南太冷了,楚楚受不了,我想和她在赤山过寒假。” “行吧,我再看看。”张小芹说完挂断电话,匆匆结束,李知昱听出来异常。 他收起手机,抬起交握的手,刮了一下冷风吹痒的脸颊,迟疑地说:“我不想回湖南,阿妈生气了。” 李楚楚还没回答,也干了一件让他来气的事。她慌慌忙忙挣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半路让他拉回来了。 李知昱低头看她,“做什么?” 李楚楚没回答,抬起另一边手跟路对面的人打招呼,笑容比平常僵硬。 “楚楚,李知昱。” 钟雪婷穿过步道朝他们走近,满面笑容,眼神一看就知道早已发现玄机。她的身旁是另一个以前乌山一中考来y大的女生,目光里的深意跟她的半斤八两。 李楚楚抽空瞪了李知昱一眼,手焊死在他的掌心,再甩开已然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被窝好冷 第66章 第 66 章 “被窝好冷 李知昱跟另一个女生不熟, 只在这两年y大的高中校友聚会见过两次面,互相混了一个脸熟。 他跟钟雪婷打招呼:“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钟雪婷:“过来找她拿点东西,没想到碰到你们。” 另一个女生说:“我在校园里从来没碰见过他, 就你一来就碰见,真是巧。” 钟雪婷忍不住笑,话里有话:“幸好我今天过来了。我先看到的楚楚,才看到你。” 若不是李楚楚忽然红到耳根,满脸的不自在,她也不会注意到他们拉着的手。以前偶尔见到李楚楚拉李知昱的臂弯,神情自若, 她没多想;现在李知昱一样的脸红,她都骗不了自己是特别的兄妹情。 李楚楚平日的机灵不见了,只剩下紧张, 跟小时候偷买零食被大人发现一样。 她接茬:“雪婷姐, 你们吃饭了吗?” 钟雪婷示意一下身边女生, “准备去蹭她的饭卡。你们呢?” 李知昱:“刚吃过,准备送她打车回学校。” 钟雪婷:“行,那、估计寒假再见了。” 李知昱点头, 跟她抬手作别,“到时请你们吃饭。” 钟雪婷笑着“哎哟”一声, 说:“就等你这句话。我们先走了。楚楚, 拜拜。” 李楚楚悄悄松了一口气,“雪婷姐,拜拜,回头见。” 两拨人马走向相对方向,距离越拉越远。 钟雪婷又重复:“还好我今天过来!” 另一个女生默契地笑,“李知昱也算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 长得帅的成绩没他好,成绩比他好的长得没他帅。高中时候你说他没女朋友,我都不信。” 钟雪婷意味深长:“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女生问:“他女朋友好漂亮,但我怎么觉得有一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钟雪婷也不好说得太多,点到即可:“可能你在他空间见过?” 他们加了各种qq校友群,“一中人在y大”“一中人在大学城”“一中人在y市”,后面还按届拉了小群,几乎都有李粥的身影。 女生说:“说不定是,晚上我回去看看。” 李楚楚趁走到无人之处,拍打李知昱的后背,打一下叨叨一句,富有节奏。 “怪你,怪你怪你怪你!” 最后一下,她忽然扒着他的肩膀跳起来,咬了一口他的耳朵,雷声大雨点小,舔一口还差不多。 李知昱笑着反手扶稳她,把她揽到身前,捡起她的手揣进外套口袋。 他说:“我去跟她解释。” 李楚楚撇撇嘴,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恼火。 快乐两人平摊,郁闷只有她独享。 她问:“你还怎么解释?” 李知昱:“说你不再只是我的妹妹。” 李楚楚急得要跺脚,不小心红了眼,“臭哥!” 李知昱看出势头不对,马上收敛,另一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瞒一辈子。” 李楚楚听过太多大道理,以前左耳进右耳出,现在不用听,内心一直有一道声音不断重复。 她说:“万一以后吵架分开,在熟人面前多尴尬。” 李知昱停步,蹙眉认真地说:“你怎么会想到分开的事?” 李楚楚也后悔嘴快,说:“我打个比方。” 李知昱:“从小到大,我们吵过几次架?” 李楚楚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胳膊,悄悄抬眼打量他的表情,“好嘛,我讲错了。” 李知昱咽下郁闷,要给她示范似的,忍而不发。许多事忍着忍着,发现其实小事一桩,没必要发火。 他的女朋友妹妹公主那么可爱。 李知昱勾手摸摸她的脸颊,“你一直以来朋友不断,也没见你在谁面前这样紧张。” 李楚楚见好就收,直起脖子,好好站着。 她说:“谁叫我第一次谈恋爱,当然摸着石头过河啊。” 李知昱获得她至高无上的“第一次认可”,刚才的烦闷烟消云散。 他淡笑道:“你以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不需要紧张。石头给你摸着啊。” 他在口袋里抓了抓她的手。 “知道啦。”李楚楚说,李知昱一听就跟以前她答应好好写作业一样,满是敷衍。 路人路过,步履匆匆,无形提示他们的行程。 她还要回美院。 李楚楚拉他走了几步,又说:“我感觉可能是快要回家,就特别紧张。” 回家成了勾起应激反应的字眼,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李知昱想回的不是家,而是一个可以跟李楚楚独处的屋檐,只要能遮风挡雨,在哪里都可以。 他说:“别人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看到我们在一起。到时我来应对那些人,不管是老豆、阿妈,还是其他熟人。你在身边跟着我就好了。” 李楚楚也不想打击他的士气,点点头。 李知昱又说:“到时新家就我们两个,不用再去外面找地方约会了。” 李楚楚开玩笑:“嘿嘿,与狼共舞。” 话毕,她又笑不出来,偷瞥李知昱一眼,色狼也在看着她。 寒假如约而至,李楚楚颠簸回到赤山的新家,第一件事就是跑进主卧,打开衣柜门。 四扇都打开。 “哥,”她叫道,“阿妈的衣服不见了!” 李知昱走进来,只见里面挂着李书良冬天的衣服,不多,也不新。床尾也搭了一件。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没看到其他女人的衣服。 他说:“她常年在外,收起来或者带出去了吧。” 李楚楚:“家都没回,她直接回湖南了吗?” “不知道,”李知昱如实说,“后面两周忙着考试,没联系她,也没见她打电话过来。” 他忽然想到:“她应该没放假。大学放最早,中小学都没放。” 李楚楚依次关上柜门,“要是能看到户口本就好了。” 李知昱读大学就把户口迁去学校,以他的专业,以后肯定在外面发展空间更大,回乌山只会屈才。李楚楚次年效仿,也转了出去,他们没了借口找家里要户口本。 李楚楚:“你说他们要过不下去,直接离了呗,我们都长大了。” 李知昱:“你以前想让他们不离啊。” 李楚楚瞥了他一眼,故作若无其事:“以前离了,没理由跟着你和阿妈啊。” 她冷不丁地又强调一次他男朋友的身份,比明里故意谄媚的效果强烈,李知昱要是一匹狼,早摇起了尾巴。 他说:“我们在一起,他们以后还是要见面,离了还是要当亲家。” 李楚楚泄气地垮下肩膀,“阿妈要被气坏的。” 李知昱扳着她的肩膀,调转方向,轻搡着她出主卧,“搭车累了,先歇一会。” 李楚楚等待长大了一些,晕车神经随之钝化,这两次搭车只是恶心,口腔泛酸,没有再吐。李知昱的肩头给她提供了一个踏实的枕头,也是原因之一。但早起赶早班车,睡眠不足,她脑袋疼。 洗漱完回房关门拉帘,李楚楚换上了睡衣裤。 李书良长出了良心,竟然提前洗晒好被子,他们铺上就能睡。 笃笃—— 有人敲门。 李楚楚哆嗦着走过去拧开反锁,拉开门,“做什么?” 李知昱托着笔记本电脑,示意她让开,闪身进来。 “来你这边上网。” 李楚楚:“我要睡觉。” 以前他们就算出双入对,睡觉从来不会挤在一个房间。 李知昱坐到书桌前,“你睡你的,我玩我的。” 李楚楚:“你没有书桌吗?” 李知昱:“我那边没有‘人气’,太冷。” 他的房间光秃秃的,东西收起来,只剩家具,像性冷淡的样板间。 他补充:“我戴耳机,不会吵到你。” 李知昱用指尖抹了一下桌面,灰尘感严重,“老豆竟然没擦桌子。” 他起身出门找抹布。 李楚楚哼哼唧唧爬上床,没有“人气”的被窝跟铁桶一样冷。她不禁牙关打颤,看着李知昱进进出出。 等田螺少年关门坐下,她开口:“哥。” “嗯?”李知昱没回头。 李楚楚:“被窝好冷,你来给我暖一下。” 李知昱身形一僵,转头的动作略显卡顿,“你确定?” 李楚楚双腿交替屈膝,“好冷啊、啊啊啊。” 李知昱:“我给你暖了,我就不走了。” 李楚楚撇撇嘴,“那你还是别来了。” 李知昱起身慢慢走过去。 “啊——!”李楚楚鬼叫,嬉闹多于恐惧。她对哥哥没有恐惧或害怕这类负面情绪,如果是那门子的事,她只是有一点犹豫。 李知昱拉开卫衣拉链,唰的一声,似乎要开启一个新世界。 卫衣搭到了椅背上。 李知昱从衣摆下抽出皮带,皮带扣撞击牛仔裤的金属扣,传出清脆的声响。 李楚楚脑袋里的神经全线绷紧,汗毛倒竖,比刚才更冷。 她问:“你要干什么?” 李知昱抽出一截皮带,“脱裤子啊,外面的裤子能上床吗?” 李楚楚尖叫:“不要!” “迟了。”李知昱握着皮带头摇晃,像用假蛇吓唬她,有点颠覆平日形象的流氓,但迟迟没下一步行动。 李楚楚占了上风,乐得用脚后跟敲床板,“臭哥!” 李知昱像归剑入鞘,把那截皮带插回皮带扣。 开门声突然传来,太过突兀,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脚步声似乎到了门口。 李知昱慌慌忙忙拉下衣摆,再要去穿回卫衣,已经来不及。短短几秒,他的后心隐隐出汗,小时候爬二楼排水沟翻回家都没这么紧张。 他只能先发制人,主动拉开房间门。 李书良在门外,阴着脸,抬着手,敲了一把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老豆在, 第67章 第 67 章 “老豆在, “老豆, ”李知昱先喊,“今天休息啊?” 李书良很少来新家,不会贸然闯进李楚楚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不动, 李知昱堵门,他想动也动不了。 他没好气,“又关着门做什么?” 李知昱:“开门有对流风,妹妹说冷。” 李楚楚插嘴添乱:“老豆,你今日不上班又不来接我们。” 李书良:“车停门口,两步路还要人接送,想当皇帝啊?” 李楚楚撇撇嘴, 缩好在被窝,火气上头,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李知昱坐回书桌前, 盯着笔记本屏幕, 一向认真的他, 也有装模作样的一天。 李书良从门口可以瞥见大半张床,被铺平整,只拱起单人的轮廓, 他一时看不出异样。 “就你们两个回来?” 李知昱:“嗯。” 李楚楚:“你想让阿妈回来?” 李书良眉心皱出深沟,也好像本来就多了几道深沟。他们成了青年, 他也升级成名副其实的中年人。 但脾气一年比一年讨人厌。 李知昱在他爆发之前, 又补了一句:“我们放假早,阿妈应该还没放假。” 李书良没话可说,转身要走。 李知昱不知道好奇心重,还是说多几句更显自然,又问:“老豆,你最近都住这边么?” 李书良跟这个大有前途的儿子讲话, 语气会客气和克制几分,说:“这几天帮你们晒被子啊!” 李知昱没再说什么。 等人走开,李楚楚才悄悄说:“如果是我问他,他一定会说,‘我的家我还不能过来?’你信不信?” 李知昱默默一笑,说:“你睡吧。 他朝门外瞟了一眼,只见李书良走到了主卧的尽头,几乎用气音跟她讲:“老豆在,不能给你暖床了。” 李楚楚嗤声,窸窸窣窣侧躺,背对他,被子拉到耳朵。 她说:“你在我就不能关门,冷死了。” 李知昱纠正:“是老豆在不能关门。” 李楚楚:“明明是你。” “我等会儿就走。”李知昱起码坐热椅子再出去,要装就装久一点,免得穿帮。 李楚楚眯眼到天黑,起来闻到了饭菜香,很家常的味道。 外面隐隐传来炒菜声。商品房不像供电所的宿舍楼,房间密集,隔音差,邻里邻舍家有点动静都能听见。她没听错,应该是自家的声响。 难道张小芹回来了? 李楚楚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出去瞧。胶鞋在冷天里硬邦邦的,李书良果然做事只做一半,没顺便帮她晒晒棉鞋。 厨房安的是玻璃推拉门,李楚楚在餐厅看到了“世界奇观”。 “老豆,你竟然做饭?” 李知昱的房门对着餐厅开,他不知几时搬回老巢,闻声从自己书桌前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李书良回头,说:“唔煮饭,饮露水啊?” 李知昱朝她招手。 李楚楚走进去,腰给他顺势揽住。 第一天在家里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她心脏骤然一缩,做贼心虚地扭头瞄向门口。 外面,锅铲还在划拉,李书良一时分身乏术,没空来“捉贼”。 李知昱也盯着门口,摩挲她的腰,哪怕外套掩盖线条,也爱不释手。 他低声叮嘱:“一会你不要说他煮得难吃,不然就没下一次了。” 李楚楚:“知道。” 李知昱轻轻拍拍她的腰。 李楚楚问:“他转性了?” 李知昱:“谁知道。” 李楚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知昱:“有吃的就吃,别管那么多。” 他收紧手臂,脸部刚好在她胸部的高度,短促的拥抱像恶意埋胸。他们即使一站一坐,李楚楚通常是坐着的那个,不会特意拥抱。她来不及推开他,等他离开时,他的耳廓早已泛红。 她小声提醒,“老豆在家,你注意一点。” 李知昱彻底收回手,说:“我已经很克制了。” 李楚楚捏了捏他红石榴一般的耳垂,转身溜走。 这一顿饭,李楚楚不但没挑刺,还睁眼说瞎话,拍起李书良的马屁。 她说:“老豆,你煮的菜就是比食堂的有家的味道。” 桌上四个菜,一个是熟食档买的豉汁凤爪,一个是另一摊熟食档买的烧鹅,一个不知道送的还是单买的炸花生米,一个是罐头立大功的豆豉鲮鱼油麦菜,好歹有荤有素。 李书良比她多吃二十几年的盐,岂能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 他板着脸问:“家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家常菜可以是张小芹的佳肴,也可以是李书良的“乞儿饭”。 李楚楚夹了一个对半切更入味的豉汁凤爪,说:“你还记得我们爱吃这个,省得我和哥哥自己跑去买。这个油麦菜也好吃。” 李书良还会扬长避短,没有做难吃的肉炒菜来“毒害”他们。 后半句李楚楚自己吃掉了。 李书良的脸色古怪地缓和,叫李知昱去柜架里帮拿蛇酒,花生米上桌他也要饮两杯。 李楚楚听到家里有蛇,俏丽的五官皱成一团,“老豆,你又说在家不饮酒。” 李书良:“又不喝多。小酌,你懂吗?” 李知昱心里只剩一个“完了”,李书良连蛇酒都囤上,估计要在新家常住。 他打开柜架的下层柜门,里面不知几时摆了一个快有李楚楚膝盖高的玻璃罐。罐内液体呈现淡褐色,盘着几条蛇,蛇身最粗的地方堪比甘蔗,底下还沉着多种药材。 李楚楚打了一个激灵。 李书良让李知昱拿旁边分装出来的小瓶,跟普通啤酒瓶差不多容量。 他接了瓶子,说:“你也来一口。” 李知昱还没答,李楚楚叫道:“哥!” 李知昱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李书良冷笑,“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以后工作出到社会上,还是要适当喝一点。” 李楚楚扯扯嘴角,说:“哥哥是男生。” 李书良:“都成年了,还什么男生。” 男生和男人的区分界限没有统一标准,有人觉得是十八岁的分水岭,有人觉得是初夜之后,有人觉得只是幼稚和成熟的代名词。 李知昱看着李楚楚说,请示一般:“我喝一点试试。” 李楚楚说:“哥哥你不要喝。” 李书良说:“你还管你哥?你哥不用管你都阿弥陀佛咯。” 李知昱还在讨价还价,看来真的好奇又心动,“就一勺,ok?” 李楚楚:“汤勺还是淋菜地的大水瓢?” “吃饭勺,匙羹。”话到此处,李知昱听出了勉强的许可,找了小瓷杯,从分装瓶匀出小半杯。 他拿给李楚楚过目,说:“看,比拜神的还少。” 李楚楚:“阿妈不在家,你们好放肆。” 李书良:“你要不要饮一口?” 李楚楚:“不要。” 李书良:“不识货。” 李知昱找李书良干杯。半路父子第一次碰杯,李书良莫名感慨万千,要不是李知昱跟李楚楚坐桌对面,他都要拍拍儿子肩膀。 他说:“十几年了,我终于等来这一天。我儿子跟我一块喝酒。” 李楚楚瞪着他,嘴型夸张地嚼花生米。 李知昱确实长大了,开始会说场面话,说:“以后回来都陪你喝两杯。” 他又问李楚楚,“你要不要试一小口?” 李知昱才抿一小口,红到了耳根,足见酒劲之大。 李楚楚不禁好奇,“感觉喝了会像白娘子一样变身。” 李知昱:“你变成什么?” “你变成魔鬼,”李楚楚顺便给他造花名,“红脸昱魔。” 李楚楚用的普通话,讲完感觉不对劲。要是用方言,她就讲“粥”不讲“昱”了。 李知昱表情复杂,在桌底下拍拍她膝头。 李书良这个老电工普通话水平不到二乙,不知没注意,还是喝高听不出来,没有大反应。 李楚楚讪讪地岔开话题,“喝一口我都怕。” 李知昱低头凑近她的耳朵,讲悄悄话:“要是老豆不在,我亲一下你,你就知道酒劲有多大。” 李书良没喝醉,也没喝傻,盯着他们过分亲昵的小动作,问:“又在出什么馊主意?” “才没有,”李楚楚接过李知昱的瓷杯,低声跟他讲:“我就舔一口。” 她微抬瓷杯,小心地抿了下,苦涩和辛辣感在口腔爆炸,她整个人抖了抖,爆出一身鸡皮疙瘩。她皱着眼将瓷杯递回去。 李知昱笑着接回,问:“还要不要?” 李楚楚抓过水杯狂灌了几口,话也不讲,朝他推出手掌。 李书良说:“没遗传我。” 李楚楚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李知昱说喝一小勺就只消灭手里半杯,尝个味,李书良再劝也不贪杯。 李书良像模像样炒了菜,剩下的收尾工作自然落到兄妹肩上。李楚楚和李知昱像小时候,分工合作收拾餐桌、灶台和洗碗。 新家的厨房比供电所的宽敞四五倍,洗菜池都有两个,他们挨得比小时候紧密,站在可以肘击对方的范围内,一人给碗碟打泡沫,一人冲洗干净,摆放晾干。 李楚楚扭头,透过玻璃推拉门,扫了眼外面,餐厅没人,客厅没开电视,没见李书良的身影。 她悄声问:“老豆出去了还是在房间?” 李知昱:“没注意。” 李楚楚:“你脑子喝晕了。” 李知昱:“才那么一点点。” 他将最后一只带泡沫的不锈钢碟子递给她,冲净双手,往池子里甩掉大部分水珠。 他忽然说:“亲一下。” 李楚楚一惊,肘击他,“别闹。” 她力气小,李知昱底盘重,动也不动,说:“就一下,他看不见。” 李楚楚:“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李知昱:“从小就不小。” 是了,她的哥哥小时候还敢爬二楼翻回家给她开门。 环境危机四伏,他们随时有暴露的风险,高压刺激出畸形的兴奋感,隐隐涌起挑衅的冲动。 正因为家里只有李书良,这个经常给他们带来负面情绪的父亲,他们才生出幼稚的逆反心理,总想挑战他的权威,瞒着他做一些能令他雷霆大怒的事。 如果张小芹在家,他们多少会规矩一点,舍不得刺激她,起码关起门。 李知昱往后提防一眼,视野安全,催促:“快点,等下他出来。” “你说的,就一下下。”李楚楚抿着唇,朝他微微抬头。 李知昱飞快地啄了她一下,如火星碰上烟花,这枚吻的快乐瞬间放大。 他没有恋战,不忘回头确认环境。 警报解除。 小时候一起做坏事,约定不告诉大人,精神和盟约延续到了长大之后,他们相视一笑,眼神吻上彼此,默契又亲昵。 李楚楚赶紧冲完碟子,不愿意慢李知昱一步出厨房。她冲净手,左右看不到擦手布。张小芹不在家,家里要什么没什么。 但张小芹留了一个儿子在家。 李楚楚双臂微屈,湿漉漉的双手恰好在李知昱臀部的高度。她灵机一动,顺手擦上去,正面一下,反面一下。 深蓝牛仔裤的屁兜浮现零星暗斑。 李知昱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刚想教训两句,李书良的身影闪过视野边缘。 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走出主卧,还是早就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带女朋友给 第68章 第 68 章 带女朋友给 李楚楚和李知昱像两尊雕像, 不约而同盯着李书良。 醉醺醺的中年人平生最讨厌厨房,此时也没多看一眼,拐向客厅。 李楚楚小声问:“他去收衣服?” 李知昱第一次在家像走地雷阵, 小心翼翼地走出玻璃推拉门,只见李书良穿过客厅,走向阳台。 他说:“不知道收衣服还是吹冷风醒酒。” 不是找他们算账就行。 李知昱伸出食指,扭头隔空点点她的鼻子。 李楚楚无声地嘿嘿一笑,整个人松弛下来,刚好瞟见她哥的侧面,不由在刚才的“擦手布”上多停留一秒。 她以前竟然没注意到, 李知昱的屁股挺翘,跟她画过的人体曲线一样完美。她也分不清这算艺术求知欲,还是情侣间的欣赏。她觉得隐隐有一点诱人。 当她对异性的身体出现好奇和触碰的欲望, 她也随之成熟。这一过程甚至不需要他人的参与, 一旦有人加入, 节奏会加速、偏轨甚至混乱。李知昱凑巧同时担任成了启发和参与的角色。 “你过来。”李知昱跟她讲。 李楚楚一听语气不对,问:“做什么?” 李知昱:“来我房间一下。” 李楚楚:“不要。” 李知昱:“我去你房间。” 李楚楚:“不给。” 李知昱:“那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讲。” 李楚楚:“天都黑了,谁跟你去。” 话毕, 她绕过他的身侧,脚底抹油, 溜回她的房间。 李知昱假装追了几步, 故意踏出重重的脚步声,吓得李楚楚哈哈大笑,像小时候一样,嘭地摔上房间门。 巨震惊动了李书良,把他的酒劲冲淡几分。他回过头,皱眉喊道:“你们几岁了?都上大学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疯疯癫癫。” 李知昱还是先收敛的那一个,平静地拧李楚楚的房门把手,门没反锁,他拧开了。她也并不诧异看着他进来。 李书良的目光没法拐弯,暂时看不过来。 李知昱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李楚楚学李书良的口吻,低声粗着嗓门说:“让你疯疯癫癫,几岁了?” 李知昱也沉声,问:“刚刚摸我哪里?” 李楚楚:“不知道。” “不知道?”李知昱人高手长,垂下的手轻巧地拍她的屁股问,“这是哪里?” 他没关注过自己的拍起来是软是硬,她的厚而软,手感跟横抱她时的绷紧状态不一样。 李楚楚嘀咕:“没你的翘。” 李知昱怀疑自己的听力,脸上要笑不笑,耳朵凑近她,“你刚刚说什么?” 李楚楚让开一步,“臭哥,叫你不要喝蛇酒!看吧,这也不知道,那也听不清。年纪轻轻,眼瞎耳聋。” 李知昱还想再拍一下她的屁股,李书良臂弯挂着收下的衣服走回来了。 他只能收手,警告道:“等老豆不在家再收拾你。” 李楚楚叉腰,用口型挑衅:来呀。 李知昱走到房门口,顺道喊停李书良,“老豆,你明日上班吗?” 李书良:“要做什么?” 李知昱:“问问啊,你不在我们怎么吃饭?” 李书良:“上大学了,该学学自己煮饭了。” 李楚楚叫道:“阿妈又不在家,谁来教我们?” 李书良:“你们没嘴吗?不会喊她回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默契地对视一眼,等李书良走回主卧,才开启下文。 李楚楚:“明明是他比较想喊。” 李知昱:“他当然想阿妈在家伺候他。” 李楚楚学他的样子,伸出食指对他指指点点,“臭哥,你以后可不要学他。” 李知昱握住她的手指,低头飞快亲了一下,又松开,照旧不忘盯梢李书良。 他说:“我像我妈。” 李楚楚脸色一变,“你是说我像他咯?” 李知昱一顿。在家长眼皮底下卿卿我我费工夫,吵起架来更要命,要规避容易暴露关系的吵架内容,吵赢吵输都要哄,卿卿我我地哄,折腾一圈问题又回到开始的难题上。 他马上说:“你像你妈。” 李楚楚哼了一声,被哄到位了。 林琳在她眼里,前卫、漂亮、有钱,还会大方给她花钱,像她妈也不错。 李知昱:“我们不要像他们一样吵架。” 李楚楚长吁一口气,“当然。” 闹了一阵,他们还搞不清李书良的值班时间。 主卧关上门,李书良大概要去洗澡。他跟狱警一样,巡逻结束,从监区消失,两个亲情的囚犯才能自由喘一口气。 李知昱说:“小时候好像在办公楼看到有贴排班表,我明天去看看。” 李楚楚:“现在人人都有手机,他们还会打印贴出来吗?” 李知昱:“看过才知道。” 李楚楚:“哥,我真的很佩服你,从小到大,好像你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谈恋爱也是。” 李知昱蹙眉,搓搓她的脸,“不认真看着点,你上初中就跟黄毛跑了。” 李楚楚的脑海里不禁掠过太子豪的名字,她也一脸严肃,“有你这样优秀的哥哥,我压根不会多看黄毛一眼,好吗?” 李知昱聪明地跟着表忠心,“我也没看别的女生。” 趁着李书良洗澡,李知昱抓紧时间跟她温存一会才回房。 他们各自洗漱躺上床,只隔了一面墙,还要用手机上qq说晚安。 葱饼:哥,我突然想到,他们吵架那么多年,还要瞒着我们,比我们现在还辛苦 吵架即使结束,带来的负面情绪是辐射性的,在漫长的时间里,仍不断蚕食着当事人的精神。何况吵架通常不是主动结束,和平结束,而是被迫结束。 李楚楚和李知昱只用多加小心,或者稍微克制亲密的冲动。 李粥: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不容易。 葱饼:[可怜] 李粥:[亲亲] 李粥:没事,哥陪着你 葱饼:天塌下来有高佬哥顶着[坏笑] 李粥:有我在,天不会塌 葱饼:我哥就是牛 李粥:[擦汗] 牛还可以犁田,李知昱犁不了李楚楚这片“森林”。 李知昱言出必行,次日趁着李楚楚睡懒觉,回了一趟供电所,去了好些年没靠近过的办公楼。 果然,他的记忆没出错,一楼公告栏贴着全所当月的值班表。眼前这份只是一月份的,过几天他还要来看二月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李书良那一块。 好巧不巧,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这次,李知昱运气耗尽,被看到了。 他放下手机,先跟长辈打招呼:“老杨伯伯。” “哟?这不是知昱吗?放寒假回来了?”来人是杨冰的爸爸,他扫了一眼李知昱可能盯过的区域,“来看什么?” 李知昱:“随便看看,刚好看到我老豆的名字。杨冰放假了吗?” 老杨:“放咯,今日回来。你们阿妈也快回来过年了吧?” 李知昱含糊其辞:“快了。” 老杨:“你阿妈不在家,你老豆一个人孤单咯。” 李楚楚要是在场,指不定偷偷翻白眼。 李知昱听着也不太舒服,倒不是听不得别人同情李书良,他打小家里就不太平,只是不想被窥探家事。 他说:“还好,我看他排班挺满,忙里忙外,应该过得挺充实。等我阿妈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老杨点头,“你比杨冰高一级,今年大二,也快要读研究生咯?” 李知昱:“还有两年,到时再看。” 再聊下去,恐怕还要被关心恋爱问题,李知昱借口回家,跟老杨作别。 今天赶上李书良值班,李知昱回新家顺便打包了午饭,摇李楚楚起来吃早午饭。 他数落道:“昨晚几点才睡,竟然睡了一个早上。” 李楚楚:“跟你聊完就睡啦,早上冷不想起床嘛。” 要不是被子太大,她都想裹成座山雕出来吃饭,李知昱能喂到她嘴里更好。 李知昱:“大冷天,以后还要掏出手来画画、踩缝纫机,你怎么办?” 李楚楚:“哎呀,上学的事上学再说,现在在家里。” 李知昱跟她讲了在供电所的际遇,“不知道他会不会多嘴跟老豆说。” 李楚楚:“拍个值班表而已,老豆不会多想吧。” 李知昱:“但愿如此。”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饭。天冷盒饭凉得快,刚才等李楚楚一起开饭,饭菜只剩芯是暖的。 “不行,”李知昱忽然说,“明天开始,我们自己煮饭吃吧,总不能吃一个月的冷饭。” 李楚楚:“你煮,我不会煮。” 她只会煮加料版快餐面,有时煮饭还忘记放水,她干得最利索的家务是加油。 她说:“哥,你那么聪明,明天就能超越老豆的水平,我看好你。” 李知昱哪怕听出拍马屁,心底也飘飘然,说:“我看看有没有教做饭的app。” 他下了一个“下厨房”的app,又说:“老豆那种水平,你都能超越。” 琢磨三餐之前,李知昱先安排请客吃饭,“我们认识双胞胎那么多年,总要跟他们透透风,不然说不过去。而且钟雪婷都知道了,总不能还瞒着其他人。” 李楚楚听愣了一阵。 他们几个人关系相对固定,从来没人带新人进来,更没人谈过男女朋友。李楚楚和李知昱一下子就突破了两个第一次。 她扯扯嘴角,“听起来好难为情啊。” 李知昱:“主动公开总比再被他们撞到好,那天碰到钟雪婷多尴尬啊。” 李楚楚说:“这么说的话,是不是也该叫上杨冰?” 李知昱:“你看她肯来吗。” 李楚楚说:“你直接喊他们出来,还是要打个预防针,预告一下?” 李知昱说:“我就说我带女朋友来。” 李楚楚一愣,“你真这样说?” 李知昱给她看手机屏幕,跟覃德明的聊天框多了一条新消息: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烧烤,带女朋友给你们认识。 覃德明刚好回复—— ?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我们在一 第69章 第 69 章 “我们在一 李楚楚小心翼翼地试探:“所有人都来吗?”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敏感人物, 构不成传统的三角感情纠葛,但一直存在微妙的三角关系。她可以不在意麦伟豪的感受,但他和李知昱算得上好哥们。 李知昱说:“我问问太子豪。” 从私发请客消息开始, 李知昱考虑的就是这位哥,早两年给他发过预警,大学生活丰富,也该冲淡了他的念想。 李粥:回来了吗? love cc:早回了 李粥:几时有空出来? love cc:这个寒假都不行了[流汗] 李粥:? love cc:我阿婆走了 李粥:那么突然 李粥:节哀 love cc:没办法,年纪大了 李粥:等你方便了来约球 love cc:要的 李知昱放下手机,跟李楚楚同步消息。 她陡然睁大眼睛,“上次见阿婆, 还挺精神的啊,跟人打麻将还能吵几句。” 李知昱:“上一次都两年前了,老人老得很快。” 思及此处, 他不禁想起他的外婆, 确实如张小芹所说, 他该回湖南看看老人家。等暑假再说,寒假实在太冷。 暮色降临,赤山汽车站的站前广场的烧烤摊陆续开摊, 比夏天时多搭了防风大棚,显得更为密集热闹。 李楚楚和李知昱从供电所走路过去。她挽着杨冰的胳膊, 双手揣进衣兜。李知昱临时被禁用男友功能, 跟往常一样走在她侧前方。路边有摩托车占位,步行道无法三人并排,不然她也会顺便挽住他。 李楚楚说:“杨冰,感觉你上大学开朗了很多,终于肯出来一起玩了。” 杨冰怕不来,她又像上次一样“送餐上门”, 如此大礼更难承受。 杨冰说:“大学学习没那么紧张,感觉整个人都没以前紧绷了。” 李楚楚:“是吧,大学任务再多,总感觉比以前好应对,应该还是不用再学讨厌的科目的关系。” 杨冰说:“就是啊,我特意选了一个不用物理的专业。” 李楚楚:“你们学理科的真的太厉害了。” 杨冰指指走在前方的李知昱,“最厉害的在这里。” 李楚楚凑近杨冰耳朵,说:“他是怪物,排除在外。” 李知昱回头搭茬,“我听到有人讲我坏话。” 李楚楚笑着轻推他的胳膊,让他转回去,“女生讲话,男生别插嘴。” 覃德亮提前到了,挑了上一次他们来坐的桌子。他见人起身,伸长脖子,问:“人呢?女主角呢?” 覃德亮的目光在杨冰身上停留片刻,女生上了大学后普遍形象大改,但他还是认得出小学校友,当即否定了心底猜测。 李楚楚今天顶着新身份出现,没来由地紧张一下,挽紧了杨冰的胳膊。 杨冰问:“什么女主角?” 覃德亮:“粥哥带女朋友来,你不知道吗?” “啊?真的呀!我来蹭吃蹭喝的。”杨冰被李楚楚喊来吃烧烤,没听她多讲,当即扭头问最有可能知情的人,“楚楚,真的吗?” 李楚楚干笑两声,往李知昱那边一指,甩锅道:“你问他。” 虽然都是邻居,杨冰只跟李楚楚熟稔,看了一眼,没有打趣男主角。男主角也瞟了下李楚楚,不知道出于习惯,还是别有深意。 李知昱没正面回答,反问:“德明还没到,你走过来的?” 覃德亮:“他车我过来就去接钟雪婷了。他竟然走错路,我都想不明白,看来以后还是得太子去。” 几个人陆续坐下。 覃德亮说起麦伟豪家的事,他们爸妈也去吊丧了,据说阿婆当天早上还打着麻将,中午说累,上楼休息就再也没醒来。寿终正寝也算福报。麦伟豪比他们早一天回来奔丧,被麦爸管着,丧期不能到处去玩。 李楚楚说:“原来还有这种讲究。” 李知昱说:“我爸走的时候也这样,别人不能登门做客,我们也不能去走亲访友。” 其余三人都怔了怔,覃德亮和杨冰不由看向李楚楚。 李楚楚才反应过来,李知昱指的是从小到大几乎没提过的亲生父亲。 李知昱补充:“我亲生的爸。” 李楚楚谨慎地说:“好多年前了吧。” “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李知昱搭上李楚楚的膝盖,轻轻摇了摇,很聪明地转移话题,“你估计还没记事。” 覃德亮和杨冰果然都注意到那只大手的位置。即使作为哥哥,李知昱的动作也太过暧昧,何况他还有一个未登场的女主角。 李楚楚:“不记得了,喊你作哥哥前的事似乎都没印象了。” 杨冰打岔,示意一个跟覃德亮长得一模一样的来客,“是他们吗?” 覃德明和钟雪婷一前一后走过来。 覃德亮招呼他哥,“还有人要来吗?” 钟雪婷笑问:“麦伟豪不能来,还有谁?” 覃德亮缩了下下巴,环视一圈,满眼疑惑,差点要怀疑女主角是钟雪婷。 覃德明坐到李知昱身旁,搭着李知昱的肩膀,“人呢?qq上问你八百遍都不吭声,钟雪婷也不说。” 钟雪婷点头跟两位女生打招呼,跟李楚楚会心一笑,坐进杨冰和覃德亮之间,“这种事当然要男主角来宣布啊,我又不是代言人。” 覃德亮:“钟雪婷,你肯定知道。粥哥,你不够义气,竟然提前给她看答案。” 钟雪婷说:“先声明啊,我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知道,他绝对没有给我透题。” 覃德明:“粥哥,别卖关子,女主角到底在哪?” 李知昱看着众人七嘴八舌,气定神闲,不愧是考上y大的尖子生,那股稳重感渗透考场内外。 唯一不矜持的地方是手搭在李楚楚的腿上。 他说:“还用说吗?你们看不出来?” 李楚楚装认真聆听不对,装走神也不对。她的角色转变,像即将破土的种子,将发未发那一刻最为煎熬。 哥俩面面相觑。 许是双胞胎的默契,片刻后,他们双眼渐渐放光。 李知昱的手微妙地摩挲一下李楚楚的膝头,像一种含蓄的暗示。 “我去!” “叼——!” 双胞胎同时爆发惊叹,交替看着那对兄妹,反应夸张又真实。 李楚楚吓了一跳,脸渐渐泛红。 杨冰作为在场最后一个糊涂蛋,迷惑地打量众人,最后,只能悄悄找钟雪婷:“到底是谁啊?” 钟雪婷还没解密,只听覃德亮嚎道—— “楚楚,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粥嫂?” 覃德明:“粥哥,你可以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钟雪婷松了一口气,笑道:“好了,我终于也不用守口如瓶了。” 杨冰也诧然,嘴巴微张,偏身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邻居。 李楚楚被好一顿打趣,脑袋嗡嗡的,说:“德亮,你为什么不叫他‘楚妹夫’?” 李知昱光明正大地抓过她的手,笑着说:“他们先认识我。” 杨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那、我可以叫他‘楚妹夫’。” 李楚楚多了一个“娘家人”,亲昵地靠了靠她的胳膊,“还是杨冰好。” 覃德明跟着调侃,说:“我弟喊什么,我也喊什么,我跟他。是吧?粥嫂。” 李楚楚推推李知昱,“哥,你说说他们。” 李知昱一本正经:“他们没喊错。” 双胞胎起哄得更来劲,要是多一个麦伟豪,气氛会更上一层楼。 李楚楚佯怒板起脸,瞪了李知昱一眼。 钟雪婷说:“现在是不是就差麦伟豪不知道?” 提到敏感人物,双胞胎插科打诨的声音小了一截。 李知昱淡定地说:“他应该早猜到,等有机会见他再讲。” 杨冰扯了下李楚楚的袖子,凑近她低声问:“你们老豆同阿妈知道了?” 李楚楚猛摇头,不由抓住她的手,“杨冰,你先帮我保密啊。尤其不能让你老豆知道,他知道肯定会跟我老豆说。” 杨冰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李楚楚没瞒着她,对得起多年的情谊,她当然也不能出卖朋友。 人齐陆续上菜。许是多年关系固定,双胞胎并没有过多打趣李楚楚和李知昱。 覃德亮只说:“结婚时候我报名当伴郎,粥哥,行吗?” 覃德明跟他一唱一和,“以粥哥和楚楚的排场,怎么也得有伴郎团,他当我也当。” 李楚楚叫道:“讲那么远的事。” 李知昱睨了她一眼,“行,但前提是我们结婚比你们早。” 覃德亮:“我八字还没一撇,能早到哪里去?哪像你们,嗯,内定了。” 杨冰说:“之前没读高中的初中同学,我听讲都有人结婚有小孩了。” 钟雪婷说:“我知道的都有人二胎了。” 李楚楚听他们张口闭口提结婚二字,只觉陌生而遥远。她认识的“结婚”不代表浪漫,它联结了李书良和张小芹,赐予她一个相伴长大的哥哥,但又充斥着争吵、背叛和分离。 她恍恍惚惚,低落的情绪里闪过一丝害怕。 她苦笑着重复:“太远了太远了,说点近的。我们好久没聚,是不是应该碰个杯?” 白的黄的全聚到一起,白的是雪碧,黄的是橙汁,今晚男生都要骑车搭人,约好了不喝酒。 覃德亮起头说:“我们祝粥哥和楚楚,百年好合。” 钟雪婷:“现在不说早生贵子,我祝你们学业顺遂,岁岁相伴。” 李楚楚受不住婚礼敬酒一般的场面,打断道:“祝大家寒假快乐!吃好喝好玩好!” 李知昱的手自然揽了下李楚楚的腰,说:“她帮我说了一半,我就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我们这群人,还有暂时缺席的太子豪,大家顺顺利利,每年都有时间聚一聚。” 覃德明说:“粥哥讲话越来越有领导范了。” 覃德亮说:“他什么时候不是领头羊一样的存在?” 李知昱笑骂一句,说:“行,不废话,干杯——” 一桌人茶足饭饱,覃德明照旧送钟雪婷,覃德亮绕路跟其余三人走到供电所,才自己走路回家。 李知昱骑李书良的旧摩托,搭上李楚楚,把她的双手塞进他的衣兜。 离开供电所,李楚楚才将下巴垫上他的肩头,双手在衣兜里搂紧他的腰。 这三天李书良值班,都住供电所,晚上不会出来巡线,他们应该不会碰到熟人。 李知昱吃着风说:“今晚有些时候你好像不开心。” 李楚楚也不憋着,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不用在他们面前藏着也开心,但是,突然就扯到结婚,有点吓到了。” 李知昱笑道:“那是最好的祝福。” 李楚楚:“我知道,可是……你看老豆和阿妈……” 她好像没见过正常的夫妻相处,李书良和张小芹经常吵架,她没怎么见过林琳和弟弟的爸爸相处,见到供电所里的其他爸爸妈妈,在外面的关系好像还不如她和她哥亲密。 李知昱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别人只是参考,不是范例。” “好吧。”李楚楚不想深入讨论,歪头挨紧他。 放假的日子过得比上学快,李楚楚和李知昱即将迎来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 可情人节的前三天,李楚楚却忽然收到李知昱的礼物。 早晨醒来,她照常揉眼睛,揉到了异物。 左手中指多了一枚戒指,比银素戒多了一小串阴刻的字母:lcc&lzy。 小礼物简约精妙,胜过长篇大论,一扫结婚话题带来的忧愁。 “哎?!”李楚楚惊喜地跳下床,披上外套,冲出门喊人,“哥!” 客厅不见哥哥,只有讨人厌的爸爸。李楚楚都忘了他今天休息。 她下意识兜起手,抿起嘴唇。 李书良习惯她一惊一乍,只抬头扫了她一眼,话都懒得搭一句。 李知昱从他的房间出来,双手自然下垂,指间不见对戒的痕迹。 他问:“做什么?” 李楚楚拽他的衣袖,低声吩咐:“你进来说。” 避开李书良的视线,她掏出手,双眸晶晶发亮,悄悄说:“你送我的?” 李知昱笑道:“喜欢吗?” 李楚楚点头,“你没有吗?我以为是一对的。” 李知昱伸手进衣领,掏出一根从未见过的黑绳,底下坠着一个比她的粗大的银素戒,一样刻着同样的字母。 李楚楚抚摸着阴刻的字母,问:“哪来的?” 李知昱:“你集训那边的古村子有好多手艺人,回来前我找他们订做的。先挂脖子,回学校再戴上。” 外面还有“敌人”在监视。 李楚楚:“情人节还有三天才到啊。” 李知昱:“我们在一起100天了。” 李楚楚睁圆了眼,“那么快?” 李知昱:“我还觉得慢,恨不得快点一千天,一万天——” 李楚楚眼神制止他。她不敢想那么远,只想过好一天是一天。 他们凑得近,声音低沉,呼吸交缠,以往在落羽杉林,这样的距离早就顾不上说话,嘴巴要用来缠绵。 李楚楚眨眨眼,轻拉他的衣角,微微仰头看着他,“哥,好想亲你怎么办?” 李知昱的脸颊早像被吻上,泛起柔柔的红晕,他满眼笑意,往外瞥了一眼,说:“再等等,一会他出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哥,我怎 第70章 第 70 章 “哥,我怎 李楚楚起床已近午饭时间, 李书良出门买菜,准备摆“熟食阵”,留给她和李知昱的时间最多半个钟头。关门那一声, 跟按下秒表计时一样。 避开卧室的目光,李知昱的房间最合适;避开来自玄关的打量,李楚楚的房间成了避难所。 她的房间也更为温馨,床上三件套自己加了花边,靠墙点缀大小布偶娃娃,大部分穿上她做的小衣服,整张床色彩繁复又协调, 看着软乎乎的,像一块大蛋糕。她算得上家里的公主。 今天没出太阳,天阴沉沉的, 看着家里地砖更觉阴冷。 李楚楚拉开李知昱的卫衣拉链, 环腰抱住他, 两条胳膊连着肩膀藏进他暖烘烘的体温里,比直接抱他更要舒适。 李知昱搂住她的腰,低头亲她, 宣泄克制已久的情愫;也想掀起她的衣服,直接抱住她曲线起伏的身体, 又怕冷着她。冬天的寒气压下了一部分躁动, 他还能稳住心神。 他说:“你可以再往里面一层摸。” 李楚楚还没从湿吻的缠绵里缓过劲,乖乖听话,拉起他没塞进裤腰的衣角,两只手掌贴上他的腰肌,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李知昱笑骂:“没见识。” 李楚楚:“我还没亲眼见过,让我看看。” 李知昱:“脱光你敢看吗?” 李楚楚又说:“不要。” 李知昱:“胆小鬼。” 李楚楚:“你是色鬼。” 她的双手像两只小熨斗, 不断推压着他结实的腰肌,摸到中间那条脊柱,像田间水沟似的浅浅凹下去。天冷皮肤干燥,她忍不住要给他涂身体乳。 她问:“你不涂身体乳的吗?” 李知昱:“什么东西?” 李楚楚:“润肤霜。” 李知昱听懂了,“偶尔只涂小腿和手臂,你要帮我涂?” 李楚楚:“才不要。” 李知昱:“我求你涂。” 李楚楚:“你这是求人的语气吗?” 李知昱的语气平直,只比平常说话轻柔一些,还不到她撒娇的二成功力,确实没有求人的姿态。 他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跟她鼻尖相抵,“这样可以吗?” 李楚楚憋着笑,说:“不够。” 李知昱又吻下来,久一点,深一点,搅弄她的舌尖,互相滋润彼此的唇齿。唇间的津液像一剂天然的黏合剂,将彼此严丝合缝地粘牢。 他再开口,同样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湿润的勾引,“这样呢?” 李楚楚张着水灵的红唇,等待他惊喜的花招,故意说:“不够。” 刚才的吻到了极限,无法再升级,李知昱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拉到胸前,盖住自己的胸肌。他按着她的手背搓了搓,立刻察觉到明显的变化。 “这样呢?” 李楚楚小熨斗一样的手也像熨烫到了纽扣,凸起明显,来回推压都熨不平整,反而越碰越硬挺。 她抿了抿唇,双眸带笑,声音极低,“哥,我怎么感觉像奖励你?” 那对小熨斗熨在他的胸肌上,红胀却在他的耳根。 李知昱说:“你不喜欢摸?” 李楚楚之前还隔着短袖刮他,要说不喜欢太违心,可要承认,他一定会得寸进尺。 她跟他学会了闭嘴,只动手,不开口。 猜测让情绪变得复杂,彼此多了一丝没有言明的暧昧,渐渐刺激出更强烈的冲动。 李楚楚好想让她的长袖变短,手臂直接触碰他的胸膛,让他身体的温暖像被窝一样罩住她。 李知昱也效仿她,掀起她的衣角,一只手钻了进去。 他的手比她的热,不属于她的体温突然贴上来,她像被冰激一样,也打了一个哆嗦。李知昱一把握紧她赤裸的腰,按下她那股奇妙的颤栗。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亲了她。他的吻和抚摸双管齐下,一上一下牢牢将她锁在他的怀里。 李楚楚的肉很软,不是虚胖的无力感,是没有一丝赘肉的舒适感。如果他让她感受到年轻的力量感,她则散发了生命的柔软。 李知昱不禁拓展探索的范围,越往上越柔软,也越突出。 疑惑和兴奋占据他的脑袋,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吻着她的唇角,偏要问她:“你里面没穿吗?” 李楚楚轻轻揪他,又揪不起,太扁平了,像从地板捡硬币。 她嗔道:“谁冬天还穿?” 李知昱:“我哪知道。” 他一把就抓住了。 李楚楚的反应比刚才强烈,像触电似的。他的吻也刹那剧烈,尽数吸收她的颤栗。 他好像又抓不住。 它像一只撬掉硬壳的椰肉球,圆润而流动,似乎要从他的指缝溢出,还能掐出水吧;又跟椰肉球不尽相同,带着小小的蒂,颜色不是植物身上常见的青翠,应该是淡红,如新芽一样柔嫩。 一切只是应该。 李知昱没见过,想求证。亲眼,亲手,甚至亲口去求证。 他的求知欲在李楚楚身上达到极限。 李知昱垂下手,要掀她的衣摆,被她慌忙按住。 李楚楚下巴指了下窗帘,没拉上,天光大亮。不远处还看得到其他楼栋的客厅阳台。若是有心人往这边张望,隔着模糊的纱窗,能瞥见他们的轮廓。 李知昱亲了下她的唇,喘着粗气,紧紧抱住她,没再往下一步。 如果拉上窗帘,等下李书良突然回来,再拉开会划出异响,他很容易注意到不对劲。 李楚楚也收手揽住他的腰,脸颊挨着他的胸膛。心底躁动消退几分,她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拥抱。贴得紧了,那股异样感渐渐清晰,她刚刚以为是皮带扣、裤子门襟的金属拉链或者他裤兜里的手机,想来都不是…… 门外忽然飘来掏锁匙串的声响,李楚楚和李知昱之间像装了弹簧,霎时弹开,一个坐到缝纫机前,按亮照明灯,一个坐到书桌前,掏出手机。 李书良没进主卧,没出现在房间门口,却像一股低气压,弥漫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李楚楚和李知昱再也没有亲热的冲动。 李楚楚问:“还有一周就是除夕,阿妈到底回不回来?” 李知昱说:“我打电话问问。” 今天不是张小芹的休息日,他跟她确认好时间,等她安顿好东家的小孩午休,才打出微信视频电话。 张小芹在东家阳台接的,日光下皱着眉,俯视手机屏幕。 李楚楚也挤到李知昱的镜头里,跟她打招呼,“阿妈,你什么时候放假?” 张小芹说:“除夕放到初六,一共七天。” 李楚楚:“那么短。” 张小芹:“法定就是这样。” 李知昱接过话茬,“除夕你回来吗?” 往年虽然不用下乡拜年,张小芹总会给他们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凑足年味。换成李书良独自操持,定然又是一桌熟食。李知昱只能炒一两道菜,可以糊弄李楚楚,但春节不能含糊。 不知李书良舍不舍得喊酒店送年夜饭。 妈妈的在场不止做饭,是维持这个家正常运转的秩序。 张小芹说:“不回了,回去又要跟你爸吵架。回去车费也贵,省下来留给你们买一顿好吃的。” 李知昱:“连湖南也不回吗?” 张小芹:“假期那么短,湖南那么远。” 也许从她千里迢迢嫁来乌山,就没想过再能经常回娘家。 手机两端的人都不约而同沉默片刻,镜头放大了无言以对的力量,那份无奈比打电话更为清晰。 李楚楚问:“阿妈,那你在y市做什么?你住哪里?” 平时张小芹挤在东家隔出的小房间,周末放假一天也只是白天出去,晚上一样要回来。 张小芹说:“住一个老乡那里,她们住中介公司的集体宿舍。” 又是宿舍,听起来人口密集,做什么事都要排队,没有私人空间。 李楚楚:“你就不能回来嘛?” 她问出了李知昱心底的渴望。他一直知道张小芹能力有限,所以从小都不敢对她提什么要求,不会像李楚楚一样撒娇要这要那;对李书良那边也是,知道不是亲爹,一切索取都需要回报,所以每一个请求都很谨慎。 他镜头外的手,不禁揽上李楚楚的腰,欣慰她替他说出口,也在她身上找到一种无形的依靠。 张小芹在李楚楚身上感受到李知昱没有的东西,知足也无奈。 她说:“这么大了还要人陪。哥哥在家陪你就好了,你们两个有话说。” 李楚楚撇撇嘴,声音带上颤栗,“那不一样,妈妈是妈妈,哥哥是哥哥。” 张小芹:“等下回去了跟你老豆吵架,你们更难受。算了……” 等下不回家的人,就变成李楚楚和李知昱。 李楚楚离开镜头,用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串文字,递给李知昱看:问她是不是离婚了。 李知昱跟她轻轻摇头,她问不出的,他更加难以启齿。 最后张小芹说:“我把新年红包打到你们的卡上,你们好好吃饭,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的大方变相弥补了缺席的遗憾,她吃住都在东家,每个月的工资基本可以存下来,比以前在初中食堂辛苦,但给他们划钱的时候,多了几分底气。 寒假跟零花钱一样溜走。返校之前,麦伟豪出了守孝期,来约他们打球。 赤山一中的重点班又在补课,他们晚饭时间才进场,还是在以前的球场,离校门最近,离教学楼最远。 他们打半场,两个高佬和双胞胎平均分,李知昱和覃德明一队,覃德亮跟麦伟豪。 外套挂在篮球架上,像塞在芭蕉树上的枯叶。曾经的少年抽条拔节,变成了意气风发的青年,一个个身着短袖,仿佛还在打水仗的夏天。 麦伟豪嚎道:“叼,在家一个月,哪都不能去,快要发霉了。” 覃德亮问:“不玩你的猫?” 麦伟豪:“玩啊,天天玩,都快撸秃了。” 李知昱:“真成麦丽素了?” 麦伟豪认真地说:“它的毛是黑的,皮还是白色的,不对鼻子和四只脚的肉垫也黑。” 球场翻新了,球鞋摩擦地板吱吱作响,和着篮球的嘭嘭声,变成这个单调冬天的背景音。 覃德明问:“猫能活多少年?” 麦伟豪:“不知道。” 李知昱:“宠物猫平均15岁这样。” 麦伟豪:“这你都知道。” 李知昱:“等工作后我们也养。” 不经意的人称复数不小心蛰了麦伟豪一下,他顿时跟猫炸毛一样,警惕地盯着他。 覃德亮继续话题:“你那只多大了?” 麦伟豪说:“你问楚楚,她刚上实验那年捡回来的。” 覃德明投出篮球,没进,弹了出来。 李知昱和麦伟豪同时起跳争篮板,给刚刚的热身画上句号。两条手臂高扬,互相卡位碰撞。一道弧光划过李知昱的脖颈,藏在衣领里的金属猛地弹出,刺了一下麦伟豪的视线边缘。 近在咫尺的争夺瞬间,麦伟豪看清了那是一枚栓在黑绳里的戒指。 李知昱抢到球,顺手传给覃德明。他默默地将戒指塞进衣领里,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麦伟豪。 麦伟豪怔了怔,抹了一把脸上不存在的汗。 他们不再如高考结束那个夏天一样,明言明语地争锋相对,一个学会收敛锋芒,一个选择沉默退场。 人总要长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我想抱着 第71章 第 71 章 “我想抱着 南国乔木多常青, 看不出四季的变化,季节更迭的风向标在人们穿衣上。 春季期开学后,挨过一阵倒春寒, 天气渐渐热起来,等过阵子清明时基本可以穿上短袖短裤。 落羽杉林依旧没有设置新的台凳,晚上来散步的人日渐变多,李楚楚和李知昱的“秘密基地”少了几分私密感,有时还会被“占座”。 今年的春天对李楚楚多了一层意义,他们穿回表白那天的衣着,季节已然从深秋到了初春。她在换季里看到时间的脚印, 她的初恋也在跟着她长大。 拥抱没了厚衣服的阻隔,变得热乎熨帖。透过薄薄的布料,李楚楚能摸出肌肉那股灵活的律动感, 触感还是无法媲美手掌直接贴在他胸肌上。 即使晚上, 江边视物不明, 他们也没大胆到把手伸进对方衣服,只是隔着衣服,摸着, 揉着,意犹未尽。 李知昱问:“穿那么厚, 热么?” “哪里厚?”李楚楚只比他多穿了一件薄衬衫, 防蚊也避风。 李知昱亲了她一口,故意借身体挡着那只“犯罪之手”一样。他揉着上半身脂肪最厚的地方,说:“好像有海绵?” “臭哥!”李楚楚笑骂他,红着脸悄悄地说,“没有会凸出来的。” 李知昱:“没见过,不知道。” 李楚楚听出弦外之音, 又找不到对应的地方惩罚他。她还不敢直接摸他也会凸的地方。 她含嗔带笑,轻推他的胸膛,“你越来越色了!” 李知昱抓着她的手指,吻了吻她的指尖,没再讲荤话,点到即可。 每到夜晚,他们的对话总会黏糊一些,半真半假中总掺杂点点大胆的试探,一步一步摆脱兄妹关系的禁锢,迈向真正的初恋乐园。 李知昱问:“清明假期,想去哪里?” 李楚楚:“清明拜山啊。” 李家亲戚每年只有这个节日会聚到一起,浩浩荡荡一齐去拜山。 李知昱:“你想去拜山?” 李楚楚:“不是我想,老豆肯定会喊我们回去。你去年就被喊回去了啊。” 李知昱的手指跟软毛刷似的,时不时用指尖轻扫她的脸颊。 他说:“去年我是回去看你,拜山只是顺便。” 李楚楚故作夸张,哇了一声,“我的荣幸。” 李知昱改成轻捏她一下,怕捏疼了,又补亲一口。 “我们出去玩吧。” “真的?”李楚楚轻快的语调泄露了真实心境。 李知昱:“难道你想进山拓荒?” “才不要!”李楚楚说,“那些长茅草每次都割到我,还有毛毛虫,蛇也见过,就差蜂窝了。” 李知昱:“我们找个借口不回去,我说要准备比赛,你说要赶作业。” 他总是能很快带着李楚楚抽身,以前是离开家庭争吵,现在是远离回忆漩涡。 李楚楚:“会穿帮吗?” 李知昱:“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李楚楚:“就我们两个去吗?” 李知昱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他们估计都各有计划,暑假再聚吧。” 兄妹统一战线,一致对外,回家的压力陡然消失。 李楚楚轻快地哼了一声,说:“哥,老豆总说我馊主意多,我觉得你才多。” 李知昱:“我那叫缜密的计划。” “知道我哥厉害了。”李楚楚忽然捧起他的脸,啄了一下他的唇。 他们当了十几年兄妹,当情侣不过百来天,李楚楚每逢激动之时,总是脱口而出喊他一声哥,但不忘用新学会的情侣间的肢体语言,认可他的男朋友身份。双管齐下,把李知昱哄得服服帖帖。 他问:“三天假期,你想去哪里玩?” 李楚楚:“你是不是早想好了?” 以她哥的缜密细致,应该早准备了几个备选项,像以前离家出走,她定了目的地,他就会筹集路费和规划路线。 李知昱:“三天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最多去邻省。去厦门有一趟晚上发车早上到的卧铺,抢得到票的话,可以节省一晚的住宿费——” 李楚楚:“ok!就去厦门,我想去鼓浪屿转转,去南普陀寺拜一拜。” 李知昱:“没说完,还可以去景德镇。” “留暑假再去,”李楚楚想了想又补充,“如果还有经费的话。” “你哥有。”李知昱说,不知不觉还是进入十几年的固定角色,过了适应期,他没再在她前面刻意强调男朋友的身份。 李楚楚微微仰头,笑着说:“是男朋友。” 李知昱和李楚楚同时蹲点抢票,运气一般,只抢到了去程的过夜卧铺票,回来等捡漏或者搭卧铺大巴。 趁还没到最后退票期限,李知昱最后跟李楚楚确定:“回来大概率要搭卧铺,你受得住吗?” 此趟行程是回家的两倍,但还不及从家里去湖南的一半。 李楚楚豁出去,“没事,没看这几次我都没吐吗?” 虽然依旧不好受。 李知昱揽着她,顺手搓搓她赤裸的胳膊。 李楚楚嘀咕:“不知道阿妈会不会回家。” 逢年过节,张小芹的去处成了他们关心的焦点,妈妈在哪,家就在哪。 李知昱罕见地懈怠,没有主动联系张小芹,只说:“等她联系我们再说。” 李楚楚又隐隐感觉不妙,如果妈妈不提回家,哥哥不提回家,单凭李书良一己之力,似乎要聚不齐这个家了…… 李知昱上了大学之后,李书良尤其热衷拜山这种宗祠活动,那是炫耀儿子的大好机会,尤其今年李楚楚也上了美院,可以说是祖坟冒青烟。 但今年,他的头顶先冒烟了。 所里准备安排四月排班,人人都想清明放假下乡拜山。老杨经常跟他搭班干活,提前来问他今年能不能不排他,好几年没回去拜山,老家人有意见。 李书良说:“今年春节知昱阿妈忙得没回来,我春节还值班,两个小孩只能在家自己过。这个清明,两个小孩大老远搭车回来,我怎么也得陪陪家人啊。” 老杨心底冷笑,这个李班长出了名的不顾家,竟然好意思拿家里当借口。 他问:“知昱和楚楚都回来?” 李书良说:“是啊,我们宗祠的一年就聚这一次。” 老杨眼见排班无望,放肆开他的玩笑:“准备得饮他们的酒啦?” 李书良:“讲笑。” 老杨:“我见寒假成日骑摩托到处玩,还以为你又要当老爷又要当外父咯。” 李书良笑道:“八字没一撇,哪里有那么快。” 老杨笑而不语,转身进家门。 李书良回到201室,心底还在琢磨老杨的话。 难道这两个小孩避着他,他怎么一次也没碰见过他们骑摩托? 他又想到谈恋爱必然开销增大,李楚楚和李知昱的生活费跟上学期差不多,不至于偷偷谈恋爱一点也没露马脚…… 李书良照旧一碟炸花生米配一杯蛇酒,就是“孤寡老人”的下班伙食。 古人说一饮解百结,再饮破百忧,两杯劲酒下肚,李书良打了一激灵,如梦初醒。 这老杨,话里有话,难怪听着不像话…… 李书良醉红的脸,刹那浮现一抹无力的苍白。 李知昱搞定去程的火车票,开始看住宿,去年暑假去桂林,也是他一手操办。 李楚楚的下巴垫在他的肩头,凑过去看,他特意弯着腰,比平日矮一截,高度刚合适她。她盯着巴掌大的屏幕,渐渐看出不对劲,“你怎么找大床房?” 李知昱一顿,扭头看她,差点亲上去。但估计这会儿她不让亲。 他伸手揽着她的腰,坐直了将她拉进怀里,轻声说:“我想抱着你睡觉。” 李楚楚的心跳噗通噗通加速,她准备十九岁,不再是初中时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的手撑在李知昱的大腿上,隔着一层裤子,她都能感到跟自己如此不同。它紧致而厚实,能摸到一股强劲的力量感,可能还长了毛。 “嗯?”李知昱轻轻摇了摇她。 “哦。”李楚楚吱了一声,忽然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果然没有平时凉。 她找到笑话破坏气氛,说:“你脸红了,你撒谎。” 李知昱慌了一下,怕她生气,吻上她同样温暖的耳朵,将她抱紧在怀里。 他改口:“我订标间,一人一张床。” 李知昱没听到她的回答,只感觉她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情绪应该没大波动了。 以前他们从来没谈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在一起后,他也经常是一个克己守礼的哥哥,忽然推快进程,也许对彼此都不是好事。 李知昱把她抱到腿上来坐,挑起她的下巴,亲了她一口。 他说:“睡前抱一下总可以吧。” 李楚楚又“哦”了一声,听起来比刚才那个爽快多了。 李知昱抓着手机抱着她,一时谁也没有讲话。 周围没了蛐蛐声,换成青蛙呱呱上岗。 李楚楚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好像要撑着他坐直,但撑在了不该撑的地方。 李知昱后知后觉,她力道轻轻的,分明是故意逗他,只听她说—— “臭哥!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不要什么都说出来!” 李知昱成了“哦”一声的那个人。飞快的心跳,有了另一种理由。 他刚要低头吻她,手机忽然震动,带得李楚楚随之一颤。 李书良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一间房,双 第72章 第 72 章 一间房,双 李书良一般不会主动联系, 每个月都等他们没钱向他开口,习惯用微信之后,交流基本靠有一搭没一搭的文字消息。 李楚楚跟李知昱对视一眼, 谨慎起见,她从他的腿上下来,坐到粗石墩上挨着他。 李知昱接起电话,打开免提,跟李楚楚一起听,“喂,老豆。” 李书良:“在哪里?” 李知昱:“在楚楚学校。” 李楚楚轻推一下他的大腿, 横他一眼,想让他别提她,降低她的存在感, 已经晚了。 她能想象李书良在电话那边紧锁眉头。 李知昱在李书良看不到的地方, 抓住她的手, 拇指不由抚摸她的虎口。 李书良:“楚楚在旁边?” 李知昱:“嗯。” 李楚楚不得不开口,“老豆,今晚不出去饮吗?” 李书良冷冷哼了一声, “那么晚还没回宿舍?” 晚上九点左右,以前在老家, 夜里没有特别的活动, 他们除非跟那几个同学吃宵夜,一般都待在家里。 李知昱:“等会。这么晚打电话来,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李书良:“清明几时回来?” 李知昱和李楚楚交换一个模糊的眼神,昏暗里,读不清对方的深意,只是默契的自然反应——他们该启动撒谎计划了。 李知昱先说:“要跟同学参加一个比赛, 利用假期准备一下,应该回不去了。” 李楚楚看着他的三好哥哥,不但学习坐得住,连扯谎也气定神闲,说得像真有其事。 李知昱给她一个眼神,忽然替她开口:“楚楚看我不回,她也不回了。” 李楚楚睁圆了双眼。 他没帮她撒谎,只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降低穿帮风险。每回他提起学习,李书良都会默默给他让路或铺路,学习至上,那关乎他的光明前途,还有他老子的养老前景。 李书良:“一个都不回?” 李知昱反问:“阿妈回去吗?” “我怎么知道她!你没问过吗?”李书良的口气隐隐带着不快,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李知昱问:“今年是哪天拜山?” 李书良:“你又不回来,问那么多?” 李知昱:“随口问问。” 寒假时同桌吃饭小饮,父子俩都没什么持久的话题,如今隔了一通电话,更多了欲言又止的借口。 屏幕上的计时沉默地走了几秒。 李楚楚插嘴:“老豆,还有事吗?” 李书良又是沉吟片刻,学起了老杨的把戏,“你们两个,不会是在学校谈恋爱不想回家了吧?” 李楚楚一惊,咬起下唇。 李知昱也怔了怔,相对无语的几秒钟,不知道会不会又被李书良发现破绽。 哥哥还是哥哥,拿出应试多年的镇定,他说:“谈恋爱的话,哪有时间来找妹妹玩,该陪女朋友去了。” 李楚楚拐过弯,想通干系。怪她先入为主,默认他们是一对,是在谈恋爱,原来李书良话里的“你们”还可以拆分理解,他关心女儿和儿子各自的恋爱情况。 李书良:“真的不是?” 李楚楚打岔:“谈恋爱要好多钱的,老豆你发多点生活费再说啊。” 李书良果然被激怒,无形转移话题:“整天要钱,你当我印钞机啊。问你们阿妈要,她现在不是能挣钱了吗?” “好吧。”李楚楚不再跟他争辩,巴不得他气急挂断电话。 李知昱淡淡地说:“谈了会跟家里说的。” 李书良许是喝高了,像牛一样粗喘几口气,挂断电话。 李知昱握着手机,跟李楚楚一起,又是好一会谁也没讲话。 李楚楚还是定力不足,先打破沉默那一个。 “哥,你说他知道了吗?” 李知昱:“他上哪里知道?” 李楚楚:“说不定他有眼线,他经常出外面巡线,有可能认识很多人。” 李知昱:“认识他的,又不一定认得我们。” 李楚楚跟李书良长得还有六七分相像,大致可以看出是父女,李知昱可没遗传他的零星半点。 李楚楚很容易迷信哥哥的权威,想了想,趋利避害地选择信服。 她讲:“他要是知道,会不会反对?” 李知昱搂紧她,每到重要时刻,肢体接触带来的安全感能消弭她的一半惊慌。 李知昱:“他养了我们那么多年,眼见快要出成果,临到关头断了我们的生活费,他应该不会做功亏一篑的事。” 还有两年,等他本科毕业工作,李书良对他们的经济牵制消失,他就可以光明正大跟李楚楚在一起。 李楚楚闷闷地说:“还是不太踏实。” 李知昱说:“别想了,我们先玩回来再说。我把住宿订了。” 没多久,张小芹也收到李书良的来电,比兄妹俩更纳闷。她出来打工后,跟李书良基本每个月才联系一两次,说的都是小孩费用问题,用文字和语音消息就能讲清楚,用不着打电话。 张小芹在雇主家的小隔间接起电话,还有些不适应李书良的声音,跟听陌生男人讲话差不多。 李书良直接说:“清明你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只要李书良还愿意供李知昱读书,老家基本的人情世故,张小芹必须跟着出面应酬。 她只是不爽李书良一上来就命令的语气,说:“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讲?” 李书良:“能讲我还喊你回来做什么?” 张小芹:“大概是什么事,总能讲讲吧?” 李书良:“你先回来。” 张小芹:“今年哪天拜山?” 李书良说四月五日,恰好假期的中间,方便各亲戚安排时间回来。 张小芹:“难不成、你愿意离婚了?” 她一时猜不透李书良的心思。王美香说李班长经常一个人出入,没再听说他跟什么人鬼混。自从李楚楚上大学之后,张小芹也痛快地离家打工,日子过得比以前忙和累,好在挣得多,没空也不用整天吵架生气。 王美香也劝她,小孩都这么大了,离什么离,谁都是这样过来的;离了以后影响小孩谈恋爱,人家一听父母离婚,多少会嫌弃;不离以后就算退休,李书良还有一笔可观的退休金补贴家用。 这半年张小芹暂时给劝住了。 李书良:“回来再讲!” 张小芹听出他要挂断,忙问:“两个小孩回不回?” 李书良:“他们学校有事不回。你必须要回来,我就是要跟你说小孩的事。” 果然,小孩是婚姻的人质,是父母的软肋。一提小孩,张小芹马上心软松口,比用离婚的借口管用得多。 清明假期第一天是李楚楚的十九岁生日,她会在过夜卧铺车上迎来新的一岁。 李知昱抢到的是下铺和中铺。 刚上火车,车厢还没熄灯,他们一齐坐在下铺。 李楚楚说:“哥,上次跟你坐过夜车是从家里去海城呢。” 去年去桂林是白天的车,六个人叽叽喳喳打牌,倒不无聊。上一次离家出走已经是六年前的旧事,这一次骗了家长出来,也算精神上的离家出走。 窗外,站台和电线缓缓后退,像电影的片尾曲。 李知昱说:“那时候胆子大,也真幸运,下车你妈就来接我们了。” 李楚楚双手撑着下铺边缘,双脚交叉,缩起来晃了晃。 她说:“坐火车果然比坐大巴舒服,下次再试试动车和高铁。” 李知昱:“还有飞机。” 李楚楚:“飞机会不会晕?” 李知昱:“不知道,下次你试试。” 李楚楚:“飞去哪里?” 李知昱:“到时看看钱包厚度。” 他们的交通工具在变,从原始的“11路”一步一步升级,离家也越来越远。 次晨醒来,火车早已离开他们生长的省份,不断靠近厦门。 李楚楚放在中铺墙边的背包边多了一个小纸袋。她拿过坐起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支mac口红。拔开盖子,铁锈橘红色,配她的白皙肌肤会浓郁复古,跟他送的bjd娃娃一样精致。 “哥。”李楚楚抓着栏杆,弯腰往下喊了一声。 窗帘尚未拉开,车厢蒙蒙亮,李知昱一向醒得比她早,闻声像朵雨雾中的蘑菇,忽然直直冒头,站在下铺边缘,扒着栏杆,微微仰头看着她。 “谢谢哥哥,”李楚楚晃了下小巧的口红,压低声说,“你想让我涂了亲你吗?” 李知昱说:“让你涂给自己看。” 李楚楚:“你到底想不想?” 李知昱:“还说叫我不要废话,你自己都那么多话。” 李楚楚:“你要不要嘛?” 隔间昏暗,看不清其他乘客的睡眠状态,昨夜熄灯不久,乘务员过来检票,还问中铺人去了哪。他们挤着半躺在下铺,同盖一张被子讲话。大学生初出社会,脸皮薄,被问得莫名不好意思。 李知昱可不敢再闹。 “晚上再说。”说罢,他矮身回到下铺,让她不睡就下来一起坐着。 火车行驶隆隆作响,配上隔间其他乘客的鼾声,昨夜他们睡得不算太好,但年轻人精力充沛,上客栈寄存了行李,他们马上出发第一程鼓浪屿。 上岛已是平常李楚楚吃早午饭的时间,他们转了大半天。对于美术生来说,十步一素材,她带了相机,连带给李知昱上了半天的摄影课,精进了他的人像构图和配色技法。 夜里回到客栈,李知昱办理入住,领了卡,拉上她的行李箱。 一间房,双人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那么甜美, 第73章 第 73 章 那么甜美, 行李箱里装的大半是李楚楚的衣物, 李知昱想不明白,三天短途外出,竟然还能带那么多东西。他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 到火车站候车时才塞进她的箱子。 李知昱问:“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李楚楚趴在床上,蹬掉跑鞋,伸直双臂看手机,“谁洗都一样。” 李知昱一时没讲话,侧躺到她身旁,支着手肘, 另一手搭在她的臀部。见她无动于衷,他将下巴虚虚搭在她的肩膀,瞟一眼她的屏幕。 “跟谁聊天?” “杨冰。”李楚楚手机上开着qq, 抽不出空给他一个眼神。 今天是她的生日, qq空间自动发布了生日提醒, 不少人来跟她祝贺,还有一堆消息等着她回复。寿星公就是皇帝,皇帝当然忙着批折子。 李楚楚忽然牙疼似的, 叫了一声。 李知昱:“怎么了?” 手机屏幕递到他的眼皮底下。 李楚楚说:“你看。” 聊天界面上最长的消息是生日祝福,杨冰祝李楚楚生日快乐, 顺道祝她和她的哥哥和和美美, 长长久久。 李楚楚指着屏幕,提醒他:“看下面,下面才是重点。” ice:你们清明回来了吗? 葱饼:没有呢 ice:我老豆刚刚问我,你们两个是不是谈恋爱[发呆] 葱饼:!!! ice:他说寒假看到你们骑摩托 ice:我说我没听说 葱饼:[可怜] 葱饼:谢谢你帮我们保密 ice:肯定的 李楚楚扭过头,问:“老豆是不是也听说了,才叫我们回去?” 李知昱一顿, 说:“没那么巧合吧。” 出行第一天就响起警报,似乎成了不祥的伏笔。 李楚楚:“肯定就是。” 李知昱抽走她的手机,轻轻扔到枕头边,“别想了,先过完清明再说。” 他躺下来抱住她,说:“我们难得能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李楚楚:“寒假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李知昱:“睡觉的时候就分开了。” 他躺下抱住李楚楚,跨过她的膝弯,将自己送到她的上方,要做平板撑似的。 李楚楚往手背枕着脸颊,扭头看了他一眼,闭眼笑,像睡着了。 “臭哥,你偷袭我。” 李知昱压着她半边身,要再冲动一些,就能落实她的指控。 他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手塞进她的肚子下,搂着她。 他也淡笑:“你还不躲?” 李楚楚:“躲去哪里?躲回家你还有钥匙开门。” 李知昱:“没钥匙也要爬墙翻进去。” 他沉下身子,胸膛压着她的后背,吻上她的唇角,不尽兴,勾过她的下巴吻进唇里。 李楚楚给他吻得密密实实,脖子也拧酸了。她要拱起身,翻个面,屁股不小心戳上了一截骨头。 她原以为是膝盖骨,想想不对劲,形状和位置都对不上。 李楚楚心跳加速,蓦然一软,趴了回去。 李知昱从她背后吻着也不尽兴,将她翻到仰面。 李楚楚往下瞥了一眼。 天热,她哥穿的比较薄的休闲裤,门襟处没有牛仔裤的那么窄,隆起的规模比较壮观,像一座山,压垮了他的斯文,将他塑造成一个新的人,塑造成她的男人。 李楚楚的脸颊像用上了他送的生日礼物,浮现两朵醉人的红晕。 李知昱吃一堑长一智,不再多说废话。他跪起在她的膝盖上,双臂交叉抓着衣摆,掀掉衣服扔一边。 他吸气时,那一板腹肌隐隐绷出块垒的形状,随着呼气律动,带着难言的灵活感。 他似乎比她上一次偶然撞见时健壮了一些。那会他还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年,身体不算单薄,只是还没练出明显的肌肉。 李楚楚歪着头,视线才不受阻。她笑,轻咬着食指,眼神一半迷醉一半困顿,很是撩人。 李知昱伏低,重新抱住她。 李楚楚还没抱过这么清凉又灼热的哥哥,磨挲他修长的胳膊,又惦记着他结实的胸肌,搂着他的脖子,也不忘平阔的腰背。她的手掌如扫描器,要把扫到的轮廓与肌理都录入心底。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细致地看着、认识另一个人,曲线不再是石膏像上死板的线条,是李知昱身上灵活的肌肉,是他或深或浅的吻,是他同样充满爱意的触碰。 他的双手闪进衣摆里,握住她的腰,稍往外展臂,像撑开袋口一样,卷起了她的衣摆。里面衣服的底边成了外面衣服的镶边,外面看了多年,是妹妹的熟悉感,里面第一次看见,属于女朋友的秘密。 李楚楚被挠痒,咯咯笑,浑身奇妙地颤动,打破了这一刻的暧昧,却无形注入了一丝酝酿多年的温情。 李知昱稍稍冷却,他将她的鬓发轻轻往后抹,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低头吻了一下,再往下,是平坦的眉心,慢慢往后隆起的山根。 他的吻往下走,她的衣摆往上卷。 衣领如同一条毛巾,抹了一把她的脸,李知昱抽掉了她的短袖衫。 空调房温度低,李楚楚瑟缩一下,更温暖的衣服盖上来,哥哥牌的,紧密贴合又恒温。 彼此这样大面积的肌肤接触,还是第一次,新奇感带来微微颤栗。心跳、呼吸和肢体反应,都多了一份陌生的失控。 亲近的迫切感,比初吻时还要强烈。 那时情窦初开,关系破冰,处处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近半年以新关系相处,他们的肢体语言更新了一轮,再继续发展,一切成了水到渠成。 拥抱固定一个姿势,不是李楚楚的风格,从小到大她坐在书桌前都不止一个姿势。她稍微拱了一下,李知昱让步了,让她压着。 他像一艘船,载着她,竖起高高的桅杆,准备扬帆。 她也不单单压着。 李楚楚跪坐起来,没坐他的桅杆上,但只要倾身,就能压垮桅杆似的。 她探身拉过床头柜的小背包,拉开拉链,叮叮当当地掏东西。 李知昱问她找什么,她终于掏出早上那支mac,他想岔了。 李楚楚垂眸看着他,当他镜子似的,眉眼舒展带笑,口红也像将唇角拉出一个上扬的微笑弧度。 她抿唇,微微嘟嘴,蘸均匀了口红,问:“出界了吗?” “没有。”李知昱说,出界的是他们的关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多此一举,涂了一会又被吃掉。 嗒的一声,李楚楚扣上口红盖子,扔到一边。 她倒下,连着桅杆一起压倒,双手撑在他肩膀边。 李知昱仰视着她。 两颗倒挂的水珠挤满了粉红的容器,她衔着一抹橘红的唇色,笑着,那么甜美,又那么性感,矛盾的分裂把她的吸引力推到极致。 握在她腰上的大手渐渐往上推。 李楚楚却先盖上来,在他的胸口上用力亲了一口,亲出了声音。 她的指尖顺便划过他的肋骨下缘,她起身,忽地跳下床,说:“我先洗澡。” 李知昱怀中一空,兔子一下子跑没了踪影。 他起身,双手撑在身后,低头看,胸口多了一枚浅橘红的唇印。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似乎同时鼓动了唇印,一下一下,像她用亲吻不断回应他的心跳。 他失声一笑。 客栈房间跟家里卧室差不多大,还多塞了一个浴室,空间有限。 李知昱坐着的床边,对面就是浴室的磨砂玻璃墙,李楚楚的轮廓投影到玻璃上,是动态且妖娆的。 那枚唇印处越发强烈地跳动,捣乱了他的思绪和呼吸,脑袋近乎一片空白。这一晚的每一个瞬间,却能深深刻印在脑海里。 水声停了,李楚楚拉开门出来,头发绑成高高的丸子,粉色浴巾在腋下塞成抹胸裙。 “到你了。”她说,跟以前在供电所宿舍轮流洗澡一样,洗完回校上学。 现在是上床。 李知昱跟她擦肩而过,顺手搂了下她的腰。浴巾似乎拉一下就能抽掉,他想,不敢。 “快点。”李楚楚催他,打了一个哈欠。 轮到李知昱听话,似乎还不够快。 他头发半湿着出来,只穿了一条裤衩,毛巾搭在脖子上。 李楚楚换上白色的吊带裙,躺在床上,摆出大字,睡着了。 李知昱一顿。他经常叫她起床,对她的睡颜再熟悉不过。呼吸平稳,姿势随意,她真的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昨晚匆忙赶车,卧铺上睡不好,又早早起来暴走一天,李楚楚的动力马达早歇火了。 李知昱无奈一笑,慢慢地擦干头发。 他躺过去,推合她的一边手脚。李楚楚没动,表情也没有一点穿帮的破绽。他用手背贴贴她的脸,依旧不见动。 李知昱不再闹她,搂着她的腰,拉上被子,也闭上眼。 张小芹也颠簸了半天,才回到赤山。四十来岁的人,身体大不如以前,搭半天车全身骨头像散架,她却没躺下,先回了供电所。 她要问李书良两个小孩到底有什么事。 李书良喝高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桶里还攒着没洗的衣服,跟单身汉一样,衣服要攒几天一起洗才不费水。 以前两个小孩住的房间倒是铺好席子,摆好了被子和枕头。 这个李书良转性一样,让岁月熬出了一丝自觉。 张小芹洗过澡,把顺手把他的衣服一起丢洗衣机洗了。 次日李书良倒是准时起来,冲了凉开车搭她一起下村,准备拜山。 快一年不见,半路夫妻成了半个路人,看彼此都不太适应。 一路无话。 快下车,张小芹不得不开口,问:“你说的要说两个小孩的事,到底什么事?” 李书良开进狭窄的村道,说:“问那么急,等会就不见面了吗?” 张小芹:“现在有空你就说啊,等会那么多事,别搞忘了。” 李书良:“我开着车呢,你想开田里啊?” 张小芹气得一时无话可说,下车时脸色都不太好,不小心让亲戚瞧见,又换上笑脸。 但哪对夫妻不是这样过来的,她即便没怎么跟李书良搭话,亲戚也没偷偷议论。他们那点龃龉,在消息网密集的农村,压根不值一提。 今年李书良挎着新买的手持割草机,领着几个壮丁当先行部队,一路突突,锄草开荒。其他人殿后收拾这尊坟的祭品,李书良他们拜完就去割下一尊坟山的草。 有亲戚问:“今年知昱没回来,得他老子上阵咯。” 去年是李知昱割的草,后生总要多出力。 张小芹笑道:“他在学校准备什么比赛,没空回来。” 亲戚说:“是咯,读书好就要多读书,以后你们两个享福咯。” 张小芹:“还早,哪那么快。” 开春雨多,今年的茅草长得比去年茂密锋利,张小芹穿着深色的旧长袖,袖管依旧划出一道道痕迹,残留着杂草的汁液或者纤维。 她和其他人提上竹篮和装元宝的蛇皮袋,准备去拜下一尊,只听前头忽然传来惊天嚎叫。 是“先遣部队”拓荒的地方,有杂沓的脚步声,在荒草里穿梭的踩踏枝叶声,还有一阵陌生而特别的嗡嗡声,山岭低矮的天空多了许多小黑点。 李楚楚和李知昱依旧暴走一天。难得来一次,总要多走一段路、多看一片风景和多拍几张照片,才能回本似的。 客栈附近的步行街比昨日少了一些新意,他们回到房间也早一点。 李楚楚的姿势仍旧像昨日,进门就将自己扔床上。 李知昱的手机响了,张小芹来电。 “阿妈给我打电话做什么?”他嘀咕着给李楚楚播报,接起电话,打开免提。 那边传来中年女人颤栗的声音,“石头,妈跟你说一件事。” 李楚楚跟着转过头。 张小芹说:“你喊上楚楚一起请假回来,你们老豆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快乐比冲动 第74章 第 74 章 快乐比冲动 移动网络日益发达, 不出三天,乌山一男子清明拜山被马蜂蛰伤死亡的消息传遍当地微信群,甚至流出相关视频和照片。 视频中一名中年男子倒在荒草地里, 昏迷不醒,唇色异常。周围几人慌乱施救,最靠近男子的人说了一句“可能撑唔住了”。 《乌山晚报》也刊登出此条新闻,此外还有一人进icu病危,多人轻伤。 李知昱在y市回乌山的大巴上刷到了视频,有人发到了他的小学qq群。 麦伟豪是群主,刷屏冲掉那个视频, 踢走发视频的同学,放话再发类似消息就踢出群。 视频的主角是李知昱的老子,李书良。 李楚楚问李知昱是不是家里又来消息, 想瞟一眼他的手机。 李知昱收起手机, 说让她别看, 容易晕车。 张小芹只喊他们尽快回去,李书良拜山割草时惊扰了马蜂窝,受伤了。 他再细问, 那边就不讲了,让他们回去再说, 也没深究他们为什么不在学校, 跑去厦门。 所有不祥的预感在刷到视频那一刻变成事实,残忍,依旧是事实。 李知昱跟张小芹发了几条直白的微信,扣着前座后背的把手,额头磕在手背上。 李楚楚问他是不是晕车了,李知昱摇摇头, 脑袋嗡嗡疼。 隔了一阵,李知昱抓住她的手,手背也一起盖住,对戒交缠在一起。 他说:“老豆不在了。” 李楚楚怔了怔,像听不懂似的,伸了下下巴。 她问:“不在哪里?” 李知昱眼眶泛红,说:“他被蛰了81针。” 这一趟,李楚楚没有晕车,但眼泪成了她的呕吐物。 他们在李书良出事后第二日深夜回到乌山,大巴只停赤山汽车站。 村里的人各就位守灵,抽不出人来接他们。李知昱本来想打三轮车回到新家骑摩托车,麦伟豪知道后说开车接他们,送到村里,不然太曲折费时。 他回来拜祭阿婆,明天才回校。 一路上,两个男生都没怎么讲话。麦伟豪像一个尽责的司机,下车还帮搬行李箱,拍了下他的背,说有什么事尽管喊他。 李知昱点头,用戴着戒指的左手,也拍拍他,说谢了。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变成灵堂的老家,披麻戴孝,赶上下葬。 那几天,李楚楚和李知昱过得很混乱,连轴搭了两趟大巴,回来彻夜不眠守灵,三更半夜跟着道公佬绕灵堂行仪式,还要听闲言碎语。 张小芹也不好过,第一天没反应过来,被亲戚背后说冷血,跟李书良夫妻关系不好,盼着他死掉。第二天她回过神来,掉了眼泪,又被说假惺惺,算计李书良留下的房子。第三天她等儿女都回来,亲戚又有了新说法。 说她克夫,克死前夫又来克李书良。 说李知昱克父,他今天的优秀都是用两任父亲的命抵了换来的,本来今年应该是李知昱去割草,他没回来,才轮到他老子上阵,他老子帮他挡灾了。 说曾经被嫌弃的亲生独女,终于博得众人怜爱。 李知昱曾经忘记亲生父亲去世的感受,如今一一体会一次,痛苦有了回响,变成了双倍,辐射他的漫漫余生。 李书良下葬之后,李知昱要把家里的车开回新家。在此之前,他只开过两次,每次都有李书良坐镇副驾,及时提点他。 李书良平常虽然惹人厌,混到检修班的副班长还是有点真才实学,教李知昱开车跟小时候传授电工知识一样条理清晰,点拨到位。 张小芹也知道他没开过几次,问:“你能开的吗?不行喊会开的帮我们开回去。” 有个男亲戚插嘴:“总要学会开,不然你老子这车等着报废啊?” 李知昱打起精神,拉开主驾门,说:“没问题,我开慢一点。”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能把车开走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挑起大梁。 李知昱回想一遍手动挡的要诀,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一次李书良,眉心微微发皱。 村屋门口空间有限,他要先倒车出来,让李楚楚和张小芹一会再上车。 许是麦伟豪开车的模样激励了他,同龄人能做的事,他一向做得更好。 李知昱把车平稳倒出来,摆正方向,朝外面喊:“楚楚,你晕车,坐副驾。” 张小芹坐到主驾的后座,叮嘱他慢一点开。 老旧的轿车稳稳上路。 头七还要回来烧纸,他们过几天再回y市。 张小芹的行李都在供电所,让李知昱在大门口放她下来,不用开进去。供电所宿舍楼早期规划没有汽车停车位,进出考验技术。 她下车前说:“这两天我住供电所,整理一下这边的东西。” 李楚楚忽然想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供电所宿舍的东西是不是要搬走?” 以前只看到李书良的同事退休腾空宿舍,或者调离岗位搬走,从来没碰到他们这样的情况。 张小芹说:“暂时不搬,暑假或者年底再说吧。” 那里只是职工宿舍,迟早要搬走。 张小芹下车,说明天看情况在哪边开饭。 供电所宿舍都是矮桌矮椅,他们长大后坐着不舒服,好些年没在这边吃饭了。 赤山气温没有y市高,但新家没有空调,待在哪里心都热燥燥的。 李楚楚冲完凉,来到李知昱的房门口,喊了声哥,挨着门框没进去。 她穿了一身留在家里的睡衣裤,普通而保守的短裤短袖,比在客栈时的吊带裙少了几分女朋友的风情,多了几分妹妹的楚楚可怜。 “怎么了?”李知昱从书桌前起身走过来。 李楚楚撇撇嘴,仰头看着他,“我闭上眼就能看到他,我害怕。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我现在去洗澡。”等李知昱冲完出来,又碰上新问题,李楚楚说房间太热,开风扇也热。 李知昱看了偌大的客厅,“我们睡地板,贴着瓷砖凉快一点。” 茶几被推到电视柜边,他们拖净地板,把李楚楚的凉席铺上去。阳台冲过水降温,穿堂风从窗帘底下悄悄吹来,打地铺硬归硬,好歹凉快。 李楚楚问:“你反锁大门了吗?阿妈会不会突然回来?” 李知昱:“反锁了。今晚应该不会,明天我们得早点撤场。” 不知是这几天睡眠不足,还是天热心浮气躁,他们比在厦门客栈是少了点冲动,只是脚朝阳台并排躺着。 李楚楚:“清明都那么热了,暑假怎么过?” 李知昱:“不知道,应该装不成空调了……” 李书良不在,以后不会有人给他们装空调了。 李楚楚不知道第几次鼻子发酸,说挂念老子不太准确,外出读书那么久,从来没想过李书良,她是害怕没有李书良之后的生活。 她说:“以前我只是希望不用经常看到他,没想到突然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李知昱侧躺抱住她,好像抱住了一个鼓胀的水娃娃,稍微用力抱紧,就压出了她的眼泪。 李楚楚又在他怀里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在这几天失效,李知昱拼尽全力,憋住了哭声,没憋住眼红。 李楚楚抽噎着,“为什么会这样子?” 李知昱脑袋里浮现村里人的声音,这都是命。 隔几年就能听到有人拜山捅到土洞蜂窝或者蛇窝,没想到这次轮到他们家。听说那个进icu的亲戚情况也不容乐观,可能要截肢。 李楚楚的眼泪打湿了李知昱的衣襟,又热又黏糊。他等她稍微缓过来,半坐起来把短袖衫脱了抱紧她。 李楚楚又重新跌进赤裸的怀抱。一想到以后,她迷惘又无措,朦朦胧胧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李知昱低头吻掉她的泪痕,她吻了回去,浅浅的,久久的,谁也没有往深处突破,不知道情绪不到位,还是身体熬到了极限。 李楚楚只想继续触碰他的体温,抚摸每一块灵活律动的肌肉,在他身上找到活着的气息。 她像小时候抱玩偶一样,跨住李知昱的腰,缠住他,不让他溜走。 李知昱也需要相同的回应。他除掉她宽松的睡衣,比之前熟练几分。这一次她里面空档,昏暗中,轮廓隐隐约约,像有一双眼睛悄悄盯着他。 他抓起,弯腰低头,亲了上去。 李楚楚喊了一声,太累了,没什么力气,听着更柔弱勾人。 李知昱放轻了劲力,避开牙齿,只吻着,像要吻出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有,没有水,也没有积极的回应。 李楚楚轻轻推着他的背,低声说:“哥,我来那个了。” “嗯……不做……”李知昱含糊应着,没舍得离开,继续在短暂的放纵里麻痹自己。 他忽然一顿,睁大了双眼。 李楚楚扣住了他,像抓手腕一样,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扣住。这一刻放纵的不仅是自己,他们都不再孤单。 李知昱差点忍不住又要问她要不要直接摸。 他闭嘴,拉下里外两层松紧带,不小心敲上了她的虎口。 李楚楚抓住,又抓不全,虎口发酸,“哦”了一声。 李知昱问她哦什么。 李楚楚:“大水瓜。” 又比水瓜多了一条像丝瓜的棱,应该是一条筋埋在薄皮下。 李知昱一愣,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差点反应不过来。他噗嗤一笑,把气势笑没了一半。 他问:“现在呢?” 李楚楚也隐隐带笑,“长条气球漏气了。” 李知昱吻住她,将气息漏进她的唇齿间。 父亲骤然离世,家像塌了一块。此时此刻,在时间的废墟里,快乐比冲动更为珍贵。 夜更深了,白日的燥热散去,风吹得后背隐隐发凉。他们躺在凉席上,抱住彼此,往腰间同盖一条薄被,一起搭建一个舒适的避难所。 这几日,他们赶车又守灵,都累坏了。李知昱抱着李楚楚睡得死沉死沉的,手机响了才醒来。 是属于来电的声音。 张小芹打来电话。 他迷迷糊糊接起。 张小芹:“你们把门反锁了吗?我怎么打不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我跟楚楚 第75章 第 75 章 “我跟楚楚 李知昱挂断电话, 推醒李楚楚,低声催促:“快穿衣服起来,阿妈过来了。” 若不是她也没穿上衣, 李知昱就留她继续睡了,席子和被子都是她那边的,她醒来会见机行事,不会供出他。 “唔……”李楚楚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阿妈出现能是什么大事? 李知昱轻拍她的脸颊,“楚楚, 醒醒。” 见她还没反应,李知昱扶起她的腰,捞过昨晚胡乱扔掉的睡衣, 给她套头上。 李楚楚倒是主动伸手进袖子。 他贴着她的耳朵, 吩咐:“昨晚在客厅打地铺的是你, 反锁大门的也是你,记住了吗?” 李楚楚陡然睁眼,失焦地扭头看向她哥, 渐渐回神,扯好衣摆。 她点点头, 这两样都不像李知昱能做出来的事, 没法甩锅给他。 李知昱:“记住了吗?” 李楚楚哑着嗓子,“我打地铺,我锁门。” 李知昱放心地拍拍她肩头,也穿上短袖,起身去给张小芹开门。 张小芹提着两袋肉菜进来。以往吃席的第二天,家里起码还要吃一天打包的菜, 这是他们唯一没打包的一次。 她换鞋说:“怎么把门锁了?” 李知昱:“昨晚楚楚嫌热,在客厅打地铺,说害怕,就反锁了。” 李楚楚坐在地板的凉席上,揉揉眼睛,披头散发,喊了一声阿妈。 张小芹拎菜进厨房,没再多问,似乎是信了。 李知昱和李楚楚隔空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一口气。 他过去帮李楚楚卷铺盖,说铺过地板就不能铺床了,不然挨骂。 然后,他低声说:“今晚如果她回供电所,我再跟你打地铺。” 李楚楚嘴角动了动,像笑不算笑,算是应过。 手机响了,这回是李楚楚的,林琳来了一条微信。 她起身让李知昱抽走被铺,低头看手机。 亲妈咪:楚楚,忙完给我一个电话,我有点事要单独跟你讲 葱饼:哦 亲妈咪:[拥抱][拥抱] 林琳都会发系统表情了,张小芹还不怎么会打字,每次都发语音消息。 林琳又补充一句,比两个表情图标还要显眼:不要让你妈妈和哥哥知道。 李楚楚一顿,见李知昱放好被铺走回来,下意识锁了屏幕。 李书良的离世像给这个家撒下了霉菌,正慢慢侵蚀原本就不稳固的家庭结构。 李楚楚洗漱完毕,到了等饭吃的时间,她说要买雪糕,抓起手机出门。 李知昱也要跟上,被张小芹喊住。 “石头,你来帮看一下这抽油烟机,吸得好像没有以前厉害了。” 李楚楚跟他摆摆手,自己溜了。 李知昱只得进厨房,“坏了吗?” 张小芹听到外面关门声,才压低声,换了一副口吻,语重心长中透着一点疲惫。 “抽油烟机没坏。妈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李楚楚出了小区大门,打视频给林琳,那边挂了,直接打电话过来。 林琳说:“楚楚,我在外面,信号不是很好,听得清楚吗?” 李楚楚应了一声,“妈妈,有什么急事吗?” 林琳:“你妈妈和哥哥不在旁边吧?” 李楚楚:“他们在家里,我刚出外面。” 她第一次避着李知昱和张小芹给林琳打电话,总觉得像背叛了这个家似的。但从厦门回来,林琳给她打了一千块,算作应急资金,当帛金也好,路费也好,任她处理。林琳给她解决燃眉之急,她也只能听妈妈的话。 林琳:“你老豆的事……人各有命,别多想了。他留下的东西,你们怎么安排?” 李楚楚想起张小芹昨天说的话,“阿妈回供电所收拾了。” 林琳:“不是这个,是……房子和存款。” 李楚楚怔了怔,“昨天刚葬了,还不知道……” 林琳说:“楚楚,我不是挑拨你和你哥哥妈妈的关系,当妈的首先为自己的亲生子女着想,这是人之常情。你老豆工资不低,应该给你们存好了读书钱。属于你的那部分,一定要拿到你手上,记在你的名字下,才算是你的。” 李楚楚深深低下头,终于知道为什么要避着李知昱和张小芹讲话。 林琳:“你可能觉得我说得太难听,但你还要读书,你需要这些东西。妈妈不会害你。不够我也会给你一点,但你叔叔这两年生意不太好,还要养弟弟和我……” “唔……”李楚楚低头,鞋底碾磨着一颗小石子。 林琳:“哪里有不明白就多跟我说。你不要跟他们说是我教你的,知道吗?” 李楚楚买了一支巧乐兹,不知道是不是长大嘴刁,只剩下巧克力脆皮好吃,芯是腻的。她啃完皮就扔了。 家里,餐桌边,另一场单独的亲子对话还在继续。 张小芹说:“你也成年懂事了,懂得比我多。我想着,房子基本是你老豆出的钱,你们兄妹平分,他存的钱也是,以后我供你,楚楚由她亲妈那边供。你看怎么样?” 李知昱一怔,“他昨天才下葬,今天就要算钱了吗?” 张小芹:“过日子哪天不是在算钱,早点理清楚,尽量减少矛盾。你亲爸去世那时,下葬回家收完桌凳,就在老家谈清楚了。你老豆这边是早分家了,在老家只用跟承包白事的人结清费用,没其他纠纷了。” 张小芹虽没明说以后他们三个怎么过,家的基础是经济,分钱的时候自然划分了界限,兄妹的前路壁垒分明。 李知昱问:“我跟楚楚不能在一起生活了吗?” 张小芹轻轻一叹,手往大腿上捺了捺,“你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你的同学和老师,你以后可以常回来。我是不太想回来了,你没听见那些人怎么说我们吗?用他们这边的话说,口水浸死人。” 李知昱双肘撑在桌沿,两手托着额头。 生父去世时,他年纪尚幼,无法参与抉择,只能随波逐流,跟着张小芹远嫁到乌山。 如今继父去世,他懂事又没有经济能力,只能一定程度上接受张小芹的安排。 这股无力感拉扯着他,让他一节一节地长大,比同龄人早慧早熟。 李知昱抬起头,放下双手,靠着椅背,看着张小芹说:“阿妈,我不想跟楚楚分开,房子不分,老豆的钱也不分。” 张小芹苦笑,“你们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我也不想你们分开,也不会阻止你们见面。只是、钱要分清楚。我真的供不起你们两个,楚楚学美术花钱那么多,我只能供你读得起书。石头,妈不能让你没书读。”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腿上握紧拳头。 “你们现在不分,等过几年工作、各自结婚了,有了各自的家庭,一样要分。” “那就等过几年再说,”李知昱也不平静,意识到冲动,又补充,“等暑假再说吧。” 张小芹还想再说什么,开锁声响起,买雪糕的李楚楚回来了。 李知昱从餐桌起身,表情有一丝僵硬,但还是挤出一个笑。 他问:“买了什么雪糕?” 李楚楚:“巧乐兹啊。” 李知昱:“还是巧乐兹啊。” 李楚楚:“嗯,忽然觉得不好吃了。” 李知昱:“下次试试别的。” 他们心底兜着事,越聊越没意思,都低头玩手机,坐在餐桌的同一边等开饭。 在新家经常开三人餐,不是少了李书良就是缺了张小芹,已经很久没有一家四口同桌吃饭,以后也再没机会。 李楚楚忽然说:“老豆藏的蛇酒过期了吗?” 李知昱:“他们这种东西好像没有保质期,越陈越香。” 张小芹一愣,“他还泡了蛇酒吗?” 李知昱说:“在柜架里。” 李楚楚:“阿妈,你要不要来一杯,春节哥哥和老豆都喝了。” 张小芹:“喝不了这东西,太猛了。” 李知昱看着李楚楚,“你想来吗?” 李楚楚:“舔一口行吗?” 李知昱起身开柜架的柜门,分装瓶还剩一点酒,洗瓶子的量。他取了两个小瓷杯,夹手里一起端过来。 李楚楚说:“我只舔一小口啊。” 李知昱:“喝不完我喝。” 李知昱给自己倒了一杯,李楚楚倒了一小杯。 他问:“阿妈,真的不来?” 张小芹摇头,“你们喝吧。” 李楚楚和李知昱默契地碰杯,她用右手,他用左手,他的那只戒指落进张小芹的眼里。她一怔,不由多看了一眼。这几天晕头转向,她还没注意他几时多了这个东西。 李楚楚会经常戴这些东西,高考完当去打了耳洞,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但李知昱从来不会,小时候戴过长命锁都能让他扯掉。 李楚楚抿了一小口,皱起五官摇头。 李知昱反应没她那么大,只微微蹙眉,说:“比寒假时好喝一点了吗?” “给你。”李楚楚将小瓷杯推到他那边。 “放这,一会我喝。”李知昱也放下自己的,夹了一口菜,一举一动间隐隐可见李书良的模样,张小芹不禁打了一激灵。 张小芹说:“你们老豆这次喊我回来,说要跟我说点事。” 李知昱警觉,问:“什么事?” 李楚楚也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张小芹无奈地摇头:“不知道,还来不及说。哎,他最后跟我说,‘等下又不是不见面,急什么。’” 李书良在的时候,跟张小芹夫妻关系不好,李楚楚和李知昱也很少在他们面前主动提另一个。 斯人已去,封存了一切好与恶,反而变成一个圣人似的,让人淡忘缺点,想起的都是优点,平静地谈论他的过往。 张小芹撇开头,轻轻地印了印眼角。 李知昱给了李楚楚一个眼神,不着痕迹地摇摇头,现在绝不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他说:“我们没什么事啊,不逃课,不挂科,下学期应该还能拿奖学金。” 李楚楚低下头刨饭,刚刚林琳一番话敲醒了她。 以前觉得李书良可有可无,给钱就行,恍然发现,没了李书良,她都不能名正言顺叫张小芹作阿妈,李知昱也可以不是她哥了。 之前李书良每个月打钱来,张小芹偶尔给现金,以后她问谁要钱呢?换一种方式粘着哥哥,张小芹还会继续养她吗?张小芹可养不起两个…… 张小芹:“你们这次怎么会去厦门呢?” 李知昱:“跟同学一起去。怕你们不同意,才没说。” 张小芹:“初中那几个?” 李知昱:“大学。” 李楚楚没跟他对好剧本,只能任他发挥,说什么是什么,尽量不要插话,免得穿帮。 张小芹:“你的大学同学还是楚楚的?” 李知昱:“我的,一群人一起,有女朋友带女朋友,没女朋友带妹妹、带同学。大家都互相认识。” 张小芹问不出疑点,只好说:“以后外出还是告诉我一声。” 李知昱:“知道了。” 饭毕,张小芹收拾完餐桌和厨房,进主卧整理东西。 李楚楚避着她,悄悄走进李知昱的房间。 他抬眼看她,也躲着门口,揽了一下她的腰,问她怎么了。 李楚楚没抱回他,低头掰着手指,声音低哑:“哥,我下个月生活费怎么办?” 林琳刚刚给过一千,按以往惯例,下一笔要等下一个节日。 李知昱一怔。张小芹比他多吃了二十几年的米,果然说得没错。钱的事要及早算清,有些事不能等到暑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我是你哥, 第76章 第 76 章 我是你哥, 李书良生前每个月去银行柜台划账给他们, 保留用存折的习惯。张小芹找出供电所那边的存折,余额还剩七万多。 存款看着不多,李楚楚和李知昱从小到大衣食无忧, 李楚楚还是烧钱的美术生,这几年交的学费都是五位数起,能维持这样的消费水平大部分建立在李书良稳定的收入上。 张小芹说:“房贷前两年还完了。我这边除掉了医院和白事的钱,剩下的不多,下学期你们的学费,得从这边掏了。” 张小芹先把家里情况罗列清楚,还没跟李楚楚说分钱的方案。她看了一眼李知昱, 想过让他来开口,他跟李楚楚同龄,比较好沟通。但这样一来, 好像他们母子联合对付她似的, 还是得她来开口。 “我是这样想, ”张小芹只得开口说,“房子就转到你们两个的名字下,存折里的钱——” “妈!”李知昱忽然打断她, 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神。 分钱即分家,分家对于感情刚刚升温的他和李楚楚, 跟分手差不多。他们经不起这样的波折。 他对家里的钱有了数, 大概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能当面直接说。 李知昱说:“我刚查了一下,如果要一次性取完老豆的钱,得到柜台,还要办各种手续,证明我们是他的继承人。” 张小芹还没了解过这方面的条件, 但听着有道理,点点头。 李知昱说:“他的存折带卡吧?” 张小芹找出一张比较新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位数,719496,他自己的出生年份和你们的。” 李知昱接过卡,看着李楚楚说:“我们一会去atm,把你这学期的生活费取出来,存进你卡里。剩下的手续暑假再慢慢办。” 李楚楚听到这个学期的费用有着落,暂时舒了一口气,但还不能完全放心。 她的食指抠抠餐桌,说:“那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 张小芹刚要开口,又被李知昱抢先一步。 他说:“七万块够用好长一段时间。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先过完这个学期再说。” 若不是张小芹在桌对面看着,李知昱要拉过她东抠西抠的手。 他跟张小芹说:“阿妈,你觉得可以吧?” 张小芹摸不透李知昱的真正意思,但儿子向来稳重靠谱,应该有缜密的打算。 目前方案也听不出不妥。 她说:“按你说的意思办吧。” 李知昱:“一会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张小芹一怔。这毕竟是家里全部的钱,最好还是全部人到场合适。儿子做事周到,已经超出她的预想,她欣慰也放心,说:“你们两个去就行了,这些本来也是他留给你们两个的钱,你们看着办吧。” 下午四点多,日头西斜,外面比中午时少了几分暑热。 李楚楚跟着李知昱出门,闷闷地说:“哥,我刚才算了一下,剩的钱不够我们读完本科啊……” 李知昱帮李楚楚撑着太阳伞,胳膊自然时不时挨着她,若不是天还热,就揽她的肩头了。 “够。”他笃定地说。 李楚楚:“哪里够!” 这笔钱就算全给李楚楚,也只够覆盖两年大学花销,大四那一年的费用还存在不小缺口。服设生的毕设平均花费大几千甚至上万,会比之前三年开销更大。 这样的假设像独占家产,她不好开口。 李知昱:“我说够就够,你信我。” 李楚楚:“你讲讲。” 李知昱:“领完钱再讲。” 新家附近有一个atm,他们步行过去,一起挤到屏幕前,插卡,输入密码,显示余额——跟存折上打印的一样。 李楚楚不由感叹:“这是我们的全部财产了。” 李知昱问:“你嫌少还是嫌多?” 李楚楚:“不嫌,但肯定越多越好。” 李知昱笑了一声,按取款的选项,输入了“5400”。 他说:“够你三个月了吧?” 李楚楚:“嗯。” 取了钱出来,李知昱退卡,让她插卡准备存进去,“存完所有吗?还是留一点零用。” 李楚楚:“我还有现金,都存完吧。” 李知昱一顿操作,等她也退卡,说:“可以了,回家。” 李楚楚讶然:“你的呢?” 李知昱:“什么我的?” 李楚楚:“生活费啊,你不取吗?” 李知昱揽她肩膀从atm走开,今天圩日,旁边还有排队等待的人。 他说:“我让阿妈另外给。” 李楚楚听得糊糊涂涂,似又朦朦胧胧懂了。 她不确定,问:“什么意思?” 以前家还是家,爸妈还是爸妈,问谁要钱都一样,现在只剩一个家长,钱的流向似乎隐隐预示了这个家的走向。 圩日哪里都是人,商铺附近找不到避人的角落,李知昱提议去赤山公园。 工作日的公园少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多了几分清净。他们躲到了凉亭,看着不远处的大象滑梯。 李知昱挨着石桌,看着石凳上的李楚楚,“老豆卡里的钱基本够你读到大三,等你大四,我给你拿钱。” 她仰头看他,蹙眉问:“你的意思还是阿妈的意思?” 李知昱:“我的意思,也是阿妈的意思。” 李楚楚:“你说明白。” 李知昱:“阿妈刚才的意思,老豆留下的房子和钱,我们两个平分。房子我跟你分,钱我给你用。” 李楚楚:“你什么意思?” 李知昱:“就这个意思。” 李楚楚:“你不读研了吗?” 李知昱:“才大二,到时再说。” 李知昱看李楚楚胸口起伏,大口喘气,眼睛又红了,不知道气的还是纯粹感动。 他想将她揽进怀里,他站她坐,高度差尴尬,她会埋到他的腹部。 他蹲下半跪,将她的脑袋揽到肩膀上,拍着她的背。 “楚楚,我是你哥,是你男朋友,以后还是你老公,给你拿钱是应该的。” 李楚楚搂着他摇头,想到以前李知昱为了陪她去海城,卖掉跟他一起长大的《梦幻西游》账号。 她说:“我不要你为我这样牺牲。” “这不是牺牲,”李知昱反驳,下一句汹涌在唇边,那个饱含感情与责任的字,内敛如他,费了好大劲才羞涩讲出口,“是爱你。” 外面很热,李楚楚的眼泪如果掉在地上,没一会就晒干了,掉在李知昱的肩窝,会留下长久的印痕。 他转头吻了下她的头发,“楚楚,我是自愿的,当哥哥是这样,当男朋友也是这样。” 李楚楚忽然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和鼻子,说:“我想想。” 李知昱帮她补了几下,顺手将她一缕散乱的鬓发挂回耳背。 “还有什么好想的。” 李楚楚说:“我这么用掉你的钱,阿妈会有意见吧。” 林琳的话还是影响了她,从张小芹的分配来看,她原意是兄妹平分,不是妹妹独占。 李知昱:“都是一家人,怎么会有意见。” 李楚楚小时候大大咧咧跟他争妈妈,长大懂事多了一点羞耻心,不敢再随便认妈妈。 她说:“你说了不算。” 李知昱:“给到我头上,我再给谁,她说了不算。” 李楚楚瞪眼,“哥,你……” 李知昱摸摸她的头顶,沉吟片刻,说:“楚楚,阿妈没什么能力,能做的只有把老豆留下的东西平分给我们两个,给谁多一点,她可能怕对另一个不公平。” 李楚楚的眼泪重新归位,“真的是这样吗?” 李知昱点头,“我回去跟阿妈说明白。” 李楚楚说:“反正你不能不读研究生,你的成绩可以保研,不读太浪费你的智商了……阿妈也会不开心。我找我妈要一点,再不行我们把房子卖了。” 李知昱一时没反驳,李楚楚看得出来他有所保留,没有将话说满。 他只说:“我会想办法,你信我。” 过了五点半,天色眨眼转阴。 李知昱走到不知哪年换新的转盘前,摸了一下铁扶手,不算太烫。 他回头:“上来吗,推你玩两圈再回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楚楚说着,还是走过去,站到彩虹转盘的红色区。 李知昱让她抓稳,推着跑了两圈,跳上她的后方—— “哎?”李楚楚叫道。 转盘摇摇晃晃停了。 他们已经不是七八岁小孩,可以同时挤在一侧。两百多斤的重量,足以逼停动能有限的小转盘。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爆发出这几天来第一声大笑。 “重来。”李知昱跳下来,再继续转了几圈,然后跳上李楚楚的对面。 “哥。”李楚楚朝他伸手。 他们拉着戴着对戒的左手,互相看着对方,此时此刻,没有转盘重新转动的激动,没有含情脉脉,只有一股静水流深的踏实。 拉着的手在小区大门口就默契松开了。 李知昱说:“等会听我说,你不要随便插嘴。” 李楚楚撇撇嘴,“不合理的我肯定会反驳。” 李知昱:“那你不许再哭了。” 李楚楚:“听起来你肯定又要说什么‘不合理’的话。” 李知昱:“你听我的就是了。” 他一定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回到家刚好赶上张小芹炒青菜,李知昱把atm小票给她看,“领了5400到楚楚的卡。” 张小芹瞄了一眼,刚好跟李书良平时给的数一样,“你们计划好来用就行。” “妈。”李知昱忽然喊了一声。 知子莫若母,张小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猜他一定有话要说。 李知昱开口:“我下学期办助学贷款,以我们家的情况,应该能办下来。大三大四学费可以暂时省一万块。我们专业一般大三暑假开始实习,有一点实习工资,到时应该可以覆盖大四一年的生活费,大约一万五。算我变相给家里省下两万五。” 张小芹嘴巴微张,隐隐猜到他讲话的终点。 李楚楚也猜到大概,哑然盯着他,这完全是没有预告的内容。她的双手在桌上想握拳,又无力握紧,痉挛似的蜷缩着。 李知昱掏出李书良的卡,放到餐桌上,“楚楚的专业学费比较贵,卡里的钱可以供她读完大三。我省下来的两万五,可不可以给她读大四,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小时候李知昱“擅自”卖掉游戏账号那一幕再度重演,李楚楚瘪嘴抹着眼角,说:“我也申请助学贷款。” 李知昱:“你的专业本来就烧钱,哪申请得了。” 李楚楚:“应该可以的,学费最高能贷六千一年,三年就是一万八了。” 李知昱:“你一个女孩子,长得那么漂亮,要让人知道你家里没钱,那些男生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占你便宜。” 李楚楚:“还有你挡着啊。” 李知昱:“我现在就帮你挡着,你安安心心读书,本来就很难专心,别让这些事分心了。” 李楚楚:“我说的不是这种‘挡’。” 她只是想表达挡住烂桃花,李知昱要当她的挡箭牌,挡掉生活里下的刀子。 他们还想再吵,一声压抑的吸鼻子声打断了他们的拉扯。 张小芹坐在餐桌对面,手肘撑着桌子,低头捂着脸,肩膀颤栗。 李书良的消失并没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失去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无能感比以前更为凸显。 李楚楚跟李知昱对视一眼,慌忙过去抱住她。这几天泪水像雨季一样充沛,中年女人的崩溃像一枚炸雷,击溃了她年轻的心防。 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们小时候,张小芹第一次跟李书良大吵,表露要离开的念头,还问他们想跟爸爸还是妈妈。 只是李楚楚长大了,不会再厚脸皮求着妈妈不要走。 李知昱还是一个人在旁边无能为力。 懂事后的无能为力更为锋锐,他能清晰地看到它摧毁自己的自信与勇气。 但他变成家里唯一的男人,跟着李书良姓李,再难也要把李家撑下去。 李知昱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妹妹和初恋女友,莫名多了一丝安慰。这个家,起码在感情上分不开了。 他走过去,从侧面抱住她们两个,拍拍两人的肩膀,挤出笑容,“好了,别哭了,老豆给我们留下不少东西,我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你不舔就 第77章 第 77 章 “你不舔就 在赤山的大部分熟人知道了李书良的遭遇, “赤山吃货”群大概因此沉寂了一段时间,没人敢惊扰这对兄妹。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补这几天落下的课程。作业一定程度上帮他们分神,伴他们度过第一个月的兵荒马乱。 五一假期转眼而至, 他们少了清明前的期盼,也没有计划出游的热情。天气越来越热,白天甚至不能在外久待。 林琳给李楚楚打了一个电话,问她要不要去海城玩。 李楚楚同母异父的弟弟已经上了高中,初具独立意识,少了小时候的黏人。姐弟缺乏感情基础,待在同一屋檐下久了, 容易有矛盾。去年暑假的尾巴她待了小半个月,没有跟李知昱在一起痛快。 她说不去了,要去找哥哥。 林琳又问:“妈妈上次提醒你的事, 处理得怎么样了?” 李楚楚努努嘴, “老豆的工资卡, 暂时由我保管。房子等暑假再转到我和哥哥名下。什么都是一人一半。” 存折留在家里,卡带出来应急用,这是李知昱的意思。张小芹还担心她从小丢三落四, 等下把卡弄丢了。李知昱说丢了她就没学上了,她知道严重性, 能保管好。 独立需要钱, 管钱就是独立的开端。张小芹给他们处理李书良遗产的自由,像撒手让羽翼逐渐丰满的他们练习飞翔。 林琳的语气里透着安心,隐隐带着一点羡慕:“那就好,你们妈妈还是能一碗水端平。” 说完,似乎又多了一点不好意思,她没能给李楚楚太多东西。 李楚楚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认识到了私心的存在,张小芹有,林琳有,她也有。 她没告诉林琳卡里的钱都能用到她头上,怕那边知道就不再补贴生活费。 李楚楚弹着指甲,撒娇说:“阿妈挣钱不多,端平也给不了多少啦。妈妈,你也接济我一点啊,读这个专业,买面料辅料太贵了。” 林琳被逗笑,说:“你这种话只能跟妈妈说,可不能跟其他男生说。” 李楚楚只要愿意,有得是男生给她买单。 她问:“我哥算其他男生吗?” 林琳:“跟你哥可以多说,哄他多给你点。” 李楚楚还没开口,李知昱已经给她那么多,她怕再要,他要去卖命。 她说:“知道啦。” 挂断电话不久,李楚楚又收到林琳打来的五百块,往年开学、过年和生日时才会相对多一点。 李楚楚拿了钱去找李知昱,当了一次大款,说刚拿了钱,请他吃饭。 李知昱接过她的太阳伞,跟她贴着胳膊撑着,问吃哪种饭。 李楚楚:“你想吃哪种?” 李知昱:“你上哪种,妹妹饭还是女友饭?” 李楚楚笑着怪叫一声,“吃臭哥饭。” 五一假期到处都是人山人海,他们搭公车去另一个古村吃深井烧鹅。 天热胃口不好,李楚楚先放下筷子呷茶,托着脸看李知昱吃饭。 他低着头,眉眼像熟睡时闭着,看着清晰又优美,像个斯文书生。 李楚楚忽然又发现一个跟她哥谈恋爱的好处,没有贫富差距,一起富,一起穷,不会其中一人乍穷或乍富,跟另一个关系变得紧张。 李知昱也停筷,抬头撞见她发愣,问怎么了。 李楚楚挤出笑,摇摇头。 但贫穷依旧不好,他们忌讳谈钱,只说收到的,不敢说花出去的。 他们的贫穷没到揭不开锅,是家庭剧变带来的不稳定性,在每一次想到未来时,犹豫甚至恐慌,人会变成胆小鬼。 李知昱没追问,擦过嘴,把单买了,跟往常一样。 李楚楚反应慢了一步,“讲好的我请客。” 李知昱:“谁买还不是一样。” 李楚楚:“意义不一样。” 李知昱淡笑,顺手勾了一下她的下巴,“我们楚楚还学会升华了。” “嘿!”李楚楚慢了一步,没逮住他的手,只能又顺了他一次,讲他肉麻,她更肉麻地贴贴他的上臂。 他的肱二头肌没有体育生那么发达,稍微用劲,就能绷出坚硬而流畅的弧度,是她喜欢的尺寸。 李楚楚问:“哥,你是不是在练肌肉?” 李知昱顺手屈臂,绷紧给她看。 李楚楚拍拍又搓搓,“真好摸。” 同样的动词,李知昱说来被骂色鬼,李楚楚讲时不带调情,在他听来都是撩拨。 他说:“放暑假回家天天给你摸。” 李楚楚哼了一声,“暑假可太热了。” 不冷不热的时节最好,李知昱会穿短袖,她可以搂到赤裸的胳膊,不会热出汗。这样的时节在他们生日的四月和十一月,也在空调房里。 李知昱说:“到时买一台空调扇。” 提到钱,李楚楚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多少钱呀?” 李知昱:“三四百吧。” 李楚楚只点点头。 李知昱揽着她的肩头,李楚楚警醒地看着他。他跟她讲不同的话有着不同的肢体语言,他的手的位置决定着谈话的高度,以腰为界,越往下越下流,越往上越正经。 只听他说:“等暑假回家,我想处理掉老豆的车。” 李楚楚不懂车,只能听他细细解释。 他们寒暑假才回去,车辆闲置大半年,每年养车需要一笔固定开销,产生的价值远小于消耗。李书良的车买了七年,现在出手大概可以卖两万左右,是最佳出手窗口期。老车本身残值低,拖到年底或明年暑假再卖,损耗更大。 李知昱说:“到时钱放你卡里,存一个两年的定期,给你大四用。” 李楚楚怔了半晌,还是那句话:“你问过阿妈了?” 李知昱:“阿妈又不会开车。” 李楚楚:“总要跟她说。” 李知昱:“你点头我再告诉她。” 李楚楚以前没少和李知昱背着大人干坏事,这段时间像干针对家产的坏事,事情等级拔到最高,心里总不踏实,怕行差踏错一步,会比爬墙从二楼坠落更严重。 她说:“我听你的。” 暑假回到赤山第一件事,李知昱就去找麦伟豪,他家做生意人脉广,能帮找到靠谱的二手车商给车估价。 露天闲置三个月,车的电池亏电了。李知昱还是在麦伟豪的帮忙下搭了电,开去车商店里。 结果跟李知昱预估的差不多,对方给一万八的收购价,这个价帮留半个月,等他办好公证书再交易。 李知昱送麦伟豪到他家楼下,说:“下次我自己开过去找他应该可以了。” 麦伟豪:“你记得报我老子的名。” 李知昱:“多谢,等办好了请你吃饭。” 麦伟豪:“叼,李粥,认识这么多年,还搞这么客气。” 以前他还会开玩笑说,想请他吃饭,除非喊李楚楚一起出来。现在不能讲了,朋友妻不可欺。 李知昱笑笑,“有空回初中打球喊声我。” 麦伟豪:“就等你这句话。” 打球成了他们走出丧亲之痛、重新回归日常生活的风向标,上次麦伟豪出他阿婆的丧期,也是从打球开始。 李知昱等张小芹回来,搭上李楚楚一起,去办理相关公证手续。供电所还有一些手续要跑,她交给儿女代办,假期有限,赶回y市上工了。 张小芹说李书良生前交的社保之类的钱可以提出来,单位的人提过一句,具体是什么项目,有多少,她也不清楚。 李楚楚和李知昱被踢皮球似的跑了好几天,交齐所有材料,粗略算了一下,数值吓他们一跳。 他们在供电所宿舍给张小芹打电话。 原本放置李知昱的床的空地铺了草席,他们席地而坐,空调扇嗡嗡转动,屋外很晒,房间也像开了日光灯。 张小芹回y市之后,他们从新家搬回这边住,方便出街吃东西和收拾东西,该腾空宿舍了。 张小芹问能领出来多少钱。 李知昱看了李楚楚一眼,说:“七七八八加起来,大概跟老豆留下的差不多。” 张小芹也吓一跳,“那么多吗!” 李知昱蹙眉问:“你之前不知道吗?” 张小芹:“我哪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我还是在一个本子里找到的。他涨工资都不跟我讲。办白事时候,老杨他们代表单位送来2000块,算慰问金还是什么,我以为就那些。” 李楚楚抠着草席的草杆,瞥了李知昱一眼,欲言又止。 李知昱说:“以前我爸没有吗?” 李楚楚猝然睁圆了双眼,盯着李知昱,难道他跟她通灵吗? 张小芹:“十几年前的事,我哪记得那么多。有也被你阿爷阿奶拿走了。应该是拿走了。” 一家三口隔着电话沉默半晌。 遗产数额陡然翻倍,意味着需要新的分配方式,遗属可以过上不同的生活。 那笔钱会打到李书良的工资卡,卡在李楚楚手里,李知昱说过卡里的钱给她上学用。 李知昱眉头紧蹙,峰回路转来得太快,反而让人迷惘无措。 李楚楚觉得她应该先讲话,干燥的嘴唇微张,含糊叫了声哥,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哎,这老李!”张小芹似乎吸着鼻子说,“那这笔钱应该够你们两个读完大学,我可以轻松一点了。” 卖车带来了新希望,这笔钱更像雪中送炭,一扫数月来的阴霾。紧绷在心口的那根弦,总算稍稍松缓。 李知昱去阿檬士多买了一个冰西瓜,切了跟李楚楚坐在草席上吃。 李知昱敞开腿,支起一边膝盖搭着胳膊,另一只手端了西瓜咬一口,说:“谁知道老豆还能藏了一手。” 李楚楚:“我真是、白哭了。” 她咬了一大口西瓜,举着倒在草席上,望着天花板慢慢嚼。 李知昱:“只够本科的费用,我们两个都读研的话,估计还要想办法。” 李楚楚:“到时候卖房子咯,房子好几十万。” 车一出手,心里那道变卖家产的坎跨过去了,房子不再那么难以割舍。 李楚楚扭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本来就打算读研的吧。” 李知昱:“做开发本科够用,想做大厂算法基本得读研,我想做这方面的。” 李楚楚:“听起来又深奥又厉害,不愧是我哥。” 她一条腿支起,膝盖顶着另一条腿的脚踝,翘成4字腿。 李楚楚:“钱不能全放我这里,我拿不住。” 李知昱:“到时再讲。” 李楚楚不跟他纠缠,举起西瓜吃了一口,汁水沿着她的嘴角流出,染湿了她的脸颊。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她总有他无法想象的小动作,“猪才躺着吃。” 李楚楚:“你才是猪。” 李知昱:“西瓜汁都流你耳朵了。” 李楚楚:“你帮我舔掉。” 李知昱一顿,咬着西瓜,看着她。李楚楚举着咬了两口的西瓜,汁水似也流到她的虎口,手臂……流到任何他想舔的地方。 她笑眯眯地盯着他,姿势上充满挑衅,说:“你不舔就不要出声。” 李知昱忽然放下西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正式告别他 第78章 第 78 章 正式告别他 李知昱侧坐着, 单手撑在李楚楚的胳膊旁,低头看着她。 李楚楚将西瓜举到他的唇边,喂他, 没反应,“嗯?”一声,又往前送了送。手腕被扣住,握不住的西瓜摔到一边。她“呀”了一声,扭头看。离开视线的手腕多了一股黏腻温热,她回头,只见李知昱一口一口吮掉西瓜汁。那里明明没有。 李楚楚翘起唇角, 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你刚才喊我做什么?”李知昱将她的手腕举在脸旁,身体随着讲话往前倾了一下,像一个微妙的进攻动作。 “我没喊。” “没喊也要做。” 李楚楚架起的4字腿散了, 无意间蹬了一下他毛茬茬的大腿, 将他踢倒似的, 李知昱一下子盖下来。 他捧着她的脸颊,吮掉她唇边真正的西瓜汁。 李楚楚笑着发出一个干呕的声音,问:“你还真——” 她没空再发出一个音节, 这枚吻来得太急,她甚至没法透气。 李知昱送进来的也是西瓜的清甜, 伴着一份异己的温度, 搅动在她的唇齿间,汹涌不止。 他的体温如一件反季衣服,严实敷着她,躯干、四肢,全部覆盖。他明明很重,她承受的却很轻;他本该平坦的地方, 却拱到了她。 李楚楚又翘起一条腿,再也搭不到自己的膝盖,搭到了他的腰上。她像要上树的小猴子,手脚并用,挂上去,他就是她的大树。 李知昱没想到她能这么积极缠上来,不知是一贯的调皮,还是让他勾起兴致。后者不太像他认识的妹妹,却是他所渴望的成熟。 空调扇呼呼地吹,吹不凉他们的拥抱和热情。 李知昱跪坐着掀掉t恤,肌肉如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灵活地运动,洋溢一股难言的力量感。 “哥。” “嗯?” “门没关。” 李知昱起身关上阳台门,动作比平日稍急,声音震得心跳加速,像按下某种游戏的开始键,心跳声噗通噗通。 旧窗帘不遮光,房间暗了一度,刚好能看出是白天,看清彼此的模样。光线充足而不过度。 李知昱回到原来的位置,李楚楚一样缠上来,验证了他的猜想,妹妹也成熟了。 “好热。”李楚楚梦呓一般,没一瞬,清凉了一层。她的背心落在他的t恤旁边,都是不吸热的白色,像两坨掉地的冰激凌。 “穿这么厚能不热吗。”李知昱掀了下她半碗似的薄棉片,掀不掉,便代替棉片包住她。 他剪了她一下。 李楚楚喊了声,侧身瑟缩,也没能躲开。半碗里如装在透明气球的香草冰激凌,顺势朝碗沿流动,流不出来,装得满满的,反倒更方便李知昱兜住所有,还让他看见了背扣。 他凑近将带子翻出来,看清了才解开。急躁中透着骨子里的沉稳,令他此时此刻更为迷人。 李楚楚偏要给他添乱,捉住那条茄子一样的东西。他今天是运动风,布料透气,比以前隔着金属拉链更接近原始形状与质地。他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瞬。 她将他拉向自己,无形拉走了他的自持。 李知昱潦草地扯掉大眼罩般的遮挡,弯腰叼着她,要叼下那颗小红莓。 李楚楚出发奇怪的声音,连自己都臊红脸,红得滴血,他也是,更红的地方还没放出来。 她扯他的绑绳,不小心扯成了死结,害他好一阵忙活。 她也没闲着,从宽松的裤脚掏进去。 “好像一个什么东西。”李楚楚忽然说,又准备发挥她的想象力。 “嗯?”李知昱瞟了她一眼,所幸绳子没拉太死,被他解开了。 李楚楚:“充气城堡。” 李知昱闷闷地一笑,城堡稍微漏气,但转眼又充进去更多。 他扯掉充气城堡的幕布,露出底下的钢筋架构。 李楚楚看清了上次底下的那一条棱,筷子一样大小和笔直,将他支得笔直笔直——规模可比雕像《大卫》的夸张多了,也不是石像单调的白,是浅蜜的肤色、青涩的粉、粗犷的黑,是充满生命力的颜色组合。 她着实看愣了。 李知昱不着片缕侧躺在她眼前,俨然完美的参照模特,勾起她的作画兴趣。然而她没有笔,笔是他的,今天提笔的也是他。 李知昱将她同样剥光。 她很白,成为房间里的光源,平时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在莹莹发光,除了他看着的那处是黑的。 李楚楚不禁叠起脚踝,又给他摊开,开得比平常的休闲角度还要大。空调扇的风吹来,原本就不干的地方,凉飕飕的。她又要合上,竟把他的手指也夹了进来,故意磨他似的。 她一时开也不是,合也不是,含嗔带笑抬脚踢他。 她的哥哥是一个聪明人,顺势捉住了她的脚踝,举着,转头亲了一口她的脚面,反而让她变相暴露得更多。 那道细而长的粉红眼睛,悄悄地睁开。 李知昱又蘸了下,让风一吹,指头发凉。 越蘸越多,像抠了西瓜似的,然而她比西瓜细腻又温暖。 他忽然说:“你好多——” “臭哥!”李楚楚不等他讲出那个字,急急打断。讲话时情绪上头,人也微微颤栗,好像主动摇他。 李知昱捱不住,提笔敲木鱼,一下又一下,但不是敲木鱼的声响,敲的是刚刚搁浅的鱼,表面还有一层水膜。 李楚楚看愣了。它明明看着像树枝一样,支棱出来,看着很坚固,却又兼顾柔韧性,能像藤条一样压弯,不断敲打她。 她搂住他,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你好像骨折了。” 李知昱差点笑场,亲了她一口,“没有,不信你检查一下。” 他拉过她,上下来回检查。 “嗯?” 李楚楚:“好像分层了,外面薄,里面是骨头。” 李知昱:“你的一层一层,花瓣一样。” 李楚楚埋在他的肩颈,“你不要说了。” 他们的心跳互相敲击着对方,彼此好像长了两个心脏,左边是自己的,右边是对方的。 呼吸让他们的脸颊更热了,额角也冒出细汗。李知昱帮她吻去了一些,还有一些比汗丰富又不属于汗。 李楚楚没反应过来,变相地骑到了李知昱的肩膀上,夹了他的脑袋。 “哥……”她慌忙抬头看他,只看到他的半张脸,闭着眼,眉睫工整,看不见的鼻尖在不断点着她,也不知道故意的,还是鼻管太傲气。 她蹬不开他,也舍不得蹬开,轻抓着他飘逸的短发。 李知昱伸直了双臂,也抓住她的又又孚し。他们搭起一条索桥,横在席子上,不时晃动。 李知昱抬起头,拇指揩了一下唇角,也不知道揩掉谁的水。 李楚楚满脸通红,歪头静静看着他,不敢讲话,怕他也喊她试试。 他没有,他从墙边摊开的行李箱,翻出一片胶袋,跪在她旁边。 李楚楚终于忍不住问:“哥,你怎么懂那么多?” 李知昱的喉结滚了滚,说:“看片学啊。” 他重新抱住她,亲了一口,嗓音低哑,“还有跟你练习。” 李楚楚扣着他结实的背肌,被塞住了,塞子过大,塞不进。她隐隐要崩裂。 李知昱像镰刀劈竹子,刀刃卡在竹子上,又不敢一下子劈到底。 他急出汗,她也是。他们气喘如牛。 李楚楚皱着眉,想哭,鼻尖磕着他的,含含糊糊抱怨:“让你长得超过一米八!” 李知昱无奈一笑,“小时候催你吃多点饭,你不吃。” 李楚楚:“我该长的也长了啊!” 李知昱:“知道,还长得很好。” 李楚楚:“怪你!” 李知昱:“怪我。” “臭哥——啊!” 李知昱趁她不备,推了进度条,没推满,卡顿了。 李楚楚搂死他,消化着那股奇妙的异物感。 她的鬓发全是汗,一绺一绺,描在她的脸颊。李知昱的也差不多。明明没怎么动,青涩与拘谨早将他们榨出淋漓大汗,如粘合剂,牢牢将他们封在一起。 李知昱亲她,闭着眼,更显专注,一点一点,放松她的神经。她的哥哥从小就有让她心静的魔力,她的脑袋不再是一团乱糟糟,慢慢放空,什么都不想,只是抱着他,分开双脚。 他们叠在一起,同时震了震,逸出一些声音,破碎而沉醉,她的,还有他的,交织在一起,不分你我,像他们一样。 地板硌人,更硌人的部分埋进了李楚楚里面。他们的肌肤浮现红印,全是草席斑驳的形状。 天色暗了一度,他们闭着眼,没看见,甚至连暑热也忽略了,彼此已经烧出火。 供电所的生活区迎来每天最热闹的时刻,大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小孩叽叽喳喳,问候下班路过的大人,不知哪家往油锅下菜,滋啦一声脆响,一起送来饭菜香。 窗帘轻轻飘动,每一种熟悉的声音和味道穿帘而过,经过他们,激起回忆里的共鸣,又离他们远去,不再属于他们。 他们只有空荡的旧家,不可示人的呢喃,和桌上吃剩的西瓜。 暑假总是离别的载体,从小到大,他们常常在最热的天气里拐上人生的另一条路。十三年前的夏天,他来到这个房间,从打地铺开始变成她的哥哥。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一起长大的房间,用欢畅淋漓的★爱,用一地狼藉的夏天,正式告别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走吧,以 第79章 第 79 章 “走吧,以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地板上躺了很久, 天花板空无一物,在黯淡天色里,灰蒙蒙的一片, 像他们纵情之后的脑袋。 成长是一段奇妙的历程,一节一节上演不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剧本。 就像李楚楚没料到,和李知昱的第一次是打地铺完成,原本以为会在厦门的客栈。 她又翘上4字腿,但比刚才难受,骨头像散架,旋即放下。 她喊了一声哥, 声音意外低哑,李知昱闻之转头。 李楚楚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现在躺在地上, 好像两个野人。” 衣服不穿, 被子不盖, 赤条条地并排躺着。 李知昱:“野人躺在荒山野岭,你想去吗?” 李楚楚:“外面蚊子那么多,不要!” 李知昱见她没默契, 没再深入,就像吃饱饭后逛超市, 看什么零食都兴致缺缺。 李楚楚只见他起身跪在她的身旁, 刚问出“做什么”,后颈和膝弯给他搂起,重心腾飞,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来。 她紧忙挂紧他的肩颈。 李知昱将同样赤身裸体的她放回房间内唯一的床上,拉过空调扇,躺回她的身旁, 扯过薄被盖上肚子。 他说:“这样不像野人了吧?” 李楚楚笑道:“两个色鬼。” 李知昱闭上眼,无声一笑,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你终于算上你了。” 李楚楚指指点点,哼哼唧唧:“跟你学坏的。” 李知昱眼睛只开了一条缝,抬起靠近她的那只手,捉住她竖起的食指,拉到唇边吮了一口。 “哪里坏?你不喜欢吗?” 李楚楚笑嘻嘻,还有另一只手,戳戳他的孚し头,没戳下去。 李知昱说:“亲一口。” 李楚楚翻身趴着,凑过去亲他,舌尖跟那颗小肉丁打架,来回绕了许多圈。口水将那一圈涂得晶晶发亮,空调扇的凉风扫来,更觉清凉。钉子站得更高了。 李知昱说:“还有另一边。” 李楚楚指哪打哪,又要去亲另一边。伸头不太方便,她整个人趴到他身上,跟刚才上下颠倒。 李楚楚低头吃着,问了一个调皮、傻气又色|情的问题。 “哥,你为什么没有奶?” 李知昱笑,胸膛带着她簌簌颤动,“你有。” 李楚楚:“我也没有。” “你以后会有。” “臭哥!” 李楚楚要将他推开,翻回原处,没得逞。李知昱缠稳了她,吻上来。她渐渐感觉到他不止托着她,还隐隐钩住了她。 木床开始吱呀吱呀,发出要散架的声音,唤醒李楚楚脑海深处的记忆,但李知昱柔软的吻将她拉了回来。 再次瘫在床上,他们恢复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久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他们竟熬到了晚饭和宵夜之间。 李知昱顺手拍拍她的大腿,问:“想吃什么?” 李楚楚懒懒地说:“吃臭哥。” 李知昱眉头一动,“你倒是吃。” 李楚楚像咸鱼一样趴在枕头上,扭头看墙壁。 李知昱换一个问题:“想出去吃,还是我打包回来?” 李楚楚比刚才积极,说:“打包。我起不来了。” 李知昱淡笑,纵然一贯谦虚低调,此刻笑意里很难没有得意。 他说:“你都没怎么动。” 李楚楚:“我要打破伤风了。” 李知昱一顿,“嗯?” 李楚楚:“‘伤口’太深,要打针。” 那股灼热感还残留在深处,火辣辣地烧疼她。 “是吗?”李知昱认真起来,坐到她的膝盖边,要扒开她,“我看看。” “不要!”李楚楚交叠起双脚,关门谢客,“快去打包吃的。” 李知昱:“真没事吗?” 李楚楚还真想起刚刚闪过脑海的事,坐起来,支起一边膝盖垫着下巴,另一腿盘着,基本盖实隐私部位。 李知昱成了豪放的那一个,大大咧咧坐着,暴露全部。 他们像开野人家庭会议。 “哥,我想起一个小时候的事。” 事情有一点微妙,在床上似乎不合适提他人,但下了床,又不适合提那件事。 李知昱:“你讲。” 李楚楚莫名有一点难为情,干笑一下,说:“以前睡午觉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过吱吱吱的声音?” 她发音短促,听着俏皮,像模仿老鼠。 但李知昱知道不是,她说的是摇床声。 他说:“像刚才我们摇出来的声音。” 李楚楚睁圆了双眼,“你也听见了?” 那时的声音,来自隔壁主卧。主角自然不是他们。 李知昱:“嗯。” 李楚楚:“你那时候就懂?” 李知昱忙说:“没有,长大一点才反应过来。” 李楚楚:“长大到几岁?” 李知昱怕她问得深,会嫌弃他那么早就“变色”,追问:“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如果他们制造声音,提及是调情,如果没有,再谈论多少有些尴尬。 李楚楚扯了扯嘴角,说:“他们那时候感情应该不错吧。” “他们”现在只剩一个远走他乡的她。 李知昱一愣,“好像没多久就开始吵架,只能说明他们两个不合适。” 李楚楚垂着眼,“可能吧。” 李知昱挪到她身旁,贴着她,搂了她放倒在怀里,支起大腿托着她。 他说:“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我们不会走他们的老路。” 李楚楚随口应了声。 李知昱低头抱了她一会,摩挲她的胳膊,说:“你躺着,我出去打包吃的回来。” 李知昱回草席捡回裤子穿上,拎了衣服出外面卫生间冲水。身上除了汗味,还隐隐有一层纵情过后的味道,他的,她的,指尖还残留乳胶味。 李楚楚说,住供电所住宿就这点不好,卫生间门对着走廊栏杆开,别人在一楼偶然抬头,能看到谁进出,她都不能光着身子,进去又得脱一次。 李知昱说:“我还不能跟你一起进去。” 李楚楚笑道:“让你想得美。” 李知昱说:“等回新家再跟你一起洗澡。” 接下去两天,李知昱基本也等太阳下山才出门,扔垃圾顺便打包吃食回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活了十九二十年,才发现,原来每天饭可以只吃一顿,爱可以做很多次。 中途工具用完,阿檬士多就有卖,李知昱跑到一个比较远的超市补货。 再放纵的生活也有回归正常的一天,李知昱放了麦伟豪两天鸽子,也该赴约去打球。 李楚楚躺在床上,这也是这三天来她摆得最多的姿势。 她问:“你还有力气?” 李知昱:“总不至于跪下起不来。” 李楚楚嗤笑一声,只喊他回来打包吃的,等着他投喂。 麦伟豪和双胞胎已经在初中的篮球场打了一会,李知昱姗姗来迟。 麦伟豪先发现他,传球给覃德亮,望着他:“叼你李粥,喊你打球这么难请,当上总理了?” 李知昱大步跨下观众席台阶,说:“在家当总理,日日整理。” 覃德明:“什么时候要搬走?” 李知昱:“这几天。” 覃德亮:“要帮忙记得出声啊。” 李知昱:“这话说得,我又不是哑巴。后日你们有时间吗?” 麦伟豪:“几时?你喊声半夜都能来。” 李知昱笑骂:“白日来,半夜喊你来做贼啊?” 覃德明跟覃德亮交换一个眼神,代表发言:“可以,要带什么工具吗?” 李知昱:“家里有工具,我借了供电所的三轮车。家具能卖二手的卖掉,卖不掉的拆零扔了。” 麦伟豪:“要我喊一辆小货车来吗?” 李知昱想了想,“有多小?” 麦伟豪:“路边经常车西瓜来卖那种。” 李知昱:“好。” 四人篮球又在老地方开赛。 李知昱高强度运动了三天,略显疲态,不时扶腰或撑着膝盖喘气。 麦伟豪打不过瘾,骂道:“叼,李粥你怎么跟德亮一个水平了?” 李知昱还没吭声,覃德亮先还嘴,也是脏话开头,“太子你骂谁?” 李知昱:“收拾东西,累啊。” 麦伟豪:“你不说我还以为你纵欲过度。” 李知昱愣了一瞬,闪现被看穿秘密的尴尬。到底初涉情事,许多瞬间青涩又朦胧,他还没建立一套成熟的反应体系。 李知昱的失神短暂而微妙,不经意间刺麦伟豪一下。他们之间又非第一次讲荤话,以往李知昱早笑骂他了。 麦伟豪也回过神,以往的玩笑只涉及彼此,单个主角,以他们的关系,怎么讲都不过分。 这次不行了,李知昱有女朋友了。 幸好李知昱反应比较快,还像以前骂他:“太子你有病啊!” 麦伟豪也照旧骂回去,“还不是被你传染的。” 李知昱直起腰接住了篮球。 话题搁浅,没人再提。 两日后,麦伟豪让他老子调了一辆小货车到供电所,停在李知昱家楼下。 老杨要走了两把吃饭的矮木椅,他新收的徒弟搬走了书桌和高木椅,其他家具无人问津,只能搬上小货车拉去扔了。 司机大叔和老杨师徒都帮着搬家具。 钟雪婷也被麦伟豪喊来帮忙,跟着李楚楚和杨冰收拾小件垃圾。 麦伟豪进门后看了一圈,比原住户还感慨,说:“认识李粥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供电所,没想到成了最后一次。” 钟雪婷说:“这么说来,我也是啊!” 麦伟豪:“你是应该的,你跟李粥又不熟。” 钟雪婷:“听起来你以前跟他也不熟啊,你还是他小学同学呢。” 覃德亮看了一眼他哥,难掩优越与自豪,“我们小学时候可是经常来。” 覃德明:“还吃过饭。” 李楚楚指指麦伟豪,跟钟雪婷说:“这个人小学时候跟我打架。他二年级哦,牛高马大。我才上一年级。他打我。” 杨冰难得开口,说:“我好像还去办公室当证人了。” 麦伟豪想拍掉李楚楚的手,拍了一把空气,说:“你们两个打我一个。” 钟雪婷笑盈盈地打量双方:“你们为什么打架。” 李楚楚:“我哥那时不会讲方言,他喊我哥‘捞佬’。” 钟雪婷噗嗤一笑,“麦伟豪,那你被打活该啊。” 麦伟豪:“多少年前的旧事,还要提,那怎么办?我给你打回来。” 他朝她屈肘,将胳膊递到她眼前,将短袖拉成无袖,拍拍发达的肱二头肌,“给你打。” 李楚楚闪到钟雪婷身后,挽着她的胳膊,说:“雪婷姐,你看这个人,故意秀肌肉。” 麦伟豪情不自禁鼓了鼓肱二头肌,说:“那我确实有。” 李知昱抬起手刀,作势往他的肱二头肌砍,“这样打?” 小时候男生们爱这样玩,可以砍出一只“小老鼠”,肌肉鼓起一小块。 “叼你李粥。”麦伟豪收起胳膊,抬手要铲他的头发,也给避开了。 太阳西斜,穿过走廊,照进空荡荡的客厅,曾经的少年都成了青年,挤在一个房间,空间显得局促。 钟雪婷看着李楚楚和李知昱,说:“要不要给你们拍个照留念?” 麦伟豪:“东西都搬完了,拍什么?” 钟雪婷嘀咕一声,“又不是拍你。” 李知昱看了李楚楚一眼,说:“好啊,怎么拍?” 钟雪婷来了劲,“我刚刚发现一个不错的角度。” 除了李楚楚和李知昱,其余五人都下到一楼芒果树的石桌边。 钟雪婷举着麦伟豪的iphone 6,抬起对准二楼走廊边的两人。 李楚楚趴在栏杆上,托着一边脸颊,抬头笑看着她的哥哥。李知昱则背靠栏杆,撑着一边手,低头看她,脸上铺陈着一贯的斯文淡笑。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美好中透着一丝日光将尽的怅然,像他们今天的告别。 覃德亮说:“看起来跟人家拍婚纱照一样。” 覃德明看了一眼四周,说:“你小声点。” “哦!”覃德亮也像他哥一样留意环境,兄妹在供电所熟人太多,贸然公开似乎不太合适。 麦伟豪凑到钟雪婷旁边,看着取景框中的画面,不禁点头:“钟雪婷,看不出你还是个天才。” 钟雪婷不住点拍摄键,说:“天才不是你吗,樱木花道。” 麦伟豪一顿,哼了一声,摸摸脖子闪开。 他的网名换回“樱木”,钟雪婷还是第一个发现的。 钟雪婷拍了照片又录了视频,仰头问:“你们要不要这样拍?” “啊?”李楚楚情不自禁探身。 李知昱忙抓住她的短袖后心,怕她翻了。妹妹总是冒冒失失。 钟雪婷不方便嚷嚷,让麦伟豪拿着手机,伸出两个食指,互相碰了碰。 她用口型说:亲亲。 李楚楚忙摆手。 李知昱揽着她的肩膀,说:“速战速决再拍一组,然后大家一起出发去吃烧烤,我们请客。” 钟雪婷接回手机。 李知昱忽然低头,亲了一下李楚楚的额角。 杨冰忍不住哇了一声,旋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能声张,不能声张。 “拍到了,拍到了!”钟雪婷笑着把手机还给麦伟豪,听他嗤了一声,问:“你还好吧?” 麦伟豪兜起手机,双手抄兜,两条胳膊像翅膀一样扇了扇。 “叼,老子能有什么事!” 钟雪婷:“大哥,怕你想不开。” 麦伟豪:“又不会跳楼,失恋不是两三天……也不是两三年……” 他竟然分神算起到底多少年。 李楚楚和李知昱走出家门。 这道门一关,以后不再有旧家,新家成了他们唯一的家,供电所宿舍随着李书良永久封存在记忆里。 李楚楚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门边客厅的窗户似乎传来电视声,走廊尽头的厨房飘出熟悉的饭菜香。 她忽然鼻头发酸,“原本以为等老豆退休才会搬走。” 到时他们变成像父母一样的中年人,成熟也沧桑,会不会少一点感慨? 李知昱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说:“走吧,以后我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 本章20个小红包,抱歉来迟了 第80章 第 80 章 “跟楚楚的 第80章 第 80 章 “跟楚楚的 处理完供电所的事, 李知昱差不多到了返校上小学期的时间,李楚楚不敢一个人在家,也跟着出发。 返程前夜, 李楚楚抱怨他们学校变态,竟然设置小学期。 李知昱听惯了骂声,自己也骂过,无奈地说:“我也想在家陪你,到学校又不能天天见面了。” 不但如此,周末连个一起过夜的地方也没有。 大学城保留了四条原生村落,全部是农民自建出租屋, 专门租给学生。三四十平的一房一厅租金上千,差不多顶他们在校一年的住宿费。条件好一点的小旅馆一天也要上百。 李知昱粗略估计一下,等他们读研, 估计可以租一套一起住, 逢年过节不回赤山的话, 张小芹过来团聚也可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现在他们每个月最多在外住一晚。 家里虽有存款,没有可观的持续收入,安全感有限, 他们每一项支出都要精打细算。 李楚楚手握虚拳,轻捶他的胸膛, 敲升堂鼓一样。 她说:“见面你又想做。” 李知昱捉住她的两只拳头, 反问:“你不想?” 李楚楚要抽,抽不回来,跟他较上劲。她歪头咬他的手腕。 李知昱还没完,说:“你不想等会别喊。” 沙发靠近大门,声音容易外泄,李楚楚的确不敢喊。李知昱从背后抱住她, 抬着她的膝弯,让她坐进去,像给她把|尿。她搂着他的肩颈,刚好喂了一只孚し给他。 李楚楚即便在上方,也很少需要出力,都是他在下给予辅助。她哥脑子好用,体力也出众。 她情不自禁后仰头,没喊出声。 周围只剩呼吸的动静,急促又凌乱。 夏天依旧炎热,细汗将他们黏得更牢实。 李楚楚偶然间瞥了一眼电视机,关掉的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们重叠的轮廓。 风不经意间吹拂阳台推拉门的窗帘,一角日光漏进来,照亮了客厅,给电视机里的男女上了色彩。 她清晰地看到了李知昱进出的模样,脑袋里轰然空白,声音不禁走了调。 她噤声已久,此刻的哼声恰如行军鼓,李知昱抬胯猛撞,声如拍掌,回应了她的轻吟。 李楚楚低头看,画面拉近了电视机里的映像,多了许多细节,比之更鲜艳生动。 那样长的一条,竟然差不多喂进她的里面,拉出时蘸满了白糊糊。如果快乐的感觉有形状,一定是李知昱浇筑给她的模样。 李知昱最后吻了吻她,依旧抱她坐在原处。他贴着她的耳朵讲话,呼吸糊热了她的耳廓。 “以后我们不要买木头沙发,太硌人了。” 李楚楚搂着他的胳膊,笑道:“在供电所的时候,你没说地板硌啊。” 李知昱:“那时就想着做,没管那么多。” 李楚楚:“色令智昏的臭哥!” 李知昱只笑笑,沉默地认领头衔。 李楚楚双脚搭在他的膝盖上,好像蹲在他身上似的。 李知昱跟她商量,说:“回到学校之后,我们每个月抽一个周末的晚上住外面,嗯?” 李楚楚扭头点点他的鼻尖,说:“看吧,刚刚没说错你。” 每次李知昱抱着她笑时,身上的笑意总能传递给她,带着她轻颤,把她生闷气的理由抖掉了。 李知昱说:“不能天天抱着你睡觉,起码一个月要抱一次。” 李楚楚故意逗他,“抱不到呢?” 李知昱:“寒假加倍补回来。” 李楚楚:“现在算单倍还是双倍?” 李知昱:“只算热身。” 李楚楚咯咯笑,“吹牛皮。” 李知昱:“吹你。” 他一下吻住她,无法说服她,只能“亲口”说服她。 亲吻在纵|情过后变得纯情,他每一次搅动都是沉默的征询,耐心地点燃她的欲|望。 李楚楚松口,“不能开钟点房。” 李知昱:“当然不开,我还想抱着你过夜。” 她又想了想,说:“要是夜不归宿,舍友问起来,怎么说?” 李知昱:“实话实说,说是妹妹,也是女朋友。” 李楚楚轻推他,“人家会觉得你好乱。” 李知昱的肩膀只微微晃了下,脸色慢慢严肃,他忽然低声说:“再怎么说也不会比村里人说的话难听。” 李楚楚一怔,抿了抿嘴,“反正要说明不是亲生的。” 李知昱:“从小到大,我没说过你是我的亲生妹妹。” 亲生意味着血缘会给他们带来一生的扭结,紧密而强大。如果没有新身份,李楚楚会遗憾他们不是亲生兄妹,李知昱任何一次无心而真实的声明,都像刻意疏远。 但现在不一样,情侣的关系会带他们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向同一个家。 李楚楚:“你也几乎没说过我不是你的亲生妹妹。” 李知昱:“对啊,调整空间很大。” 李楚楚从小就知道她哥聪明,没想到细枝末节也藏着心思。 她轻拍他大腿,摩挲着问:“臭哥,你是不是埋伏我?” 李知昱淡淡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沙发的这个位置可以纵览家里大部分区域,他们看着安静的家,每一个房间门都不会再有人出来。 小区的声音跟供电所的不一样,更为嘈杂和陌生,不像供电所的能听出熟人的动静,自带一股安全和亲近感。 李楚楚说:“哥,忽然觉得家里好冷清。” 李知昱抱紧她,“去到学校就热闹了。” 人对每个地方的期待感不一样,在家期待阖家欢乐,在校期待知己相伴。少了父母的家,难以满足对幸福的渴望,他们只能驻守和创造,或者,离开和寻觅。 他们只能选择漂泊。 与以往离家不同,他们多了一道工序,给家具家电盖上防尘膜,关窗拉帘断电,跟以往离校收拾宿舍操作一样。只是覆膜的面积太大,视觉效果壮观震撼,他们看着满屋半透明的塑料膜,好像将这个家遗弃一样。 李楚楚拉着行李箱,环视一圈,喃喃:“我看过的漫画里面,主角出国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李知昱说:“主角出国是为了更好的可能,我们离开赤山也是啊。” 从赤山到y市,他们也像从童年的王国,去往一个更斑斓的国度。 一直到了国庆,张小芹的雇主外出旅游,她才有空来大学城找两个小孩。 李知昱本想带上张小芹和李楚楚一起去周边一个小岛上玩。李书良那些钱发下来了,杂七杂八加起来跟他们预估的差不多,经济上终于可以缓一口气。 张小芹怕人多,不想跟着挤,给了些钱让他们去。 李楚楚背后说,阿妈就是想省钱。 张小芹的工作不稳定,有时雇主家情况有变,她可能碰到一小段时间没工可做的情况,有可能十天半个月,碰上需求淡季,有可能会是一两个月。 李知昱说,只能等他工作之后,再带上她一起出去玩。 除了那年自驾回湖南,顺便去了一趟凤凰古城,张小芹几乎没再去过旅游。李书良倒是跟着单位旅游或培训去了不少地方,还不带李楚楚和李知昱。 李楚楚和李知昱日去日返,回来了次日才见张小芹。 她在老乡那里凑合几天,李知昱难以想象到了四十几岁还住集体宿舍的感觉,想在y市租房安家的感觉更为强烈。 李楚楚的地盘,她来“做东”,请张小芹在食堂吃明火现炒的小炒。 张小芹坐进酒红软垫的卡座,不禁感叹,说:“食堂也有这么豪华的座位。” 李楚楚:“羊毛出在羊身上,学费那么贵!不过平常我都在一楼吃,你们来,我才有机会上二楼呢!” 李知昱笑道:“跟着楚楚沾光了。” 李楚楚眨眨眼,“哥哥,回头补贴我啊。” 李知昱:“都是从阿妈口袋掏。” 张小芹:“我没多少,掏你们老豆的才对。” 他们像以往一样,提钱时总能想到贡献最大的李书良。但这次在一个与赤山截然不同的环境,李书良从未来过,似乎离他们又远了一点。 气氛出现几秒的静默,三人目光碰到一起,又匆匆散开。 李楚楚先咧嘴笑,说:“阿妈,想吃什么菜?点一个湖南风味的青椒炒牛肉给你,要不要?” 张小芹回过神,说:“都行,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李楚楚点了三荤一素,比在家时多一个菜,这是昨晚和李知昱商量过的。 当他们开始安排家人的伙食,似乎又长大了一点,依稀有了操持家庭的大人模样。有妈妈在场,食堂卡座也成了小小的家。 张小芹跟他们聊雇主的情况,他们也跟她说说校园生活,彼此默契地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午饭将近尾声,张小芹的保温杯空了,她问李楚楚哪里有热水接。 李楚楚接了她的保温杯,说出食堂门口帮她接温水。 张小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目光回到李知昱的左手上。他刚刚端着碗,中指上那枚戒指不时在眼前晃,她没法再视而不见。 她下巴指了下,“楚楚喜欢戴这种东西,怎么你也戴了?” “嗯……” 李知昱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背,戒指上的“lcc&lzy”就冲着张小芹,可能她没看清。 他心跳莫名加速,罕见地紧张。 妈妈一向站在他这一边,以往家里意见最多的人已经没法开口,按理说,她应该也没意见才对。但他不确定,就像当初不确定李楚楚的心意。感情很玄乎,爱情是这样,亲情也是。 李知昱轻声说:“跟楚楚的一样,是对戒。” 张小芹目光一顿。 李楚楚哼着小曲,端着她的水杯笑眯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我跟楚楚是 第81章 第 81 章 我跟楚楚是 李楚楚坐回张小芹身旁, 笑着将保温杯放到她手边,说:“我兑了温水,你可以直接喝, 不会烫嘴。” 张小芹没应。 李楚楚本没在意,不经意间瞥见桌对面李知昱的表情,他似乎不太对劲。她盯着他,试图读懂他的眼神,他的严肃没头没尾,令人难以捉摸。 但李知昱眼眸动了动,似乎向她示意张小芹。 李楚楚转头看阿妈, 母子俩一模一样的表情。吵架了?李书良不在,他们还能有龃龉,实在罕见。 她一脸讪讪, 刚想问她哥, 李知昱先开了口。 “楚楚, 我告诉阿妈了。” “啊?”话题突兀,李楚楚听糊涂,又交替看着他们。 李知昱:“我们的事。” 李楚楚心底咯噔一下, 僵硬地转回头,偷瞥一眼张小芹。 看不懂, 很复杂。 小时候他们一起干坏事, 张小芹总是先责备李知昱,怪他没带好妹妹,当哥哥的没给妹妹立一个好榜样。后来长大一点,李楚楚才隐隐看出来,阿妈怕老豆,才先怪哥哥。 可是李书良不在了, 没人再给张小芹压力。李楚楚看她,莫名觉得多了一股婆婆气质。李知昱总归是她的亲生儿子。 李楚楚心底发怵,缓缓低下头。 原来李书良也是她的底气,她漏气了,只能指望李知昱给她打气。 她好像坐错了位置,但坐哪里都不对。如果坐李知昱那边,好像他们两个联手对付妈妈;坐张小芹旁边,又分不到她的一点怜爱。 忽然间,李楚楚抬起头,看了李知昱一眼。 桌底下,她哥用两只脚夹住她的,四只脚并拢在一起,结成稳固的联盟。 她有股强烈的预感,如果她坐在他身旁,他一定会在桌底下扣住她的手。 李知昱也回视她,那目光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安,像在说:有他在,包没事。 张小芹心头五味杂陈,她的角色一时混乱,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清明李书良离世,她经受了意外的打击,李楚楚和李知昱的事算不上打击,但同样意外又震惊。 她干巴巴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知昱声音低沉:“去年我生日那天。” 张小芹既惊又喜,惊的是这两个小孩竟然能瞒了父母快一年,喜在别人都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知情权的大小界分了亲疏,李知昱还愿意诚实地跟她分享。 她问:“你老豆之前知道吗?” 李知昱:“不清楚,他没跟我说。” 张小芹猛然想起,“他清明喊我回去,说要跟我讲你们的事……” 李楚楚没有遭到明显的排斥,但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这股无法参与的被抛弃感,正是心慌的来源。 李知昱在桌底下将她夹得更紧,像拉住了她,不让她滑出话题范围。 李知昱:“我们没跟他讲过,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 张小芹:“你们那些同学都知道?” 李知昱:“经常一起玩的都知道。” 张小芹再一次接受小孩长大的事实,父母的知情权渐渐劣于他们的好友。 “妈,”李知昱忽然的呼唤,强调了话里的郑重,“我跟楚楚是认真谈恋爱,不是闹着玩。我们也有好好计划过将来。” 李楚楚有样学样,也小声地喊了句妈妈。小时候肆意撒娇,现在反而胆怯了,不知道是母爱变淡,还是事情严重性超出一般。 “哎。”张小芹不知道叹气还是应声,也不知道应的是谁。 李知昱讲出了李楚楚不敢启齿的话:“你不反对就好。你是我们最亲的人。” 李楚楚跟着轻轻点头,此时此刻,说多错多,只能默默附和她哥。 张小芹怔了怔,高帽扣上来,她几乎没了否认的余地。她将接满水的保温杯塞回背包侧袋,慢慢背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都长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说谢谢太客气,家里也没这样的习惯,李知昱还是怀着感谢的心情,和李楚楚把张小芹送到公车站,看着她上车返程。 公车开出视野,李知昱才拉起李楚楚的手。 她瘪瘪嘴,说:“阿妈好像不太开心。” 李知昱:“没有不开心吧。” 李楚楚:“她没有笑。” 李知昱:“也没有生气或者哭啊。” 李楚楚嘀咕:“还是不太踏实。” 李知昱轻轻晃了下她的手,安慰似的,说:“没事,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李楚楚:“消化不了呢?” 李知昱:“再消化久一点。” 李楚楚不可思议地扭头瞪着她哥,“听着好没良心。” 李知昱:“她问,我老实承认,这就够了。” 张小芹即使反对,也不能像李书良一样对他们进行经济制裁,李书良留下的财产都在他和李楚楚名下,她奈何不了他们。 这样的对抗心理也许真像李楚楚说的,好没良心,但李知昱也要为他和李楚楚的未来打算。 好在一切只是假设,张小芹并没有明面反对他们。 李楚楚说:“好了,现在就剩我妈不知道了。” 李知昱:“你要跟她讲吗?” 李楚楚:“我学你啊,等她问,再承认。” 她挨近他,脸颊又蹭上他的上臂,“哥,你要不是我哥,哪个阿妈看你都顺眼啊。” 李知昱笑道:“我不是你哥,是老豆阿妈给你从小养到大的老公。” 李楚楚噗嗤一笑,忽地莫名怅惘,李书良在世时,他们每每提及,都恨得牙痒痒,人走之后,死亡洗尽他的罪过,老豆一词竟然变得和蔼可亲。 隔几日,李楚楚又问李知昱,阿妈有没有特别指示。他说没有,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上大学后,他们跟家里的联系频率变成了十天半个月一次,如果联系突然频繁,反而不是好征兆——就如暑假时处理李书良在供电所的手续一样。 张小芹还没完全跟供电所切断关联,依旧跟王美香保持联络。 王美香作为她和李书良的媒人,听闻李书良的遭遇,确实唏嘘,不过听说李书良留下足够两个小孩读完大学的钱,又替她欣慰。她作为媒人,也算安了心。 张小芹顺道问起老李去世前,供电所是不是有关于他们家的风言风语,他有些话来不及讲就走了。 王美香说:“我是听到了一些,你不经常在赤山,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本来我想等你清明回来问问你。” 张小芹心跳加速,有种隐隐猜对答案的慌张,没握手机的手攥了攥。 她问:“讲了什么?” 王美香:“供电所好多人讲,准备可以饮李班长家两个小孩的喜酒了。老杨见我跟你熟,还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没听你讲过。你听得明白吗?” 张小芹失声一笑,“他们怎么知道?” 王美香:“有人在街上看到他们两个啊,好似拍拖一样。老杨讲他问过李班长,李班长没否认。” 张小芹又是暗暗一叹,她是李楚楚和李知昱最亲近的人,听起来像最后的知情者。 王美香:“小芹,我们认识那么久,你跟我讲讲,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小芹:“我也是刚知道!” 王美香一顿,由衷笑道:“那就是真的咯!哎哟,恭喜你了小芹!白得一个新妇,省了一笔彩礼,以后也不用担心有婆媳矛盾,女婿也有了。简直是双喜临门!” 多年老乡都认可这桩美事,张小芹苦笑中透着一丝不好意思,似乎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她说:“两个小孩刚跟我讲,我还有点不习惯。” 王美香开导她:“总会习惯的。以前你带着儿子千里迢迢从湖南嫁来赤山,这么远这么苦,都熬过来习惯了。以后就等住享福啦!” 张小芹一笑,眼眶莫名发红。她用指腹印了印,吸了吸鼻子,“美香,还是要谢谢你。” 王美香不仅当对了媒人,后来还劝她不要跟李书良吵,也不用非要跟他离婚,出来打工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想来,张小芹就算跟李书良离了,为了两个小孩,还是要当冤种亲家,一辈子绑定在一起。 李书良留下的钱都在李楚楚和李知昱名下,他们不必再每月跟张小芹要生活费,也少了一个联系的借口。 李楚楚越发不安,怕张小芹被李书良传染了冷暴力,就此不理他们。 李知昱反叫她安心,过几天他生日,当妈的再怎样也会主动联系他。 他生日前的周日是万圣节,大学城的部分商店搞了联合派对,有条村的街道举行“百鬼巡游”。 李知昱跟研究生师兄忙一个项目,没法抽身,李楚楚跟舍友穿了自制的cos服,一块去玩。 校内熟人都说,李楚楚的男朋友不在本校,她可以不顾形象地疯。 李楚楚反驳,就算同校,她也一样疯。 不知道是不是疯过火,李楚楚回到宿舍,肚子就在疼。她坐在椅子上,弯腰压着肚脐右下方。 舍友问:“吃坏东西了吗?” 李楚楚说:“没有吧,可能是刚吃饱就蹦蹦跳跳,容易痛。我坐一会儿,你先洗澡吧。” 她把下巴垫到桌沿,细细感受着那份痛。 李楚楚记得小时候胃肠炎,能感觉到肚脐周围的肠子蠕动,还是张小芹带她去刘景芳诊所看的。 现在肠子似乎没动。 李楚楚休息一会,情况没有好转,浑身发冷,似乎发烧了。 舍友出来拿体温计给她一量,果然,只得换了常服,陪她去校医务室。 那边医生一看情况不妙,叫她去最近的三甲医院看急诊,疑似阑尾炎。 夜间出租车司机嫌短途利润低,一般会拒载,李知昱跟辅导员报备后,骑了单车就往大学城医院赶。 沿路路灯昏暗,空旷无车,他踩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李知昱找到急诊科,房间繁多,在大厅一时看不到李楚楚。 他打她的电话。 那边接起,不是她的声音,应该是陪同的舍友,问:“你是她哥还是她男朋友?” 李知昱:“都是。” 舍友瞪圆了双眼,喊他来b超区。等人一到,是开学时见过的老面孔,应该就是李楚楚在y大的哥哥,她交还了手机,按下疑惑与好奇,跟他交代情况。 b超室的门打开,医生喊家属接人。 李楚楚还躺着擦小腹,本来没想哭,一见拉帘进来的人是李知昱,鼻子就酸了。 “哥……” “没事,我陪着你。” 李知昱帮她扔了废纸巾,和她的舍友一起搀扶她坐回医院的轮椅。 李楚楚确诊了急性阑尾炎,只是低烧、右下腹固定隐痛,没有全腹紧绷和剧烈呕吐,排到明日白天手术,今晚先打消炎针。 她的辅导员从另一个地方赶来,也问李知昱的身份。 李知昱:“我是她哥,我妈也在y市,我准备打电话给她。” 短短半个小时内,舍友给喂进两条重磅消息,不由瞪圆了双眼,神色复杂。 张小芹的电话打通,李知昱开门见山:“妈,楚楚这边有点事,你明天早上能请假过来吗?” 张小芹即便声音低沉,也透着明显的紧张,“楚楚出什么事了?” 李知昱:“她要做一个手术——” 张小芹还没听完,一下子想歪了,也吓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两个人在一 第82章 第 82 章 两个人在一 李楚楚的辅导员在跟张小芹通过电话后, 带着她的舍友先回校,李知昱在输液室陪了她一晚。 张小芹跟雇主请了假,一早匆匆赶过来, 等白天的医生上班就可以签字做手术。 他们在留观室门口碰头,张小芹往里面张望一眼,李楚楚正闭着眼,眉头微蹙,睡得不如平时安稳。 李知昱说:“疼了半晚,快天亮才睡着。” 张小芹点点头,“你也一晚没睡了吧?” 李知昱撑着沉重的眼皮, 说:“还好,以前有时写代码也通宵。” 张小芹:“你先回学校吧,这里我来看着。” 李知昱:“昨晚已经请过假了。” 张小芹劝说无效, 只能转移话题, 道出自己的心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李知昱一怔, 低声说:“哪会那么不小心。” 张小芹也愣了下,没想到歪打正着,又试探出新消息, 再一次被迫接受两个小孩已经长大的事实。家里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教育,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她说:“你们还在读书, 知道自己注意就行。” 李知昱不小心泄露天机, 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含糊地应过,局促地转开眼。 留观室里面传来动静,李楚楚哼哼唧唧,半梦半醒,待张小芹走近, 撑起眼皮撇着嘴,“妈妈……” 张小芹弯腰抚摸她的额头,将碎发往后抹,又不住抚摸她搭在被子上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 “妈妈……”李楚楚挣扎起来要往她的怀里蹭。 张小芹俯下身搂住她的肩颈,“没事,不用害怕,小手术而已,睡一觉就做完了。” 李知昱从另一侧搬了一张椅子,给张小芹坐着。 李楚楚:“会不会留疤?留疤好难看的……” 李知昱说:“微创手术,在肚子上打3个黄豆大小的孔,其中一个从肚脐打,基本不会留疤。” 李楚楚一听见打孔就发怵,咕哝道:“还是会留疤,我以后还想穿泳衣。” 张小芹:“很小的疤,不影响的。” 李知昱说:“谁那么不要命,盯着你那里看?” 李楚楚的病情多少遮盖了他们公布恋情的尴尬,李知昱不小心暗示一句,那股微妙的紧张感又回来了。李楚楚甚至觉得比腹痛还难忍。 她急红了脸,“就是难看啊。” 李知昱:“我不觉得难看。” 李楚楚甚至怀疑他故意的,“臭哥!” 张小芹尴尬归尴尬,看到两个小孩相处融洽,心底也欣慰。 她摸了摸李楚楚的脸,说:“我女儿长得那么标致,别人看到你的脸,哪还会看其他地方。” “妈妈……”李楚楚脑袋又往张小芹怀里扎。 张小芹笑着抚摸她的后脑勺和脖颈,又拍拍背。 李楚楚的手术安排在第一台,手背打上留置针,挂上药水就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全程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李知昱吃了早餐匆匆赶回来,跟张小芹等在门外,不时看一眼手术区的灯牌。 张小芹找了话题,问:“你们的同学知道你们的事情,有没有说什么?” 李知昱一顿,说:“除了祝福,没说什么。我们一群人从小玩到大,大家都习惯我们两个出双入对。” 张小芹:“其他同学呢?” 李知昱:“没特意告诉,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谁会太在意。” 李书良的离世切断了他们和供电所熟人圈的联系,y市和赤山的物理距离也隔开了流言蜚语,不然,张小芹估计还会多唠叨几句。 她语重心长地说:“楚楚从小大大咧咧,性格不如你稳重。你多让着她一点。不要像我跟你老豆一样,成天吵架。” “肯定不会,”李知昱笃定地说,“妈,我们从小到大怎么相处,你也看到了。我们不会像你们一样。” 张小芹:“之前我还担心,家里的情况会影响你找女朋友。现在也算放心了。” 李知昱:“你是同意了?” 张小芹:“同意怎样,不同意又怎样,路是你们自己选择的。之前你外婆也不同意我嫁给你爸,说大车司机经常在外面跑,顾不了家,又没公婆照应,一个人带小孩会很苦,结果……带你嫁来赤山,她也不同意,说远嫁多心酸,碰到委屈连个诉苦和撑腰的人都没有。” 李知昱:“你是后悔了吗?” 张小芹:“当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没有什么后悔的。” 李知昱早慧,很多道理一点即通,很少需要张小芹长篇大论灌输。小孩越长大,跟父母交流越少,后来有些道理,都不需要她来点透,他已能自己领悟。今天这番交谈,算是母子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下一次。 手术区外等候的家属变多,张小芹便没再跟李知昱讲大道理。 李楚楚被推出来时,意识恢复得差不多,四肢沉重,只想睡觉。她听见妈妈和哥哥的声音,但没力气回复。她断断续续睡到了次日早晨,才算恢复人样。 张小芹已经打发李知昱回校休息,术后第二天由她一个人照顾就行。 李楚楚中午终于可以进食,哪怕只是甜白粥,也嗦得津津有味。 她说:“一天没吃东西,嘴巴都淡得没知觉了。” 张小芹笑道:“你们两个都不喜欢吃粥,你上一次吃粥还是小学肠胃炎那一次。” 李楚楚:“哥哥就叫李粥,他可不要吃粥,会被那些男生开玩笑的。” 张小芹也知道李知昱的花名,以前还问过为什么不写作“李竹”,竹和粥方言发音一样。李知昱说是李楚楚先喊起的,那会她肚子饿,想到了粥,她要是熊猫,就能想到竹了。 李楚楚挨着摇起的床头,靠近桌板吃粥。 张小芹顺手帮她捋起一绺碎发,别到耳背。 李楚楚偷看她似的,嘿嘿一笑,把她也逗笑了。 张小芹说:“吃吧,晚上就可以吃点烂面条了。” 李楚楚:“妈,我好久没吃过你炒的肉沫萝卜干了。” 张小芹来y市打工后,没有自己的厨房,也没再喊湖南那边寄家乡特产。 她说:“等今年外婆晒了新的萝卜干,下次我煮了带过来给你们吃。” 李楚楚:“你在哪里煮?” 张小芹被问倒了,老乡的家政公司规定不能在宿舍做饭,但人人都有一口电饭锅,平常煮点焖饭,比在外面吃干净和省钱。 她说:“到时看看,或者借东家的用一下,应该没问题。” 李楚楚说:“等下次回家再吃吧,还是在家里吃比较有味道。” 张小芹听出女儿心疼她,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她吃完,张小芹收掉餐盒,撤掉桌板,放平了床头。 李楚楚又躺下,歪头看着她。 张小芹:“困了吗?” 李楚楚摇头,“昨天睡多了。” 张小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说:“阿妈跟你讲两句话。” 李楚楚的表情渐渐收敛,她轻轻嗯了一声。 张小芹:“你们长大了,懂得比我多,我也不啰唆那么多。我跟你哥说了,还在读书,不能有意外。” 刚刚白粥落肚的热感烧到了李楚楚脸上,她古怪地“哦”了一声。 张小芹说:“女孩子容易吃亏,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不要因为他是你哥,就惯着他。” 李楚楚的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哥哥挺好的……” 张小芹:“你们两个都很好。两个人在一起互相帮衬,日子才好过。” 面对李楚楚,张小芹也不好再提李书良,她感慨万千,说:“幸好是你哥,不然你找谁,我都不太放心啊……” 这个女儿那么可爱,无论找了多优秀的男朋友,当父母都会觉得小白菜被猪拱了。 李知昱上完下午的课,过来接张小芹的班。她请了两天假,该回去上工了,不然雇主有意见。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问:“感觉好点了吗?” 李楚楚点点头,“我妈说明天过来看我,你可以在学校专心上课了。” 李知昱:“早上十点才有课,我给你带早餐。” 李楚楚:“我舍友等阵也要过来转一转。” 李知昱失笑,“你住院还挺忙的。” 李楚楚也笑,“我让她们不要告诉别人,不然这个来,那个也想来,太兴师动众了。” 李知昱说:“你两天没去上课,肯定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李楚楚:“你可别再在群里说。” 李知昱:“我才不说。” 麦伟豪和覃德亮明年就毕业,没剩下多少在校课程。覃德亮还要试一试专升本。麦伟豪叫家里搞定实习证明,他不是在宿舍打游戏,就是到处去玩。李知昱只要走漏风声,麦伟豪一定第一个杀到医院来看李楚楚。 李知昱伺候完李楚楚吃烂面条,她的三个舍友也刚好吃完饭结队过来。双方都客客气气、小心翼翼,李知昱谢谢她们来看李楚楚,说学校有事先回去,把空间留给她们。 前晚送李楚楚来医院的舍友瞥了一眼李知昱消失的门口,又跟另外两人交换一个密谋的眼神,才问女主角:“楚楚,那个到底是你哥还是你男朋友啊?” 李楚楚住院一次,好像借机开了一个恋爱新闻发布会,今天告知舍友,明天告知亲妈。 她说:“没区别啊。” “啊?”三个舍友异口同声。 李楚楚噗嗤一笑,笑得肚子疼,扶着腰呻吟。舍友七手八脚摇起床头,伺候她躺好。 她轻声说:“我六岁才认识他,他不是我亲哥。我跟我爸,他跟他妈,组成一个家。” “哦。”三人又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其中一个还说“吓到我”。 李楚楚说:“我肯定学过初中生物的嘛!” 送她来的舍友多了解一层信息,还有疑问,问:“y市的妈妈是他的亲妈?” 李楚楚:“对,我亲妈在海城,明天才过来。” 舍友说:“你一定很幸福吧,有那么多大人关心你。” 李楚楚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没有我哥和我妈,我可能初中毕业进厂打工了。” 美术生大多来自家底丰厚的家庭,李楚楚家的条件只能算一般,舍友们从小被呵护,无法理解一个人的命运可以有美院到厂妹的落差。 她们都说,哪有那么惨。 “真的,”李楚楚说,“我小时候不爱学习,都是我哥带着我才肯做作业。我爸不想送我去美术班,还是我妈掏钱给我上的。后面中考走美术特招,也是我哥说服我爸的。不然,我肯定没机会认识你们啊!” 而且李书良基本不管她,她说不定会像林琳一样,混社会后碰上渣男,未婚先孕,下一代再重复她的命运。 李楚楚还不知道怎么跟林琳坦白。张小芹那边由李知昱开口,谁的亲妈谁搞定,李知昱跟林琳还没李楚楚跟张小芹熟,只能她开口。 次日早晨,李楚楚琢磨着“发言稿”,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哥,我才发现原来你是那么的厉害。” 李知昱掏出背包里的山楂糖放桌面,这边没找到小时候的卷卷型,暂时只买到了一片片的。李楚楚一天都在打消炎针,不会口渴,但嘴巴没味道,想吃一点甜酸口感的东西。 他扫了她一眼,“在哪厉害?” 李楚楚故意装听不懂,说:“嘴巴厉害。” 她赶他回去上课,再不回要迟到。林琳开车堵在路上,估计跟他碰不上。 “你大三那么多专业课,还要保研呢,不能翘课。” 李知昱:“小时候我催你学习,长大轮到你催我了。” 李楚楚笑嘻嘻,“谁叫我是你的女朋友。” 李知昱背上沉甸甸的电脑包,弯腰压低声,不让隔壁床听见:“让我亲一下你。” 李楚楚:“我的嘴巴都是药水味。” 李知昱:“我帮你吃掉一点。” 李楚楚笑,“等下真变成臭哥。” 她微微抬起下巴,抿着双唇。 李知昱读懂她的暗示,没撬开她的唇,两张干燥的唇简单地贴了贴。 “我先回去,下午再来看你。” 李知昱的脸从李楚楚眼前挪开,另一张脸出现在眼前,林琳不知几时来到,一脸吃惊地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李知昱许愿 第83章 第 83 章 李知昱许愿 意外接二连三, 林琳一时没缓过神来。她隐约记得,先听见了李楚楚的声音说什么女朋友,走近病床, 看到一对年轻情侣接吻、分开,出现李楚楚的脸,然后是李知昱的。 这对情侣,一个喊妈,一个说阿姨好,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 林琳也缓过神,笑容残留一丝僵硬, “知昱也在啊,今天不用上课吗?” 李楚楚正好把李知昱支走,说:“他正要回去上课。哥, 你快去吧, 别迟到赶不上老师点名。” 少一个外人少一分尴尬, 林琳顺便催促,“你有课你先走吧,我在这里陪着她。” 李知昱悄悄缓一口气, 说:“这个老师比较严格,不然我想直接请假。那、阿姨我先走了。” 林琳:“走路还是搭车?” 李知昱:“骑单车, 十几分钟就到。” 林琳:“行, 你路上注意安全。这里有我呢,别担心。” 李知昱挥挥手,保持一贯的淡定,没有一点落荒而逃的姿态。 李楚楚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落到林琳眼里,成了疼得龇牙咧嘴。 林琳走到床头边, “伤口还疼?” 李楚楚抿着嘴摇摇头。 林琳转头将椅子拖近,坐下将手袋放到腿上。她看着李楚楚,笑容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分寸感,友好又不太亲近,“楚楚,刚才、什么情况啊?” 李楚楚又咧咧嘴,“妈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林琳:“我怕我老花眼,看错了。” 李楚楚:“就那样呗。” 林琳无奈笑了笑,“谈多久了?” 长辈好奇的问题大同小异,李楚楚开诚布公,免得问题一个接一个:“刚好一年,阿妈也是刚知道。老豆之前可能也猜到了。” 林琳:“我还以为都读初高中就开始了。” 李楚楚:“哪可能!” 林琳:“你懵懵懂懂,他有可能吧。” 李楚楚摇头,“不清楚。” 女儿大了,有些话题不用特意回避,可以端上台面讲了。林琳来了兴趣,站到了八卦的立场,多问两句:“你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特别的意思?” 李楚楚努了努嘴,下巴微扬,说:“他什么时候开始都不奇怪啊,时不时有人跟我表白,谁让我遗传了你的美貌。” 林琳神采飞扬,爱美的女人无论哪个年龄段听到夸赞,尾巴都要翘上天。 她说:“还好你遗传到了你老豆家的白,那句话叫什么,什么出什么。” 李楚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若要让李知昱听见,定要半夸半调侃她有文化了。 林琳哼了一声,琢磨片刻,“你们的阿妈讲了什么?” 李楚楚只得提起那个略尴尬的话题,虽然都是女人,对方还是妈妈,她还不习惯公开讨论这些。 以前宿舍有开放的女生提过一两句荤话,她也跟着大家哇哇一笑而过,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 现在不一样,她参与了,本能地想装聋作哑。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说:“没说什么,就叫我注意安全啊。” 林琳一怔,不由自主地点头,感慨:“她是真的心疼你。” 李楚楚:“你也是啊!” 林琳发出一声轻快的哼声,揽了下她的肩颈,“女儿就是贴心。” 危机解除,李楚楚嘿嘿一笑,说:“妈妈,我肯定是遗传你比较多。我哥说我很会撒娇。我觉得肯定是跟你学的。” 张小芹就做不来,李知昱也是。 林琳又笑一声,女人听着心软,男人听了心动,“遗传我挺好的啊。” 李楚楚:“我也觉得好。” 她们默契地隐去李书良不提,尊重逝者,也尊重彼此的心情。 林琳跟张小芹一样,又问了一些她周围人的反应,问以后的打算,李楚楚把跟李知昱聊过的基本讲了。 林琳摸摸她的手背,“该讲的你妈都跟你讲了,还好你哥比你老豆靠谱。” 林琳讲出了张小芹不方便自卖自夸的话,李楚楚不好再把李知昱吹上天,只说:“目前还是挺好的。” 林琳又说:“你读的书多,以后也不会像我一样。我很知足了。” 李楚楚莫名鼻酸,外婆家条件不好,不然林琳读完初中也许可以读个卫校之类,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正经结婚生子。 林琳又说:“不像你弟弟让我操心。” 李楚楚说:“哪用操心弟弟。我认识那些家里做生意的同学,家里都安排好一切,他们读书一点压力都没有。” 她心里想得更直白,同母异父的弟弟还可以依靠他有钱的老子,她和李知昱工作之后只能靠自己。刚才那股酸涩蓦然消失,她又嘻嘻哈哈转移话题,开始夸林琳的发型和衣着。 晚上李知昱忙里抽空来探视一阵,病房里都是女病友,他不方便陪床,李楚楚可以自行下地,也不用他来陪。 他坐下就问:“你妈妈讲了什么?” 李楚楚故意诈他,“讲了你的坏话。” 李知昱匆匆忙忙见家长,还没机会表现,就领了一个差评。他不禁脖子一梗,显然愣了愣。 李楚楚看他被唬住,噗嗤一笑。 李知昱回过神,也笑,“就知道你吓我。” 李楚楚:“你那么怕我妈对你印象不好吗?” 李知昱:“不是怕,是不踏实。她是你的亲生妈妈,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我当然希望她能满意我,支持我们。” 他精准地挑明她朦朦胧胧的心事,李楚楚顾不上夸他聪明,眼角发涩,骂了一句“臭哥”。 许是终日捆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容易产生孤立无援的寂寥,又逢恋情公开的特殊时间,她变得比平日敏感。 她说:“她说你比老豆靠谱多了。” 李知昱稍稍放心,但似乎算不上太高的评价。 李书良抛弃林琳,也曾经抛弃李楚楚,在林琳心底大概一直很差劲。李书良却养大了李楚楚和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在他心里只有正面评价。 他说:“老豆一个人就能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我还要向他看齐。” 李楚楚心底震了震,她和林琳有理由怨李书良,李知昱没有。在长辈的评价体系下,他还能坚持自己的判断,其中的情义与胆量,又一次震撼了她。她这才反应过来,以往她抱怨李书良时,李知昱并没有跟着一起义愤填膺,只是帮她转移关注。 她拍拍他搭在被面的手背,轻声说:“养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以后我会跟你一起努力。” 李知昱反过来扣住她的手,拇指习惯性摩挲她的虎口,笑道:“我总要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她问:“哥,以前我讲老豆的时候,你是不是有意见?” “没有啊,”李知昱看着她,没有一丝伪装的犹豫地讲,“人有两面性,你讲的那些都是他不好的地方,我也恼过他跟阿妈吵架啊,但不可否认他也有优点。” 如果李书良还在,他的两面还会继续博弈,令人又爱又恨。他走了,反而将功抵过,不值得再去挑刺。 李楚楚也不想再提,在暗潮涌动的家庭长大,她早学会及时回避矛盾。 她故意开玩笑,问:“我怎么没发现你的另一面?” 李知昱坐到她的床头,伸手进被窝,揽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出院就发现了。” 李楚楚含嗔带笑,轻轻地推他,“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我明天才能出院。” 李知昱说:“能呼吸的每一天都是生日,再说你已经送我礼物了。” 李楚楚今年送的是鼠标,李知昱挑的,她没他上道,看不懂各种参数优劣,他要哪个,她就下单哪个,直接寄到他的学校。原本她还想像往年,包装了再送,住院后只能作罢。 她说:“可是你没吃生日蛋糕呢。” 李知昱说:“你现在吃不了啊。” 李楚楚:“寿星公可是你。” 李知昱想了想,说:“来的路上有一个蛋糕店,我现在去买一个,给你舔一口。” 李楚楚“耶”了一声,肢体语言没有小时候夸张,那份点燃双眸的兴奋依旧如昨。 晚上八点,差不多到了蛋糕店的打烊时间,李知昱买到一块巴掌大的草莓蛋糕,骑车飞回来。 李楚楚下到楼下等他,一身病号服空荡荡地摇摆,只多套了一件卫衣外套。 李知昱拎着小蛋糕过来,问:“怎么出来了?” 李楚楚:“在房间躺了三天,再不下来不会走路了。刚好看到这里有一张石椅。” 小时候家里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日,也买过这样的小蛋糕,现在蛋糕没有升级,他们却不再有童年时的失落。 他们早已找到另外的方式弥补没在芒果树下庆生的遗憾。 李知昱往石椅中间放下小蛋糕,又从口袋掏出一盒小蜡烛和打火机。 “我说我从医院过来,老板娘送的。” 李楚楚捞过那个明显不新的打火机,没有当场拆穿他。天大地大,寿星公最大。 李知昱只插了一根粉色的蜡烛,李楚楚点燃,捧到他眼前,轻声提示:“许愿。” 李知昱做不出许愿的姿势,只是扫了眼李楚楚,垂眸盯着一苗火焰。火光在他的双眸里摇曳,片刻后,他讲许完了。 李楚楚:“真的假的?一年一次的大好日子,你不要只做做样子啊。” 李知昱看着她淡笑。 烛光红润了两张年轻的面孔,他们看着彼此,能想到一切积极的词汇:幸福,开心,满足…… 李知昱:“我去年许愿要和你在一起,许完愿就实现了。” 李楚楚紧忙叫停,“今年的不能说出来,不然不灵验了。” “遵命——” 现在,李知昱许愿李楚楚一生平安,无病无忧。 他稍稍探头,呼地一声,吹灭了小小的蜡烛。 眼前如关灯一般,陷入短暂的黑暗。视野再亮起时,犹如相机揭开镜头盖,整个画面生动明亮,隐隐带着烈日下的刺眼,眨眼又到了每年最漫长的夏天。从2008年开始,每隔三四年,李楚楚的夏天就多上一层离愁别绪,不是送别同校的师姐师兄,就是看师妹师弟送别自己。 美院的毕业季比大学城其他学校多了一抹浪漫的艺术气息,多了一重视觉享受,每年都会有上万市民、师生和美术爱好者前来美术馆参观毕业展。 今年的参观者里,多了几副熟悉的面孔,都是来围观李楚楚的毕设作品。 覃德明端着单反,嚓嚓拍照。当年的卡片机升级成单反,但摄影师的审美还没突破,他说:“看不懂。” 覃德亮看着一排的女装,说:“穿不上。” “但是很高级!”双胞胎异口同声。 “很潮很华丽啊!”钟雪婷扭头问,“楚楚,这六套衣服都得你亲自车吧?” 展区角落以陈列六尊人台,展示六套系列成衣,主题叙事完整,廓形层次变化丰富,面料与工艺细节完备。全流程设计、制版、缝制均由李楚楚独立完成。 李楚楚穿着粉领学士服,点头,“多亏我哥租了房,把赤山那台老胜家缝纫机搬来应急。学校机房周末不开,碰上机器坏了还得等人维修,太浪费时间。我可以把东西搬回家继续缝。” 李知昱在美院旁边的村子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跟以前供电所的宿舍差不多大。租房多了张小芹的周末造访,变成了他们在y市的家。 近几年房价飞涨,他们扛了一年,还是打算将赤山那套房子卖了,身心轻松地读研。没用完的钱当做毕业后,刚参加工作的过渡资金。 李知昱说:“家里缝纫机坏就轮到我来修。” 李楚楚笑道:“机房和家两头跑,不耽误进度。” 麦伟豪双手抱臂,“牛逼!” 钟雪婷说:“楚楚,你去年还担心我们毕业了,凑不齐人来参观你的毕业展。看,这不都来了?” 覃德明原本想考李知昱的学校,没考上,拿到一个不错的offer,就去海城上班了。最近跳槽换了一份薪资更高的工作,他正好趁空档来y市。 覃德亮也去海城投靠他哥,工作没有覃德明稳定,最近没上班,正考虑留下,还是回赤山捣鼓一点小生意,像麦伟豪一样。 麦伟豪家里给他盘下一个少儿跆拳道馆,让他管着,想当教练就当教练,不想就当老板,家里的生意日后再慢慢让他上手。 昔日尖子生钟雪婷和李知昱留校读研深造,李楚楚也即将追随他们的脚步,还要在美院多待三年。 李楚楚:“我都想预订你们三年后的档期。” 麦伟豪:“有什么难度,一脚油门的事。” 李楚楚:“麦老板自由又爽快!” 钟雪婷:“当老板就是好,羡慕啊!” 麦伟豪:“羡慕你来管那些猴子试试,包你一节课就受不了。” 李知昱:“你小时候也那样。” 麦伟豪喊道:“叼,李粥,老子很听话好吗!” 其余五人齐齐嘘声。 钟雪婷接上话茬,说:“我就是不想教小学,才读的研究生。” 大家又打听了一下她的个人规划,她在y市待久了,觉得大城市更适合她,但本科学历只能混小学老师的职位,只能继续往上读。 钟雪婷转移话题,说:“三年后,除了他们两个,应该有人结婚了吧?德明?德亮?” 双胞胎一个嘘声,一个摆手。 覃德亮双手示意麦伟豪,“大老板先上。” 麦伟豪瞥了李楚楚一眼,“毛线!” 覃德明举了举单反,说:“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六个人请路人帮拍了一张,但灯光都打在展区里,他们的面部背光,黑乎乎的。李楚楚说领他们逛完感兴趣的展区,出到美术馆门口继续拍。 李知昱在微信上回导师消息,慢了几步。 李楚楚挽着钟雪婷的臂弯,扭头不见人,嘀咕:“咦,我哥呢?” 麦伟豪牛高马大,走在钟雪婷旁边,挡住李楚楚的大部分视线,说:“还喊哥啊,不该喊老公吗?” 李楚楚白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 覃德亮也笑话他,“太子,人家喊老公也不让你听见啊。” 麦伟豪:“你喊他老公,就可以喊我作哥了。” 李楚楚:“你想得美,我只有一个哥哥。” 钟雪婷抬头瞟麦伟豪一眼,“麦老板,天还亮着,你就开始发梦?” 麦伟豪摸了摸后颈,说:“还不允许我发发白日梦?” 李知昱终于从微信刑满释放,大步追上来,“讲到什么了?” 李楚楚懒得告麦伟豪的状,说:“讲一会去哪里吃饭。” 李楚楚刚好在美术馆门口碰到舍友,请她帮忙拍一张合照,示意她的“后援团”。 “我的小学、初中、高中同学都在这里。” 舍友打趣:“你怎么不说你哥和男朋友也在?” 李知昱笑着扫了眼李楚楚,胳膊肘往外拐似的,说:“对啊,你怎么不说?” 李楚楚接过覃德明手中单反,交给舍友,搡着她站远一点。 “哎呀,我害羞。” 李知昱噗嗤一笑,无奈摇头。 麦伟豪笑得更厉害,又挨李楚楚一记白眼。 起先六人随意聚拢,身高参差不齐,舍友让李楚楚重新排一下。 李楚楚拉钟雪婷站中间,两边是两个高佬,双胞胎站她们后面的台阶。 舍友立刻说完美。 李知昱说:“录个视频吧,我们祝楚楚毕业快乐。” 相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记录下2018年的毕业季。快乐在计时,一秒,两秒,三秒…… 盛夏烈日把整个画面烘得鲜亮,唯一黯淡的是挂在李楚楚手挎包上的布艺山楂糖,布料斑驳泛白,是时光的吻痕,也是李知昱留给她的岁月情书。 年轻男女们的笑容晒得越发明亮。他们褪去了当年在篮球场打水仗的肆意疯狂,多了几许稚嫩的自持,浑身洋溢着青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相助共济十几载的老友们齐声喊:“楚楚毕业快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