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庭》 内容简介 《花影庭》作者:陵江春 简介: 养成系+重生+穿越 毒舌傲娇男vs腹黑疯美人 乔家遗孤,在冷宫之中自给自足。下着大雪那日,一名少女凭空出现,改变了彼此生活轨迹,不管是前世今生,都在他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可就是这般的执念,也让他误了终身。 一朝重生,梦与现实依旧虚幻如迷障。 第1章 第1章 玉京,中书令府邸。 夜雨绵绵,似带着无垠惆怅。 三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翻墙进入沉鸢阁中,直奔正屋。 月光蒙着一层灰青,四周如雾霾笼罩。 房门被打开一瞬,屋内的连枝灯接连熄灭。 一片死寂。 穿过六扇花树屏风,抽出匕首狠狠插入耸起的锦被之中。 棉絮翩飞,似浮云聚散,却不见丝毫血腥。 “有诈,撤。” 隔扇哐的一声关闭,原本熄灭的连枝灯霎时亮起,一层暖黄的光铺陈在少女香闺。 “你们是什么人?” 楼满烟的声音骤然响起,慵懒的像是刚睡醒。 三个黑衣人背贴着背,六只眼睛在屋子里来回巡睃。像黝黑洞穴内停留的蝙蝠,下一刻便会扑凌翅膀咬人。 “谁是荷薇的姘头?”楼满烟的声音含着笑意。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荷薇原是她身边的二等丫鬟,昨日被她发现怀了两月身孕。 她大人大量并未打算取其性命,原想待胎儿出生能成为她手中的一张保命符,不曾想荷薇沉不住气,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她临死之前有言。 ——我纵然身死,有你这条‘凤命’作陪,倒也不亏。 如今因着‘凤命’加身,她身边危机四伏。 “莫要装神弄鬼,出来一较高低。”浑厚的男声从黑色面罩中漫了出来。 她娇笑着,“你们见谅,我要有那个本事,也不会允你们还站着与我叙话。” …… “有迷烟。” 提醒的声音落下,黑衣人纷纷捂住口鼻,三人飞快交换眼神过后,顾不得会引起轩然大波,直接破窗潜入黑夜之中。 楼满烟也未着急追上去,而是对躲在廊柱后的身影问道,“你撒的药粉当真管用?” 竹秋咬着梨子,“追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要敢追,要你作甚?” 竹秋狠狠咬了口梨,汁水四溅,丢给楼满烟一记嫌弃的眼神,便跃上树梢追了上去。 少顷,府邸侍卫提着唐刀出现,比楼满烟料想的迟了一步。 她了然,楼少怀想借此演一出苦肉计,试探太子对自己的心意。 “你们是准备来收尸的吗?”她笑着问了一句,让人心底发毛。 “三小姐恕罪。”他们整齐划一动作里透着麻木感。 她招招手,“黑鸦岗有不少无名尸首,你们去练练手吧。” 她并非真正的楼满烟,这次的穿越与以往不同,她直接占据了原身的身体。 从前她来过凤临无数次,皆是以己身穿越,虽不能控制穿越时长,却总归能回去。 可这次她穿进楼满烟的身体内,成了让太子顾岫魂牵梦萦的女子。 说来,她与顾岫之间的缘分颇深。 第一次穿越时她便遇到了年仅三岁的小顾。 楼满烟永远无法忘记他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的画面,纵然穿着一身华服,却渺小的如同一颗沙砾。 她想要救他,不过三岁,却有着困兽一般的防备心。 明明是个手可摘星的皇子,却受家族牵连,被丢进冷宫无人问津。 在顾岫十三岁之前,她又陆陆续续穿越凤临许多次。 每次都能遇见深陷困顿的顾岫,让她陷入自己便是顾岫的救赎的错觉之中。 可她本就是手染鲜血的恶人,谁是谁的救赎还不一定。 * 竹秋湫然而归,将人跟丢了。 垂头丧气的,有些抹不开面子。 “在何处跟丢的?” “护城河附近。”竹秋早觉疑惑,“你是不是得罪宫里什么人了?” 她摇摇头,来了半年左右,她不用再东躲西藏,像沟渠老鼠一般活着,甚至还有泼天富贵可以享受,哪儿有功夫得罪人。 然,顾岫给予她的‘凤命’是枷锁,也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明早再去护城河附近转转,兴许还能寻到蛛丝马迹。” “你不怨我?”竹秋未能完成任务,以为她会趁机羞辱自己,不曾想她如此平静。 楼满烟毫不客气的回了一句,“怨?怎能不怨?下会见你家少主,我便让她换掉你。” 竹秋蔫巴了,还是咬着唇,不愿意开口去求这个黑心肝的。 朦胧的皎月被乌云遮蔽,阁楼悬挂的灯笼显得格外明亮,映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道道的琉璃光。 三个黑衣人折进护城河对面不起眼的角落,搬开堆积在入口杂乱的箩筐和杂草,跨腿走了进去。 他们褪下一身黑衣,换了常服。 浑身散发着颓然气息的男子,许是受伤的缘故,他唇色发白显出几分羸弱。 他沉声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行向爷请罪,你们回去吧。” 另外两个都知他心中恼恨郁结,担心他冲动行事,纷纷想要劝说他。 他回眸一双眼睛猩红,浑身透着沉重的决然,“不必劝说,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若有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放任他投崖一般,踏上被灯笼铺陈一地冷红的青石路。 鲜血从他腰上滴落,血滴蜿蜒而上。 书房内还亮着灯,烛光影绰间,可见一抹虚影,单单一抹身影便透着千钧之势。 “魏征参见殿下。” 他嗯了一声,带着得天独厚的尊贵感,以疏冷的态度静待下文。 “属下私自行事,去行刺了楼三小姐,请爷责罚。”魏征垂着头,浑身笼罩视死如归颓然。 他振袍起身,围着桌案走了半圈,随后取下笔架上的狼毫在指尖挽花。 烛火落在他半张脸上,冷玉似的侧脸清绝孤寒,“你受了伤?” 魏征措手不及,他岂止受伤,还中了迷药,“是,遇上了高手。” “没死?” 没死?指的是楼满烟?魏征如是猜测。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连她人影都没摸着,甚至连着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 “楼三姑娘诡计多端,属下并未得逞。” 他哼哧一声笑了,像条吐信的毒蛇。 “我留着她尚有用处,下不为例。”手中狼毫折断,碎屑飞溅。 随后在魏征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却有着大山倾倒之势力。 魏征浑身透寒。 转身回到桌案旁落座,将“诡计多端”四个字,抵在唇齿间来回咀嚼。 倒是形容得顶贴切,若不是上一世经历过她的背叛,付出比生命还惨痛的代价,他焉知楼满烟能狠毒到何种地步。 他给予了她天底下所有女子难以企及的荣光,可她却在他奔赴沙场时,联合外敌控制了整个玉京,利用他赋予她的权利,截断他所有的退路,也让他成为因绝粮不战而败的帝王。 此等奇耻大辱,每每想来都让他如同割肉剜心。 楼满烟与她终究不是一个人。 或许…… 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他又何必将自己困囿在梦中不肯离去。 …… 过往一切,如同落在琉璃瓶内的尘埃,需一一拂去。 * 暮色落下,霞光蒙着一层暗影,似有落雨的征兆。 楼少怀大腹便便出现在沉鸢阁时,楼满烟正准备用晚饭。 两人素日交流不多,纵然是父女,原生与之亲情淡薄,可楼满烟看得懂楼少怀的内敛,即使其中掺杂了太多名与利。 两人围着圆桌落座,静静吃着饭菜,久久不曾言语。 直到一顿饭吃完,下人替换了茶水,楼少怀才略显深沉的开口。 “这段时日,太子都不曾给你寄过书信?” 倘若真有书信来往,他定然第一个知晓,毕竟往后的荣华富贵都系在楼满烟一人身上。 楼家从延河县令,一路高升至中书令,都是为能有配得上她凤命的家世,然而这一切的依仗与荣光,都来自于她的未婚夫东宫太子顾岫。 可自从她穿成楼满烟后,便不曾见过顾岫。 脑海里浮现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十分笃定原主与太子情比金坚。 眼下玉京关于她非凤命的流言蜚语四起,甚至还有传言说她并非楼家姑娘,阴谋的大网将她笼罩,随时会将她吞噬。 “太子日理万机,心中自有宏图霸业,怎会日日端着儿女私情。”话到此处,她呈着仰慕之色,减轻了旁人对两人感情生变的疑惑。 楼少怀没有继续往下问,看到博古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唢呐,忽然有了落差感,旁人家的闺女习的不是古筝便是箜篌,自家闺女怎就忽然鼓着腮帮子吹唢呐,多少有些上不来台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唢呐的? 楼少怀摇摇头,“日后学点有用的。” 楼满烟一头雾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博古架,便什么都明白了。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心中腹诽他根本不懂唢呐的乐趣。 眨眼过了五日,晨起庭砌挂满了薄薄的青霜,屋檐有零星的冰凌悬落。 楼少怀一大早便亲自来请,甚至连她穿衣打扮都要横插一脚。 得他如此重视,定然是来了矜贵客人。 可谁又能矜贵得过东宫太子。 第2章 第2章 少顷,金轮破开云层,投下缕缕光线。 由玉石铺成的小径上,两旁花草探出长长的枝桠。 楼满烟有些心不在焉,绯色的衣裳被枝桠刮了一下,一瞬便起丝了她却浑然不觉。 正厅内,顾岫一袭灰色劲装,好似刚从沙场杀伐而归。 沉稳的气质如同一座巍峨大山,俊挺的身姿如覆雪松柏。 楼少坏见她呆愣着没有请安,心下好气又好笑,正要提醒时,却见她上前盈盈一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心下唏嘘,他如今已二十,气势迫人,再也不是那个会依附着她撒娇的小男子汉。 倘若他知晓最爱之人被人顶替,会不会一怒之下斩杀自己? 楼满烟思绪纷乱。 殊不知,前世恩人,如今成了债主。 就在她思绪迭荡时,顾岫也睨着她,平静如湖水一般的清澈眼瞳之下是暗潮汹涌。 待走近了一瞧,顾岫才发现她眼尾有一颗黄米大小的小红痣,恍惚一瞬,上辈子他居然从来不曾留意到。 以免影响两人发挥,楼少怀让他们去园中小亭歇脚,甚至驱散了周围的扈从和下人。 四面透风的八角亭面朝荷塘,此时荷塘中只剩下幽幽碧水,飘浮着庭院中凋落的似火红枫。 楼满烟一直在酝酿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沉溺在爱恋中,无法自拔的娇弱女子。 “太子殿下。”声音婉转清润,好似从山坡滑下低谷,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儿,甚是跌宕起伏。 正犹豫着要不要扑进他怀中嘤嘤两声,表达这几个月的思念之情时,却听到了一声嗤笑。猛地一抬头,便看到顾岫扬着下颚,用鼻孔瞧着她。 楼满烟愣了一息,以为自己演的不够投入,干脆心一横直接往他怀里扑去。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一侧身,便躲过楼满烟的狼扑。 察觉他轻慢的态度,楼满烟伸出手抵在亭柱上一挡,回过身时神态已恢复如初。 她目光莹莹,比一池的碧水还要清透。“半年未见,殿下可有惦念臣女?” 顾岫转身大马金刀的坐到楣凳子,掸了掸袍子姿态俊逸潇洒。 “阿满,过来坐。”含着浅淡笑意的眸光下,透着不易察觉的寒意与疏离。 并未犹豫太久,她坐到顾岫身侧,一阵浅淡的松柏香沁入鼻端。 他身上散发的浑厚的雄性气息,让楼满烟思绪涣散。 小崽子终于长成大人了。 不知为何楼满烟居然生出欣慰感。 一瞬的交汇,两人都察觉到彼此的变化,均是不动声色的哑忍着情绪。 “听闻前几日沉鸢阁进贼了,你可有受伤?”楼满烟摇摇头,心中腹诽,哪儿是贼,分明是来取她性命的杀手。 不过这种事不好对他直言。 她睁着惶恐的双眼,眼中泛着水雾,可怜的模样像被雷雨摧残的娇花。 “托殿下福,臣女并未受伤。” 顾岫观察着她的神情,转变太快难以揣摩。 原本想如从前执起她的手诉说衷肠,可一想到那双手也勾搭过旁的男子,他便觉得污秽得紧。 “孤该早些来看你的。”他一句听不出有多少感情。 楼满烟开始怀疑脑海里那些拥挤,泛着酸臭味的恋爱画面全都是原生臆想。 至于顾岫透出来的疏离感,她只能安抚是自己未能完全融入角色,以至于看不懂他深沉内敛的情感。 “殿下能来探望臣女,已是感激不尽,怎敢有埋怨。”欲语还休的矫情的劲儿她拿捏的十分到位。 言讫,便靠在顾岫胸膛。 虽然只是轻轻挨着,足以让顾岫浑身绷紧。 记忆中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偏冷的香气,可今日他闻到的却是一阵茉莉清香。 他将自己困在上辈子遭遇背叛的记忆中,这些细微的变化,并未引起他的重视。 “这段时日忙于庶务,对你多有忽视,待闲暇我会时常来探望你。”他不动声色的从楣凳上站起身,负手看着幽静的荷塘。 楼满烟也跟着站起身,走到他身旁目光痴缠的看着他岫玉似的侧脸。 “坊间传言,太子殿下可有耳闻。” 为了能有配得上他的身份,顾岫以天生凤命,将她推上风尖浪口,表面上确实风光无限。 眼下轮到她享福时,却成了鱼目混珠欺世盗名。 “此事来的蹊跷,孤已派人着手去查。”他转着手中玉扳指,眼睑投着昏暗不明的剪影。 “臣女担心终有一日会成为殿下绊脚石。”所谓凤命,待她一朝如草芥时随时可以推翻。 他端坐高堂,一句轻飘飘得话语便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她呢,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焉能有好下场。 他哼笑一声,似在嘲笑楼满烟自不量力,可眼中潋滟柔情,将楼满烟从虚情假意从抽离出来,以柔情蜜意将她浇灌。 “孤怎舍得将你推下万丈深渊。” 他语气陡然下沉,尾音却上扬的有些轻快。意味不明的态度,仿佛下一刻便会松手,任由她跌落至万丈深渊。 楼满烟脊背一凉,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她感觉走进了迷障中,对外界的感知陷入混沌,根本没有能力去分辨旁人的善心和恶意。 “阿满。”他柔声唤着。 曦光落在他鼻尖和前襟,像迎着日光恣意伸长修竹。 楼满烟在心里暗骂一声:喜怒无常的臭小子。 她试着说服自己,与其这般如履薄冰,还不如将他当做昔日懵懂少年,兴许会轻松宽容些。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怎能被我一介小女子困囿在方寸之地,我们彼此心念对方,又岂在朝朝暮暮。” “阿满如此善解人意,吾心甚慰。” “殿下心系家国天下,臣女能做的便是顾好自己的安慰,万不能让殿下分心。” 扮演一个蕙质兰心的怀春少女难度并不高,只要垂着眼眸,一脸羞怯足以蒙混过关。 上辈子他离开玉京前往沙场时,她也如同解语花一般。 她的温柔像一把刀子,插入记忆的阀门,让他这棵雪松登时凉成了冰柱。 一瞬间,她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楼满烟不懂他情绪迭荡背后的真正原因。 只会觉得他阴晴不定,难伺候。 “孤分心乏术,将魏贤和苏钰留下,有他们为你鞍前马后,孤也能安心。” “好。”她摸不清顾岫是真心关切还是想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可他图什么呢? “外头风凉,不必相送。”言讫,他已大步流星的步出凉亭。 第3章 第3章 笼罩在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随着顾岫的离开逐渐消失。 她没有跟上去,在旁人看来便是原地成了望夫石,目光幽怨饱含情深。 这场小风浪归于平静时,楼少怀出现了。 命下人煎了好茶,袅袅茶香融入凉风之中,弥散在八角亭内。 “太子殿下与你说了什么?”他眯眼笑着。 “殿下说他爱我爱的要死。”她随口胡诌疏解心中郁结。 楼少怀惊疑双下巴也变成三层。 “想不到太子殿下看似孤傲清冷,居然也会如此火热。”他没有疑心,正好顾岫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楼满烟凉凉瞥他一眼。 “切记和太子殿下巩固好关系,日后冠绝六宫青云直上,非我儿莫属。”他脑海里关于楼家似锦前程,此刻已自行添砖加瓦巩固雏形。 “青云直上的是女儿,爹爹若是毫无建树,也背负不起朗朗乾坤众口铄金。”她有多不靠谱,心里还是有数的。 与其指望她,真不如多给楼家铺几条路。 “闺女说得是,爹也该加把劲,日后也能成为你的后盾。”楼少怀乐呵呵笑着,嘴角一抽一抽的。 就楼少怀那股懒劲儿,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徒添尴尬,少顷,他耳旁回响起了枕边风。 原身亲娘死得早,没多久本该是她姨母的赵娴雅成了她的继母。 美其名曰亲上加亲。 楼少怀指望赵娴雅能一碗水端平,她确实也做得极好,直到楼楚瑶出生,赵娴雅这根后宅的定海神针终于显露马脚。 面对嫡庶女悬殊的身份,她虽想一视同仁,却禁不住内心偏颇徇私,总想将最好的给楼楚瑶,又不能大大方方的表现内心私欲,久而久之便有了心结。 倘若楼家出个太子妃,想来楼楚瑶庶女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楚瑶性子胆小怯懦,是个不成气候的,楼家人荣辱与共,日后你多照拂些。” 楼满烟极为不屑,“爹爹所言极是,上回女儿带楚瑶去珍宝阁挑选首饰,她说掌柜瞧不起人,砸了人金铺,账可有结清?” “半月前与贵女们一同赏金桂,楚瑶失手摔坏了太尉府小姐玉簪子,女儿已命人拿去修补,只是坏过的东西修补的再完好,亦不如当初,爹爹打算怎么赔?” 积小成怨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怎好意思将麻烦丢给自己。 “此事自有你娘去处理,阿满不必为此忧心。”他挺着脊背,端正长辈的态度。 为免楼满烟继续让自己难堪,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后便离开了。 少顷秋水阁中便传来嘤嘤哭泣声。 直至楼少坏愤然离开。 秋雨潇潇凄凄,不及赵娴雅眼泪凄惶。 可那悬而未落的眼泪,在楼少怀离开后迅速干涸。 楼楚瑶折了几枝金桂,浑身挟着香气,飘然的出现在赵娴雅面前,本想殷勤奉上,却见她满脸郁色。 “娘你快闻闻香不香……” 她平时也是插科打诨哄赵氏开心,眼下却被她恹恹的推开。 “为娘想为你谋一门好的姻亲,你却是个不争气。” 楼楚瑶愣了一瞬,“再好能好得过东宫太子妃?” 赵氏两眼骇圆,瞬息后眼底火焰熄灭。 “胡诌什么,是娘太纵容你了,以至于你不知天高地不谙世事。” 楼楚瑶一脸茫然,好端端的她与自己说这些作甚? 转身将金桂摆入瓷器中,伸手扇了一捧香风。 “娘也不想我走娘的老路,何妨大胆些。” 此言击到赵氏心底,破开一道缝隙,看清她血淋淋的过往。 她冠以赵姓,却与赵家没有血缘关系。她的身份是求来的,她骨子里流着卑微低贱的血液。 她将此事告知楼楚瑶,希望能共勉,没想到她的野心膨胀至此。 “收起你那些妄念,太子殿下不是你能肖想的人。”赵氏当真恼了。 纵然她有心偏私,可自家养大的闺女几斤几两重她比谁都清楚,她原想借着楼满烟这股东风抬高门楣,让楼楚瑶能在玉京寻个有家势的郎君,成为世家冢妇。 “我方才见到太子殿下,生得一表人才,气势很是威武,女儿心生欢喜。”她眼露痴迷。 赵氏心口一窒,险些晕厥过去。 “你连楼满烟都畏惧,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太子殿下身侧?” 她满不在乎,“在强悍的男人都逃不过温柔乡,女儿又不上战场比那狠劲儿作甚。” 赵氏呵呵笑了,比哭还难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简直不可理喻。你若是不够清醒,便守着秋水阁过一辈子吧。” “娘!你疯了!” “疯的人是你!” 赵氏难得露出三分厉色,让楼楚瑶感觉格外陌生。 楼楚瑶至此被禁足。 第4章 第4章 细雨落到傍晚,青石路上雨水尚未沥干,满地流光。 沉鸢阁。 魏贤和苏钰出现在楼满烟面前时,两人均是面无表情浑身紧绷,宛如木头杵在屋内。 这哪儿是来当牛做马的,分明是来当定海神针,以免她作妖搅风搅雨。 “听闻你武功高强,可有败绩?” 既然是高手为何不问战绩,而是败绩? 魏贤敛神接了下马威。 他拱手一本正经的回答,“属下并未在外游历,至今亦敌不过太子爷,算不上武功高强。” “你呢?可会武功?”她看向苏钰。 “略懂皮毛。”苏钰亦是一板一眼的。 不难看出两人在宫里受过磋磨。 “略懂皮毛?真够谦虚的。”她低语一句,抬起头时眼神亮澄澄,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留你们在身边倒是大材小用了。” “为太子爷办事,事无大小,只有成与不成。”苏钰急于撇清关系。 “殿下是如何安排你们的?” 两人互看一眼,魏征道,“爷让咱们听三小姐吩咐。” 她坐起身走到苏钰面前,笑眯了眼,“如此说来,我是可以差使你们的?” 苏钰硬着头皮,“是。太子亦有言,一切都以三小姐的安全为首要责任,故而属下需要贴身保护三小姐。” “委屈你要当我的贴身丫鬟。”她一回头,冲青黛道,“给苏钰拿身换洗的衣裳。” 苏钰错愕,她是来当扈从的,可不是什么贴身丫鬟,伺候人的活儿她并不拿手。 接连遭遇‘贬职’,苏钰心中愤愤。 “不喜欢吗?”楼满烟明知故问。 她摇摇头,“哄三小姐开心也是属下的职责。” 楼满烟早看出来她瞧不上自己,却想不到她会明晃晃的膈应自己。 “我这里不比宫里规矩多,待遇自然也是云泥之别,初来乍到多少会不习惯,你们先哄哄自己开心吧。”她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 天色逐渐暗下,无星无月,凄冷无比。 魏贤和苏钰走在廊下,六角风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既来之则安之,爷很看中她。” 苏钰长舒一口浊气,“我都明白,心绪难平罢了。” “时刻谨记殿下交代的任务。”言讫,魏贤跃上屋檐,融入无边黑夜。 苏钰看着庭砌中黑黝黝的修竹林,想要努力融入新角色。 秋风将枯叶卷进护城河,在河中蜿蜒而下,如小舟行入雾岚之处。 离护城河不远的院落,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殿下料事如神,凉州城已被攻破,凉王带着家眷逃进九黎寨。”魏征拱手禀报。 “晋北大获全胜士气高涨,以张贺元的脾性,定然想一鼓作气杀进九黎寨,随后南上。”顾岫拂着桌案上摆放的一盆文竹,枝桠翠郁看上去娇嫩得很。 若无顾岫派人前去指引,凉王根本到不了九黎寨,为了让凉王放下防备心,张贺元杀上九黎寨是必然的一步走棋。 只是这盘棋,凉王还需活下去,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若是殿下亲自领兵讨伐晋北,属下担心会与陛下生嫌隙。”魏征握了握悬在腰间的唐刀,担心他羽翼渐丰让天子忌惮。 “莫婕妤是北凉人,倘若她知晓北凉沦陷,你猜她会不会日日以泪洗面?而此时孤站出来前往讨伐,有莫婕妤在旁吹枕边风,陛下怜香惜玉,迟早会松口。” 前往讨伐晋北,东宫太子是最适合的人选。 夜风钻入,文竹轻轻晃动,映在他如玉的脸庞上,光影如芦苇河边半悬的皎月。 魏征道,“莫婕妤年纪尚浅,唯恐会口无遮拦惹怒陛下。” “无妨,倘若她心思缜密,反而会让陛下起疑。” 北凉偏远,夹在晋北和南默之间,正好适合他远离天子近臣,玉京庙堂,组建一支不会被旁人左右的金锐部队,能在他陷入囹圄时,助他一臂之力。 重生半年,他所有的梦魇都是饿死沙场的屈辱感。 “殿下高山远瞩,属下受教。”魏征不明白他为何要山长水远去北凉建立军队,可也未刨根问底。 轩窗外皎月孤影,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浩渺星河,忽而沉声问,“魏贤和苏钰那边如何?” “一切顺利。”解读两人传递出来的讯息,楼满烟倒也没有想象中难对付。 上回失手,兴许是冲动坏事。 他到现在也看不清,顾岫对楼满烟存的什么心思。 就在半年之前,他任何计划都将那女子纳入考量范围,俨然对两人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那日清晨醒来,他虽不多言语,只问自己今年年岁,随后便咳了大几口血。 太医诊断也不明就里,他似从雾霭之中苏醒,杀伐果断隔着崇山峻岭,每走一步,都让人始料未及。 至于楼满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牵绊他步履的女子,甚至可能成了仇人。 第5章 第5章 岁聿云暮,眨眼过去半个月。 府邸上下都换上厚重的棉衣,只等待一场大雪飘然降落,迎来隆冬的喜悦。 覆着冷霜的茶花格外的娇艳,点缀在深幽的庭砌,红似朝霞越发显得光华灼然。 “三小姐,杜小姐送来请柬邀你明日去杜府赏花。”青黛递来红色请帖。 楼满烟并未看内容,只是在手中把玩。 目光却透过半掩的轩窗看向庭砌中艳红似血的山茶,一瞬后,她显得兴趣缺缺。 青黛正欲回绝时,却见她勾着着鬓角发丝,放在唇边吹了吹。 记忆中原身与兵部尚书家的杜小姐并不相熟,堪堪见过两回而已,原身目中无人,也无真心交好的闺中密友。 “明日一同去吧。” 翌日清晨起了厚厚的一层霜,庭砌中的山茶傲然绽放,较昨日还要娇艳三分。 她穿上一件半臂袄子,外头披着一件湖水绿的镶着狐狸毛的大氅,细白绒毛拂在那张净白的小脸上,越发显得又娇又俏像个琉璃娃娃。 同心髻上别了一朵小巧缀着绿宝石的金桃花钗首,以及鎏金鸾鸟钗。 虽然轻简了些,头上两款首饰足够给她撑场面了。 苏钰原以为她出门之前会好一顿折腾,竟不想是个不挑剔、干净利落的主儿。 马车缓缓驶离府邸,融入长街的红尘烟火。相比较马车外的嘈杂,车内气氛沉闷的近乎冰冷。 “太子身旁女子都好似你这般不苟言笑规规矩矩的?”她眨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真诚点不像在调侃。 “太子身边不需要话多的人。”她一板一眼的回答。 “话多会被拔舌头吗?”她咯咯一笑,在苏珏面露不虞时,忽然便收起玩味的笑意。 “到了。”车夫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青黛撩开车帘,焦灼的氛围迎来了一缕缕凉风,顿觉舒爽不已。 她跳下马,伸出手,“奴婢扶三小姐下车。” 几株高大的山茶花探出尚书府的院墙,在冷风中伸展妖娆的姿态,似在邀人入内细细观赏。 来迎接楼满烟等人的是杜清燕的贴身女婢玉玲。心思活泛得紧,见了人巧笑连连,“呀,奴婢一见便知是楼三姑娘来了,这风华气度一看就不凡。” 楼满烟嘴角噙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一抬手,吐出一个字,“赏。” 苏珏悄无声息的递给她一记凉凉白眼。 总觉得她愚笨,却又蠢得不够彻底。 青黛见玉玲玲珑得很,心中既懊恼又羡慕。 楼满烟似能感知她的一切情绪,旋即笑着将声音压低,“你能保持初心不变,我也顶喜欢你这样的笨丫头。” ……青黛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人被玉玲领着过明堂时,便听到有人通禀太子命人送来小礼。 只说太子忙于庶务未能应邀前来赏花,特意备了一份薄礼,以答谢杜清燕的盛情。 玉京谁人不知顾岫爱惨了她,杜清燕若没有十足把握,也不会担着被人看笑话的风险,唐突的下请柬,定然是出了纰漏。 倘若顾岫应邀前来,楼满烟免不了会受人奚落与嘲讽,毕竟觊觎太子妃之位的人比比皆是,若是能撕掉她那一层凤凰皮,旁人乐见其成。 楼满烟递给苏钰一记眼神。 她先是心头一凉,想要开口否认她根本不知情,一瞬后淡定的承下她所有的猜疑。 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一记眼神,苏钰便借故分道而行。 茶花园八角亭内,贵女们三三两两得像花蝴蝶聚在一起,温柔的低语与笑声,像山岚之中起伏的风声,以及倾斜而下流水。 楼满烟来得不算迟,却还是慢了一步。 迟来得花开,如何留得住匆忙的步履。 在山茶院尽头是一条长而幽深的回廊,回廊上视野极好,朵朵红艳艳的山茶花,成了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道具。 由玉玲引着进去亭内时,杜清燕从人群中走出来。“是楼三小姐来了。” 贵女们纷纷偏过头,珠钗乱颤,衣袂翩然。像走进了万花筒,看不尽的稠艳景容。 杜清燕亲昵的拉她落座,两人似关系要好的闺中密友。 楼满烟如今身份敏感,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杜清燕心思豁达,不竟然让对她起了几分敬佩之情。 楼满烟的存在,让原本月下观花的雀跃美好氛围,登时变得如履薄冰。 从盛夏的蝉鸣鸟叫登时回到了瑟缩的冬日。 “这是茶花酥饼,三小姐尝尝。”杜清燕将用白玉碟盛装的三块酥饼放在她面前。 “我们家小姐清晨亲自做的,眼下还酥脆着呢。”玉玲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格外的喜庆。 楼满烟对这里的甜食小点较为排斥,甜的太单一也齁鼻。 她抿嘴低咳一声,显出两分虚弱,“一不留神便染了病,大夫交代需忌口,杜小姐亲手烹制的食物矜贵得紧,怎能让我随意糟蹋了。” “待三小姐病好,我命人送到府邸去。”杜清燕温婉的好似没有脾气。 “有劳。”杜清燕指了指一旁小径,“那条石子路可通往山茶林,可愿让我陪你下去走走?” “怎能因为我让你怠慢其他贵客,你若不介意我自己随处走走瞧瞧。”拘在一处,让她浑身不得舒爽。 “三小姐请便。”杜清燕将玉玲留给她。 楼满烟带着人没入山茶林,直至裙摆消失,贵女们才朝杜清燕拥了上去。 “杜小姐与楼三私交甚好?”质疑的是礼部尚书幺女杨秋夕。 杜清燕笑了笑,递给她一杯清茶。“三小姐其实挺和善的。” 旁人一听,禁不住呵呵笑起来。 “她家中诵往生经和尚未歇止过,你管这叫和善?杜小姐也太天真了。”杨秋夕想不到她居然是个浑身挂满舍利子的活菩萨,登时啧了两声。 坊间甚至给楼满烟起了恶菩萨的花名,她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如何担得起和善二字。 “那些和尚可不是去念经的,都是去辟邪的。”话题就此展开,贵女们纷纷围在一起。 “我听说三小姐踩死蚂蚁都能念断往生经,可见其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生怕夜里冤魂聚在一起向她索命,好在她身上沾染了太子的龙气,才保住了平安。”她们只敢低语不敢大声喧哗,毕竟月有阴晴圆缺,没人能保证自己会长盛不衰。 “兴许……兴许只是误会,事情到底如何,我们外人不知根不知底的,还是莫要乱猜疑的好。” 杜清燕好脾气的维“护着”楼满烟。在旁人看来既单纯又蠢笨,她们更愿意相信楼满烟就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主儿。 这般无才无德之人如何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第6章 第6章 就在楼满烟进入山茶林后,苏钰也跟了进去。 一朵朵比拳头还大山茶迎着朝阳灼然绽放,宛如女子眉间花钿。 “今日不止太子殿下收到请柬,玉京许多世家子弟也收到了请柬。”苏钰明白楼满烟有意试探自己,她怎么可能蠢到去视察自己的顶头上司,可楼满烟这边也要交代。 “方才听杜小姐院子里的婢子透露,太子殿下的请柬是杜小姐亲自下的笔,还描了一朵山茶花作为标记。” “你们家太子爷喜欢山茶花?”她低眉吹气,茶花上停落的一片碎叶被卷走。 苏珏摇头,她们对太子得喜好一无所知。 顾岫也从不向外透露任何关于自身喜恶信息,他周身萦绕着坚固的壁垒。 楼满烟知晓顾岫对山茶花有特殊情怀,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告诉自己宫内有一处开着鲜红似血的花朵,覆着厚厚的白雪,却掩不住的妖娆夺目。 他会摘上两朵,送去讨他母妃的欢心。不过三岁而已,便有玲珑剔透的心思。 杜清燕是早就知晓顾岫喜好,还是巧合而已?楼满烟不好做断定。 “景美,人美,就是少了点什么。”楼满烟巡睃一圈,被一片深红迷了眼。 青黛闻言,连忙后退几步。 苏珏不明所以,依然规矩的立在原地。待她掏出小唢呐,激情澎湃的曲风搅乱了杜府一院碧色。 也搅乱了杜清燕努力烘托优雅氛围。 众闺女听惯了柔软绵长或悠扬的曲调,对楼满烟的“怪腔怪调”着实无法欣赏,纷纷捂住耳朵,一脸嫌弃。 杜清燕笑脸一僵,带着一群贵女去了别的院落。 楼满烟走出茶花林时,八角亭内已空无一人。 “三小姐不想来拒绝便罢,何故演这一出,得罪人将来路途必定多阻碍。”苏珏对她的性子不了解,只看到她的恣意妄为。 她煞有其事的回了一句,“所以,你日后跟着我会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苏珏脸一黑,对她的偏见有增无减。 “杜小姐表面交好,总不会只是为了奚落三小姐吧?”青黛看出些苗头,却也道不明原由。 苏珏道,“太子殿下人中龙凤,肖想他的女子何其之多,三小姐应当以比肩太子殿下为重任。” 无需旁人提醒,她家小崽子自然是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楼满烟转眸打量苏珏,“你是有眼光的。”一句话,让苏珏心里发虚。 “三小姐说笑了。” 她已有心上人,虽不似太子高不可攀,却也是顶好男儿。 离开杜家时并无人相送,玉玲匆匆赶来,递给她一提食盒,笑眯眯道,“山茶酥,给三小姐路上吃。”青黛伸手取过,福了一礼。 回到沉鸢阁正好是晌午,赵氏让婆子邀她一同过去用饭。 这些年随着楼少怀一路擢升,赵氏也过得格外滋润,就连她院子里青石路也换成了白玉石的,档次最差的也是用大理石堆砌的。 道路格外的平坦。 “三小姐来了,快请进。”袁婆子站在廊庑上,热切的迎接她。 赵氏闻声走到廊下,她一身团花暗红色襦裙雍容华贵,头上细花钗子,流光溢彩明艳照人。 “阿满来了,娘给你做了好吃的,都热乎着。” 楼满烟笑着进门,巡睃一圈,却不见楼楚瑶的身影。 “今日就咱们娘俩。”赵氏牵着她的手,掌心微湿,有些黏糊。 楼满烟嫌弃,不动声色的抽出手。 “有什么好吃的?” “芙蓉莼菜汤、脆酥鸡、椒麻鸭、四色菜。” 这个季节莼菜千金难求,赵氏对旁人格外吝啬,这回下足血本,想来是有事相求,而且并非小事。 换作旁人兴许会坐立不安,楼满烟却好整以暇的,想看看她揣着什么心思。 赵氏吩咐布膳。 袁婆子躬身上前,拿起调羹问道,“三小姐可要先尝几口鲜汤?” 楼满烟没有拒绝。 赵氏素日喜欢立规矩,这是她被扶正后落下的毛病,食不言寝不语乃基本礼仪,今日却嘘寒问暖的打开话匣子。 楼满烟时不时哼两声以作回应。 “太子殿下前两日特意来探望过你?” “恩。” “阿满果真有福气,日后整个楼家还得指望你旁敲侧引循循善诱。”赵氏用绢子在唇边点了两下,好似在提压唇角的笑意。 “娘说笑了。” “放眼望去,整个玉京都找不出几个好似殿下这般痴情的人。” 楼满烟没回话,夹了一块鸭肉缓缓咀嚼。 由原身给予的记忆中,她那小崽子是个恋爱脑无错,可成大事者怎能被儿女私情牵绊,楼满烟心里忽然涌出冲动,她想去劝劝顾岫好好干事业,日后做个好皇帝,她也与有荣焉了。 “日后太子若是继承大统,咱们楼家还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妹妹是个不争气的,胆小懦弱不及你半分,可她总归姓楼,不能因她埋没了楼家颜面,日后与你来说也是污点。”赵氏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有道是儿不嫌母丑,你也不能嫌儿笨,好歹也是您肚子里出来的,纵然摘掉的楚瑶的姓氏,还能斩断她与母亲血缘不成?”楼满烟借故曲解她的意思。 赵氏攥了攥绢子,“即便不成气候,她也是你亲妹妹,我也不能将她当做野狗抛弃,与其费尽心机淹没她的存在,还不如将她放在有用处的地方?” 她窥了楼满烟一眼,殷切的给她斟了杯茶。 “我呀,还是希望她有能力能帮帮你,想来你与太子感情深厚,不知太子是否愿意帮忙物色一二。”赵氏虽然话说的委婉,可想表达的意思一点都没有缩减。 让太子牵红线,他自然会着重挑选亲近的,如此一来,利益的牵绊只会越来越深。 既然都站在一条船上,往后帮衬一事,定然也少不了。 赵氏还真满心满眼都在为楼楚瑶盘算。 “我明白娘的意思了,下回见了殿下,定然会提上一嘴。” 赵氏还来不及喜,便听她招来青黛。 “记下时辰,我在娘院里用了什么饭菜,稍后再与庖厨核对一二,记录详细些。” 赵氏听得一头雾水。 “您见谅,如今玉京眼红我的大有人在,万事还得小心为妙,免得给殿下添麻烦。”她垂眸呷了口茶,说得煞有其事。 赵氏脸沉了一瞬,便又笑得明媚,“是得小心些,是娘疏忽了。”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氏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她放下揩过唇角的绢子,朝赵氏施了一礼,“多谢款待。” “客气。”赵氏嘴唇泛白,目送着她缓缓离开,心头却被毒箭浸透,让她难受的恨不能用手去挠。 她从前在赵芷柔跟前便如履薄冰,没想到如今端着长辈身份,在她子女面前也抬不起头来,这叫她如何不恨。 一想到赵楚瑶要延续她的生活,她整个都蔫了,一屋子里的玉器珠宝都变得黯然无光。 第7章 第7章 夜静更阑。 苍茫的天地间,有绒绒白雪降落,挂在庭砌外的枯枝上,犹如无数朵梨花诧然绽放。 “三小姐。”竹秋习武之人,入夜后习惯轻手轻脚的活动,奈何楼满烟没有半点警觉性,她人走到跟前,楼满烟依然抱着枕头睡得深沉。 “我来。”一个异族装扮的女子,褪下大氅准备大显身手。 竹秋劝阻,“少主温柔些。”她担心楼满烟有起床气,自家少主对她拜服得很,最后谁吃亏一目了然。 “安啦。”柳飞鸿递给她一记安抚的眼神,旋即撩开床帐,用金钩勾住。 一阵茉莉般清韵雅致的香气逐渐散了出来。 她拔下高几上一根孔雀毛,放在楼满烟鼻尖来回轻轻的撩拨着。 随着“哈呲”一声响,楼满烟睁开咪蒙双眼。 朦胧间看到有两个人影在眼前晃动,浑浊不清的思绪骤然变成绷紧的弦,枕头下方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也削断了柳飞鸿鬓角一缕碎发。 她气得直跺脚,“楼满烟你到底得罪多少人?出手居然毫不留情。” “是你,你怎么来了?”楼满烟将匕首藏了回去,面上是被人惊扰后的不悦。 柳飞鸿大喇喇的坐到床上,顺势盘腿。 “早知玉京美男成云,我应该早些过来的。”她咂吧嘴,一脸惋惜。 楼满烟睨她一眼,两手一摊,大字型的又躺下了。“你身边那柔弱的美男子呢?去了何处?” 柳飞鸿立时蔫了,“太柔弱了,反而没滋没味的。”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楼满烟看着她眼神宛如看着负心汉。 “人生在世须尽欢,任何事都要尝试过才知道是否真的欢喜,不是?” “你这次来,是想作甚?”想到她的狂浪不羁,平日寻不到影子,这会儿忽然出现必定是有事相求。 “还是你懂我。”柳飞鸿暗暗措辞。“我出来时日不短了,家里人难免着急……” 楼满烟根本无心听她言苦,转而看向竹秋,“杜清燕那边可有消息?”离开杜家后她便觉得不对劲,让竹秋派人潜入杜家窥视杜清燕的一举一动。 “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杜燕青曾给太子写了一封请柬,甚至还以山茶赋诗,明显是想撬你墙角。”竹秋最后一句话明显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柳飞鸿闻言眼神亮了,“看来她待太子比你上心呀,莫不然我帮你杀了她,你替我回万毒窟蒙混一段时日,全当报答了。” 楼满烟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眼神有些轻慢。她若想让谁死,只要不正面伏击,胜率还是有把握的,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 “说来还有件怪事,杜清燕平日爱吃的酱肘子、红烧肉,最近这段时日居然偷摸着给院子里的野猫分食,甚至还有在用午膳时吐过一会。”虽然大夫来看过,只说是油腻荤腥所致,竹秋为了图表现,还是将此事大化。 “口味都变了?”楼满烟咻的一下坐起身,盘腿托腮。 “最近倒是和羊肉杠上了,隔三差五的便要吃上一份炖羊肉。”竹秋徐徐补一句。 竹秋话语未歇,就差在脸上写上“快夸我”。楼满烟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将她赶了出去。 窗牖将清辉阻隔,屋内的连枝灯被吹得明灭不定,宛如她此时不甚明朗的心情。 “你说杜清燕会不会就是原身?” 柳飞鸿把玩着孔雀毛的手骤然一顿,“你说什么?” 楼满烟递给她凉凉一瞥,“字面上的意思。” “原身?你说杜清燕就是楼满烟?是你这副身躯的原主?”她惊得两眼圆瞪,合不上嘴。 柳飞鸿放下孔雀毛,环臂搓肩,一脸骇然,“多少感觉有些可恐,你何以见得?” “直觉罢了。” 杜清燕知晓顾岫钟爱山茶,甚至了解他偏爱山茶画作。 光凭这两点或许是她过多猜疑,可方才竹秋又提及杜清燕喜羊肉,在她的记忆中,原身对羊肉的喜爱几乎超出了所有的食物。 凝神之际,见柳飞鸿依然处于震惊之中,她递给她凉凉一瞥,“亏你还是胎穿呢,就你这样怎么在万毒窟混的。” 两人琼州地界相遇,柳飞鸿为了俘获没男心,上演一场大雨求爱的戏码。 她来势汹汹,让人惊骇不止,又是淋雨又是撒花的,人没勾着,反而将自己淋生病了。 连着好几日夜里发高烧,一度以为她会烧成傻子。 尽管她在旁人眼中和傻子分别不大。 幸而遇上楼满烟,两颗布洛芬下去她便退了热,两人由此相知相识。 刚身穿时,她便担心会有这一日。 只要有机会她便会带上救急的药埋在四周,原想能在顾岫危难时刻,救下他性命,再者,她自己兴许也能用的上。 思及此,便想到还有一布袋的药埋在冷宫附近,再不取出来只怕要过期了。 惆怅啊—— “你若不放心,干脆将她杀了。”柳飞鸿抹了抹脖子,舌头一伸佯装成了死人。 “这回杀了她,下回她又穿成旁人呢?如此一来岂不是防不胜防,先看看她想做什么吧。” 柳飞鸿哦了一声,“还是你脑子好使。” “必然的。”楼满烟感觉她拿自己做比较对象甚是侮辱,嫌弃的眼神稍纵即逝。“竹秋功夫在万毒窟排行几?” 柳飞鸿伸出手指比了个五。 楼满烟心里没底,旋即又问,“与苏珏比起来如何?” 她见过苏珏一回,那女子神色冷肃,不苟言笑的模样就像木头桩子似的。 至于苏珏武功高低,她摸不清,却不愿意在楼满烟面前露底,便笃定道,“竹秋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我对你可是实打实的好,才将她留给你的。” 所以,能不能再给她点药? “明日夜里你伪装成我的模样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要去,我带着竹秋去皇宫走一趟。”从前她往返皇宫多次,顾岫担心她迷路,被侍卫当成刺客,两人将整个皇宫的地形图吃透了,甚至还能画出了一张完整的舆图。 潜入皇宫对她来说并非难题,难的是掐准时辰,避开巡逻侍卫的耳目。 柳飞鸿整个人呆住,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 疯吗?将那些价比千金的药藏在泥地中才是疯了。 “倘若皇宫内一貌比潘安的男子正奄奄一息,你救是不救?”楼满烟打了个肤浅的比喻。 “救!” “你迟早死在男人手里。”楼满烟神色凝重的在她肩上拍了拍。 “人固有一死,死在美男手中也值了。”柳飞鸿拾起孔雀毛,在自己脸颊上来回拂着,表情惬意也享受。 “下回带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楼满烟也想过玩世不恭的日子,奈何‘凤命’加身,随时可能将她勒死,“再不做点正事儿,我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言讫,原本灰蒙的眼神骤然发亮,“快与我说说,男子是什么滋味?” 她从前的生活并不算清心寡欲,因着见不得光的职业,连借酒放浪的心思都不敢有。 可她并非一开始便服从管教,从明面上的叛逆,到暗搓搓的桀骜不驯,不过短短两年时间而已。 背着大哥尝过涩果,也不过堪堪三两回,着实算不上经验丰富。 “那你拿一排感冒药和我交换。”柳飞鸿趁机要价。 楼满烟也很爽快,“好。” 屋外冷风嗖嗖,大雪如棉缓缓降落。 昏黄的灯火从缝隙处钻出,倾洒廊庑上,偶尔能听到类似鸽子叫声的音律从屋子里传出,转身又融入呼啸的寒风中。 第8章 第8章 由于楼满烟对主仆两人智商有质疑,计划推后了三日,正巧遇上寒衣节。 宫中要设祭台祭祀众神与祖辈。连着宫外都是烟尘缭绕,随着簌簌落下的绵绵雪花,尘硝被埋进雪地中。 宫中侍卫将碎星阁的祭台围得水泄不通,对于旁的地方力有不逮,自然也会松懈。 雾霾缠绕着红灯笼,寂寂长街行人寥寥。只有零星未泯灭的灰烬在空中乍现鬼火一般的淡光。 两人穿着万毒窟特制的油布衣潜入护城河中,河水并不清澈,有经年陈腐的臭气。 碎星阁中燃起了一道通天火柱。映照在护城河中一片暗红。 岸边有重兵把守,轻易显露不得。 在布满青苔的石壁周围有一道暗门,穿过暗门便能进入皇宫领地,只是这条河流较长,一直蜿蜒到冷宫附近的碧潭中。 暗门年久,稍微启动便听到石板摩擦的声响。 楼满烟只能趁着声音喧杂时,让竹秋用内力一鼓作气的顶开。 石门大约开到接近两尺的距离,两人便矫健的穿了过去。 这条暗道有些长,两人头发微微沾染了水汽,为了行走方便将油布衣褪下,直到从石头缝内看到了煌煌灯火,才重新回到水中。 接下来潜水的时间要长许多,因着宫内灯火通明,越发不方便潜伏,她只能拉着竹秋往暗处游去,一直到植被葳蕤之处,方钻出来缓口气。 可萧瑟的冷风,却将她整张脸都冻麻了。 竹秋曾幻想过自己有日或许能做个上阵杀敌的女英雄,却不敢想会有一日会大逆不道的跟着楼满烟潜入皇宫。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也容不得她思前想后,眼下唯一靠谱的事,便是竭尽全力取出楼满烟所需之物。 两人游到一座石桥下,微微露出鼻孔唤气,竹秋较为贪婪,一直不肯下去。 忽而有脚步声踩到雪地上,无需楼满烟出言警告,十分自觉的潜回水中。 两人就这么贴在石壁边上,缓缓游着,偶尔冒头换气。 就这么来回二十余次后,具有些受不住,便寻了个隐蔽的落脚点,换上一身宫装。 若不仔细着瞧,根本察觉不到两人头发已结了细碎的冰晶。 这是一栋陈旧的宫殿。 屋顶上的飞檐已残断,廊庑边沿有野草破雪而出。 庭砌中比冬日的萧条瑟冷还要阴郁孤泠。 “在这里等着我,莫要随意走动。” 竹秋拢了拢油布衣,瘪瘪嘴,“我还想活久一点。” “如此甚好。”她转身步入深处。 “喂!”竹秋忽然低唤她一声。 楼满烟茫然转头。 “你定要安全回来。”她用脚在地上画着圈,“我可不记得回去的路。” 楼满烟谩笑出声。 顾岫生母入宫八年,初入宫时荣宠无双。 镇守边关的乔将军在朝中遭人弹劾,留守家眷被囚禁将军府邸,而丽妃荣宠过盛,将天子的恩宠视为一辈子的依仗,不曾想一切虚妄,天子以她骄横一尊卑不分,将她打入冷宫。 从一支被娇宠十多年的鲜花,一夕间辗落成泥,此后,便有了整整八年的煎熬与折磨。 一遭跌落云端,对她的打击,无异于削骨剔肉。 旁人的奚落与冷语,像剜心的刀子,让她备受煎熬,没多久便疯了。 年仅三岁的顾岫,迎着腥风血雨恣意成长,如今已然成了一座巍峨大山。 地处僻仄的落珠宫附近有一棵参天罗汉松,树顶与阁楼宫殿齐平。 她与这个时空有时差,想来那棵树应该更高才是,可此时一眼望去,只剩下残破的楼阁与宫殿。 她只能围绕着落珠宫走一遭。 碎星阁火光连天,分不清是星辰陨落,还是漫天的灰烬在飘摇。 这夜,凉月被遮蔽了光辉。 顾岫教了她不少宫廷礼仪,连宫女行走的仪态也未错漏过。 她便垂首敛目贴着墙壁走着,偶尔遇到路过羽林卫,她便双手贴在小腹上,半弓着腰立在一旁,被盘查时,只说自己是来帮主子烧纸祭拜的。 宫中见不得光腌臜时儿何其多,细问起来反而徒增晦气,提醒她灭火早离后,便逐渐远去。 楼满烟这才露出那双明灿灿的眸子,小心翼翼的朝四周巡睃。 在靠近落珠宫侧门时,看到横断的树根,年轮在灯火的映照之下清晰可见。 绕过大坑,她拐走暗处的逼仄角落,从袖子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匕首,撬开碎裂的石板,一直往深处挖去。 周围高耸的墙壁将她娇小的身影遮挡,寒风钻进角落撩动她的发丝。 头顶还有层层水汽,寒风一过,脸颊生麻,如坠冰窖。 这身宫装原是崭新的,在找到药箱后,袖口沾满了泥腥味。 她将里面的药放进油布包中,旋即将坑填平。 碎星阁的火柱越烧越旺,仿佛衔接天地的红河。 楼满烟收回视线,欲原路折返时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 原地怔了一瞬,心中生疑。 据顾岫所言,丽妃自视甚高,后宫无人真心相待,又怎会有人在寒衣节给她烧纸呢? 心中存疑,却不敢冒进。 思量一瞬,决定先顾着自己。 将包袱塞进宽大厚实的裙摆中,走出不透光的暗角,昏黄的光似乎还带着火柱上桐油味。 脚下生风,裙摆轻扬。 可落珠宫那人似乎只是走走过场,并不走心,匆匆忙忙烧完纸便要离开,走出宫门时正好看到楼满烟极速离开的背影。 “站住。” 男人的声音低哑,透着威严。 楼满烟背脊一僵,却没有停留。 石头破空,堪堪从她耳朵旁擦过。 她立在原地,袖口中的匕首滑落,被紧紧攥在掌心。 “什么人?”说话间他已站在跟前,高大倒影将她圈在暗处,带着一股被沉入深潭的窒息感。 她幽然抬眸,原本含着冷光的眼眸骤然一凝,旋即如春水化开。 “小顾。” 小顾? 隔了一世,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听到有人称呼自己小顾。 磐石一般的心,忽地软成了一团棉花。 ——休要守她蛊惑! 一道声音适时的在脑海中响起,也掐灭了他方点燃的火苗。 “你为何在这里?”顾岫攒眉打量她。 今夜宫中虽有邀请少量官员一同祭祀,可楼家并无功勋在身,故而不在列。 “你从前不就是时常说,若是丽妃在世,定然也会喜欢我吗?今日宫中热闹,我不忍心她一个孤零零的无人祭拜,这才想来进绵薄之力。”楼满烟眼中杀气消散,眉眼弯弯的看上去格外安宁乖巧。 第9章 第9章 顾岫方才分明从她身上感受到杀气,可一转眼她便美目盈盈善解人意。 不动声色的握住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并未察觉到任何内力涌动,当即又追问道,“你是如何进宫的?” 他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比凉月还要冷清孤寒。 “臣女笨拙,好在有太子殿下护佑。您先前不是赠臣女一块您随身的双兽纹的玉牌吗?臣女便狐假虎威以为太子外出办事为由混了进来。”她声线越降越低,像个做错事的稚童。 似怕他会发难,楼满烟又连忙道,“您之前说若是想进宫,便可以利用这块玉牌吗?” “既如此,你为何不去寻孤,而是独自来了落珠宫?孤记得你很是怕黑。”顾岫一仰头,一道光落在他侧脸,薄唇挺鼻,俊美深沉,像在旷野之中缓缓审视踱步的狮王。 两人无形之中形成一股默契。 他知晓她在诓骗他,她亦知晓他不会拆穿她。 既然愿意陪着她演戏,想来有所顾虑,至少今夜这出戏她都好好演完。 “好巧不巧,我正怕黑时,满心满眼都想着殿下,不曾想殿下会从天而降,可是来祭拜丽妃的?”她伸手拽住顾岫的袖子,来回轻轻摇晃,月白色的袍子用银线绣了暗纹,此时正随着她的动作折出细小的荧光。 顾岫的视线停在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上,眼锋如刀。 “稍后你打算如何离开?还是打算留宿孤宫中。” 分明是轻佻的话语,他却说得不带半分杂念。 树荫扶苏,遮蔽他的眉眼,眼中冷光变得幽深,像碧潭之中映月的涟漪。 “于理不合,稍后还要耐烦殿下送臣女出宫。”她连忙呈出羞怯之意,许是心思繁杂的缘故,手中力道未能把控好,只听“刺啦”绢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顾岫的袖子裂开两半,有一半还捏在楼满烟掌心。 “今夜并非投怀送抱的好时机。”顾岫朝后退了一步,将双手背在身后,以狎昵的口吻隐下内心防备。 楼满烟哑然。 “殿下说得是,不急于一时。”她舌头打结,并未意识自己张嘴胡诌会带来什么后果。 “阿满日后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言行举止应当为天下女子表率,怎可口吐粗鄙之言。”他忽而端起架子变得一本正经。 “殿下欲擒故纵的把戏也不太入流,反正臣女迟早是殿下的人,殿下也不必心急。”楼满烟可不惯着他又当又立的毛病。 “阿满言之有理。”他轻声呵笑着,“孤日后佳丽三千,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女子若失了清白皆会以死明志,孤怎么舍得阿满用性命去搏。” 楼满烟一恍,两眼圆瞪,倒不是被以死明志的话威胁,而是顾岫的好胃口。 佳丽三千?她的小顾长歪了。 “小顾,女人太多会损伤……”楼满烟正欲说教,却被他冷声截断。 “进京一年多,阿满从未好好习规矩?怎么能随意唤孤小顾。” 他柔声厉色,楼满烟愕然的收了嘴。 寒风卷地,呼啸声似鬼泣。她也在此时,想到了还躲在暗处的竹秋。 “殿下,我好冷。”她搓着双臂。 “随孤来。”顾岫先迈步。 视线越来越黑,甚至能听到寒鸦的啼鸣。 “殿下,这是要带臣女去何处?”她声音满是怯意,甚至还有微微的颤音。 “自然是无人可打搅的地方。” 楼满烟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即便将她当场活埋,也不会有人察觉。 她赫然停住脚步,思绪短暂空白。 顾岫明知故问,“阿满不想和单独相处吗?” 楼满烟在心里直翻白眼,换作旁的女子,应该早就被他连番恐吓吓软了脚,还怎敢奢望与他单独相处。 “想,可臣女觉得与殿下独处,应当在山月之中,一潭星河之下,此情此景并不合时宜,再则祭祀大典即将结束,臣女唯恐给殿下带去麻烦。” “不会,孤三言两语便能将自己摘干净。” 楼满烟干笑一声,“殿下说笑了。” 他似笑非笑的从鼻端发出一声轻嗤。 “早知道殿下如此挂念臣女,臣女应当早些出现才是。”楼满烟暗暗用舌尖抵着后槽牙。 “想什么呢?孤也……”顾岫将挑食两个字在口腔中咀嚼了一下,旋即道,“孤也看心情。” 看着顾岫挺拔的背影,像一座孤冷高不可攀雪峰,她忽然便开始怀疑,此顾岫非彼顾岫。 观他行止,无形中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谈吐内敛深沉,只骄不躁,二十岁的躯壳里似乎住着另外一个被岁月浸透,饱经风霜的灵魂。 不见半点现代人的狂放和恣意。 莫不是和杜清燕一般,均是重生到了旁人身体中?那她的小顾去了何处? 藏在暗处的匕首,被缓缓推开刀鞘。 第10章 第10章 碎星阁的火柱不复方才明亮,悬在头顶的云烟被冷风吹散。 楼满烟一双清凌眼眸不曾停止观察四周。 虽不清楚他要带自己何处,可对于熟悉地形的楼满烟来说,还是轻易能看出他有刻意兜路而行。 葳蕤的银杉林中幽深的像一条不归之路,楼满烟不敢与他贴得太近,思量着能寻着空档,直接跳入河里朝护城河游去。 乍然,有微微火光从银杉林中升起。 “姚翠,快些。” 被唤姚翠的宫女颤颤巍巍的四处张望,火舌舔至袖口,吓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将火扑灭。 “绿荷姐姐,奴婢怕,听闻丽妃从前住过落珠宫,这里挨着落珠宫,奴婢……奴婢……”说着,便开始嘤嘤哭泣。 绿荷一把将她推开,“胆小如斯,何该你一辈子遭人作践。” 姚翠双手撑在地面,看着她将篮子里写有顾岫生辰八字的小人丢进火簇之中。 “太子谏言让公主下嫁西启实乃空穴来风,公主实不该听信谗言。”姚翠还在颤巍巍抹泪。 她的柔软在绿荷看来着实可笑,尤其是在这白骨累累的皇宫之中,那些怜悯之心与鸠酒无异。 这一幕,饶是楼满烟也觉得诡异的很。 先前还停在她眼前如巨石一般的顾岫,下一瞬飘到了火簇前,吓得两个宫女魂不附体。 尤其是叫绿荷的宫女,太过机敏没跑几步便被一道白光削掉了头颅。 鲜血如柱喷涌,那头颅还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楼满烟脚边,那双不复光彩的眼神圆瞪着,俨然是死不瞑目。 楼满烟的目光并未在那颗头颅上停留太久,短暂的惊异过后,她将视线挪到顾岫身上。 他手中剑未挂一滴血,然鼻尖处落了一点红。 破云的玄月落下,笼下一尘烟岚,他仿若山野精魅,又似地狱修罗,连眼瞳都泛着诡异的红光,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楼满烟一下看痴了眼,脑海里浮现出已经模糊不清的影像,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 那时她不过十三,看上去乖巧秀气毫无杀伤力。 她记不得当日说了什么,唯一清晰的画面,便是那人被她拖下来楼时,又惊又惧的目光。 神情和方才铁落在她面前的头颅,有七分相似。 一旁的姚翠从未经历过这些,不知在何时晕死过去。 万物俱籁,只有落叶嗦嗦声响。 他看着她,像一只嗜血的狮子,眼神锐利似利爪,“阿满怕吗?” 楼满烟这才如梦初醒,她扯了扯唇角,“为何要怕,她行巫蛊之术,死有余辜。”她原想佯装惧怕,甚至直接吓晕过去,却又担心顾岫会将自己灭口,心中思量过后,她还是淡定的回应。 “阿满变了。”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旋即撩起一旁姚翠的袖子,将鼻尖和剑鞘处残留的血污揩去。 他掌心紧握的剑,似比鲜活的人命要珍贵许多。 “我只是更在意太子殿下,旁的人如何并不在我考量内。”她话音颤抖,似乎在强忍着不适,却要委曲求全的去讨好他。 第11章 第11章 “阿满觉得西启如何?” 他话问得有些莫名。 真楼满烟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至于她这个冒牌货来了不过半年余,连凤临都尚未了解透彻,又怎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臣女并非西启国子民,好与不好非只言片语能断明。”话音甫落,她转道,“想来殿下今夜有许多棘手事情要处理,臣女稍后拿着玉牌出宫便成,不耐烦殿下相送。” “这里是皇宫,并非楼家府邸。”他不疾不徐的提醒着。 楼满烟含笑回道,“楼家怎可与皇宫相提并论,殿下放心,臣女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贸然进宫,已惹下麻烦,若不然阿满跳进河里游出去吧。”他似笑非笑说着。 她自然是想游回去的,可脸上却呈着为难之色,“殿下说笑了。” “既知道怕死?又怎敢擅闯皇宫?”他一席话似讥似讽,听不出有半点疼惜之意。 他步步紧逼,楼满烟有些恼,眼中笑意凝固。 恰逢一道黑影掠过,旋即落在顾岫面前,那人被暗影拢住,看不清容貌,却让楼满烟感觉熟悉。 “殿下,陛下有请。” “送送她。”顾岫余光瞟向脚底抹油的楼满烟,意有所指。 魏征犯难,既然要她活着,又想让她吃瘪,颇有难度。 思忖之际,两边均不见人影。 坏了! 魏征毫无方向感的追了上去。 * 中书令府邸。 天未蒙瞳,四周弥漫着水汽,空气还残留着焦糊味。 竹秋抱着药先行潜入沉鸢阁,纵然已万分小心,却还是惊动了窝在侧房的苏珏。 以至于,楼满烟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闺房门前时,苏珏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另一边廊庑下看着她。 “三小姐夜里出门了?”苏珏盯着她上下打量,眼神放肆得紧。 纵然换了一身衣裳,可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她不止手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反正东西已到手,她夜里的诡异行踪很快便会被人知晓,楼满烟愈发的没有顾虑。 “去宫里走了一趟,可将我冻坏了。” 苏珏拦住门,“小姐去宫里作甚?” “自然是和你家主子爷幽会去了。”她佻达的笑着。 苏珏眉心一紧,昨日宫中祭祀,与情与景都不适合幽会。 楼满烟便又嬉闹道,“不信吧?我也不信?不如你去问问殿下吧。”言讫,她欲推开苏珏,不料她却如铁一般硬挺着。 “女婢做烦了?想去倒夜香了?”楼满烟挑眉威胁。 倘若楼满烟真想差使她做粗活,她也只能认命,甚至还会被顾岫苛责办事不力。 思及此,她退了一步。 楼满烟大步跨进屋内,反手便将房门关闭,一阵凉风扑面苏珏险些被夹住鼻尖。 楼三一夜未归,躺在闺房中的人是谁? 苏珏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伸出的手还未碰到槅门,一把匕首破风而来穿破槅门,堪堪在她耳旁划过。 “滚!”她的声音像山谷中回荡的幽风,既轻柔又厚重。 苏珏愕然一瞬,调转脚尖朝庭院走去。 苏珏行至湘妃竹深处,仰头打了一个呼哨,魏贤踩着竹叶落到她面前。 “三小姐昨夜出府了。” 魏贤震惊,“怎么可能。” 他与苏珏里应外合,除非楼三变成苍蝇,若不然休想在两人眼皮子低下作怪。 看着苏珏焦郁的神情,魏贤呼吸陡然一沉,“可知晓她出去与谁结汇?” 苏珏摇摇头,暗暗埋怨自己太大意。 她嫌少如此迷糊,魏贤面不改色,“此事若殿下问起,我自会担责,你无需多言。” 一个人担责,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受罚。 让他兀自受罚,她于心何忍,当即拒绝道,“不可。” 殿下的雷霆之怒,莫说以男子的体格难以承受,何况是女子。 “听话。” 苏珏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心中一阵涩然。 “楼三机灵得紧,切勿掉以轻心。”魏贤朝楼满烟得闺房眺了一眼,“她屋子里还有旁人,寻个机会窥探一二。” 她重重点头,“此次,是我失责连累了你。” 魏贤淡然一笑,“回去吧。”说完,他便消失在黑幕之中。 少女闺房中漫出一阵阵的刺喉的姜味,青黛毫不遮掩的来回玩里送了几次姜水,苏珏站在外头干瞪眼。 天色泛青,庭院中水雾漫漫。 青黛步出屋子里时,曦光投下光圈。 苏珏将她唤住,“三小姐屋子里还有旁人?” 青黛翻了翻眼皮,不给面子道,“奴婢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打听主子的事儿。” “我奉太子之命,保护三小姐安全,自然事无巨细,怎能好似你这刁奴一般。” 青黛见她气势不减,心中骇然,嗫喏道,“谁是刁奴还未曾可知,你有本事怎不自己去问,何必捏我一个软柿子。”言讫,一溜烟的跑了。 苏珏冷睨着她逃窜的背影,心里愤懑得紧。 正如楼满烟所言,日后跟着她会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天色渐渐转凉,唯有悬在廊庑下两只八哥鸟不停的鸣叫着,驱散了庭院中透着的死寂。 日上中天,满院被艳阳笼罩,泠冷的雾霾被烘干,四周透着融融暖意。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洞门处走来,衣袖摆荡身姿挺括。 苏珏眼眸一睁,忙上前行礼,“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顾岫长腿一跨,直接跃过她,推开隔扇门。 “殿下,三小姐尚在入寝,还未醒来。”苏珏垂眸提醒。 顾岫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房门并未上锁,轻易便能推开,冷风徐入,吹得屋内几支梅摇曳不止。 屋里的人还在酣睡种,丝毫不曾察觉危险即将靠近。 屋子里有飘着浅淡的茉莉香,他绕过屏风隔着层层纱帐,看到如山岚起伏的身影。原想伸手去撩开纱帐,手指好似被蜜蜂蛰了一下猛然抽回。 脚尖一转,他回到屏风后落座,眼神平视,坐姿端正,好似老僧入定。 她原本睡得格外深沉,不知怎地失重感席卷而来,便感觉好似坠入深海,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像无数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 第12章 第12章 双腿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纵然在睡梦之中,依然克制不住的抖动双腿。 很快,她便被突如其来的压抑感激醒。 猛地睁开双眼,便觉得有黑影压在眼前,目光一定看到沙帐外如高耸山岚一般的身影。 窒息感如潮叠涌,如丝缠缚。 能给她造成这样强烈压迫感的,除了顾岫不会再有旁人,她松开因慌乱而攥紧的匕首,并悄然塞回软枕下。 她掐着嗓子,软声道,“青黛?” 那身影动了动,像一片压抑的阴云飘向她,最后撩开那层碍眼的纱帐。 “阿满梦魇了?” 清润的男音彻底浇灭她心头残存的侥幸。 四目相对,顾岫眼眸阗黑,眼尾有厉光,如出鞘刀刃。 楼满烟嗓子一哑,登时失语,在心中默默酝酿情绪后,她才软乎乎的吐息,“殿下此举于理不合,还请离开。” “孤爱你爱得要死,又怎会于理不合?”顾岫索性撩袍坐到一侧,一阵浅淡的松柏香和少女身上茉莉沁香缠绕在一起。 “可……臣女想更衣,体面的与殿下叙话。”她低着头,披散的长发垂落,遮蔽她眼中的不耐。 浓稠的墨发,似绸缎一般,反而衬得显露在外的肌肤格外的莹白。 顾岫抽回视线,重新回到屏风外。 压抑感随之散去,空气也不再稀薄。 少顷,楼满烟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她着着一身丁香色的半臂襦裙,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黑发只用一条绸缎半紧不松的束着。 “殿下还未用饭吧?” “不必了。”顾岫打断她的话。“昨夜你从何处离开的?” 省下阴阳怪气的试探,问得如此直接,楼满烟反而放松了些。 “殿下查臣女出入宫门的记录?可是将臣女视作罪犯?”她鼓着两腮,竖着一条柳眉,看起来像被食物封嘴的兔子。 如此故作萌态,见过大风大浪的顾岫又怎会瞧不出来。 “阿满既知孤对你的心意,又怎忍心随意编排。”他话里居然染上了两分委屈。 她转身坐到绣凳上,把玩这垂在胸前的一缕墨发。 “寒食节前两日夜里,我便一直梦到丽妃,她与我说,不知落珠宫的山茶是否绽放,是否还是从前那般开得明艳,还说……” 她声音压低了些,又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还说她十分中意我,愿臣女与殿下能携手到老,能得丽妃如此厚爱,臣女挖空心思想要报答,此事玄乎,臣女担心被殿下取笑故而有所隐瞒。” “你是如何潜进来的?”顾岫根本不吃她这套,一句话便将话题拨正。 “自然是玉牌,为了殿下清誉着想,我未显真身,是殿下的玉牌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她伸手摇晃顾岫的袖子撒娇求饶。 顾岫垂眸看着眼前这双肆意妄为的手,手腕如此纤细,轻轻一捏便会折掉。 “疼——” 一声惊呼乍响,廊庑下的八哥被震不住扑翅乱跳。 顾岫骤然松手,两条红痕像沸水落下的烙印。 楼满烟咬着牙关,双臂疼得微微颤抖,“殿下好粗鲁。”本想软语凄述,话一出口却带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13章 第13章 “女子竟都这般娇弱?”他似在喃喃自语。 目光落在掌心,似乎还有余力未用尽,此刻正在暗暗克制。 “臣女心系殿下,生怕给殿下添丁点麻烦,这回入宫着实有些投机取巧,殿下若是不欢喜,绝不会有下回。”她瓮着声音,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等待主人安抚顺毛。 “昨日你是如何进出宫门?细细与孤说一遍。”顾岫挑眉凝视着她。 楼满烟一跺脚,学起撒泼打滚那一套,“说到底殿下还是不信臣女,既如此便将臣女抓起来问审吧。” 本想将手递给他,任由他摆布,可手腕上到疼痛还未消止,猛地又抽了回来。 为免顾岫丧心病狂的将她拉去大理寺,她快步挪到门边,由缝隙处对上苏珏探究的目光。 “此事轮不到大理寺问审,孤可直接将你定罪。”顾岫眼中满是凉薄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也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 “殿下定罪吧,反正臣女吃穿用度,皆是殿下恩赐,终究个供殿下取乐的玩物而已。”楼满烟挺直背脊既怯又怒,最终无可奈何。 像是明知赴死,还要将脖子洗干净送到跟前任人鱼肉。 顾岫幽然的看着她,心中不知在思量什么,两人陷入良久沉默,直到楼满烟得表情开始皲裂,露出略显拙劣的演技。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孤爱你爱得要死,怎舍得定你的罪。” 明知他在戏耍自己,却还是装出一副感恩戴德,娇宠过甚的样子。 “殿下好会唬人,旁人只知我们感情甚笃,却不知殿下时常欺负人,臣女委屈。” “此事揭过,若还有下回……”话虽未尽言,已有足够的威慑力。 楼满烟不想再听,伸手推开隔扇门,对苏珏吩咐一句,“还不进来奉茶。” 苏珏被无端卷入。 为了营造出两人感情依旧的假象,她挥了挥手,娇滴滴道,“原该我亲自给殿下奉茶,奈何殿下珍视得紧。” 她的话被风卷到廊下,很快便被人传了出去。 顾岫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做戏,直到一盏清茶端到他面前。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苏珏便将茶盏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殿下难得来一次,不多留一会儿吗?”她拉长声音,比廊下的八哥还要聒噪。 顾岫一晃,知她是想变着法子驱人。 “纵然诸事缠身,饮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顾岫回了一句。 她嫣然一笑,梨涡深陷,“臣女与殿下尚未成婚,怎能将殿下困在深宅后院中耽误了正事儿,且不是徒增罪孽。” “孤记得阿满在坊间有诸多恶言,想来也不差点祸国殃民这一条。”顾岫刮了刮茶盖,说着风凉话。 “殿下就不心疼人?” 她似嗔似娇的一句话,听得苏珏耳朵发麻,她一个女子尚且如此,何况是男子。 他不会心疼人吗?重生之前他恨不能将心掏给她,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折戟沉沙,尸骨无存。 “无妨,时日还长,阿满迟早能体会到孤的好。” 他字字用力,像在头顶盘旋的鹫鹰,随时会俯身扑来,将她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楼满烟心里有些发怵。 苏珏立在一旁如芒刺背,分明不见刀光剑影,却嗅到了弥漫的血腥味。 时间无比漫长,就连笼子里的八哥也似乎迫于他的威势,忽然便哑了口。 冷风拂过枝桠,伴着细雨碎雪如飞花一般簌簌落下。 她正欲以天凉落雪为由将顾岫驱赶,只听茶盖一声轻响,他便振袍起身。 “该落大雪了,届时邀阿满去落珠宫赏雪。” 何处不能赏雪,为何非要去落珠宫?方便他杀人埋尸吗? 她微微屈膝,“殿下莫要让臣女期盼太久。”随后扬声,“恭送殿下。” 长廊上细碎雪花在他周身缭乱,最终落地化雨,他步伐稳健的徐行,凄风冷雨反而消融他身上的锋利,连庭院中漫入的枝桠都展枝冲他招摇。 一个粉色的身影,带着娇柔造作的姿态,乍然映入眼帘。比较之下,楼满烟反而看顺眼许多。 她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和柔弱无骨没有半点关系。 虽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楼楚瑶棱角太过凌厉,细眉细眼的宛如小家碧玉一般,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姿色寡淡了些。 “不知道太子殿下在此,多有惊扰,还望恕罪。”楼楚瑶低垂着头,一双眼睛向上翻,在他身上肆意打量。 似在打量档口的一块新鲜五花肉,恨不得下一刻便能吞入腹中满足口腹之欲。 顾岫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像流连秦楼楚馆的狎客。 “看来,楼家学不会规矩不止楼满烟。”他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路过楼楚瑶身侧时,黑色的锦靴踩在她浅色的大氅上,留下一团清晰的脚印。 顾岫此举不止是踩了她的衣裳,更是一种践踏。 楼楚瑶浑然不觉。 余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消失,目光也停在月洞门处,若不是理智尚存,她兴许会直接追上去邀请他与自己去赏雪中红梅。 天色逐渐暗下,雪越下越大,廊下已有不少积雪,将沉积的枯叶逐渐掩埋。 青蓝在布衣坊给楼满烟取大氅时,听闻楼楚瑶又被禁足了,这次时限长达半年,是楼少怀亲自下的命令。 她便将此事顺嘴说与楼满烟听。 她也只是听了个乐,并未多在意,看着青黛反而想起伺候原生许久的青蓝。 “青蓝近些日子如何?” 青蓝是个机灵人,小小年纪便深谙内宅生存之道,楼满烟不得不提防她。 半年前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给了二哥楼临鄞,想着他一个书呆子,半点情趣不通,便放心的将青蓝塞了过去。 不曾想青蓝是个会拿捏的,轻而易举的便俘获楼临鄞的芳心。 听闻两人时常大白天的禁闭房门,闹出不小动静。 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太过沉溺而不自知,迟早会引火烧身。 何况青蓝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怕她那日不快活在外头闹出动静来,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青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憋了许久才憋出四个字来,“夜夜笙歌。” 第14章 第14章 楼满烟禁不住轻笑出声,“唤她过来瞧瞧,可有恃宠而骄。” 青黛喏下。 少顷,青蓝便扭腰摆臀的出现在沉鸢阁中,屋子里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冷香,她居然感觉陌生。 如今她明面上还是楼临鄞身边伺候的丫鬟,连个暖床的名分都未给,在楼满烟面前自是得规规矩矩的。 “奴婢见过三小姐。”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大氅,风灯一照,格外明艳,那一身富贵不亚于楼楚瑶。 “过来坐。”楼满烟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口吻平淡辨不出喜乐。 青蓝有些忐忑,她至今未想明白楼满烟将自己送给二少爷的目的,可那些都不重要了,眼下纵然不济,也比做她贴身丫鬟强。 平日里除了几个资历深的婆子,能得她三分好颜色,旁的低贱丫鬟她也不拿正眼瞧。 犹豫几息后,她还是落了座。 双手捧着青黛递来的茶盏,暖着掌心。 “二哥待你可好?” 即便楼临鄞有再多的不是,为了巩固地位,她也会将人夸到天上去,何况楼临鄞一心扑在那事儿上,对她其实也不甚了解,“二少爷待奴婢极好。” “前几日我苑里进了贼的事,你应当知晓吧?” 此事老爷有意压制,可都是一个府邸的,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怎会不知,青蓝立刻关切问道,“小姐无恙?” 楼满烟没回答,反而带着惋惜道,“你跟随我身边多年,让你去伺候二哥我亦十分不舍,可我身边危机四伏,我亦不忍心你跟着我受苦。” 青蓝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表忠心,“纵然不在小姐身边伺候,可奴婢永远都是小姐的人。” 楼满烟会心一笑,“你我主奴一场,万不能因此失了缘分,你日后还是长走动得好。” “小姐说得是。”青蓝心里觉得不对劲,即便她与楼临鄞有了暧昧关系,也无资本让楼满烟对自己青眼相待。 却想不透其中原由。 “二哥很看中你,日后多给自己置办些排面,别落了二哥颜面。”楼满烟递了一个颜色,青黛便将绣着翠荷的钱袋递给青蓝。 她微微掂了掂,少说也有十几两的碎银。身份得到认同,她自是喜不自胜,却也没糊涂,规规矩矩的朝楼满烟谢恩。 “这身大氅定然价值不菲吧?”楼满烟打量着她身上狐毛大氅。 乍听之下她以为楼满烟想要夺自己心头之好,可她堂堂中书令府邸的大小姐,怎会觊觎奴才的物件。 心中思量一阵,才说,“难得小姐欢喜,奴婢理应双手奉上,可这大氅也是旁人想送,奴婢也做不得主。” “谁人送的?我也好去置办一件。”她似真心欢喜。 “杜府大姑娘杜清燕。”青蓝如实告知。 “你竟与她相熟?”呼吸微窒,她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大门,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一问,反而让青蓝不知该如何回答,“倒也不是……奴婢以为杜小姐与三小姐相熟,才对奴婢另眼相待,故而随手赏了奴婢一件大氅,好显出与三小姐关系不一般。” 楼满烟呈着一脸莫辨的复杂神色思量着。 青蓝心头突突一跳,“怎么了?” 青黛收到楼满烟的一记眼神,满脸愤慨道,“那杜小姐不知揣着什么心思,明知太子殿下对三小姐情根深种,还不知廉耻的给殿下描画写诗……” “青黛!”楼满烟冷呵一声,两人一唱一和的。 青蓝也看明白了,杜清燕和楼满烟不对付。 两者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一杆秤,当即表态道,“纵然不能在三小姐跟前伺候,可三小姐永远都是奴婢的主子。” “奴婢知晓该如何应对,杜小姐若再来示好,奴婢定然对其缄口少言,对三小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个时辰过后,庭砌中镀上一层银霜。 暮色笼罩下,长廊上亮起一盏盏风灯。 青黛点燃了雕花香笼,一阵阵淡雅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仿佛游走在广袤的天地间。 两个丫鬟打扮的婢子,捧着香胰子、一笼新鲜的金桂,以及几套崭新的寝衣进入沉鸢阁内。 苏珏见两人面生,当即挡下盘问。 青黛早有准备,牵过竹秋的手,热切道,“来了,小姐好等。” “都是府邸的婢子,苏姐姐不必紧张,日后得闲了奴婢带苏姐姐四处走走,将府邸的人都认全咯。” 苏珏脸一横,将柳飞鸿拽住。 竹秋护主心切,正欲发作时,楼满烟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屋子里漫出。 “进来。” 苏珏迟疑了一瞬,终是松开了手。 她开始警惕楼满烟身边的一切人与事,以免自己再次掉以轻心落入陷阱。旋即,宛如黑面神跟着三人身后一同进入屋内,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竹秋和柳飞鸿。 观两人行止,走起路来大张大合未经雕琢,即便是新进府邸的婢子也不至于失了庄重。 屋内,楼满烟裹着狐裘坐在贵妃榻上,一旁的矮几上摆放着雕花香笼,茉莉的清香由此丝丝缕缕的泄出。 “怎少了牛乳?”楼满烟一脸懒怠的提了提眉,眼中浮现浅淡的愠色。 “苏姐姐,奴婢们走不开,可否麻烦你去准备?”青黛看着苏珏的眼神格外的殷切,以至于她感觉若是开口拒绝便是十恶不赦。 苏珏颔首低眉退了出去,站在廊下仰面沉沉吐息过后,拐进了一旁的小径。 冬雪折枝,满地落霜。湘妃竹点缀着大片的银白色,看上去格外的葱茏。 一声响指过后,一双褐色的靴子映入眼帘。 “楼三屋子那两个生面孔,身量较高的内力高深,不低于我,至于另外……”她一时找不到中肯的形容词,只硬邦邦的接着说,“妖里妖气的,像一只刚出洞的骚狐狸。” 魏贤握了握腰间唐刀,“可是这两人与三小姐里应外合助她潜入皇宫?” “可要通知殿下?”苏珏希望他能尽快将功折罪。 第15章 第15章 “此事交由我去处理,你定要沉住气,万不能再让她有可乘之机。” 魏贤并非随口嘱咐,只从跟了楼满烟苏珏屡屡受挫,性子越发不沉稳。 连她自己也有所察,耳尖一烫,不自在的别开眼,“我明白了。” 啪嗒一声过后,一截树枝断裂,碎雪腾起如浪花涌动,一瞬便停歇了。 风起,卷起青瓦上琼玉飘在风中纷飞扬扬。 此时,楼满烟正在兴师问罪,“昨夜明知顾岫来了,为何不叫醒我?” 柳飞鸿委屈的瘪瘪嘴,“正是磨砺你演技之时,我若是叫醒你且不是功亏一篑,总归也知晓他不会为难你,泄露我与竹秋行踪不等于断了你左膀右臂。” “毫无顾虑在沉鸢阁闲逛,你当苏珏是个没长脑子的?”楼满烟冷眼一瞥。 “她本就是来监视你的,上次出宫已打草惊蛇,她盯得你越发紧,可怨不得我。”柳飞鸿从果盒里抓了一把瓜子杏仁,从容的塞进嘴巴里。 她的回答,让楼满烟颇为不满,当即不虞道,“奉劝你,过河拆桥一事三思而后行。” 柳飞鸿从她眼神中感受到威胁,小脸登时一垮,“好妹妹,方才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人家可稀罕你了。” “我看你那太子未婚夫虽然生得俊隽无双,气势就跟将天兵天将下凡似的,怪骇然。” 她原想夸哄一顿,越说越不对劲。 竹秋在一旁干瞪眼,但凡她主子硬气一点,她都能舍命陪君子。 骇人? 楼满烟眯不悦的反驳,“小顾天生矜贵,和你从前遇见的世家子弟自然不能一概而论,他早已站在你无法窥视的高度,你既然窥不到全貌,又怎会知晓他的过人之处。” 柳飞鸿愕然,不过随口胡诌的话,她居然如此正色的反驳自己。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嗫喏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既然那般好,你还折腾啥?” 楼满烟也有哑口的一日,两人相互瞪着眼,最后还是柳飞鸿败下阵来。 转眼便过了两日,魏贤一去不返,苏珏甚是忧心。 心中思虑过甚,在楼满烟面前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她又整出幺蛾子殃及池鱼。 满天的飞絮,落在窗棂上,一眼望去如高耸的玉阶,目光跳跃能看到长廊下摆放的长春花以及如同黄桃一般的金茶。 在一片银白之中,倒显得格外的鲜亮耀眼。 青黛伺候楼满烟洗漱,她装扮从不跟风随大流,却总是一副慵懒的姿态,让青黛无从下手。 好在她生得玲珑可爱,装束简约越是能展现她的甜蜜娇俏。 刚挽好双髻,秋水阁便来人了,是楼楚瑶贴身婢子辛夷。与她主子一样,见了楼满烟缩头缩脑的,都不敢拿正眼瞧人。 楼满烟坐在玫瑰椅上好整以暇的端视她,透过她能看到楼楚瑶各种粗劣的行迹,没由来的居然让心情愉悦两分。 “奴婢见过三小姐。”她搓着绢子,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楼满烟以手支颐,目光有些涣散得看过去,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廊下的八哥。 “你何事?”青蓝见楼满烟两眼放空,便知她心思早就去遨游了,为免僵持下去,只好开腔打破平静。 辛夷深吸一口,似下了决心,“四小姐眼下不方便出门,心中对三小姐牵挂更甚,想邀请三小姐去秋水阁一叙。” “不去。” 辛夷抬眸一脸诧异,来之前她便想到或许会有坎坷,可至少会有回旋的余地。可现实她拒绝的这般干脆。 思量一瞬,她咚的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三小姐全当可怜奴婢吧,若是不能将你带过去,四小姐会要了奴婢的命。” “你是她的人,她都不在意你的命,你求我何用,给你念段往生经吗?”楼满烟目光一挪,目光略显锋利,吓得辛夷浑身一抖,求饶的话尽数堵在喉咙口。 她一脸黯然,对楼满烟俯了俯身,转身朝屋外走去,彷徨的好似走在黄泉路上。 楼满烟朝青黛使了记眼色,她便颔首跟上辛夷的步伐。 有青黛在旁,楼楚瑶不敢太张狂,既然请不动她,只能求着青黛转述。 当青黛得知她所求之事时,整张脸青红交错,被惊到不知该如何反应。 张嘴吸了一口冷风后,心肺都是凉嗖嗖的。 “奴婢不知四小姐在胡言乱语什么,倘若被老爷知晓,兴许四小姐一年半载都无法踏出秋水阁一步。”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楼楚瑶冷哼一声,将高几茶水泼到青黛脸上,“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主子交代的事你焉能拒绝,若是不遵从,秋水阁后院的枯井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青黛发丝上起了霜,冷得她牙齿发颤,“奴婢是三小姐跟前伺候的,四小姐无权处置奴婢。” “莫要以为在楼满烟身边伺候,便可以不将我放在眼里……” 方才那些话多数都是吓唬人的,楼满烟身边的人,她怎敢随意把控生死大权。 她眼珠一转,盯上青黛葱节般的手指,心中琢磨一下,断她五根手指的勇气还是有的。 “来人!青黛以下犯上,将她抓起来好生调教。” 屋子里进来两个婆子、四个丫鬟,她们像躲在暗处伏击的野兽,以侵占猎物的眼神凶狠得看着她。 青黛本就是狐假虎威,见了此等阵仗登时有些结巴。 “奴婢是三小姐跟前伺候的,你们谁敢动我。” 提到三小姐不得不想到府邸时不时念响的往生经,那可是杀人如麻得的主儿。 丫鬟婆子心中发怵。 “青黛,三小姐催你回去伺候。”苏珏的声音乍然响起,像头顶落下来一条冰凌,稍不留神便被削到了眉骨。 婆子丫鬟纷纷散开,看着背光而来到苏珏,她身上没有婢子该有的恭顺,反而透着杀气,弹指间便能取人首级。 “嗳。奴婢马上到。”青黛迈着僵硬的步伐,跑过去抓救命浮木一般都抓住俗苏珏的衣袖。 楼楚瑶定睛一瞧,多日不曾出门,居然不知楼满烟身边有这号人物,看着对方那如冰霜冷冽的脸,一肚子的火气被压了回去,只小声嘀咕道,“什么东西!” 第16章 第16章 “三小姐说了,旁人若敢动她身边人一根手指,便要拿命去偿。”一句话说的不轻不重,却足够达到威慑效果。 “她是姐姐身边人,我自是抬举。”楼楚瑶咧了咧嘴,笑得寒碜。 苏珏却不打算与她多言,收回视线便拉着青黛离开了。 楼楚瑶转身气的炸光屋子里的瓷器。 * “什么?”楼满烟眼珠茫然不动。 将青黛的话重新捋了捋,她嘴角忽而浮现一抹冷笑,“她居然敢打小顾的主意?她也配?” 一声呵笑过后,握着镇纸的手一起一落,敲得咚咚响。 不难看出她已酝酿了一肚子坏水。 最后一声咚响后,她放下镇纸,“不如将她投井吧,让她也尝尝滋味。” 青黛小脸煞白,心中却兀自感动,看着她的目光史无前例的温暖。 “别自我感动,我可不是在为你报仇。”楼满烟适时提醒。 “好。”她吸了吸鼻子。 旋即回过神来,“三小姐万不能对四小姐下手,若是传出来旁人不知如何形容你蛇蝎心肠,惹了众怒,只怕太子殿下会受牵连。” 苏珏闻言,看着青黛的目光带有几分赏识。 “三小姐三思。” 她并非真心实意为楼满烟着想,单纯的不想让她惹下的麻烦沾了身。 她目光定在苏珏身上,含笑说道,“去寻山抓几条蛇,丢进楼楚瑶被窝里,省的她孤枕难眠。” “属下瞧四小姐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看到满床的蛇或许会吓的失了魂魄。” 苏珏宽慰自己要淡定些。从前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如今却沦为她横行后宅的工具,教她如何不咬牙切齿。 “一个傻子不管做什么旁人都不会觉得出格,倒也一劳永逸。”手指在镇纸上雕痕处来回抚摸,一脸恬静的模样,与她说出来的恶毒语言像冰火交织,无法融合。 “奴婢现下去办。”她不再言语,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雪地中金茶花残落,点点缀金。 苏珏目光一厉,以掌出击,如雪崩一般漫天飞絮。 待她离开后,竹秋便出现了。 “你与她说了什么,将她气成那般。” 楼满烟对屋外的漫天震絮一概不知。 她所坐的位置刚好被门栏遮蔽,只能看到廊庑一角。 “估摸是觉着龙游浅滩被虾戏吧,心里不服气着呢。”她端起茶盏小酌一口。 “你要磋磨她到何时?” “那便要看她到傲骨有多坚韧。”话锋一转,她又问,“你家少主呢?” 竹秋欲言又止,随后吸了吸鼻子,心道她那些爱好您难道不知晓吗? 她明明没有作答,楼满烟却已了然,仰面喟叹,“还是有仰仗过得舒心。” 此言不差,柳飞鸿乃万毒窟圣女,看得出来上辈子就是性子野的,自我放纵没有限度,这辈子更是如此,只因天塌了有人撑着。 偏她不行,莫说整个楼家失了她会跌入万丈深渊,就连她自己若是失了太子妃的身份亦会如沟渠老鼠。 * 寻山地势平缓并不陡峭,寻常人家也能进去一窥究竟。 玉京多勋贵,多的是取乐多方式,会进山摘松茸采草药的只有城外村镇百姓。 大半个寻山已被白雪覆盖,高耸的松树被压弯了枝干,寒风在林子里呼啸,雪花沙沙作响。 楼满烟找了几个工匠在山脚下搭建了一间临时的篷子,并交给苏珏两个任务,一个抓蛇,二是打野味。 面对她一再羞辱苏珏只能忍气吞声。握了握手中剑,徒添牛鼎烹鸡的愤然。 青黛布上茶点果脯,楼满烟端坐其中悠哉看雪饮茶。 偶尔有野兔蹿出,楼满烟追了上去,红色的大氅留下惊鸿掠影。 青黛平日见她不着边际,性子不羁狂佞,想不到今日会有她肆意撒泼一面。 山腰上有一处八角风亭,青瓦上有长年累月的痕迹,积雪堆砌掩去一半。 两个挺括的身影端坐其中对弈,身穿黑色狐裘的男子托腮思考,手一伸,一旁候着的扈从将刚温好的茶盏递了过去。 “六哥心思缜密,不知不觉便将我引入死局。”他凉凉叹息,“一连输了三次,这棋下的无甚意思,待六哥懂得谦让时,我们再邀。” 只穿这一件淡薄长衫的太子顾岫,落了最后一枚黑子,面上无悲无喜,“你心不在此,哪怕让你三子,你也未必能赢。” “六哥此言甚是伤人呀。”顾铮湫然不乐,像个受委屈的新妇。 他于幼时受伤,导致右腿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失去了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早早被封了闲散王爷,圣人体恤并未前往封地,一直在玉京过着轻散日子。 顾铮打小喜欢纠缠顾岫,即便他随丽妃入住落珠宫,他也没个避忌,只要逮着机会他便会偷溜出去。 刚好那日落雨,地面湿滑无人清扫,他在落珠宫平桥上摔进河中,河流湍急磕到几处假山废了右腿。 因着这层关系,顾岫待他与常人有所不同,也堪堪气势放软了些罢了。 “九黎寨的部署如何?”他话锋一变,棋局如何已经命不重要了。 顾铮摸了一子,放在指尖把玩,“凉王还存着几分疑惑,恐不会轻易被拿下。” “动静再大些,不能让他太安逸。” 九黎寨不止有他的人,还有顾铮的人。 顾铮从前便盲目崇拜他,似乎只要跟着他才能彰显才能。 他一个坡子,又无实权,旁人待他不过表面恭敬罢了。 再则,顾岫一人不可能事事周全,有顾铮倒也分担一二。故而,面对顾铮的死缠烂打他也没有吝啬。 顾铮拱手郑重道,“臣弟定会办的妥帖。” “殿下,有人来了,是否需要回避?”魏征俯身低语。 顾岫寻着那抹影子望去,只看到一片宛如红枫的影子,在雪地中掠过,鲜亮如火,点亮整座寻山。 看着那抹影子便猜到来人是谁,顾岫自觉目光被灼了一下,望了一眼石桌上布棋,掷出一股力量将棋局打散。 楼满烟感觉被某处视线蛰了一下,抬眸巡睃,便看到山腰的风亭。 第17章 第17章 顾铮今日未坐轮椅,出行的马车便在山脚下候着,他此时坐在亭中像个听雪的老者。 楼满烟心下狐疑,便朝山腰走去,隔着三里左右的距离,她才看到那人的轮廓,他看想去很瘦弱,整个身子被狐裘包裹,面色与苍茫的血色融合,偏偏生得一双浓眉,给他添了五分精气神儿。 确认他不是山里的妖怪,楼满烟失望的收起了兴致,尖一转,朝山下走去。 “跟上去看看,一介女子孤身来寻山作甚。”顾铮招招手,鹿鸣便从亭柱后走了出来。 “大雪渐深,还是先送王爷下山吧。”鹿鸣望了望那抹逐渐远去的身影,见她踩在雪地上奋力拔腿的样子,没有半点习武之人的轻盈。 只当她是山中猎户散养的姑娘。 顾铮也未固执,任由鹿鸣陪着稳稳当当得下山了。 他并非全然不能行走,只是白雪封路,若是双腿不够灵活,恐有踩空的危险。 山脚下有炊烟袅袅升起,是青黛在烤兔子肉。 皮是苏珏剥的,孽也是苏珏遭的,青黛吃得心安理得。 楼满烟回到原地,看到青黛吃得欢,眼神交流后,她忽然觉得兔子肉有些食不下咽,连忙抽出手撕了一块兔腿递给楼满烟,“小姐,香的呢。” 远山空寂,白雪苍茫。 松树抖着枝桠的声音不时响起,摇摇晃晃犹如大山即将倾倒一般。 盘腿一坐,咬下一块兔子肉,立时便耸了眉。 真骚呀! 她兔腿放了回去,看到一旁布袋中有活物在涌动,便知苏珏收获不小。 她端起一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目光不直接飘向风亭那处,松树高大遮蔽了大半个视野,只能隐约觑见琼玉也无法掩埋的青绿葱翠。 她心中茫然一瞬,总觉得那张脸有些似曾相识。却也只是清风吹皱的湖面,起了点点斑驳罢了。 三人离开时,看到了山脚下那辆看似普通却内有乾坤的漆红马车。 楼满烟暗道,今日个寻山真热闹,难不成都是来抓蛇的。 “寒风如刀,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入坐马车,与在下一道同行。”马车内传来顾铮清朗的声音,立刻便能让人联想到车内定然坐着一位爽朗、朝气蓬勃的少年。 楼满烟怔了一息后,调侃道,“多谢公子,公子就不担心我是个女土匪?” 苏珏心中腹诽,女土匪形容倒是顶贴切。 “姑娘瞧着是个心善的主儿,想不到性子也活泼。”鹿鸣替他主子拨回一句。 自家主子身边都是高门贵女个顶个的会端姿态,想来此女思维跳跃,他一时间应付不来。 顾铮却是被怔了一下,一时没接住话茬,沉默过后,他道,“姑娘若真是土匪,在下这回也算长见识了,姑娘若是觉得不合适,我便坐在外头去。” “岂有反客为主的道理,公子慢行,说不定我们会在城里碰上。”她本就不是娇滴滴的主儿,福了一礼,便率先朝城门口走去。 茉莉的香气被寒风吹散,顾铮忽然撩开车帘想觑一觑她的真容,却只堪堪捕捉到她的侧脸。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唇角弯弯,水杏眼似沾了露珠,还有一对梨涡,琼鼻小而挺翘,唇色饱满姿色粉嫩,明媚娇俏的似三月春花,亦似惊艳了秋日的杏花雨。 苏珏听到动静,用余光瞟了一眼,便看到顾铮那张苍白俊挺的脸。 贤亲王腿脚不方便,为何会出现在此? 莫非太子殿下也来了? 她飞快朝四下扫了一眼,一无所获。 大雪厚重,马车轮子容易打滑,还要择路而行,相比较之下两条腿确实会快上许多。 顾铮进城后,连楼满烟的影子都没寻到。 关闭车帘,便听到鹿鸣道,“方才那姑娘应该是楼家三小姐。” 顾铮手中一串菩提子啪嗒一声坠落,随后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那样俏皮灵活的姑娘和沉稳内敛的六哥,他试图在脑海中将两人拼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般配。 第18章 第18章 夜。 沉鸢阁中暗香浮动。 她撑手枕头侧躺在贵妃椅上,吃着热乎乎的牛肉饼,看着轩窗外沁凉的月色。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楼满烟眉眼轻倦,像一只慵懒的猫。 耳旁传来楼楚瑶声声惶恐的尖叫,钻进她耳朵里如同助兴的天籁之音。 楼满烟将剩余的牛肉饼尽数塞进嘴里,咀嚼过后,才慢悠悠道,“可以入睡了。” 屋外风雪消停,唯独墙角的几株山茶还在颤颤巍巍的抖着雪,地面上形成了几座小山丘似的鼓包。 沉鸢阁静谧的与世隔绝。 后半夜里人影攒动,前厅响起了苛责声。 声音不高不低的,有些自持,更似做戏给旁人看。 “小姐已就寝,楼大人明日请早。”苏珏守在前屋,有着一人抵百的气势。 青黛畏畏缩缩的站在廊柱下,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赵氏忍着脾性,噙泪不难道,“瑶儿都被吓成那般,她居然还能睡得着,家里在无旁的兄弟姐妹,理当同气连枝,怎能对自己亲妹下此狠手。” “夫人,何事都待明日再说吧。”苏珏不动如山,眉眼都未抬一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老爷的道。”赵氏眉眼一厉,正愁没人发泄心头之火。 楼少怀闻言,眉心突突直跳,咬牙低声道,“你闭嘴!” 赵氏想不到他会护着一个婢子,正欲发怒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明明身在自家府邸,却还要夹着尾巴做人,真够窝囊。 可谁让人是受太子殿下派遣的呢。 僵持不下时,楼培玉闻声赶来,他身上还挟着一阵阵寒气。 “这是怎地了?”他一脸疑惑。 “阿满给楚瑶屋子里放毒蛇,都是自家姐妹怎能如何胡来,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赵氏分明恨得牙痒痒,却偏哑忍着装出一副不偏不倚姿态,甚至在旁人看来,她更在乎楼满烟的颜面。 “是否有误会?”楼培玉怔了一瞬。 “蛇是不是你今日抓回的?”楼少怀一句不轻不重的质问,像是在问候一般。 事实摆在眼前,苏珏想到楼满烟傲慢得性子大概会抵死不认,便咬牙回了一句,“楼大人有证据吗?” 苏珏大约不擅长说谎,说话的口吻颇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楼少怀愕然得瞪了瞪眼珠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她。又不好在人前落面子,让人取笑他连个婢子都治不住。 “青黛,唤小姐起身。” 他将矛头对准性子软乎的青黛。 青黛身子一抖,恨不得原地消失。 直到自己被人推了出去,才膝盖一软趴在地上,她跟了楼满烟一些日子,不至于彻底傻得太彻底。 “并非奴婢不愿意去唤,只是小姐今日染了风寒,若是因此等虚无缥缈一事,闹得小姐病上加病,恐又不妥当。” “阿满病了?可有请大夫?”楼少怀登时便急了。 楼满烟是楼家镇宅的麒麟,万万不能磕着碰着。 “小姐说不想让老爷担心,自己喝了些药早早睡下了。”青黛一颗心狂跳不止。 “不急这一时半会,明日再来吧。”楼少怀摆摆手,“你今夜便宿在秋水阁陪陪楚瑶。” 赵氏欲发怒,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不容易,尽管她再不喜欢楼满烟也要忍着,直到将她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或许到那个时候,她便真正解脱了。 只是她那个傻女儿,永远学不会韬光养晦。 她原还指望楼满烟会帮衬着自家姐妹,寻一门好婚事,闹成这般,一切都成了她的痴心妄想。 与其指望旁人,不如靠自己。 第19章 第19章 廊下人影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内室一盏琉璃灯乍然亮了,楼满烟伸手一抹吃掉最后一块牛肉饼,端起茶壶嘴对嘴的饮下漱口。 嘎吱一声过后,房门被推开,倾洒一地清霜。 她以为是青黛,抹了抹嘴,绕过屏风准备回床榻继续歇息。 “阿满。” 楼满烟有些困顿的思绪,因楼培玉的一声轻唤,消失于无形。 “大哥。”她眼中灰蒙骤然消散,眼神清亮的宛如银月。 楼培玉拢了拢随意挂在肩上的长袍,正色问道,“告诉大哥,楚瑶屋里的蛇可是你放的?” “如果是我,大哥会选择怎么做?” 楼培玉低低的吸了一口气,“你与楚瑶不过是相处不融洽,并无深仇大恨,何故如此。” “瞧大哥说的,好似妹妹故意找茬。” 楼培玉想说,楚瑶性子刁钻,楼满烟也是个狠角色,若不然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往妹妹被窝里放蛇。 “并非如此,大哥只是期望一家人能和睦而已,妹妹与太子有情分在,即便不在意自己的名誉,也该多为殿下着想。”楼培玉说的冠冕堂皇,可楼满烟知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不日便将娶妻,不愿意惹新妇不快,导致内宅不得安宁。 “是我考虑不周,忘记大哥即将娶妻,我不该在此时让大哥为难。” 谎言被轻易挑破,楼培玉也不见有丝毫慌张。 他一直以为楼满烟脑袋空空,只是仗着有太子撑腰如此跋扈。眼下看来,她骨子里便满是劣性根。 “都是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玉京站稳脚跟。”楼培玉希望她能沉敛些,日子还长谁能保证自己无求人的一日。 “大哥说得是,不若也去多开导开导楼楚瑶,让她也断了那些腌臜的心思,以免祸连楼家。”楼满烟站起身,走到琉璃灯下,嫣然一笑,“什么蛇虫鼠蚁都往沉鸢阁里爬,不安稳得很,大哥还是速速离开吧,免得稍后有人偷袭误伤大哥。” 楼培玉面色一僵,忽然觉得脖子凉嗖嗖的,“是大哥疏忽了,这便去调遣人马加强沉鸢阁的守卫。” “大哥好走。” 她轻飘飘的回了一句,才将琉璃灯灭掉。 窗外被白雪映照得格外明亮,偶尔能听到山茶枝桠摩挲发出的簌簌声响。 一觉好眠,直至金轮落在轩窗后的檀木四角桌上,将那白瓷花瓶照得发亮。 此时,前院正厅早就候满了一院的人。 赵氏奈何不了她,却也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楼少怀给楼满烟敲敲警钟。 她姗姗来迟莲步踏浪,穿戴整体宛如大家闺秀,没有丝毫纰漏。 楼少怀见状挑不出刺来,心中火气早就消了大半,可赵氏的情绪他也要顾及一二。 刚在心里将她称赞一遍,便见她打着哈欠懒散的靠在圈椅上,全然一副放松姿态。 “一屋子的长辈候着你一人,太不像话了。”楼少怀瞪着眼,威慑力并不足以让楼满烟畏缩。 “等我?我并未让兄长和姨娘在此等候。”楼满烟杏眸滴溜一转,“今日可有宴席,怎无人通知我?” 楼少怀一噎,饮下一口茶压压惊,“罢了罢了,你妹妹昨夜吓得不轻,连床都一并扔了,眼下还在胡言乱语魂不附体。” 只要楼满烟服个软面上都好过。 楼满烟半遮半掩的回了一句,“那我去瞧瞧她。” 楼楚瑶本就痴痴呆呆的,怎能遭她连番刺激。 赵氏脸一沉,“不必了,自家姐妹不帮扶便罢,怎能将人往死里整,传出去你也不占理。”话到此处,又软了三分,“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天底下的贵女都以你做表率,怎能沾染了污名,纵然心中有恨,也不该拿自家姐妹开刀。此番我并非想要责备你,只是望你爱惜羽毛,莫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第20章 第20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娘与楚瑶母女连心,不会不清楚她想效仿娥皇女英吧?” 屋子里的视线全部聚拢,赵氏感觉如芒刺背。 赵氏还未调整好思绪,便又听她言道,“不知是娘的意思,还是楚瑶固执己见?” 赵氏汗颜,又恨又无奈。 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蠢货! “可有此事?”楼少坏在皇城根下打转,混的就是一个颜面,让两个女儿一同侍奉太子,恰恰证明他无德无能,只能送女攀高枝来稳固地位。 赵氏攥紧手中绢子,“楚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只是艳羡罢了,明日个定了婚事儿,自己便会收敛了。” “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楼少坏冷脸,握着茶盏的手指泛白。 “自然分得清,楚瑶的婚事也需慎重,若非世家冢妇,老爷颜面也无光。” 赵氏咬牙提醒众人莫要随意找个男子糊弄人。 高门显贵、世家妇人,一样也不能少。 楼培玉和楼临颖在翰林院修编,虽然是小官小职,平日里接触的均是些书香门第的贵族子弟。 赵氏眸光一挪,盯着两个闷不吭声的兄弟来回打量。 楼少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自家两个闺女闹成这般,她又怎会天真的以为阿满会为楚瑶尽心尽力,现如今能指望的人不多了。 楼少坏心思沉了沉,“楚瑶的婚事待来年开春再议吧。” 眼下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摇摆不定,需得细细思量才是。 赵氏心中不悦,却也知理亏,当着晚辈的面纠缠不休,只会让楼少坏愈发的恼怒。 见他们如此好应付,楼满烟感觉自己无用武之地,单单一个太子妃的身份便能压下所有人对她的怒火。 虽然能轻松应付,可总被招惹楼满烟心中尚有余怒。 “娘日后可要管束好妹妹,先不说是否会与良人失之交臂,偏我是个六亲不认的,昨夜是蛇,明日兴许便是刀子了。” 言讫,她施施然离开。 赵氏脸一白,被楼少怀扶住将倾的身体。她恨得咬牙切齿,用力在楼少怀腰上掐了一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楼培玉原还担心楼满烟霸道,不给新妇留颜面,如今看来,他应该担心赵氏眼界窄,主不了事儿。 “下月初五,新妇即将进门,劳烦娘分心处理好琐事,莫要让新妇委屈。”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说起话来更像在下命令。 一旁神游的楼临鄞来回睃了三人一眼,他院里不干不净的,生怕引火烧身,福礼后匆忙离开。 “我理应为你们兄妹把关,何来劳烦一说。”赵氏这几日为楼楚瑶的事心焦得紧,想不到被楼培玉瞧出端倪。 楼培玉道谢,旋即消失在正厅。 闯堂风过,冷彻肺腑。 楼少怀推了赵氏一把,言语中掺杂着少见的烦闷,“提醒楚瑶,莫要再去招惹阿满,若不然便将她送到庄子里了却残生。” “老爷心真狠。”赵氏红了眼眶,为自己、为楼楚瑶感到不值。 “我若不狠,全家人跟着遭殃,你自己选择吧。”他看着她头上那朵鎏金蔷薇,伸手利落的摘了下来,“褪下这身华贵的衣裳,重新回到延河,你可愿意?日后拿什么与那些妇人吹嘘?” 赵氏一恍。 玉京的富贵圈她怎舍得离开,何况日后还能与太子乃至国之君主攀上亲戚,眼下忍一时换日后无限风光,也是值得的。 待她思绪清明时,楼少怀早已不知所踪。 折去秋水阁时,便闻随风而来得血腥气。 心里一慌,看到躺在廊庑下浑身是血的辛夷,赵氏一急,连忙让婆子去探鼻息,婆子麻利上前,登时脸色大变,“夫人,没气了。” 赵氏眼前一花,差点撞到廊柱上。 楼楚瑶正在里屋净手,因方才气不过打死了人,眼下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婢子递来布巾时,手也跟着抖的不像样。 她怕的要命,仿佛看到黄泉路上招手的小鬼。 第21章 第21章 心里越发慌得紧,眼看着她将湿帕丢了回来,她却没能接住。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吓得五脏六腑拧成一团,脑海一片空白的跪下了。 “四小姐饶命——四小姐饶命——” 失手打死辛夷,心中甚至懊恼,也有些后怕,被眼前的丫鬟一闹,怒火蹿上眉心,正欲发怒时,一阵香风飘然而至。 她目光定在门口,讷讷的喊了一声:娘。 “不争气的东西!”赵氏横眉冷眼,旋即递给下人一记眼神,内室便被清空。 楼楚瑶不明所以,委屈巴巴的又唤了几声娘。 “你若在胡作非为,当心你爹遣你去庄子里,日后莫说嫁人了,只怕你这身荣华都保不住。” 闻言,她噘着嘴,一脸不高兴,“爹爹怎可以如此偏心,分明是楼满烟往女儿屋子里投蛇,怎反过来成了女儿的不是?” “这便是她的本事,你若及她一半,何故被人欺辱亦不敢对峙?”赵氏气得不轻,表面在埋怨楼楚瑶无用,心里却恨极了楼满烟的横行霸道,甚至还有对命运不公的不甘。 “娘……”楼楚瑶转身坐到绣礅上,心中愤愤不平。“昨夜女儿被蛇吓掉半条命,娘不为女做主,怎好出言埋汰。” 想到楼楚瑶被欺辱至此,赵氏禁不住潸然。 “娘何尝不想为你做主……”赵氏哽咽了一下,将所有怨气一并咽下,“罢了,待你觅得良人,你便会明白娘的苦衷。” “娘,女儿喜欢太子殿下。” “你既无胆识,亦无文采,如何与她抢?”赵氏一咬牙,警告道,“莫要再去招惹她了,她会要了你的命。” 楼楚瑶心头大骇,想饮口茶掩饰内心的慌张,身体似不受控制一般,将茶盏拂到地上。青釉荷花茶盏应声而碎。 赵氏见她胆小至此,心中又是一阵失望哀叹。 “你大哥即将娶妻,我已无暇顾及你,你若再不乖觉,娘只能给你厚葬了。”赵氏见她是真怕,心一横干脆坏人做到底。 想到辛夷的尸体还躺在廊庑下,楼楚瑶想到她临死前瞪视自己的眼神,登时便打了寒颤。 “娘,她、她怎么办?” 赵氏头也不回的推门走了出去。 院外是一群不知所措的小丫鬟,在袁婆子的瞪视下,纷纷缩成了鹌鹑。 “辛夷是因为何?”赵氏立在廊下,垂眼看着甚至不敢俯瞰自己的奴仆。 面面相觑过后,各有话术,却只字不敢提楼楚瑶。 赵氏眉心舒展,“赏。” 轻轻一个吐息后,那双钳制他们的大手终于松开,好似被放回河里的鱼,可自由畅泳。 袁婆子一一奖赏,随后将双手往小腹上一叠,沉声道,“辛夷多次背主藏金,胆大妄为,如今东窗事发,不堪压力撞柱而亡,主子心善格外开恩,将其葬于寻山坟地魂有所归。” 罪名定下,死有余辜。 众仆唏嘘。 是啊,他们的命天生就该被人随意践踏。 * 楼满烟于两日前收到顾岫前往摘星楼赏雪的邀请,恰逢正是大雪时。 摘星楼坐落于皇宫中央的鸳鸯河畔,楼如其名,伸手可摘星,俯腰可揽玉京风采。 面朝鸳鸯湖畔可踏冰寻雪,后方可赏雪中红梅。 除了天家人,极少对外臣开放。 第22章 第22章 楼满烟得太子青睐,应邀而来风头无两。 她今日穿着一身绣着金梅的绯色大氅,里头是一件圆领大襟袄,以及半臂褙子,下身是银白交窬裙。 大氅高耸的绒毛随着寒风蠕动,好似山坡上的春草,衬得那张被寒风吹红的脸好似可口的樱桃。 走过长长栈道,顾岫立在一棵梅树下,挺拔的身姿几乎与梅树齐平。 他那般姿容莫说会将红梅显得逊色,即便是壮阔山河与之比较也也褪了光彩。 他今日着着玄色华服,浮动的祥云暗纹泛着如水波一般的光泽,尽显他的成熟与沉敛。 “臣女见过殿下。”她带着弯弯笑意敛衽一礼。 顾岫唇角动了动,“免礼。” 忽而,一阵清脆笑意随风而至,楼满烟目光远眺,便看到杜清燕的身影。 她立在雪中,一手摘梅,浅笑吟吟,娇媚至极。 那红艳艳的梅花,竟不如她唇角荡开的笑意明艳靡丽。 原以为顾岫只邀请她一人,不曾想杜清燕也在此。 “不知殿下竟还有旁的客人在。”她搓了搓发红的小手,杏眸好似凝着一泓清亮的水。 “嗯。”顾岫没有多做解释。 看着三三两两赏梅的贵女,楼满烟生便觉得自己顾岫心中无甚特殊。 “原以为只有臣女与殿下,不曾想这般热闹。”她小声低语,静柔相宜。心中似有怨而不敢直言,仿佛被惊扰的蝴蝶,依然眷恋着栖息之地。 “孤是关心则乱,担心你一人前来会不自在,便干脆邀请了玉京贵女作陪。”他眉眼舒展,不似之前冷冽,却依然好似笼着云雾,让人分辨不清。 暗处的魏征瞧见了,不免想起那日夜闯楼家时她的轻狂,与眼下判若两人。 她温婉的笑意上沁着蜜糖,他高山昂止呵护有加。 两人已深谙此道,每个表情几乎信手拈来,任谁看都觉得郎情妾意,十分登对。 两人看似和谐,实则都生着倒刺。 “臣女还在为殿下错过山茶宴而惋惜,不曾想殿下如此雅兴,以红梅慰藉。” 杜清燕款款而来,身上的大氅摇曳生花,那张描眉贴花的脸上格外的昳丽。 顾岫余光一瞥,投去淡漠的眸光,“听杜小姐此言,可还再责怪孤上回未能赴邀?” 杜清燕心里发憷,面上却不显,“殿下说笑了,臣女怎么敢。”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楼满烟身上,开口尽显亲昵,“阿满今日这身装扮真好看。” “今日确实花了一番心思。”言下之意,女为悦己者容。 她伸手在发髻上摸了摸,“总觉得差点什么。”眸光挪了一瞬,眼神骤然亮了,“杜小姐头上珊瑚簪子真好看,不若借我带上一日。” 杜清燕咋舌,却还是痛快的将簪子取下来,递给她,“难得阿满喜欢便拿去吧。” 她笑盈盈得戴上,喜滋滋询问顾岫,“好看吗?” 顾岫虽不耻,却还是违心的夸了一句:好看。 “过两日孤命司珍房打造一批首饰送到尚书令府邸。” 第23章 第23章 楼满烟露齿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多谢殿下。” 杜清燕眼瞳一缩,将情绪压在唇齿间。 “臣女想去踏冰,便不打搅阿满和殿下了。” 转身之际,她脸上的面具一点点皲裂,却被冰霜又重新凝固,只是眼尾还泛着发狠的红。 顾岫手在她腰上拂了一下,轻得好似一阵风带过。 楼满烟却似被烫灼,浑身颤栗一瞬。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人联袂而行进入摘星楼。 楼中设了宴席,摆着冬日罕见的珍贵瓜果,果香肆意,瞬间从苍茫的雪冬进入烈阳杲杲的夏日。 “阿满可要用些瓜果?” “好。”楼满烟盯上哈密瓜。 顾岫正要招人给她送上一碟,却不及她动作飞快的捻了一块放入口中。 “喜欢吗?”他轻语问着,温柔至极,却让楼满烟不寒而栗。 她挪了挪腿,眯眼笑得有些憨傻,“稍后臣女可以带些回去吗?” “当然。”他回头对宫女吩咐一句,便带着楼满烟朝楼上走去。 他脸不红,气也不喘的,一口气上了七楼。 楼满烟平日里上蹿下跳也没闲着练就一副好体质,穿到楼满烟身上,为了活命也从未敢闲着,跟在他身后依然能保持娴静的仪态。 七楼的栏台大开,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 寒风刮面,缭乱了层层幔帐,像是朵朵浮云。 阁楼中央铺陈着暗红色地毯,两旁摆放琴案和笔架,高几上的罗汉松依然翠绿苍劲。 楼满烟朝栏台上走去,将整个皇宫与玉京风光尽收眼底。 千里覆雪,万里冰封。苍茫之下可见巍峨山海。 近看鸳鸯湖畔宛如一面天然的水镜,折着金色的阳光,冰凌凌的遍地洒银。 穿着冰鞵的男子或女子混在其中,如同掠过空中的苍鹰与蝴蝶,留下蹁跹迤逦的虹影。 楼满烟一眼便能看到杜清燕那件洒金大氅,周身像有一片星河围绕,甚是惹眼。 她今日盛装而来,毫无顾忌的压了所有贵女一头,在楼满烟看来俨然是司马昭之心。 偏装惯了天真,很难让人觉出龌龊心事来。 “雪天路滑,阿满当心摔下去。”顾岫唇角的讪笑,在她转身之际,被飘忽的幔帐遮住,可他那双几乎能洞穿一切眼神,纵然隔着一层纱,也能烫到楼满烟心底。 “时局未定,殿下便着急殉情?”她扬声笑着,丝毫不惧威胁。 顾岫嗤笑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他长腿交叠,幔帐落下那一刻,楼满烟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双腿顿了一息,她还是迈腿坐在他身侧。 一阵踏步声传来,粉衣宫女端着剥皮的甜瓜缓步而来。 顾岫用手指点了点,那整碟甜瓜便搁在楼满烟身侧的高几上。 “时日还很长,阿满慢慢吃。”他眯了眯眼,眉峰一平显出几分凌厉。 “殿下不吃吗?”她顺手分了两瓣过去,却被他推了回来。 “阿满喜欢,孤怎能贪了阿满口福。” “如此一来这瓜倒失了几分味道”楼满烟嗅到逼迫的味道。 第24章 第24章 “阿满不必羞涩。”他话音很柔,那股经岁月历练沉淀的凌冽气场又再次笼下。 “殿下是臣女的心上人,自想将最好的一面呈现给殿下,只是这甜瓜太过冻牙,殿下总不会盼着臣女成为缺牙老太太吧。”她软乎乎的告饶,顺便将甜瓜推到他面前。 “孤方才见阿满吃的不过瘾,此乃恩赐,阿满呈还是不呈?” 楼满烟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后好似听到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似有一条沟鸿隔在两人中间,让空气陡然下降。 “殿下的好意臣女不敢拂。”拿了一块送到嘴边,接着第二块…… 四块瓜下肚,浑身冰冰凉凉的好似踏进冰窖。 “殿下,许是甜瓜吃太多了,臣女肚子不舒服。”她瘪瘪嘴,一手盖在小腹上。 “孤送你下去寻太医瞧瞧。”他放下交叠在腿上,又睨了楼满烟一眼,飞快的敛去眼中轻慢。 “谢殿下。” 两人下楼后,不消片刻太医便提着药箱过来看诊。 按照惯例,他询问了楼满烟的饮食习惯。 她却看向太子,眼神明静的像藏着新月的湖水。 “殿下盛情,臣女方才吃了不少殿下赏赐的甜瓜,殿下说了,这甜瓜好比他对臣女的用心,想让甜瓜一直甜到臣女心里去,臣女便贪嘴了。” 太医唇角抽了抽,伟岸如太子,居然也会含着蜜糖说情话,只是这里两人似乎都有些虎。 顾岫坐在屏风后,将她方才所言纳入耳朵,抖了抖眉峰抿着薄唇没有拆穿她。 “吃了多少?” 她如实回答,“小半个。” 太医探脉却未察觉异样,反而觉得她体质极好,端倪了楼满烟一阵,她难受的模样又不似伪装,便在药箱里给她取了些配好有助消化的药给了她。 楼满烟道谢。 太医准备离开时,被不知何时已站在隔扇外的顾岫倏忽唤住。 太医了然,太子果然对楼家姑娘在乎得紧。 他拱了拱手,毕恭毕敬的回道,“楼三小姐身体并无恙,兴许只是寒凉瓜果吃多了,往后给殿下开枝散叶不成问题。” “……”顾岫觉得他太过自作聪明。 见顾岫神色不对,太医心头一阵沁凉,躬身福礼后离开。 楼满烟再次面对顾岫时,他神色有些苍冷,大概已经猜到她在故意诈病。 只要她咬死说自己不舒服,那便是太医无能,顾岫总不能处置她一个病人。 她又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殿下,臣女难受。”她想离开,省得一会儿顾岫将她丢到蛇坑里,美曰其名:群蛇浴。 “随孤来。”他朝她瞥了一眼,率先移步。 走在梅林中,看着雪中点点殷红,恍若胭脂。傲霜凌寒中一阵阵飘香。 楼满烟无心观赏,心中思量着顾岫会将自己带去何处,许是不情愿的关系,脚步好似生根,步履越发缓慢。 “走不动了?”顾岫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她甚至看不太清他的五官,却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话语。 她仰面,一脸委屈,“太疼了。殿下要带臣女去何处。” “狼窝。”似一句笑语,很快便被他带过,“阿满可想去?” …… 第25章 第25章 “臣女实在走不动了。”说着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不似方才端着淑女姿态。 顾岫只是淡淡瞟着她,一阵寒风穿过,将她的话带到耳廓。 “殿下背背我吧。” 顾岫表面与她亲昵,实则不过都是蜻蜓点水,堪堪拂过而已,好似生怕沾染了污秽。 她满眼期待的等待他的回应,她是他的未婚妻,总不能指点旁人来背的。 太子若是戴绿帽,可是会影响国威。 目光相接,楼满烟毫不怯场,顾岫神色松了松,旋即俯身弯腰,玄色衣裳垂于地面,如浪花涌动。 楼满烟直接扑了上去,顾岫身体往前一冲,下盘一用力,稳稳接住她贴在后背的身体。 她似乎不知羞涩二字为何,沉沉压下,几乎是将全身重量沉下下来,犹嫌不够,好卯了卯劲贴得严丝合缝。 顾岫缓缓站起身,任凭她勒着脖子,夹着腰腹,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力气能压死一头牛,并不似虚弱无力。” “与殿下挨得近,沾染了殿下身上的龙气,兴许还能不药而愈。” 顾岫低估了她的厚脸皮,每走一步都僵硬的好似木头。 楼满烟贴在他的后脖子上,正好能看到他发红的耳尖。 平日里看着像大山一样沉稳,说到底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半大的小孩。 他周身雪落簌簌,宛如玉山一般高不可攀。 他们走的这条路还算隐蔽,沿路的宫人并不多。 出了梅林走在长长的廊庑下,草木破冰,假山嵯峨,雪松成林。 廊庑尽头是垂花门,穿过垂花门是一条抄手游廊,往里走是顾岫居住的云光殿。 虽被白雪覆盖,可珠帘玉壁,雕彩刻缕,掩不住的恢宏气势。 顾岫浑身紧绷,双手僵硬的托着她两边大腿,就像背着一块大石头。 云光殿一众宫人诧然迎了上来。 年纪稍大的宦官两眼精光,给旁人使眼色,便都围着顾岫站了一圈。 “还不下来吗?”顾岫两手松开,举在空中。 “这位是三小姐吧。” 被点了名,楼满烟生龙活虎的从他后背跳了下来,顺便抖了抖袍子。她冲张英笑了笑,两对梨涡深陷看着格外可爱娇俏,“公公好眼力。” 张英对她敷衍的夸赞十分汗颜,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容未减。 “取一壶女儿红来。”顾岫撩袍跨了进去,屋内飘着淡淡的松柏香,让楼满烟感觉好似又趴会他背上,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 楼满烟自来熟的寻了个地方落座,心中却一直打鼓,满心满眼都是堤防。 她目光巡睃,落在高堂上悬挂着一幅雪中山茶。落笔清润,收笔时蜿蜒如龙,又带着几分肆意洒脱。 她定着看了几息,一时猜不到这幅画卷是出自男或女子之手。 楼满烟真身穿越时,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幅画,这让她再度陷入顾岫真实身份迷惘之中。 就在她失神之际,顾岫已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长袍,没有繁复的纹路,干净利落。 楼满烟几乎马上猜到他换着装的用意,嫌弃至此,也当真难为他了。 “太子殿下英伟不凡,臣女越看越欢喜。”此话乍听之下,是她情到深处脱口而出。 在旁伺候的宫人闻言,顿时傻眼,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顾岫内心毫无波动,看着她的目光好似看着一件死物,直到盯得她心里发虚,随后转移话题。 “赏雪不成,反而给殿下添麻烦了。” 顾岫落座,,将雕花玉盏盛放的女儿红推到她面前,“孤惯会处理棘手之事。” 楼满烟不敢随意饮用,嘴唇蠕动两下,“一路走来风霜骤急,不若殿下先饮?” 他哼笑一声,轻易将她的心思洞穿。 楼满烟唇角挂着淡笑,毫不在意的接受他的打量。 他端起玉盏,飒然抬手一口饮下,随后将盏口朝下,滴水不漏。 楼满烟抚掌,一脸钦慕,“殿下好酒量。” 顾岫也未再逼她,而是招招手让人将女儿红撤下了。 “不知堂中挂的雪中山茶是出自何人之手?” 张英在一旁候着,觑了一眼顾岫的神情,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压了回去。 就在楼满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只听他似叹了一句,“孤随手勾勒,不曾想被挂了出来。” 张英汗颜,“殿下妙笔生花,若是尘封在一处,反而可惜了。” “殿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当真是少见的盖世英雄。” 能执笔能弯弓,难怪玉京会有不少小姐将他当作梦中情人。 张英闻言, 面色骤变。“三小姐慎言,陛下雄才伟略乃在世枭雄,三小姐怎能视若无睹。” 相比较张英的慌张,楼满烟反应平淡许多,“情浓难掩,险些良成大祸,多亏公公及时指正。” 张英用帕子点了点额头的冷汗,心道好家伙,恋爱脑凑成一对儿,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顾岫的恋爱脑平日无甚痕迹,可他一个云端太子,居然请旨要娶家世平庸的楼家女,甚至多次丰赏毫无功勋的楼家人,也因此留人诟病。 当年乔家受了不白之冤,发配北疆时遭人伏击,无一生还,丽妃得此消息,便染上了癔症。 陛下心中有愧,便将太子之位暂时给了顾岫,虽是储君之位,可关于国之大事时,陛下总是讳莫如深,显然对他心有防备。 如此艰难的处境,他放着大好前程不去奔,反而是淌进淤泥之中让自己寸步难行。 不是恋爱脑又是什么? “三小姐性子实,难怪殿下欢喜。”嘴上虽是这般说,心中却在酝酿着请礼教嬷嬷去中书令府邸,将她好生磋磨。 楼满烟杏眸滴溜一转,“殿下爱我入骨,我自然要回以相同的爱。” 张英又掏出绢子点了点额角。 这楼家三小姐也太虎了,张嘴便是情情爱爱的,是在有辱斯文,如此陋姿平庸,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莫说太子妃之位,即便是平头百姓也未必看得上。 太子眼光,着实让人……看不明白。 “你何以见得孤爱你入骨?”顾岫投来一记冷光,不满她胡乱造谣。 她望向他,眼神赤诚炙热,“难道臣女说错了?” 此等言论实在不堪入耳,张英领着一共宫人去膳房备膳食。 顾岫被气笑了,如冰雪消融化作春风扑面。 第26章 第26章 “外人都是这么说的,难不成是臣女会错意了?”她质问的口吻软糯糯的更像撒娇。 顾岫清淡的眼神蓦然变得幽沉,“你我若心意相通,何须旁人说三道四。” 楼满烟若真在意,绝不会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带过。 “臣女已无大碍,便不打搅殿下了。” 方才明朗的天气,忽然便阴沉下来,寒风凛凛,似要钻破骨髓。 她情绪抽离得飞快,顾岫也见怪不怪。 “好。”顾岫也未留她。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的,试探的话语不休。 他通身都染上了茉莉清香,像被毒藤缠绕一般。 上一刻两人还在情爱之中绕不开,下一刻便离了几丈远,仿佛雨天一同檐避雨的陌路人,各自揣着防备保持这一段距离。 张英回到正殿时,堪堪捕捉到楼满烟消失的裙摆。 “殿下怎不留三小姐用饭。” 顾岫笑了,像座大山一样颤了颤,让人禁不住胆寒。 她今日吃瓜都吃饱了,想来肚子里已没了空余位置。 “到底还未成亲,她不适宜留在云光殿太久。” 张英点头称是。 * 楼满烟按照原路返回,在梅林中‘巧遇’杜清燕,便被她缠上了。 “殿下呢?怎未与你一同出现?” 楼满烟心想今日两人挨得那般近,他身上定然沾染了自己的气息,搞不好此刻在云光殿摆了台准备焚香沐浴。 “殿下乃国之储君,怎能日日围着我一个姑娘家转,他自有他的事忙活。”楼满烟不骄不躁的说完一席话,连她都佩服自己演什么像什么。 “阿满和殿下感情真好。”杜清燕挽住她的手臂,一阵冷香沁入鼻端。 “嗯,殿下待我极好。”楼满烟笑容仿佛沁了蜜糖。 杜清燕手臂一僵,唇瓣翕合,“让人好生羡慕。” “你可有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何模样?” 她几乎不曾思考,脱口道,“巍峨玉山,苍穹皎月。” 楼满烟很自然的联想到顾岫,除了他天底下还有哪个男子秀比山河。 “在我心目中,太子殿下也是伟岸的玉山,朗朗清月。” 杜清燕顿了一脚,左右踩到凸起的雪面上,下面是一块不平整的岩石,她身形朝一旁歪倒,被楼满烟伸手拉了一把。 “杜小姐当心。” “松手。”杜清燕疼得两腮的脸肉都在抖动,她想甩开楼满烟的桎梏,却疼到没有力气。 楼满烟蓦地松手,杜清燕一屁股坐到地上,被楼满烟扼过的那一手红得像胡萝卜。 她弯腰道歉,“抱歉杜小姐,一时未能控制好手劲,本想拉你一把,不曾想弄巧成拙。” 杜清燕挤出一丝笑意,瞬间又被冰封在唇角,显得冰冷而僵硬。 “是我太笨拙,让杜小姐见笑。”她抖了抖裙摆,身上那件洒金大氅,比云尘里的金轮还要耀眼。 楼满烟取下由她身上夺走的珊瑚钗子,一脸和善,“今日是我任性了,殿下已通知司珍房替我打造独一无二的,我便不夺人所好了。” 杜清燕咬了咬下唇,“还是阿满命好。” 第27章 第27章 她咯咯一笑,像是无心挑衅,“皆是若有适合你的,我定也选几件送给你。” “那我便先谢过阿满。”杜清燕眼尾一垂,睫影重重掩去那一抹厉色。再次抬眸时,她眼神又恢复到往日的清婉灵秀。 两人一同离开皇宫,沿路话语不歇笑声不断,当真合拍得紧。 两人还去了一趟酒肆,分开时天色已暗,天地被一层青雾笼罩。 马内垫着白雪的虎皮毯,金丝软枕如棉絮一般,将她拥入温暖天地中。 车外夜风呼啸,从街尾一直延绵到巷口,风声逐渐做大。 “嗳——你别走呀——过来跟老娘拉拉小手亲个嘴儿。” 一道声音突兀到响起,带着四分醉意,六分轻狂。 下雪天里,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楼满烟也将这声音听得真真的。 撩开车帘,天色逐渐浓稠。 一个不算高挑到身影拉拽着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子,噘着嘴不住的往人身上蹭着。 两人虽然都着着男装,可性别一眼能辨。 “老娘有的是钱,你只管伺候得满意。” 那男子大概是头一次遇上女流氓,支支吾吾的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 当街调戏,简直是斯文败类。楼满烟在心中腹诽。 “柳飞鸿!”她探出头唤了一声,话音未落便又飞快的缩了回去,生怕被人窥见她的容貌。 实在太丢人了! 柳飞鸿那只咸猪手僵直在空中,睁着一双淬着酒气的眸子,四下张望。 “那个不要命的敢坏老娘好事?” 楼满烟磨着后槽牙,“要不,你进来瞧瞧?” “瞧瞧就瞧瞧。”柳飞鸿目光所及皆是重影。她看到一辆暗红色的马车,车顶檐角风灯摇曳,划出一道道的荧光。 叮铃铃的铃铛声从车帘处传来,她走了没几步,便绊到了石子,身子来回倾了两下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柳飞鸿醒来时,人躺在车上,风雪不透,饮过酒后浑身发热,这会儿被活活焖醒。 马车停靠的位置在巷口,有两棵大树遮蔽,风灯的亮光显得格外的微弱。 睁开还不太清明的眸子,便看到一双暗红色的靴子,似打节拍一般在她眼前晃着。 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便干脆抱住楼满烟的小腿,噘着嘴脸不红心不跳的撒娇,“阿满,我的好阿满,我就知道是你。” 楼满烟深吸一口气,提了提嗓子,“你在玉京各大逍遥坊以我名义赊账打秋风,这笔账怎么算?” 柳飞鸿打了一个酒嗝,从怀里掏出几片金叶子递给她,“老娘不差钱,只是金叶子不方便出手,万一暴露行踪了,我还怎么逍遥快活。” 楼满烟一脸嫌弃的扇了扇鼻子,将金叶子揣进袖子里,随后将她扶起,“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呵呵一笑,“老娘一身本事可不是白学的。” 楼满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吹牛,暗道她运气好,没被人当作登徒子乱棍打死。 “下去吧。” 柳飞鸿摇摇头,“不。” “你一身本事死不了。” “有你护着我,我这身本事不要也罢。”她摇着楼满烟手臂,“我想去中书令府住几日。” “招惹人了?”楼满烟很难不这般想,她性子野,又怎会倦鸟归巢,除非不得不归。 她点头,“玉京藏龙卧虎,老娘遇到了对手。” 楼满烟没兴趣听她那些风流事儿,撩开车帘,“回府。” 她回来得晚,楼少怀已在前厅等候。他身后那张椅子就跟着火似的,根本留不住他的人。 那影子也跟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 直到看到马车被牵往马厩,那抹绯色的影子才翩然而至。 “三小姐可算回来了。”管家老李殷切的将她引进前厅。 透过迷障,她看到了停不下来的楼少怀。 “爹。”她雀跃上前,甜甜唤了一声。 楼少怀原本有些恼她不知归家,如今见她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焚烧的火苗骤然熄灭了。 “我儿去了何处,怎夜深才归?” “离开皇宫后,便与杜小姐去了一趟酒肆,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 第28章 第28章 楼少怀眼中焦灼被忧虑取替。 楼满烟在玉京名声不好,贵女们都不愿与其结交,生怕被归为同类有辱门楣。 又怎会有闺贵女不在意名誉,反其道而行? “玉京乃天子脚下,与延河不同,莫要口无遮拦随意与人言语。” 楼满烟如何不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提醒她防人之心不可无。 “爹爹还当女儿是个长不大得稚童呢。” 楼少怀一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虚虚打了个哈欠,“夜深了,爹爹早些就寝。” 楼少怀颔首,聚拢的眉眼并未松展。 前厅灯火熠熠,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亮了半宿,像是留给迷路人的一盏指明灯。 * 楼满烟虽然带着柳飞鸿潜回沉鸢阁,却因她一身酒气,不愿意与之同榻,她只好去侧房屈就。 好在竹秋是个疼主子的,搬来厚褥子,两人挤在一块。 翌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侧房无树荫遮蔽,光线穿破棱窗被切割成片,铺陈在地面上,也洒在了暖乎乎的锦被上。 侧房蓦地开启,苏珏面无表情的走了进去,她就像一把没有五感的冰刀。 “你二人并非玉京人士,由何处而来?潜伏在三小姐身边意欲为何?” 竹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但见她来势汹汹,伸手将还未睡醒的柳飞鸿护在身后。 “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质问我?” “我奉太子之命保护三小姐,你说我有无资格?” 剑穗抖动,呲啦一声,粼寒的剑光一闪而过。 竹秋想说太子算个屁,话到嘴边还是顾及到楼满烟的身份压了回去,她瞪着铜铃大眼,眼中满是愤愤不平。 柳飞鸿睁着迷蒙双眸,只觉弥漫着重重硝烟。 “太子只是让你保护阿满,可没让你翻身做主。”她揉着眼睛,语气是小猫一般,落在苏珏耳际,便是一张无形的利爪,直接落在她的心肺上。 苏珏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无籍流民,死不足惜。” 利剑清寒如霜,划碎了透过棱窗的光影。 利器相击,弹出一阵阵细芒。 剑气震碎了侧房中的瓷瓶,像零落的花瓣。 几招过后,立见高下。 苏珏被竹秋逼到角落,连招式都被困囿。 想她素日高傲,竹秋毫不留情的朝她脸上招呼。 两人打来打去最后纠成了麻花。 柳飞鸿见她不吃亏,也未插手劝说,只是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留口气,不要玩死了。” 苏珏气得一张脸通红,奈何她敌不过人,一颗心坠了坠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差不多的了。”楼满烟被惊动,随意披着一件袄子便走了过来,她手中还提着那只不停啾哢的八哥。 竹秋悻悻然的收回手,却被苏珏寻到空子一脚踹飞,撞到一旁的案上,搁置在上面零零碎碎的物件尽数零落。 竹秋不爽,揉着胸口要还击。 “这是要将沉鸢阁掀了?”她看向柳飞鸿,“够银子赔吗?” 柳飞鸿不想她狮子大开口,连忙叫停竹秋,“今日她运气好,下回若再敢出言不逊,直接丢蛇坑里去。” 苏珏依然不服,可她脸上已挂彩,再这么耗下去只会越发丢脸,冷哼一声后,甩头离开了。 她查不到两人的身份,原以为是楼满烟寻的暗卫,方才一试,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该如何向太子禀明此事? 换了一身衣裳,以胭脂遮蔽了脸上痕迹。倏忽间,听到了细浅的叩门声。 来人是魏贤,一眼便看到她不同以往。 第29章 第29章 “吃亏了?”想她在楼满烟那处吃亏也不止一回了,登时叹息出声。 这一声叹息,无疑是火上浇油,苏珏处处受制,心中的憋屈几乎要漫出河堤。 只要她一碰到有关楼满烟的物和事,很快便会乱了章法。 “你也觉得我无用吗?” “殿下已许诺,此事了解,便可准你我二人成婚……”她实在太着急了。 “此事远比你想的复杂。”魏贤伸手想要去抚摸她红肿的脸,却被她使小性子般的躲开。 “你可是有了旁的心思,不想与我成婚?” 苏珏反应比以往激烈,面上却依然呈着冰冷之色。 “三小姐和殿下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莫要一味将三小姐当做敌人看待,以免日后处境尴尬。”魏贤是个闷葫芦,也只有在苏珏面前会多言语几句,倘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苏珏,这些话他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你想让我做一株墙头草?” 魏贤头大得很,揉了揉眉心,“我会去向殿下禀明情况,你先回太子府待命吧。” “魏贤!你敢!” “我们是暗卫,不应该被情绪左右。”魏贤丢下一句下,便消失在廊庑下。 苏珏怔愣,看着廊下月色如墨,空气黏稠的几乎让她窒息。心中压抑的情绪如翻涌的巨浪。 这一瞬苏珏觉得魏贤不曾对自己动心过。 与顺利完成任务,她的情绪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晌午,日上中天,层层金光笼下。 青蓝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大氅,袖口用银色丝线绣了萱草花纹,格外的亮眼。裙摆迤逦如同叠浪。 脚步轻移,可见妇人的妩媚与成熟,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诱人采撷。 “奴婢见过三小姐。”她微微一俯身。 楼满烟抬了抬手,唇边荡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看茶。” 青黛烹煮了蒙顶甘露,茶色清亮,阵阵甘香。 这是青蓝饮过的为数不多的好茶。 微微颔首过后,将茶水润入口腔之中,唇齿留香。 “昨日杜小姐差人送了些物件给奴婢。”她将捧在怀中的小锦盒放到案上,随后揭开,一只翡翠碧荷簪子安静的躺在里头,色泽通亮幽碧,并非一般的普通货色。 “既是她送的,你收好便是。”淡淡一眼后,她收回视线,“她为何与你投缘,而不是与青黛投缘?” 楼满烟揣着明白装糊涂。 青蓝耳尖,又急于笼络人心,便说,“青黛到底是小姐身边紧身伺候的,自然冒不得险,奴婢不同,虽然不在小姐身边伺候,却也熟知小姐的衣食住行,杜小姐若想拿捏三小姐,奴婢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也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答案。 若不然,她一个卑微的下人,如何能得到杜小姐青眼。 楼满烟嗯了一声,拿起桌上一碟黄米去喂吵闹不休的八哥。 “昨日在珍味阁,她与你说了什么?” 青蓝垂眸思量,看着茶盏中纯整的芽叶,缓缓开口,“一阵嘘寒问暖,随后便是一些见闻趣事,似乎也无甚重点。” 第30章 第30章 “好好想想。”她转过身,背光而行。 她身形修长窈窕,行止有度宛如暗夜里悄然绽放的一株金桂。无需犀利言语,严正的态度,便能散发出让人低眉垂眸,不敢直视的气势。 这般姿态,与她懒散的个性相差甚远。 “倒是无意问了几嘴关于三小姐的事,无非就是平日吃食,寻常的衣着打扮,杜小姐似乎对您很是欢喜,还说想要与你深交的想法。” 说着她抿唇一笑,“乍看心思到是单纯得紧,细细想来三小姐确实和以往不太相同,许多事儿奴婢也无法断定。” 楼满烟淡笑不语。 “三小姐与从前不同?奴婢倒觉得除了性子温和些,倒也无太大区别。”青黛禁不住插了一句嘴。 她忽然转变性子的缘故,大概与太子有关系,心里多了一份顾忌,自然也会收敛许多。 青蓝亦是如此认为,便未在这方面多纠结。 “我从前待你不好?”楼满烟眼眉一挑,多了几分恐吓的意味。 青黛连忙摆手,“自然不是,三小姐待奴婢宛如亲生父母。” “我可生不出你这么蠢笨的女儿。”放下黄米,她走向窗口,金轮西斜,屋檐上的瓦片轮廓清晰的投在廊下。 青黛瘪瘪嘴,想说自己在努力变聪明。 青蓝咯咯一笑,站起身来告辞。 楼满烟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杜清燕便是原生。 她与顾岫恩爱有加,忽然变成了一名吃狗粮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与旁人缠绵,心中定然不是滋润。 眼下她最想得到的便是顾岫的爱,倘若她计划顺利,楼满烟身份不日便会被人拆穿,届时等在她面前必定是一道崎岖之路。 思及此,她禁不住打了个寒碜。 与顾岫的关系,不管真真假假还是得维系下去。 * 转眼到了冬至,恰逢太子生辰。 生辰宴当夜,他本人因处理边陲政变未能到场。 原该冷清的宴会,反而变成了高门世家把酒言欢,相互吹嘘的纵乐之地。 宴会在云霄殿举办,灯火煌煌,琉璃折光,白玉酒盏宛如荧光琥珀,落在每个人的腮边,像在王母的蟠桃宴,各路神通尽显神能。 天子现身,推杯换盏的声音消止,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天子已是天命之年,双眸已浑浊,精神尚可,身形略显发福,端坐凝神气势依然威武。 他的目光在楼满烟身上堪堪掠过,看不出憎恶,不过是一记稀松平常的眼神。 皇后因身体抱恙,也未能出席。 太子的生辰宴,比起节庆日越发显得冷清。 天子在首位上坐了短短几刻钟,众人屏息待太子现身开席时,一名宦官脚步急促的赶来,在天子耳旁嘀咕两句后,天子匆匆离场。 “今日殿下生辰,楼三小姐怎落得个冷清,太子殿下对你就没有旁的交代?”一名带着幞头,身着圆领黄袍的男子朝楼满烟走了过去,手中端着酒盏,唇边一抹狎笑。 楼满烟看着他面容有些熟悉,后儿一想,他生得与杨秋夕十分相似,想来应该也是杨家人。 第31章 第31章 杨家亦是背靠大树,都是在玉京混官场的,可楼家不仅官升得快,比杨家还要悠哉乐哉。 最重要的是楼满烟扼杀了,玉京许多女子做太子妃的美梦。 杨家人看了如何不眼红。 “此乃太子与阿满的私事,杨二郎慎言。”杜清燕主动坐到她身侧,两人言语晏晏,似乎格外投契。 “与你何干!”杨二郎瞪杜清燕一眼,在酒色琉璃的衬托之下,她那张脸显得格外清丽出尘。 凶狠的目光登时变得软绵绵的,他吸了吸鼻子,“听闻你与我幺妹关系甚笃,我奉劝你两句,莫要与那些无所建树的人勾结,以免断送前程。” “多谢提醒,小女也奉劝杨公子一句,当心祸从口出。” 杨二郎甩袖离去。 “阿满莫要往心里去,他们其实并不了解你。”杜清燕想要安抚她,可自己却先被气红了眼。 楼满烟若不说些什么,感觉对不住她盛情演出。“杜小姐人美心善,我自弗不如。如今我在玉京人人喊打,你若是因我遭人诋毁,我心中惶恐难安。” “阿满见外了,我与你一见如故,怎能看到你遭人谩骂,冷眼旁观我又算什么朋友。” 她笑着,给楼满烟夹了一块蘸酱白肉。 楼满烟颔首道谢。 丝竹声乍响,露着脚踝的舞姬缓缓入场,绸带飞舞像层层云堆。 大殿内犹如聚起了烟岚,如浪翻滚。 舞姬们热情奔放,与玉京沉敛淑雅的贵女格格不入。偏是这样的大的落差感,越是能激起人无限窥探的欲望。 到底是受家风管束的世家大族,即便欲望被勾起,除了那双飘忽的眼神外,举止不见丝毫轻慢。 “我在玉京没朋友,杜小姐还是第一次主动与我结交的姑娘。”楼满烟呈着一脸黯然。 “无妨,日后我们相处和睦,旁人定也会对你有所改观,皆是阿满未必还稀罕我呢。” “朋友再多,知己却独你一个。”她收回视线夹了一块胭脂肉放入杜清燕碗中。 杜清燕眯眼笑着,又在俯在她耳旁说了几句小话,两人都禁不住掩嘴笑了。 * 青玄宫。 天子刚踏入莫婕妤寝宫,与太医擦肩。 太医垂首不敢瞻仰天颜,只道:莫昭仪脉象圆润似玉珠,只是月份恐不足难以确诊。 天家子嗣性别比例失衡,男多女少。一时间竟有些惆怅,他想要个小公主。 “陛下——”寝殿内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 太子久经沙场,在刀光剑影之下打下盛世江山,可就是这样硬朗的男子,也会有向往人世烟火,琴瑟和鸣时。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在平衡了权利与欲望之下的点点调味剂,根本拿不上台面言语。 金绡帐内,美人散着云鬓,斜靠在床柱上,随着天子步入一阵冷风撩动绡帐,似画中踏着云岚的美人,声音翩然浮动。 “桑桑。”太子的声音浑厚有力,既有威严又让人感觉安心。 莫婕妤方才一直在干呕,面色不大好看,连忙拽住了绡帐,“陛下,莫要靠近,臣妾方才身子不适,唯恐容颜不洁污了陛下双眼。” 天子笑了,“朕不靠近便是。” “陛下想要皇子还是公主?”尽管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若他说想要皇子,或许有日她的位分会能与皇后比肩,若是公主,他能给自己的一切都是有限度的。 天子笑意凝固,半晌之后,他沉沉吐字,“朕的皇子已经够多了,朕不稀罕,给朕生个公主,她便是整个凤临最尊贵的女子。” “好。”莫婕妤咬了咬唇,她不应该太贪心的。“但愿臣妾的肚子争气,能给陛下诞小公主。” 天子神色缓和,将满是粗茧的手伸进去,包裹住莫婕妤冰凉的小手,“好好养身子,桑桑的福气还在后头。” 莫婕妤脸一白,还是越发显得柔弱。 她本是北凉人,即便生了皇子,论储位之争,太子已将她的念想扼杀。 “陛下,妾听闻北凉沦陷,担心家人安危,可否派人去打探消息?” 北凉沦陷,可直通凤临边城,边陲百姓苦不堪言,需要派遣朝堂上有声望的官员去镇压造势。 最适合的人选莫过于顾岫。 可天子并不希望他太过出彩。 天子已年迈,表面看着硬朗,身上却又不少当年征战时落下的暗疾,到了冬日会变得格外畏寒。 可左右思量,前往北凉之人除了顾岫,旁的人只会惹人非议。 天子沉了脸,他想到顾岫母族旁亲,对他并不放心。 “此事朕会处理,桑桑莫要忧心。” “嗯。”言讫,她翻了翻身,跪在床榻上给太子深深磕头,“妾,寝食难安,如今又怀了身子,担心会影响子嗣康健,请陛下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天子拢了拢眉,已然不喜被逼迫,“是否怀胎儿,还需重新诊断。” 话音方消,一阵干呕从帐内传了出来。 天子揉了揉眉心,“爱妃先保重身体。” 莫婕妤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年得陛下盛宠,妾才能如鱼得水,怎敢还有旁的奢望。” 天子越发烦闷,他站起身,如一棵参天大树伫立在屋子里。 “好生照顾自己,给朕生个可爱的小公主。” 第32章 第32章 云霄殿内歌舞歇止,殿外已是一片灰青。 杜清燕寻着由头,想与她结伴同行。归根究底是想试探顾岫对她的态度。 毕竟今日是他生辰,表面上一视同仁,可面对未来的太子妃他得心思难免会有偏颇。 “可有给殿下准备礼物?” 楼满烟点头,她准备了很多药物,想要以真实的身份送给他。 就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杜清燕瞥她一眼,探究的目光稍纵即逝,“既然是阿满送的肯定别出心裁。” “杜小姐准备了何等佳礼?”她抬眸杏眼弯弯。 夜色渐浓,掩去了杜清燕忽变的神情。 “比起阿满的珍品,其他的恐怕也难入太子殿下法眼。我又何必费尽心思,殿下无欠缺之物,心意到已足矣。” 话说得洒脱,可楼满烟已猜到她所送之礼为何。 “言之有理。” 前两日听竹秋回禀,她闷头在闺房中苦练丹青,想投其所好赠山茶图讨其欢心。 两人缓步朝宫门外走去,看着憧憧宫墙,大殿高耸入云,透着宛如黑云压城的厚重感,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人身后的丫鬟各提着一盏绛纱灯,灯火幽幽,落在玉石上光亮反而暗淡了。 “三小姐请留步。”一身官宦装扮的男子从幽深中走来,直到灯火折到他脸上,楼满烟才认出他认出,是云光殿的大太监张英。 杜清燕自然也认得,两人浅浅俯了一礼。 “太子殿下有请。”张英回了一礼,笑着做了请的手势,旋即看了杜清燕一眼,笑容未变。 杜清燕似怕将她耽搁,连忙道,“快去吧。” 楼满烟踌躇,看向她眼神颇有两分担忧。 “去吧,明日我去中书令府寻你。” “好。” 她转身随张英离开了。 杜清燕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声音陡然降低,像含了一口碎冰,“走吧。” 玉玲喏了一声,将绛纱灯举高了些。 寒鸦在她头顶盘旋,一声声的啾鸣,像在冲她内心的阴暗面叫嚣着,使其躁动不安。 前往云光殿的路上,积雪已被扫平。 云光殿内宫灯寥寥无几,安静的能听到林子里有雪兔在穿行。 “三小姐这边请。”张英站在隔扇外,屋子里的灯火投在他半边身上,倒显出几分柔和。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屋内,灯火不算明亮,顾岫坐在圈椅上,目光落在案上的宣纸上,神情专注连一记眼神也未给她。 楼满烟不知他用意,行礼过后,干脆自己寻个地方落座。 方才在宴会上端着繁文缛节,影响她进食的乐趣,原想出宫后填饱肚子,不曾想会枯坐在此。 云光殿的食物,她不敢乱碰。 后来,实在饿极了,看到顾岫身侧的案上有一碟糕点,便想取来垫垫肚子。 能端到他面前享用的食物,定然是安全的。 手刚伸去,顾岫便抬起头来,好似才注意到她一般。 “你,何时来的?” 她一把将糕点端了过来,也不着急回话,小口小口往嘴里塞着。 “若不是殿下召唤,臣女眼下已回府邸大快朵颐了。” “阿满送孤的生辰礼呢?” 楼满烟原以为他唤自己来,不过是走走过场,不曾想居然直接开口索要礼物。 “珠光宝物,殿下应有尽有,臣女若是倾尽所能送殿下华贵宝玉,似乎也不太实际,思来想去觉得能与殿下相处,比得过世间万千。”她眉眼里写满了真诚,“殿下觉得呢?” 案上的文竹随风扫着他的润白的衣袖,袖口处的朵朵祥云,化作林间烟岚。“阿满想要出其不意?孤被勾起好奇心。” “殿下若是得闲,臣女便邀殿下去西街品茶吃席,可好?”她笑得一脸讨好。 堂堂一国太子,会愿意与她流连街坊与百姓同食吗?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好。三日后巳时西街红桥相见。” “殿下勤于政务,可有用晚膳?”楼满烟随口一问,声音软糯糯的满是挂忧,亦是想提醒他自己还未用饭。 “殿下晚膳早已备好。”张英甩着拂尘,依然立在光影灰暗不明处。 “传膳。”他站起身,身上淡淡的松柏香散到楼满烟鼻端。 楼满烟挪了挪位置,有些坐不住,她将糕点往高几上一搁,打算请辞。 “阿满与孤一同用膳吧。”顾岫截断她的后话。 云光殿的晚膳较为清淡,与楼满烟平日的饮食习惯背道而驰,若非一一试过毒,她大概不会沾筷箸。 两人肩挨着肩落座,灯火被点亮,夜风从轩幌钻入,衣袂贴着衣袂浅浅浮动。 月色清幽如水,却融不进云光殿内。 楼满烟吃的小心翼翼,满心满眼却都是防备,张英给顾岫夹的菜肴,她看着顾岫咀嚼吞咽,她才放心大胆的吃了起来。 虽然已是饥肠辘辘,可依然如同嚼蜡,还未嚼碎便匆匆咽了下去。 顾岫吃的慢条斯理,似乎也不挑食。 “殿下未亲临宴会着实可惜。”楼满烟低语一句。 他只是浅浅嗯了一声。 楼满烟垂头数米。 装了几个时辰的端庄贵女,早已身心俱惫,想到顾岫应当对她认知颇深,干脆一手支颐,欣赏他优雅姿态。 顾岫早已习惯旁人的窥视,岿然不动的吃着。 不禁让楼满烟洗想到他三岁时,第一次品尝自己喂的凤梨糖果时的表情,起先眼中亮晶晶的,一瞬后,逐渐平静,待糖果逐渐在口腔中融化,他才露出孩子般的好奇眼神。 “比母妃给我饴糖还好吃,是何物做成的?” 她逗趣问他:喜欢吗? 他怔怔看着她好几息,才回答,“不过如此。” 楼满烟当下便笑开了,小顾红着耳根跑开。 隔了两日,便耸着肩红了脸,旁敲侧击的问她那水果糖是否还有。 思及此,她禁不住笑了。 顾岫眉眼扫向她,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刮骨。 她连忙敛神,将视线落到窗外。 少顷,他提了一盏风灯,自顾自的朝殿外走去。 楼满烟还坐在位置上悠哉品茶。 “要留在云光殿过夜吗?”他转过身,眸如朗星,身姿如月下清润透亮的玉竹。 他不带半点狎昵的态度,反而让楼满烟不自在。 第33章 第33章 笑话,她怎么可能留在“蛇窝”过夜。 “下回吧。”分明是一句含蓄的拒绝,落入旁人耳廓似有欲拒还迎的味道。 顾岫朝她投去凉凉一瞥,似在鄙夷她不够矜持。 绵长的宫道上映着银月光辉,白雪皑皑,朔风阵阵。 她将小脸埋进狐裘内,一双手也藏在宽袖中。 云光殿到城门距离不算远,与顾岫并肩而行,时间却变得格外冗长,以至于她恨不能长一对翅膀,直接掠过城门,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殿下不坐车辇?” “今日孤生辰,你陪孤走走。”他脚步未停,根本没有留人拒绝的余地。 他说走走,当真只是走走。 眼中无景,心中无尘。 他迈着从容优雅的脚步,走出了闲庭信步怡然姿态,可楼满烟却怎么跟不上他的步伐。 跟在他身后走得气喘吁吁。 原本埋在狐裘下的小脸,此刻也泛起潮红和薄汗。 她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小顾。” 顾岫止步,像一座大山堵住她的去路。 “不长记性?”他回过头,眼眸含着一抹厉色。 楼满烟委屈巴巴的改口,“殿下,臣女累了。” “云光殿不留女子过夜。”顾岫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臣女认床,并非随处都能下榻。”她翻了白眼,月光穿破云层正好落在她脸上。好似覆了一层莹莹白雪的山巅雪莲。眼睫投下的浓密暗影,似两把蒲扇展开,却未能盖住她那一记放飞自我的白眼。 顾岫表情窒了一息,旋即问道,“来玉京有些时日,可有结交朋友?” “殿下是我唯一朋友。”虚伪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沉鸢阁那两名女子是你旧友?” 她颔首,发髻上的金钗微微晃动。 “何时相识的?”顾岫穷追不舍。 “延河时便已相识,殿下若是有兴趣结交,是她们的荣幸。” “你如今身处玉京,遍地荆棘,莫要结交一些牛鬼蛇神,以免日后成为绊脚石。”顾岫攒眉。 “多谢殿下提醒,臣女牢记于心。”未免他试探的话语不休,楼满烟急急道,“若不快些,宫门大概要关了。” 蓦地一阵清凌凌的脆响,一辆马车停在两人面前。 “六哥。” 琉璃风灯晃了一下,将车内的映出了重影,越发模糊不清。 “十弟?”顾岫抬眸望去。 “月下观花,臣弟可有打搅六哥雅兴。”戏谑得声音像是溪涧淙淙流水。 “来得正好。”顾岫撩开车帘子,踩凳上马,继而转身看向楼满烟,“上车。” 她也没指望顾岫会拉自己一把,两腿一蹬,轻快跃了上去。 顾铮着重厚重的大氅,汤婆子捧在掌心暖手,不算逼仄的马车内,荡着层层暖意。 “臣女见过贤亲王。”她微微颔首一礼,实在是马车内不太方便。 她挑了一处角落,与两人保持距离。 “六哥是想送三小姐出宫?”顾铮来回打量两人。 “正是。” 车夫闻言,驾车朝宫门走去。 马蹄嘚嘚,这夜得寂静就此被踏碎。 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影明灭不定,楼满烟这才察觉顾铮有些熟悉,后而想起在寻山附近见过他一回。 第34章 第34章 两人默契的装成初次见面的模样。 树叶凋落,砸在车窗上,一道道剪影簌簌落下。 三人谁也没有开腔,亦不觉得尴尬。 楼满烟浑身松阔,往车壁上一靠,被马车摇的昏昏欲睡。 却还一直强撑着,时不时抬起头朝车帘外瞥上一眼,就怕马车开向她不熟悉的地方,届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估摸三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垂花门下的台阶转眼被积雪覆盖。 青黛坐在车外,伸手将她扶下马。 一瞬便好似从暖春,回到了隆冬。 “殿下宵衣旰食,还不辞辛劳护送臣女回府,得殿下如此厚爱臣女惶恐感动,愿能一生为伴来回报殿下深情。” 一生为伴,也未必要成婚。 顾铮闻言一脸错愕,两人已订婚,若无意外自然会一生相伴,她又何须说此肺腑之言。 莫非六哥给人割肺送肝了,怎就将楼满烟感动连连表忠心。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阿满要懂这个道理,知晓适可而止。”顾岫有不容忍窥视的气势,连眼神都充满了碾压性。 可素日性子无喜无悲,像个没有情绪的入定高僧。鲜少似方才那般情绪外泄。 这才让楼满烟感觉自己与他的距离并不遥远,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并非天上的神邸。 “殿下对臣女之情天地可鉴,我们彼此早已开诚布公,又何必羞答答的遮掩。” “六哥,三小姐所言极是……”顾铮原想做个透明人,可顾岫周身锋芒难掩,让他感觉被无数柄小刀插刺。 他想缓解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不曾想引火烧身,在他鞭笞的眸光下悻然收了口。 “天色已晚,臣女恭送殿下,恭送贤亲王。”楼满烟见好就收。 “启程。” 风灯晃晃铛铛,像一尾金鱼留下绚丽的拖尾。 “小姐方才所言太孟浪了,殿下似乎不喜。” “殿下闷骚而已,心里指不定乐着呢。”楼满烟语调轻快,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鸟。 青黛还记得她在马车内逼仄一处,像一只鹌鹑的模样。 “是吗?”青黛一脸狐疑。 楼满烟狡然一笑。 如今坊间传言她身份不明,她偏是要让所有人知晓自己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那些谣言便成不了实质伤她不到分毫。 哪怕被人扣上妖妃佞臣的帽子。 沉鸢阁的连廊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大雪纷然而落,挂满了枝桠。 片刻后,院里的罗汉松也白了头。 魏贤将捂在胸前的牛肉饼递给苏珏,“趁热吃。” 苏珏不语,竖着眉垂眼爱搭不理。 “上次是我不对,你莫要介怀。”魏贤不会哄人,一手握着腰间唐刀舌头打结。 “殿下何意?” 顾岫原话: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他不好直言,缓了一瞬,他柔声道,“殿下性子你是知晓的,倘若三小姐身边留不住,回去也是坐冷板凳。” 苏珏抿了抿嘴,“日后行事会拿捏分寸的,转告殿下让他放心。” 魏贤心头一松,“好。” 第35章 第35章 白雪照天明。 一夜残风抖落琼花,庭砌一片绒绒冷光。 早膳已备好,楼满烟还未有醒来的迹象。 下人在清扫支摘窗上的积雪时,抓到一只野猫,动静不小,将她吵醒。 她却未唤青黛进内伺候,而是点了苏珏。 苏珏进屋时,端着一盆温水以及盥洗工具。 “属下伺候三小姐洗漱。”她对待楼满烟的态度,一贯的表面恭敬。 楼满烟接过她递来的温帕子,将脸上的水珠揩尽,“你从何时起跟随殿下的?” “属下跟在殿下身边时日不多,却只是听从命令执行任务而已,并无旁的心思。”言下之意,她对顾岫的事一概不知。 “无妨,我与殿下迟早会成为一家人,主子琴瑟和鸣,底下人才有舒服日子过。我将会是你名正言顺的主子,想来我日后会比眼下更有话语权。” 苏珏自然听得出来她话里的威胁。 一抹讪笑在唇角处稍纵即逝,“三小姐言重了,属下确实对殿下不甚了解,总不能胡言乱语哄三小姐玩吧。” “殿下性子可是一日转变的?从前润雅谦和,真会好似如今这般不知冷暖,你既然听命于他,怎会半点不知情?”楼满烟眉眼一凝,难得显露愠色。 “瞧三小姐说的,属下即便想关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是。”苏珏轻呵一声,镇定非常。 楼满烟哑然,她居然在短时间内学乖了。 她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讯息,楼满烟已能确定顾岫性子骤变之前没有半点痕迹。 一切并非她的错觉,顾岫俨然和从前不同。 如今霸占小顾身体的人是谁?什么人会有那样迫人的气势? “殿下对你可有旁的交代?” 这个问题过于广泛,苏珏并不打算细细思量,便一如既往的敷衍她,“自然是让属下好生保护三小姐,让三小姐开开心心的。” “倘若我不开心呢?”她带着谩笑,捻起金簪别入发间。 苏珏道,“属下与三小姐相识时日尚短,实在不知如何令三小姐开心。” “看守马厩的阿吉忠厚老实,不若便将你许给他吧,能成就美满姻缘,我应当会开心。”楼满烟得意抚掌。 “属下不过奉命行事,三小姐何故刁难。”苏珏一张脸青白交错。 楼满烟摇摇头,从锦盒中取出一根点翠花树簪别入她高高束起的发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这也是没法子,谁让你我天生不对付呢。” 苏珏脊梁一挺,是她作为死侍不可摧折的筋骨,“三小姐不必白费心机,属下是殿下培养出来的死侍,即便是绝了这条命断不可能背主。” “做人还是圆滑些的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该如何说,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你应当多思量才是。”楼满烟敲打的意思已然明显。 她将隔扇推开,暖阳笼罩她半边身体,缀上流光的眼瞳却冷如数丈寒冰,“你若认定殿下才是你的主子,眼下便离开这里。” 回去?便是一枚弃子,唯有留下来才能流转乾坤。 见她举棋不定,楼满烟柔声继续说,“殿下对我用情至深,我又岂能辜负他一片真情,欺他辱他之事我绝不做,你也不必像盯犯人盯着我。” 第36章 第36章 “三小姐不会不知魏贤的存在吧?” 她关上隔扇门,屋子里最后一丝亮光被隔绝,只能捕捉到一缕烟尘,“以你二人的关系,他对你应该深信不疑,即便瞧出端倪,他忍心揭发你?何况我并非让你叛主。” 良久的沉默过后,苏珏才沉声道,“属下能帮得上的事并不多。” “无妨。” 一刻钟后,隔扇门再次开启。 屋内光线充盈,茉莉香气弥散,好似回到盛夏慵懒的午后。 * 西街,红桥。 拱桥连接东西两条街道,桥下湖水结冰,杨柳垂摆,时而飘落的红叶飘舞在寒风中,转瞬陷入湖面的冰凌之中。 大雪积攒厚厚一层,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疾步而行。 偶尔有叫卖声从隐蔽的巷口传出。 楼满烟撑着一把鲤鱼红伞,站在红桥上看着长街上来往的人群。 白雪在油纸伞上覆了薄薄一层,似微云笼罩,楼满烟原以为顾岫会爽约,心中暗自思量要去何处消磨时光。 恍惚之间,被顾岫的声音绊住脚步。 “阿满。”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楼满烟回眸神采奕奕,盛满了情意。“殿下。” 他圆领银袍加身,腰间蹀躞上缀着繁复的玉璜,贵气天成。长身玉立一派端正华贵。 他未戴发帽,只是别着一根青玉簪子。有些许的碎雪沾在发间。 若不是那一身能让人血液凝固的气势,真真像是雾霭中走出来的仙人。 “小顾。”楼满烟的声音雀跃不已。 “阿满应该唤个称呼。” 他一本正经的说着。 楼满烟却在他诧异的眸光下踮着脚尖,拂掉他头顶的碎雪。顾岫也在此刻闻到扑面的茉莉清香。 他能清楚的看到楼满烟面上细细的绒毛,已在长睫浓掩下,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眸。好似有一道电流在他心口飞快的击打了一下。 思量过后,她语调甜糯的唤了一声,“六郎。” 这个称呼太过暧昧,顾岫也懒得为此浪费唇舌。 楼满烟将油伞往他头顶移了移,奈何他身量实在高,楼满烟手臂高高举起。 两人联袂立在桥上,鲜活的与潇潇暮雪格格不入。 只是楼满烟举高的手,看上去有些许笨拙。 衣袍在飞花之中飘然扬起。 两人朝小桥走了几步,顾岫才幡然了悟,伸手接下她手中的油伞,画面登时变得和谐,一幅神仙眷侣图跃然眼前。 正是用午饭的时辰,两人进入酒肆,楼满烟按照小顾儿时的口味,点了几样菜。 楼满烟一直在关注他的神情,依然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更多的像是别无选择之下,只能无奈接受。 “这些菜肴可合六郎口味?”楼满烟将乳酿鱼往他面前挪了挪,随后拿起调羹给他添了一碗云母汤。 小隔间内轩幌开了一条小缝隙,屋外一缕细长的光线落在牡丹雕花桌上,随着她夹菜的动作,像一条金线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对食物并不挑剔。” 话是如此,可楼满烟为他添的每一样食物他都不曾动过。 “是吗……”她低语一句,失落的感觉堵在心口。 这一桌子可都是小顾从前最爱吃的,他怎能无动于衷。 “想骑马吗?”顾岫喝了一口清茶,隔着一层茶雾,他的目光如水墨氤氲。 “不想。” “……” 杯盏碰撞的声音清凌凌的,愈发让她烦躁难安。 “那我便送你回府。” 楼满烟没有回话。顾岫又道,“还是你想自己回去。” “六郎一点都不温柔体贴。”她拢了拢发,想让顾岫注意到自己隆重的装扮。 她一头珠翠,若是在马上颠一颠,岂不是原地爆装备。 “孤需要温柔体贴?” 他仗势欺人,楼满烟硬不过他。 她撅着嘴,“女为悦己者容,臣女今日悉心打扮,目的便是想让殿下多看臣女几眼。” 顾岫俨然没有心思与她上演你侬我侬的戏码,甚至厌烦她矫情做作,“那便去骑马。” 言讫,他已站起身。 楼满烟只好拔下发髻上得珠翠,提裙跟了上去。 她脚步有些沉重,不似旁的贵女轻盈似踩莲叶一般。 顾岫回头睨她时,她似有所察,放下裙摆姿态端正。 少顷,他牵出一匹黑马,马儿性子裂不肯服从,他跃上马背扬鞭而起,马儿原地打转,上下蹦着。 顾岫勒紧缰绳,马儿气势减弱。继而,飒爽扬鞭,马儿绝尘而去。 城内不得纵马,他并未往长街上去,而是折进偏僻之地。 楼满烟还未缓过来,他便又回来了。 马背上他的英姿勃发宛如霜皛。 “上来。”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均匀。 楼满烟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可原身不会,日日躲在后宅院内,就连多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她自然要将那股娇柔感学足八成。 她犹豫着伸出手,“我……怕……” 顾岫手掌追逐朝前,一把包住她白嫩的小手,顺势一提,她便坐在顾岫前方。 “先适应,到了城外方可疾行。”他清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或许是萧瑟的缘故,比以往多了些磁性,不禁让楼满烟心跳加速。 “嗯,臣女都听殿下的。”话虽如此,她还是往后压着,紧贴着顾岫胸口,身上也似沾上了他的松柏香。 “坐端正。” 他的呼吸喷洒在楼满烟耳廓,湿热的气息转瞬被寒风卷走。 第37章 第37章 楼满烟不动声色的往前靠了靠,马儿却在这个时候扬蹄,她不得不重新靠了回去。 隔着厚厚的布料,两人得体温交融,寒风不侵。 出城后,满地霜白,与寻山相连接的山脉浮着一层半黄掺绿的色泽。 一排排的掉光叶子的杨树高高耸立。 道路两边的银杉与香樟树点缀在山脉之中延绵起伏着。 大雁高飞,留下一道道惊鸿掠影。 天苍苍地茫茫,积雪浮云挂山腰。 顾岫道,“已经许久不曾出过城了吧?” 她听不出半点试探之意,还是随着他的意思颔首。 “今日尽情吧,下回再出来不知几何。”顾岫扬鞭,马儿飞驰。 她被颠出重影,碎发乱飞。 花在头面上一番功夫,全都白费了。 “殿下,你慢点。”楼满烟抓住他勒住缰绳的手臂,不时发出惊悚的尖叫,身体也颠的越发厉害。 顾岫对她的惊惧,充耳不闻,“背部挺直,小腿挤压马匹侧腹,先调整坐姿。” 他看不见她此时不驯的眼神,就好似这匹马刚被顾岫牵制时那般,浑身上下连骨头都在叫嚣。 尤其此刻天高地阔,一碧万顷,越发让人恨不能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天地之下驰骋。 马儿扬蹶,跨越小丘。 楼满烟被颠的花枝乱颤,云鬓彻底散乱,像榕树须四处垂钓着。 顾岫大掌贴在她小腹上,恰好稳住她颠簸的身体。 楼满烟还未反应过来,马匹又是一跃,挂满霜雪的树枝擦过她的小腿,上头的尖刺勾花了裙袄。 “停下!快停下!”楼满烟一方面想要表现自己的娇弱,还要控制住不让五官乱飞,让自己美美的凌乱,不曾想难度这般大,声音时高时低,甚至还有好几个破音。 他勒住缰绳吁了一声,马儿停了下来,四条腿还在原地打转。 顾岫也在此时被她杂乱的头发糊了一脸,两人坐在马背上内心都有些凌乱。 他的粗鲁让楼满烟有些恼火,“臣女这副模样回到府邸,殿下水洗不清了。” 她如此坦然的面对男女敦伦一事,顾岫着实意外。 “下来整理一下。” 顾岫跳下马,在原地踌躇一瞬,旋即朝她伸出手。 楼满烟没有并未顺他的意,而是抓住他半截小手臂,借力跳了下来。 手臂上残余的力量与温热,让顾岫愣怔。楼满烟一落脚,狠狠的踩到他脚背上,还报复性的用力碾了碾。 顾岫不为所动。 她一头发乱糟糟的,像插满了稻草,丝毫不见美态。 顾岫别过脸不去看她此刻糟糕的模样。 楼满烟动作麻利的挽发插簪,只听吧嗒一声,簪子居然断裂了,半截已落入雪地中。 寒风一过,再也寻不到踪迹。 楼满烟干脆松开手,任由发丝飘舞,也总好过好似方才挂着一头海藻。 “不如,殿下将簪子取下来给臣女挽发吧。”言讫,她便伸手去取。 顾岫并合两指,将她拦下。 “放肆。” 一句放肆,让楼满烟登时红了眼眶。 她吸着鼻子,泪珠成串落下,像雨后廊檐下淅淅沥沥不断线的雨珠。 “殿下好坏,居然为一根簪子凶我,难道臣女连一根簪子都不如?” 顾岫绷着脸,“不是。” “还是殿下嫌弃臣女?既如此又何必答应臣女的邀约。”她眼眶和鼻尖均是红彤彤的,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莫哭。”顾岫语气不怎么和善,硬邦邦的像是在威胁。 楼满烟担心他会发狠,抽抽搭搭的准备将眼泪咽回去。 “殿下厌烦我了?” “转过去。”顾岫吸了一口气,话语间似乎都能听到他磨后槽牙的声音。 楼满烟却转身跑开了,声音依然带着哭腔,“殿下从前温柔热情,如今待臣女却总是冷冰冰的,臣女想不明白。” 藏在袖口的匕首,已被她握在手中。 宽大的狐裘一展,瞧不出丝毫端倪。 身后传来哧啦的裂帛声,顾岫依然站在原地,“过来。” 他撕开袖口,扯出一条长绸,是想用它给楼满烟束发。只是他一身凌寒的气势,反而让楼满烟觉得那长绸是用来套自己脖子的。 第38章 第38章 她不动。 顾岫主动上前,她便后退。 顾岫看不懂她,方才还在自己面前造次,这会儿怎就知道怕了? 楼满烟酝酿着还要不要继续装可怜时,他已到了跟前。 他捋着楼满烟披散如瀑的长发,手指轻柔的在发林中穿梭。她秀发清凉柔顺,好似捧着溪水。 可他那双手似乎更适合执戟上阵,头发一直束不起来,动作越发的急躁。 楼满烟似被他的手指灼伤,禁不住朝后退着,连耳尖都被他指腹上的温热烫红。 “臣女自己来。”她跨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些。两手高高抬起,发尾转动两下,简易的高马尾便束好了。 顾岫诧异她手法之快,在脑海里将她方才的动作又回想了一遍,随后便听到了她催促的声音。 “劳烦殿下将手中长绸系上。” 寒风不及她的衣裙摆招摇,不时的拂过他的面颊及胸口。她身子的每一处似乎都不太老实,不时便来招惹他两下。 不过是束发而已,犹比他往常晨练的时辰还要长久。 “疼。” 顾岫不知怎地勒到她一缕头发,听到她一声痛呼后,顾岫越发的手忙脚乱。 长绸缠绕在他的指尖和楼满烟的发间,缠缠绵绵的绕不开。 楼满烟头发被扯得发麻,小脸一红一白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殿下……”楼满烟咬着唇,牙齿打颤,“实在不行,直接打个结吧。” 顾岫眸色一凝,心中盛着遭人质疑后的不虞,不过是简单的打个结,居然也让人升起挫败感,甚至激起了他沉寂的好胜心。 手指如挽花一般,在她发顶转了几圈。 裹了厚厚一层发带,随后两手交叉一拉,秀发全部固定。 简单的一个马尾,谈不上有多美观。 楼满烟感觉眼尾下巴全部被提拉,整个脸都是紧绷绷的,她不敢再他的不是,免得将人刺激,一会儿在自己头上挽花绳。 “多谢殿下。” 顾岫嗯了一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楼满烟头皮几乎是吊着,连微笑的表情都难以维持。 “我们回去吧。” “还早,不急。”顾岫转身去牵马,“前面是一片香樟林。” 楼满烟一刻都不想与他单独待下去,依然待在原地,拢了拢大氅,“殿下好冷。” 他从马背上取下牛皮壶,“喝点酒暖胃。” “这酒是非喝不可吗?”楼满烟喝不了腥辣的酒。方才他不过晃了晃酒壶,腥辣味儿已喷薄而出。 顾岫没有回答,跳上马背跳转马头,停在不远处看着她。 “得。”她仰头呵笑一声,小脸红润有光泽,一点都不似受过冻。“既然殿下舍不得臣女,臣女便奉陪到底。” “上来,孤有话与你说。”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冷气,总是能让人感觉血液被凝固。 楼满烟缓慢的挪动步子,心中甚是忐忑。 身体一轻,她从前坐回原来得位置。 “姿势还是不对。”顾岫一板一眼的像极了严厉师长。 楼满烟压根不用装,她本就松懈,心思飘忽,这会儿是如何都教不会的。 第39章 第39章 何况她反骨作祟,她偏是不想乖乖服从。 见她无动于衷,顾岫也不再多费嘴唇。 马儿迎风而走,像在冰河踏步。 每一下都踩在楼满烟心尖上。 在城内她还愿意主动贴近顾岫,一番磋磨后此时避如蛇蝎。 “臣女眼拙蠢笨,大概是学不会了。殿下想说什么?”她俨然有了情绪。 顾岫轻笑一声,身上气势柔和不少。 “过些日子,孤便会前往北凉,你若无事便待在府邸,莫要随意出宴。” 楼满烟能想到顾岫会好心提醒自己的理由,只是想让她惜命,如同钝刀割肉一般,既让她痛苦也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楼满烟看着起伏山岚,心思已飘向九霄云外。 顾岫心思一沉,驱马朝香樟林去了。 耳旁风声呼啸,漫漫白雾不断倒退。 眼前骤然多了一抹翠绿,一直延绵到望不见尽头。 顾岫勒住缰绳,马儿扬蹄,楼满烟后背贴在他胸口。 怀中那抹温香,比任何时候都要牵动他的思绪,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抗拒。 他忽然下马,楼满烟身后一空,染上的暖意缓缓流逝。 顾岫大概也烦了,在树下靠了一阵,见她不愿意下马,便调转脚尖,牵起缰绳朝回城方向而去。 “殿下乃国之储君,怎能为臣女牵马。”话是有奉承的意思,可她却岿然不动。 “下来。”顾岫口吻不善,没有给她留回旋的余地。 “好冷。”楼满烟以软糯的口吻示弱。 顾岫敛回发散的深思,瞥她一眼,但见她将脑袋缩在大氅内,白色的狐裘拂着那张白净小脸,显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格外得澄澈。 顾岫甚至未错过,她眼中狡黠的光。 “殿下不是要教臣女骑马吗?臣女还未学会呢,殿下想前功尽弃?” 顾岫未再与她周旋。 跳上马背,甩动缰绳扬长而去。 * 秋水阁。 楼楚瑶闲来无事,逼着一院子奴才拿出平日的私藏做投壶的赌注。 玩得不亦乐乎。 可奴才们有苦难言,还得小心翼翼哄着这位主儿。 比起阴晴不定的楼楚瑶,他们更想在楼满烟身边伺候,至少她不会惦记下人那点物什,贵小姐的做派还是十足的。 赵氏让人挑了几匹绸缎,送来给楼楚瑶挑拣。 虽被禁足,吃穿用度却未缩减分毫。 平日呼呼喳喳的具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 刘楚瑶是她此生唯一牵挂,又怎舍得苛待。 楼楚瑶漠然的看了一眼,兴趣缺缺。 赵氏明白她的心思,笑道,“这匹布料是全新的,并非旁人挑剩的。你大哥要娶新妇了,咱可不能让你嫂子瞧不起,排面得足。” 楼楚瑶赢得眉开眼笑,奴才们具是笑着,却比哭还难看。她未理会赵氏,只是两眼冒光的看着眼前所有的战利品。 那些物件要说值钱,其实也不然,楼楚瑶身上一块玉便能将其比下去。 只是她贪欲太重,总想将旁人的物什占为己有。 倒是有些啼笑皆非。 赵氏见她惦记那几块上不来台面的物什,脸都黑了。 第40章 第40章 “瑶儿可见过杨家二郎?” 楼楚瑶拿起一把玉篦,觉得不太承手,当即便砸了个稀碎。 随后便听到浅浅的抽泣声。 赵氏头疼不已,屏退下人后,语重心长道,“杨家二郎虽资质平平,可也是能经常在殿前露脸的人,你若嫁给他也不亏。” “旁人瞧不起我,那是因为娘在府邸站不住脚。” 赵氏耳旁响起一声嗡鸣,双腿踉跄倒退一步,“为娘日夜愁苦,生怕耽误你了,临了落不着好,你却将自己的自私无能摘了个干净。” 赵氏笑着笑着便哭了。 她内心的失望,像一团冰,从心头蔓延到全身。 这一刻,隆冬的严寒,不及她内心冰凉。 这便是她含辛茹苦养出来的好闺女,如今俨然成了彰显她失败人生的证据之一。 一时间她居然感觉羞愧不已。 “杨二郎当真看中你了,便是你之幸,与他而言便是祸。眼下为娘当真要仔细思量,或许应该为你寻一门旗鼓相当的夫家。” 楼楚瑶闻言知晓自己将人给气狠了。连忙放弃眼前零零散散的物什。 “娘,女儿被禁足多时,你即便是绑着女儿嫁给荷塘里的乌龟,女儿也不敢置喙。女儿既有心悦之人,又怎是说转变便转变的。”她扁扁嘴,委屈上了。 “休要再提此事。”赵氏眉心突突直跳,一张脸气的通红。 “待你大哥成婚后,我会让你父亲会安排个日子,与杨家人将此事定下。”赵氏不想在五次三番的纵容她。 “女儿粗鄙无礼,毫无礼教可言,若所嫁之人并非女儿心悦之人,女儿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这是楼楚瑶首次毫无顾忌的忤逆赵氏。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道冰火墙,谁也无法说服谁。 尤其是楼楚瑶浑身都是倒刺,根本无法静心揣摩赵氏的用意。 她从前虽也蛮横无理,可在赵氏跟前从不敢过分违逆,何以今日却一反常态? 赵氏心中生疑,为免打草惊蛇,忍着满腔怒意按兵不动的离开了。 走到廊下,她招手唤来南珠。 南珠在怎么惧怕楼楚瑶也知晓兹事体大,自己该向着谁。 不过三两句盘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了。 原是楼临颖院里的婢子青蓝从中作梗,如今不过是没名没分的暖床丫鬟,怎敢在主子面前挑唆? 不消一瞬,她的疑惑便解开了。 青黛从前是楼满烟身边伺候的,如今能使这般下作的手段,自然是有人替她撑腰才敢为之。 赵氏想不明白,为何楼满烟就是要与楼楚瑶过不去。两人身份本就有着云泥之别,楼满烟如此处心积虑,除了报复的快感,她又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赵氏心中恼火,便打算与她明言,楼楚瑶不会没本事给她使绊子,自然也没肖想太子的资格。 沉鸢阁内静谧无声,只有幽然的灯火映照出朦胧的身影。 楼满烟躺在贵妃榻上,青黛在一旁为她大腿上抹药,许久不曾骑马,大腿根早已磨的红肿。 第41章 第41章 赵氏在廊下伫立良久,直到大雪转小,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敛去眼中恼恨交织的情绪。 “夫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苏珏出现在廊庑尽头,肩上挂着绵密雪花。 赵氏本就压抑着怒火,想她一个婢子居然也敢质问自己,当即便上火了,“我自是来寻三小姐的,好个不知深浅,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苏珏诧异,想到她身份特殊,除了楼满烟,楼家上上下下都会给她三分颜面,不曾想赵氏这般火大。 就是这声呵斥将楼满烟惊动,她摆摆手让青黛将人请进来。 赵氏方才一通撒气,眼下还有些后怕。 “方才我去见过楚瑶,原是想说通她与杨元青的婚事,不曾想她十分抵触,甚至与我言语相激,楚瑶平日纵然混账,却还有度,今日这番行事,我心下怪异。” 她观察着楼满烟的神色,只要稍微有变化,她便会止住话头。 “后来,细问之下得知她果真被人撺掇挑唆,而使坏之人便是阿满你昔日的旧仆:青蓝。” “娘是怀疑我从中作梗?”楼满烟眼眉一挑,目光落在她身上清润莹亮,看起来是那样的纯良无害。 “当然不是,我们是一家人,撺掇楚瑶与家人决裂,并非光鲜事儿,你决计不会如此。”她连忙摇头,眼中蓄满了忧愁。 楼满烟静静听着。 “玉京权欲之地,关系复杂,想她能在你眼皮底下作妖,我担心那个青蓝身份不简单。” “言之有理,此事女儿记下了,明日定会去盘问一二,只是她如今是二哥房里的人,许多话我是说不得的。” “娘不忍心你受骗,多嘴提醒两句,她若是不干不净的,届时出了事儿,难保我儿能脱得了干系。”。 案上一盏金色莲花香炉冒着青烟,融进她的眉眼间,像画卷之中高不可攀的神女。 赵氏收回视线,心中恼恨。 她分明是长辈,每次出现在她前面具是小心翼翼生怕将人得罪,实在有够窝囊。 夜色迷离,好似她心头凝固的一团愁雾。 翌日,柳絮满天,压弯了枝桠。 庭砌中蜿蜒小径被掩埋,满地的白霜,粒粒分明。 青蓝一身黛蓝色的大氅,绣着梨花暗纹,拥着繁复的发髻与珠翠,乍看之下是不属于下人的雍容华贵。 她朝楼满烟深深一礼,得到允许后才稳稳落座。 一盏茶的时辰过后,雪已落满台阶。 青蓝心里不着地,揪着帕子与她交谈,面上却笑得一派温和。 两刻钟后,她依然只字不提关于昨夜发生的一切。 只是看着青蓝身上那件大氅,似在思量什么。 “快要过年了,吃穿用度可有短缺?” 青蓝摇摇头,总觉她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冷涩。 “眼下求你办事的人多了,是因为你还在待在楼家,若是楼家待不住了,你便不再是青蓝,或许会是楚楼伶妓,或许是下一个辛夷、荷薇。” 青黛一颗心突突直跳。“奴婢沾了三小姐的光,会将此恩情铭记于心。” 第42章 第42章 “你太贪心了。”楼满烟有些惋惜,原想留着她在杜清燕身边周旋的,不曾想她的贪欲膨胀到忘乎所以。 青蓝摸不着她意欲为何,却也能猜到她发现了端倪,可她若是咬死不认,楼满烟冒着与楼临鄞决裂的风险置她于死地吗? “三小姐今日好生奇怪。”青蓝垂眸,长睫遮掩她慌张的情绪。 “为何教唆楼楚瑶?不会只是想嫁祸于我吧。” “三小姐忘了?之前你让奴婢听命杜小姐,奴婢也是听命行事。”她攥着拳头,绢子在手中捏出了残纹。 “杜清燕眼界不止于此,何故会如此愚蠢。”楼满烟坐起身,揩了揩沾了茶渍的手指,转身去博古架上取来唢呐,声音瓮瓮道,“杀了。” 青蓝两眼一瞪,不敢相信她轻易便要取自己性命。 竹秋从暗处出现,手中握着长剑,剑刃凌寒无比。 “是杨秋夕——” 楼满烟手一顿,“她不愿让自家兄长娶楼楚瑶,便让你去撺掇她反抗,顺便让我与赵氏起嫌隙,倒是一举多得的法子。” 青蓝想不到她通透至此。 “三小姐果真冰雪聪明。” “还不动手?拖远了再杀,莫污了我的寝房。”楼满烟摆摆手,不再看她一眼。 “你敢!我看是你二哥捧在心尖上的人。” “割下她一对耳朵,我要拿去送给赵氏。” 竹秋上前一把抓住青蓝的发髻,二话不说的往外拖。 青蓝的咒骂声比廊下的八哥还要呱噪。少顷唢呐响起,像翻滚的层层乌云,带着一道道的雷电闪烁,竹秋扣了扣耳朵,嫌弃如今她杀人也开始走仪式感。 青蓝的哀嚎声也被压了下去。 竹秋回来时,剑尖还在滴血,另外一只手拈着两只耳朵。 未沥干的血,还是顺着竹秋的步伐滴到廊下,和屋子里。 在香笼的掩盖之下,依然能分辨出有血腥气蔓延。 楼满烟放下唢呐,满眼嫌弃。 那对耳朵送到赵氏面前时,还留有余温。 赵氏再次被她心狠手辣的果决态度惊骇。 青黛转身去请和尚,梵音袅袅庄严神圣。 像一场甘霖洗涤了沉鸢阁的戾气。 * 楼培玉娶亲这日,红绸延绵数十里,一路敲锣打鼓好不喧闹。 沿路喜糖倾洒,绢带起飞。 在低调与奢华间摇摆。 身后抬着嫁妆,加上楼家的补给不多不少八十八抬。 新妇是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姚江刺史长女:周金枝。 周家世袭容华高门显贵,恰到好处的弥补楼家的底蕴不足。宛如暴发户一般,羞于与人谈论家荫。 天公作美,雪停了整整一夜。 似乎预兆着这对新人乃天作之合,日后定会前程似锦恩爱不疑。 前来庆贺的客人面上俱是巴结虚伪的笑,心里大多都是瞧不上的。 楼少怀担心后院里幺蛾子不断,派人来叮嘱楼满烟好几回,就连赵氏也不时过来巴望两眼。 沉鸢阁被盯得紧,秋水阁更是围了个密不透风,似生怕楼楚瑶泄了家丑。 顾岫来送贺礼时,与楼满烟隔着垂花门遥遥望了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淡。 第43章 第43章 并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了苏珏,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 他转身离去时,抖落翠竹上堆积的雪花,纷纷扬扬又落在他肩头。 顾岫的到来无疑让楼家蓬荜生辉。 苏珏回来时将食盒转交给了她,“殿下从宫里拿来金银玉糕,小厨房温一温便可食用。” 楼满烟打开瞧了一眼,若非防备着苏珏,她定然是要当场验毒的。 最终那盒金银玉糕,有一半喂进野猫腹中。 翌日,新妇敬茶时,她才头一回见到莫金枝。 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裳,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脂粉,整个人气色格外的好。 看得出来两人昨夜配合的不错。 赵氏和楼少怀饮下新妇茶,赵氏敲打新妇几句后,便给新妇送了利是和一套头面。 周金枝笑盈盈的接过,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她今日大方送出去的头面,最终都会算到楼少怀身上。 赵氏原想让楼楚瑶出来见见长嫂,却被楼培玉制止,可见他将新妇呵护至此,莫说府邸的丫鬟婆子看菜下碟,就算是赵氏也不敢随意给周金枝甩脸色。 用完早饭后,楼培玉牵着新妇回了玉树阁。 席面上一直未见楼楚瑶,周金枝难免猜疑便开始旁敲侧击。 楼培玉只说她最近要许亲,为免性子不端淑耽误终身大事,干脆闭门不出求一段金玉良缘。 周金枝将信将疑,当即表示想日后会好生与两个小姑子培养感情,楼培玉直言自己并不欢喜两个妹妹。 不过三言两句,莫金枝大概将府邸看似简单的人际关系给摸透了。 稍晚,她派遣婢子分别前往沉鸢阁与秋水阁,赠了自己亲手绣的翠蝶绢帕。她的绣工在玉京闺秀之中称得上是佼佼者,体体面面的赠人并不显得吝啬。 可楼家两位小姑子具是不识货的,一个只认银钱,一个厌烦女红。 所赠之礼,并未达到她期望的效果。 * 青蓝死后,为免楼临鄞给自己找麻烦,楼满烟亲自挑了几个温婉可人的美人送进他的卧房。 他本就不是深情之人,不过短短半个月便被沦陷了。 青蓝好似从未出现过那般,他一如往常看书习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眨眼便到了年关。 城外寺庙香火鼎盛,每日前往祈福之人络绎不绝。为彰显诚心,许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夫人都是一步一步,踩着阶梯徒步上了山顶。 山下的马车几乎也排成列,楼满烟撩开帘子,看到连成线的人影登时有些疼痛。 她不信这些,此次前往只因邀约人是杜清燕,实在盛情难却。 “人多,倒也热闹,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怪无趣的。”杜清燕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口中的苦味淡去,一股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许是被酸味刺激,她整个人眼神都比刚才有神。 楼满烟满脑子都是扫兴的话,“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然人头攒动挥袖如云。” “年关将至具是如此,阿满在延河时可有在寺庙祈过福?”杜清燕顺嘴试探一句。 “延河不过是个小县城罢了,怎能与玉京相提并论。” 杜清燕笑了笑,“到了,我下去吧。” 两人下马,朝上山的石阶迈进。 她昨日睡得晚,今日提不起精神,唯独那双眼眸澄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第44章 第44章 从上山到祭拜,一共用了两个时辰,杜清燕十分虔诚,楼满烟心想,倘若她是神明,必然也会被其诚心感动。 楼满烟身心俱疲,眼神都灰了,却未在她面前表现露出半点情绪。与杜清燕挽着手臂,矫揉造作的笑着。 下山时,脚步徐徐。 白雪覆盖山林,一眼望去苍茫一片宛如梦境。 两人回到马车内,各自捧着暖炉。 马车轻轻摇晃,楼满烟有些昏昏欲睡,便给青蓝递了眼色。 一记眼神对视,青黛明白她的用意。便不时撩开车帘朝外观望。 须臾过后,马车乍然停止行驶。 车夫言:路程难行,前方有马车翻倒,建议择路而行。 杜清燕思量一阵,又朝车外探头,确实有好几辆马车,堵在路上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了,若是道路积雪,唯恐愈发难行。”杜清燕讷讷道。 “无妨再看看。”楼满烟睡眼惺忪。 杜清燕一脸自责,“都怪我,不该让你作陪。” “眼下说这些均是枉然,且先等等。”楼满烟闭上眼睛假寐。 杜清燕见状,也不再多言,不时撩开车帘往外张望。 估摸过了半个时辰,楼满烟依然不动如风,杜清燕端雅的捧汤婆子,心中若有所思,眼睑下有厉色涌动。 “小姐,有马车折返回寺庙,是否要一同返回?”车夫的声音有些急躁。 “阿满意下如何?” “倘若部分人都选择折回,寺庙是否还有我们一榻容身?”楼满烟缓缓睁开眼,眼中浑浊尽褪。 杜清燕幽幽叹息,“该如何是好。” “奴才恍惚记得有条小径可横穿此地,只是路有些险阻。”车夫未尽言,给了两人一道选择题。 见两人还在踌躇,车夫担心天黑误事,届时家主会责备,便又说,“下山倒是极快的,奴才身强体壮驱着马车,再此候一夜也无妨。” 她看向楼满烟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走小径也无妨,不知你是否能撑得住。” 杜清燕莞尔一笑,“阿满怪会小瞧人。” 见她如此好相处,青黛禁不住纳罕。 三人一同下车,各自搀扶着主子,朝车夫所指的方向去了。 小径早已被白雪覆盖,依稀能分辨出路径。只是这条路看似下行,实则越走越偏僻。 一片幽深的竹林中,雪花嗦嗦而落,随后是竹叶嘲哳声响。 是有人在树林中穿梭发出的声音,惯性使然,她停下脚。 杜清燕还在继续前行,回头茫然的看向她。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黑影陆陆续续的蹿了出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快要过年了,哥几个缺些银钱,还望四位小姐行个方便。”为首得汉子跨出来两步,眼神孟浪得打量四人。 许是在山中掩藏多日的缘故,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蓑衣似泼了油一般,浑身上下混合着油腥与肉膻味。 气味浓烈,连呼吸都被染的浑浊。 他们手中拿着大砍刀,好似在油锅里淌过一般,泛着一阵阵刺眼的光。 “阿满,该如何是好?”杜清燕惊瑟往后退了一步,眼泪连连。 第45章 第45章 “小姐,这几位大哥求财,定然不会伤害我们。”玉玲挡在她身前,吓得小脸一白还不忘安抚她。 杜清燕颤着声线,拉了拉楼满烟衣袖道,“若不然告知他们你太子妃的身份,定能将他们吓跑的。” “不可!”青黛也朝楼满烟贴了过去,并否决了杜清燕的提议,“如此一来,我家小姐往后焉有清白可言。” “是我糊涂了。”杜清燕哭得伤心,一边摘下自己随身的金饰,“我实不该一再拖累你。” 她将金饰递给玉玲。 玉玲只觉压在自己掌心的金饰好似有千斤重量,手禁不住往下一沉,颤颤巍巍的朝那领头大汉走出一步。 “还望各位好汉言而有信。”玉玲将金饰放在雪地上,双腿颤抖的朝回走,连头发丝都快要僵硬的竖起。 “衣裳脱了。”大汉瞄了一直不吭声的楼满烟一眼,大概觉得她都眼神太过锋芒桀骜,眼珠子一转,便避开与她眼神接触。 她今日这身衣裳,是顾岫命尚衣局缝制。金丝银线暗纹浮动,确实价值不菲,宛如行走的宝藏。 楼满烟未做争辩,乖乖开始脱衣裳。 杜清燕见状忽然便冲上前拦在她面前,“不可,你是未来的太子妃,怎能当众除衣。” 旋即盯着为首的大汉,声音像是含着一口冰水,连舌头都被冻得捋不直,“休要胡来,既是为钱财而来,我已将身上得首饰全部交出,为何又让她除衣?” 她分明害怕的极了,却还在挡在面前维护。 那大汉见状哈哈大笑,“倒是有趣,你可知她这身衣裳可抵千金?” 杜清燕哭丧着说,“那也不能随意让姑娘除衣裳,你们若是觉得不够我便让我着婢子回家取银子来,何故为难。” “老子怎知回来的不是架在脖子上大刀。”大汉作势抹脖子,露出一口大黄牙,似在嘲笑她的天真。 “总之不能除人衣裳。”杜清燕回头递给楼满烟一记安抚的眼神,“放心,你是我带出来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楼满烟若不知晓她真实身份,兴许会被她这一出苦肉计欺骗。“你打算如何?” 杜清燕收回视线,“我这身衣裳也不便宜,我可以除给你们。”她快速的巡睃四周,“不过你们得退到林子里去,我婢子会为我拉围布以作遮蔽,如此可好?” 大汉哼哧笑了,口沫横飞,“见过野鸳鸯赴汤蹈火,不曾想今日还见了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老子到有些感动了。” 一群乌合之众哄堂大笑,积雪卷地冷风刮骨。 “倘若他们不同意该如何是好?”玉玲不忍自家小姐牺牲将自己困囿其中。 杜清燕好似在给自己鼓气,立即便笃定回了一句,“他们会同意的。” 楼满烟冷眼瞧着,想看这出戏码她要如何唱下去,才能让自己将她当做生死相依的好姐妹。 “老子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姑娘既不用担心失了清誉坏了明洁,亦不用忍受脱衣的屈辱。” 第46章 第46章 杜清燕一脸天真,“当真?只要大哥放我们一条生路,要多少银钱尽管开口。” 大汉笑容一凝,脸上得横肉变的狰狞,“死了了事。”他一抬手,手拿着弯刀的同伙浑身冒着森森寒气。 弯刀上的铜环一响,让飞鸟惊翅。 寒光乍亮,那群劫匪如成群的恶鬼扑上。 杜清燕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安置在楼家的内线,据闻已被楼满烟身边婢子弑杀,她担心楼满烟对自己起疑,干脆趁着今日演一出苦情戏博得她的信任,以免后顾之忧。 “你到底是个娇小姐莫要为难自己。”楼满烟太过了冷静。 杜清燕起初以为她是吓傻了,可眼下看来她镇定的有些诡异。 一瞬后,她便释然了,传言她杀人如麻,想来也不知惧意为何。 思及此,杜清燕犹觉得火候不够,在弯刀砍过来时,她将楼满烟推开,自己用手臂挡了一下。 大汉受人钱财,并被告诫不得伤人性命,他没料到这娇小姐对自己如此狠,本无取人性命之意,刀尖轻易偏移,只是在杜清燕手臂滑出一道口子。 鲜血溅起,落在雪地上好似开花一般。 “啊——来人呀——杀人了——” 玉玲尖叫一声,似乎能将天空劈开一道口子。 一时间犹如黑云压城,来势汹汹。 “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作乱?” 一道男声响起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四人巡声一望,来人是贤王顾铮。 他身后跟着拿着长矛的护卫兵,各个气势凌然,让人发怵。 很快刀光闪烁,如疾风骤雨。 大汉看着眼前一片血光,心中骇然,先前还在腹诽这次任务难度颇低,完全体现不出自己能耐,转头他才知晓自己惹了大麻烦。 或者这是一早便算计好的圈套。 大汉目光紧盯杜清燕,到了嘴边的话出口时,却是提醒同伙勿要恋战保命要紧。 霎时间,好似进入了斗兽场,处于下风者弃甲丢盔,满地狼藉。 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掩盖了兵器抨击声响。 楼满烟担心太过镇定惹人生疑,便干脆两眼一闭,倒在青黛怀中。 眼皮一黑,她感觉自己被人抬起,风雪歇止后,外头没有了动静,她便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听到谈话声。 “小姐合该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护她?”玉玲很是不忿,尤其是看到她手臂上被划破的伤口时,心疼坏了。 杜清燕声线平稳,“贤王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小姐女中豪杰重情重义,贤王对您自是夸赞有加。”想到这里玉玲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杜清燕面色稍霁,看着自己负伤的手臂心思恍惚。 “幸得贤王及时出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玉玲心有余悸。 及时出现? 莫不是两人算准了时辰,一同做戏?可贤王与顾岫私交不错,又怎会联合杜清燕演这么一出? 楼满烟思绪混乱,感觉自己好似走进了死胡同。 这时,房门被叩响。主仆两人也噤了声。 随后她听到青黛向杜清燕请安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靠近,床幔被撩开,眼皮上撕开一道亮光。 第47章 第47章 “阿满还未醒吗?”杜清燕一脸关切的靠了过来。 “大夫说惊吓过度,暂时醒不来也不打紧,就怕醒来后不记事不认人。”青黛呈着一脸忧色,心中亦觉得有些怪异,以她对楼满烟得了解,绝不会脆弱至此。 心慌虽惶惶难安,却还倾力配合着主子。 自从跟了楼满烟她每日过得起起伏伏,这段时日也习惯了。 经她一言提醒,楼满烟决定干脆睡到明日在苏醒。 “奴婢已托人回府通知家主,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接三小姐。”青黛眸光投向杜清燕的负伤的手臂上,跪下向她深深一拜,“多亏杜小姐英勇无畏,保不住了三小姐名节,奴婢虽身份卑微,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言讫,她咚咚磕头。 杜清燕闻言,眼底一片柔软。 “我与你家小姐本就投缘,何况我早已将她视如姐妹。怎能不护着她?你快起来。” 玉玲见状连忙将她扶起。 “三小姐有您这样的知心好友,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杜清燕正欲言时,又听到叩门声。 玉玲从缝隙里朝外一瞥,随即打开房门。 来者乃贤王贴身侍卫明言。他带着幞头,穿着素色缺胯袍,碟躞佩刀。 看着倒是一身正气。 “杜小姐,贤王有请。” 杜清燕的声音幽然虚弱,“请稍候片刻。” 须臾过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驿站的回廊之上,月光如纱雾倾洒一地,寒风在空中萦绕,吹得廊檐周围悬挂的旌旗哗哗直响。 顾铮居在驿站最里间,屋内炭火烧得噼啪直响。 杜清燕站在屋外都能感觉到滚滚热浪。 明言叩门入内,杜清燕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入。 雕刻牡丹花的圆桌上泡着香茶,还有两碟糕点。 顾铮笑着请她入座,虚虚关切几句后步入正题。 “今日那群土匪均是些不入流的,怎就碰巧给小姐赶上了,不知背后是否有人在操纵。” “王爷,可查到了什么?”杜清燕不慌不忙的问着。 她早已做了两手安排,不管那群土匪是否能助自己完成任务,最终都难逃一死,她绝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和把柄。 所以,她断定顾铮只是怀疑,并未掌握实证。 顾铮摇摇头,不大上心的模样,“一群人小喽啰,临死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 “依王爷的意思,这里头另有曲折不成?”杜清燕好似憷的慌。 还不待顾铮回答,她便有急切的问,“此人是针对我,还是针对阿满。” “杜小姐以为呢?”他端着笑,眼神无光。 她低语喃喃,“我倒是希望是自己在外招惹了人。” 言下之意,楼满烟跋扈,凤命加身,自然是她的身份更容易招惹是非。 “本王每年都会前往琢光寺祈福,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今日恰好遇上山路被堵,只好择路而行,不曾想会遇到两位落难的小姐。”顾铮话里含着试探。 杜清燕连忙点头,神色也松缓了些,“王爷仁慈,许是受老天爷感召而来也不一定。” “本王这里有些药,治愈外伤有奇效,望杜小姐早日康复。” 话音甫落,明言便将药递了过来。 杜清燕连忙道谢。 离开顾铮房间时,夜已渐深,风声鹤唳。 第48章 第48章 楼满烟悠然转醒。 青黛喜极而泣,确认她能正常与自己对话后,还是不放心的寻大夫来诊断。 楼满烟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揉着眉心,似乎还未缓释过来。 大夫和杜清燕一同出现,她盯着大夫问诊,却未瞧出端倪,便也不再打量。 送大夫出门后,她对着楼满烟一阵卖惨诉苦,诉说自己当时有多惧怕楼满烟会出事,好在她相安无事,自己这胳膊伤的也算值了。 楼满烟大为吃惊,竟也红了眼眶,说自己当时吓傻了,让她为自己如此冒险于心不安。 说得动情之处,两人居然搂在一块哭了起来。 有了过命的交情,楼满烟话题也敞开了些。 杜清燕心中涌现的不安,总算得以平息。 在离开时,楼满烟想去拜会顾铮顺便探探虚实,可他那间房早已空空如也。 楼满烟有些遗憾,与杜清燕相继离开此地时,心中还在琢磨着缓几日去顾铮那儿探探口风。 楼府。 楼少怀在家中等候,心中却火烧火燎的不得安生,直到亲眼看到楼满烟安然归来,心中大石才缓缓落地。 询问始末后,楼少怀心中一有猜测。 “我儿可觉得蹊跷?” “无凭无据何来蹊跷一说?”经过长眠,楼满烟有些恹恹的,精神反而不大好。 楼少怀老怀安慰,“我儿晓藏拙藏思,吾心甚慰。” “父兄若是争气,女儿乐得逍遥。” 一提这茬,楼少怀登时也蔫气儿了。“我儿聪明伶俐,遇事定能逢凶化吉。” 楼满烟一拱手,江湖气十足,“承你贵言。” “人言可畏,若是此事走漏风声,唯恐会给殿下带去麻烦。”虽然她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可唾沫能将人淹死。 楼家俨然站在风尖浪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只怕会万劫不复,他倒是希望楼满烟低调些,可她的性子张扬,让她克制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楼满烟大言不惭道,“殿下深明大义,对他来说只是小风浪而已,兴许还会觉得女儿可爱得紧。” 楼少怀一时拿不出话来,“你自己拿捏分寸。” 她的分寸在于顾岫对自己的顾忌有多深,迟迟不不见他对自己下手,许是在等待契机。 她必须要在顾岫下手之前,拿捏住他的七寸,以防被打个措手不及。 “殿下对我如痴如醉,又怎舍得我被人口诛笔伐。”她小声嘀咕一句,便抻着懒腰朝后院走去。 看着她慵懒疲惫的背影,楼少怀表情一凝,眉宇间聚了一团愁云。 那抹闲事不挂心,不晓愁滋味的身影消失后,从前院走出来一个青年。 “殿下迩安远至众目具瞻,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他的污点便只有阿满。”楼培玉身上覆着雪,踏进明堂时,身边扈从取下他身上大氅抖了抖。 楼家人日夜都在担心,顾岫骤然清醒,认清楼满烟的卑劣。楼家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楼少怀日夜期盼着楼满烟能温婉些,也能让顾岫更加怜惜。可她一开始便不是秀气端雅的女子。 第49章 第49章 他这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眼下就看明年春闱临鄞是否能考个一官半职。” 楼培玉却并不觉得乐观,“以临鄞的性子,即便考上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不若给他张罗门婚事,日后可退可守。” 楼少怀正有此意,两人便开始盘点玉京各大世家女子。 一幅盛世蓝图,又缓缓在两人面前展开。 顾岫很快从顾铮口中得知此事,当日行凶的歹徒,已全部被灭口,此事看似已无处下手,若是深入调查定也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着实不愿意在此事上分神,楼满烟只要有口气便成。 顾铮将手伸到暖炉上,冷白如玉的双手逐渐红润,“楼小姐身边鱼龙混杂,六哥若是离开玉京,往后未必有人能护得住她。” “她若连一点自保的本事也无,焉能坐稳太子妃之位。”顾岫说得理所当然,取下白玉镇纸压在桌案上。 关于他的私事,顾铮不敢多试探,话题到此便戛然而止。 顾铮思量一阵,还是道,“杜家小姐……” 顾岫想到杜清燕一系列奇怪的举动,似乎是想向自己透露某种讯息,只是有些虚无缥缈,又像极了深宫那些妖惑媚主的行径,顾岫便将她自动归到了别有用心一类。 “我会寻个机会试探一二。”话语未歇,他看向顾铮,眼神带着两分探究,“她似乎对你行踪掌握的十分清楚。” 此言一出,似有一团织线从迷雾中探出,将四人圈在一起,越发的扑朔迷离。 年前,赵氏偷摸着带楼楚瑶出去一趟,在酒肆与杨家夫人碰了一面,只是除了两位夫人外,小辈们见面了却不怎么对付,尤其是杨秋夕言语带刺,不拿正眼瞧人。 杨家夫人倒是热络,对比杨秋夕的态度,赵氏总觉得心有不安。给楼楚瑶谋个冢妇的位置,本是高攀了。可杨家也不算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 此事杨家夫人乐见其成,两人一拍即合,眼下看来,只是两人一头热而已。 赵氏猜想杨家夫人在府邸应也是站不住脚,这才想拉拢得势家族巩固自己在府邸的地位。 楼楚瑶嫁过去必定过得水深火热,思及此,赵氏也不想再强求,未免自己落了下风,言语几句后便不欢而散了。 回去的路上,母女两人心情并不愉悦。 “娘若是不欢喜女儿,直说便是,何必让那杨家女来羞辱我。” 楼楚瑶如何想她,赵氏都不会觉得奇怪,心下叹了一声,揉着眉心靠在车壁上假寐。 她赌气似的将头偏到一边,“女儿说过心中只有太子殿下,娘不必再瞎忙活了。” 赵氏攥紧了手中绣帕,将蹿出心口的火气压了回去。 眨眼到了立春,家家户户贴红挂彩,清点年货,欢欢喜喜的准备纳福过年。 楼满烟备礼去见过杜清燕几回,很快便听到了杜清燕舍己救人的英勇事迹,事情掐头去尾的,虽然荒诞,各中真假无人深究,毕竟杜清燕人设是立得住的。 第50章 第50章 楼满烟德性之差罄竹难书,更是无人在意。 窥其表面,杜燕青确实救了她,楼满烟不好就此事发作,更不好当面质问,可这口气她总归是咽不下的。 青黛知晓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即提议道,“不如我们给那杜小姐下点猛料,让她下不来床。” 楼满烟眼神一定,“泻药何以解恨,她喜欢立人设,我便毁她人设。” 言讫她露出悦然的笑意。 在做坏事之前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别样的神采。 “三小姐如何下手?”青黛愈发老练。 楼满烟抬头看向起伏的屋檐,细雪如白绦随之蜿蜒。 “她家中不就是常年住着一位不务正业,风流成性的堂哥?” 杜风堂家道中落,一直居住在杜府,表面上深居简出,背地里玩的花。 与楼临鄞一般,自诩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等着春闱能崭露头角。 苏珏凝眉插话,“堂哥也不过是亲戚,怎能与之混为一谈。” “揉成一团不就成了。”楼满烟哈了一口气,仰头朝甬道内走去。 杜风堂好饮酒作乐,可寄人篱下,他还是局促得紧,若是与几个狐朋狗友在一起插科打诨,还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杜清燕冰清玉洁,玉京男子牵肠挂肚,难免会起些歪心思,酒场上的浑话最是易散播,长而久之也能给她带去不少得麻烦。 “杜清淮不日便会回京,他也是个不好招惹的。”苏珏冷不丁的提醒一句。 杜清淮乃五品定远将军,这几年一直守在边关鲜少回京。 旁人只知杜家有个知书达理的杜清燕,却无几人记得劳苦功高的定远将军。 “我也有兄长。”此言一出,楼满烟自己都有些心虚。 苏珏和青黛不约而同的看向别处,两人谁也不打算接话茬。 甬道拐角是一棵无人打理的香樟树,东歪西歪的耸搭着枝桠,像个垂暮老人。 定睛一瞧,树下站着一名身着蓑衣,胡子拉碴的高大汉子,他皮肤黝黑,只有那双眼睛透着精神气儿。 楼满烟以为是落难无处可去之人,她手中拎着一提糕点。 原是想送给杜清燕品尝的,后又觉得窝火不如喂狗舒坦一些,于是她打算沿街找狗。 狗没找到,倒是找到个落魄之人。 楼满烟像捧着一提珠宝,笑盈盈得递给他。“天寒地冻,我一点小心意,你先吃着暖暖身子。” 她眼中有光,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星子。 “不必。”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常年被风霜侵蚀所至。 “你若不要,便是拿去喂狗了。”楼满烟想说自己财大气粗,不在意这些。 男子闻言,原本黝黑的皮肤此刻更是黑成锅底。 “小姐心善,你便收了吧。”青黛生怕她没完没了得将人得罪,掏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亦好填平男子心中得不满。 他有四五年未回过玉京,以为是年前赐福赠礼,虽话不太中听,若是有祝福的寓意他也不好不收。 “多谢小姐。” 楼满烟弯眉一笑,“真乖。” …… 第51章 第51章 三人很快便忘了这段小插曲。 大年初一,天子设宴。 请柬点到名的均给随家主入宫受宴。 玉京之中火树银花,好似百花绽放。 红、金绸绢绦舞动于夜空之中,像九重天上弥散在人世间的梵音、赐福。 宫殿内琉璃灯像星河里绽放的玉莲,聚微光而亮,化成一条火龙盘旋在宫檐四周,与殿内的长明灯缠绕,好似抱着无数火球。 这夜似乎连空气在飘香,丝竹鼓乐悦动,时而如春雨润物,时而如瀑布般激扬,让人陶醉其中。 乐声交织,犹如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 大殿内,天子站在高台上举杯,臣子纷纷举杯呼应。 抬手间天子华服摆动,如星河流水。 天子致词,宛如黄钟大吕一般,传遍整个宫殿。气氛也随之活络。 尽管涂抹了厚重的口脂,衣着华贵,皇后依然病容难减,相较于容光焕发的莫婕妤,皇后实在黯淡太多。 莫婕妤的肚子并不太明显,好似肚子里揣了一个宝贝,生怕旁人不知,又生怕旁人惦记,复杂的心思之下,显得既警惕又松弛。 “凉州动乱,朕欲派遣太子前去平定,望天子能不负众望凯旋而归,以摄天下。” 百官并不哑然,朝堂时有谏言望天子能辅助君侧为君分忧,附议之言,如雨落纷纷。 虽然早听他有言,楼满烟心里还是免不了咯噔一下,惴惴不安的感觉像浪潮袭来。 她情不自禁将目光挪到那稳重如山的影子上。 坐在天子侧下,气势依然凛然如刀斧 他若是走了,楼满烟的麻烦只多不少。 顾岫目光一转,十分精准的捕捉到楼满烟的复杂的眼神,目光交缠一瞬,顾岫微微颔首以示安抚,楼满烟便垂了眼眸,略显羞臊。 遐思太多,她这副表情比以往都要造作。 楼少怀原想着,太子离京,两人的婚事也应该尘埃落定,不曾想天子只字不提,心下不免有些着急。 眼下他若是笑提此事,必定会被人取消着急嫁女。 一口饮尽惆怅,旋即面色如常的与旁人说笑。 自从莫婕妤怀身子后,便开始嗜睡,这会儿被大殿内的长明灯晃了眼,耳旁声乐如一泓幽幽山泉,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周身轻抚。 眼前开始重影,舞姬飘逸的身形,像一条条卷带在眼底飞快的闪过。 用帕子遮挡浅浅打了个哈欠,天子待她格外上心,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得他注意。 皇后早年陪着天子四处征战,熬坏了身子,伤了根本,膝下无子无女,只抱养了顾岫和睿亲王,少了子孙绕堂含饴弄孙的乐趣,她显得格外苍老。 早年培养的生死与共的夫妻情分,已被岁月侵蚀殆尽。 莫婕妤离开没多久,天子便被请走了,留下一干落寞的妃嫔也觉得无趣得紧,便又各自散了去。 楼家和周家攀了亲戚,两家来往密切,关系很是微妙。 临了,他不忘暗示楼满烟应借此机会与太子接触增进感情。 楼满烟正有此意,眼神交汇后,两道暗影遮挡她的视线。 第52章 第52章 “阿满,我们出去看烟花吧?”杜清燕欣然的站在她面前。 见楼满烟视线探向身后之人,便又笑道,“这是我兄长,前两日才归京,你我乃生死之交,不若也随我唤一声哥哥吧。” 杜清淮坐在长案上,默然的看着两人热络到互动。归家当日听到不少流言蜚语,故而对楼满烟印象不大好。 想自家妹子秀外慧中典则俊雅,又怎会与蛇鼠之辈为伍,便又对楼满烟宽容一点。 对上那双明净幽深眼眸,似有无尽困惑凝固在其中,楼满烟恍惚一瞬,才将他想起。 是接受她一提糕点身穿蓑衣的男子。 这……着实低调了些。 “我与你之间交情,与兄长何干,我岂能占他便宜。”她丝毫不介意杜清淮打量的眼神,回了一记浅笑,面颊梨涡似带着酒香能让人沉溺。 两人三言两句,像是在说笑一般。 所谓的生死之交便被淡化了。 砰的一声,烟火宛如攀登九重天的仙木极速而上,最后如银色瀑布洒落,绚烂而悠长。 大殿内亮如白昼,绚丽的颜色拂过琉璃灯、玉盏,像是在殿内架起彩虹桥。 杜清燕拉着楼满烟的手,“阿满我们去瞧瞧。” 楼满烟回眸看向顾岫,他身边围满了人,只能看到他头上镶嵌东珠的玉冠。 殿外,宫人们仰着头,也被着一年难得几回观的画面吸引。 回廊下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她们眼中似乎被烟火点亮,只是兴奋的看着笑着,却不敢喧哗。 杜清燕拉着她朝摘星楼走去,烟火泯灭后留下薄薄的一层雾霭,笼罩四周似在轻烟之中渡河行舟。 “杜小姐,请借一步说话。”顾岫从雾霭中走来,烟尘自觉退散,宛如被细雨洗涤后逐渐展露的一块玄玉。 两双清凌凌的大眼,齐刷刷的看向他。 在浮翠流丹的摘星楼前,显得格外的明亮。 顾岫一时恍惚,觉得两人的眼神似曾相识。 一个清雅隐含期盼,那双眼睛背后似藏着另外一个;另一个澄澈泠然,情绪沉敛。 顾岫敛下心头的怪异,对楼满烟道,“阿满稍作回避,我与杜小姐有话要说。” 楼满烟眼中笑意一凝,旋即又散开,“好。” 她折回了来时的回廊上,步伐轻快,略显孤寂。 杜清燕眼有着别样的欣喜,只是转瞬被尘嚣遮蔽。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她福了一礼,落落大方行止有度。 “听闻你舍命护下阿满?” 他的声音不似以往那般有力量,连夜空中的烟火都要轰烈许多。 他忽然的变化,却是因楼满烟而起。 杜清燕眼中传递的温度冷却一半。“我与阿满情同姐妹,自是应该护着她。” “杜小姐弱质纤纤,却有男儿胸襟与气概,实属难得。” “殿下谬赞。”她垂着头,两旁的竹叶拂过她的发顶,还带着坠雪。 “听闻小姐去年坠过马,当时受惊过度神志不清,一连修养了数月。如今居然有了这份胆量?” 第53章 第53章 杜燕青呼吸一窒,心跳如鼓,她既期盼又担心顾岫会察觉到什么,一念之间,生死一线。 “殿下竟也知晓此事。”她哼笑一声,“除了阿满,殿下当真心无旁骛。” “殿下满心满眼都是她,想来连她身上细微变化应该都能仔细察觉。” 烟火映照在她脸庞,柔和了她眼中冷意,倒是显出了几分哀怨。 “不知道杜小姐此言何意?”顾岫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 方才她这张脸与楼满烟的面容重贴在一起,竟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可她面上却显露出少女为情所困的不甘与落寞,又再次搅乱了他神思。 “殿下喜茶花,此事与几人说过?”她这番试探既大胆又突兀,实在有些太过冒进。 她实在难以接受,顾岫满心满意装着都是披着她皮囊的另外一个女人。 “你对孤的了解犹胜阿满。” 杜清燕缓缓抬眸,目光似隔着山海飘忽不定。 “岫哥哥,我……” 顾岫闻言,面色变得无比阴郁,浑身犹如笼罩一股黑气,让人不敢肆意靠近。 杜清燕喉咙一干,那些在齿间缱绻了两世话,成了一堆嚼碎却咽不下去的苦瓜。 “杜小姐慎言。” 她张了张嘴,将满口的苦涩咽了下去。 顾岫站在丹墀身姿如鹤,一旁的龙形石柱在他的衬托之下也失了往昔威武。 杜清燕满腔的勇气被他的冷冽扑灭,复垂下头,敛目无光。 顾岫悄无声息的离开,空气中他身上的松柏香散尽,杜清燕才敢抬眸。 幽深的回廊中,楼满烟环臂望着满天花火,想到三岁时的顾岫,浑身软乎乎的,身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奶香。 骨子里却坚韧有力,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想到他伸手找自己要糖吃的画面,楼满烟有些忍俊不禁。 后来每见他一次,他都要比上回大几岁,看着自己的目光愈发的哀怨,可她总归是出现了。 摸不准规律,小顾与自己左右不得,只得认命。 “阿满。”顾岫接连唤了她好几声,才思绪回笼。 她回头,似乎看到了小小的小顾移步走来,他每走一步,身形逐步扩大,仿佛进入异能空间,她看到小顾这些年都是如何成长起来…… 幻影在松柏香沁入鼻尖时消失了。 “杜小姐呢?”楼满烟回看四下。 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尚算隐蔽,湘妃竹葱翠,此间阒寂。 “她回去宴席了。”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节手臂的距离,可楼满烟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还说一同看烟火呢,怎自己先回去了。”她嗔怪了一句。 “孤陪你。” 三个字而已,他却说出了开仓赠粮的巨大施舍。 “前往凉州地带注意安全。” 他这副身躯可是小顾的,玉树临风朗月之姿,万不能被他糟践了。 “嗯。” 他从容的好似没有七情六欲。 “殿下为何不喜欢臣女唤您小顾?” 他眼尾一抖,眼眸黯淡三分,“你应该遵循礼教,以免被人扼住喉咙。” 第54章 第54章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臣女何须故作矜持。”楼满烟一歪头,靠在他胸口。 规律的心跳声,让她又是一阵恍惚。 顾岫背在身后的手臂绷出了青筋,“孤护你敬你,便是想与你白头偕老,不会执着一时的欲念。” 她似有耍不尽的手段,顾岫却不似从前那般排斥,肢体接触他需要时间缓解。 “爱一个人,自然想与他亲近,莫非殿下不爱臣女?又或者……爱臣女的殿下不在了?”她声音娇软似在撒娇,可话语却似一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再近一寸,便能叫他血涌如注。 “男女情爱无外乎忠贞不渝,阿满对孤是否能从一而终?”顾岫眼神陡然犀利,像要刺破她这一身皮囊,窥进她灵魂深处。 楼满烟心里发慌,双唇翕动过后,所有的谎言在溢出唇齿外时,都变成了无声无息的泡沫。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像是一只随时会反扑的猛兽,促使她回答。 “自然得从一而终……小顾身为国之储君诸事繁杂,臣女不该疑心。”楼满烟原想问他是否能对自己从一而终,可她不是真正的楼满烟。 而他或许也不是真正的顾岫,思及此,楼满烟潮起潮落的心绪平复。 “只是殿下待臣女与从前天差地别,臣女实难自克。” 她怅然若失的模样,加上忐忑的声线,好似一根杨柳在他心湖上摆动。 一时气闷,连喘息都重了些。 “阿满太年轻,思虑过于狭隘也实属正常。” 楼满烟笑了,两腮动了动,表情随之变得僵硬。“臣女与殿下相差四岁而已。” “阿满以为自己的阅历足够说服孤?” 不过两句而已,便又以权势压人实在无趣。 楼满烟将视线转向别处,一道火光映照在她眼瞳中散开成星子。莹白的脸颊上有一团团的光亮,一下接一下的闪过。 “殿下可还记得你我在延河初见时的情景?” 那夜月明花香,萤火绕身。楼满烟提着灯笼光着脚,与一只叼走她珍珠的野猫斗狠,夜里闹得鸡飞狗跳,让人不得安寝。 顾岫途经此地,以为家中遭贼。 没想到对上那张日日夜夜期盼的面容,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迷乱他的心智,他也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孤不喜欢追忆。”顾岫被触到逆鳞。 楼满烟眼中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的泯灭。 烟火的光辉,再也照不进她眼底。 顾岫想伸手去抚平她眼中的黯淡,可那那双大手似乎蕴含着将她捏碎的力量。 楼满烟惶然一躲。 …… 良久的沉默过后,她哑声开口,“臣女该回去了,殿下自便。” 顾岫不知她在使什么小性子,攒动的眉被寒风抚平。 楼满烟并未回到宴会上,而是直接回到了府邸。 她忽然归来,苏珏很是诧然。 屋外嬉闹声声不绝,屋内两人双影一站一坐,各有心思。只有灯火燃烧的声响。 苏珏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心思重重,“三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第55章 第55章 “你效忠的是顾岫,还是顶着太子头衔的殿下?”楼满烟一席话说的敞亮。 夜风敲窗,似乎似在提醒她需慎言。 苏珏不解,“属下不敢直呼殿下名讳,可太子便是太子,没有旁人,太子之命,属下不敢违背,更不敢藏私。” 愚忠!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楼满烟满意。 苏珏并未觉得不妥,只觉她今日兴许在宫里受了刺激,回来便开始胡言乱语。 屋子里又陷入沉寂,好似有藤蔓将人紧紧缠绕,苏珏见她再无其他吩咐,便逃似的离开了。 * 描着杜家金字的风灯,在车檐上摇摇晃晃。 车窗外雕刻的精美花纹,将光线切割,晕开的花纹透过窗幔,落在两人身上。 “兄长可有见到阿满?” 杜清淮看着花窗倒影,心思已经飘忽不知去向。 “兄长?” 杜清燕连着唤了好几声,他才悠悠然的转过头来,眼神中还有未拨开的迷障。 “兄长有思虑?” “你伶俐乖巧,怎与性子大起大落之人为友?”杜清淮也是满腹疑惑。 “世人大多有偏见,阿满并无传闻中那般糟糕。”杜清燕的解释,毫无说服力。 “她身上太多污点,你还未嫁人,少些来往为妙。” “兄长也觉得阿满不好吗?”她显然有些失望。“兄长看阿满的眼神,倒像是在望故人,我以为兄长定然能看到阿满与众不同的一面。” 杜清淮眼瞳一震,又是良久的沉默。 “唾沫能将人淹死,你何必自寻麻烦。” 杜清燕别过头一脸不虞,两人也不再交谈。 一晃,一月过去。 满园梨花蔷薇竞相开放,妆点了人间春色。 而这场春色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染,透着雾雨朦胧的美态。 整整一个多月,楼满烟与顾岫不再有交集,往日苏珏还会隔三差五的给她递句话儿,这些天来却都平静得很。 楼满烟浑不在意,照例与杜清燕把臂同游笑语晏晏,内里却藏着无限锋芒。 杜清燕原约她前往湖堤观柳,中途玉玲传口信,说她今日外出不得,楼满烟站在漫漫柳林中,似有万千呢喃与微风交舞,而她自己却落了个孑然一身。 她知她为何不能前来。 杜清燕那堂哥饮酒后言语放纵,本就在玉京如小丑一般的存在,居然搬出自家堂妹取乐,逗得众人啼笑皆非。 丝毫不曾顾及她的颜面,他这一套倒也吃得开,杜清燕本就是神女一般的存在,能窥得她一二闺房私事,哪怕是儿时稚童都会有的荒唐事迹,他都会拿出来作乐一番。 楼满烟也很是意外,不过让人挑拨怂恿几句,尝到哗众取宠的甜头,居然越发放得开。 杜清燕羞愧难当,干脆闭门不出。 她往日端贵,这回有不少善妒之人在背后添油加醋,将她一番嘲弄。 而她完美的面具之上,似有斑驳痕迹。 “小姐,我们可要回去?”青黛眸远眺便看一道月朗风清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杜清淮。 “小姐,杜将军来了。” 第56章 第56章 楼满烟顺势一望,那抹紫衣在绒绒河柳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三小姐。”他拱手一礼,“清燕心绪不佳这才失邀,若是三小姐得闲可去府邸探望安抚。” “玉玲已传过话,怎好让杜少将军亲自前来复述。”她原本还诧异杜清淮太过慎重其事,不曾想是来截胡,想将自己直接带回去。 她命真好,即便换了身份,依然有人真心待她。 他既然亲自来请,她若是拒绝,塑料花姐妹的情感昭然若揭。 “杜小姐欢喜东街糕点铺的绿茶酥饼,待我去采买在与将军一同前往。”她担心有诈,还得寻个机会给竹秋留个信儿。 杜清淮挪了挪腿,暗色锦靴踏一汪浅浅的水渍上,神差鬼使的,他居然唐突的想跟上去。 她眼中的警惕倏忽而逝,“我还有些体己的物件要购买,将军也想一同去?” 话到此处,若他还像狗皮膏药贴着,那便太不识趣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杜清淮心绪起伏不平。 许是鲜少与女子接触,初见时便不自觉的陷入她甜美的笑涡之中。目光被牵扯,总是不自觉的定在她身上。 抛开她是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不说,她离经叛道的行为着实让他无法欢喜,越是如此,越是想摆放在他面前一盏醇香可口的鸠酒,无声的诱惑他去撷取。 他似乎浅薄的懂得,为何师长常言玉京之诱惑,非常人能抵御。 这份情绪来得莫名,让杜清淮始料未及。 烟柳连绵起伏,似无尽头。 楼满烟走在树下,杨柳拂袍,春风满袖。 走到糕点铺前,她打了个响指,竹秋咬着包子不疾不徐的走到她面前,两人似不相熟。 “稍后,我会与杜清淮一同前往杜府,我怀疑他对我另有图谋,你一路跟上,切勿掉以轻心,若是我久久不曾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她将包子一口咽下,指腹上沾染了油光,含糊不清的哼了一声,两人就此别过。 楼满烟出来踏青未备马车,只能躬身与杜清淮同坐一车。 杜清淮正襟危坐,像一尊石像。 “小燕与我形影不离,杜少将军就不怕她学歪了?”她看向他的侧脸,眼瞳被曦光蒙了一层雾。 世家子弟,几人不在意名声的,纵然她身份不一般,可旁人待她都是避而远之,生怕沾染了晦气。 哪能好似杜清淮这般上杆子与她藤缠。 势必有所图谋! 杜清淮并不知她所思所想,拘谨得连手指都不敢随意抬动。 他越是沉默,楼满烟越是惶惶。 实则,杜清淮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坦然至此,丝毫不觉得难堪。 “她从小乖巧懂事,绝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想来三小姐定有可取之处。” 他的回答毫无技巧可言。 楼满烟暗叹,这孩子可真实诚。 相继无言,一直到马车停在杜家后院中。 杜清燕想不到杜清淮会将楼满烟领过来,她此时失意,最不愿让楼满烟看见。 心中厌恶在倏忽间消泯,她带着倦容笑得像一朵蔫巴的花。 随意交谈几句话,她便借口逐客。 第57章 第57章 杜清淮本以为两人会促膝长谈,不曾想来如一阵风,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不大懂事。 “今日行了唐突之举,打搅小姐雅兴,日后小姐若有所求,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杜某一定照办。” 她狡黠一笑,玉面生辉。“除了杀人放火,我似乎也不会旁的。” 杜清淮眼眸一定,耳朵尖红的好似被烫了一般。 “三小姐说笑了。” 他此时模样窘迫,高冷的姿态不复存在。 杜家马车一路将她护送至中书令府邸。 金乌西坠,暮色沉沉。 用完晚膳,楼少怀命人给她送来一个箱子,是当季时兴的罗裙,楼满烟并不在意。 “两日后太子将领兵前往凉州城,此一去不知何日归,玉京恐有变数。”楼少怀始终惦记着她与太子的婚事,纵然他已暗中叮嘱两个儿子多次,提醒他们定要建功立业,方能在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 可万般的努力,不如这一步登天来得稳妥。 “爹爹可有安排?” 楼少怀也不卖关子,“爹想让你一同前往凉州城。” “殿下不会允。”楼满烟当即拒绝,入了顾岫军队,她还不得日日被当做男子磋磨。 倘若身份被识穿,顾岫兴许会任由士兵将自己当场绞杀。 楼少怀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姿态,“故而,需另辟蹊径。” “如何另辟蹊径?” “行军万里需考量的事太多,粮草为其一,路途险峻为其二,人数众多日晒雨淋的,路途多有耽搁,你带上三两个亲信,先殿下之前抵达凉州城,事先为殿下开路,如此一来,也算功德一件。” “凉州城乌烟瘴气女儿不想去。” 她学着原身娇纵的模样哭丧着脸拒绝。 “唯有这一博,才能稳固你太子妃地位,阿满也不想有一日被驱逐玉京,回到延河受人白眼吧。”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回到延河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可阿满习惯了旁人仰视目光,真能重新做个平民百姓平庸一生吗?” …… 在楼满烟句句谎言下,他真以为顾岫待她千好万好,知她孤身入战火纷踏之地,会越发对她怜惜? 他像念经的和尚,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 直到楼少怀再三表示会确保她的安全后,她才不情不愿的松口。 庭灯骤亮,月色溶溶。 “小顾走了,我在玉京也无牵挂,去万毒窟消遣些日子,倒也不妨事。”楼满烟主动提及此事,柳飞鸿却敏锐的察觉蹊跷之处。 “当真如此?”柳飞鸿想借机加砝码。 “我若前往万毒窟定然会被你的孽缘缠身,思及此,我忽然便没了心思。”她说变就变,连着哈欠便想揭过。 “不许,话一出口,怎能说收回便收回。”柳飞鸿急了,她在楼家待了这些日子,便是想说服她,方才一时起了妄念登时后悔莫及。 “万毒窟水太深,我这条命终究太脆弱。”楼满烟摇摇头,朝床边走去。 柳飞鸿连忙跟上去,“你乃万毒窟圣女,谁人敢不遵从你。你带上竹秋,她知晓我身边大小事务,定能在关键时刻助你逢凶化吉。” 第58章 第58章 “除了吃,她还有别的能耐?”楼满烟提出质疑。 竹秋刚好咬了一口绿茶酥饼,登时便觉得不那么香了。 她剜了楼满烟一眼,“若无我护着,眼下你坟头草都有一丈长高了。” 楼满烟阴恻恻的笑着,“绿茶酥饼好吃吗?” 她每回露出这样的表情,竹秋便害怕,就怕她不给自己吃肉,瘪瘪嘴,“得,我无能,行了吧。” 柳飞鸿逢迎道,“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会承认错误。” 竹秋怄得很。“主子身边还有春水、冬霜两位姐姐,都是有大本事的,定然会想办法护小姐周全。” 她惜命如金,却也并非鼠辈。竹秋是在故意激她。 “这个给你。”她将一块镶金昙花令牌递了出去。上面雕刻着奇怪形状,如花瓣徐徐绽放。 “圣女,不可。”竹秋大惊。 说不可,她偏要。伸手便捏在掌心。 竹秋气的跺脚。 “无妨,我信得过阿满。” 她们是彼此在这世间的瑰宝。 “小姐,奴婢也想去。”青黛忍不住开口。 楼满烟微微一笑,明媚似曦光,“身为我的贴身婢女,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交换一记眼神,似有灵光同时在脑海里蕴开。 青黛霎时明白小姐的用意,虽然不能贴身伺候,却被委以重任,自然喜不自胜。 她眸光一转,看向屋外婆娑光影,“我还需带个人。” “她?”柳飞鸿十分不解,“她就是一枚炸弹。” “顾岫对我毫无信任可言,可她不同,终究是顾岫的人,关键时刻自有用途。”楼满烟捋了捋发,唇角的甜笑朝下一弯,似弯刀隐含锋芒。 屋外,苍穹之上,银辉如梦。 梨花清白如玉抖落星光。 * 曦光之下,金芒映照着古城斑驳的城墙上。少女身姿娉婷,立在城墙边,长发被晨风撩动,如翠云飘浮,藕荷色的衣裳轻诀而动,越发衬她袅袅纤细。 城头的旌旗招展,楼下凤临的旗帜高高飘扬在风中。 顾岫一身银甲,威风凛凛,如坠凡尘的一颗耀眼银珠。 他骑马而行,身姿挺拔,如山峰耸立。他便是行军图上被画师偏爱的那一笔恢宏。 顾岫似有感知,寻着视线回看她,目光定格,一眼便瞧见她。那一抹几乎融入城墙的藕色,化作一道刺眼的红,像在梦中徘徊不甘散去的画面。亦像一把钝刀插入他心间。 他低语呢喃:阿满姐,是你吗? 旋即嗤笑,不过一场梦魇而已,念念不忘的人只配黄土埋身。 军队渐行渐远,长长的队伍好似在天边划开的天堑,让两人遥遥相隔。 日上中天,阳光越发猛烈。 “小姐,该走了。”苏珏看着她逐渐攀上红霞的侧脸,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跑来装深情。 倘若真心爱慕一人,绝对不似她这般眼中无光,她看着殿下时,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如履薄冰的窥视。 她仰面喟叹,霞光映面,“是该走了。” 苏珏并未多想。 下了城头,她带上幂篱,城外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在绿草茵茵之中,野草葳蕤之处。 苏珏猛然一惊,“三小姐这是要出远门?” “恩,你与我同往。”她没有给苏珏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小姐要去凉州城?” 楼满烟淡然一笑,坦然道,“是。” 苏珏哑然,“此去凉州城路途遥远,小姐千金之躯未必必能承受。” 第59章 第59章 沟渠老鼠她都做过,又怎会在意途中那点艰辛。 楼满烟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去。 苏珏惶然,“小姐这一去,未必能成为殿下有用的助力,稍有不慎便是累赘。” 她呵笑一声,“你竟为我思量至此,吾心甚慰。” 苏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被动的跟她上了马车。 “可是舍不得你那情郎?” 自是舍不得的,奈何有使命在身,亦无法随心所欲。 眼眸低垂,睫毛似羽,情绪在眼瞳上翻涌。 她实在难以适应楼满烟的善变。 “小姐,行李已清点完毕,是否可以启程?” 陌生的女声被春风送进耳廓,车帘卷动看到女子绿色的衣袍。 竟然不是竹秋。 苏珏愕然,她从未见过此人。 楼满烟是何时开始谋划这一天的?她居然一无所知。 难不成有人在助力?脑海里有个人影从模糊到清晰。 那人是楼少怀。 如此阵仗,想来魏贤很快便会赶来。 “启程吧。” 车轮转动,春风送爽,香风阵阵。 碧翠峦峦,远山云拂。 鸟儿啁啾,悠扬四野。 此时,中书令府邸。 楼少怀看着四处作乱的柳飞鸿,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以他自身血脉无法压制柳飞鸿,只好将压力转移到青黛身上。 “往后她便是你的主子,主子行为不端,丫鬟同罪。” 青黛如芒刺背。 她走上前在柳飞鸿耳旁小声低语,“沉鸢阁的一草一木,皆是三小姐心头之好,您可千万悠着些。” 柳飞鸿笑脸一僵,将四处散乱的药材用脚踢踢,“命人收拾了。” “是。”青黛连忙敛目迎合。 * 九黎寨。 楼阁巍峨耸立,犹如巨龙腾飞于山川之上。檐上琉璃瓦闪烁着晨曦的霞光,宛如彩虹横跨苍穹。 声乐靡靡,舞姬逢迎,如妖如魅。 藕臂轻抬,长腿一勾,婵娟起舞。 端坐高堂的男子长发披散,面颊消瘦,手执金樽,仰面饮尽,趁着酒意,抒发膨胀的诗兴,“金杯满斟花间酒,锦衣华服妩媚妆。” 他便是遁逃九黎寨的凉王:萧远行。此人常年带着病态一般的白,鹰钩鼻、瑞凤眼,到有几份病美男的风韵。 殿门外走来身着铠甲,步履急切的男子。 “陛下,袁珂已在殿外,替张贺元送来谈和信札。” 萧远行将金酒樽往案上一搁,撞到一旁的瓷器,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就他一个人?” “是。” “可有仔细搜查过?”萧远行攥了攥衣袖,手心已在冒冷汗。 那人回道,“袁珂身上并无利器。” “本王的北凉主城都被掠夺了,还有何和谈的资本。”萧远行言语间尽显颓丧与防备。 北凉、晋北、凤临原是一块完玉,各地番王私欲过甚,以至内乱不断分崩离析,各立为王。 将近百年的斗争,势力削减盛况不在,四方势力虎视眈眈。 沉默间,萧远行又自行斟满杯。 “九黎寨物质匮乏,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江望,倘若本王向贤王投诚如何?”在九黎寨半年多,贤王不曾出现,他开始惴惴不安。 第60章 第60章 倘若张贺元将此一举攻破,他会落得孤立无援的下场,届时人头悬在凉州城外任人观瞻。 思及此,遍体生寒。 江望望着他胆寒的模样,心中平静如水。“不若先看看张贺元的何意?” 萧远行思量过后道,“江望,你寸步不离得守着本王。” “喏。” “宣袁珂入内。” 袁珂一身尘土,连头发丝都像瓜瓢有些打结,脚上穿的靴子沾满了泥浆,原是一身绛紫色袍子,眼下已不复当初模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下一片乌青,像是熬了几个日夜。 “袁珂参见陛下。”说话间,他喘息几重。 “这一路,张贺元可曾派人跟踪?” 袁珂点头,“属下将人甩掉才敢踏入九黎寨。” 萧远行原本派遣他前往凉州附近勘察,否还有可用的将才,哪怕是打探些消息也好。 不曾想张贺元手段了得,居然将人生擒。 喝了几两酒,萧远行脸颊上起了好晕,增添了几分好颜色。 袁珂喉咙冒烟,依然强忍着难受,“张贺元想让陛下回归凉州,日后依然可以稳坐高台,也不必为国事烦忧,只需交出兵符,便可以免除一切烦忧。” 萧远行呵笑一声,像是烈酒入喉辛辣难忍。 “想不费一兵一卒,让本王归顺?异想天开。” “寻个契机将此事透露给贤王,他想谋而不敢谋的,有人替他做了,本王就不信他能坐的住。” 贤王当真敢想不敢做吗?江望却不这么认为。 “此事有待商榷。” 与虎谋皮,焉能全身而退。 袁珂看了江望一眼,将自己心中困惑咽了回去,他与张贺元有过接触,此人心思歹毒嚣张狂妄,绝对不似表面那般好商与。 他的身份不适宜在发表任何言论,言语稍有不慎,只会让萧远行越发的疑心。 阁楼内残留着舞姬身上的浓香,袁珂有些不适应,吸了吸鼻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见萧远行捻着帕子在鼻尖点了点,不管不顾的抓起矮案上的一盏清茶咕隆灌了下去。 喉咙里的火被浇灭,唇上残留的水渍也一同卷进口腔中。 “下去,洗洗。”萧远行很是嫌恶。 两人退下,庭内陷入寂静。 方才仙乐之音仿佛只在梦中。 阁楼外,翠竹成林,花木扶疏。 袁珂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水流捧着溪流大口大口往嘴里灌。口中苦涩退去,他浑身虚软大字躺到青石砖上不停的喘息。 “好生歇息,莫要走出来随意走动。”他身上还有叛贼的嫌疑,若是被人寻到把柄,只能做一堆花肥被丢弃在山林中。 “多谢兄弟。”袁珂摆摆手,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 夜雨霏霏,帐篷林立,如霞帔低垂,营地篝被剿灭,只剩下火仗和孤灯盈着暖光,点亮黑夜。 顾岫坐在营帐内看着刚绘制完成的凉州舆图,凭着记忆逐点核对。 是城,便会有潜逃的密道,兴许连城主自己都不甚清楚。 赶路多日,他下巴已冒出青渣。 那一身的少年青葱,也被掩盖。 第61章 第61章 “殿下,帐有个唤魏贤的人求见。”言讫,他将信物递出。 顾岫接过令牌,眉心跳了一下。 灯火拂过他的眉眼,俨然多了一抹厉色。 “传。” 魏贤一脸风霜。 “楼三小姐和苏珏一并失踪了。沉鸢阁如今住着的姑娘是楼三小姐身份不明的朋友。” “楼少怀可有动静?”顾岫攒眉。 魏贤摇摇头,“属下猜想楼少怀乐见其成。” 楼家具不是省油的灯,为了保住权势地位,不惜铤而走险。 见顾岫沉默,魏贤呐呐道,“殿下可能想到楼三小姐会去何处?” 楼三心思活泛,轻言两句未必就能说动她,这其中定然有旁的事在左右。 当真有胆量循着烽烟而来? 倒也未必。 “她无甚大智慧,却懂得趋吉避凶。未必会前往凉州城,兴许会在附近城池,你回到楼家盯着那女子,若是探到消息再派人禀告。” 顾岫心里升起预感,很快,他便能触到当年凤临被倾覆的真相。 * 江州蔚县驿站,骤雨如注,雨点如银丝,如击玉磬。 伴随着轰隆雷鸣,马厩内的马匹焦躁扬蹄嘶鸣。 夜风疏漏,床帐飘飞,锦被散落,里头人的蹙眉翻身,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回到小顾五岁时,他站在落珠宫宫门下,大学纷飞扬扬,他从怀里掏出带着余温的桂花糕。“阿满姐姐,你终于来了,我给你留了桂花糕。” 他定是每日怀着期盼在此等候。 至于怀中的糕点,他本就过得如履薄冰,自然得来不易。 楼满烟觉得不可思议。 “小顾又长高了。”楼满烟红着眼眶将桂花糕分成两块,两人坐在廊下小口吃完。 他大概是馋了许久,囫囵吞枣呛到小脸发红,楼满烟将随身带着的水递给他。 他仰头喝水时,楼满烟看到他脖子上全是掐痕。当即大怒,夜里便扮做丽妃的鬼魂,将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恐吓一顿。 宫中设宴,他偏带着她潜入御园赏花观梅。小小的他格外的灵活,上蹿下跳,不曾有障碍能阻止他前行的步伐。 楼满烟不及他灵活,偶尔会跌跤。他会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抚她,只要吹吹就一点也不会疼。 画面一转,忽然一团火焰升腾而起,火速之快将小人包裹,他扭曲着脸喊,“阿满姐姐!我好疼!好疼!” 轰隆一声巨响,惊雷响彻云霄,随后一道闪电将黑夜撕开。 楼满烟猛吸一口气,眼前乍开一道亮光,她从梦魇中醒来。 屋外风雨骤急,闪电映窗,树影横斜,宛如鬼魅。 楼满烟想到自己诡异的经历,所有牛鬼蛇神恐吓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拨了拨灯芯,一道湿漉漉的影子映在菱花窗上,只是瞬间便如风一般破窗而入。 楼满烟提着一口气,抓住烛台想要用力砸下去,忽而间,却嗅到了烤鸡的味道。 手臂软下,目光一横,“你倒是有趣,何时都不忘记吃。” “我可是刀尖舔血的人,只不准何时便命丧黄泉了,在做个饿死鬼我连投胎都没力气。”竹秋满嘴油光,显然已将生死看淡。 楼满烟刚醒来,脑袋发胀,闭眼揉着眉心坐到矮榻上。 第62章 第62章 呷了一口茶,心头浊气退散。 “不是去探路了吗,可有收获?” 她端起茶壶咕噜一口后,道,“城外哀鸿遍野,雁过拔毛,城内的贪官一身肥油,百姓怨声载道。” 江州乃皇后亲侄所管辖,纵然百姓叫苦连天,也无人敢插手。 司徒皇后沉疴已久,缠绵病榻,司徒白钰常年在宫中走动,为皇后所用。 纵如此,江州地带依然是司徒家为尊。 “倘若我们要进城,岂不是要被扒一层皮?”楼满烟完全无法相信城外是怎样一番光景。 “若只是一层皮倒也好说,就怕连骨头都能砍去熬汤。”竹秋见过的大场面不在少数。 她去时暮色四合,四周流民像好似风干的稻草人,但凡是爬不动的,便会被人墙围住,只要断了最后一口气,便会在抢夺之下被分尸。 此举已算仁义,更有蛮横者只要看见走不动,便会将人活生生的撕开。 尽管他们早已困乏,却也不敢轻易入睡,生怕这一觉再也醒不来。 楼满烟汗毛倒竖,“若是扮作流民是否可以蒙混过去?” 竹秋本不想泼她冷水,担心她睚眦必报,可如今箭在弦上迟早要发,她不得不让楼满烟认清现实,“他们具是一群伺机而动的老鼠,是否同类早已门清,小姐如何模仿的来。” “我明白了。”楼满烟声音一沉,眉宇间多了一抹郁色。 她并未在沮丧的情绪中沉淀太久,眉目一转,眼中一片清明。 “我看驿站客满,想要入城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既然有生意往来,物资送往,是否有人已通知地方官前来接应?可使些真金白银,打通这层关系。” “倒也难不倒你。”竹秋揉了揉蒙尘的睡眼,打着哈欠离开了。 屋外雨声渐细,翠玉一般的绿叶在月色笼罩之下,一片片亮的发光。 天光大亮,晨曦笼罩。微风轻摇,悬挂的玉珠簌簌而落,砸在芭蕉叶上如乍然的断弦之音。 明芜与荧惑早起打探消息,驿站确实入住不少商客,包括物资更替,为了守护这些物资,有不少高手埋伏在附近层层把守。 明芜使了些银子,打通关系,领队的收了贿赂,同意带着楼满烟等一行人离开。 商队整顿清点完毕,已是两日后。 为免因性别带来诸多不便,五人进入马车后便鲜少露面,唯独好吃的竹秋跟商队的人混了个脸熟,与人称兄道弟的捞了不少好吃的。 抵达蔚县时已是翌日傍晚,红霞似火,如苍龙卷云。远山如铁壁般峙立,山川河流被晚霞映照成一片金色。 商队前行不时人影涌动,病痛呻吟哀求之声像成群的乌鸦在头顶盘旋。 如竹秋所言人人瘦若干柴,拖着笨重的身体在腐臭冲天的地方,看着如淬金镶玉的车队缓缓朝城中前行。 他们眼中流露出来的贪欲与渴望,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火焰。 低沉暗哑的声音像地狱里的恶鬼在招手,楼满烟感觉有把钝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她撩开车帘—— 第63章 第63章 刺目的霞光像洒在她眼眶上的带着余温的血液。广袤贫瘠之地寸草不生,树皮剥落,树干枯死。三三两两的人群衣衫褴褛,鞋子破烂不堪,甚至难以护住脚趾。饱受摧残的面容上沟壑如隽刻一般横斜在脸上。 其中一个妇人怀中抱着不足两岁的稚童,秀发如雪已变得灰白,那双凹凸的眼神,散发着骇人的冷光。 倏忽,胸中婴孩啼哭不止,黑漆漆双手扒着妇人胸前破碎的衣裳。 她身材干扁,已自顾不暇。 霞光被折射,刺入她眼瞳中,一阵迷离的光晕过后,她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四岁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吃过百家饭,也翻过垃圾桶。 她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孩子,六岁那年被人抚养,她送她上最好的学校也将她培养成杀人利器。 一路走来逆风执炬,向死而生。 “将你身上烧鸡腿尽数拿来。”楼满烟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风沙。 身上能藏鸡腿的除了竹秋不会有旁人,她噘着嘴护食,“楼三小姐善心大发,也不能对旁人不管不顾。” “我何曾缺过你一口吃的?” 竹秋哑然,要她的鸡腿无疑是在割她身上的肉。 见她没有动静,楼满烟回眸满目凶光,“给还是不给?” 竹秋思量一瞬,黑着脸将油脂包着的五根大鸡腿递给她,“到了城里你可得陪我。” “我定让你吃个够!” 竹秋后知后觉,这话有点不对味? 楼满烟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将鸡腿用绢布包好后,一股脑丢了出去。 他们的嗅觉似乎格外灵敏,如滚滚黑云压了下来,妇人在瞬间被压倒,她怀中稚童被甩开,躺在地上哼哼两声后不动了。 那些鸡腿根本不够他们塞牙缝,肉腥味勾动他们的味蕾,像是开闸猛兽,转瞬将目标锁定在楼满烟所在的马车上。 他们暴动,蜂拥而至,宛如丧尸。 一道血光闪过,像是进入修罗场。 她已分不清是霞光还是人血,月白的车帘被血染得赤红,耳旁惨叫和刀尖磨骨声音宛如阵阵惊雷。 须臾过后,血流成河,残肢铺路。 楼满烟呆怔着,五感好似被汹涌鲜血掩埋,鲜血之下是数不清的利爪,将她往深渊沼泽里拽。 眼神逐渐涣散,身躯虚软像一团棉花。 …… 他们没有尊严,更无人在乎,杀死他们,就跟踩死一只蚂蚁般轻而易举。 画面定格在妇人既恨又怒的绝望眼神中,与她因夺食被人殴打的画面融合在一起,一阵天旋地转过,一切归于平静。 她难得发一次善心,终是好心办坏事了…… 蔚县,客栈。 海棠花开,花瓣仿佛沾了朝露一般晶莹雅致。 楼满烟脑中依然嗡鸣声声,茫然之下,一道影子掀帘进入。 “小姐醒了,可有不适?”寒纱声如其名,宛如轻纱一般缥缈。 神魂归体,一双绝望愤懑的眼睛笼在眼前,血腥气像藤蔓一样将她缠绕,一声声的干呕从床帐内传出。 第64章 第64章 寒纱连忙去请大夫,生逢乱世,许多大夫都被城中大户收入府邸当做门客,以备不时之需。 寒纱出去许久不见回来。 荧惑出去寻人,明芜便在屋子里伺候楼满烟用早饭。 “苏珏呢?”她站在窗口迎风而立。像是一株刚绽放的梨花,残风狂雨便能将她侵袭。 “苏姐姐出去打探县中情况,竹秋贴身跟着。”她上前想要搀扶,楼满烟却盯着阁楼下一名乞讨的稚童看得入神。 稚童手捧着破碗,坐在墙角边上,吃着刚刚从地上捡来,已经馊掉的包子。旁人不屑一顾的晦物,在他眼中比金子还要耀眼。 直到那稚童拖着残缺的双腿消失在墙角,她才收回视线。回到红木圆桌边坐下,看着面前几碟清粥小菜,无甚胃口。 见她没有马上动筷,明芜便去取了些开胃小菜过来。 楼满烟刚放入唇边,便感觉喉咙一痒,开始干呕起来。 就连明芜递过去的蜜饯她都无法入口,直至眼角溢出泪花,她才缓缓止住了干呕。 寒纱领着大夫回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楼满烟蔫蔫的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明芜按照大夫指示,给她压按内关穴。寒纱煎煮的生姜水,她嗅到气息浓厚,便又干呕个不停。 大夫把脉观诊过后,并无发觉异样,只道是心病诱发干呕。 癔症? 楼满烟听闻亦觉得好笑,她一个刀枪不入狼心狗肺之辈,居然也会有癔症? 同样诧异的还有竹秋,“大夫你是不是弄错了,她可铁石所铸……”竹秋感觉有道寒光朝自己射来,连忙改口,“小姐内心坚不可摧,怎会轻易得癔症?” 大夫抬头,恼道,“你在质疑我?” 捏个软柿子有多轻易,竹秋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当即挽袖想要与之辩论一场。 大夫见状登时白了脸。“怎地,你想要打人?” 寒纱负责将人请来,自然要安然无恙的带回去。站在两人中间挡了一下,软着嗓音劝说,“辛苦您奔走,还请大夫开几服药。”说罢,便给他手里塞了些碎银。 大夫脸色和缓,瞪了竹秋一眼,鄙夷道:“粗人。” 竹秋呵了一下,对着大夫挥拳头。 苏珏在剑倚窗一脸平静的看着楼满烟。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楼满烟给流民丢鸡腿的画面,与她平日的心狠手辣格格不入。 她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苏珏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忽而,喧闹声从高墙上传了出来。 “何事喧闹?”她问。 苏珏回道,“街道对面的府邸在酗酒作乐。” 楼满烟干笑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是应景。” “城内尚算安全,小姐可以在此处歇上三两日在启程。”苏珏道。 “明日便启程,半个月后抵达凉州城。”楼满烟能猜透苏珏的心思,无非是拖得一日是一日,最好能拖到顾岫的人来与她接应。 苏珏不再言语。 明芜见状收拾好圆桌上的饭菜,“途中所需物什奴婢会重新清点一遍,稍后与寒纱采办物件。” 楼满烟颔首。 楼少怀确实给她挑选了两个靠谱的婢子。 第65章 第65章 对面府邸彻夜笙歌,嬉闹之声宛如魔音贯入,而隔着一条长街的距离,不少人窝在角落以地为席,以天为盖。这条长街更像是划分三六九等的一条鸿沟。 喧闹之下,楼满烟难以安眠,索性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看着万家灯火归于寂灭。 唯独对面府邸歌声不断,琴音扰人。 三更天时,醉得东倒西歪的人影从后门陆陆续续的离开。 在挤满难民的巷口,火折子刺啦一声响。火舌高窜,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像惊雷打破了沉寂。 一个火人从火堆里蹿出,栽在地上来回打滚。 楼满烟满目血丝,嘶哑着嗓音喊道,“走水了——” 旋即,灯火像星子一般一盏盏的亮起,大火泯灭时,巷口多了六具烧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尸体。 灯火煌煌,她一眼辨认出白日那乞讨稚童的衣着,一时间气血翻涌,心田干涸。 而那纵火中人,在旁观看了一阵,哼着小曲儿行走在寂寂长夜之中。 “竹秋!”她低唤一声。 须臾过后,她带着睡态出现了,“小姐好精神。” “将那人杀了。”楼满烟抬手一指,恨不能化作利剑,直接将他斩杀。 竹秋望了望,摆摆手,“这有何难。”她拾起窗台上一块青瓦碎片,指尖凝气猛然一弹,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不染血,笔直的倒在地上。 楼满烟微微愕然她的手法已出神入化。 “为何要杀他?”竹秋迷迷糊糊的,尚未明白发生何事。 “他该死。”有太多情绪在楼满烟脑海交织,具想占据主导。 她抿着唇,下一刻,像是能吐出刀刃。 竹秋霎时间感觉自己站在刀尖上,随后故作风轻云淡的叹息一声,转身离开睡回笼觉去了。 隐在暗处的苏珏隐约感觉有道视线在附近徘徊,悄无声息的跳到前方的屋顶,身子一趴,开始俯视楼下形形色色的影子。 巡睃之际,并未发现魏贤身影,心下微微失落。 人命如草芥,流离失所的百姓更是如此。 “奴婢懂些医理,可以帮小姐舒缓疲劳,快速入睡。”寒纱轻言慢语。 楼满烟没有拒绝,一手支颐,躺在软榻上。 “今早听苏姐姐提了一嘴,蔚县往前只会越发的贫瘠,恐有动乱,小姐可要有心里准备。”她的声音如一泓清泉,会让不知不自觉的沉静。 楼满烟甚是好奇,这样一个妙人儿,楼少怀是从何处觅来的? 一时兴起,楼满烟问道,“寒纱,你是从何处来的?” 寒纱微微一顿,随即释然,“污秽之地,不堪言语。” 既如此,楼满烟不便再问。 * 昨夜那男子死的蹊跷,仵作半路出家,查验之下并非发觉异常,便将死因引向别处,此事轻而易举的揭过。 生前或许还有两分颜面,人走茶凉,与那些臭布裹尸的人无甚两样。 “小姐马车已备好,即刻可以启程。” 明芜给她递去幂篱。 外头细雨绵绵,雨声沥沥,四周泛着黏稠的潮湿感,走一步都好似踩在碎雪覆盖的小径上,随时可能会摔倒。 第66章 第66章 马车出城,无数双视线交织成一道网,将她们网得密不透风。 明芜很是警觉,“只怕这回免不了一场恶斗。” 话音甫落,一名撑着青竹扇的女子走了,正好挡住马车去路。 “有人。”苏珏低喊一声,“快让开。” 那女子一身白衣,裙摆被泥浆沾污。 她转身,油伞的水珠四面散开,形成一条虚线飘向四方。 “前方流民堆积,若是执意前行,恐会造成伤亡。”她声先夺人,一开口便是让人沉醉的呢哝软语。 楼满烟撩开车帘四目相对,她一身白衣身形瘦弱,面上覆着一层脂粉,也遮掩不了她的疲惫。 察觉到来人并无杀气,楼满烟浅笑道,“多谢小姐提醒。” 女子定定的看着她,两人好似暗自较量。 “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小姐好气魄。” “气魄到无几,空有一身无知无畏的胆识。”她姿态端正,穿着华贵,眉宇间却是女子身上少见得爽朗和痞态。 女子咯咯一声笑。“倘若我能给小姐指条明路呢?” “可我这人天生反骨,怕是要辜负小姐一番心意。” 女子笑意一凝,露出惋惜的模样挪了挪步子。 那表情好似在说,良言难劝该死鬼。 楼满烟皮笑肉不笑的给竹秋使眼色,竹秋茫然不知。楼满烟唇角抖了抖,将视线转向寒纱。 寒纱颔首,一个健步上前,将白衣女子挟入马内。 微微的慌张过后,她敛神道,“奴家身染污秽,唯恐脏了小姐马车。” 楼满烟道,“无妨,我与小姐甚是投缘,小姐要去何处?可送小姐一程。” 女子忽而笑了,宛如流水清音。 “那便劳烦小姐了。” 城门投下的暗影游过人群与马车,须臾过后清光朗朗,映着水珠折射的彩光,雨水的清新,让人精神一振,眉目中具是宛如新月的明澈。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雨水的清新还未消散,人群便漫了过来,密密匝匝的响声盖过了雨声,偶尔一两句高亢,尽数传入马车内。 “小姐,他们围过来了。”明芜的略显心急的声音传了出去。 “小姐以为该如何是好?”楼满烟撩开车帘,将她按在窗口,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面容。 “小姐好手段。”女子声线有些颤悠悠。 楼满烟笑得恣意。 烟雨潇潇之中,那女子面白如纸,唇色如血,虽染着几分媚俗,眼神却异常的坚毅。 她头发上挂着水珠,像一株要倾倒的雀梅花。 流民们止步伐,像木头一样无神的围观。 楼满烟勾起她鬓角散落得发丝,语带调侃,“小姐果然是贵人。” 那女子也回了一笑,“今日栽在小姐手里我认了。” 楼满烟却说,“认?你怎会认?”她在她耳旁哈气如烟,“你看似一朵菟丝花实则杀人藤,你想要引我去何处?” “小姐误会了,我只是不忍小姐踏上幽魂之道,前来劝说,小姐怎能不识好人心。”她幽怨得很。 “你想引我去一处无人之地,剥了我一身皮,夺了一车财?城内人少,分赃更匀?”楼满烟的话像是重拳,直接击打在她心口。 第67章 第67章 她呵呵笑了,“小姐是何时看出来的?” “你出现那一刻,我便猜到了。”楼满烟松开掐在她后脖子的手,将一方帕子递给她。 她果然太急躁了,可生逢乱世,好不容易遇到个金窟,她一时把持不住也实属正常。 “你倒是厉害,这一大群流民都愿意听你差遣,不如说说你都是怎么让他们服服帖帖的。”楼满烟兴致盎然。 “他们也不全听命于我,再则我也不是什么莽夫都能招入麾下,纵然世道不公心中尚有信念,便能为我所用,若是行尸走肉一般,只会败兴。”她半真半假的说着。 “其实我也并非想要抢夺你的财物,那日巷口有人纵火,是你命人杀了她,我想你也有三分血性,应该能与我共商大事。” 楼满烟巧笑嫣然,“要让小姐失望了,未离家之前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杂人,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会有胆量指使底下人杀人。” 混吃等死的话算是说到竹秋心坎去了。 她不动声色的将话来回咀嚼,暗叹她对自己认知颇高。 “小姐何必妄自菲薄,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倒也不急于一时。”女子顺了顺头发,并不显得狼狈。 “说说呗,你要拉着小姐商量何等大事?”竹秋抓了一把瓜子,准备满足好奇心。 “我原想带小姐走一条顺坦之路,众目睽睽之下诸多不便。”女子开始卖关子。 “寻个安稳地儿,留你一具全尸。”楼满烟一句话定她生死。 她窥到机密自然留不得。 她猜到会如此,可一步步走到这个局面,都归于她的焦躁与自大。 早知她不一般,不曾想是个下手狠辣又果断之人。 楼满烟的声音像一根崩断的弦,震动的余音落在她心尖上。 “这条路不会该太长,可有临终遗言?” “江州混乱不堪,百姓怨声载道,如若无人整治,日后便是国之景象,奴家求小姐若是有机会去玉京,定要将这里的情况述给大理寺,方能有一线生机。”她声情并茂,眼神诚挚。 “这是在给我挖坑呢?谁人不知江州一带乃皇后娘娘亲侄管设,我这比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姐还是收收心吧。” 楼满烟不好糊弄,女子只好闭上嘴。 马车行驶三刻钟左右,便隐约听到刀尖抨击打斗的声响。空气里似有血腥味在蔓延。 明芜勒停马车,想要询问意见。便听那女子咋呼道,“是流寇!快回头!” 楼满烟迟疑一瞬,“道上的不全认你?” 女子脸一黑,神色多了三分凌然,“流寇凶残,小姐生得如花似玉,徒增垂涎,若还保留清清白白,调头我带你们离开。” 恶兽般肆意嘶吼,哀嚎声此起彼伏。 幼者啼哭,妇人哀嚎,凄厉之音贯穿天地,让人为之惊心。 她见过尸骨累成的小山,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下意识的扬起手,“听她的。” 按照她的指示马车折返几里后,途经密密麻麻的葳蕤丛林,郁郁葱葱的还有荆棘掩藏其中,经过雨水洗涤,一根根尖刺闪着骇人的光。 第68章 第68章 “麻烦小姐派人下雨将密林剥开。” 楼满烟担心有诈,“提醒你一句,我杀人如麻从不手软。”她挨近她,手指扼住她的喉咙。 明芜寒纱下马查看,细细拨动之下发现松散之处,两人合力一拉,便抽掉一块,堪堪足够马车进入。 随后明芜进入林中,密林阴森黯淡,弥散着青草气息。 “小姐穿过林子是一片草里,只是矮桩较多,还需小姐下车步行。”明芜站在入口处,朝几人招手。 寒纱跟上去,将入口开到最大。 楼满烟兀自下车,竹秋接过女子,只是伸手一带,女子便险些倾倒。被她一身蛮力轻易镇压。 苏珏则调转车头,最后一个进入。 除去两旁高耸翠绿的植林,前方道路青葱长野与蓝天相映成片。 风卷葱草,草浪起伏。 远处群山若隐若现,仿佛屏障天地,遥望之间,高山巍峨,气势磅礴。 心中攒满的负面情绪与桎梏在这一刻,随着盘旋的飞鸟一并远离。 思绪如浮云集散不由己。 “走出这边草地,前方是银杉林,林子不大,可觑见一条长河,渡河价格高昂,想来以小姐的家世,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她一边说着,目光不定的四处睃着。 她的反应被楼满烟尽数纳入眼底,“你有同伙在附近?” “小姐已无退路,如今该比运气了。”那女子扬首,回了楼满烟挑衅的笑。 不清楚她有多少同伙,楼满烟更不能杀她,倘若对方被激红了眼,她们难以全身而退。 “我运气一向不差。”楼满烟扬眉自得。 清风迎面,绿草浮动,暖日浴身,树木吐翠。 遍地茵茵绿色,明明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因两人宛如刀锋对垒的话语,徒增了滚滚硝烟。 一只兔子飞快从草地上掠过,一只箭矢追在后头在兔子跳跃而起的一瞬射偏了。 四人分散,将楼满烟团团围住。 “小姐当心。” 楼满烟也警觉起来,冷笑道,“臭鱼烂虾也配给我陪葬?” “奴家贱命一条,自是不配。”女子往后缩了缩,躲开竹秋不长眼的匕首。 她们在明敌在暗,若是箭雨纷飞,那便是天罗地罗袭来。 按照楼满烟脾性,那女子又被推出去挡刀了。 “奴家从未想过与小姐拼个你死我活。” 她的话被楼满烟截断,“我知道,你只想要我身上的钱而已。” 女子耳尖一红,本以为两人关系能和缓,不曾想又听她说。 “那你可听过夺人钱财等同杀人父母。”话音甫落,一道血光乍现。 女子惊住,看着自己汩汩流血的手臂,再也不会被她甜美的外表迷惑,从而掉以轻心。 苏珏见到她手起刀落毫不含糊,心中亦是惊诧不已。从前只觉她仗着权势,欺凌弱小,不曾想她会有这样的气魄与胆量。 “让你的人马上离开。”楼满烟目光如刀锋扫过密林。 女子唇脂因为唇瓣不住的翕合而晕开,“速速退下。” 楼满烟质疑的哼了一声,她连忙改口,“快离开。我与这位贵人有误会,说开便好。” 第69章 第69章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四野归于平静,风里裹着青草野花芬香,远处草浪送爽。 行止银衫林时,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这一带不太平,船只每日只来一趟。”女子失血过多,此时目之所及,皆为重影。 楼满烟在她伤口处用力戳了下以示惩罚。 女子刺啦了一声,几乎疼的晕厥。 夜色笼罩四野,弯月倒映河面流水与波光一同缠绵。 寒纱简单的为女子包扎,她苏醒时喝了几口稀粥,便靠在车壁上目光空洞的遥望簇新的弯月。 楼满烟依然吃不下,明芜给她递了两块甘草,她含在嘴里缓缓的嚼着,无需咽下,倒也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思及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还是硬着头皮要来一碗粥,那口粥入到口腔之中便如同含冰刀一般,刺得她吐了个干净。 她只能以米汤充饥。 “奴家名唤花辞,敢问小姐贵姓。” 楼满烟整个身子似乎要嵌入车壁之中,她懒怠的掀了掀眼皮,音调略显清冷,“无名小辈不足一提。” 她给花辞带来的意外太多,初见她时像个脚不沾地的富家闺秀,可为人处世却一次次颠覆她的认知。 尤其是这一副充满江湖味的口吻。 她开始怀疑楼满烟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在身上设了伪装。 “小姐要去何处?兴许奴家能帮得上忙。”她言辞恳切有修好之意。 “凉州。” 本以为她听到凉州会退缩,正好堵住她喋喋不休的试探。可花辞却是两眼放光,甚至忘却了身上还带着伤,她吃疼一下,追问道,“凉州战乱四起,小姐何以奋不顾身?” 楼满烟戏谑道,“不如……你猜猜?” 花辞一噎,思量后低声道,“莫不是去寻情郎的?” 情郎? 一别半月,不知他眼下如何? 转念想到他并非小顾,楼满烟染了清晖迷离眼眸登时便像乌云藏月,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负心汉?”花辞越发好奇。“倘若是负心汉,便让他死在那战乱之地便罢了。” “有道理。”楼满烟豁然开朗。 花辞以为她听劝,便打开话匣子说起自己那些见识,男子是如何负心,女子是如何凄惨,言而总之,男子是负累。 这番话不禁让她联想到远在玉京的柳飞鸿,她可是嗜男如命。 遭她蹂躏的男子更是不知凡几。 她喜新厌旧,却从不主动抛弃,演技炉火纯青。 她背负的一桩桩情债,只怕会成为缠在她脚上的巨石,拉着她往河里沉。 “凉州疾苦之地,小姐三思。” “好。”她答应的爽快,“你怎知我去凉州不是去补刀呢” “大可不必。”花辞汗颜。 “方才不过都是些玩笑话。”楼满烟看似收敛了心思,实则又起了恶趣味。“凉州沦陷,我虽非凉王子民,却也不忍见生灵涂炭,何况凉州与凤临堪堪隔着一座山河而已,焉知不会祸及我凤临百姓,我虽是个弱女子,却也想像男人那般能为国出力。” 花辞震惊,“弱女子?倒也不是,小姐有份心思,已强过世间大多男子。” 第70章 第70章 “小姐未带一兵一卒,如何与之对抗?” 楼满烟道,“我若能领兵,也不会与你在此周旋。 除了兵力,我亦可以为凤临士兵捐献财物,我身边几个婢子各有长处,总会有用武之地。” “如此说来,传闻太子即将起兵却有此事。”花辞带领的流民之中也是卧虎藏龙,打探一些消息不在话下。 “你竟知此事。”楼满烟其实并不惊讶,她行走在乱世之中,怎会没有保命符。 “若是小姐早些告知奴家,也不必兴师动众了,我麾下养了一批人,他们温饱不济,为一日三餐所愁,倘若小姐愿意雇佣,定也会是一批强悍的军队。”花辞原想带他们去投军,可他们身份不详军队并不敢收纳,长而久之只能跟着花辞混日子。 楼满烟见时机成熟,便又问,“如此说来你不简单。” “奴家在城里做送往迎来的生意,蔚县里那些腌臜事儿奴家门清,谁家得了财宝,奴家是第一个下手的,若说失手,也就是栽在姑娘身上了。” “你与蔚县地方官员可有私交?” 花辞一叹,有些老气横秋,“私交谈不上,逢场作戏罢了,平日里也没少给他们好处,我这才能在蔚县稳妥的过日子。” 楼满烟眼神亮了亮,“劫富济贫,倒也有侠客风采。” 花辞哎哟一声,又红了耳尖,“奴家这辈子都没人这么夸过,小姐嘴真甜。”她摆了摆手,伤口又再裂开,“小姐下手真狠呀。” “我这还未到凉州,自然会谨慎些,你也莫怪。”她唤来寒纱穿重新给花辞包扎。 “我方多言,小姐可要认真考虑,蔚县总有坍塌的一日,届时我自身难保。”花辞眉宇间多了一抹愁绪。 “我私下养兵,若是被人发现可是杀头的大罪。” 花辞立刻解释道,“谁人说他们是兵,分明是一群流民,饥肠辘辘为了口粮,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要杀、要掠夺,与小姐何干?” 楼满烟咯咯笑了,“你倒是通透。” “他们不过百人,并不扎眼,小姐可当扈从养着,总有一日能为小姐所用。” “将包袱丢给我你倒是清净了。”楼满烟将她心思捅破。“我们之间连基本得信任也无,你与我说这些实属孟浪。” “小姐言之有理。”花辞扶着车壁挪了挪位置,朝寒纱道,“麻烦姑娘扶我出去。” 星暮之下,一声呼哨响起,惊得林中乌鸦振翅高飞,树叶摩挲抖动,掩藏了靠近的脚步声。 须臾过后,人影幢幢围在马车周围。 “我给你们找了衣食父母,气焰收敛些。”花辞出言提醒。 人群面面相觑,一时缓不过她到底演哪处。 “跟着我运气好能解决温饱,可并非长久之计,你们不该像蝼蚁一般活着。”她不再是那副勾人得嗓音,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 “你要抛弃我等?小姐又何以信得过一个相处不到一日的人?” 质疑之声如狂风卷来。 第71章 第71章 花辞正要解释,竹秋拔剑而起,剑尖直抵花辞咽喉。 众人哗然大惊。 马车内传来楼满烟似笑非笑的声音,“只要轻轻一用力,她便是个死人,这个时候还谈信任,是否太过幼稚。眼下你们该如何选择?” 他们屏住呼吸,拿不定主意。 楼满烟太过狡诈狂佞,花辞也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故。 “小姐这是为何?” 她的声音被夜风糅杂,带着秋雨一般的清寒,“我可未想过与流民讲什么道义。” “他们来了二十人。”明芜禀了一句。观其武器,不过是一些破铜烂铁,却为流民无疑。 花辞这才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将人全部都是骗出来,倘若自己人多,她会选择虚与委蛇,倘若自己人少,她会除之后快。 竟给自己留了两手准备。 “临死之前未知小姐姓名,下了阴曹地府我也好让人知晓我死在小姐手中,也算死得其所。”花辞冷汗涔涔。 若是不告知对方自己名讳,倒显得她畏畏缩缩不够豪迈。 楼满烟在心中思量着。 寒纱是个贴己人,忙开口道,“你都要人头落地了,还问些有的没的作甚?” “今日就算豁出这条命,我等定然也要保小姐周全。”人群中有声音乍响,浑厚的好似寺庙钟声。 楼满烟给苏珏递了一记眼神,她飞身而出,以迅雷之势擒住放下豪言之人。 楼满烟始终没有现身,月影扶苏可见车内那一抹窈窕如水中莲荷的娉婷身影。看似毫无伤害力,却有雷霆手段。 苏珏想不到她会忽然有开杀戒的念头,她分明被那群流民血流成河的画面激得夜不能寐,为何还要以暴制暴。 苏珏看不透她,也非一朝一夕。 “还有谁立志要保她的?” 夜风卷起车帘,露出一条缝隙,月华爬到她侧脸上,皎若星辰。 流民愤概不已,像一锅要沸腾的水。 “不要为了我一个人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你们若是看得起我,在我死后便追随这位小姐吧,她足智多谋定能带你们干一番事业。”虽然心有不甘,花辞却也不愿意拉着所有人为自己陪葬。 “我等纵然在泥潭挣扎,却也有一副铁骨,怎能为了一口饭折了风骨,小姐有恩于我等,我等愿意舍命相陪。”其中一人扬起手中生锈的铁刀,没有丝毫的彷徨与挣扎。 霎时,气氛如燃烧的熊熊烈火。 “胆敢上前,我便杀了他二人。”竹秋一用力,花辞脖子已渗血。 被苏珏擒住的汉子腹部受拳,疼得浑身痉挛。 楼满烟这才从车内走了出来—— 月如白银,却不及她身上流转的光辉。 她的衣衫华贵,似星辰堆叠,华彩璀璨。 纵然只是几步之遥,却似隔着天堑,她是遥不可及的皓月星辰,而即将展开困兽之斗的流民,却是在沟渠里蠕动的蛆虫。 “以卵击石看似悲壮,实则愚笨。”楼满烟音色朗朗,如璎珞敲冰。 以指尖挑开竹秋抵在花辞脖颈的剑尖,呈着一脸歉意,“出门在外不敢有任何疏漏,还请各位见谅。” 第72章 第72章 苏珏也将人松开。 汉子一把抓过花辞的的手臂,生怕她再次落入敌手。 花辞疼得面部扭曲,还是咬牙道,“无妨。”她只觉楼满烟好似藏在云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随即朝楼满烟拱手,“小姐心思缜密,奴家自愧不如,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可愿意将他们收入麾下,日后严家调教至少可以保小姐性命无虞。” “小姐!”那汉子话音极沉,却又透着无可奈何的绝望。 花辞话音乍然变得犀利,“小姐的本事你们看到了,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无需勉强。” “奴家也想跟随小姐。”花辞话锋极转。 楼满烟挑眉,“你甚至不清楚我的来历。这又是为何?” “奴家在花楼摸爬打滚大半辈,饱经人情沧桑,视众生如棋局,轻易洞悉诸般心思。小姐如明月东出,皎皎如新,方不屑与我等宵小之辈为伍,光这份清高,奴家便相信小姐定然是正义之士,何况小姐肩负天下,心系苍生。奴家愿意肝脑涂地,随小姐去凉州出生入死。” 说着这一席话,花辞激动的轻喘。目光却依然定定落在她身上,恨不得能直接看到她心底去。 “你们呢?想走的即刻便能走。”明芜看向那一个个的黑影子。 “我们听花辞小姐的。”那些个汉子脑子直,又没眼力见,自家主子都缴械投诚了,还将她往风尖浪口推。 “听我的作甚?自然听贵人的。”花辞急道。 随后以身作则对楼满烟跪下了,颇有些威逼的意思。 那群汉子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楼满烟也不在计较他们有几分真诚,“你们主子这是在逼我呢,她一介女子能为你们做到这个份上,我若是不答应,倒显得泯灭良心了。” 花辞大喜,连忙恭维。“小姐果真是我等贵人。” …… 楼满烟在此地多逗留三日,并让明芜摸了个底,挑几个精细的留给往后以备不时之需。 也将花辞的身份摸清了。 她乃江州人士,将门之家,虽然未能名扬万里,却参加过几场赫赫有名的战役,后来江州不太平,家中男子去而不返,剩下的弱女子也未能守住原本兴旺的家业,羸弱者郁郁寡欢逝世,要么身染疾病药石无医,却因欠下昂贵的医药费只得卖身抵债,如今她已是孑然一身。 楼满烟意外她居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从前便过着有今日没明天的日子,却也不太能理解将士驰骋沙场舍生忘死的执念。 离开时,她将颇具领导才能的明芜留了下来,带着花辞等人一并离开。 * 玉京。 “贤王定是替太子殿下前来探望你的,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让他觑到你的容貌。”楼少怀老生常谈。 柳飞鸿原以为自己代替楼满烟后,至少还有放纵的时刻,没料到楼少怀老奸巨猾,竟一直派人跟着她。 柳飞鸿扣了扣耳朵,“贤王生得可俊美?” 楼少怀脸一僵,很是头疼。 第73章 第73章 “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先保住小命要紧。” “言之有理。” 所有的劝诫之言,柳飞鸿只听进了这一句。 青黛替她整理好着装,按照楼满烟素日的装扮,细微到了头发丝。 柳飞鸿喜欢着深色,哪怕是黑衣她也欢喜,偏是不喜楼满烟那一箱子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 “小姐前往万毒窟不知顺利否,还望柳小姐免了小姐后顾之忧,想来万毒窟之行也会顺遂许多。” 柳飞鸿啧了一声,“不愧是阿满身边伺候的,三两句话便会拿捏人。” 青黛心下有些颤惧,“让柳小姐笑话了,主子享福,奴婢才能安逸。” 她甩了甩袖子,迎着日光前行。 幂篱遮眸,她一行一止将楼满烟的模样学足七成。 青黛顿觉稳妥,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前往明堂。 庭院绿枝新芽,柳枝探春。 翠枝簇拥之下牡丹尽显娇娆。 裙裾拂过长廊下含着幽幽暗香的芳菲花朵。 明堂内贤王身姿朗朗,坐如松柏,面容比女子还白,却不显病态,尤其是那一双浓眉,看起来格外的精神。 柳飞鸿多打量他几眼,生得倒还不错,就不知道是否好相处。 “臣女见过贤王。”柳飞鸿欠身行礼,既不浮华也不张扬。 贤王还不太喜欢她的仪态端庄的样子,“听闻楼小姐生病了,六哥离京前多次嘱咐本王,定要照拂楼小姐,若是有难言之隐可与我述。” “许是换季的缘故,臣女面上生了许多疹子,好了没两日,便又复发,大夫也不知其原因,为免恶化臣女只能带着幂篱示人,还望殿下莫要见怪。”她微微颔首乖顺的让顾铮感觉的不真实。 她原本可以选择以人皮面具示人,可她不喜欢束缚,只能迁就着她退而求其次。 “无妨,明日我让御医来给你瞧瞧。”顾铮心中诸多猜测,余光也凝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隔着一层纱帘,柳飞鸿看不清他得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像一道聚光,从她头顶笼罩,一眼能觑便全身。 “多谢王爷。”她垂下眼眸时,看到顾铮放在案几上的大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嫩滑,修理的十分整洁。 他得手指微微抬了抬,又缓缓落下。 看得柳飞鸿心里发热,她开始幻想这双手若是捧住自己脸,压在她唇上摩挲,会是怎样的一种刺激。 她像是进入了旖旎梦境,梦里的内容连避火图都自弗不如。 贤王那张嘴翕合不停,却没有一句钻进柳飞鸿耳朵里。 贤王大概也不会想到会有女子看着自己的手指想入非非,只是指尖一热,才注意到她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某一处。 贤王睃了睃,不太确定的捧起茶盏。 柳飞鸿果真歪了歪头,思绪也在瞬间归位。 一道热涌从鼻孔里溢出,在白色的幂篱缀上朵朵红梅。 贤王睁了睁眼,“三小姐流鼻血了?” 青黛连忙上前见礼,“小姐最近肝火旺盛,时常会这般,奴婢这便带小姐下去整理。” 贤王错愕不已,摊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甲干净,并无异常。 第74章 第74章 蔓出墙沿的凌霄花开得十分热烈。 幽径之下娉娉嫋嫋,花蕊吐露。 他此番低调前来,马车停在楼家后院角落,被一棵低矮葳茂的大树遮蔽了全貌。 一道粉色的倩影踏着巷口的清风飘然而至,那身柔软的云锦随着清风似浮云摆动。 “臣女见过贤王。”她盈盈一拜,风华无限。 顾铮看着面前如玉兰一般高雅的女子,很难想象杜风堂口中的她自私狠毒。 “杜小姐是来探望楼小姐的?” 她摇摇头,美人颦眉,像湖面荡起的一圈圈涟漪,格外惹人生怜。 “原是要去的……。”她欲言又止又强颜欢笑,“贤王已经替臣女探望过,臣女今日便不去了。” “若能见到你,楼小姐应十分开心。” “阿满最近似乎不太愿意见我。”她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顾铮莞尔,“小姑娘多气性,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杜清燕颔首,“阿满是极好的。”再次看向顾铮时眼中的迷茫与颓然已消失,“贤王今日见了阿满可觉她的病有好些?” “本王会安排御医出宫为她诊治,杜小姐不必太多担忧。”顾铮虽然跛了腿,被皇家所浸淫的威严庄重的气质丝毫不减。 “臣女在此替阿满谢过贤王。”她柔软的不谙世事,像一颗剔透光亮的珠子。 世间真有这般完美的人? “楼小姐能得你这样的挚友,实乃幸也。”顾铮毫不吝啬给予夸赞。 得到认同杜清燕并未得意忘形,顾铮俨然是一只笑面虎,在他面前情绪愈发不得外放。 “臣女做了些小点,还请王爷笑纳。”她早知晓顾铮今日会出现,按照他的口味做雪花糕。 见顾铮没有拒绝的意思,明言上前接过玉玲拎过来的食盒,盒子里漫着一股甜香味,用了足够多的蜂蜜。 杜清燕殷切道,“王爷若是喜欢,臣女下回多做一些给您送去。” “好。”他爽朗一笑,被明言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杜清燕却伫立凌霄花下良久。 * 翌日,御医一大早便登门了。 大概是许久不曾出宫,他皇城脚跟走到了街尾,身上挂了不少油腥。 知他今日要来,不曾想来得如此之早,她将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虽然不够精细,可当着普通人的面瞒天过海,也是绰绰有余。 柳飞鸿来自万毒窟,在面具上点缀些小小瑕疵并非难事。 好在大夫也未细仔查看,便确诊她有内毒,平日里幂篱依然不能离身,面上祛风散毒的药,同样不能歇断。 青黛随大夫去开药方子。 走到前屋便看到顾铮坐在雕花圆桌前悠哉饮茶。福了一礼,有些担忧的帘子内窥了一眼。 柳飞鸿似乎感觉到顾铮的存在,按理来说她应该回避,可昨日见面之后她脑海里全是那双如冷玉一般的手。 踌躇间,她听到指尖叩桌的咚咚声响,好似受到牵引,她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很快便将目标锁定,随后不加掩饰的观摩着,从手背经脉的纹路,到手关节,最后是带着浅粉色泽的指甲盖…… 第75章 第75章 纵然带着幂篱,可那眼神太过放肆,顾铮一双手好似被灼了一下。 “今日可觉好些?”顾铮轻握拳,她的目光好似被稀释,不似方才那般肆无忌惮。 “王爷可寻人看过手相?”她实在按耐不住,她想去体会一下那双手的触感。 顾铮被问得云里雾里,还是笑着摇头,“不曾。” 他是皇子,富贵逼人,谁人敢给他算命,就不怕折寿? “臣女都是通晓些岐黄之术。” 顾铮自是不信,却还是面带微笑的问,“想给本王看手相?” 柳飞鸿恩了一声,便朝他伸出魔爪。 “男女授受不亲,请杜小姐自重。”他脸上的笑意一收,并无发怒迹象,依然是一派和煦。 柳飞鸿十分不屑,一未扒他衣裳,二未儇佻狎语,怎就要自重了? “臣女一时兴起并无非分之想,怎就将王爷吓成这般。”她既软又娇的声音,将无辜两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顾铮徒生出一种小和尚遭寡妇调戏耍弄的错觉。 笑意滞了一瞬,“本王受人之托前来探望小姐,若是因此让人产生误会得不偿失。再者玉京之地,口诛笔伐更甚过真枪实剑,六哥如今不在京中,远水救不了近火,杜小姐三思。” 柳飞鸿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内心很是遗憾,伸手便能捕获之物,居然轻飘飘的划走。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就一下,一下就好。”她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 顾铮半身浮浮沉沉,凡事都以笑脸相迎的人,居然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本王手中空无一物,不知道小姐想要探知何事?” 她娇声呵笑,像一只千年的狐妖欲缠上坐定的和尚,顾铮不寒而栗,站起身佯装镇定的抖了抖袍,“今日不多打搅,小姐好生歇息。” 生怕退迟一刻,便会被妖精吞入腹中。 若不是看到青黛的身影,柳飞鸿会不顾一切的追上去,将人擒住,如清水洗涤一般将那双手里里外外的摩挲个遍。 青黛见她倚在门边,直勾勾看着顾铮消失的背影,急得眉心直跳。 “莫要坏小姐大事。” 柳飞鸿轻点她鼻尖,“这叫故弄玄虚欲盖弥彰,你懂啥。” 青黛无言以对。 自从见过顾铮的手指,她时常夜不能寐。 要么拿下顾铮,要么出去寻欢作乐一场。 显然拿下顾铮目前还有些难度,偷偷寻欢倒是可以斗胆一试。 前提她需要将碍事之人支开。 她满心的主意。 * 夜雨缠绵,香风浮动。 她熏迷青黛后,换上属于自己的着装。 绣着繁复飞鸟图案的浅紫色衣裳,腰间磐带缀着流水银饰。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浅浅的叮咚脆响。 想着今夜去逛花楼,她穿着格外艳丽,可惜不过刚跨出房门而已,她便被一个厚重的影子堵住去路。 “回去。”楼少怀一开口,暗哑的声线泄露他一身的疲惫。 柳飞鸿往屋子里退了一步,“为老不尊,怎能偷看姑娘家换衣。” 楼少怀想不到她倒打一耙,一口气没接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第76章 第76章 “休要胡说八道。” “那你就当没见过我。”柳飞鸿立刻提条件。 “不能。”他果断拒绝。 “那我便四处嚷嚷,你偷看我换衣。”柳飞鸿挤眉弄眼的看着楼少怀手足无措。 楼少怀气不过做,干脆一屁股坐在廊下,“今夜你休想离开,老夫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要如何与阿满交代。” 柳飞鸿被捏住七寸,冷哼一声,关上房门。 屋子里听不见动静,他才悄悄坐起身,唤来十几个扈从将沉鸢阁围得水泄不通。 自己则前往兰香阁,蒙头睡大觉去了。 月光被乌云遮蔽光华,厚重的阴影之下四周一片灰蒙。 一道影子飞快的掠过,最后落在树林深处,他所在的位置高度正好能窥见沉鸢阁楼全貌。 他有些犯难。 最近发生这些诡异得事情该如何告知太子殿下? 那代替楼满烟的女子,似乎有些本事。 他蹲下身,想要靠在粗大的枝桠上,双腿微微晃动,雨水抖落一地。 * 之后几日顾铮根本不敢出现在柳飞鸿面前。生怕她做出狂悖之举。 “阿满,待你痊愈我们去泛舟吧。”杜清燕一脸柔善眼却似针芒,想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柳飞鸿不喜欢她惺惺作态的模样,一手支颐百无聊赖,眼睛却盯着自己另一只雪白的手遨游天际。 不知顾铮的手摸起来触感如何? 那双手如何落在自己脸上,是否柔滑胜新雪,触感似丝绢? 她免不了心头荡漾,一脸陶醉。 “阿满?”杜清燕禁不住蹙眉。眼前之人太过虚无缥缈,已超出五行之外。 她如何能想到柳飞鸿实则满脑子都是龌龊思想。 连着唤了好几声,她才悻悻然的将目光挪了过来。杜清燕感觉受到轻怠,心中怒火升腾。 “我兄长过几日便要去启程去凉州城了,他承过你一饭之恩,想在临行之前向你好好道谢。” 柳飞鸿一晃神,才想起楼满烟提过一嘴,显然是将此人当做路人甲乙丙丁。 出门她自然乐意,可楼少怀不允,只要她稍微有意向,便好似如临大敌一般。 “你兄长模样如何?”柳飞鸿嘴比脑海反应要快,也更为直接。 杜清燕看着她的眼神说不出的诡异,目光落定,她笑道,“阿满病糊涂了,你不是见过我兄长吗?”她掩了掩嘴,又说,“女子谈论男子的容貌终归不妥,与我说说便罢,在外头可要收敛些。” 柳飞鸿自然听不进去,对着她一阵打量后,真心实意道,“想你生得如此貌美,你兄长容貌自是不俗。” 杜清燕没有回应,反而端正姿态,审视着她。 那双眼明澈如初,只是眼尾向上挑,眼波流转似有无尽的媚态。 “阿满可还记得你从前问我要过一根簪子?”杜清燕试探着。 “杜小姐说的是那根珊瑚簪子吗?我家小姐自从生病后,变得健忘,大夫说是药性的问题,待断药了慢慢就好了。”青黛像一场及时雨,端着茶点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施了一礼,“奴婢见过杜小姐。” “那日冲动了些,如今想来那簪子并不适合我。”柳飞鸿言语间不曾顾及她的情绪。 第77章 第77章 杜清燕的试探被青黛打断,只好草草了事,“阿满快些好起来,届时我定送你上等的珊瑚簪。” 柳飞鸿心里却一直组拼她兄长的容貌,与其送她簪子,不如将她兄长送来一觑全貌。 攀岩在花廊上的紫藤与凌霄花,枝干交错若锁链,婷婷翠绿间,花簇如霞。 “楼府景致正盛,可惜阿满无法观赏。”杜清燕站在廊下,丝丝袅袅的紫藤妆点她的发髻,落在她的肩上,她是画里才有得美人儿。 同她走在一起,总能让青黛提高警惕,比以往都要清醒,“杜小姐哪里的话,只是我家小姐实在不方便出门,莫说看花,哪怕是见风都是使不得的,先前大夫也多次交代过,待小姐痊愈,还能赶得上紫藤花期呢。” 杜清燕娇笑一声,像是不屑,还夹杂着三分轻狂。 青黛惊叹,杜家小姐不似表面那般恬静温良,心里果真揣着两副面孔。 一直将她送出大门,青黛才安心折返。 她像是经历了一场杀戮,侥幸捡回一条命,整个人透着沉重的疲惫与后怕。 沉鸢阁中,柳飞鸿转着狼毫笔,在宣纸上涂涂写写,见青黛回来,她兴致盎然的问,“快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你画那么多鸡爪子作甚?”青黛面色不虞。 “这是手!手!多修长的一只手呀!”她低头添了几笔。 青黛凉凉瞥她一眼,“杜清燕已经察觉端倪,不若想想日后如何应付她吧。” “她如何看出来的?”她只是好奇罢了,并不在意杜清燕如何看她。 青黛直言道,“小姐虽然狂狈,却从不屑谈论男子容貌。” “也是。她哪有我活的轻松自在。”柳飞鸿搁下笔,随口哼着曲子,朝屏风内走去。 半晌没动静,青黛便知她定然睡着了。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杜清淮给她送来一盒糕点,便遗憾的踏上征程。 * 山腰之上,一座凉亭矗立其中。 顾铮身披白袍,端坐在被翠微遮蔽的四角亭内,正气定神闲的看着于京脚下的大好河山。 山峦环抱,翠峰峭立,葱郁蔚然。目及远山,峰峦层叠,蓝天碧空,翠影参差。 目光往下一挪,能看见山脚下宽敞的大道上,一列列整齐有序的军队正在前行,旌旗飘扬,刀枪如林。 “王爷,杜家小姐来了。”明言退到一旁。 她依旧让玉玲提着自以为顾铮会喜欢的糕点,香气能盖过周围草木习气,顾铮忽然便没了胃口。 “臣女见过贤王。”她敛衽一礼,就差把乖巧懂事写在脸上。 “辛苦你上山一趟。” “无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嘴上说着讨巧的话,心里却是满腔狐疑。他明明腿脚不方便,偏是喜欢往高处攀爬。犹记前世,那条坡腿可是埋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旁人甚至看上一眼,他都会雷霆大怒。 可眼下情况与她记忆之中有出入。 想到挂在玉玲胳膊肘的食盒,她忽然担心起顾铮是否连口味都变更了。 第78章 第78章 “此处连着寻山,本王闲来无事也爱四处瞧瞧。”顾铮唇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若不是有规矩约束着,臣女亦渴望能四处走动,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你兄长在外守卫疆土,应见过不少壮丽风景,可有与你分享?” “臣女兄长怪会敷衍人,时常用礼教和男女之别在束缚臣女,倒也不曾听他深入谈论过。”她话里透着惋惜。 顾铮提了提唇,目光看向放在石桌上的糕点。“杜小姐千金之躯,此等小事日后交给奴仆便是,怎好劳烦你亲自动手。” 是不合他口味了吗?这是杜清燕当下唯一的想法。 眼中的纯良凝了一瞬,她便说,“王爷身份尊贵何必妄自菲薄,几块糕点而已,若是给王爷带来负担,那便得不偿失了。”言讫,拿起盒子里的圆盘,便要朝山外走。 顾铮看着她动作一气呵成,才幽幽开口,“怎么如此冲动。” 被他不慌不忙的情绪影响,杜清燕也觉得自己似乎过头了,双颊登时攀上了一片红霞。 “让王爷见笑了。” 他摆摆手,“可惜一碟糕点,本王并非不爱吃。” 杜清燕又羞又恼,“王爷为何戏耍人?” “本王也想问问你,无事献殷勤意欲为何?”顾铮眼神倏忽一冷,可脸上的笑意不减。 这才是她熟悉的顾铮,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理不清头绪,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敛尽纷乱的思绪后,她不敢再看顾铮,眼神怯懦小心翼翼,像是被惊扰的花蕾,“王爷何出此言,您性子和善让人如沐春风,这样温柔的人谁不想与之靠近。” 杜清燕只是怔了一息,顾铮的招数让她应接不暇。 柳眉一耸,她诚惶诚恐道,“臣女未把握好分寸,让王爷误会,实在不该。” 她犹带着几分气性,转身对玉玲道,“我们走吧,莫要打搅王爷雅兴。” 逐回过身对顾铮一拜,“臣女告退。” 顾铮依旧没有拦她,目送她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 她这招式对六哥也用过,若非如此,顾铮兴许会被她的天真无邪欺骗。 可她图什么? 杜清燕匆匆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了下来。玉玲跟在身后,一个猝不及防,直接撞到她后背,两人一阵趔趄。 玉玲还未明白过来,便被她两记耳光抽懵了。 她平日里处事圆滑,几乎没有挨过打,这是头一回。眼眶一红,泪珠子大滴大滴的滑落。可她心里也明白,主子受了气,需要找个人泄火。 “小姐气大伤身……” 杜清燕挺胸吸气,抬手捻着帕子想给她擦眼泪。 玉玲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退了一步。 杜清燕眼神有一瞬的阴沉,堪堪一瞬过后,她笑了,动作轻柔的拂上玉玲的脸,柔声道,“玉玲儿真懂事,莫不说我出门就喜欢带着你。” “奴婢谢小姐厚爱。”听着她的声音,玉玲骨头都是寒的,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 似乎嫌她弄脏了帕子,杜清燕将帕子往她脸上一扔,“把脸擦干净。” 玉玲急忙照做。 第79章 第79章 杜清燕抬头遥望山腰,叶如碧海,枝繁如帷。已窥不见顾铮的影子。 她本不打算过早与顾铮接触,可顾岫那边变数太多,多番试探却无半点反应,又摸不清楼满烟的来路,屡屡碰壁后她只好向顾铮抛出橄榄枝。 然,也并不顺利。 她像是攀上一座陡峭崎岖的山,每向上攀爬一步都要付出成倍的努力,与上辈子的顺遂截然不同。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下山的路原本应该无比顺坦,理当轻省,可她心事重重,履触石磴。 玉玲瞧着大气不敢喘。 一路战战兢兢的跟下山,杜清燕也调整了情绪,俨然又恢复到柔顺乖巧的模样。 * 翠峰与凉州交界地带,崇山峻岭,如巍巍玉屏。峡谷间,石壁陡峙,岩石若悬挂,峥嵘险峻鬼斧神工。 一列整齐的队伍列如长龙,行进不辍。先锋疾行,斥候细察,甚至连峡谷上方也不曾错漏丝毫。 “幽谷四周并无敌军埋伏,是否先在此安营扎寨?”穆景宁接收到山顶传来的讯息,轻扬马鞭向顾岫靠近了些。 “视野逐渐开阔,再往前行一段。”为了防止敌军偷袭而被动的回击,顾岫格外到谨慎。 此战志在夺取凉州,可他不能赢得太轻易,其一,旁人言他矫矜,天子恐会忌惮,逐自取灭王,其二,凉王何等聪明,自会瞧出端倪,皆是若想再想去凉州佣兵,只怕会麻烦不断。 晚霞映山,绯衣披身。 平地上怪石林立,近处草木未蓊,唯独不远处是一片林子参天巍巍,翠绿如翡。 一簇簇的篝火被点燃,燃烧的火星子四溅,有不少飞蛾盘绕其中。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前大口吃着烤肉,却无一人敢随意饮酒作乐,偶尔畅谈往事时会听到几声戏谑的笑。 顾岫进了营帐便一直不曾出来,在他面前陈列沙盘模型,呈现出凉州与周边山脉得地形图。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他下巴已长出了青黑胡渣,将整张俊脸衬得更加冷峻刚毅。 穆景宁看向沙盘最边角的地方,“地势狭窄,能限制我军移动。依殿下看为何张贺元不曾在峡谷设下埋伏?” 若是在峡谷中了埋伏,即便能冲出重围,也是会耗损不少兵力。 “张贺元过于谨慎草木皆,此番他必定严阵以待,想要请君入瓮,再则他夺下凉州折损兵力,若是没有十足把握,怎敢轻易前来。”顾岫摸了摸下颚处的胡渣。 穆景宁闻言,只觉一阵后怕,这是一招险棋,可他却走的无惧无畏如此坦然。 穆景宁有些招架不住,带着忧虑问道,“既然张贺元如今谨慎,轻易不会出城,殿下该如何让其放下戒备?” 他双唇翕合,“传消息出去,我在峡谷时出师不利遇乱石袭击,身负重伤,如今军心溃散一盘散沙。” 穆景宁了然,难怪离开峡谷时,他让上方的斥候和士兵推倒大石,原以为是想堵路,不曾想他心思缜密如斯恐怖。 “可人多眼杂,只要有内奸在咱们便功亏一篑。”穆景宁话还未说完,便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缕狡黠的光。 他了然了。 顾岫想借机肃清队伍,以震君威。 第80章 第80章 万毒窟。 草木葳蕤,遍地奇花异草,藤蔓似幔帘 。 大树高耸入云,日光射下一条条的光线,光影斑驳的落在林子里。 四周青烟缭绕,似晨雾朦胧。用木头和竹草巧妙搭建的房屋相连接,一直从山脚下的洞穴入口,蔓延到瀑布脚下。 瀑布周围的山石中还有不少的洞穴,有人在其中居住炼药。 整个万毒窟一年四季都弥漫着药香。 孩童抓着长长的垂须在小河边上来回晃动,翠竹林中能听到竹棍敲打的声音,还混杂着孩童的嬉闹声。 进入洞穴前,竹秋已通知人前来接应。楼满烟换上一身繁复绣文的绯色衣裳,亦重新修饰了容颜。易容术在万毒窟并非秘密,能者只要细心查看便能瞧出端倪,故而又重新给她带上了幂篱。 “倒是有些欲盖弥彰。”楼满烟撩了撩幕帘。 “无妨,圣女性子邪乎,她如何装扮、处事,都不能以寻常人的目光看待。”竹秋伸手给她整理裙摆。 “你倒是对你家主子了解透彻。”楼满烟哼笑一声。 竹秋略显不满,却不敢当面发作。 花辞想不到自己有日会出现在这里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内心惊叹,除了那双眼睛提溜打转外,面色丝毫不显。 为何贵人会来此地,而不是去往凉州地界? 可她已信誓旦旦的认主,就不该有二心。虽心怀忐忑,她还是将满肚子的疑惑咽了下去。 须臾过后,一个身穿藏蓝色百褶裙的女子出现在几人面前。 她名唤落葵,乃柳飞鸿的贴身婢女之一,也是万毒窟一等一的高手。 她与竹秋对视一眼,随即翩然来到楼满烟面前,浅笑吟吟的对她行礼,“奴婢参见圣女。”纵然早知晓她的的身份,却没有半点怠慢的意思。 “免礼。”楼满烟虚一抬手。 “春水、冬霜两位姐姐呢?”竹秋探头望向四周,不见熟人,心中难免怪异。 “她们两人替巫后办事要事去了,十天半月的回不来。”落葵解释道。 春水和冬霜深得柳飞鸿信任,如今却都被使遣走。 不等竹秋醒过神来,落葵又道,“圣女,随奴婢来。” 层层瘴气环绕,似淡似浓,若是无人指引,不过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亦可能踏空跌落。 这里机关重重,并不似表面平和顺坦。 随后,苏珏、花辞和寒纱双眼上均被覆上白纱,她们互相牵着手紧挨着彼此。 竹秋提高音量,“诸位随我来。” 耳畔忽然有了猎猎风声,惴惴几步后,便是浓烈的花香。 苏珏最为忐忑,每一步都犹如行走在剑尖上。 时间似乎过得很漫长,实际上不过挪了几步而已,说来显得玄乎。 “到了。” 四条白色的绢帕被风吹走,宛如抓不住的浮云。 雾气弥漫,周身挟着湿气。 迷迷蒙蒙的可见面前人影憧憧,翠枝轻颤间,似拨开重重山雾。 人群中巫王高贵肃穆,身披黑袍,羽冠上镶嵌着翡翠和玛瑙,周身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他浓郁的黑发披散在肩上。眼中闪烁着炯炯的智慧,深邃如深渊。面容刚毅,如雕琢而成的石像,带着岁月的沉淀和智者的沉思。让人一眼便能辨认他的身份。 第81章 第81章 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婀娜多姿,面容虽不算白皙,五官却十分立体,穿着绣满符文的长袍,上面绘制着神秘繁复的鸟兽纹。 她的长发盘起别着六个银质月牙流苏,流光璀璨熠熠生辉。 他们身后站着一排排士兵打扮的护卫,以及同样穿着华服的亲眷和祭司。 楼满烟躬身给两人行礼,“阿爹阿娘,不孝女飞鸿回来了。” 只听一声冷哼从头顶传来,巫王冷着脸,“还知道回来。” 巫后掩嘴一笑,“既然已回来了,你莫要将她吓跑了。”她一旋身,头上的月牙流苏被林中光芒沾染,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迎圣女回蕊影轩。” 祭司们合掌,让出一条道来,他们一脸虔诚,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福。 围观子民跟着叩首,高呼恭迎圣女。 声音如雷鸣,惊得远处古树垂荫晃动,苍山卧龙诧颤。 走在岩石铺陈的道路上,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一幅画,有山有水,有鸟有兽,甚至驾鹤的仙人。 一条小溪悠然流过,一座木质小桥横跨其上。桥边灌木丛缀着各色野花,轻风拂过,溪水潺潺流淌,悠然而过。 桥上挂有小铃,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小轩四周翠竹掩映,有仙乐传来。 “圣女请先行沐浴更衣,稍后会有祭司传唤,可前往大殿。” 楼满烟感觉自己进入了与世隔绝的仙府修道之地,连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踏上竹阶,推开蕊影轩柳飞鸿闺房大门。 四面悬挂着鬼面,鬼面上坠着小铃铛,清风穿过一阵叮铃铃脆响。 楼满烟眉心打结,太聒噪了。 屋子的气息很是清爽,却不见香笼,楼满烟禁不住四处巡睃。 “这……气味有些不同。” 言下之意,与柳飞鸿身上的气息相差甚大。 “圣女忘了?这里的竹木都熏染过特殊香料,一般蚊虫惊扰不得。” 楼满烟没了疑惑,却暗自提醒自己莫要随意触碰这里的一草一木。 “奴婢给圣女更衣。” 落葵身后还跟随着几个身影,手中拿着各类草药与香料,一鼓作气的都投进浴桶之中。 刺鼻的气味让楼满烟一阵头晕目眩,横在面前的浴桶成了炼毒炉。 寒纱看出她的不适,上前将她搀扶,“小姐要洗吗?” 楼满烟醒神看向竹秋,只听她嘿嘿一笑,“忍忍就过去了,日后你会爱上这一桶药浴。” 里面投了各种名贵药材,与凤临宫廷使用的养生美容药浴大同小异,可这一桶万毒窟特制的,效果立竿见影,当然也并非人人都能享用。 楼满烟笑得阴森,“你说的话最好是真的。”言讫,目光飘向苏珏等人,“你们在外间候着。” 竹秋一阵恶汗。 少顷,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苏珏这才放松警惕,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她在观察周围环境。 自从踏入万毒窟,她整个人好似在梦中,浮浮沉沉一切都不太真实。楼家一个草包三小姐居然与万毒窟有渊源,若非亲眼见证,她到死也不会相信。 第82章 第82章 怔愕的也不止她一人,还有花辞,她与浑身倒刺的苏珏不同,心里对楼满烟依然是顺服的。 里间的药香漫了出来,香气由浓转淡芬芳馥郁。 “你们所有人都陪着柳飞鸿演戏,想从我身上图谋什么?”楼满烟闭着眼看似松弛,让她竹秋有些哆嗦。 她知道瞒不了太久,便直言不讳道,“圣女与国师早先有过口头婚约,却未经长老举交礼仪式,这回便是要将此事定下。” 所谓交礼仪式,便是两人交换定情信物,便是应下这门婚事。 楼满烟心生不满,“洞房总不需要我代替吧?” 竹秋脸一红,“不用。” “他既然能胜任国师一职,想来应该博通古今老当益壮吧。”楼满烟下意识的以为柳飞鸿要与年迈老者订婚,若是年轻又有一副好皮囊,她好色如命也用不着私逃。 “巫王和巫后,待圣女极好,自然会徐徐图之,又真会给她安排老汉。”竹秋急忙辩解。 “那她跑什么?国师貌丑?有隐疾?” 面对楼满烟一连串的发问,竹秋心里发毛,“这可不是奴婢安排的,你若有气,去寻巫王巫后说去。” 万毒窟这回欠了她人情,她自然会想办法讨回来。只是这小丫头如此如此沉得住气,倒是让人意外,需得对她施以小惩。 “说来也是,你何其无辜。”她忽然压低声音细若蚊喃,融入淅沥沥的水声中。 竹秋只听到了不甚清晰的几个字,便觉得发憷,“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收起你那些坏心眼,这里可是万毒窟。” “不讲武德呀,你家圣女还在楼家呢?我可从未以此威胁过你。”她勾着湿漉漉的发,眼尾一挑,带着莫名的冷意。 竹秋在自己嘴上狠狠拍了两下,愤然道,“奴婢多嘴,请小姐责罚。” 落葵错愕不已,竹秋居然畏惧她如斯。心底窃喜,终于有人治得了她了。 “责罚?我可是宽容得很,最见不得人受苦了,反正你也不长记性,干脆杀了一了百了吧。”眼下她的身份是万毒窟圣女,想要抹杀她这条小命宛如踩死一只蚂蚁。 “奴婢能以一敌百以身做盾护小姐周全,望小姐惜才。”竹秋几乎是哭着祈求。 落葵窥经不住好奇心,抬眸窥了楼满烟一眼。但见她冷睨着竹秋,神情肃然不似在唬人,登时如坐针毡。 在落葵惊慌失措收回视线时,楼满烟露出玩味的浅笑。 “这天底下比你有才能人的人多的去了,就好比寒纱和明芜两人具是玲珑剔透,甚慰我心,而你……”楼满烟没有说下去,露出的嫌弃表情已说明一切。 竹秋嘤嘤的直哭,“奴婢半年不吃肉,以作自惩,还请小姐饶我奴婢这回。” 半年不能碰荤腥,无疑要了她半条命。 落葵闻言,有些于心不忍。 “圣女妾饶她这回,往后奴婢定好生将她调教。” 竹秋不领情,剜她一眼。 楼满烟从浴桶中站了起来,丝毫不避讳在两人面前赤身裸体。 “伺候我穿衣。” 第83章 第83章 竹秋连忙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帕子给她擦拭身体。“奴婢来。” 落葵转身取下挂在一旁的衣裳,准备候命。 楼满烟从里间走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她穿着月白色交襟华服,以用金线和银线相交绣出百草藤蔓,长裙坠地衬托出她曼妙的曲线。 头戴银色鹊鸟步摇,腰间磐带上串着花叶银片,摇曳时如坠霜。 廊檐下日晖稀薄,朦胧光线笼上一层柔光,她比皎月还要璀璨。 苏珏等人看着她,目光有些发痴。 “随我一同前去。”她施施然的下令。 “不可。”落葵急忙阻止。 竹秋白了她一眼,“她们俱是圣女亲信,有何不可?” 落葵一脸鄙夷,小声骂道,“墙头草。” 眼看两人要吵上一架,楼满烟双手环臂,“要等你们吵完再出发吗了?” 两人之间弥漫的硝烟如潮水涌退,只有竹秋还不甘心的瞪着眼。 寒纱和花辞主动站在她的身后,意思依然明显,她们愿随楼满烟一同前往。 落葵见状,只好识趣。 万毒窟不大一个镇城大小,圣女出行并无仪仗,唯独那一双华贵的衣裳,融在碧莹莹草木间,说不出的华丽灵秀。 万毒窟的宴殿,自然比不得凤临皇城的宫殿壮丽魏巍嵌玉雕龙。宴厅内小有小的别致和精贵,璎珞低坠,彩绘花纹繁而不乱,尽显匠心独运之妙。 四周挂满华丽的丝帐和华彩布幔,几根麒麟柱高耸,玲珑剔透的银灯四处高挂。 未免被人瞧出破绽,楼满烟带着珍珠的面纱,似蒙尘的一轮清月。 王座上巫王巫后端坐其中,与人把酒言欢,倒也不失威仪。 玉阶之下是穿着黑色官服,头戴银冠的长老与祭祀。 一名长发用玉环随意束缚的男子,坐在巫王下首,穿着一身紫衣,宛如暮色之中还未消散的浓厚晚霞,眼若碧潭,面容清俊,似星辰之耀。 她没料到此人便是柳飞鸿定亲对象:国师。 如此清绝之人,怎就成了漏网之鱼。 屋内似有盏盏波光在流动,醇酒的香气加上朦胧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 楼满烟身子歪了歪,几乎靠在竹秋身上。 “圣女请庄重些,莫要搞砸了仪式。”竹秋压低声音提醒一句,随后闻到了淡淡的香气,想到她如此不胜酒力。 若要追责亦是竹秋难辞其咎,万毒窟的酒口感软绵,后劲却很足,莫说她初来乍到,即便是几个壮汉都能撂倒。 竹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在长袖遮掩之下,送至她鼻端,一阵凉风窜入脑门,霎时便清醒了。 浑浑噩噩的听他们一阵交谈,肆无忌惮的笑着,并不遵从君臣之礼。 这期间楼满烟与国师眸光没有任何交集,楼满烟无法断定他对柳飞鸿是否心生情愫。内心怅惘着不知该如何拿捏他。 祭司掐了吉时良辰,瑶琴和玉磬起鸣,外头传来了洪亮歌声。 在巫王的带领之下,众人被带到火仗环绕的祭台。 第84章 第84章 四面四柱雕刻着上古瑞兽,神态威严,细观之下还有古老的符文,似藏着无尽奥秘。 长老身穿灰袍,神色庄重,踏步而出,双目炯炯。 所有人停在祭台下方,目送楼满烟与国师缓步而上,两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在和风之下裙摆飘摇联袂而行。 国师面无表情,好似受了委屈一般,应是不甘愿。 楼满烟心思动了动,想从他身上寻到一些外露的情绪,以此来判定日后是否能为她所用。 就在她想入非非时,国师忽然用余光瞟了她一眼,目光略显轻蔑。 楼满烟心生不安,莫非是柳飞鸿早将人吃干抹净,又不想负责所以逃跑了? 楼满烟越发笃定。 长老对着两手分别伸出一只手,想要验证并将两人的定情信物交替。 “岁月昭瑞,天降祥光,吾以己身向上苍祈福,为你二人求一段良缘。愿你二人此后能互敬互爱,忠诚相守,鸿猷有成。聚山河之气佑吾万毒窟众生安康,永世光明。愿以此诚心达讼上苍神明。” 楼满烟拿出竹秋早就准备好的一根翡翠竹簪,翡翠在万毒窟比金银叶子要罕见许多,并不显得寒碜。 楼满烟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男子,心中一时拿不准他会用什么样的信物进行交换。她将玉簪递出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国师身上。 但见他先在左边袖口里掏了掏,并未寻到所有人都期待的定情信物,分明端着一副精贵的模样,却又用一副无辜的嘴脸做着冒失之事。 万众瞩目之下,他从右边的袖子里掏出一条浅绿色绣着荷莲的女子小衣递了出去。 众人哗然。 楼满烟原是个局外人,竟也有些看不懂。既然能用女子的小衣侮辱柳飞鸿,想来是憎恨之极,拼死也不该同意这门婚事。 他身为国师,定然有过人的本领,在这样的场合行此举动莫说于理不合,柳飞鸿乃万毒窟圣女,当众将人羞辱,岂不是啪啪打了巫王巫后,以及主持订婚仪式各大长老和祭祀的脸? 楼满烟隐约听到了抽气声,身后的巫王巫后面色别提多难看。面前的长老更是黑沉着脸隐忍脾性。 不待众人呵斥,他居然开口道酸腐之诗,“赠尔小衣,贴心间。罗裳薄薄,入梦来。” 这文采比不上三步成诗的孩童,可见其心敷衍至极。 “胡闹!祭台可通神明,纵然情难自禁也不该亵渎!”长老是经过风浪的,不过三句话便将国师的孟浪无礼之举,以情难自禁的借口摘的一干二净。 竹秋心中燃着一团怒火,磨着牙想要发作。 楼满烟低语提醒,“人家手上有你家主子小衣,若经你三言两语一激,说不定还能套出点别的贴身物件来,皆是你家主子该如何自处?” 竹秋恶狠的剜了国师一眼,心中腹诽他人模狗样,居然恬不知耻。 楼满烟从国师手中抽出那件被他攥皱的小衣,不急不恼的道,“早知国师如此不拘小节,我亦该赠国师一件相辅相成的信物,如此一来倒也不显得突兀了,好在日子还很长,我们可以为彼此挑选各式各样心仪的物品。” 第85章 第85章 “言之有理。”他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 长老如坐针毡,宣布婚事落定后,便匆匆离场。 国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文质彬彬的模样轻易便能让人放松戒备。 两人就此分道而行,连眼神交集也不曾有。 离开祭台后,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一切归于平静,万毒窟的夜晚寂静的只有火仗湮灭的噼啪声,以及偶尔掠过头顶的乌啼声。 巫后褪下一身华服,坐在蕊影轩庭院内的石凳上,夜风幽静萤火飞绕,如星辰坠地。 楼满烟踏着夜风,随意披散的长发微微有些缭乱。她撩袍落坐,动作飒爽,与传闻中玉京矩步方行的贵女格格不入。 “楼小姐心存疑惑?”巫后一言中的。 楼满烟眉眼弯弯,“平白得了个未婚夫,既能占便宜,还片叶不沾身,这泼天的福气换谁谁不疑惑。” 巫后愣怔一瞬,旋即笑了。“楼小姐不拘小节,着实让人敬佩。” “不敢当。”楼满烟豪爽的拱了拱手,旋即她幽幽叹息,讷讷道,“今日在祭台上受辱,虽是代人受过,可我一个黄花闺女惹了一身骚,心里委屈的紧。” 巫后岂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敞亮道,“楼小姐有何要求,尽可直言。” 楼满烟以手支颐,看着灌木丛中低飞的萤火…… 万毒窟林木密集,夜色浓郁气温微凉。 那件浅绿色的小衣楼满烟交给了竹秋,她方进屋内便看到小衣明晃晃的搁在竹桌上,与红色的桌帔交相呼应,刺目得很。 “既是你家小姐的定情信物,为何不好好收藏起来?” “圣女虽然好色。”话到此处,竹秋才将觉不妥当,可自家主子是人是鬼,楼满烟比她还门清,便也不做辩解。 “确实好色。”楼满烟好整以暇的笑着。 这事得被人诟病一辈子。 竹秋脸一烫,梗着脖子继续道,“圣女并不喜欢国师,他们之间连话语都极少,圣女甚至说过他冷心冷肺无情无欲已然超脱。” “柳飞鸿不止口硬心软,更喜欢攻略难度系数高的,她对国师下过手,转手将人抛弃,她下手的速度远不是性格温吞的你能追赶得上的。”楼满烟说得头头是道。 可恨的是她根本不从反驳,气鼓鼓的坐在竹椅上,恨不得立马抽刀将国师给灭了。 “这件小衣确实并非只此一件。”落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两人神色各异的看向她,比起楼满烟的沉敛,竹秋一切情绪都刻在脸上。 “这件小衣原本不是裁给圣女的,不知她从何处窥见,便心生欢喜,奈何材质不精,便又重新给圣女量体做了一件。”此时落葵略知一二。 下人怎敢与圣女争物什,连着同款一并销毁,只是无人重视,是否全部毁尽便不得而知。 楼满烟闻言,沉思片刻后,觉得甚是滑稽。 柳飞鸿放荡不羁,不怪乎旁人会因一件小衣起误会。 “虽然已定亲,可圣女对国师并无情意,只怕会越逃越远。”竹秋越想越慌,若是误会国师知晓自己认错人,会不会恼羞成怒? 第86章 第86章 若是真的,柳飞鸿便有始乱终弃逃婚的嫌疑,不管怎么做都不讨好。 楼满烟欣然的看着竹秋和寒纱越发凝重的表情,笑道,“既然促使两人走到这一步,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她是圣女在万毒窟从一而终,可出了万毒窟她还是潇洒恣意的柳飞鸿,往好的想了,指不定柳飞鸿往后会对国师日久生情不离不弃呢。” “你倒是说的轻散,届时受苦受累的还是圣女。”竹秋禁不住小声嘀咕。 “自然是她,她将来的生活如何,岂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何况今日三小姐替人受过,怎还落了埋怨?”寒纱出声护主,“莫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颠倒黑白。” 苏珏在一旁提了提剑,心里存了拱火的的心思。 竹秋见状不禁慌神,连忙辩解,“三小姐,奴婢……” “竹秋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她这条小命是圣女护下来的,恨不得能将自己身上的骨血掏出来给圣女做琵琶,无甚坏心眼一直学不乖。”落葵连忙解围,她眸光一挪,瞪视竹秋,“三小姐此时到来给予了我们莫大帮助,你怎能出言不逊。” 她一言冰雪消融,竹秋陷入愧疚之中。 “奴婢口不择言,小姐就当被狗咬了。”她咬着唇,两眼通红。 “那国师什么来头?为何如此执着要让柳飞鸿嫁给他?”她看向竹秋,目光润着一层光晕,也隔离了她眼底的真诚,像在与陌路人周旋一般,隔着雾山寒水。 竹秋猛然一怔,矗立在心尖的石柱蓦然坍塌。 落葵见她一脸惨白,眉心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楼满烟的问题。 “这……小姐有任何疑问都可以去询问巫后。” 楼满烟余光一瞟,犀利如刀锋,“你说。” “娃娃亲。”竹秋的未尽之言,在她的瞪视之下,像豁开一道口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嘣了出来。 “虽然是娃娃亲,只要圣女不愿意,也是可以不做数的,只是巫后早年难产后,身体便有所折损,未免万毒窟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与国师联姻便可以稳住混乱的局面。” 楼满烟明白了,巫后生不出儿子,旁人觊觎地位,而国师的德高望重,是能稳住局势的镇山石。 柳飞鸿若是应了婚事,势必得生个儿子稳住她老祖的江山。 这样的戏码,在皇权争夺之中屡见不鲜,楼满烟并未有太多的感触。她看向那件小衣,“去查查,还有谁接触过这件衣。” 落葵连忙颔首。 竹秋暗暗松了口气,心思也慢慢沉淀。 可楼满烟并未留她伺候,而是将花辞和寒纱留下了。 月华如水,流转在幽夜的天穹。银河如丝,横亘天际。 寒纱遥望天际,心中感叹,即便不用高处攀望,在万毒窟的苍暮之下,也有手可摘星的错觉。 “小姐不担心将自己困囿在此一辈子也出不去?”花辞有些着急。 “圣女尚在玉京,还指望着我家人照看,她们怎敢。”心思一转,她又说,“那国师不是好惹的,若是发觉我是个假新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第87章 第87章 寒纱问,“倘若圣女不愿意配合,我们又该如何?” 楼满烟笃定道,“她不会一走了之的,该她出面承担责任时,她不会规避。” 这一日的紧绷终于得以放松。 临了,她想到了一个大麻烦,“苏珏本事太大,仔细着她。” 寒纱回道,“恩,奴婢时刻盯着呢。” 一时间,花辞觉得这几人的关系诡异得紧,表面看似亲厚,实则层层防备。 她心中的堡垒,似乎有些松动。 * 灵禅阁位于万毒窟最北边,挨着一处瀑布。 白天黑夜流水潺潺之声不绝于耳,府邸湿气漫漫,常年漫着一阵阵艾草的香气。 瀑布如白练般婉转飘洒,面朝瀑布的亭台上,三面悬挂着竹帘,透过横斜的光线,满眼皆翠,绿光悠然。 “主子,草药已备好。” 这声音犹如莺啼枝头,声声娇柔。 随着声音而知的,还有一盏清茶,并非产自万毒窟。 碧汤含烟,余香绵绵。 “何处寻来的?” 女子娇声一笑,妩媚娇艳,勾魂摄魄。 国师眸光落在茶汤上,对外界缺乏感知。从她出现在自己身边那一刻,永远都是那副娇滴滴柔弱媚态。国师早已习惯,甚至不曾生出过想要侵占的心思。 “外头的茶品百花齐放,不似万毒窟品来品去也不过那老一套,奴婢猜想主子也该喝腻了,便擅作主张让人从外头带了几两回来。”她不似旁的下人那般小心翼翼,自有一套与他相处的方式,自如的好似灵禅阁半个女主子一般。 旁的奴婢半是鄙夷,半艳羡。 良久之后国师才开口道,“自家的茶叶纵然再不堪,品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润了然,她又自作聪明了。伸手将茶取走。 在得知黎初将与圣女订婚时,她一度寝食难安甚至想过再次豁出清白,也要博上一博,想确定自己在黎初心目中占据何种地位。 可她不敢太刻意,就怕太过心急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听闻他今日以女子的贴身小衣,令圣女备受屈辱,她原本失重的心绪陡然有了着力点。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在万毒窟都是排得上名号,假以时日定有所成。 “奴婢去换旧茶。” “不必了。”黎初站起身,身形颀长风姿翩然,朝内阁走去。 阿润连忙低头跟上,生怕眼神对视之下,会被他窥见内心的龌龊。 细密的雨点消失,宛如万马奔腾的激流声,也被隔绝。 阿润如往常那般想要进去伺候他沐浴,还未跟上他的脚步,便被姜鹤拦了下来。 他只是递过去一记眼神,阿润便自觉的退远了。 盥室内雾气氤氲,姜鹤接过他褪下的衣裳,直白的问道,“主子,是否该给阿润安排个去处?” 黎初起初以为他在担心圣女眼里容不下人,“除了阿润,万毒窟女子不计其数,难不曾都要为她开道?” 姜鹤表情一滞,压下声音道,“圣女本该有此特权,若是温柔小意的女子奴才不会多言,可阿润她野心太大,奴才担心她会给你带来麻烦。” 第88章 第88章 黎初愣怔,垂眸沉思片刻,似乎寻了些端倪。 按理说阿润在他身边伺候多年,他应当给个名分,若与他订婚的是普通女子他不会有任何顾虑,自己便能做主。 细细思量,他并不畏惧柳飞鸿的身份,这段姻缘算是他求来的,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砸了。 “此事交由你去办吧。” 姜鹤长舒一口气。 细雨朦胧的清晨,整个万毒窟弥漫着阵阵水汽。 阿润得知姜鹤要将自己送走时,面色凝重,与面对黎初时娇媚温柔判若两人。 “若非主子亲自开口即便死,我也不会离灵禅阁一步。” 相比她的焦虑不安,姜鹤冷静许多,“主子当真开了口,你又该如何?可是你能承受的?” 一句话将她推到悬崖边上,选择离开与跳崖一般无二,若是不走,那便是迎着腥风血雨,或许能窥见一线生机。 心思落定,阿润反而镇定许多,“主子爱的根本不是圣女。” 姜鹤面露不耐,“难不成爱的是你?”这些情情爱爱的实在不适合从他嘴里说出来,话里透着些别扭。 阿润只觉心弦一颤,默然了片刻,旋即重重点头。 姜鹤一脸震惊,“你疯了。乖乖离开吧,将主子忘了,你心思玲珑换个地方会过得更好。” “离开少主,我如何过活。”阿润眼眶一红,眼泪悬落,比廊檐外的细雨还要绵柔。 我见犹怜,大抵便是如此。 这一刻,姜鹤知自己说不动她,便道,“主子在雨亭。” 阿润面露欣喜,不管不顾的奔了过去。 就在两日前她还想徐徐图之,可事与愿违,所有人都逼着她得不得跨出那一道坎。 瀑布之水奔腾而下,奔放如疾风骤雨。亦如倒灌的海水,能将人心中浮躁一并湮灭。 黎初身着深蓝色长袍,宽袖垂地,羽翼般轻盈。腰间磐带用银线滚边,绣的蛇纹细密如蛛丝。发髻以一根木簪挽起,华贵之中透着不易察觉的轻简。 他神情清逸,手持玉笛,似端坐山川间。琴音如泉涌,宛若游龙穿云,悠扬动听。 “主子。”阿润颤抖的声音被湍急的河流掩埋。连玉笛尾音都能轻易的将她的话语盖过。 她跪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双腿发麻到没了知觉。 “主……子……” 黎初眼眸低垂,像极了神庙中无情无欲的庄严石像,“为何还不走?” “奴婢不能走。”阿润带着哭腔,伸手揉乱了他的衣摆。 “听着,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他用玉笛托起阿润的下颚,看着那张似被春雨肆虐过的娇颜,心中没有半点涟漪。 “你能。”她没有尊称,已然乱了方寸。 黎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就像看着屋外的草木。 阿润恍惚,仿佛那夜春宵一度,都是她的错觉。 像他这样无求无欲的人,怎会在她身上纵情鞭挞。 连她自己都产生了质疑,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像被线封在嘴里,一个字都嘣不出来。 “出去。”黎初似乎失去耐心。 第89章 第89章 “主子为何要赶我走?”阿润干脆抱住他的腿哭得伤心欲绝,“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守在主子身边。” “我即将娶亲,灵禅阁也将无你一席之地,我念你伺候我多年,留你三分颜面,你应该知晓分寸。”黎初蹲下身,却不是想要安抚她,而是掰开她缠在自己腿上的手指。 除了那夜,他们不曾如此贴近过,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阿润脑袋一热,直接咬住他的唇。 黎初瞳孔一震,灵魂仿佛都要激飞出体。 “放肆!”黎初一把将她甩开,目光平静如水。 阿润宁愿他恶狠狠的羞辱苛责自己,而不是眼前这般面无波澜,甚至带着不屑。 阿润失神片刻。 那夜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里涌出,变成野兽不停撕咬着她,将仅剩得那点理智一点点蚕食。 “那件浅绿色荷莲小衣是奴婢的。” 平地一声惊雷过后,他仿佛成了冰雕,冷凝着阿润,“若再敢胡言,我便杀了你。” 走到这一步,阿润进退维谷,一咬牙道,“您如此睿智,怎会不曾察觉。” “一件小衣又能说明什么。”他泰然处之平静的让人害怕。 黎初一直洁身自好,那日试药后引起突发状况,阿润本就对他想入非非,机会难得便暗室之中主动褪下衣裳。 事后掉落小衣,被黎初拾起。 想到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她居然生了想要染指的心思,担心就此小命不保,便将自己那件小衣与圣女的替换了去。 倘若他感到羞愤,总不至于会对圣女狠下杀手。 阿润手一松,整个人好似虚脱一般趴在地上。见黎初如此冷静,阿润也不再有顾虑,旋即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的说的一遍。 长久沉默过后,黎初再次蹲下身来,他将玉笛放在地上,用手托住她得下颚,用那双比寒霜还要清冷的眸子,将她细细打量。 纵然惶恐,依然努力的挤出僵硬的笑容,想要像往常那般对他娇声媚笑。 眼前蓦然一黑,那只大掌压下来时,她只觉得浑身一麻,便倒地抽搐起来。 她睁着那双含羞带媚的眼眸,就这么看着黎初,至死都不曾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而死。 姜鹤被唤进去时,阿润没了呼吸。 …… 蕊影轩。 落葵已查到线索,本想去试探两句时,便得知阿润忽然身亡的噩耗。 最重要的线索被截断,她已无从下手。便将此事转告给了楼满烟。 “阿润是国师贴身女仆,若无意外待国师娶妻,提她做个滕妾,也不无可能。” 竹秋接话道,“她鲜少出来走动,我们对她并不了解,只是偶尔听灵禅阁的人提起过,她已然将自己当做半个主子看待。” 楼满烟拿着那件小衣在手中把玩,“既然是他亲近之人,怎就毫无征兆,说死便死了。” 落葵回道,“此事太过隐蔽,奴婢不好继续打听,唯恐国师震怒。” “我明白了。准备些小礼,我去会会他。” “此事还是先通知巫后为好。”落葵担心两人的婚事搅黄了。 第90章 第90章 “放心,我不会乱来。你们也不愿意柳飞鸿嫁入狼窝吧,我便先去探探路,你们也好安心些。”楼满烟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竹秋规规矩矩的给她斟茶。 言至此,落葵不好在扭扭捏捏,便睁只眼闭只眼的打算将此事揭过。 竹秋从柳飞鸿的宝库之中,寻了几件从玉京带回来的翡翠簪子,将成色尚可的都挑了出来,重新放入新的锦盒之中,准备留给楼满烟去送礼。 灵禅阁外飞花乱舞,落英缤纷。 因为圣女的出现姜鹤显得有些紧张,将一行人安排在正屋后,便匆匆忙忙的去请人了。 正屋凭栏处可见瀑布细流,溅起的绵绵水花尽数落在两旁的花坛之中,其中孕育着散发阵阵药香的奇花异草。 万毒窟建筑群融合了山脉的奇峰异石,似乎是山脉的一部分,自然而巧妙。 姜鹤离开后,苏珏也悄然跟了上去。 瀑布一处的水流洞穴内,黎初黑袍笼身,眼神清澈如泉不染半点世俗。 任谁见他气质如此清雅,也不会想到他昨日手刃了自己的贴身女仆。 他面前男子被蒙住眉眼,躬着身道,“凤临太子已被擒,此局已尘埃落定。国师若还要庇护凉王,无疑是以卵击石。” “万毒窟从不设政,何来庇护一说,今日引你前来,也不过是与张将军有两分交情,你回去告知张将军,若要进九黎寨各凭本事。”他挽笛冷哂。 那人身子僵了一瞬,不死心的又说,“九黎寨原与万毒窟为一体,机关之术也息息相关,将军有言无需国师站队,破解九黎寨机关后将有厚礼相赠。” “吾辈不才,机关之术已遗失大半。” 那人话语一哽,“望国师三思。” 一旁的仆从,将那人送了出去。 少顷,姜鹤出现,纵然他形如木头,脸色还是起微不可察的变化。 往日她避自己如蛇蝎,这次游历一番后回来,俨然与从前有些不同。 一路心思浮沉,折回灵禅阁正屋时,一眼便能看到那女子临风而立,风姿婉约,裙角翻飞。流水似银,宛若天河横穿九天,皆为背景,她是妙笔丹青之中最绝妙的那一笔。 黎初心神震荡。 自从她回万毒窟之后,黎初不曾这般仔细打量过她,如今只觑一眼,便能分辨不同之处。 眼前的女子比柳飞鸿高挑些,眉宇间只有清润灵雅不见魅惑之态。 黎初压下心底疑惑,原本如踏云的步伐,蓦然变得沉重。 恭迎的声音响起,楼满烟转过头与他目光相接。眼神灵动宛如一道清泉流淌进他心里。 黎初心颤不已。他闭眼深呼,内心矛盾交织奔流涌动。 “黎初见过圣女。” 国师地位仅次于巫王巫后,与圣女平级。 楼满烟也微微施了一礼。 黎初一抬手,邀她入座,“不曾想圣女会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模仿柳飞鸿的口吻,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如何显得孟浪便如何行事。 第91章 第91章 “圣女何以对黎初改观?” 楼满烟淡然的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过一瞬的对峙,他便躲闪起来。“婚事已成定局,人生苦短又何必怏怏不乐?”楼满烟一句看似洒脱的话,让黎初心里很不是滋味,好似嫁给他便是入了龙潭虎穴。 “不知圣女嫁给黎初会如此委屈。”黎初声音略有起伏,只是那张脸还是万年不变的表情。 楼满烟摇头,“我有何委屈的,真正委屈的人是国师。” “你……”黎初眸光微动,“不必迎合我。” 她粲然一笑,笑声弥漫至黎初耳廓,让他心生宁静,气氛也变得柔和。 “何必妄自菲薄。” 扪心自问,他虽然不是楼满烟的菜,可他姿色与才情口碑一绝,配柳飞鸿绰绰有余。 黎初从小便是惊才绝艳的少年,若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便坐上国师的位置,旁人的阿谀奉承,不曾入过他心境。 圣女不过寥寥数字,却让他乱了心神。 “怎不见阿润?” 楼满烟一言,又将他带回现实。 黎初并不擅长说话,尤其是在她面前,“她……出去为我办事了。” “可惜了,我还想见见她。”楼满烟话音一转,又说,“倘若你对她心生欢喜,不必顾及我的感受,只管留着她。” “圣女不介意与人共享丈夫?”黎初心口一窒。 与人共侍一夫的又不是她,为何要介意。 “不愿意又如何,阿润在你身边时日比我多,她对你的喜好自是比旁人多些,处事更为周全。何况你撵她出去,她也未必能寻到好亲事。” 一个破了身得女子,只怕会遭夫家唾弃。 黎初明白她误会了两人关系,脑海里不由想到阿润临死前说的话,心中堵着一口郁气,整个人又化作雕像。 “她与你说过什么?” 楼满烟一脸困惑,“不曾。”旋即又是一笑,“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 “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留圣女了。”他站起身,平直的唇角陡然下压了些。 楼满烟也不恼,“往后我们可以多走动,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你以为呢?” 这让黎初无比清晰的感知,他们之间的婚事,在圣女心中更像是一场交易。 可这又如何,只要能娶到她便成。 黎初自己也理不清这固执的念头从何而起。 在阿润告知他那夜暗室发生的一切,心思没有半分动摇,他选择了自己愿意相信的一切。 可他心上却烙下一条疤痕,在结痂时不断的提醒他发生的一切。 圣女是无辜的,可他却自私将她带入旋涡之中。 “好。”他的回应淡的风一吹便会散。他担心显露内心的不堪,率先离场。 在阁楼上遥看楼满烟消失的声音,心中纠成了一团乱麻。 “派人盯着蕊影轩。” 姜鹤闻言,以为他担心圣女会逃婚。 “主子超然脱俗,是天上的星辰,能嫁给你是圣女得福气,她又怎会有逃婚的念头。” 黎初心里得到了宽慰。 “派人去探探竹秋口风,与圣女外出历练都发生了何事。” “喏。” 第92章 第92章 楼满烟回到蕊影轩时,甚至来不及与落葵等人分析黎初的反应,便被苏珏焦急的带到暗处。方将在灵禅阁瀑布附近发生的一切告知给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楼满烟登时有些头大。 可回想顾岫浑身透着的如虎贲之力,楼满烟很难想象他会遭人俘虏。 慎重起见她打算派竹秋去打探消息。 “依你之见,黎初可有受人唆摆?” 沉默过后,苏珏才道,“国师不像受人摆布,或许真如他所言,与张贺元只是泛泛之交……” 得知此事,黎初在楼满烟润雅如玉的形象有些松塌。 她暗叹,万毒窟不似表面平静。 想来柳飞鸿应该对此一概不知。 “日后行事小心些,莫要被人抓住把柄,稍有差池,兴许便是一辈子软禁在此。”楼满烟沉吟的瞬间,余光瞟见苏珏心事重重,登时有些不悦。 “莫要摆出一副死了亲娘的样子,让人瞧出端倪来。” 苏珏有些难堪,飞快敛去神态。 他们具是太子的死侍,一生不侍二主,若太子殒命,定生死相随。 无怪乎她一直稳不住情绪。 “三小姐乃未来的太子妃,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落难,属下相信三小姐有能力救太子于危难。”涉及到生离死别,苏珏也变得通透了。 楼满烟哂笑,“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从万毒窟调兵遣将前往凉州城救人。” 苏珏虽然日日琢磨着如何与外界取得联系,可眼底下的事她也并非全然不知晓。 上次她与巫后夜聊时,苏珏便听到巫后有言,日后她若有所求,巫王巫后定会竭尽全力。 苏珏不再言语,楼满烟却已洞悉她的心思。 楼满烟不会允许任何人摆布自己,挑眉轻笑道,“不若你留下来做质子吧,如此一来,尚有回旋谈判的余地。” 苏珏一噎,紧攒眉头。 “若能救太子于水火,属下万死不辞。”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花,沉语低喃,“我楼满烟的男人,岂会是无用之辈。” 苏珏心神一定,思绪归位。 * 这日竹秋打探完消息后,正步履匆匆的往蕊影轩赶去。 中途却忽然杀了个姜鹤,拉着她没完没了的叙话。 “能伺候同一个主子,我们也算有缘,可以交换一下彼此之间的喜好,日后也省得磨合。”姜鹤笑嘻嘻的逗着她。 两人像两只猴子似的在林子里穿行。 “我喜欢吃,别无其他,至于你的兴趣爱好,我没兴趣知晓。”竹秋是个急性子,说起话来急匆匆的,跟被点着的炮仗一般。 姜鹤见状越发不疾不徐,“竹秋妹妹,我性子莽撞,唯恐日后得罪圣女,让主子夹在中间为难,不若你也与我说说圣女的事儿,以便日后我能为主子排忧解难。” 竹秋酸溜溜道,“哟!还为主子排忧解难呢,瞧把你懂事的,我可是那只会给主子添乱的,跟你不是一类人,莫要在我跟前卖乖。” 眼看这招是行不通了,他再出一招。 第93章 第93章 “竹秋妹妹。我这可是为你好呀,咱们两人取长补短,你在圣女跟前才能经久不息。” 话还未说完,竹秋便冲他挥拳头。他连忙跳开又道,“我可是听说你了,你在外头没少闯祸,圣女身旁又带回两个婢女,迟早会将你厌弃,还不如听哥一句劝。” 此言一出,竹秋暴怒,抓起一旁竹竿对着姜鹤挥舞,“谁是你妹妹!要你多嘴!” 姜鹤嬉皮笑脸的继续挑衅,“你如今在圣女面前头都不敢抬,还不承认是在外头闯祸了!” “你什么都不知晓,休要胡言乱语。”竹秋追了上去。 姜鹤见火候差不多,便又继续追问,“你不说,哥也能猜得到。” 他未说完的话,被忽然出现的苏珏喝止。 “竹秋,圣女让你速速回去。” 竹秋愣怔,旋即恶狠狠得瞪着姜鹤,“下回再敢胡言乱语,老娘揍得你满地找牙。” 姜鹤深深看了苏珏一眼,正巧她也在打量自己。 他从苏珏的眼神中看到了警惕与防备,心中一凛,竟生了两分胆寒。 那双眼睛像盘旋在乱葬岗的秃鹰。 碧翠乱摇,石榴挂红。 宽大的袖子拂过一层层的碧浪,苏珏飞身向前,站在竹秋身侧,“你性子鲁莽,难怪她会放心不下。” 竹秋飞出一记眼刀子,方才被姜鹤撩起的怒火再次升腾。 “三小姐交代的事办妥了?”苏珏提醒一句,旋即收回对峙的视线。 “管好你自己,两面三刀的东西!”竹秋见谁怼谁,毫不嘴软。 苏珏也没有底气与她争执,何况眼下紧要之事并非要与她争高低。 两人先后出现在楼满烟面前,未免她看出端倪,竹秋也不得不敛神沉气。 今日阳光猛烈,穿透大地,连万毒窟密密匝匝的树影也无法遮挡。 她慵懒的坐在窗边,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下。连眼睫都散发着一阵阵金芒。 “如何?” 竹秋吞咽了一下,悄悄瞟了苏珏一眼,轻声回答,“顾岫确实已被俘虏,张贺元士气大振,如今向与朝堂交涉,要求凤临弃城保人。” 苏珏闻言火冒三丈,“他张贺元也并非所向披靡,怎还不明白骄兵必败的道理。” 想太子也曾战神踏临尘寰,英勇之势无可匹敌。如今却遭人俘虏,尊严扫地。 苏珏不得不怀疑军队是否出了内鬼,而她以局外人的身份去彻查此事最为合适不过。 显然楼满烟与她想到一块。 只是进万毒窟想要出去难如登天,何况她还是自己贴身女婢。如何才能说服巫王巫后,成了眼下最大得难题。 竹秋似有感知,一股压力袭来,压弯她的背脊。 “兹事体大,可不是我一个小小婢子能做主的。” 不是苏珏小瞧她,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即便是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悄摸着将人带了出去,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届时百口莫辩,与其如此,还不如换个稳妥得法子。 此事还得楼满烟出手。 竹秋立刻躬身道,“奴婢这便去请巫后。” 第94章 第94章 此时,花辞正好经过听到张贺元俘虏太子一事,当下亦是无比震惊。 “属下在凉州城还有亲信,兴许能助小姐一二。”花辞欣喜告知。于她来说一切已走上正轨,她终于可以在关键时刻为家为国出一份力。 “一切待见了巫后再定。” 众人退下。 屋外树影摇曳,枝桠乱舞。 巫后的到来让屋外花圃萧疏,翠红减淡。 “那太子居然是你未婚夫?”巫后佯装惊疑。 实则早在她前往万毒窟时,已将楼满烟的身份调查的一清二楚。 楼满烟也未将人拆穿,反而是一脸惆怅道,“我们虽未成婚,却也有过海誓山盟,此生非卿不嫁,可他如今落难,我怎能独善其身。” 巫后颔首,似被两人情意感动,“你们凤临人信奉,夫唱妇随,以夫为天,你不忍心见他落难,也算有情有义。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我想让苏珏离开,潜入营帐揪出内鬼。” 巫后思虑过后,缓缓道,“他既已被俘虏,眼下揪出内鬼也无济于事,如何将人救出才是首要大事。” 巫后想要试探她有多大的本事,一语中的,正好让楼满烟反将一军。 “我如何不想一劳永逸,只是我如今人在万毒窟无法施展拳脚……” “三小姐此次帮我们大忙,三小姐的事便是我与巫王的事,三小姐有何需求开口便是。”巫后话还未尽言,她细看楼满烟神情,见她屏息敛声丝毫不外露,便又说,“只是我们万毒窟有祖训,不插手外界之事,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们会竭尽全力,只是三小姐莫要报太大的期望。” 面对巫后一百个心眼子,楼满烟忽而笑了,“祖训?看来万毒窟早已人心涣散,并非所有人都愿意遵从祖训。” 巫后一怔,“你可是知晓什么?” “我那婢女外出一事,还望巫后准许。”楼满烟言归正传。 巫后眉心卷一股躁意,片刻后便沉气道,“好。” 楼满烟越来越不可控,巫后已起了旁得心思,在柳飞鸿回归之前,她需要一具听话的躯体。 “来万毒窟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是座上宾,不曾想居然是阶下囚。”她哼笑一声,“不过是放个婢女出关,居然让巫后为难了。” “三小姐误会了。”巫后站起身,那一身华贵姿容让人不敢直视。 楼满烟抬眸,又换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履历尚浅,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人心险恶,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您不妨直言,前来万毒窟我也是出至诚心,并不想与人交恶。” 她并未利用柳飞鸿对巫后反击,更多还是不屑为之。 “三小姐言重了,若是身边的丫鬟照顾不周,我便让人重新安排。”巫后起了将她隔离的心思,自然也会将她身边的亲信全部调走。 楼满烟捻着绢子,垂着眼敛下点了点头,眼中那抹厉色也稍纵即逝,“国师对圣女了如指掌,他已开始怀疑我得身份,你当真要这么做?” 巫后内心警钟大鸣。 “你何以如此认为?” “您何以认为国师非圣女不娶?”连楼满烟自己都不曾想过,国师会成为他的一张保命符。 巫后以为权欲使然,他纵然清高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看着巫后陷入沉默,楼满烟又是一声轻笑,“巫后三思。” “罢了。”巫后一笑冰雪消融。“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方才的胶着氛围登时瓦解,却也融不掉彼此眼底的霜寒。 也让楼满烟明白,巫王巫后并非表面好相处,若没有足够的底牌,根本无法让两人为自己所用。 “多谢巫后宽宥。” 巫后仰势离开时,状似不经意的瞧了竹秋一眼,那一眼便让她胆寒不已,也让她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 与其这般腹背受敌,还不如择其一而衷。 心思一定,她不再有任何迟疑,对巫后颔首一礼,“恭送巫后。” 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传入耳廓。 翌日,在落葵的掩护之下,苏珏被送走。 而此事并未瞒过国师耳目,苏珏前脚刚走,国师后脚便寻到巫后。 楼满烟得知此事,只能派遣熟悉门路的竹秋前往接应。 留在她身边只剩寒纱与花辞,好在两人聪慧谨慎,倒也能让她安枕无忧几日。 万毒窟翡翠阁内,金丝银绣的挂帘,彩绘的壁画,玉雕的栏杆,无一不透露着低调与高雅。 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清酒佳肴,气氛却不大和谐。 直觉告诉楼满烟这是一场鸿门宴。倘若国师已看穿她的伪装,巫王和巫后定然会选择保全自身,与她划清界限。 楼满烟暗暗思忖着这一场仗该如何打。 “圣女出去外游历归来,想来见多识广,不若也让我开开眼界。” 楼满烟放在筷子,以手支颐,态度散漫,“这……该如何说呢?我光顾着吃喝玩乐,倒可以与你说说玉京酱焖肘子是何等美味。” “飞鸿,怎可胡闹。”巫后嗔怪一句。巫王哈哈大笑,好似普通父亲一般叮嘱着,“你这性子该改改了,日后嫁做人妻,如何持家侍夫?” “我本就是如此,为何要改?”她娇笑着看向木头一般正襟危坐的黎初,含羞道,“既然做了我的夫君,自然要包容我。” 黎初从容颔首,“自然会包容。” 他态度转变太快,楼满烟很难不去猜想他另有图谋。 “圣女带回来的女婢,今日为何离开了?可是她伺候的不够周到?”他的试探不加掩饰,眼神却清澈透明,能迷惑人的心智。 “都教你看穿了,还问我作甚。”楼满烟一席话似娇似嗔,黎初被磨得耳尖发红。 巫后给守在一旁的仆从使了眼神,少顷一碟碟甜汤送了上来。 “今日在柳叶洞穴摘的果子,也不过熬煮了六碗甜汤,你们趁热喝吧,剩下两碗我已命人给大长老送去。”巫后率先拿起调羹。 万毒窟具是下毒高手,她万万不敢随意服用任何汤药,方才不得已咽下去的食物,她已做好催吐的准备。 第95章 第95章 “我已饱腹,既是珍惜药材,莫要被我浪费了。” 巫后知晓她谨慎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未将她为难。 黎初却是一声不吭的将汤饮完。随后巫王便以身体不适,将两人请离。 自从蕊影轩增加守卫人手后,楼满烟便减少了饮食,离开翡翠阁时阳光落在她脸上,莹白如纸。 缓步下阶,一阵晕眩感袭来,她扶了扶凭栏,额头沁出不少冷汗。 “你莫不是中毒了?”黎初脱口而出的话,让楼满烟霎时明白过来,他什么都知晓,可为何还要隐瞒下去? 楼满烟抚着胸口,“我堂堂圣女,怎会中毒。” “巫后为何要囚禁你?” 此话一出,楼满烟觉得他天真的可怕。 “自然是担心我逃婚。”她似真似假的说着。 “你会逃婚吗?”黎初几乎是截断她的话语迫不及待的追问。 “你呢?想要我如何?”她并非真正的圣女,不可能留在这里与他成婚。 黎初陷入沉默,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亦怕被某种情绪牵绊,转念细想,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太差。 从前他因为柳飞鸿三心二意愤恼,心神迷乱,分不清真心假意,又被阿润随意揣度,走进了迷障之中。 他到底应不应该与柳飞鸿订婚这个问题,他不曾细想,一切由他促成,亦希望能在他手中有个完满的结局。 他夜观天象,自从她出现后,星象异动,有破局之势,甚至连他的红鸾星也动了。 “留下来。” * 楼满烟回到蕊影轩后便干呕个不停。 寒纱与花辞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就在两人惴惴不安时,姜鹤提着一盒食物出现了,并提醒楼满烟方才在翡翠阁食用之物并无毒素,甚至直言,若是楼满烟不放心蕊影轩的吃食,日后都由灵禅阁负责她的一日三餐。 一句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国师为何忽然转变态度,他似乎对小姐的近况了如指掌。”寒纱很是担忧。 “悬挂在高处的笼中之鸟,抬头便能窥上眼。”楼满烟并未打开食盒。 花辞心中疑惑,聪慧如她,应该早能料想到会有此困顿之局,“小姐可有破局之法?” 寒纱脑子里早有念头,“柳小姐尚在府邸,是否需要联络她帮助解困?” “倘若巫王巫后选择舍车保帅,我与柳飞鸿皆为棋子。”楼满烟看着窗外翠绿光影,眼睑下的那抹乌青已然明显。 花辞揭开食盒,将用银针一一试探,“国师此乃投诚之举,他若是知晓小姐身份,还有愿意护着她,是否因为柳小姐?” “也不无可能。”虽然楼满烟并看不出来他对柳飞鸿有多少深情。 “小姐饭菜可用。”花辞将银针收起。 “不必了。”楼满烟毫无胃口。她推开窗户,晌午的阳光卷着一层层的热浪,将屋子里的阴郁沁冷的气息掩埋。 “日后你们的吃穿用度也要当心些。”楼满烟嘱咐一句,忽然想到柳飞鸿也教过她不少巫蛊之术,其中也包括一些毒药研制的手法。 用于关键时刻自保,绰绰有余。 两人齐声道,“明白。” 万毒窟的夜晚充斥着虫鸣蛙叫,她一直不曾习惯,更确切的说她不曾放松过警惕。 好似这夜睁着眼睛,看着星河流光久久不曾入眠。就在这时,她蓦然想到柳飞鸿曾经提醒过自己,巫王当年平定内乱,动用过外界势力,此事若能揪出端倪,便能顺藤摸瓜牵扯出许多势力,而巫王这些年建立的伟岸形象,将会逐渐瓦解。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意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损人不利己。 何况她也不想柳飞鸿最终落得亲朋反目的下场。 挟着一身疲倦,她坐起身抻了抻腰,正好瞧见大树旁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本以为是巫后安排的暗线,可如今蕊影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何须在另外安插暗线。 目光一定,顺着那抹影子飘忽不见方向望去,便见到一角衣袍在黑夜之中翻飞。 是黎初。 夜深人静,他来此作甚? 楼满烟再次探目,他已不见踪影。 * 凉州城地界。 残战已过,烽烟渐敛。周边村镇一片破败沉寂。 断壁残垣,屋梁碎裂,城墙倾颓。 苦民遍地,惨状之中,昔日繁华尽成灰烬。 战争的残酷大抵便是如此。 苏珏并无太多感触,她所经历的事远比战争还要残忍,她依稀记得,那些摧残意志的折磨,远比身体上的伤痛更能消磨人的生存意志。 “可需要前往翠峰?”竹秋满脸灰土。 两人披星戴月夜以继日的赶路,途中遇上不少山匪流民,都是些不要命的,将人折腾的够呛。 “你回去吧,我独自前往翠峰。”苏珏望着高耸入云的大山,心中满是仓惶与不安。 竹秋也很无奈,“我倒是想回去,可你趁机开溜了怎么办?” 苏珏冷笑,“你一个狗腿子,有何资格评判我。” 她自知理亏,软绵绵的回了一句话,“至少我比你讲义气。” “光有义气,没脑子。”苏珏拘了大半个月,将所有得不满都倾注在竹秋身上。 竹秋被气的两腮鼓起,恨不得冲上去咬她两口,“你有脑子不也坐井观天,不识好人心。” 两人眼看着要吵上一架,便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便迅速的浇灭熊熊火焰。 “你若不回去,三小姐一人独战群雄,未必有胜算,虽然你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关键时候还能当个肉盾。”苏珏挑眉显露轻蔑。 竹秋脾性上来,原该与她大吵一架,可她咽下这口气。 “莫要激我,三小姐想要脱身,谁也困不住她,反而是你这株墙头草让人放心不下。” 言讫,她率先起步,朝翠峰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兵刃声四起,哭嚎之声满天,当真是人间炼狱。 然,两人进入翠峰,如同进入迷魂阵,山川木林形态各异,却像是雕刻好的一般,来来回回的不断重复着。 甚至连扎营过的痕迹也不曾有。 苏珏开始怀疑所有消息具是虚假,她被人引入困在此地,想要慢慢消磨太子势力,既如此,她便在此等候。 第96章 第96章 竹秋大半年岁都在万毒窟度过,迷魂阵这样的伎俩十分常见。若是想超脱幻象,需冷静观察观察四周是否有可疑图腾。找出规则,则可破除。 苏珏性子孤傲,却不得不听从竹秋的安排,两人开始分头行事,各自破解。 天色逐渐暗下,依然寻不到可疑之处,苏珏也失去耐心。 星罗密布,篝火映照。 望着满天繁星,苏珏好似看到一幅画卷。卷中烽火连天,刀光剑影。太子驾驭战马,凛然冲锋,矫若游龙。 “找到了——” 蓦然传来竹秋的欢呼声,她伸手按在图腾上,四面烟硝散尽,丛林挪移,快速的极影散过,一切又归于平静。 苏珏连忙站起身,朝那条幽深的道路走去。 却被竹秋按住了肩,“先养精蓄锐。” “我不需要。”苏珏将她甩开。 “我可不会帮你收尸。”竹秋也不再客气,直接动手想将人擒拿。 拳下生风,力透千钧。 苏珏想不到她的攻势变得如此凌厉,她想要伸手去挡,整个人几乎被震飞。 “你疯了!”苏珏怒不可遏。 “疯的人是你!”竹秋分毫不退让。 “你不是早就厌烦楼三了吗?不如趁此机会远离,何必与我纠缠不休。”苏珏知道强不过她,只好放下身段诱劝她。 “放你娘的屁!心术不正的玩意!老娘对三小姐唯命是从,你若再敢胡诌,老娘劈了你。” 苏珏想不到一句话将她给点着了,她被竹秋强势的招式打得节节败退。 苏珏顾不上颜面,往林子里逃去。 竹秋担心林子里有陷阱,使尽浑身解数都要绊住她,“你若不冷静,莫说帮不了太子,可能还会丢掉自己的小命。就你这般是如何成为死侍的!” 苏珏心头猛然一怔,气焰顿时消弭。 她不言语,只是茫然的看着黑沉沉的天际。 “你那主子还等着传唤你,莫要将自己作没了。”竹秋很无语。 苏珏调转脚尖折返。 远处空旷,唯独起伏的小山坡形成一道道曲线,将天地划开。 竹秋坐在她身旁,将身上一块干粮一分为二,另外一半递给她。 “多谢。”她硬邦邦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夜里她一直握着贴着胸口的鸣镝,却迟迟不敢吹响,生怕会打草惊蛇。 如此,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 天空泛起青雾白时,一道凉风从她面上拂过,旋即身体一轻,便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魏征率先开口,“你为何会来此地?” “我随三小姐来的。”苏珏环顾四周,不曾察觉还有陌生人的气息,便沉声回应。 “楼满烟她人呢?”魏征每次提到她的名字咬字极重,恨不得将人含在嘴里用牙齿碾磨。 “万毒窟。” 不轻不重的三个字,却让魏征大惊失色。 他正想追问时,苏珏却比他还着急,“太子殿下呢?可在营帐内?” 魏征沉默不语,心中兀自思量是否要将太子计谋告知于她。 两人对彼此有太多疑惑,万毒窟并非等闲之地,她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楼满烟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与万毒窟扯上关系? 又见她如此急切想要打探太子的消息,种种迹象都让魏征心中生出疑窦。 连着对苏珏也少了两分信任感。 “苏姐姐——” 竹秋不敢高喊,压着喉咙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呼唤。 “那女子是什么人?”魏征循声望去,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影,看到有一道纤细的影子在晃动。 “万毒窟圣女养在身边的高手。”她如实回答。 “苏姐姐——”竹秋似听到响动,动作飞快的朝两人所在方向奔来。 魏征诧异她如此敏锐,立刻屏气没入林子深处。 苏珏还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好不容易见面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竹秋找到她时,面上失落神色还未消散,她立刻便有了联想,“可是你同伴来寻你了?” 她摇摇头抿唇不语。 “我可警告你,千辛万苦护送你至此,你可别给我捅娄子,除非你不再顾及三小姐的死活。”竹秋一脸凝重的提醒她。 倘若万毒窟的事传了出去,巫后何愁借口将楼满烟囚禁万毒窟。 经她一提,苏珏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闯祸。 此事即便要说,也应该说与顾岫听。 “我明白了。” “你同伴为何丢下你走了?不会是因为我吧?你们可真够谨慎的。”竹秋目光炯炯,哪怕是一只飞鸟,她都能迅速到捕捉。 “回去吧。” 不等她反应,苏珏率先迈步。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竹秋思量着自己留下来是否太过碍事,可她放心不下心思千变万化的苏珏。 这让她左右为难。 回到原处时,落起小雨,天色也雾蒙蒙的。 两人寻了一处洞口躲雨。 “我离开有几日了,不知道三小姐眼下情况如何,我很是担心。”竹秋低语。 苏珏沉吟着,像个闷葫芦。 “你莫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不能一直看护着你。” “你该回去的,没你在三小姐应该有许多不便。”苏珏这才开口,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关心她?” 这一问,连苏珏都很是诧然。 她会在乎楼满烟的死活吗? 比起顾岫生死,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 竹秋没有错过她脸上细微的变化,内心很是失望。 “我明白了,我这便回去。”竹秋咻的站起身,回头眸光冷肃,“你好自为之。” 苏珏心头一缩,张了张嘴,终究未发出去任何声音,只是看着她渐行渐远。 细雨淅沥,不知道落了多久。 遥看天色,宛如蒙尘一般,分辨不清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有道暗影遮蔽了光线。 苏珏蓦然抬眸,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便抵在她白皙的脖颈处。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名死侍?” 苏珏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光,只觉浑身一阵寒,“我……” 若非魏征和魏贤护着,以她心性如何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更遑论能留在顾岫身旁办事。 “你不信任我?”苏珏腹背受敌,这才恍然茫然离开万毒窟的决定,既冒险也太天真。 第97章 第97章 魏征没有回答,骤然抽回剑,沉这里脸好似在审犯人一般,“三小姐为何会在万毒窟?” 苏珏不愿被他牵着鼻子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殿下呢?我要见殿下。” 魏征不留情面的拒绝,“军营重地,无关人士不得靠近。” “你给我一句实话,殿下是不是被张贺元的掳走了?”苏珏不可抑制的轻颤着,她希望能从魏征口中得知真相,可看清他眼神流露出来的审视愈发浓烈时,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机会潜入营帐助她擒拿内鬼。 “告诉我真相,我会回到小姐身边,不会继续在这里给你添麻烦。”她话里有祈求之意。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也温婉了三分。 “你不应该来的。”魏征叹息的回了一句,胶着的气氛有所缓和,就在苏珏以为事情有转机时,魏征又凝着脸道,“回去,日后三小姐才是你的主子。” 苏珏的表情一点点皲裂,“你是认真的?” 她不愿意如实告知,魏征无法说服自己轻易相信她,何况眼下时局动荡,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理智在提醒他该做出正确的决断。 “我明白了。”苏珏一低头,显出些颓色。“紧要关头,未能帮助殿下,我心中甚是愧疚。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莫要客气。” 她迎风而动,双腿好似生根,每走一步都如泰山压顶。 终究要与过往惜别…… 竹秋走了,她一个人能去何处? 唯有凉州城! * 万毒窟。 “阿哥,圣女身子不适,奴家想去寻几味草药,还望通融。”花辞眉眼含笑,唇角那一抹娇媚,像火星子一般能将人点着。 守门的男子本想泰然处之,余光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张涂抹口脂丰盈的双唇。 花辞笑得越发惑人。“可否?” 男子撇过脸,看向远处山脉,“不行。”拒绝的话不够强硬,留给她还能回旋的遐想。 “让她去。”一道男声突兀的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黎初着着一身祥云袍站在蜿蜒得石子路上,金轮笼罩之下他一身金辉,像沐浴在佛光之中的佛子,透着一股不属于俗世的清雅高贵。 那男子给花辞让开一条道,花辞双腿如点荷莲,带着灵动的跳跃感来到黎初面前,她盈盈笑意想要如法炮制。 “多谢国师恩典。”她伸出手臂,想要触碰他的肩膀,若是顺利她或许还能勾住他的脖子,兴许还能套出有用的话来。 可手臂离他肩膀只有一指距离时,他眸光一睁,像一盆兜头的凉水浇下。 她悻然收回手,朝他施了一礼便快速消失了。 楼满烟在蕊影轩无所事事,便让寒纱寻了些画本,用来日常打发时间。本以为都是一些文绉绉一本正经的发家史,不想内里却掺杂着光怪陆离,甚至男女情爱的故事。 内容甚是露骨,让人欲罢不能。 就这么恍恍惚惚没日没夜的连着钻研好几日,连房门都未跨出过一步。 多日不见阳光,日日泡着养颜浴,白的几乎能反光,原先脸上还有小雀斑,如今嫩得好似瓷娃娃一般。 只是她一心都扑在画本子上,对自己的变化一无所知。 “花辞,斟茶。” 此时,画本上的内容正在进行淋漓畅快之事,她一一刻也不愿意错过。仰躺在竹椅上,头也未抬。 那杯水送到她唇边时,忽然抖了一下,半杯茶水倒进她胸口,霎时被烫红一片。 楼满烟大惊失色,好似被针扎了一般,快速从椅子上弹起来,与黎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楼满烟首先想到的是那见不得光的画本子,目光一定,正好敞开躺在椅子上,十分有画面感。 楼满烟动作飞快的压了上去,将画本合实,随即若无其事得笑着,“国师过来怎一声招呼不打,还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黎初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内容,他并不知世间还有如此赤裸的书籍,纵然他冰雕一般的人,也免不了失了神态。 “抱歉。”目光挪向她胸前被烫红的一片,又觉得很是失礼,便快速移开了。“我去寻治烫伤的药过来。” “不必了。”只是有些红,尚未起泡,她也不是个矫情的人。 黎初感觉分外刺眼,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再回来时楼满烟已将自己收拾妥当。 黎初霎时觉得自己忙活一通有些多余,心中升起的失落情绪,仿佛打扰他清修的毒瘤,他恨不得连根拔除。 他将药往小几上一放,“若是觉得无趣,可以与我说畅聊。” 这句落入六根不净的楼满烟耳廓,便好似在说你若觉得无趣,可以找我玩玩。 “你通宵达旦,我一个怎好去妨碍你。”楼满烟思绪回笼,端正坐到木椅上,并请他一并入座。 “我……不太忙。”他面无表情的对楼满烟发出邀请,却因为难堪喉咙如同火烧一般,难受的只能吞咽口水。 他忙不忙楼满烟不在乎,却没落他颜面,“好。” 她目光不知觉的飘向那已合实的画本,意犹未尽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 “下回我给你准备些文采超绝引人入胜的画本子,方才那些只会徒增污秽。”他圣人圣语,不是出家人甚是出家人。 “人若舍弃七情六欲,人生将无滋味。一生何其短暂,去除了庸俗简单的愉悦,大部分时间都会为俗世纷扰,能让自己纵乐一回,又何必拘泥?”她这番洒脱之言,在黎初心中无疑是惊世骇俗。也让他联想到阿润对自己所做之事,心中巨浪滔天,却也只是微微攒眉。 “圣女游历一番似无长进。” 楼满烟咯咯笑了,比灵禅阁叮咚的泉水还要悦耳。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心中的躁动不安像乌云散去。 “何为长进?不过是用自己的洞见勾勒他人的边界,唯有脱离框架,方能见真己。”楼满烟端正坐着,可唇角却蔓着玩世不恭的笑。 她俨然无圣人之姿,一番真知灼见从她口中说出,反而成了她离经叛道的借口。 第98章 第98章 黎初不敢苟同,沉默良久后,他发现自己之所以陷入纠结之中,是因为将自己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倘若她所思所言都包括了自己,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难接受。 在楼满烟诧异的目光下,他拿起那本方才被视作毒藤的画本,顺着清晰的褶皱一直往下看去,那让人血脉喷张都画面,在他眼中好似荡开的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她与黎初行了订婚仪式,此刻又同观了一本书,若是此书文采斐然便罢,偏是摆不上台面的内容。 这样的场景让她感觉有些怪异。 “若是喜欢带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好几本。” 黎初脸不红心不跳的合上本子,似不敢置信的重复问道,“好几本?” “呃……多是多了些,内容略有不同。”她不疾不徐的解释。 “你一直生活在玉京?” 这是黎初头一回探究她的身世。 楼满烟不轻易松口,“我是万毒窟圣女,自然一直生活在万毒窟。” “万毒窟灵茶都来自何处?”他随口抛出一个问题,也料定了楼满烟答不上来。 楼满烟眨了眨眼,拉长了嗓音道,“你可是会为难人呀,我确实不知,也极少品茶。”楼满烟对柳飞鸿的了解,她每次饮茶只喜欢放一片甜叶菊。 茶是她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灵禅阁储存了不少茶叶,我带你一同前往品茶。”他没有留给楼满烟拒绝的余地。 “你能带我出去?”柳眉一抬,一脸质疑。 “嗯。”黎初率先走在前头。 楼满烟岿然不动,“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 言下之意,纵然他身居高位,和巫王的威信也不容随意践踏,若是惹恼了人,会给他们彼此带来麻烦。 黎初回眸,眼神像透明的冰凌,透彻却也阴冷,“我能护你。” 见他表态,楼满烟猜到他对自己的身份定然不了解,好整以暇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笑道,“你会后悔的。” 这回她在黎初眼中看到了迟疑,不复方才坚毅。 “你不信任我?”话一脱口,他便有些心烦意乱,每每遇见她便感觉能搅乱他平静的心湖,总能让他难以自控。 “你信任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笑得明媚恣意。 黎初无言以对,“希望你能留下来,与我成婚。” 楼满烟笑脸一凝,怔然的看着他,“国师想要的只是我这层皮?” “我可以让她回不来。”他轻语慢言,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从塑金身的佛子,到地狱恶魔只在一念之间。 楼满烟眼中笑意淡去,眼前之人,竟比顾岫还要难以揣摩,“国师真叫人看不懂呀。” 诚然,他自己也开始看不懂自己。 “你可愿意?” 楼满烟颦眉一瞬,“不愿意。” “你有心上人?” 楼满烟汗颜,这国师脑子也太直了。她虽然没有心上人,可她也有婚约。 又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眉心悬缀的柳叶银片额饰也跟着晃了两下,他眼底浮现的阴霾登时霁绽。 “不必为此事困扰,我来解决。”他眼中有光,胸有成竹的模样,倒显出了不同寻常的英伟姿态。 楼满烟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她没有过多打量,也懒得与他辩解,只是懒怠的提醒,“请国师先保全自己。” “当然。” 楼满烟并未随他离开,一门心思留在那画本子上。 见状,黎初无奈的离开。 此后,蕊影轩成了他第二个栖身之处,时不时便过来嘘寒问暖。 巫王见两人亲密无间,担心秘密被泄露,最终发现货不对板惹黎初雷霆大怒,每日都会亲自过来叮嘱,并查探口风。 楼满烟不厌其烦的应付着,巫后也不敢太过专横,每次都是点到即止。 就这么无所事事的过了五日,竹秋回来了,毫无隐瞒的将顾军消息,以及与苏珏可预见的近况一一告知。 楼满烟让苏珏离开,几乎放下所有的芥蒂,不曾想她心急到失了方寸。 说到底还是她用人不善。 “依你看,顾岫确实被俘虏了?” 竹秋回来时路过凉州城,确实听到不少风言风语,说得头头是道,联想到在翠峰发生的一切,她心中已有定论。 重重的点头过后,楼满烟掐着指甲陷入沉默。 从前她心宽,从不会黯然苦恼。 竹秋看得出来她太子在她心中地位不一般。 “我想离开万毒窟,前往凉州。” “小姐若想离开,奴婢誓死相随,只是单凭奴婢一人只怕会带着小姐奔赴的不是凉州,而是火坑。”竹秋功夫了得,可她双手难敌四拳。 想要安然带她离开,并非易事。 “自然是要全身而退。” 竹秋觉得无疑是天方夜谭,眉头紧锁道,“若不然奴婢将圣女请回来,巫王平日里雷厉风行,待圣女却是极好的。” “利益当前,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过到可以一试。”楼满烟又担心打草惊蛇,若是巫后做人还有两分信誉,她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甚至能顺利借兵,闯进凉州城将顾岫救出来,届时她一直追寻真相将迎刃而解。 “奴婢记得在玉京时,圣女告知小姐以后秘密,可是与如何离开万毒窟有关?”竹秋心思骤然明朗。 楼满烟倩笑,“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不止有离开的办法,甚至连昙花令牌也给了她。 “既如此,又何必再与巫后通气?”竹秋面上得愁云消失不见踪影,被满溢的喜悦代替,眼中甚至有绝处逢生的希冀光芒。 楼满烟被她夸张的表情愕住,“我若是要借兵,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竹秋不想打击她,却也不能说谎,脸色讪讪道,“一层……也无……” 楼满烟仰面笑了。 她原不想利用柳飞鸿给巫王巫后施压,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何不联系明芜?奴婢前几日见过她,如今倒是似模似样的,俨然像个威武的女将。”说到这里,竹秋禁不住心生向往。 第99章 第99章 “明芜手中兵马,是我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纵然沉沙,我亦不愿动用。”何况这张底牌,说不定会给她带来拥兵自重的危机。 楼满烟也未耽搁,清点行囊,准备全身而退的同时,隔日夜里便去见了巫后。 巫后头戴满缀蝴蝶的银冠,随着她的步履摇曳出一道道的银辉。 她身上散发着阵阵异香,好似在牵引人进入一场绮梦,并诱人深陷其中。 她衣着却处处轻简,似乎毫不设防,便是如此,楼满烟却格外的小心。 “巫后神采绝艳端庄雅致,实难看出已是他人妇。”楼满烟此言真假参半,巫后精心养护着实让人瞧不出年龄,唯独那双眼沉淀着风霜,甚至有历经世事沧桑的痕迹。 巫后浅笑着流露出从容与淡然。“小姐又事商允?” 楼满烟诧然,总感觉巫后似乎有两副面孔,眼下她运气好,似乎遇到了好商量的一面。 万般皆为假象,她并未糊涂的与人掏心掏肺。 “巫后快言快语,我也不藏着掖着,我那不成器的未婚夫如今已沦为阶下囚,楼家还得依仗他,若是他命运不济,楼家劫难将至,飞鸿恐有性命之忧。”楼满烟神态一转,眼中蓄满了愁绪,“我当初实不该应承她的要求,不能助她解忧不说,甚至还有可能祸及她得性命。” “听闻你送出去那奴婢尚未回来,他是否被擒还有待探查。话又说回来,倘若他囿于囹圄,你一介女流又能如如何?”巫后语气柔和,有安抚之意。“先莫要给他添乱,他堂堂一个一太子,定然会迎来转机。” 楼满烟泪眼汪汪,“只怕转机未到,他便丢了性命,玉京盼着他回不去的人不知凡几。” “既如此,你留在此地更为安全。” “苟活于此,并非我愿。您与巫王鹣鲽情深,想来会明白我的感受,再则,我也并非全无胜算。”楼满烟一改低迷的情绪,眼神澄澈好似闪着波光的湖面。 巫后提唇浅笑,纵然觉得此言荒谬,却依然一派从容。 “你想以一己之力抗衡晋北大军?” “若是单凭自己便能办到,我有何苦在此辞色斟酌,万毒窟的迷障挡不住我,如今我还愿赤诚相待,自然也是顾恋我与飞鸿的友情,我与她日后何去何从,取决于巫后今日如何抉择。”言到此处,已无所顾忌。 “你在威胁我。”巫后眼神陡然一厉,眼中的岁月静好化作腾腾杀气。 “是威胁或是协商,全看巫后心意。”楼满烟抬眸冷视。 “我一声令下,你便会尸骨无存。”巫后站起身,即便一身轻简,依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势。 楼满烟眉峰轻挑,毫不示弱的平视着她,“同样,我若是回不去,柳飞鸿的下场只会比我更加凄惨。” “三小姐好胆色。”巫后气笑了,两腮磨动眸光愈发凌厉。 “不敢。我与飞鸿相识不久,我待她如手足,断不愿与她有分歧,她待我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不然我也不会贸然前来,更不会蠢到将自己困囿在此。巫后若是枉顾她的意愿,只怕得不偿失。” 天色逐渐黯淡,霞光在密密匝匝的荫林之中变得冷瑟。 亭灯如豆,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 莹莹之火汇聚成光。 四目相接眼神宛如利剑,能将彼此穿透,周身温度骤降似能和气成雾云。 “万毒窟当真与世无争,为何要将我困在此地沦为质子?晋北的张贺元会比较可靠?何不卖我个人情,兴许会成为万毒窟的救急良药。” 尽管她满眼柔善,在巫后眼中却似惺惺作态。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乍然响起抚掌声。 巫王从蜿蜒的石径上走来,脚步踏碎了庭灯投下的影子,步履沉重庄重。 楼满烟微微挺了挺脊背,方淡下去的笑意又缓缓浮现。她欠身一礼,“见过巫王。” 巫王走到她近前,目光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坐到椅子上。 “圣女涉世未深,不识世情,经人三言两语便自报家门,可殊不知,她如此信任你,却让你身陷险境。”巫王轻撩袍袖,眸中寒光凛然,宛如刀锋一般。 “巫王此言有失偏颇,我不也是经她三言两语,便来了万毒窟。”楼满烟粲然一笑,眼中却没有情绪。“倘若在两位眼中,我这条命值得与柳飞鸿想抵,到是让人看笑话了。” 巫王冷哼一声,“伶牙俐齿!”言讫,朝暗处使了眼色,那人偷摸着准备将楼满烟敲晕。 “巫王,国师来了。”那声音慌张打破了宛如寒霜冬夜凝重般气氛。 巫王与巫后对视一眼,眼中蕴含了只有两人才懂的警示。 黎初翩然而至,跟在婢女身后出现在三人面前,他表情平和,人人敬仰之下,旁人也不敢出言阻拦。 他朝两人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听闻圣女在此,特来凑热闹,可有打搅诸位欢聚?” 巫王哈哈大笑,“成婚的日子尚未拟定,阿初便急不可耐了?” “阿初与圣女年纪尚轻心意相投,犹如翻涌江河,燃若飞花不过稀松平常。”巫后配合着掩嘴一笑。 黎初未被两人取笑的话语影响,一样镇定自若。“今日忙于药典撰记将将得闲,得知圣女在此,我便先过来看上一眼,倒也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走吧,让他们二人叙叙话,莫要在此碍眼。”巫王摆摆手似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对两人的宠溺,可内里的暗涌,以及表里不一,在他回望楼满烟那一记阴冷的眼神中流露。 楼满烟却浑不在意,对他行了一礼,笑得过分张扬。 黎初见状,徒留一声无奈轻叹。 送她回蕊影轩的路上相继无言,直到院门被推开,黎初具是一脸凝重。 “倘若我不曾出现,你可知自己将面临什么?” 楼满烟无惊无惧,颔首道,“他们舍不得杀我,只是想让万毒窟多一具玩偶。”她声音里隐含着笑意,生死无惧。 黎初看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难以自控的想看看在这张假面皮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容颜。 第100章 第100章 他伸出手碰到楼满烟侧脸时,那张假皮熟悉的触感让他愣怔一瞬,楼满烟后退一步,避开他忽然孟浪的举动。 “这是为何?”楼满烟摸了摸脸,眼中有了防备。 那张皮很是透气,她夜里都不曾取下,甚至自然到她会短暂想不起自己的原本的模样。 “你与他们说了什么?为何让巫王起了杀心?”黎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似乎有些懊恼。 “我有一件重要得事需要外出处理。”楼满烟知晓任何事都瞒不过他,却打心底的不愿意他知晓太多。 “你在外面有羁绊?”直觉在提醒黎初,似乎有什么秘密将要被揭晓,可他也不敢轻易去触碰,只怕会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她走进内室,端起茶壶咕噜喝了几大口,“人活一世,谁无羁绊。” 黎初看着那张还挂着一层莹莹水珠的双唇,心中横生一股躁意。 他怎会有羁绊?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那些多余的情感作甚? 可望着她那双宛如被天河水洗涤的灵动眸光时,他那些断情绝爱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何故沦陷至此? 他甚至连她真实名讳都不知知晓。 着实可笑。 “还会回来吗?”他喃喃道,声音低的好似在自言自语。 楼满烟看着他怅然若失的模样,笑道,“即便我不回来,柳飞鸿是跑不掉的,你们二人之间的事也该了了。” 他亦不愿意楼满烟顶着旁人的身份与自己成婚,名不正言不顺,那将会摞成一辈子得心病。 “你外出为何?”他心中思量着,将大事化简,无需她离开此地,自己便能安排。 这样的心思一起,他便意识到此举与巫王巫后囚禁她的行为别无二致。一时间既愧疚又形秽。 “国师非要刨根问底?”她话里隐含警示,此话题若在继续下去,两人只会不欢而散,她不信他当真什么都不清楚。 可为何秘而不宣?在顾忌什么? 黎初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睛睁开时透着无法忽视的锐利。 “你说你不曾有心上人?为何又在意他的死活?”黎初知晓的并不完整,只以为她未婚夫只是一名将领,鏖战失败被晋北俘虏。 话到此处,楼满烟品到些酸味。 她脑袋有些昏胀,“纵然无男女之情,可待他我体贴呵护,我又怎能弃他不顾。” “因为他待你好,所以你愿意以身相许?”如果是,他可以待她更好。 看着他赤诚的目光,楼满烟能读懂他眼中的诚意,登时讶然他对感情的单纯与执着。后一想,他的世界诱惑太少,遇到难以攀登的山峰,难免会被激起胜负欲。 “我要出去救他,哪怕见他最后一面,也将不计代价。”她的小顾从小便无人在意疼惜,她不能将他留在敌营受尽折辱。 哪怕寻回来的只是一具躯体。 “万毒窟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嫌隙重重,你应该也瞧出端倪。”此话,黎初从不与人语,面对她时,他生怕自己提醒的不够。 第101章 第101章 “国师若娶了圣女,便是一家人,总归不会坑自家人。”楼满烟认为他们同气连枝,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又怎会背弃祖训来帮自己。 即便他有这份心思,她也不能拖他进泥潭。 除非他们之间有平等的交易。 提到自家人,黎初感觉百口莫辩,便也不做解释,“我想帮你。” “你甘愿涉险?所求为何?”楼满烟无法坦然接受他的帮助。 黎初将她的心思看穿,心知她不好糊弄,斟酌过后,他沉气道,“我所求便是你。” 楼满烟并不惊讶,更不曾脸红心跳,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像看着街边毫无关联的路人。 “若是不成呢?” 黎初坦然道,“我非圣贤,自然也会口出拙语,亦或失手之。” 楼满烟免不了好奇,“为什么是我?” 黎初自己也寻不到答案,又陷入冗长的沉默中。 “我可否一觑你全貌?”他只好降低要求。 “可真够傻的。”楼满烟笑了,眼中有些许涩然。异样的情绪很快被抹去,饮下一口清茶,她淡定如初。 傻? 黎初陷入茫然,以为她不会同意,有些悻悻然的想要退出。 “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楼满烟伸在腮边的手一僵,改为以手支颐,对他盈盈一笑,道,“国师慢走。” 待他离开后,竹秋才提着一桶汤浴进入。 帮她褪下外衣,嘴边帖帖不休,“国师不似小姐看到的那般纯良。” 楼满烟僵直一瞬,释然道,“自然的,年纪轻轻便坐上国师的位置,怎么也不可能是个软柿子。” 何况他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有让巫王巫后忌惮的本领。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竹秋一脸优思。 “我还未死,怎就出不去。”楼满烟却不这么认为,今日也算交底了,若是两人非要往死胡同里钻,只能殊死一战。 苏珏的离开,让巫后忌惮。 她暗中嘱咐,将人灭杀以绝后患,可楼满烟太机灵,如今算是放虎归山了。 “接下来的事,还请王决断。”巫后面色不虞,黎初横插一脚,将此事变得愈发复杂。 巫王正了正衣襟,“放她走吧。” 巫后瞠目,“若她回去之后率兵报复呢?” 巫王没有迟疑,“有飞鸿在,她不会。” “借兵一事太过浩荡,要如何对其他长老瞒天过海。” 巫王哂笑,“那她自是带不出去。” 巫后恍然。 让她离开已是开恩,至于兵马即便点头允了,她也无法带走,如此一来,何以有借口,与万毒窟撕破脸。 巫后神色一松,喜上眉梢。 “我这便去办。” 巫王摆摆手,懒怠的躺在竹榻上。 一旁的侍女机灵上前为他轻压眉角。 “原先待在国师身边那个叫阿润的侍女,是你何人?”他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那侍女变了脸色。 唇角抖了抖,“巫王何出此言?奴婢与阿润打过几回照面,却并不相识。” 他没有追问,更没有试图拆穿谎言。 待他起身时,侍女忽然一阵晕眩,随即倒地不起。 第102章 第102章 蕊影轩。 天气炎热,不时吹来一阵干燥的风,如火龙般吐息,庭院中的植物低垂着,被热的失了生机。 巫后穿着一身薄纱,如同漫漫晨雾一般,让她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 她将胸前的捧着的盒子推到楼满烟面前,满脸堆着笑意,“从你来的第一日,我便觉着你与飞鸿性子相似,我倒是愿意与你多亲近。” 她忽而长叹,一脸惋惜,“我本想留你些日子,许是方式不对,惹你生厌了。” “您能给我调兵令我已无限感激,怎会有怨言。”楼满烟握住巫后保养得好的玉手,像抚着一块白玉,有些爱不释手。 巫后盯着那双肆意妄为的手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抽了出来,随后让侍女将礼物呈上。 那是一件石榴红绣着银线的裙子。色泽浓艳,绣纹绚丽,美不胜收。 “这件衣服,原是我准备留给飞鸿的,你比她高挑些更能衬着起这一身衣裳,倒也不白费我花了一番功夫。”巫后对着她比了比,越发觉得合衬。 “恭敬不如从命。”楼满烟满脸堆笑,寒纱上前将衣裳接下。 “此次借兵乃史无前例,万毒窟那些老家伙是绝对不会同意,至于要将兵如何带走,三小姐可得想个法子,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他们带走。”巫后笑意未变,徐徐说了许多将调兵令拨给她的不容易,以及巫王这些年屹立风雨的处境。 听到动情之处,甚至眼含热泪。 楼满烟也跟着挤眼眶,就怕跟不上巫后的步伐。 半个时辰过后,蕊影轩又恢复如初,只剩下聒噪的知了鸣叫。 她摇着扇子,目光穿过郁郁葱葱得树木,窥见那一抹天光,以及如海水一般深邃的碧蓝。 来万毒窟一月有余,日子过得沉闷也惬意,若是少些勾心斗角,兴许她还能待上些日子。 寒纱拿着那块调兵令看了又看,“不会是仿造的吧。”也不怪她会有此猜想,毕竟此事顺利的让人难以置信。 “让人瞧瞧便知。”楼满烟放下蒲扇,伸手去抚摸脸上的人皮,“将国师唤来。” 即便没有调兵令,她还有昙花令,费一番唇舌也能调遣些人马。 须臾过后,黎初出现在蕊影轩。 一如往常那般,如一尊活佛,不染凡尘俗世。 楼满烟将人挥退,懒恹恹的从竹子榻上坐起身来。 “给你调兵令了?”黎初迎着薄光而立,笼下的那层光线,像是能助他羽化飞升。 她轻嗯了一声,转身与他面对面。 “你可还想看我的真容?” 她虽然有出卖色相得嫌疑,可并不以此为耻,她做过不要脸的事数不胜数。 黎初眼神骤亮,那光芒太过炙热,灼得楼满烟老脸发热。 片刻沉寂过后,他乍然吐出一个字,“想。” 楼满烟并没有马上去撕那层皮,而是饶有兴味得看着他。 黎初回过味来,“你有何求?”话音甫落,他便想到调兵令茅塞顿开。 “你想我助你调兵?” 第103章 第103章 楼满烟抚掌,“国师睿智,盖世无双。” 明知她在拍马屁,却不妨碍他暖心窝。 “成交。”他的目光似黏在楼满烟身上,眼中的期待像晌午的金轮浓烈炙盛。 他如此干脆,楼满烟却迟疑了,“你会后悔的。” 黎初却以为她貌似无盐,殊不知她指的是,从此以后因此事而带来一系列麻烦。 “你若觉得为难面皮也不必摘下,我也会助你。”黎初很是善解人意。 “不。”她当即拒绝,抬手一点一点扯掉那层皮。 粘粘太久,她未使用特殊药水,故而扯得整张脸发麻。 黎初见状连忙阻止她粗鲁的动作。 “谁教你如此卸伪装的?”黎初神色平静,语气却似沾了蜜糖一般温和。 “没人教过我。” 确实没人仔细提醒她,该如何处置这层皮。 竹秋只说,届时会亲自动手为她摘下面皮,如此一想,若是没有繁杂的工序,她也不必说需要亲自动手云云。 看着她显露出来,还泛着红得一小块脸肉,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看了?”楼满烟眨眨眼,心中有些骇人,以为他真觉得自己貌丑无比,没了一窥真容的心思。 送上门的色相,居然遭到唾弃。 楼满烟只觉那张脸越发火辣辣的。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她也不至于为了个人审美,便否定自己的一切。 “罢了。”他话里透着无奈。逐伸手将那块垂落的皮粘好。“让婢子重新给你修正一番。” “你……”楼满烟想换个更诱人的条件,“或许,你可以换个更有说服力的条件。” 黎初精神一振,眼中神采更胜方才。 “不若你给我出出主意,与我说说你还有什么本领,能让我高看的?” 楼满烟先是一噎,很快便镇定下来,“你与巫王的关系并不融洽,萤火可以燎原,人心的欲望亦是无底洞,今日尚且想拉拢你,是因为无法制衡,一旦有时机,等着你的兴许就是万丈深渊,我愿意做你的退路。” “同样的话,你可有对巫王说过?”黎初像是抓住一条花不溜秋的鱼,有心想要逗弄一番。 楼满烟嬉皮笑脸道,“有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相信这种感觉国师亦能体会,可咱们心里门清儿,该诚挚以待的绝不含糊。” 国师莞尔一笑,好似天神降下甘露,世间百姓理该雀跃欢呼。 楼满烟不由怔了怔。 他居然也会笑。 表情管理虽有些不太自如,却笑得情真意切。 “好。”轻叹的话语,好似春风一般拂过楼满烟心间。 黎初接了调兵令,“何时走?” 因为舍不得,所以他开口问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楼满烟自然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浪热席卷,翠绿缤纷,窗台附近满是凋敝的痕迹。 “明日……可行?” 她深知太过仓促,可她等不了了。 “我只能将兵调出去,却不能陪你涉险。”黎初感到惋惜。 若是他也一同离开,巫王定会下射杀令。 第104章 第104章 他并非无法子周旋,只是耽误时间,楼满烟未必能等。 巫王如何能想到国师会接下调兵令,以操练的原由将一部分的人调走。 可恨的是离开不久,他便派遣姜鹤将调兵的始末告知巫王。巫王表面给予赞誉,可眼神却在发狠。 姜鹤有些胆战心惊,一直在殿内留到黎初回归,他才得以解脱。 沉默在无限蔓延,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滔天怒火从巫王眸中迸发,好似一条火蛇,恨不得钻入黎初眉心,连着脑浆也一同烧成灰。 他抖了抖唇,“事情都办妥当了?” “不负您的期望。”黎初一脸温漠。 巫王攥着拳头,指尖处隐隐泛白。 巫后在一旁也气恼得不行,口不择言道,“你可知她是谁?” “她是谁?巫后不清楚?”黎初眸光一转,茫然一闪而过。 巫后一噎,恨不能压碎银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她一句不满的低语,随风钻入黎初耳廓,他依然一脸木然。 “圣女贪玩,你不劝说怎可纵容。”巫后看向他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埋怨。 黎初说得理所当然,“她若受教,一不会一直在外游历,日后她将是我的妻,我自会加倍疼惜她。” 此番言语,让两人陷入遐想。 他要娶的人到底是楼满烟还是柳飞鸿巫?巫后面色很是难看。 巫王却不以为意,他若是欢喜楼满烟,便收做义女,给她调兵令如此大的恩情她不会不允,只是她还有个未婚夫,这点着实让巫王犯难。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国师既然铺了桥,可盘算过何日归原?”巫王问。 黎初没有回答,三人不欢而散。 回到灵禅阁,这里仿佛与世隔绝之地,各种喧闹声音都被阻隔在外,唯有瀑布激流日复一日的涌动着。 他忽生感慨,感觉自己活得太过平和,与那不争上流的瀑布流水何其相似。 姜鹤见他回来,焦灼的心情终于落定。 想到不眠不休的安排调兵事宜,应该好好歇息,便也没在多言。 送来青粥后,他自觉退到屋外守候。 暮色四合,未听到屋子里有任何动静,推门进入,但见黎初一丝不苟,坐在洞开的月洞窗前,看着屋外如白绦一般的瀑布流水。 凉州城外挂满了风干的凤临士兵的尸体,遥看之下,好似咸菜干一般随风摆动。 城楼下游走的流民,像在护食一般,盯着悬挂的一块块肥肉,待肢体脱节落下时,便可拾走大快朵颐。 不过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传来靡靡之音,如同天堑一般,硬生生割出了两个世道。 离凉州城不太远的九黎寨内,不复往日奢靡,从上到下一派颓靡。 袁珂因自己不受待见,沉郁了些日子,这些天一改往日的痛心疾首,反而活得爽快。 “九黎寨也快瓮尽杯干了吧?”他摇了摇见底的酒壶,心中惋惜,这怕是最后一壶了,往后若是扛不住肚子里的馋虫,只能想方设法溜出去用匕首换酒喝。 江望并未完全松懈,乍然听闻此言,心中还寻着警惕,“你我二人今日只需痛快畅饮,不谈旁事。” 第105章 第105章 袁珂不甚在意,更不见半点意兴阑珊。 反而是江望,心里忽然便起了惆怅。 萧远行想夜夜笙歌,可库房已耗不起,没了外物麻痹,萧远行浑身好似被针扎一般,很是狂躁不安,总是一副恨不得杀人饮血的癫狂模样,身边人具不敢靠近。 就连最得他心的锦溪亦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国之君,居然沦落到这番田地,注定要被后人耻笑。 此时,萧远行木然的躺在榻上,看着窗外潇潇雨幕,整个人像垂死的鱼儿,不时张大嘴巴呼吸,像是卡着果核一般,随时可以窒息。 锦溪见状心里发憷,她厌倦伺候喜怒无常的亡国之君。既不敢显露半点厌恶,更不敢期盼他死去。 只要他还活着,余势还在,她便成不了亡国奴,做不成阶下囚。 思及此,她脸上的笑意扩大,好似沁着蜜糖。 “陛下,羹汤来了。” 他恹恹的看了一眼,眼中透着浓浓的失落感,“锦妃,朕是不是走到了尽头?” 她笑着安抚,眼神却带着悲伤,“凉州城尚未夺回,陛下怎能轻言失败。陛下对妾的许诺可还记得?” 萧远行停滞的思绪被带回几年前,他意气风发荣华加身,几笔落下便给她赐封妃位,甚至笑言日后江山稳固,挽手共山河。 思绪回笼时,他笑了,眼神依然是一片灰白,连着笑意都像是一盏浸染了风雨的苦酒。 哪儿还有星点昔日风采。 “顾岫已成囚徒,朕还能指望谁?”萧远行似带着哭腔,心中如芝麻大小的斗志与期待,在听闻顾岫被俘虏得那一刻彻底的抹灭了。 看着憔悴不少的锦溪,他满脑子都是前尘旧梦,他的女人万不能被人染指,思绪回笼,他目光陡然变得凶漠,像是从洞穴内探出来的毒蛇。 锦溪一直默不作声的窥着他,被他突变的神情吓得目瞪口呆。 “陛……陛……下……只要活着一日,断不可说丧气之言啊。” “你是朕最钟爱的女子,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糟蹋,朕命江望铸一副可以容纳你我二人的棺椁如何,同茔同碑,如此一来,兴许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 同茔同碑……天大的恩赐。 锦溪闻言,冷汗涔涔。 “未……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鹿死谁手。”锦溪舌头打颤,双腿往后挪了挪,与他保持着距离。 心中惶恐,好似一口黑井,正在慢慢将她吞噬。 “朕还有机会吗?”他漠然的看着窗外,雨势骤然猛烈,砸在青瓦上好似倒豆子一般。 密密匝匝的,看不到远方,只有幽碧的修竹林在风雨之中逶迤摇曳。 “有!”她回答的笃定,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顾岫被俘虏可凤临的将士依然驻扎在外,怎会没有回旋的余地,顾铮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未必不是在等陛下一个态度。”她从未好似此刻这般清醒过,说出的一席话,连她自己都震愕。 形势所逼,龙潭与虎穴,他必须要择其一。 第106章 第106章 “张贺元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将领,可顾岫日后荣登太极,便是一国之君,日后献降送贡只要不落下,咱们便可休养生息,蛰伏些时日在慢慢筹谋。” 城门失守那一日,他便想要卧薪尝胆,为免在顾岫面前落了帝王颜面,面对不对等的协议,他一直有所保留。 如今也为了灯芯一般的希冀,换取苟且偷生的机会? 锦溪由他眼中捕捉到犹豫与挣扎,心下冷笑。 “破而后立才是明智之举呀,陛下!”她言辞恳切,无形中给予了萧远行极大的鼓舞。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一束光汲取温暖。可那束光最终避开了他,手指微微一僵,似有一团黑雾聚拢过来,将他笼罩其中。 锦溪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为了防止那只大手扼住自己,她顾不得高雅得形象,站起身朝半掩的门扉冲了出去。 萧远行身旁无几人伺候,加上病弱四肢并不灵活,自是追不上锦溪。 看着那身影如燕雀从眼皮子地下飞走,萧远行气得直哆嗦。 “来人!快来人!” 隔着一层不算厚重漆红木门,他沙哑的怒吼声,被屋外的雨水淹没,虚弱的好似只是一声能被冷风揉碎的喘息。 云卿进来伺候时,便看到萧远行瘫在地上,一团黄色的液体浸染了他的衣摆。蓦地抽了口气,退到屋外一直候到天色暗沉才重新踏入。 “奴才晌午去了后山,发现些珍稀草药,正好可以给陛下滋养身子。”她声音明阔,若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含着颤音。 屋里没有回应,偶尔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她依然若无其事的朝里走去,“屋内怎未掌灯。” “明(云)……奇(卿)……”萧远行在地上趴了几个时辰,寒气入体舌尖发麻,连话都说不清楚。 云卿假意巡声而去,惊道,“陛下,你怎在地上。” 萧远行想骂娘,可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无。 云卿轻轻松松抱起枯瘦如柴的萧远行,“奴婢去寻太医来。” “不……”萧远行用力吐息,浑身经脉凸起,脸色发青。 天家颜面作祟,不愿意在下人面前展露半点不堪。 云卿深谙此道。 “不过是例常检查,陛下无需紧张。” 萧远行未再固执己见,沉默之下她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须臾过后,江望领着巫医进入。 萧远行见到生面孔格外的紧张,不自觉靠向云卿,好随时拉她做肉盾。 “他……他是谁?” 江望回道,“陛下宽心,这里是属下寻来的巫医。”先前带来的御医不堪重负潜逃了大半,有的死在陷阱之中,甚至还有遭野兽啃咬尸骨无存。 眼下想要寻个知根知底的看诊,难如登天。 “御医呢?朕要御医。”萧远行大怒。 江望脸色很是难看,一时无言。 巫医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不需要我,是否可以送我离开。” 江望冷眼一睇,那巫医讪讪闭嘴。 “那群医师具是无用之人,都畏罪自裁了。”为免他震怒,云卿将此事轻飘飘的揭过。 第107章 第107章 这段时日,莫说御医,就是逃兵也有不少。无需细细思量,他已明白其中缘由。 “朕信不过他。” “属下会在旁贴身守护,牛鬼蛇神近不得陛下身。”江望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厚重的墙。 萧远行只觉眼前一黑,画面一转,好似看到江望骤变的面孔,他拿着长刀转身刺向自己。 咚的一声,矮桌上的莲花铜灯被扫落在地。 火光在地面上转了一圈后,飘出灰烬后的一缕烟。 屋子里暗了两度,随后是萧远行从嗓子眼里溢,好似拉锯一般的暗哑的声音。 “都……给朕滚……滚!” 云卿愕然,“陛下?” “滚!”萧远行头发散乱形如癫狂。 那张泛着乌气的脸上,宛如从棺椁里爬出来的死人一般。 云卿给江望使眼色,两人领着巫医便离开了。 廊下月色荼蘼,灯影绰绰。 云卿小声提醒道,“不如让锦妃娘娘前来安抚?” 巫医哼次一声,“他已油尽灯干,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银光一晃,一把长刀抵在他脖子上。巫医吓得两股颤颤,点头哈腰的赔罪。 巫衣的话让两人心思摇摆不定,将人遣走后,江望才说,“锦妃不见了。” 云卿惊骇,“怎如此突然。”她不由想起巫医方才的话,难不成锦溪早觉出苗头先行逃命去了。 思及此处,她浑身透汗。 怯怯的看着江望,颤巍巍道 “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莫要胡言乱语。”江望低喝一声,很是烦乱。 “你我都看见了,他不过是个垂死之人,康健时虽也毫无建树,却还能威风八面,此刻,命不久矣连杀鸡的力气也无,我在他面前却依然如蝼蚁一般,将军一路护他自此,他也从未相信过你。”云卿字字诛心。 江望心中信念开始动摇。 他闷不吭声的看着幽静的沉寂的院落,脑海中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萧远行正是用人之际,却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将他用上。 半晌之后他启了启唇,“方才的话,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云卿哑然,脚尖一转,与他背道而驰。 江望在廊下立了许久,月光在云层中藏头露尾,愈发显得稀薄黯淡。 他像一颗沉在湖底的金子,这辈子再难有闪光的机会。 出了万毒窟,她便让人花辞给明芜传递整军待命的消息。 凉州城内戒备森严,城内百姓虽暂无性命之忧,可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安稳,时常要防止晋北士兵偷袭,抢粮,甚至抢人。 连富庶人家也迫于形势,不得不低调做人,如此不得人心的围城,给了楼满烟可乘之机。 城内食不果腹,钱财并不好使。 楼满烟折腾了几日,才让人从别处运来米粮,换了户籍文书混进城中。 北凉皇城巍峨,飞檐流丹,锦簇华灯,林木蓁蓁,鲜花着锦。 花辞跟随舞姬进入大殿,张贺元体型高大脚踩龙椅,看着十分魁梧。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提着长刀,国字脸络腮胡子俨然一副杀气腾腾的屠夫模样。 第108章 第108章 丝竹声起,舞姬踏着轻盈的舞步,如飞燕翩翩,纤手轻舞,如柳枝摇曳。 张贺元此人庸俗粗鄙,认知浅薄目标明确,茹毛饮血果狠至极,便是这股气势让他淌血踏白骨走到了今日。 眼下在北凉城占地为王,日子过得逍遥快活,逐渐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失去自我与初心。 他抓过身材曼妙的舞姬,像拎着小鸡崽似的,将人带到面前,逐拖起她描绘精致的面容,用目光一点点的侵占。 目光那张红颜如花的娇嫩唇瓣时,他狠狠的咬了上去,那舞姬原有些胆颤,忽地被人一咬,甚至来不及尖叫,便被咬破唇鲜血如沥沥雨水滴落。 舞姬们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随意停下就怕打搅贵人兴致。 然而,接下来发生得的事,才称得上瞠目结舌。 只见他三两下撕碎舞姬原本就单薄的衣裳,烛火映玉,那舞姬一身莹白,胸前淌下的几滴血,显得格外刺目。 舞姬张了张嘴,只剩下被咬断的一小节舌头,她眼中得惊恐,让在场所有的舞姬失声尖叫,纷纷朝大殿外逃去。 张贺元似乎格外喜欢追逐的游戏,见舞姬玉腿修长,当着所有乐师与下属的面,倾轧在舞姬身上狠狠得鞭挞。 大殿内乐声停止时,他才衣衫不整的站起身,看着敞开得大殿门仰天长啸。 从护卫手中接过弓箭,迈着嚣张的八字步朝殿外走去。 一支箭羽飞出,没入宫檐深处,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他的耳朵动了动,并未听到有慌乱的脚步声。 脚尖一转,拉弓射箭又朝另外一个方向射出一支,咻的一声过后,似乎有一声闷哼传出,他撩起袍子朝那端走去。 甬道内十分安静,宫灯忽明忽暗,像是云层里的月光。 “还跑吗?”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拖地的勾魂索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回应,隐约有低低哭泣声。 这让张贺元格外兴奋,那张沾染了舞姬鲜血的脸,像是从地狱爬出来得恶鬼。 “还躲?”他桀桀笑着。 目光猛然一定,落在不远处的散发幽香的花坛。“莫怕,老子尽量温柔一些,留你一具全尸。” 哐的一声响后,一个人影从花坛中钻了出来,朝着无边夜色跑去,恨不得脚下生风。 须臾过后,甬道尽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张贺元悠哉品尝着战利品,剩余的舞姬该如何处置,根本无需他担心,凉州皇城具是他的兵马,首领狠厉,底下人又岂是良善之辈。 纷纷参与其中,那群里舞姬未经人事,根本承受不住这等非人折磨。 一声声的乌啼划过夜空,花辞钻进了嵯峨假山中,尽头有纱灯闪烁一下,在瞬间又湮灭。 “悠悠星河上,璀璨明珠城。”歌声幽静婉转,从假山尽头一点点溢出 “花影满庭芳,月华洒银塘。”花辞未多加修饰,暗号脱口而出。 借着缝隙处投进来的稀薄光影,花辞看到了一身华服的女子。 “花荫。” 被唤做花荫的女子笑了,眼中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第109章 第109章 “换身衣裳,快去快回。”花荫咽下满肚子得贴己话,生怕耽搁一刻便会给她带去麻烦。 花辞动作飞快的换上护卫服,带上竹秋提前准备好的人皮面具。 “沿着甬道一直行到最深处,会看到几处破败的宫殿,再往里头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穿过月洞门便是那人所在之地。” 花辞郑重点头,眼中流露的不舍,被凉薄月光沁得冰冷如水。 花荫哑然片刻,“千万要小心行事。” 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却透着坚毅。 看着她越行越远,就要踏出假山时花荫悠然叹息。 正要折返离开时,听如一缕幽风的声音传了出来。 “很快,我便能带你离开。” 花荫心口一滞,禁不住眼眶一热。 …… 离开假山后,她前往集合点与寒纱汇合,将一套女史服递给她。 花辞走在前头,手握大刀迈着八字步,气势很是凶悍。 寒纱低眉垂眸,提着食盒亦步亦趋。 按照花荫的指点两人非常顺利的穿过破败的宫殿,周围杂草丛生像是步入了无人区,四周安静的让人感觉压抑与惶恐。 骤然,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月洞门走了出来,他不耐烦的喝了一句,“今日怎慢了许多?” 原本该有十来个人守在此处,张贺元觉得太扎眼,遣走了几人。这里是不见腥风血雨的一隅,时日久了难免会掉以轻心,加上屋子里那人半死不活的,只觉他插翅难飞便松懈了许多。 听闻新进了一批舞姬,许久不曾开荤的几个侍卫,都出去碰运气,眼下徒留他一人。 花辞连忙陪笑,“今夜将军设宴,属下被调遣去了别处帮忙,一得闲,便给您送吃的来了。” 她回头嚷道,“还不快些。” 寒纱连忙上前,穿过月洞门后,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小心翼翼的取出食物。 男子很是谨慎,用金针试探后,才开始大口饮酒大口吃肉。 “这酒太少了,明日多带一壶。” “这……着实属下为难……”她耸肩笑得讨好。 “屋里那人与死人无疑,老子将他盯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想要多喝几口,还得约束着,实在不痛快。” 花辞哈腰道,“得,属下明日给您加满一壶,再不能多了。” 那人这才满意。末了又道,“明日送些止血药来,莫要让人死了。” “是。” 寒纱将剩余的饭菜提进落锁的屋内,铁链发出清凌凌的脆响,多少有些渗人。 屋内空落落的血腥味刺鼻,寒纱强忍着不适走了进屋。 待视线适应屋内的光线后,她才看到有人被铁链捆着四肢,身体紧贴着墙壁,身上似还留着血,一滴接着一滴好似更漏一般。 她将纱灯放在他跟前,“吃饭了。” 那人不言不语,宛如木头。 寒纱端着木盘甚是忐忑的朝他靠近,也不知他是否能听清自己说话,沉默不语好一会儿。 寒纱立刻猜想到他是否耳聋嘴哑,三小姐万不能嫁给一个残疾。 她心头一急,不顾礼数伸手托住那人下颚。 第110章 第110章 月光穿破云层,隔着门窗缝隙,被切割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幽邃明澈,却蕴着外泄的厉光与杀意,像蛰伏在山坳中的野狍子。 他满脸是血,五官却很分明,如覆了枫叶的巍峨雪山。 堪堪一眼,便吓得寒纱六神无主。 “殿……殿下……吃些东西吧……” 他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神好似一口黑井,能让人不断的下陷。 见他唇瓣浮现若有似无的讪笑,寒纱才回过神来。 她未曾见过顾岫,此刻他更是一脸脏污,让她无从辨认,更担心这处独院是座陷阱牢笼。 思量一息后,她沉声道,“听闻玉京有条长街种满了石榴,不知与茶花相比较是个能分个高下?” 他蓦地睁眼,眉峰寒厉。 “你是谁?” “殿下还未回答。”寒纱承下他眼中冷厉。 “玉京的石榴长街在何处?”他语气轻缓而平静,周身依然萦着上位者的凛然气势。 寒纱仿佛吞来一口冰渣,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她声若蚊喃,“奴婢是三小姐身边的人。” 话语如惊雷钻入他的耳廓,顾岫由惊转笑,“我不需要她,让她回玉京去。” 寒纱很无奈,“三小姐走到这一步不易,奴婢三言两语如何说得通,不如殿下自行去劝说吧。” 这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凉州。 楼满烟的死活他不在意,却担心她的出现打草惊蛇,坏了自己原本的布局。 他往墙壁上一靠,与刚才一团死气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浅浅的吐息过后,他道,“我只希望她安全。” 寒纱愕然,明明身负重伤,他还能稳重得像一座大山渊渟岳峙,这样的男子怎会轻易被人囚禁? 莫非有不得已的原因。 他不说,寒纱也不敢细问,只道,“三小姐想知道萧远行是否身在九黎寨,她需要凉州地形图。” “她是如何得知此事?”他目不斜视,看得寒纱一阵恍恍惚惚。 此事,她也只是听楼满烟提过一嘴,大概与万毒窟有关,其中细节她并不清楚。 “三小姐心思敏锐,有胆识有魄力,若不然也不敢贸然出现在凉州城,说不定,殿下在关键时日能派的上用场。” 此话一出,顾岫的伤疤再度被解开。 前世他他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了楼满烟,得来的结果却是家破人亡,身首异处。 他会蠢到连续两次落入同一个陷阱? 顾岫神思不属,“我只要她活着。” 这话像是有千钧之力,一并压在寒纱身上。 此时,外头传来一声轻咳。 寒纱立刻定神道,“一国太子被俘,很是丢脸,殿下若不想成为小姐人生中的败笔,这出戏也该光荣收场。” 她在质疑他的能力。 “……”顾岫无言以对。 方才所言皆为楼满烟的交代。 寒纱落荒而逃,甚至不敢看他一眼。 银辉被薄雾淡去,四方被青雾笼罩。 顾岫站起身,铁链叮铃铃作响。 “跟上她。” 一道黑影从木窗处一闪而过,形如鬼魅。 皇城内灯火未熄,城外灯火寂寥一片阗黑。 第111章 第111章 寒纱与花辞分道而行,沿着长街绕进长巷,最终抵达一处亮着一盏小灯的院落。 在屋外发出一声清浅的呼哨过后,才蹑手蹑脚的翻墙进入。 屋内,楼满烟依窗,拿着一卷杂记一目十行。 寒纱在屋外轻轻叩门,溢出窗外的灯火,将她的倒影拉长。 “进来。”楼满烟原还有些困倦,得知她回来后眼中雾霾消失殆尽。 “花辞呢?”她目光一定,见她形单影只,心下不免惊怯。 她连忙回道,“在后头。” 楼满烟脸上的郁色顿消。 须臾过后,花辞归来。 楼满烟让竹秋为两人检查一番,确定都安然无恙后,才步入正题。 “凉州城内几乎无可用壮丁,那些留下来的要么因家眷无法脱离,要么供养着张贺元的军队,才能在凉州城内保一时太平。皇城内看似侍卫深严,可对女子却十分松懈,只是能进入皇城的女子……无一幸免。” 思及张贺元的恶行,花辞气的浑身颤抖。 她原所在的世界通讯发达,见过的奇闻异事数不胜数,到也有三分定力,“奸邪之辈,罪孽愈多,权势愈重,其毒害之深,众生之痛,犹毒蛇之噬人,令人心神颓丧。” 恶风弥弥,无道无天。 越坏,越有权势,越毒越是能过得风生水起。 花辞见多识广,早知人性之恶,却也是无法平心静气的随波逐流。 以往她痛恨自己悲天悯人,却又无能为力满目沧桑。自从楼满烟出现后,一切似乎都有了生机。 花辞见过张贺元坐在龙椅上的狂妄姿态,不难看出他动了旁的心思,“几乎整个凉州城都是张贺元的人,如今他的地方堪比晋北高位上那人,体会过万人之上的滋味,不知他是否还甘愿屈居人下。” “如此甚好,何不想个法子给晋北递封密信,给张贺元制造些惊喜,打发时日。”她讪笑着。 张贺元掌控的兵力,早已让人忌惮,如今再加一条罪名,虽不能立刻让他铩羽归去。 可人心不可估量,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恣意生长蔓延。 花辞正有此意。心中已有一番部署便不再停留。 寒纱给她沏了新茶,说起了顾铮的事。 “殿下并不愿小姐参与其中,他说希望小姐能活着离开凉州。” 楼满烟哼笑道,“离开?他倒是说的轻松。”来时,她不过带了三人,为了救他,她甚至组建一支队伍,如此扎眼,如何能由她来去自如。 寒纱猜到她不会退缩。 楼满烟满眸盈光,像个心生恶趣味的稚童,“他被俘虏乃实情,我生为他的未婚妻自当飞蛾扑火,成就一段佳话。” 如此一来,顾岫日后想要拿捏她,自会掂量利弊。 * 皇城。 “属下一直尾随到街尾一栋不起眼的院落,四下高手如云,属下不敢贸然靠近。”暗藏在顾岫身边,他倒是见过楼满烟几回。每次见她,具是笑得一脸憨厚,两颊凹陷的梨涡格外可人。 气质超群,然仪态不足。 第112章 第112章 “失败了?”顾岫语气很是冷硬。 暗卫一脸窘迫,“倒也不是,隔着一点距离和纱窗,属下并不能笃定那女子的主子便是三小姐。”他说话迂回婉转谨慎得紧,“观其身形,与三小姐有八成相似。” 他废话太多,惹顾岫不虞。 楼满烟是一盘无法掌控的棋局,稍有不慎满盘皆输,让他感觉防不胜防,“三小姐已寻到此地,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张贺元占山为王,迟迟不将孤交由晋王发落,将孤牢牢攥在手心当作保命符,倒是稳妥得很。”, 顾岫哂笑一声,那股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的本领让人为起敬。 他不确定的问道,“按兵不动?” “且看看晋王能容他到何日?”顾岫是那只胜券在握的黄雀,若是晋王派兵前来接管,稍微用些手段将本就各怀鬼胎的势力分崩瓦解,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暗卫道,“属下已通知城内兄弟看护好三小姐。” 顾岫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渐明,四周泛着水汽。 昙花也在此时悄然闭合,唯有木槿还在月影下招摇。 一夜好眠,楼满烟赖床依然不愿起床,直到外头传来高昂的叫卖声。 心念一动,她缓缓坐起身,吩咐寒纱出门对口风。 少顷,归来的是竹秋,她捧着一碗豆腐花吃得津津有味。 “是国师给你递信来了。”她有些不情愿的将信给了出去。 那可是圣女的未婚夫,怎么能和旁的女子纠缠不清。 思及此,竹秋对国师更加不屑。 一个贱男人罢了。 楼满烟展信,不过寥寥数字。 “若有所求,随时寻我。”充满关切的字眼,包含他太多内敛的情感。 她将信送至灯盏之中,火舌舔舐之下,那张纸被烧成灰烬。 阴郁的天气,转眼迎来倾盆大雨。 院子里雾雨朦胧,像回到了筇竹翠翠藤萝垂坠的延河老家。 记忆重叠,楼满烟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晌午时,雷雨未歇,好似开了一道闸口,淅沥沥的不停的往外倒灌。 她依然坐在纱窗边上,看着密密匝匝的雨滴落在窗台上,随后四处开溅。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有人影攒动,一瞬后便消失不见了。 她先是一愣,旋即轻笑出声。 果然是在做戏。 那样强悍的的人,又怎会甘愿沦为阶下囚。 楼满烟浑身松阔,打算去睡个回笼觉。 这一睡便又到了天色昏沉时。 四周阗黑沉寂,屋檐滴落雨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竹秋蹑手蹑脚的进入,见她睡意已消,骤然舒了一口长气。 “国师来了。” 楼满烟眸光霎时清明,想他克己复礼慎独而行,今夜倒是稀奇。 谨慎使然,随着那道清润朗玉的身影出现后,屋子里的灯火尽数熄灭,唯独楼满烟身旁矮案上的那如豆烛火,还在徐徐燃烧。 这盏灯亦照亮他温柔的心思,他在担心楼满烟怕黑。 笑话,她这样的人怎会怕黑。 “你不该来的。” 第113章 第113章 隔着纱帐,她的影子朦朦胧胧,像沁了天河水的仙女,愈发惹人遐思。 “我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也有无法抑制的欲望。”他的颇为带着两分无奈。 楼满烟伸手想要撩开纱幔,却被他制止。 这让楼满烟愈发笃定他是担心自己貌丑无比,不想戳破心中的镜花水月。 悻然收回手,笑道,“饮茶否?” 她想知道他会逗留多久。 “不必。”黎初看着那道影子,目光微微沉溺,好似要将人隽刻进脑海之中。 “可要去城外巡查一番?”楼满烟不知该与他说什么,顺嘴提到守在凉州城附近那些士兵。 正好也可以让他回去有个交代。 他摇摇头,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何曾畏惧过。” 楼满烟哑然,一息后淡笑着,“你果真不凡,难怪年纪轻轻便能稳坐一方。” 马屁拍在他身上似乎并不受用,反而让黎初感觉触不到她的真心。 眉宇间可见不虞飞快闪过。 隔着纱幔,楼满烟无法捕捉,隐约间感觉气氛微微凝重些。 一声淡淡的叹息过后,屋外便没了动静。 楼满烟疑惑,定神望去时,他已不见踪迹。 五日后,皇城传来整顿兵力加强防御的消息,并以此为由开始在城中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消息一经传出,城内百姓连夜收拾细软出城去了,张贺元早有准备,大批士兵守着城门将人洗劫一空,也断了他们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楼满烟的小院落也变的不安全,嘲哳四起宛如蝗虫过境纷扰不断,咒骂哭嚎不绝于耳。 院门被踹开,她似受到惊骇,猛地摔倒在地。 竹秋扮成老妪,手持拐杖,在风中颤巍巍的抖着。一直到“走吧,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马上就到我儿子忌日了各位官爷行行好,给我留口气,我得给他烧纸。”她伸出如枯枝似的手,指了指在水井拱起的一座坟堆。 他们早已泯灭人性,见过的悲惨事迹数不胜数,无法轻易被撼动。 看着这间透着死气的院子,倒也不认为能寻出个宝贝来。另杀错不放过,一项是他们的办事终止。 为首那人率先跨步进入,许是血腥气蔓延的缘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蹿出几只比野猫还大的老鼠,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格外的渗人。 那人迟疑一阵,似又闻到了腐臭味。 怀疑屋子里藏匿了尸体,登时起了戒备心。 一抬手,一群人准备冲进去时,才看到廊檐下挂满了老鼠尸体,有些甚至已经风干,有些还在淌血。 当心惹上病,一行人连忙退了出去。 没走多远,便朝院子里投来一把火仗。 火势被风壮大,不过片刻被剩下一堆灰碳。 火势升腾之地,反而变成了避难所。 如恶鬼一般的士兵消失后,一切又恢复平静,若不是满地的尸体,昨夜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曦光降临,驱散了阴霾与灰暗。 楼满烟脚下的鲜血已经凝固,头顶却笼罩破云而出的曦光,映着她脸上显露出勃勃生机,与充斥着腐朽与血腥的凉州城格格不入。 第114章 第114章 内心似有莫名的情绪要破腔而出,她想要将情绪压回去,抬眸迎着曦光,却被树枝上滴落的血水迷了眼睛。 “我想要见见顾岫,就在今晚。” 竹秋原本吃着包子,闻言登时一噎,脸色涨的通红。 “为何是今夜?”她显然没有准备好。 “张贺元的军队一夜搜刮,忙于典当,不会有太多的精力处处周到。”楼满烟声音有些低哑,不禁让竹秋想到靠近蔚县,流民施虐时的场面。 那时她也如眼下这般,好似被阴云笼罩。 冗长的甬道内,风声呼啸,宛如群鬼哭嚎。 两名身着深碧色女史服的女子缓步走在泼墨一般的黑夜之中。 那扇破门被推开时,屋内的人似有所感,铁链碰撞的声音很轻,却也很重,像是钝刀刮骨一般。透着让人呼吸都感觉颤栗沉重感。 月光率先一步倾入屋内,一室的烟尘无所遁形。 她步伐随意却很优雅,在不羁与持敛之间摇摆。 顾岫抬了抬眼皮,露出被杂乱头发遮掩修长优美的脖子。他的气质与月色相融清冷无比。 楼满烟转身将房门合上,他那如死水一般的眼神,骤然泛起涟漪。面色乍晴乍雨,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样起伏的情绪为何而起。 “殿下。”她这一声唤的娇柔辗转,像是踩在人心尖跳舞。 “滚。”他声音纵然低哑,吐词却十分清晰有力。 这样不加掩饰的厌恶,让楼满烟心头一跳,转瞬恢复平静,她依然笑语盈盈的,“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何尝不想自己在心爱女子面前貌比潘安,殿下不必自惭形秽,我既心悦于你,又怎会在意你此时不修边幅,臭如阴沟。” 她分明是在骂自己。顾岫气笑了。 若非不合时宜,他也到想与她辩上几回合。 “阿满,苦心积虑进了凉州城,不会只是想与孤诉衷肠吧?” 楼满烟莞尔一笑,暗夜也掩不住她如星子一般的光辉,“我对你日思夜念,有何不可?” “同样的话,孤听过无数遍。”顾岫缓缓站起身,除了清减了些,依然如松柏一般挺拔威武,纵然身上染了不少污血,却也不曾让他折腰。 她挪步慢慢朝他贴近熟悉的茉莉清香,乍嗅之下恍如隔世。 “殿下厌弃臣女了?”她口吻一贯软糯,细细揣摩便会发觉,她话里含着机锋。 顾岫目光清冽,好似在她心上累了一块冰,瞬息间将她全身冰封。 “小顾,好凶。”楼满烟打趣着退后一步。 顾岫坐回原位,闭上双眼不再看她。 “小顾,打算何时收手?” 顾岫岿然不动,他不愿与一颗定时炸弹多言语。 “小顾,凉州已然快成为一座死城,你打算何时应变?” 顾岫心头一怔,四目相交那双眼睛带着果决的杀伐之气,像是从洞穴内蹿出来的猛兽。 “你会在意这座城的死活?”顾岫觉得可笑,前世他含恨而死,却不知她有一副菩萨心肠。 对上他那双含恨带憎的眼神,楼满烟很是错愕,心下一晃神险些如面团一般跌倒。 第115章 第115章 外泄的情绪很快沉敛取代,“会吗?” 会吗?她也在问自己。 心头空荡荡,在回想起途经蔚县与凉州边境发生的一切,好似被挣扎一般难过,这样陌生的感觉不亚于在看到幼年小顾被人欺负时的感觉。 她恨不能屠尽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允。 那是深埋在她心底的一根毒刺,如今已有腾飞之势。 “纵然晋王对张贺元已有隔阂,哪怕张贺元起了自立为王的心思,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让两人彻底决裂。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享渔翁之利,可凉州城以及那些流落在外的百姓应当如何生存下去?”她气定神闲的将压抑在心头数月的晦涩缓缓道出。 屋子里太暗,纵然戴着一张假面,却依然模糊不清。 看她整个人散发出来肃穆感让顾岫感觉陌生。 她又言,“届时遍地尸体,瘟疫四起,这样的凉州城也不过是一座人人自危的死城罢了,往后还得劳民伤财,如何划算?” 她忽然转变腔调,带着些真挚与蛊惑,似在邀他入瓮。 噗嗤一声,顾岫笑了。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在楼满烟面前失态。 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息,随后不疾不徐的冷声问道,“你在图谋什么?” 不知为何,楼满烟在他身上感受到常年穿行在荆棘与暗流之下,累起来的层层防备。 “军人征战是为了平定四方,并非徒增杀戮。” 这番话说出口,楼满烟感觉自己又被夺了魂,她不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楼满烟。 可到底那个她才是真实的? “责人以严,待己以宽,一直都是你的道德标准?”他眼中卷起了巨浪,似要将她吞噬,“阿满以为孤该如何?” 楼满烟也未绕圈子,吐息间话语重达千钧,“围城。” 他身上有凉州城的舆图,里应外合部署一番,不会耗损太多兵力,也能让张贺元措手不及。 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受苦受累的百姓,甚至是喋血士兵,就是没有他。 倘若他真遂了她的意,数月的部署便会便成了一处儿戏,天子轻易便能看穿他的伎俩,届时腹背受敌,他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自保。 顾岫薄唇轻启,轻慢的眸光中藏着寒意与悲凉,面容却冷硬如嵯峨山脉,“阿满这回玩的什么新花样?扮演女英雄?” 楼满烟看不懂他的眼神,每每如此,她心口具是一阵刺痛。轻轻叹息一声,她不受控制的抬手,覆上他沾了血污的面颊,“傻小顾,我是在帮你。” “滚!休要碰孤。”顾岫忽然暴怒,眼中的寒意化作肃杀之气。 楼满烟怔然的垂下手,看着宛如暴躁狮子一般的顾岫,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你到底是谁?”楼满烟站起身,朦胧的月色落在她眼瞳上,她审视的目光不复往日的娇柔与轻佻。 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记忆交错时,他骤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满姐时,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儿时的记忆有缺失,可关于阿满姐的一切,仿佛都隽刻在脑海一般,反而越来越清晰。 她将阿满姐的形容举止学得入木三分。 顾岫心中乍然有猜想,莫非她也重生了? 第116章 第116章 两人僵持不下时,暗卫出现了,抽出长剑指向楼满烟的脖子,“请三小姐速速离开。” 楼满烟没有理会暗卫,目光从顾岫身上挪开。 “记住,保护好自己,若不然我定教你好看。”这副身躯是小顾的,岂容他随意糟践。 顾岫唇角划开一抹笑意,眼中轻慢被轻狂取代,“孤与你还未成婚,怎舍得死去。” 儇佻的话语并未将楼满烟激怒,她只是投去凉凉一瞥,旋即消失在长夜之中。 顾岫呵呵低笑,漆黑的眼眸苍寒冷沉,迸发出不属于夏日的霜寒气息。 两人虽有婚约在身,相隔数月再度见面没有你侬我侬的绵绵情话,反而像两柄出鞘的宝剑,势要压对方一头。 暗卫着实被慑住,跟随他身边数月,不曾见过他好似困兽一般,而挑衅之人居然是依仗太子,才在玉京谋得一席之地的楼三。 “属……属下去护送三小姐。”暗卫落荒而逃。 顾岫并未理会,心里却在反复咀嚼楼满烟最后那句话。 保护好自己…… 并未让他体会到半点温情,反而透着浓烈的警告。 她似乎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须臾过后,暗卫回来了,给顾岫带来一句话。 “三小姐说,您不能做的事,她可以替您去做。” 顾岫冷晒。 她行事张扬,竟丝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忽然变得急不可耐? * 回到地处偏僻的残破院子,莹莹之火不足以撕开夜幕得黑,一层朦胧的光,比落在肩头的晨霜还要微不足道。 楼满烟唤来竹秋,让她按照顾岫的模样做一张假人皮。 “太子生了俊逸非凡,奴婢下不了手。”其实她并未真正觑完顾岫全貌,刻入骨子的第一印象,除了他刚硬冷峻的容貌,便是那身好似斧子一般能撑开天地的气势。 楼满烟睇她一眼,似真似假道,“那我便将他毁容,让你好下手一些?” 岂不是暴殄天物? 造孽! 竹秋连连摇头。 “让小姐一辈子对着一个丑八怪,奴婢于心何忍。” 她啧了一声,“你倒是挺操心的。” 竹秋脸一红,“不知小姐要殿下的假皮做何用?” 楼满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自然是劫狱。” 竹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了。 “别呀,咱们如今势单力薄,出了岔子便是九死一生。” “这张人皮要做得惟妙惟肖,以免万无一失。” 竹秋一噎,不好再说什么,原地踱步过后,她才嗫嚅道,“我已不记得殿下是何模样。” …… 楼满烟连夜画了一张太子殿下春睡图。 以她并不精湛的画工,居然画出了神韵。 顾岫归置在册的画像,要么是校场策马奔腾,要么是秋猎拉弓,氛围感拉满尽显他威风凛凛,阳刚霸气的姿态。 谁能想到一幅春睡图,能将他的刚硬揉进水里,他也能如年轻少艾一般温润如玉。 春睡图里的顾岫,才是楼满烟心目中的小顾。 “太子殿下久居高位,又怎会甘愿被摆布。”寒纱听竹秋嘀咕几句,趁着给她绞发的机会,想要劝她莫要过火。 “正是如此,我才需要一击即中,以免他有所警惕,反而挣扎的越猛烈。”楼满烟不甚在意。 寒纱听的心惊肉跳。 那可是太子,她怎能说的如此轻飘。 转念想到她这一路,做事虽然狂妄,却并未失章法,便压下心头忧虑。 “临行前老爷嘱咐,让小姐切勿与殿下龃龉,奴婢尽忠职守多言两句,还望小姐莫要责怪。” 楼满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夜里的凉州城越发的空寂,仿佛进了无人区一般,甚至连野猫野狗都不曾出现过。 这座城几乎被掏空了。 暗卫身如游龙,加之对地形的熟悉,更是如虎添翼。 很快顾岫便得知楼满烟想要劫囚一事,当即被气笑了。心想她虽然出身不高,算不得名门闺秀,怎就生出一身匪气。 “莫要让她坏了计划。” 暗卫无言惆怅。 兴许这便是两人之间的情趣,可他们这些底下人见了谁都得夹着尾巴作人。 第117章 第117章 张贺元守着凉州城挥霍无度。 若非提前收到晋王将派人前来接应的消息,他依然沉湎酒色之中荒废正道。 连着几日忙着排兵布阵,闲暇时惦记藏在破败宫殿内的凤临太子。 为了防止晋王强行要人,他只想将人藏在眼皮底下好生看管。 他将人带入寝殿时,那一身的污血似乎将殿内的精致玉器污染。 香笼内散发的惑人怡香也变了味儿。 张贺元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只是待在皇城中纸醉金迷,难免忘了在军营内食不果腹的日子,眼看着挑剔起来。 “这几日我忙着整顿军务无闲暇,想不到底下人这般不懂事,尽将人怠慢,不懂来者是客的道理。”张贺元装模作样的摆出怒气腾腾的模样。 宫人见状,连忙下跪认错。 哀求声此起彼伏,连殿外的鸟儿似有感到惶恐,扑凌着翅膀飞走了。 顾岫自顾自坐到一旁有猛虎巡山的太师椅上。 “你我早已经兵刃相见,何必再假惺惺。” 张贺元眯眼一笑,脸上的横肉堆积如小山。 “无恒敌,唯有利。”他意味深长的说着,旋即一转身吩咐人带顾岫下去洗漱。 须臾过后,顾岫回到殿内时,已换上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发髻还未打理有些松散滴水,落在暗红色的袍子上,形成一块块的黑色印子。 张贺元首次将褪下戎装的顾岫看个清楚。那张脸冷硬俊朗,松散的头发为他增添了独特的韵味,像是琉璃夜光杯一般温雅透亮。 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如鹰隼一般,一旦将人锁定,便让人如坠深渊。 张贺元讨厌他如山岳耸立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太子人中龙凤,可惜生不逢时呀。”张贺元呈着惋惜之色展开铺垫。 “成王败寇罢了,孤命该如此,从不怨天尤人。”顾岫淡然的回了一句,撩开袍子坐在椅子上,自如的举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普洱厚重的口味让他眉心微凝。 张贺元从下至上打量着他,忆起气质与他截然相反的黎初,一个如猛虎傲立山林,一个不淡泊宁静片叶不沾身。 “命该如此?”张贺元哈哈大笑,“听闻殿下命运多舛无所仪仗,却依然能位列东宫之首多年屹立不倒,定然智谋出众胆识过人。蝼蚁尚且惜命,殿下荣登大宝不过是一步之遥,岂能认命?” 荣登大宝? 他嗤笑一声,“凤临君主之位轮不到你妄论。” 张贺元呵呵一笑,诱哄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殿下不想尝试?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便不藏着掖着,只要殿下愿意与张某合作,我定将殿下送上青云之路。” 顾岫眼尾一挑,“你起了谋逆之心?晋北王如何能放过你?” “倘若殿下愿与张某人合作,晋北王又何惧之有,你我弟兄相称,开疆扩土雄霸天下。”张贺元震袍而起,那张脸因兴奋而变得通红。 雄霸天下的蓝图,在他眼底徐徐铺展,他已在心中规划好版图,将边境小国全部纳入统治范围。 第118章 第118章 顾岫闻言,便知他与晋王之前隔阂渐深,几乎已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将孤交给晋王,可换你安枕无忧,为何不做最稳妥的选择?”顾岫试探着。 人的野心一旦膨胀,那便永无止境。张贺元便是最佳例子。 “伏低做小的日子老子受够了。”张贺元一竖眉,整个人变得暴躁。 面前的案几他的重锤之下,变得四分五裂。 顾岫悠然的端起茶盏,将剩余的茶水饮尽。 “殿下自幼生活在冷宫,应当明白只有手握大权,让所有人臣服在自己脚下,才能称之为稳妥,今日我退步,他日加码,我依然退无可退,殿下何妨斟酌一二?”他招了招手,殿外的女史进入收拾满地残渣,也重新给两人斟了茶水。 顾岫没有表态。 张贺元觉得人性就该如他这般往高处争游,而非随风而逝。 “夜深了,殿下先歇息。”说罢,他伸手准确无误的盖在身旁女子的臀部上。 女史双手一抖,手中瓷器应声而裂。 “将军饶命!”她抖如风中落叶。 张贺元不喜欢这群女人将他避如蛇蝎,尤其在顾岫面前格外落他颜面。 他狠狠踢了女史一脚,便将人揣到了香炉旁,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凸起的兽头上,那女史当场丧命。 “具是些上不来台面的。”张贺元正了正衣襟,看向气势让人无法忽视的顾岫,“殿下可有看中的,稍后便可将人带走。” 顾岫环视一周,修长得的手指状似无意的朝前点了点,“就她吧。” 张贺元一乐,心中乘算更大了些。“将殿下好生伺候。” 女史朝前几步,曲膝道,“喏。” 顾岫转到侧殿。 殿内香气靡靡,连枝灯如烟,珠帘叮咚似泉,翠屏绣帐,画壁金银点缀,玉器琳琅。 “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女史率先褪下外袍,露出里头单薄的衣裳,素手一伸,半羞半怯。 待命的宫人面面相觑后,各自退了出去,在殿外等候传唤。 殿门关闭,屋内灯火莹莹。那女史眉目一敛,恭敬跪下,“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你为何会在此处?”顾岫一脸不虞。 “属下听闻殿下被俘,便潜入凉州城准备救人。”面前的女史,正是苏珏。 “孤需要你救?”顾岫震袍转身,伟岸的背影,越发显得的孤绝。 苏珏垂眸不敢吸气,“属下是殿下的暗卫,不管龙潭虎穴都应当挡在殿下前头以身相护。” “孤已将你赠给楼满烟,她才是你的主子,你忘了自己肩负的重任,也忘了自己是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顾岫目光冷锐。 苏珏甚至不敢对视,只是一息,脑海中放浮现出过往种种画面,身体禁不住抖动,心底也跟着发寒。 顾岫朝屏风内走去,长袍拖拽着一道流影,“你既不愿意跟随她,至此你我天涯陌路永不相识。” 苏珏怔然,她原想膝行上前,却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若非他方才忽然收力,她恐怕此刻已魂归故里。他留她一口气并非心软,只是保留有可能会发生的麻烦和隐患。 第119章 第119章 想通这一点,苏珏如坠深渊。 她活下来的唯一使命便是效忠顾岫,却一次次失去主心骨,她再度陷入迷惘之中。 张贺元堪堪给了他三日时间,便急不可耐的差人来问话。 顾岫成日喝得醉醺醺的,没了往日清高,像是落入淤泥的宝玉,任凭雨水拍打,日光侵嗮也不为所动。 问话的人无功而返,张贺元气的跳脚,却又不好大动干戈,只能招纳美人,想要使美人计迷惑他得心智,让他为自己所用。 荷叶上霜珠颗颗分明,已是八月中旬,荷塘中的荷花已是残败之姿。枯叶浮在河面上,像一层层碎金流光。 张贺元往顾岫寝殿送了不少美人,他都是来者不拒,却从不独宠。 张贺元误以为他过惯了循规蹈矩的日子,乍然改天换地一时间新奇之感正浓,待心中空寂填满,便会恢复如初。 只是免不了暗地里奚落他是个开荤,不知节制的毛头小子。 庭院中金菊争艳,一朵朵在萧瑟的雨幕之中,像一个个的沁了露珠的金线团子。 许是为了应景,张贺元送来的美人都以黄色衣袍为主,乍看之下倒是个个袅袅娉婷端庄秀丽。 顾岫胡子拉碴,眼帘之下一片乌青。倒真像个沉迷美色而自我荒废的无用之人。 他衣襟半开,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宛如山峦雄峻,腹肌半露如石块削割,倒是有两分健硕身姿。 “都过来。”他懒怠的招招手。 美人们上前,不同的香气浑浊一体,让人感觉呼吸堵塞。 顾岫一眼而过,伸手点了三人。 “你们留下吧。你们几个在外头待命。” “奴婢家乡在凤临,兴许能为殿下一解思乡之情。”隐在最左侧的女子垂头低眉,姿态恭维。 顾岫思绪凝了一瞬,眉峰随即挑了挑,“你,留下。” 那女子抬眸扬眉,朝他走了过去。四目相接,她盛满笑意的眼眸,与顾岫幽凉如深潭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都走吧,我与殿下好好叙叙话。”她擅作主张想将人屏退。 那几个女子受命张贺元,她驱使不得,依然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须臾过后,顾岫松口,“留她伺候,无关紧要之人离开。” 那女子嫣然一笑,原本明艳的容貌越发浓丽。 顾岫勾勾手,倒是有几分纨绔放浪做派。 女子雀跃上前,却在他脚边犹豫一下,裙摆飘扬,带着决然之感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甚至顺势躺进他胸膛。 两人俱是一怔。 熟悉的茉莉清香充斥着他的感官,眼中浑浊的酒气散去,眼眸幽深如黑曜石。 顾岫心里又气又急,口吻既轻浮又沉重,“离开延河已是不易,阿满怎能自轻自贱不顾身份扮演此等下作女子。” “殿下尚且能放下身段卧薪尝胆,臣女这点微小的牺牲又何足挂齿。”她不动声色的往侧边挪了挪。 他身子凛然挺拔,威势凌然,身上透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楼满烟后悔与他贴得太近。 第120章 第120章 好似进入巍峨山岳之中,越发显得渺小。 “你怎知孤不是自甘堕落。”轻笑一声后,他站起身不着痕迹的整装。 楼满烟以手支颐,老神在在的打趣一句,“你若是自甘堕落也罢,也省下我一番心机。” “还想说服孤?”他用一根檀木挽发,转身之时浑身透着舒爽。 楼满烟笑容一凝,百无聊赖的把玩起绣金梅的袖口,“殿下不走,臣女也不走。” 她精准的踩在顾岫防线上。 “你威胁孤?” 她拖长嗓音,显得既虚伪又敷衍,“冤枉呀殿下,臣女怎敢。” 顾岫的目光从她一脸欠揍的表情挪到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处,眼神陡然一厉。 楼满烟似有所感,伸手捂了捂脖子,一脸正色道,“殿下待臣女情真意切,臣女怎能临危出逃,丢下殿下一人在此受苦受难。殿下去何处,臣女便去何处。” 顾岫心情难辨,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你看孤像是受苦受难来了?” 楼满烟笃定道,“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心中怎会不苦闷,殿下是高洁之人,又怎会愿意同流合污。” 真假参半的话,并未让顾岫展颜。 “身为张贺元送来讨孤欢喜的美人,你可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想到他对自己的嫌弃,楼满烟有恃无恐,“眼下天光大亮,殿下总不至于要洗漱更衣吧?” 顾岫点不透她,“蠢!” 楼满烟茫然,“殿下的意思是?”她眼珠一亮,抬高嗓音,“滚床单?” 她眼中腾起的兴奋光芒,被顾岫尽数窥去,只觉她的情绪总是来的莫名其妙。 “我明白的。”她自顾自说着,拉着顾岫往里间走去。 他却是触电一般弹开,“做甚?” “滚床单呀。”她眨巴眼,天真的像一棵刚长出来的嫩芽儿。 顾岫眉峰抖了抖,嫌弃她言语粗鄙。 他被拽着走进纱帐漫漫的紫檀拔步床边坐下,联袂挨肩,四目相接,吐息纠缠。 见他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楼满烟故作盈盈姿态,“殿下?” 她似邀请一般微微撅着嘴,顾岫不敢多看一眼,宛如老僧坐定,只差木鱼一响,凡尘俗世都成了堆砌在他脚边的杂云,他已超凡入圣。 而她则成了攀着锡杖的恣意伸长的娇花。 极致的反差感惹得楼满烟咯咯娇笑。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冷哼过后,楼满烟的下颌被托起, 刹那间心跳错落,呼吸凝滞。 狎昵的举动,与清冷眸光似不相容的水火,暧昧卷在其中不过是几片可以忽略不记的碎叶。 他晦涩的眼神如冷风料峭。楼满烟心头徒增被人剥皮拆骨的煎熬感。 顾岫看着眼前之人,脑海里却都是大雪纷飞之夜,那与自己一同坐在廊檐下吃桂花糕的女子。 钝痛感如纷飞的大雪,能在瞬间将他掩埋。 嫌弃的情绪,在楼满烟就要退缩时,飞快的闪过,她的脸被顾岫推到一边。 尽管他眼中的煞气止不住,可楼满烟依然不怕死的一步一步试探。“殿下这几日可是太过放纵,亏空了身体?” 第121章 第121章 方歇止的风暴,再度卷起。 见他眼中杀意腾腾,楼满烟若无其事的拍了拍床,“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不灭殿下雄风,不若留臣女一夜,如何?” 她原来担心顾岫会破女戒,折腾小顾的身体,如此看来是她多虑了。 顾岫轻嘲一句,“阿满蕙质兰心,孤甚感欣慰。”一句调侃之后,气氛有所缓和。 他越是排揎自己,楼满烟越是怡然,无他,说明她至少能牵动他的情绪,光这点便足够楼满烟得意洋洋。 “殿下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一句话,又让气氛降到冰点。 这回顾岫没有与她抬杠,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拿起一本书默默看了起来。 楼满烟为了潜入顾岫身边,连着好几日不曾安眠,正好趁此机会补补觉。 褪下鞋子,一声不吭的躺了下去,就好似回到自己的闺房毫无顾忌。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瞬间好似回到顾岫充满阳光气息的怀抱。不知不觉居然放下心中防备,睡得格外深沉。 窗外暖阳普照,室内一片橙光。 四下无声,安静得好似在梦中。 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让顾岫有一瞬的恍惚,扭头朝拔步床看了一眼。 清风撩起床幔,他看到那张酣睡的脸,虽然贴着一张假面皮,顾岫通过她的吐息还是能分辨出她是否放下戒备。 他放下书册,朝她走了过去,站在伸手可触的距离时,他并未去拨开那层障碍,只是定定的用目光描绘着那张脸。 许是看这张脸不习惯的缘故,他甚至要去撕开那层假面,甚至掏出她一颗心,问问她有几分真假。 在她熟睡时,顾岫唤了几次水以掩人耳目。 楼满烟心比海阔,睡到日暮西垂,闻着饭菜的香气醒来。 坐在床边缓了一阵,思绪回笼时她绕过曲屏,便看到顾岫端坐在圆桌前慢条斯理的用饭,姿态优雅金贵与在云光殿时一般无二。 灯火照在他脸上,亮如白昼,也柔化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尤其是咀嚼时那双蠕动的双唇,干净的没有任何油光,柔软的像软糯糕点,诱人去品尝。 小顾果然生着一张诱人犯罪的脸。 察觉到自己卑劣的想法,楼满烟内心有极大的波动,她肖想的是小顾的身体,还是如今霸占这副身躯的灵魂? 纵观眼下形势,无论是何种心思都是不应该的。 楼满烟正在云游天际时,忽地一记冷嗖嗖的眼神朝她射了过来,楼满烟骤然回神,抬脚时脚尖磕到曲屏,钻心的疼痛从脚尖蔓延至全身,也令她重心不稳的朝一侧倾倒。 臆想中英雄救美的画面没有出现,她栽倒在地上云鬓散乱,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怎这般不小心。”顾岫抬了抬眼皮子,仿佛看着路边一条野狗。 “哟!”楼满烟揉着脚,本想表现的妩媚动人,看看他是否会虚与委蛇,装作做样的心疼自己。 可她那副样子妩媚不显,反而多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两相对比,顾岫更喜欢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浅笑过后,他丢给楼满烟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赏你。” 楼满烟看着脚边的包子,将噌噌往外冒的火气压了回去,笑着瞪眼,“臣女脚疼,殿下喂我。” 顾岫不为所动,“当真撞疼了?孤看阿满倒是像睡糊涂了。” “臣女为了夫郎,千里迢迢来到凉州,又千方百计的进皇城,飞儿扑火一般想要带殿下出去,临了殿下就这般待臣女?”楼满烟眼眶微红,表情不如方才浮夸,挤着几滴真情实意的眼泪,依然改变不了她在顾岫心中恶毒之花的形象。 “如此不易,不若便离去吧。”顾岫用绢子拭了拭嘴,便又回到方才看书的地方。 楼满烟见他不上当,也不气馁。 心里却是计较,他若是早知自己不是真正的楼满烟,为何还要帮着隐瞒身份。 无非是希望这具身躯完好无损,其二便是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暂时动不得。 兴许在等待羽翼丰满之时。 “殿下不走,臣女怎能孤身而返。”楼满烟自是不依。 顾岫无心与她周旋,反正她嘴里也没一句实话。 楼满烟将嘴上剩余的包子全部吃了个干净,其余的菜肴她一样未动。 她才不要吃顾岫的残羹剩饭。 喝完几口厚重的普洱,她不动声色的朝顾岫瞟去,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本杂记。 从前在凤临,他称得上日理万机,忙里偷闲也是在军队操练,哪儿得闲看这些不入流的书籍。 如今寄人篱下,无从选择只能妥协。 “你到底是谁?” 她的话像一束冷光,从尽头一直扩散到他耳廓。 他怔了一瞬,放下书本,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楼满烟心头猛烈一跳,抬头挺胸的与他对视,就怕在气势上输他一节。 第122章 第122章 是谁? 前世今生种种画面在脑海翻涌而现,化作如琴弦一般得执念。 他是阿满姐的小顾。 阿满姐消失了,小顾也无存在的必要。 他是顾岫。 只为自己而活。 “你觉得孤是谁?”顾岫不咸不淡的回应,让楼满烟心里没底。 倘若他不是顾岫,身份起疑当机立断应该杀了自己,虽然冒险了些,总好过被人勒着脖子,时常无法喘息。 “众生千面,不过都是棋子。” “众生千面,可为我这棋盘上的一着子。生死之间,转指一念罢了。”顾岫出言震慑,提醒她不过蝼蚁,莫要妄想偏离棋局。 “人生不过一场戏,到头来都是黄泉路上作伴的鬼。”楼满烟笑得明媚,像夏日迎着朝阳漫开的鲜花傲慢无惧。 顾岫郁沉的脸瞬间一转,含着笑意的眼眸中蕴着俯瞰尘世的狂佞。 “世间之人千千万,亦分三六九等,真有那么一日,孤自是驾鹤而去,怎会去那等腌臜之地。” 楼满烟被她这份自信与充满怔住,思绪不由飘远,联想到幼时的小顾,亦有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 相比较之下,眼下的他多了些霸道内敛的气势。分明是一张脸,恍惚间似真似假的,让她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时,耳旁传来一声呵笑。“睡了整整一日,也该是伺候伺候孤了。” “好呢。”她看似逆来顺受,心里实则算计满满。 待宫人收拾好一切,顾岫便直直的盯着她看,瞬间将楼满烟带入深渊,陷入对未知不可掌控的恐慌之中。 “等着孤走到你跟前,逐步点拨你?”他唇角的淡笑,像寒冬之中冷冽的霜花。 楼满烟了然,站起身去抓他的腰间玉带,纵然顾岫坚如磐石,依然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身。 顾岫攒眉看着她低垂的长睫,一颤一颤的像一把羽扇。 “倘若女史都好似你这般,宫里该血流成河了。” “殿下身边往后少了留些女史做比较,臣女自然就遭人稀罕了。”楼满烟一句话,乍听之下似泛着酸味,实则软硬兼施,亦给自己寻了台阶。 顾岫倒也受用,眼神一软,牵着她的手,欲手把手教她如何伺候人。 当指尖的触感被柔软和温热代替时,他内心坚守的某些念头,似遇到一场秋雨,又被摧毁的迹象。 楼满烟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僵直着便自顾自的去拉扯玉带,玉珠落盘之声乍响,玉带被扯断,镶嵌的翠玉全部散落。 “呀,这东西不结实,殿下该换个新鞶带了。” “……”顾岫脑海中的旖旎幻想被散了个干净。 “衣裳结实,定然烂不了。”说着,她开始毛手毛脚的去扯顾岫的衣裳。 顾岫耳尖一热,“胡闹!”他伸手一推,楼满烟一个趔趄连着倒退好几步。 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楼满烟心中腹诽。 “夜里我们睡一块,外头那软榻硌得慌。”楼满烟说得坦荡,实则是想逼迫顾岫去睡软榻。 他如此嫌弃自己,又怎会愿意同卧一床。 第123章 第123章 顾岫对她此等行迹已是见怪不怪,“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她眼下是个婢子,怎能卧于主人床榻。 她羞答答的笑着,眉眼一抬一垂,像极笼子不时往外啄的小鸟,“臣女是殿下的未婚妻,迟早都是要睡一块的。” 顾岫无言以对,纵然他高大如山,面对女子语出调戏亦有窘迫之感,只是习惯收敛情绪转瞬便释然了。 顾岫坚毅如磐石,“礼未成,便该守节。” 楼满烟满口胡言,“无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若臣女与殿下无缘,日后另嫁他人,寻个女子陪未来夫君睡一觉算打平了。” 顾岫闻言,心里好似生了刺一般,她既然能轻易卸下男女大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否也是如此放浪。 楼满烟并不在意他的想法,兀自解他内衫时,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休要放肆。” 楼满烟瘪瘪嘴,“臣女都不觉得委屈,殿下怎还觉得自己吃亏?” “你想逼孤睡榻?”顾岫磨着后槽牙,眼神发狠。 她摇摇头,“怎敢。凉州皇城多冤魂,臣女着实惧怕。” 顾岫冷哼,“你也会怕。” “自然会怕。”她抚着心口,眼中满是慌惧。 顾岫递给她凉凉一暼,兀自钻进盥洗间,哗啦的水声响起,楼满烟马不停蹄的跟了进去。 水雾朦胧间,一股力量推动浴桶中的水花,朝楼满烟扑了过去。 面颊一麻,水花溅入眼底,干涩感刺得她睁不开眼。 “出去。”顾岫浑身紧绷,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缝隙里嘣出来的一颗小石头。 “得呢。”楼满烟悻悻然转身。 须臾过后,顾岫浑身挂着水汽从里间走了出来。 虽然他贵为太子,可楼满烟还是无法接受与他共用洗澡水。 “殿下,臣女也想沐浴。”楼满烟软乎乎的声音,实在太过刻意,顾岫并不欢喜。 “已臭了一日,何妨再臭多一日。”顾岫冷不丁的回了一句。 楼满烟噎了一下,随即又道,“既如此还请殿下允了臣女的需求。” …… 很快女史便重新换了水,甚至还给她准备了新的轻薄衣裳。 洗漱完毕后,她身上的香气像是被雨水洗涤过的茉莉花,经过夜风的熏陶,纳入了百花气息,觉得的浓烈醉人。 顾岫好似饮下一口醇香的美酒,浑身松软。看着她浑身水汽漫漫,身形娉婷像一株冒出头的菡萏。 为免生出过多杂念,他熄了几盏灯率先钻入床帐内。 楼满烟的视野变得暗淡,屋外夜风摇枝拍窗,感官被无限放大。 楼满烟厚着脸皮朝床边靠近,果不然又听到他的呵斥声。 比起独自面对未知黑暗,还是待在顾岫身边最为安全,心思一定,她一股脑的蹦上床,凭着直接朝顾岫后背贴去。 “还是睡在床上安全些,殿下要实在嫌弃,不若在床榻上屈就一夜吧。”她言语直白的让顾岫恼不起来。 “不知廉耻。”顾岫如一块僵硬的石头。 “是,殿下说的都对。” 第124章 第124章 “惧怕至此,就不该来。”顾岫俨然将她视作包袱。 “臣女对殿下思之如狂,想来殿下亦是如此,如此一想,自是夜不能寐,想要快些见到殿下。” 她发狠威胁自己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顾岫面对她刻意佯装出来的柔软时,会异常的警觉,时刻做好准备她会随时反扑,甚至会手持凶器冲自己捅上一刀。 顾岫厌烦她像一只扰人清梦的蛾子,“上回威胁不成,这次不惜代价想要使美人计想哄骗孤?” 楼满烟无所谓的呵笑一声,“小顾如此不听人劝,着实让人伤脑筋呀。” 他说话的口吻与阿满姐如出一辙,顾岫心头巨颤。待他思绪回笼时,那双大手如钳子一般掐住楼满烟的喉咙。 眼前的人面色青紫,却也不是吃素的,抓住小案上的白瓷花瓶狠狠的砸在顾岫的脑袋上。 瓷片碎了一地,眼底一片血红。顾岫骤然松手,目光冷冽的看着神色巨变的楼满烟。 她下手丝毫不手软,却在鲜血顺着额角淌下的瞬间,眼神好似被烫了一下。 “小顾。”她想伸手去抚净,却被他雷霆一般的气势震得僵直身体。 “大胆!”顾岫低呵一声。 殿外的士兵听到动静,纷纷涌了进来,隔着一张曲屏,只能看到两人随着夜风摇摆的衣裙。 楼满烟忽而似娇似嗔道,“殿下孔武有力,有劲可往奴婢身上使,怎将旁人招惹来了,这叫奴婢如何是好。” 她声音含着笑,可看着顾岫的眼神却像是在交锋对峙。 顾岫屏息一瞬,道,“都出去。” 士兵们没有迟疑,将此事当成一件笑料,想他素日清高,也抵不过凡尘诱惑,最终落入陷阱之中。 殿门关闭,士兵们哄笑声一起,毫不遮掩的当众取笑顾岫,言语难听刺耳至极。 楼满烟从衣箱内拿出一件血色衣裳,用力一扯,将衣裳撕裂,不由分说的将靠近想要帮他包扎伤口。 动作一气呵成,顾岫退无可退。 他不喜欢她的碰触,楼满烟却格外的固执,“你险些掐死我,咱们打平了。”她没有用敬语,两人好似站在同样的高度,没有森严的阶级禁锢。 打平? 顾岫笑了,一脸森寒,“你可知你方才做了什么?倘若此刻在凤临你已犯了弑君之罪,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楼满烟不吃他这套,“可你如今依然生在凉州皇城这座大牢之中,莫要摆太子殿下的谱了。” 说着将人用力一拽,用蘸水的绸缎轻轻将伤口拭尽。 她动作是那样的温柔小心翼翼,好似在呵护珍宝一般。 此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诚恳,顾岫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心房,已为她恍惚动摇了数次。 心绪难平,顾岫一把抓住楼满烟的手腕,动作可以说得上粗鲁。 “你、是谁?” 她破绽太多,胡话张嘴便来,根本不在意顾岫相信与否,“我是殿下的未婚妻:楼满烟,殿下可是伤着头?” 顾岫冷哼一声,一把将她甩开,拒绝她靠近自己。 第125章 第125章 “你生气归生气,可不能拿着身子开玩笑。”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顾岫忽然想到什么。 “你似乎在意的只有孤得身体。”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他并未说全,她在意得只是小顾这副身躯,与里头的灵魂没有半点干系。 “殿下说什么胡话,臣女想与殿下长相厮守,自然会在意殿下的身体。” 顾岫捕捉到了重要信息。比起他这个,她更在意这副躯体。 可这是为何? 剪不清,理还乱。 “你总说孤变了,可孤却觉得阿满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灵魂。” “巧了,臣女与殿下想到一块去了。”她眼中冰冷的笑意,与脖子淤青像一枚尖刺。 “你对孤有所图谋?”他像是露出尖牙的狮子,连呼吸都在显摆威风。 “自然,臣女徐徐图之,为的便是日后臣女的孩儿能唤殿下一声爹爹。” 夜风过堂,楼满烟拢了拢长袍。那双低垂的眼眸,像是藏进乌云里的皎月。 顾岫猛抽了一口气,拿她的厚脸皮没办法,“是否理解为阿满系期望在孤身上,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后宫之主?” “倘若殿下心中有此宏图霸业,臣女倒也不介意沾沾光。”她抬眸窥了一眼顾岫阴郁的神色,收敛道,“若是殿下没有这份心思,也无妨,闲云野鹤的日子臣女也能过的惯。” “是吗?以阿满的本事,做闲云野鹤倒是屈才了。”他话里带刺。被楼满烟敲破的额头隐隐作痛,似乎也在提醒他莫要轻信眼前女子。 “能一直陪着殿下,臣女心满意足。” “那便被孤一直留守在凉州城,孤亡你死。”他声音一抬,又道,“孤愿与阿满合葬,如此一来生生死死都不会分离,可好?” 楼满烟听得毛骨悚然。 “也罢,总归能守下些东西。” 若她能力有限,能守下小顾的身体,或许能让他魂有所依。 顾岫似有所感,伸手托住她的下颚,迫视着她,“你在坚持什么?” 楼满烟眼眶一涩,她的小顾看似出身显赫,拥有了一切,却是个没爹娘疼爱的可怜人,在冷宫之中波兰诡谲,见到路边野猫野狗都需要平息凝神小心翼翼。 顾岫并未错过她细微的变化,如曜石一般的眼神骤然一缩,“想要与孤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顾岫瞧出些端倪,记忆仿佛有空缺,努力回想脑海却一片空白。她到底要想做什么?为何对待自己的态度如此表里不一模棱两可? 倘若她也是重生之人,应当在凤临集结同伙颠覆朝野才是,他这个太子远在凉州,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她又乘风之势轻易便能将权势玩弄鼓掌之中。 “夜深了,睡吧,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楼满烟伸手覆在他脸上,指腹能感受到他脸颊上细细的容貌,以及凌厉的脸部轮廓。 “你想做什么?”顾岫抓住她的手腕,轻易便被她牵动喜怒。 楼满烟忍着疼痛道,“明日你便知晓。” 第126章 第126章 他依然不放手,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若是坏了孤的好事,孤便让你提前下葬。” 楼满烟眉目一软,娇滴滴道,“你弄疼我了。” 顾岫骤然松手,甚至来不及去揣度她话里有几分真假。 手中余温消散,顾岫绷着脸将手掌一点点收紧。 “想必你已知晓晋王的人已抵达城外,可张贺元并未立即放行,而是让人驻扎在城外一里开外,晋王的人来势汹汹明日城门大开,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既如此,你今夜就该离开。”顾岫动了她强行送出去的念头,如此一来他数月的折服有暴露的风险。 “你当真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让我离开?”楼满烟本以为自己不过随口问问,可内心却升起了期盼。 一笑释然,她催促道,“殿下睡吧,臣女守在外头。”她选择卧在软榻上。 看着她飘然的身影,顾岫伸了伸手,水袖从他指尖划走。 茉莉清香消散的很快,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一夜无风也无雨。 两人几乎都是一夜未合眼。 翌日暑气渐退天气阴沉。 张贺元在殿中设宴,要款待晋王心腹许锦一,故而也邀请了顾岫。一来以示诚心,二来也想试探顾岫态度。 因他关城避而不见,许锦一心头颇为不满,如今忽然设宴,有摆鸿门宴之嫌。他已设好周密部署,若夜深犹未离城,城外三万大军将破城而入,生擒张贺元首级。 殿外阴云厚重,铁甲兵重重把守处处透着肃穆森严,像走进了禁忌之地,稍有不慎便会被划得满身是血。 殿内长明灯簇簇明亮,与连枝灯一同延绵在华堂之中,一直到宝座上方。然,宝座四方铁甲兵宛如伫立的山石,刀光剑影隐匿其间,宛如暗流潜伏。 张贺元大喇喇到坐在其中,一手盖在宝座的雕花狮头上来回的摩挲,一手压在铁剑的手柄上,凌驾于众人之上,以胜利者到姿态端倪着华堂众人。 许锦一和顾岫坐在下首,顾岫身侧却是香风袅袅,坐着娇弱无骨的楼满烟。 徐锦一对张贺元的做派十分不满,数月行军,本该尽情畅饮,然面对案上美酒佳肴,却如面对砒霜鸠酒,不敢轻启唇。余光时时窥视杯盏之成色,调笑之际用银箸轻拨食物直至见底。 张贺元从不避讳锋芒,不屑回顾徐锦一的小心谨慎,视其贪生畏死为笑柄。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小心翼翼。 许锦一本就窝火,他得晋王命令前来凉州城收兵,张贺元却枉顾圣意避而不见,眼下还处处奚落,他自是气得不轻,便不在与他虚与委蛇,将晋王调遣其北上的用意一一说明。 末了不忘言他劳苦功高,晋王有意给他封异姓王,以慰藉他半身戎马,张贺元要回晋北受封,此处便由徐锦一接管,正好趁他歇息时,在此处好生善后。 异姓王? 那便是想要将他套牢在晋北,华而不实的挂名封赏罢了。 张贺元没有当即拒绝,他以顾岫为引,欲借其势力,想让徐锦一知难而退,回去禀告晋王今时不同往日,他有自立门户的能力,兵符在他手中,晋王也不得不斟酌。 第127章 第127章 顾岫虽无甚表示,却未落张贺元颜面,只是默默的喝了两口陈酒,看着两人剑拔弩张。 许锦一见他沉迷酒色面色不霁,明面上虽未多言语,心中却充满了不屑。 凤临太子不过是个窝囊废,张贺元又怎会愿意与之合作,不过是想制衡晋王罢了。 目光与之交错时,他感觉自己犹如风中飘摇的落叶,被顾岫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眸深深震撼,仿佛一瞬间被探透内心的底蕴。 心下汗颜。 气氛胶着之际,殿外女史通禀九黎寨与万毒窟送来贺礼。 大殿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凉王蛰伏在九黎寨并非秘密,而万毒窟不问世事,却忽然给张贺元送来贺礼,想来早已狼狈为奸。 张贺元固然嚣张,却没料想到会在此被绊了一脚,面色顿时阴沉让人如陷深井。 顾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身旁颤巍巍好似一朵无害娇花的楼满烟,压低声线笃定道,“阿满操之过急。” “殿下的大事不了,在君王心中依然是中庸之姿,不过是战事提前罢了,可免边关流民之苦,殿下应当乐见其成。” 她嫣然一笑,小脸垂得低低的,额头抵在他肩头。 顾岫的角度能看到梳理整齐的发髻,以及那朵在风中颤抖的蓝色小绒花。 许锦一呛道,“张兄光手段了得,不过驻扎凉州城半年,竟能让凉王与万毒窟甘愿臣服,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他话里赤裸裸的讽刺挑战着张贺元放凝固的威仪。张贺元目光凛然如刀,带着威胁解释道,“许兄一向聪明,怎会瞧不出这其中端倪,今日我再次设宴,赦免了凉州一干罪民,想来是让混入宫中,想要离间你我之间的关系从中获利。” “张兄还是打好腹稿日后好生向陛下交代。告辞!”许锦一宛如立在疾风骤雨之下,手举过朝头顶握拳作揖以示圣恩。 张贺元心头一骇,震袍起身,“慢着!”周围的铁甲士兵闻风而动,步伐整齐铁刃寒芒闪烁,铿锵之声如铁马踏鸣。 见他欲撕破脸,许锦一怒道,“张将军枉顾圣意,已是戴罪之身,我带着惓惓之意前来,张将军可是要冒着大不违与我兵戎相见?” 张贺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况许锦一有备而来字字珠玑,他更是辩驳不得。“宴席未散,你还不能走。” 许锦一大笑,“张将军想要将我囚禁?”言罢,他看向顾岫,敛去眼中嫌弃之意道,“莫非凤临太子也是受了胁迫?” 顾岫被引战,饮下最后一口茶,拽着楼满烟站起身,“此乃两位将军的内务事,孤作为外人不便插手。” 许锦一如何肯让他置身事外。他伸手想要擒住顾岫,掌风犹如狂风呼啸。顾岫不想暴露锋芒,便显露下风之势。 双方在宝座前展开激烈交锋。 拳影交错,场中气势汹汹。 张贺元乐得置身事外,一旁的铁甲兵见状便站在一旁按兵不动。 徐锦一忽然拔剑,剑尖一转,朝一旁‘吓’得一脸惨白的楼满烟划去。 第128章 第128章 一切发生太快始料未及,应激反应使然,她挥袖遮挡那道冷光。 虽无内力,却也显露身手,张贺元一惊,本该将她当做刺客处置,灵机一动选择装傻。 用余光给身侧铁甲兵一记暗示,便想要离开大殿将三人一同囚禁于此。 顾岫未理会被逼退的楼满烟,而是捕捉到遁逃的张贺元。 “张将军欲往何方?” 相比较微不足道的楼满烟,张贺元对徐锦一来说更加有份量,他飞身挡住张贺元的去路。 “结盟未多时,张将军便要背信弃义要弃太子而去?不厚道呀。”他言辞锋利,挡在张贺元前,阻挠其离去。 张贺元退回一步,解释道,“我并未要走,只是有要务需办。” “要物?莫非是想去毁灭罪证?” “许兄莫不是担心我独占鳌头,日后在圣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张贺元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得徐锦一张脸红的发黑。 “一派胡言!” 原是两方对峙,如今却变成三足鼎立。 张贺元见顾岫面色不虞,他又安抚道,“莫要听小人胡言,我身为一军将领若是出尔反尔要如何服众。” 许锦一往地上啐了一口,怒骂道,“张贺元,尔实为小人奸佞!” 眼看两人又开始打嘴仗,顾岫给楼满烟使了眼色,让她随自己离开。 可守门的铁甲兵像一道坚固的城墙。 “张将军言行不一,日后如何并肩作战?”顾岫冷眼一扫。 许锦一哈哈大笑,直指他的卑劣,“凤临的太子,此人唯利是图,野心昭彰。”随后缓步一圈,高声道,“尔等可要看清他的小人嘴脸。” 张贺元欲辩不清,冷呵道,“宴会尚未结束,谁人都不能离开此地。” 言罢,铁甲兵将三人团团围住,而张贺元迎着大殿外流淌进来的一缕淡光甩袖离开。 殿门关闭,泛着森森冷意。 许锦一对着顾岫冷哼一声,似埋怨他不中用一般。 顾岫则回到原位夹着菜,慢条斯理的吃着,楼满烟窝到他身侧给他斟酒,却发现酒壶已空空如也,便提裙而身,将许锦一不敢喝的那壶取来倒给顾岫。 许锦一今日算是开了眼了,瞪了两人几眼,转身坐到一旁的官椅上,浑身好似刺挠一般静不下来。 他试图插科打诨的闯出去,须臾过后,他失败了几次。 还是需要寻个靠谱的盟友,可放眼四下,除了眼前烂泥一般的凤临太子,他已别无选择。 “顾太子临危不乱,许某人由衷敬佩。” 顾岫骤然抬眸,眼中带着戏谑,“许将军本领非凡,不若提抢杀出去。孤来替你垫后?” 许锦一磨着后槽牙骂娘。 楼满烟晃了晃酒壶,问,“许将军的三万兵马何时到?” 许锦一这才拿正眼瞧她,她露出的一节白皙手腕已呈现淤青,是方才搏斗留下到痕迹,她分明没有内力,却能避开他的攻击甚至反攻。 倘若方才继续耗下去,他未必会是赢家。 “凤临太子也不过尔尔,推自己的女人出去挡事儿,还有闲情品酒。”许锦一意有所指。 第129章 第129章 顾岫这才注意到楼满烟手臂上一片乌青,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便听到一阵娇笑声。 “此话不假,凤临的太子殿下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硬石头。” 话音甫落,顾岫收起了对楼满烟升起的怜悯之心。 许锦一言辞放浪,“我看姑娘还有几分姿色,不如就跟了我吧。” “太子殿下至少还有几分姿色,你有吗?”楼满烟递给他一记白眼。 许锦一摸了摸自己一脸的胡渣,那是他男人的象征,“我的强项的,姑娘一试便知。”他本想勾勾手指,展现轻佻,却被顾岫掷来的茶盏截断话语。 那茶盏速度太快,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伸手摸了摸,甚至不确认的放眼皮子底下看了一眼。 “他娘的!”许锦一黑脸骂娘,一掌拍在桌案上,碎裂声响彻四周,桌案瞬间化作几根散乱的柴火棍。 “将军勿急呀。”楼满烟巧笑嫣然,“若是无必胜的把握,晋王也不会派遣将军贸然前来,许将军甚至未细细勘察凉王与万毒窟送来的贺礼为何物便大发雷霆,那三万大军想来该破城了,届时将军便可将张贺元踩在脚底下。” 许锦一一腔怒气化作猜忌,瞪着楼满烟上下打量。“姑娘才情过人,何以以身为筹,伺候一个无能之辈。” “情字难解,画地为牢。”楼满烟看向顾岫,有心想要看他笑话。 她面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意,仿佛要将人溺在糖罐里,是那样的无害。可言行举止却与一般柔弱的女子不同,她虽不立在顶峰,却也不曾做他人的踏脚石,以独特的方式存在着。 顾岫是块不解风情的顽石,“不过一夜而已,便深陷其中,姑娘到底是浅薄还是滥情?” 许锦一好似看了一出戏,很是上头便哈哈大笑起来。“有趣!一夜便能让姑娘倾心,凤临太子也并非全无长处。”他刻意将目光停在顾岫胯部。 顾岫冷不丁的呛道,“将军不会知晓舞刀弄枪吧?” …… 一阵嘴仗过后,一旁的铁甲兵听得津津有味,就差点瓜子差点助兴。 “殿下不会便宜了许锦一那三万大军吧?不若来个黄雀在后?”楼满烟细细低语。 顾岫没有理会,冷眼看着许锦一跳脚。 早早离开大殿的张贺元此时一筹莫展,他对凉州城的严防死守十分自信,可送礼的两人却凭空消失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军中出了不少内鬼。 后联想到城外驻扎的三万大军,他登时有些焦头烂额,只能先派斥候留意城外动向,若是先下手为强,让那三万大军殒命于此,他也将后患无穷,无法向晋王交代。 进退维谷,不如破而后立。 就在斥候要离城时,三万大军已逼近城池。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箭雨如飞蝗,血雾弥漫将天穹笼罩。 这场战役持续许久。 城门被破,固然固若金汤,却抵不过三万大军的强势攻击。 内城守卫更是森严,三万大军筑成人墙损失惨重。 第130章 第130章 张贺元坐守殿内,听着一声声战报,面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决定,亲自领兵上场重振士气。 为免大殿内的人趁乱潜逃,他不得不分散一部分兵力将大殿守得密不透风。 天色逐渐暗下,好似起了霜雾一般,四周泛起一阵阵凉意。 大殿内的烛火也变的暗沉,不时有火仗从明窗外一晃而过,像极了梦中模糊不清的零星碎片。 许锦一收敛浮躁,一声不吭的看着外头,来去匆匆的的光影。时辰拖得越长,他越是心焦。 不过刚入夜,为何突发战事,比他原先部署的提前了数个时辰,这是为何? 思及此,他目光不知觉的瞟向楼满烟,她正悠哉的吃着果脯。目光巡睃总觉得眼前这对男女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他是凤临太子,你又是何人?” 楼满烟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的看向顾岫,一脸花痴,“太子殿下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表演痕迹太重,许锦一猝不及防。 对于如今的楼满烟,即便她某日闯入皇城,高呼欲为女皇,顾岫亦不觉惊异。 即或成为女皇,亦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短暂而已。 未得到他的回应,楼满烟只好自己寻个台阶下。 她掩嘴笑着,“看殿下是想金屋藏娇呢。也罢,毕竟奴婢这等下作的身份实在有损殿下威仪。” “平庸之姿如何入孤眼,露水情缘已是恩赐。” 顾岫言语狠厉如鸠酒砒霜。 可许锦一怎么看都感觉两人之间有暧昧不清的氛围在其中流淌,哪怕外头已是血雨纷飞。 许锦一无法融入其中,兀自心焦。 更漏的声音彻底消散在厮杀声之中,已分不清是何时辰,忽然一支箭矢破窗而入,钉入宝座狮头上。 严阵以待的铁甲兵纷纷聚集在一起,堵在大殿入口。 夜风从破窗灌入,大殿内的灯火摇曳不定,原本昏黄的光线,再度暗了几分,甚至不及铁甲兵身上折射的寒光。 几乎是在大殿灯全部灭掉的一瞬间,一支大约百人的队伍破开大殿高耸的大门。 顾岫见状,下意识的握住楼满烟的手腕,力气之大似恨不得掐碎她的骨头。 楼满烟被他抓到柱子后方,厚重的珠帘将两人遮掩其中。 她恶狠狠的瞪了顾岫一眼,“你弄疼我了。” “若不如此,你会随我走?还是你更想被射成箭靶子?” 他收回视线,同时也松开了紧握楼满烟手腕时,甚至还将掌心在她袖口处狠狠的蹭了蹭,想将掌心污秽一一揩掉。 楼满烟一脚跺在他鞋面上泄愤,顾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子殿下高风亮节,定然不会丢下臣女逃命的吧?” “祸害遗千年,即便没有孤,你也能逃出生天。” “承殿下贵言。” 两人相互挖苦之际,大殿内的纱幔已被鲜血染红。兵刃相抵的铮铮声蔓延至耳廓,也让楼满烟联想到边关流民躺在血河之中的画面。 楼满烟掌心已沁出冷汗。 夜色被血雾笼罩,像是走进阿鼻地狱,被成堆的尸骨环绕。 第131章 第131章 这群铁甲兵乃张贺元亲自训练选拔出来的精锐部队,轻易不会倒下,可终是双拳难敌四手,许锦一的人险胜一筹,以己身血肉为许锦一垒出一条道路。 大殿内尸体横陈,许锦一眸中燃烧熊熊怒意,“兄弟们今日舍生忘死,为许某杀出一道血路,许某在此立誓,定要为死去兄弟手刃张贺元。” 他们激愤不已,却不敢高声哗语。 “凤临的太子随许某走一趟吧。”许锦一眸光一转看向柱子后的那对鸳鸯。 那端却没有半点回响,殿外风声渐大,撩起幔帐如叠浪,珠帘清脆作响。 而那柱子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许锦一大怒,“势必要抓到凤临太子。” 抓到顾岫更有利坐实张贺元到罪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让其家族世世代代都背负骂名。 “只要他还在凉州城内便跑不掉,将军还是先回到主营才安全。”副将劝说着。 许锦一倒也听劝,一行人握刀提茅朝政殿走去。 张贺元被逼到退回城中,如老鼠一般四处逃窜。 宫中楼宇连片,檐角飞扬,层楼迭出,疏密有致,处处可匿藏,也处处是危机。 天色泛白时,许锦一仅剩的一万兵力,几乎将整个皇宫包围。 晨露沐霜,微雨润物,冲淡了弥漫的血腥气,又添了几分清寒。 木槿招摇茉莉飘香的朦胧清晨,凉州城处处透着沉沉死气。 石径曲折通幽,其中却亦掩藏着破败的楼阁,瓦片残破,见证了兴衰荣辱,尽显历史沧桑。 一对男女匿藏其中,窥望四顾。 一夜未眠,楼满烟靠着石壁有些倦怠,顾岫面容饱满,宛如山峦巍峨,凛然有威。 楼满烟衣衫单薄,发间挂了不少清霜,整个人似风中颤抖的玉兰。 楼满烟双手环臂,“殿下的人该到了吧,臣女一身娇骨,便不留下来碍手碍脚了。”说罢,她便要离开。 顾岫将她一把拽住,楼满烟重心不稳,撞进他结实的胸膛,身上的湿气也一并传了过去,顾岫这才发现她身上透着凉意。 “孤何时允你走的?”他褪下外袍披在楼满烟身上。 奈何那件袍子脂粉味太重,楼满烟克制不住的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顾岫伸手捂住她的嘴,想将咳嗽声堵回去。 楼满烟愤愤不已,张嘴咬住他手,顾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是顾太子?”张贺元的声音宛如惊雷响起。 顾岫闻言面色沉凝,用余光瞟了过去。 他面露讥诮,似在嘲讽一国太子只会东躲西藏,毫无骨气,“能在此遇见殿下,说明我张某人命不该绝!太子可还记得殿前约定?” “你已是穷途末路,协议自然作废。” 顾岫眼中笑凌厉如刀。 见他言行不一,张贺元露出一抹狞笑。“顾太子不会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吧?跟着我至少还能苟延残喘。” 不管何时顾岫都是他对峙晋北与凤临的最坚固的盾牌。 “劝将军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莫要太贪心。”他一直站在楼满烟前面,宛如孤舟横渡波涛汹涌的大海。 张贺元从他身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不再是那个受制于人窝囊废太子。 第132章 第132章 他是凤临的太子,又怎会是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 顾岫伪装的极好,他几乎不曾有过疑心,甚至因此妄自尊大。 “到嘴得肥肉,怎能轻易松开,我张某人也不过一介贩夫走卒。”他招招手,身边的亲卫兵将两人围堵在逼仄之处。 刀剑逼向脖子时,一阵劲风扫过,假山内的枯叶尘埃纷纷扬扬起。 趁着那几个亲卫兵睁不开眼时,顾岫欲夺下其中一人兵器,张贺元忽然冲上来对着他伸长的手臂就要砍下去。他只能悻然收回手,赤手空拳与张贺元过了几招,对方人多势众皆有兵器,地势狭窄对顾岫十分不利。 楼满烟眼疾手快,勾起躺在脚尖不远处的一根长竹棍掷了过去,“接着。” 顾岫甚至未回头,便稳稳握住了竹棍。 打斗声一声高过一声,假山内有扩音的作用,很快便又一群人围了过来,他们不属于许锦一,也不非张贺元的援兵,是顾岫副将穆景宁。 竹秋与寒纱藏匿其中,女子的眼神不似男子刚毅,依着熟悉程度楼满烟堪堪扫了一眼,便将她们认了出来。 不消一会儿,许锦一的人马也会闻讯赶来,正是她趁乱逃跑的好时机。 许锦一与张贺元的军队已伤亡惨重,剩下来的大部分有伤在上,构不成威胁。 无需再战,胜负已有分晓。 张贺元欲提刀自刎,与顾岫之间的这场博弈,对张贺元来说乃奇耻大辱。 于晋北来说更是有损国威,派遣两员大将,却都折损在凉州城,泱泱大国却竟都是些无能之辈。 穆景宁开始收拾残局时,楼满烟站在顾岫身后摇摇欲坠,早已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花辞与竹秋托了一下,便松手让她坠到地上。 忽然一声坠响。 “这位小姐晕过去了。”魏征本想去查看一番,却顾及到对方身份止步不前,想她围观了一场血腥厮杀,应该是被吓迷糊了,魏征便没了多余举动。 四周静的只有清风与落花声,就在众人迟疑之时,楼满烟勉强支撑起身体,呈着一脸娇柔与惨白,“殿下,臣女身体不适,请允许臣女先行告退。” 顾岫已无暇顾及其他,只是堪堪回头瞥她一眼,便见到她自行带着两位士兵离开了,心下狐疑,担心她再生事端,便给魏征递了个眼神。 “可熟记路线?”楼满烟扶额低语。 花辞颔首,“记得清着呢。” “我们被跟踪了。”竹秋提醒着。 楼满烟哎哎叹息,她就知道顾岫不好糊弄,“寻个地方甩掉他。” 青石小道纵横交错,花木蔽日幽幽荫影间,隐隐传来鸟鸣声,这里不受世间纷扰,隐秘的格格不入。 眼看三人越走越僻静,魏征忙加快步伐。 忽闻林间风声,再定神面前多了一张熟悉面孔。 “苏珏?” “好久不见。”苏珏神色冷清,不似上回热络。 “有事日后再言。”魏征越过她,要去追逐楼满烟的裙摆。 “前路凶险,不易前行。”苏珏透着决然的声音让魏征哑然一瞬,旋即刀剑出鞘以迅雷之势削断她一缕头发。 第133章 第133章 苏珏见状也不含糊,她纤手一挥,长袍飘舞,身形如电闪,转瞬间躲过魏征的攻势。魏征神色凝重,一瞬得挣扎过后,剑法如风,追逐着苏珏的身影。 倏忽间,苏珏手中长剑闪动凌光,与缝隙处的日晖融为一体,晃得魏征眼前一片白,利剑直指魏征的咽喉。 苏珏也有一瞬怔然,这大概是魏征最后一次让她了。心中苦涩像溢出缸的水。 “下回再见,是敌非友。” 魏征有任务在身,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给她逃走的机会。 苏珏对他躬身一拜,“多谢。” 魏征无功而返,自行领罚。 顾岫原以为楼满烟只是走散了,后一思定,才觉得不妥,立即派人四处搜寻。 而楼满烟已揭下假面,趁着混乱离了宫,按照原计划,她打算再回万毒窟避避风头,待顾岫春风得意时,心头火气渐消,她便可以出来招摇过市。 皇城外,曾经繁华的城镇如今经历了几番战乱,一片破败的景象。 巍峨的阁楼上裂痕纵横,街头巷尾残存的房屋倾斜而立,墙壁斑驳,昔日的繁华风光尽化为一片颓败。 曾经熙攘的市井如今荒芜,市集早已沦为废墟。古老的亭台楼阁在岁月的冲刷下颓然倒塌,庙宇残破,钟鼓声早已消失在风中。 橙霞如火,远山在霞光中渐渐消隐。 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从城楼下如飞燕一般掠过,驰骋在战火消弭后的冗长的街道上。落日余晖洒下淡光笼罩在她身上,宛如盛满月亮的湖中莹莹闪光的一枚黑曜石。 楼满烟遗憾,未曾见过它的繁华,却要直面这座城的疮痍,内心涌现出缕缕惆怅。 “国师的人在四十里外的鹿头村接应,速度快的话戎时能抵达。”竹秋不太会骑马,便与等候在外的寒纱一同乘坐。 楼满烟闻言,扬起马鞭加速前行。 天色渐暗,有雾霭升起,宫殿起伏若隐若现,窗棂间透出微弱的灯火。 政殿内鲜血还未洗净,挟着寒露湿气,各种奇怪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流淌。 处理完琐碎事情,顾岫才顾得上询问楼满烟的消息,一问无果,命人备马,撩袍大步流星的朝殿外走去。 深夜的凉州城依然危机四伏,流民生计还未解决,便会潜伏在四周伺机而动。 寒纱率先感觉到危险,想要止住马蹄时,忽然一张大网落下,林子里枯叶如雪,迷住一行人双眼。 竹秋抽刀,划开大网,却来不及去护住楼满烟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大网罩住,脱身的却只有她一人。 “何人在此放肆!”听声辨位,死死盯住前方。 “丢下身上干粮和值钱的物什。” 高耸的灌木丛内传来的声音是凉州城一带特殊口音。 “我们行路匆忙,身上并无贵重之物,干粮倒是有些。”楼满烟抻了抻网,却被划破掌心娇嫩的皮肤。这才发现网上有许多倒刺。 “勿要挣扎。” 寒纱闻言反而以身高优势给她撑起了一片小天地。 第134章 第134章 “我们兄弟伙多,小姐要管够,若不然由我等出面给小姐家送信,让你家里人送一车粮食来如何?” 竹秋也察觉到异样,既然是求财为何要下这样的一副网,就不怕人亡财尽。“既然如此,何以伤人。” 楼满烟心有所感,吃人肉割人皮,这群人太过贪婪,根本没想过要留自己性命。 心思被看穿,那端陷入良久的沉默。 “凉州战乱已止戈,你们很快便会平过上静的生活。”楼满烟话里隐含提醒,她身份不一般,莫要贪图一时利益,断送自己性命。 可这群有组织的流民向来只认粮食,任何言语都听不入耳。“战乱之年,流离失所唯有以劫掠为生。怨只怨小姐时运不佳。” 生锈、断裂的武器甚至是石头纷纷落下,楼满烟与寒纱被困在网中,只能看着凶器坠落贴近头皮。 竹秋一人如何抵挡得住如雨纷纷的凶器,双臂扫出一股劲风的同时,扑上去以血肉之躯护楼满烟周全。 她几乎使出全部的力量,可凶器源源不断的袭来,仍有疏漏。 石头和断裂的铁锹砸在她后背,霎时间疼痛入骨,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无。 寒纱见状撑开网想要挡在她面前,倒刺刺破衣衫,能看到渗血的肌肤。 “慢着!”楼满烟见状,拔下头上的簪子想要划开大网。倏忽见一根削尖的树枝飞来插入她的肩膀,随后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她额头上。 …… 迷蒙之中,火光如星点密密匝匝的向她笼了过去,像是躺在了光影斑驳的林荫树下…… 细雨绵稠,雾霭笼罩,让人辨不清时辰。 一阵阵的沁凉伴随着金桂的香气飘散四周,那些充满杀戮的场景仿佛只是一场梦境,穿林渡水间,各种记忆交错而至,她仿佛也听到秋雨声。 顾岫爬上一棵大树,遥望摘星阁与梅园,他说自己也想去那边世界看看,落珠宫实在太冷清了。 逢年过节,从宫墙缝隙处都能溢出的欢闹声,却仍有无法渗入的角落,好比落珠宫。 他像在沉在满是淤泥的湖底,想出去窥一窥天光。 见他眼中满是憧憬,楼满烟笑道,不若出去瞧瞧,反正已熟知地形。 顾岫起先犹豫,总归是孩子心性经不住诱惑,入夜后,两人寻一条曲折偏僻的小路,一直到梅园时,歌舞方歇,还有余韵在四周飘散。 顾岫痴痴看了许久,楼满烟默不作声的陪着他。两人一路过来,脚上沾满了泥土,甚至连裙摆都被荆棘划破。 良久之后,顾岫才信誓旦旦的指着摘星楼道,日后一定要带楼满烟前去观赏玉京风光。 楼满烟笑着鼓励他,一定可以。 天子仪仗从阁楼出来时,顾岫稚童一般的好奇眼神瞬间湮灭在黑暗之中,他没有再继续逗留,拉着楼满烟往回走。 下过几日的雨,泥土松软。 顾岫噗通一声跌入湖中,楼满烟大惊失色,她伸手去抓,“小顾——” 眼前景物骤变,起伏的连枝灯在琉璃床幔外发出刺眼的光,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强烈的光线,她胡乱伸着手,嘴里一边边叫着顾岫的名字。 第135章 第135章 “小顾——小顾——快抓住我的手。” 可是为何她触碰不到湖面? 这让人心焦不已。 忽而,一道人影闪过,熟悉的眉眼在眼前逐点放大。那张脸不再青涩稚嫩,英华内敛清隽冷厉。 那人钳住她胡乱挥动的小手。 “受伤了亦不安分?”他的声音像冰湖中凿开的洞,渗透出来的气息。 楼满烟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游离的画面还未散去,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第一个反应便是将人紧紧搂入怀中。 如今的顾岫身高与气势皆在她之上,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解围救急的小顾了。 “小顾,姐姐终究来迟了?”朦胧间她依然能清晰感觉到内心犹如针刺般的疼痛。 那双原本要将她推开的大手骤然收力。在空中僵直着,软玉在怀时,淡淡的茉莉清香钻入鼻腔时,眼瞳骤然一紧,整个人被戾气包裹,像是要炸裂一般。 楼满烟被粗鲁的推出顾岫宽厚胸膛时,整个人都被用力摇晃一下,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紧接着是犹潮水扑面一般的窒息感。 楼满烟本就在蒙昧之间,此刻缺氧思绪越发混乱,就在她眼神涣散时,寒纱出现了,她双手捧着一碗青粥,此刻已哐当坠地。 “殿下饶命。”她脑海一片空白,飞奔上前时顾岫已松开了手。 楼满烟得以喘息,连着咳嗽不止,整张脸胀得通红。 “滚——”顾岫暴喝一声。 倘若楼满烟此时能看到他的神情,必定会他眼中的孤绝清冷震骇。 寒纱不敢将人激怒,投给主子一记忧虑的目光后,悻悻然退场。 他冷睨着云鬓散乱慌乱不堪的楼满烟,殊不知她已在冷静思量身处的环境,并将手伸向不远处的描金雕花高几。 一阵光影在眼前乱晃,楼满烟动作一气呵成,将高几上的银灯狠狠得砸在顾岫额头上。 他不过用簪子挽起的头发,顷刻间散作黑瀑。 顾岫心中剧震,他被楼满烟柔弱的皮相蒙骗,心头恼怒交加,恨不得当场将人了结。 方才下不去手,这会有气压在心头,他依然下不了手。 银灯叶片锋利无比,她先前还担心会伤到这副皮囊,可她已退无可退,想要安然离开此地,挟持顾岫是关键一步。 “阿满,昨日还以性命相护,为何忽然翻脸?”顾岫应付她杂乱无章的攻击有些吃力,却也并非全无办法。 她受了伤,一阵折腾薄汗涔涔,甚至连体力也大不如之前,不过几招便落了下风,心头一急,朝顾岫的脖子抓住,“你到底是谁?小顾呢,他去了何处?” 她这番话落入顾岫耳中,便是在故弄玄虚。 “阿满伤到了脑子,连孤都认不清了?” “闭嘴——你不是小顾——” 她不再曲意逢迎,甚至有些失控,不霁的神色配上那张惨白的面容,以及涩红的眼眶,像插进顾岫心脏处的一把刀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顾岫慌了,窒息般胸闷气短。他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却从未如此接近后,近到他伸手便能戳破,可他却迟疑了…… 第136章 第136章 亦真亦假,似幻如梦。 是专门设计来捕获他的旋涡,一旦踏入粉身碎骨。 这一瞬的迟疑后,他被楼满烟扼住了喉咙。近身搏斗,无几人是楼满烟得对手,何况顾岫也并未真正下狠手。 银灯的叶片直抵在他喉间,楼满烟声音沙哑又沉重的问道,“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顾岫轻晒,他又着了这个女人的道。 “阿满让我保护好自己,又怎会对我下如此重手,你又是谁?” “这副皮囊是小顾的,我自然不舍的伤,可你我已到了水火不容得地步,眼下自然是保命重要。”说罢,她朝帘外嚷了一声,“寒纱。” 寒纱一直守在外头不敢离开,听闻里头传来打斗的声音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这会儿听到她唤自己,几乎来不及思考便重新推开殿门。 此时的顾岫瞳仁放大,心跳如鼓槌击响。震惊与矛盾在他心头如狂风巨浪交织着。 “你——”他怔愕许久,才憋出一句,“休要在出言蛊惑孤。” 手触及,却不敢确认,生怕一触即散。 那是在他心尖上呵护备至的琉璃珠子,易碎到不敢暴在阳光下。 在他情绪跌宕起伏时,寒纱不知从何处取来绳索,想要将他束缚。 他不喜女子近身,抬腿踹过去时,寒纱猝不及防的倒在不远处的并蒂莲屏风处,哐当一声撞了个四分五裂。 声音惊动了外头护卫,魏征破门闯入,便看到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脚步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伸手想要掀开凌乱的床幔。 “出去!”顾岫冷声一呵,眉峰耸立。 魏征得令,带走了负伤的寒纱。 “一次次在孤眼皮子底下作妖,当真以为孤拿你没法子?”他将楼满烟压在身下,却不敢将重量覆上。那双闪着灼灼光芒的眼睛,一点点描绘楼满烟的眉眼与轮廓。 面容精致了些,并无太大的变化,若不仔细观察不会发现她有太多小动作,纵然楼满烟本尊是个小门小户的野丫头,也不至于随意至此。 他从前为何不曾发现这细微的变化。 还是她太善于伪装? 内心开始动摇后,剖析她方方面面都觉得无比可疑。 “殿下绝顶聪明,臣女自弗不如。”她勾出一抹淡笑,眼瞳如晨露一般莹亮,却透着冷意。“总归不算太吃亏,值了。” 不知是否错觉,楼满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浓浓的戏谑。她方才已犯了死罪,顾岫对她早已没了怜惜,为何迟迟不下手,反而是钝刀割肉,说到底还是不想让她死的太痛快。 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能让他做到这一步? 她说了什么,顾岫一个字不曾听进去。 反而是抖着双唇,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句,“阿满姐。” 楼满烟眼中的黯淡与冷清霎时退潮,清凌凌的眸光里染着岁月留下的风霜,与少女独有的稚嫩蒙昧,她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现无法发出声音。 “阿满姐……”顾岫对楼满烟的反应十分满意,情绪也跟着越发高涨,唇角的笑几乎咧到耳朵根。 第137章 第137章 脑海里有太多拥挤的画面,让她不堪重负,尤其是额头上,比渗血的伤口还要刺痛。 看着那种笑得纯粹又爽朗的脸,楼满烟终是体力不足的倒了下去。 …… 身上沁出的血,如红梅一般在锦被上徐徐绽放。 顾岫依然处于混沌之中,恍惚间才想起她受了伤,连忙唤来魏征去请大夫。 而他像座大山,岿然不动的跪坐在床上。眼中映着迷茫与困惑,好似天降珍宝,既想要好生呵护,又担心只是一场痴梦。 大夫出现时,从被秋风撩开的床幔缝隙处,窥见了他高大得身影,以及女子那半张精致的脸庞,两人容貌皆不落俗,像明瓦上精雕细刻眷侣图,缠绵悱恻。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可不止目光被吸引,甚至思绪也深陷其中,每迈出一步,便离美卷更近一些。 好半晌,大夫都只是痴痴看着,像在欣赏大师的妙笔丹青。 魏征轻咳一声,将两人游离的思绪召回。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萧萧索索。 殿外士兵执戟将里里外外围了个密不透风,顾岫怕极了她再次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楼满烟沉睡一天一夜,可她却没有因此得到安宁,脑海全是与顾岫相处时的画面。 从瘦小无助的身影,逐渐成长为深山野豹一般的显赫强大,她而自己似乎在慢慢缩小,最后落在他掌心,被他用力一握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倏忽乍醒时,闻到了金桂的香气。 她坐在窗边看着床幔如云朵一般来来回回的在眼前浮动,她甚至怀疑自己再次灵魂出窍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腰上不知何时圈上了一只手臂,猛然一收紧,她被带回床上,锦被裹身,像被云朵包围。 心头一怔,想要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却摸了个空。 顾岫见她如此警觉,心头怅然,安抚的在她腰上拍了两下,“阿满姐,是我,小顾。” 小顾? 楼满烟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她怔然的看着顾岫…… 夜色寂寂,殿内灯火昏沉,亮着的灯盏并不多,光线并不流衍。 他眼中没了往日的盛气,幽幽邃邃的匿着莫名渴望,四目相交如丝如线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楼满烟被他侵略性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来,抬脚想要将人踢开扭转形势。 顾岫似早料到她会如此,在她抬脚那一刻便避开了要害。 “休要蛊惑我。” “……” 楼满烟反击的话语,让他无言以对,曾几何时,他亦被心中执念蒙蔽双眼,如今看她是哪哪都顺眼,哪哪都好。 眼下倒好,风水轮流转,换阿满姐心墙高耸,对他没了期盼。 “那夜的桂花糕已干硬,阿满姐应该不喜欢吧,可为了不让我失望,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顾岫说的平静,却像一枚巨石投进楼满烟心湖。 是以,她眼眶微红,不自觉的点了头。 可她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尽,“你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世事多因缘,玄机难测,我亦无法深究其中原因,阿满姐若想知晓我一定毫无隐瞒。”他乖得不得了,一秒变成了恋爱脑。也在瞬间,将楼满烟的记忆拉到到落珠宫时与他相处时发生的点点滴滴。 第138章 第138章 楼满烟想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心头涌起一股酸意时,他忽然将头埋在她脖子处。 楼满烟浑身一僵,还是无法适应角色忽然转变,云里雾里的不知该从何处迁出头绪,将心头疑惑一一开解。 “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破孩了。” 顾岫戏谑的笑着,如晨曦初照,“阿满姐当我是便好。” 楼满烟心头一哽。 他如今实际年龄比她这副身躯还要年长约五岁,却唤她一口一个:阿满姐。 楼满烟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大殿内很静,能听彼此的心跳。 楼满烟叹息一声,有些无法承受他的重量,“我头疼,你起身好生回话。” “我去唤大夫。”顾岫只听进了一句话。 他想去唤人,奈何不想抽身,一息的迟疑过后,他撩开床幔想将魏征唤进来。 楼满烟无奈的笑了,看着他好似稚童一般,失而复得珍视的神情都写在脸上。 他紧绷着一刻不敢放松,楼满烟能看清他下颚处漫来的胡渣,伸手一触,便被扎的缩了回去,再次发出喟叹。 “你让我缓口气。”楼满烟推了推他,目光却一直盯着他冒青色的下颚。 他心有不甘的挪了挪位置,双手依然箍在她腰上。 楼满烟轻笑道,“若不然你看够再说?” “如何看得够。” 前后反差太大,楼满烟接不下他的话。“我饿了。” 正好可以缓和一下胶着黏稠的气氛。她也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清醒一下头脑。 少顷,苏珏送来一碗牛乳粥,一碟卤牛脯。交谈之下,她也得知竹秋和寒纱正在一处偏殿养伤,俱无大碍。 而花辞已将华荫送走,不日便会归来。 顾岫兴致很高,原以为他只是作陪,没想到居然一连喝了几碗粥。 后得知她昏睡的几个时辰里,顾岫也滴米未进。 “饿了吧。”楼满烟柔善的口吻连她自己都倍感惊讶,她似乎许久不曾在人面前显露过自己柔软的一面。 “嗯。” 若不是陪着她用饭,顾岫甚至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进食,看着她登时胃口大开。 殿外,明月高悬,银辉如水,倾泻在庭院的青砖绿瓦之上。宫墙上烛影摇曳,宛如千年的传世画卷。 初秋的夜风穿堂而过,两人垂地的长袍飘飘摇摇的叠在一起。 苏珏端着清茶步入殿时,便看到顾岫眉开笑颜的望着楼满烟,那笑意像是春日的一抹清风柔和温暖。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顾岫,心头微微一震,猜想楼满烟是否在万毒窟学了何种妖法将顾岫给收服了。 此事关乎国祚,她怎敢任性而为。 苏珏心思纷乱错杂,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她既是认定楼满烟为主,便该事事以她为重,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仁大义。 一阵天人交战后,苏珏冷静下来。 缓缓给两人斟茶,临走时深深觑了顾岫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崇敬,甚至是赤裸裸的爱意,并不像个任人摆布的痴傻之人。 似乎嫌她逗留太久,顾岫抬了抬眼皮子,用不耐烦的眼神将她驱走。 苏珏汗颜。 第139章 第139章 殿外,魏征在廊下站得笔直,浑身沐浴着清晖。 苏珏朝他行礼,没有像往常那般讨巧的唤一声哥哥。 两人相继无言。 “不知魏贤如何?”估摸半年未见,不知他又经历了几回生死,如今是否还安然无恙。 “他在四处寻你。”魏征给她眼眸里点了一把希望的火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多谢。”苏珏飘然离开,只留下一尾光影。 大殿内暖光流淌,映得顾岫眉眼温润隽永,如野豹出巡一般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语气平和的讲述自己经历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很诧异,就在前几日还锥心刺骨的场面,如今却能坦然面对。 看着被自己牵动情绪的楼满烟,他心中豁然明朗,他珍视之人重新回到身边,所有的误会与困苦都被甘露洗涤,她一直是他的阿满姐,并不是延河那个歹毒的楼满烟。 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自欺欺人的,从他将楼满烟当成阿满姐那日起,便掉入了自己设置的障碍与陷阱之中。 楼满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坑你那女子兴许也重生了。” 顾岫眸光猛地一瞠,“阿满姐可是知道什么?” 楼满烟心情沉重,却还是打趣道,“本是你招惹的人,锦衣玉食将人捧在手心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合该你被自己坑了。” 顾岫颇为无奈,待她好还有错?纵然是替身也是千万般好的。 “如阿满姐所言,我待她千好万好,纵然我将她错认成了你,却也不是她背叛我的理由。” “或许你们之间有误会。”楼满烟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女人自觉使然。 顾岫又是一愣,“她如今何处?” 楼满烟不是活菩萨,倘若杀了她能一了百了,她甘愿为他手刃仇人,可她身上也有惊天秘密,还需要慢慢磋磨。 “小顾不曾怀疑过杜家小姐?” 一言惊醒梦中人。 顾岫恍然。 难怪她对自己的喜恶了如指掌,他猜到她别有用心,却不想居然是故人归来。 “我瞧着,她对你还有心。” 顾岫面色陡然一沉,方才显露的少年心性收了个干净。“如今阿满姐才是孤的未婚妻。” “啊?”楼满烟愕然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我是你阿姐。” 顾岫目光很是凶悍,只是那双郁沉的眼,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爱意,宛如涌动的暗流。 “阿满姐怎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倘若你喜欢,孤可以一辈子唤你姐。” 楼满烟凉凉白他一眼,“不若唤我姑奶奶吧,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顾岫气笑了,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服软了,“私底下也不是不行。” 这回换楼满烟惊掉下巴。 这样顺服的顾岫,她真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回到玉京后我替你摸摸底,探探她存的什么心思,至于她背后的势力,小顾还得多费心了。”楼家空有头衔,她在玉京又是众矢之的,迈出一步,便会有无数的血雨腥风迎面而来。 顾岫颔首,随后迫不及待的追问她身上的秘密,结合种种事迹,顾岫基本可以推断她重新出世的时间。 那日她出现在落珠宫是为了寻找从前留下来的物件。 楼满烟的回应也证实他的猜测。 “万毒窟借我兵马一用,这份人情小顾得替我还上。” 顾岫粲然一笑,“自然。” 第140章 第140章 随后两人商定,五日后顾岫备好厚礼,由楼满烟前往万毒窟回礼。 夜色渐浓,顾岫不愿意离开。 薄雾一般的光线笼下,她像是一樽会发光的琉璃,流萤亦在她身边环绕,顾岫挪不开眼,恨不得将人刻在心尖上。 楼满烟已经习惯他炽热的目光,看着他津津乐道的模样,没了任何的沉淀与城府,又将她带回到久远的记忆之中。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不知在何时竟睡了过去。 岁序更替,秋高气爽。碧空湛蓝,白云轻如鸿羽。 秋阳投下层层金光,将疏落的枯叶染成了金红色。 楼满烟由睡梦中转醒,便察觉身边有旁的气息,眸光一定,便瞧见身侧和衣而眠的顾岫。 他下颚处冒青的胡渣依然没有打理,许是睡得深沉的缘故,他刚毅的脸庞被秋晖染渡,周身锋芒敛去,到有几分朗月清风润雅少年郎的模样。 看着这样平静柔和的顾岫,楼满烟禁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庞…… 反应过来时,她的手已触碰到顾岫微凉的面颊,指尖挨近他的眉骨,能感觉到眉毛的粗粝。 倏忽,指尖被热浪包裹,顾岫骤然醒来,带着防备紧紧攥住楼满烟。 一声惊呼过后,他眼中戾气退潮,神色一转一脸歉意,“阿满,可弄疼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细细的查看,除了指尖那点挤压而成的红,并未伤及骨头。 “好歹分了半张床给你,怎能醒来便翻脸不认人。” 一席带着埋怨的话,让顾岫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回道,“孤并非正人君子,可对阿满你绝不会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 楼满烟将这四个字抵在唇齿间来回咀嚼。 他们之间不适合用这样字眼。 楼满烟摇摇头,老气横秋道,“傻孩子。” 顾岫一愣,旋即提醒她,“细算阿满年纪,眼下似乎比孤小了两三岁,怎就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 楼满烟弹他额头,纠正道,“那是来自长辈的关心,怎到你嘴里便成了端架子。” 作乱的手再次被顾岫握住,他目光清亮幽静,柔和深沉,虽无只言片语,堪堪一个眼神便将他内心的爱慕显露无疑。 偏离轨道的感觉,让楼满烟心里没底。 他们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 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菱格窗外投来的光线落在她手臂上,倒映着庭院外柳垂花影,是秋日里难得的光景。 “睡得深沉,头晕目眩,唤人来洗漱吧。” 算上这辈子,顾岫等她两辈子,有些事急不来,如今她能安然出现在他面前,以是最大的幸事,其他的事,可徐徐图之。 他的自我安慰效果不大,心思却十分躁动。 她的一颦一笑,总能轻而易得的牵动他的心思,想要入侵占有的念头像魔鬼一般不停的在他脑海中撞击。 楼满烟兀自钻进屏风内更换衣裳,娉婷的身姿影影倬倬的像是落在顾岫心尖的一根羽毛,扰得他发痒。 楼满烟并不知情,她并非不着寸缕,只是宫装华贵繁复,她总得花上一番功夫。 第141章 第141章 缓步而出时,她发髻已凌乱,像是掏完鸟窝似的。 顾岫轻笑出声,冲她招招手,“孤来帮你挽发。” 楼满烟觉得好笑,他堂堂太子,连自己的头发都未必挽得好,遑论给她挽发。 “幼时,你也曾给孤挽发,今日孤也想试试给阿满挽发的滋味。”其实他并非第一回给楼满烟挽发,去年出宫踏雪时,他也曾尝试过,只是有心无力,亦是心有不甘才闹了笑话。 楼满烟笑靥深深露两个甜甜的笑涡,“崽子长大了知晓孝顺人了。” “……” 顾岫那双手用来执戟杀敌倒是顺手得紧,当她的柔滑的发丝如墨瀑一般从指尖缝隙顺滑溜走时,他一身雷霆之力居然派不上用场,懊恼时,指腹上的老茧勾住她长发,生生扯断两根。 楼满烟也在这时想起他在玉京时也给自己挽过发,那时可是粗鲁得很,这次小心翼翼生怕出差错,越是拘着反而适得其反。 “多少进步了些。”楼满烟笑着安抚她,那声音传入顾岫耳朵里,自然比百灵鸟的声音还要动听。 知她有意宽慰自己,顾岫也放开了些。动作如挽花一般,简单给她梳了个单髻。 亲手所挽,怎么看怎么美。 “甚美。”他由衷赞叹。 楼满烟拢了拢发,甚是勉强的回了一句,“过得去。” 顾岫闻言,上前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掌似铁钳一般撼动不了分毫,随着痒意蔓延,她从憋笑到放声大笑,不过短短几息而已。 她的笑声似拂过花田轻盈纯粹,像流淌的生机,拂过大殿内曦光也无法笼罩的暗黑角落。 笑声涓涓溢出大殿外,揉进萧瑟的秋风之中,荡涤了污浊。 守在殿外的苏珏与魏征面面相觑,心底骤然升起毛骨悚然的惊骇感。 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人,怎就忽然冰雪消融。 苏珏所想比魏征更深沉些,当下一言不发的封闭了听觉。 楼满烟离开寝殿时,已是晌午。 在苏珏的指引之下她本想去探望初秋和寒纱,途经横跨石桥时看到了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 铠甲加身,倒衬都他皮肤光亮了几度,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润雅气质,楼满烟思绪停顿几息后才将人忆起。 “杜将军?”她嫣然施礼。想起他是御笔钦封的定远将军,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杜清淮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心里压着千头万绪,双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静默间,楼满烟似能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有着日月之辉般的灼热。 “不曾想会在凉州之地与将军重逢。” “你受伤了?”杜清淮见她额头有包扎痕迹,定睛一瞧已然肿胀。他心里登时不知滋味。 这点伤对楼满烟来说当真不算什么,却还是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扶额道,“都是些小伤,养几日便好。” 可她又分明一副羸弱的模样,杜清淮内心挣扎一番后,还是将伸出的手抽了回来。 太子在寝殿与她独处了几个日日夜夜,莫说两人有婚约在身,即便是成了婚,这般无所顾忌的也惹旁人指摘。 第142章 第142章 思及此,杜清淮有些憋闷,“凉州之乱尚未平复,宫内看似守卫森严,却绝非安稳之地,闺阁女子应该行止有度才是,莫要被悠悠之口误了贤名。” “贤名?杜将军惯会高看人。”她哼哧笑了。 一句似嘲非嘲的话让杜清淮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与他毫无关系,又以何种身份如此义正言辞。 杜清淮羞愧的低下头。 楼满烟湖水色的裙摆,从他身侧滚过,他像是被水草缠住手脚一般,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他无所适从。 那抹清丽的身影消失在似火的红枫林中,他哑着喉咙,往里吞咽,像含了一口冰渣子。 楼满烟在竹秋养病的侧房内看到了花辞,心中既惊又喜,昨日听闻她护送花荫回家乡后,在回来途中掉队,那群流民茹毛饮血,本以为她没了活路。 花辞得知她此前遭遇内心十分自责,没能在关键时候护主,不过三言两语过后,她便跪在地上请罪。 “先前竟一直不曾察觉小姐身份,多有冒犯,请小姐责罚。” “竟不知我隐藏的如此之深。”她虚扶了花辞一把,旋即正色道,“不用介怀我的身份,不管如何我都只是你们的主子。” “是。”花辞爽利的站起身。 楼满烟也在这时看清她身上未愈合的伤口,随后得知是穆景宁将人给救了。 原是想带回去审问的,不曾想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穆景宁识趣的将人给放了,一并安置在此处。 几人中属寒纱伤竹秋伤得最重,眼下还昏睡着,寒纱皆是皮外伤,眼下已能下地走动,只是伤痕可怖,需要花些时日养肤。 楼满烟自然不会在药材上让亏待她们,只要是能用的上的几乎不计代价。 她自身保存的药物也不少,将将能派上用场。 离开幽静偏殿时,天色渐暗,红霞似火。 那座横斜的石桥上已然立着高大的身影,圆领澜袍垂落,绸缎流转如水,如同被晚霞侵染的一道华光,只属于日月星辰。 他朝她伸出手,宛如救赎之手,要洗涤她的身心。 “小顾。” 每次喊出他的名字,楼满烟心头都会莫名的淌过暖流。不自觉得朝他伸出手,被他带着几分狎昵捏在手中把玩。 楼满烟想要不动声色抽回手,他似有所察越攥越紧。 石桥下方是一排排的石榴树,果实像绿色小灯笼悬挂其中,还沁着霜露,挟着三分凉意。 一道视线灼热的视线穿过重重屏障,落到楼满烟身上。她神思不属,转眸一瞧,一道黑影飞快的没入翠华渐褪的密林深处。 殿内已布好菜,没有奢华的山珍海味,简单的清淡的菜肴,尝起来味道并不寡淡别有一番滋味。 饭后两人坐在廊下,看着皓月当空品茶叙话。 楼满烟困得双眼朦胧,顾岫却一直不愿离去,楼满烟开口请客,他却像个孩童一般开始耍赖,楼满烟没辙,躺在贵妃椅上便睡下了。 翌日,天光大亮,她回到了那张雕花大床上,鼻尖萦绕着松柏香,身边依然是个身材笔挺的顾岫。 楼满烟心下气闷,“凉州城局势尚不稳定,小顾怎能懈怠。” 顾岫笑了,“阿满莫要随意给孤定罪名,孤通宵达旦时,阿满姐还在说梦话。” 楼满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桌案上摆放着高高一沓折子,一旁烛痕已汇成湖面涟漪一般在案上荡开。 第142章 第142章 楼满烟轻咳一声,“熬夜长不高的。” “孤还需要长高?”顾岫挑眉,用眼神比划两人之间都身高差距。 楼满烟感受到浓浓的鄙视,不爽的哼了一声,在顾岫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与你亦师亦友,尊师重道的道理你可明白。” “不妨,只要阿满不是成日想要做我娘便成。”说着他便是一脸谦逊,朝楼满烟作揖认错。 楼满烟气笑了,抓起一旁的软枕朝他脑门掷了过去。顾岫未躲,用脸接了温柔一击。 此时,魏征的声音在殿外乍然响起。 若非急事,他不会贸然打扰。 顾岫起身整衣,随后将魏征召唤。 时至晌午,微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雕花横梁上,金丝绣彩的幔帐缓缓飘舞,斑驳溢彩的金光落在透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宛如完海底龙宫一般绚丽。 魏征脚步很轻,楼满烟并未察觉他已步入大殿,片刻的静默过后,便听到他粗着嗓子,颇为为难的告知凉王已猝逝的消息。 消息若是传到玉京,只怕天子会怀疑顾岫占山为王的嫌疑,他到下场不会比张贺元好多少。 思忖一息后,他吩咐魏征快马加鞭将消息递回玉京,他便留原地随时恭候天命,如此也能消减天子的猜忌之心。 隔着一道屏风,她将两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想到自己在万毒窟惹下的一身束缚,已到了该当机立断之时。 她要与顾岫一同回玉京去。 步出大殿时,魏征宛如木头一般守在殿门口,他目不斜视只是盯着那双被曦光笼罩的绣鞋上,察觉到鞋子的主人朝自己靠近时,不知觉的攥紧了拳头。 楼满烟何其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他身上到杀气,她猛地一伸手,抽出魏征腰间佩剑,直指他的喉咙。 “我要杀你无需多费力气,如今是我让你在鼻息之下苟延残喘,你应该感恩才是,为何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因为你那姘头吗?说到底也是你无能害了她,怎还怨上旁人了?”她穿着一身烟罗裙高贵优雅,虽挑着刀却像在捻花一般,只有萌态不见杀气。 魏征却能实实在在的感受到她动作麻利,下手狠辣。 “三小姐教训得是。”魏征垂首低眉,也不辩驳,心头如刀割一般得钝痛,让他无法忽视,甚至连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你是小顾的人,我顾念他才留你一条命,若不然你此刻已尸首分家。”她将剑丢掷到地上,哐当一声响,周围执戟的士兵竖着耳朵,却无一人敢置喙。 魏征立在原地,不敢去拾剑,任凭刀尖在烈阳之下闪着寒光。 在楼满烟彻底消失后,他才艰难得挪动双脚。 * 楼满烟离开这日,受伤的三人基本痊愈。 顾岫原本计划送她一程,顺势给她长长威风。可凉王的死打乱他全部计划。 临行前,顾岫送给她一把精致匕首,楼满烟身上不缺保命暗器,看在他未假于人的份上,便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第143章 第143章 进入楼满烟一身行头,皆是他亲自把关,好似这一去,两人要分离数十载一般。 “孤在万毒窟有相熟之人,你若遇到麻烦可去寻他。”顾岫将一枚玉佩递到她手中。 关于万毒窟到事,他知道到不算全面,楼满烟也没傻到告诉他自己代替柳飞鸿与国师定亲,总归不过是替人完成了任务,与她来说可以摘个干净,又何必徒增麻烦。 顾岫被绊住脚,依然骑着骏马,将她送到城外。想到即将与她分别,顾岫干脆弃马钻入车内。 凉州城外如今乃荒芜之地,视野辽阔,黄土漫漫。秋风呼啸而至,卷起尘土。孤雁飞过,鸣啸声在荒野间回荡。 远处山影苍凉,山脉隐约可见。 行至山脚下,秋阳被山岳遮蔽。秋风从缝隙处钻入,凝结成一阵凛冽的寒风。 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沿着弯曲的山路走了出来,他们身着紫袍,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闪着厉光的眸子,为首的男子一身银袍,头戴银蛇冠,手持蛇形长剑,面容苍冷如玉。 “吾等带着虔诚之心,前来引领圣女回归。”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的软轿,眸光暗藏着悸动与紧张,带着这样躁动的情绪,那目光越发的灼热如火。 楼满烟想不到他会胆大至此,甚至跨越地界前来迎接自己。 顾岫为她戴上幂篱,动作轻而缓慢。 指腹在她面颊周围轻轻剐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惹得楼满烟双颊生火,她伸手压向他的胸口,能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以及衣裳低下紧绷而结实的触感。 “别闹。”楼满烟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顾岫沉声笑着,声音轻快张扬的溢出轿外,有挑衅的意味。 顾岫推开轿门走了出去,视线如利剑般交汇,一瞬间,气氛突变,如有阴云雷霆滚滚而来。 秋风勾动衣袂,两人如山岳对峙,气势却截然不同。 顾岫多年行军浑身透着英伟果敢的霸气,而黎初则是山巅覆雪之莲。 那双无情无欲的眼神,此刻掺杂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像倒刺一般扎在他心口。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他下马施礼,言语平淡似无所牵绊。 顾岫声音深沉而有力,仿佛从山川深处传来的低吟。“你我之间倒是有些许缘分。”话锋一转,携带着不可逾越的威势宣示主权,“孤今日便将太子妃交给你,望你能带她平安归来。” 黎初静立着,无声无息的,仿佛与秋风融为一体,整个人失了重心。 来之前,他也猜到两人的关系,可亲耳听他说出,黎初依然备受打击。 可他面上不惊不显,吐露出的语句平实而沉静,如晨曦洒在清幽山林,没有丝毫浮躁。 “殿下说笑了,圣女前往万毒窟如归家一般,并非入了龙潭虎穴。” “如此甚好。”顾岫转过身,将手递进轿内。 楼满烟并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此时,她才慢悠悠都将手搭在顾岫掌心。 第144章 第144章 顾岫趁着她咬牙切齿掐着自己掌心那块软肉时,顺势将她不安分的小手紧紧握住。 她一身华服,虽不见真容,却如天空悬落的皎月一般,让人挪不开眼。 黎初呼吸一窒,只觉那画面太过刺眼,沉郁着脸转移视线。 楼满烟不愿意黎初泥足深陷,还是配合顾岫演戏,算是给足他颜面。 “小顾……”她回握了一下,“偶尔松懈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顾岫眼瞳微瞠,眼眶居然有些发涩。自重生来他都在为查明真相而部署,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再世为人,却从未享受片刻悠闲。 “等你归来,我们一同回玉京看花灯游湖,可好?” “好。”她嫣然一笑,留给她一道纤然的背影在,最终消失在秋风的雾霭之中。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里驻留在山野间的小村庄内。 茅草屋外细雨沥沥,沿着长长的毛须往下流淌。 屋内透风,一阵阵凉意搅动着烛火来回摇曳,倒映在墙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来回舞动。 竹秋温了一杯甜水给她,用铁杵拨了拨烧红的木头。 原本黯淡的火苗,腾的一下又高涨了些,屋子里橘红色的暖光铺照。 嘎吱一声,松垮垮的木门被推开。 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逐步蔓延。他如同修竹一般站在那儿,许是浸湿的衣裳贴身的缘故,他看上去竟然有些纤瘦,面色隐隐发青,目光落在竹秋身上时候,禁不住让她心底起了一阵凉意。 “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丢下一句拙劣的借口,竹秋拔腿离开了。 又是嘎吱一声响,屋门关闭更像是拱起一座高墙,方才残留的寒气似被烘干。 “可用过晚饭?”楼满烟若无其事的同他打招呼。 黎初没有回话,目光清冷的朝她走了过去,并挨着她坐下了。 黎初答非所问,“回到万毒窟,丛林密布会越发的冷。” “无妨,不会去很久,花辞和寒纱给我备了几身冬衣。”楼满烟回道。 她想说自己并非柳飞鸿,总归有离开的一日,黎初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钟情于他?”他问的直接,没给楼满烟回避的机会。 “恩。”她颔首,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哼,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 黎初怔然的看着她,眼眸中的郁色稍纵即逝,纵然感觉苦闷,可他神色依然淡然自若。 偏是如此,楼满烟才会肯定自己不过是他暂时的感情慰藉,其实他钟爱的只有柳飞鸿,只是时常压制情绪,又是如此含蓄内敛,故而不知如何与女子相处,才会拙劣到处处示好。 “倘若我早先遇见你……”黎初喉头一哽,自尊心使然,后半句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缕清香在鼻尖拂过,他消失在茅屋内,徒留薄薄的余温。 接下来的几日,她不曾再见黎初。 回到万毒窟她将顾岫准备的谢礼一并赠了巫王,巫王没想到顾岫会如此阔绰。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居然战胜张贺元,四肢完整的活了下来。 第145章 第145章 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此一来楼满烟成了座上宾,再也不似刚来那会儿处处受到限制。 万毒窟晨露重,晨起时四周雾气弥漫,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寒气浓郁,易让人水土不服。 好在竹秋懂得其中窍门,楼满烟倒没什么不适应的烦恼。 黎初好些日子不曾露面,今日却出现在巫王的楼阁中。巫王笑言柳飞鸿胆大包天,性情顽劣,居然与楼满烟调换身份,他后来才得知此事,却已是无力回天。 后又提到黎初助楼满烟借兵一事,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想的托词,没想到黎初居然不计代价的帮了他。 幸运得是,都赌对了。 他的自我辩解与开脱,在黎初心中一文不值。 黎初的情绪从来不会大起大落,平静的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想法,每每如此,便让巫王心生挫败感。 何况他在万毒窟有着超群的地位。 “圣女不日回归,不若便由你前往迎接吧。”巫王俨然是商量的口吻。 黎初并未思虑太久,“好。” 巫王很满意。 随后赏了他一些翡翠玉器,黎初未像以往那般不屑俗物,而默不作声的承下赏赐。 自从回到万毒窟后,便一直都是阴云密布不见曦光。 蕊影轩内一直燃着篝火,也开了通风的花窗。 气流对冲,又融合,倒也不太闷。 花辞与寒纱一同习了不少万毒窟的特质药物,有些甚至比楼满烟随身携带的药丸还要有功效,连着几日天气寒凉,她给楼满烟温的茶水都是有驱寒之用。 出来的时日长了难免会惦念玉京的繁华。她倚在高几上,听着花辞指尖溢出的轻音,目光飘忽,犹在梦中。 “小姐可是想太子殿下了?”寒纱捧着一碟不知名的果子走了进来。 经她一提,顾岫高大如山岳的身影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不知道他眼下如何。”她幽幽的回了一句,想到他杀伐果决的行事态度,楼满烟内心平静不少。 “小姐打算何日归去?”寒纱不太能适应万毒窟的气候,纵然有不少灵药傍身,可凤临到底是她土生土长的地方,怎能不想。 她有昙花令在身,此事巫后已知晓,不将令牌取回,又怎会放心她离开。可那是柳飞鸿给她的,即便要还回去,也应该交还给本人。 在一旁吃着卤肉的竹秋,忽然有所警觉,乍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屋内的女子目光一定,目光穿过花窗看到那一尾绀蓝色的衣摆。 竹秋咬下一口肉,愤愤然道,“装什么深情。连人都分不清。”话音一落,她似乎觉得不妥当,小心翼翼的觑了楼满烟一眼,见她并无责怪之意,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 “与圣女定娃娃亲时还百般嫌弃,圣女待他更是排斥,怎会忽然转了性子,莫不是惦记上了名利。” 一枚柳叶飞来,从她脖子处划过,咚的一声钉在梁木上。 这是黎初对她的警告。 竹秋脸一白,不敢在吱声了。被楼满烟等人一脸鄙夷。 第146章 第146章 那日送走楼满烟后,顾岫便带着一队人马前往九黎寨。 那儿风光依旧,山川苍翠,枫叶如火,没有半点衰减。 顾岫趁夜潜入,守卫在四周的凉州士兵本就是一盘散沙,轻易便能攻破他们早就溃烂的心房。 袁珂第一个站出来迎接他的。 凉州城沦陷,一切惘然。表面他退而求次的择选明主,实则是做给那些心思摇摆不定的凉州士兵看,逼着他们速速决断,至少表现出顺从的姿态。 继袁珂之后,果真有不少人愿意归顺顾岫,这场应该刀剑较量之下才能震慑的困局就此轻易化解。 此行,他带来的人不多,只有魏征和几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穆景宁与杜清淮都被留在凉州城。 这一趟时间紧迫,对外宣称是来搜寻解救深陷囹圄的凉州军队,实则想让他们投诚。 数个时辰后,他将这群散军的情况摸了门清,当下便拟定了一套规则来制衡涣散的军心,手段之迅猛,让人措手不及。 江望见他便是这般雷霆手段,心中禁不住狐疑,这样有勇有谋之人怎会落入张贺元的圈套? 一瞬后便又恍然了。 这样有着屠龙之势的男子,才是他应该归降的人。胸腔之中那团快要湮灭的熊熊斗志,此刻再度燃烧起来。 他不易久留,暮色落下时,便又悄然的返回,他带走了袁珂与江望,将魏征留下代为处理事务。 身边登时便没了可以随心所欲使唤之人。 好在魏贤已进入凉州地界,一直藏在暗处侦查,张贺元和晋北是否还有余孽。 又是连夜奔波,回到凉州城时,他修剪过的胡渣又再冒了青。盥洗时他手有触感,并不觉得有碍,可想到楼满烟嫌弃的目光,他麻利的抽出匕首,小心翼翼的将青渣刮掉。 转瞬,他又恢复以往干净利落的模样。 看着布满她痕迹的寝宫,顾岫仿佛听到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唤自己小顾。 经过岁月磨砺石头一般的心脏,登时也变得柔软了。 锦被覆盖的软床上还弥散着她身上浅淡的茉莉清香,若有似无才最惑人。 这样陌生的眷念他并不排斥,甚至感觉欢喜。 一夜好眠,无风无雨。 晨起大雾漫漫,气温骤降。 顾岫重生后几乎没有耽误过晨练,唯独楼满烟在身旁那几日,因她受了伤,顾岫又怀着失而复得得忐忑心情,便将晨练一事抛之脑后。 深秋露重,他依然穿着轻便。行走间,步履如行云流水,身姿挺拔若松柏。 行到空旷之处,他抽出轻软长剑,剑芒随风而起,如落叶般飘然。然而,他的招式却刚劲有力,剑势如山河铁壁。每一式都蕴含着沉稳内劲,宛若江河滚动。 收势时,穆景宁出现在他身后,将昨日的部署向他一一禀报。 顾岫并未质疑,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是追问他信使最快何日能抵达玉京。似乎巴不得甩开烫手山芋。 “三小姐可是回了玉京?”穆景宁跟着他回到寝宫亲自伺候。 第147章 第147章 顾岫递给他一记耐人寻味的目光,“三小姐?何处来得三小姐?” 穆景宁闻言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 万毒窟离凉州不算远,地势低洼,遮云蔽日。 湿意朦胧,巫后给楼满烟带来一件以孔雀毛点缀的华贵大氅。因为太过华贵也易折断,这件大氅的收纳方式也格外的讲究。 “此去凉州危险重重,你能安然归来,便如凤凰涅盘重生焕新,这大氅很是衬你。” 楼满烟打心底不喜欢不实用的物件,联想到它的价值,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多谢巫后。” 顾岫送来了几箱玉器,她这件大氅是回礼,并非白得。 “你与飞鸿年纪相仿,性子也相似,我实在欢喜得紧。”巫后自顾自的说着。 楼满烟却暗自腹诽,她与柳飞鸿有一点不像,至少没有柳飞鸿那股子好色劲儿。 见楼满烟瘪瘪嘴,巫后眉峰抖了抖,想不到万毒窟的圣女会遭人嫌弃。 “听闻你幼时便没了娘?”巫后忽然握住她的手,满眼都是爱怜。 楼满烟只好任凭秋风吹红双眼,让人自己越发显得可怜。“是。幼时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 “可怜的孩子……”巫后演技炉火纯青,用绢子点了点湿润的眼角。 楼满烟汗颜,“不必为我难过,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我看着你合眼缘,你又与飞鸿年纪相仿,不若便随她唤我一声娘,日后万毒窟便是你亲娘家。”巫后声情并茂,就差拥着她好似认亲一般嚎啕大哭。 “斟茶。”楼满烟从她自导自演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 寒纱将茶水斟满时,她才徐徐开口,“天气干燥,莫要为我徒增郁气,不值当,何况我性子乖张,万一日后在玉京得罪权贵,唯恐会祸及亲人,拂了您一番心意,真叫人过意不去。” 巫后瞠了瞠,“你可是未来太子妃,凤临女子的表率,旁人又怎敢随意指摘你,再则那顾太子对你一往情深,倘若你如自己说的那般不堪,太子荣登大宝,何以说服百姓自己眼光独到,有把持朝政得能力。” 见她毫不避忌谈论天下局势,楼满烟便是一副惶恐慌张模样。“这……无论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不该小女妄论。” 巫后登觉无趣,这段时日相处,她又怎会不清楚楼满烟的性子。 她若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怎敢借兵救人,想来是不愿意与自己攀关系。 “你所言我并不认同,原以为你也与我投缘,不曾想皆是我一厢情愿。”她唉唉叹息。 “您言重了,我尚欠缺磨砺,处事并不周全,这其中变数甚多,您心宽仁义,可我不能拖人下水不是。”楼满烟话语熨帖。 可巫后亦是一只千年狐狸,怎会不知道她打的算盘,见她如此决然,巫后也不再强人所难,话锋一转,徐徐掩了过去。 楼满烟提到自己打算择日离开时,巫后提及昙花令,虽不曾直言索要,却已表达想要收回的意思。 楼满烟只说那是柳飞鸿亲自交给她的,她自然要亲自奉还才显得慎重有诚意。 巫后悻悻然,便也不再与她交谈离开的话题,反而是提醒她兴许要落雪了,有任何需求只管派人去提。 楼满烟明白她的意思,一日不交出昙花令,便要困她一日。明知困不住她,能为难一日便是一日。 楼满烟反而淡定了,并未表现出着急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召集乐师听曲煮茶怡然自乐。 眨眼到了亥月,巫后依然纹丝不动,若不是担心顾岫会着急冒险来寻自己,她亦可以按兵不动。 飘着小雨这日,她等来一个陌生人。 那人见她便是缩头缩尾的,仿佛做惯了沟渠老鼠,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走在朗日之下。 如今她势弱,还敢在她面前走动的除了不见光的细作,便是来要她命的杀手。 “你是……小顾的人?” 他眼中无杀意,楼满烟当下便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他生着一张国字脸,眼瞳十分圆大却也无神。 见她如此机敏,男子会心一笑,“想来姑娘便是三小姐?” “我迟些日子便能离开,你且让小顾安心。”她一心想要安抚顾岫,细细一想,似乎有些超出常理。 那人提醒一句,“并非巫后不愿意让小姐离开,而是国师在旁左右。” 楼满烟恍然,想不到如圣人一般的男子,也会被囚困在求而不得之中。 “可有柳飞鸿的消息?” 那人一脸木然,未接到命令前他一直以为楼满烟便是圣女。 男子离开后,她赶忙唤来竹秋,将担心黎初会对柳飞鸿下手的事告知,竹秋也是一脸怔然,却还是将此事传给巫后。 须臾过后,蕊影轩便又被围了起来,似乎比起黎初,她更加不值得信任,甚至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她望着细雨朦胧的天空,思忖过后,便道,“去请国师过来。” 黎初脚下生风,很快便出现在蕊影轩内。 半月不见,他眼中有了风霜与疲惫,倒不似从前那般高高在上,有了凡人的气息。 楼满烟难得严肃,见到他直奔主题。 “我未出现之前你便与柳飞鸿定了娃娃亲,虽未举行过任何仪式,可明面上大家已默认你们日后会成为一对眷侣。后来我无意闯入,亦是以柳飞鸿的身份与你相处,定亲之后没了设防,你才与我走近了些……” 她在分析黎初对自己虚无缥缈的情感,皆因以为她是柳飞鸿而起,实则他对楼满烟本人毫无兴趣可言。 “可如今我不再是圣女,我是楼满烟,玉京来的楼满烟,你应该正视自己的情感。不管怎样她已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该对她下手。” 黎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思绪游离,心思比屋外潇潇细雨还要难以捕捉。 “你是凤临太子的未婚妻,楼满烟?”说这句话时,他如释重负。夺人未婚妻的念头也在脑海里疯狂的窜动。 他早想这么做了。 第148章 第148章 楼满烟能感觉到他忽然变得强势,心头猛然一惊,“纵有难解之情,旁人都不该成为牺牲品,何况你也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 黎初嗤笑道,“你自然是不愿意的。” “你既已知晓我的心意为何……” “你在我心里与其他女子不一样,我欲得之,你越是抗拒,我愈是渴望。”他将沉寂在心中,因此自厌的情绪毫不保留的告诉她。 楼满烟面色愈发难看,“你若继续钻牛角尖,万毒窟会因你血流成河。” 黎初不忿,“你在他心中份量不一般,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招惹我。” “从前我是柳飞鸿,不得已与你周旋,如今我是楼满烟,你也有你需要承担的责任,何必固执己见。” “所以你是不得已才与我做戏?”黎初眼中怒火升腾。 楼满烟秀眉一攒,想不到宛如神只一般的男子,也会无理取闹。 她沉默一息,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多说无益,你只需要记住我是楼满烟,并非柳飞鸿,我与你毫无关系。”她摆出两分恼态,“我还欠你一份人情,只要在合理范围,我定然倾尽全力。” “我若以此要挟你一生,你允还是不允?”黎初双眸逐渐猩红。 一道寒芒乍闪,比霜露还要冰冷的匕首以迅雷之势抵在他脖颈处。楼满烟眼中并无杀意,平静的近乎无情。“你想要是我这张脸,还是这副身体?” 她如今还顶着柳飞鸿的脸,他若是痴迷这张脸,也不必这般耗着。 若是想要她的身子,身体挺直,双眼一闭,她也不是不能成全,前提是她必须要感受到愉悦。 “你就是这般想我的?”黎初心神巨震。她越是说的直白,他便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贪恋美色的登徒子,于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若不然呢?国师强留我在此,是想将我供养,如同佛像一般供你瞻仰?” 他的真心与骄傲被楼满烟无情践踏。他这一生受到的羞辱,也不抵楼满烟一席话来的猛烈。 一时间如同掀起惊涛骇浪,两人站在风暴中心,随时可能失去理智被拽入漩涡之中。 楼满烟声音平和的警告道,“她是无辜的,莫要伤她。” 黎初怔然的看着她,刹那间骤然清醒,在楼满烟心中任何人都比自己重要。 这个清醒的认知,仿佛冬日里兜头降下的凉水让让他浑身发麻。 “你若想让我娶她,我便娶,如此你可会高兴。”黎初讷讷道。 他的一根筋,让楼满烟失语。 楼满烟抽回匕首,立在秋风中发丝飘飞,“我只要柳飞鸿活着,至于你们情归何处,与我无关。” 柳飞鸿是个浪子,不会轻易被一个男人束缚,若是对他有情,两人娃娃都能生好几个了,怎还会出这档子滑稽事儿。 “好。”黎初呵笑一声,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转瞬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神态。 仿佛方才的失态的由始至终只有楼满烟一人。 屋外冷雨飘零,淅沥沥的落在他发顶和肩上,他步履飞快,如同来时那般急切,只是身上裹满了生人勿近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当天夜里,细雨未绝。 巫后未现身,而是遣人送来干粮。委婉的要将她们送走。 楼满烟汗颜,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她的行囊还算完整,几个人收拾起来动作十分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人送了出去。 没有来时的软轿大马,颇有些扫地出门的意味。 星月朦胧,绛纱灯已被沁湿。 寒风如刀割,沿着密布的枝叶间穿梭,发出烈烈的呼啸声,如幽魂肆虐。 “那老虔婆是想将咱们冻死在这里。”花辞很是愤怒。 楼满烟目若星子,望着不见底的黑夜,郑重道,“咱们若是能活着离开这里,从此往后,与万毒窟再无瓜葛。” 至此两清。 “有幸与小姐相逢,蒙得赏识,实为奴婢之幸。此生无怨无悔矣。quot; 花辞心生感慨,数月的出生入死,已够她吹一辈子了,即便是下了地狱也有谈资。 她的话立刻惹来竹秋不满,“呸呸呸!演什么生离死别。天底下好吃的东西多得去,我还未能一一尝遍,怎能轻言生死。” 寒纱噗嗤一笑,“是是是,咱们都得一直陪着小姐,好好活出个人样来。” 四人淡笑。 楼满烟转动油伞,伞花绽放。“竹秋先行离去查探周围是否有小顾布下的眼线,若是能寻到,我们便有一线生机。” 此话落入竹秋耳中,好比劝她先行逃命。她心里虽未存多少道义,可廉耻心还是有的。 “小姐是觉得奴婢不配与您共患难?” 楼满烟气笑了,“你吃的穿的样样拔尖,权当我养活不起你了,滚吧。” “小姐!”竹秋气的直跺脚。 “动动你的脑子,我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磨磨唧唧的可是想冻死我。”楼满烟嘴唇发青,牙齿打颤。 …… 四人处于低洼地带,冷风在周围盘旋,好似进入漩涡中心,连骨头都能被搅碎。 远处似有野兽低吼,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将纱灯也一并熄灭,视线所及漆黑一片。 “小姐,可是遇到野狼了?”寒纱挡在她前面,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之中抖如枯叶。 “寻个地方匿藏起来。”楼满烟环视四下以分辨不出东南西北,连天空星斗都是黯淡无光的。 林影如鬼魅般摇曳,风声呼啸,萧索之地如同幽冥之境。 寒雨飘洒,地面湿滑,行进间还需提防泥泞之地,隐伏着深坑险境。 三人不知行了几里,忽而看到不远处有起伏的火光,宛如一条游龙。 “是村舍灯火?还是猎户的篝火?”花辞眸光一定,握着长剑的手不由一紧,心神凛然。 进退维谷,寒纱踌躇,内心渴望能筑起屏障,保护好楼满烟,她无可奈何道,“是否要避让?” “避。”她堪堪说了一个字。 一支穿云箭便射了出来。 原来她们早就成了瓮中之鳖。 “快逃。” 能在此守株待兔,楼满烟猜测这群人应该是张贺元一党余孽,要么便是晋王派来的人。 第149章 第149章 既然知晓拿捏小顾的软肋,想来他身边潜伏了内鬼。 她们手中没有灯笼,各自手中举着的油伞在慌乱之中被丢弃,被着夜风来回的打转。 随后便被沾了火的箭矢射穿,很快便烧成灰烬。 四周有了微弱的亮光,楼满烟也看清了四下环境,她带着三人往不远处的竹林逃去。 如此一来可以避开那群人的视线,也可以拖延时间,待天色泛白时这群沟渠老鼠自然会离开。 风声鹤唳,脚步声纷沓而至。 沉寂的夜,变得沸腾。 “竹林尽头有几座小山丘,我们沿路跳下去。”虽然冒险,至少还有活命的机会。 花辞和寒纱连连点头,楼满烟却变得缓慢。“他们不会杀我,只有我活着才能桎梏小顾,你们快走。” 两人怎可能丢下她。 “奴婢的使命便是护小姐周全,小姐若是不顾自身安危,奴婢活着已是无用,只能在此自裁。”言讫,寒纱拔剑抵住脖子。 楼满烟一怔,叹息道,“走。” 竹叶拂过面颊,宛如刀刃一般,将楼满烟白皙的脸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三人如同落地的飞鸟,扑棱着断翅在竹林中奔走。 忽而,马蹄声传来,一道道的白光从竹林中钻了出来。 一匹黑马飞驰而至,那人御风而行掀起泥浆。 他身穿战袍,银色的甲片在灯火的映照下如鱼鳞一般灼灼耀耀。 光影交错间,他眼如点漆,深邃如潭,熠熠生辉。挺拔的身躯宛如雄鹰展翅,衣袍随风拂动,勾勒出完美的身姿。 他一个人便可以匹敌千军万马的气势。 “阿满。” 他唤着她的名字,像是被溪水洗涤过的顽石,从夹缝之中透着温柔与紧张。 楼满烟眼睛被忽然而至的大风糊了双眼,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直到他将自己一举俯拢上马,冰冷的身体被护在他坚实的肩膀之中…… “小顾,杀光他们莫要给自己留后患。” 楼满烟揪着他的袖子,像在交代后事一般沉重。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更不愿意成为妨碍他步伐的障碍物。 “放心。一个都跑不了。”他将楼满烟圈在怀中,用银色的大氅将她裹住。在他身后,是许久不曾露面的魏贤以及他的亲卫兵。 寒纱和花辞被分别扶上马,魏贤却不见苏珏,心中着急。细问之下,才得知竹秋与苏珏一同出去寻援兵。 可魏贤分明只见到了竹秋一人。 顾岫调转马头,给魏贤使了一记眼色。便带着楼满烟先行离开。 思及这夜苦楚,楼满烟心中不快,干脆的脱下巫后送的孔雀大氅,任凭马蹄将其践踏。 乱局很快平定,天色逐渐转亮,四周血污漫漫,尸首遍地。 一地的尸骨成了无主孤魂。 此地靠近万毒窟,遍地尸骨的惊悚事迹很快便传开了。巫后得知消息,生怕楼满烟也葬身其中。 连忙派人去查看,黎初也一并跟了出来。在满是淤泥的竹林中他拾起了那件孔雀大氅。 一夜细雨过后,晨曦映照,青山褪去薄雾,花朵抖落残雨。 偶尔有几声鸟鸣在空中盘旋而过,让陷入地狱般死寂的地面有了一丝生机。 黎初手中攥着满是污泥的大氅,眸光却定定看着碧蓝的天空,整个人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中。姜鹤察觉他不对劲时,天地颠倒,他笔直的倒栽倒下去。 第150章 第150章 再次睁眼,他已回到灵禅阁,除了潺潺流水声,他的身心一片空寂。 巫医出现时,他已是魂不附体,眼神涣散。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在屋里蔓延,刺得人眼睛无法视物,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发出一声骇人的低吼。 姜鹤怔住,连忙拉着巫医问话,“可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毕竟昨夜死了那么多人,煞气环绕难免会生出一些怪异的事来。 巫医将禁闭的门窗开启,屋外有淡淡的桂花香融了进来。 日光落在窗台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里的尘埃被照亮、放大。像是一道白光,刺入他眼底。 初见楼满烟时她便是那道耀眼的光,只是瞬间便照进了心底。 情不知所起,心生莫名。 “主子?” “国师,可有觉得不适?” 两人正欲上前,他忽然暴躁,“滚!” 姜鹤不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登时有些六神无主,越发肯定他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主子!”姜鹤不怕死的跨了一步。 一记掌风袭来,他被拍在地上。 巫医见拉着他胳膊,使着眼神将人强行带离。 房门关闭的瞬间,一张黑暗的大网将他笼罩其中。若是知晓她会因此发生意外,他宁愿自己被求而不得的痛苦折磨致死,也不愿意将她就此去驱逐。 终究是他的骄傲与自负害了她。 屋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树荫摇晃,光影忽暗忽明。像是他内心的阴暗面,一面颓丧觉得她已消亡,另外一面心存希冀,恨不得以己身去撼天动地去换她一生无虞。 可每每这个念头即将席卷他全身时,另外一个声音便又再想起,提醒他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何必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如此消沉。 两相争斗之下,他逐渐平静。 院内一树黄叶飘零,如金蝶翩翩飞舞,渐次飘散,铺就了一地的金黄。 石桥上,一方小池清水澄澈,荷叶早残,秋风扫过,水波粼粼,涟漪荡漾。枯藤垂下,编织出婆娑影子 姜鹤站在石桥上,被怒气冲冲的巫医训斥着。声音很低,大概是在训斥他不懂分寸,即便心急也不该拿自己的小命去搏。 “姜鹤。”黎初的声音带着气若游丝的病态。 习武之人耳力何其敏锐。 他连忙飞身而起,停在黎初面前待命。 “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鹤闻言,很是犯难。翻山越岭的去寻凤临未来的太子妃,此举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会惹人疑二人的关系,此事,若是被揭开,说不定便被记在野史之中成就千古骂名。 “不……不可……”姜鹤觑他一眼,他如冰雕一般的面容冷得他连舌头都捋不直。 黎初没有说话,眼眉微微往上一挑,只是一记余光便让姜鹤如坠冰窖。 黎初从前虽然少言寡语,可从不曾好似这般阴暗冷厉,纵然他极力维持表面的平和,内心却如潮涌一般。 浪潮拍下,能让人粉身碎骨。 “属下这便去办。”转身之际,又想到让他为难的事,支支吾吾的道,“倘若……巫王……” 他话还未完,被黎初打断,“只说是我得命令便罢,若是横加一脚,我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 姜鹤浑身一颤,心头的不安如阴云聚拢。 “是。”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 人自然是寻不到的,不过一日而已,周围的血迹已被冲洗,混入淤泥之中,肉眼已无法分辨。 巫王得知此事心中甚是恼怒,柳飞鸿回归在即,他如此行事,分明从不未将人放在眼中。 不仅是对他的挑衅,更是对圣女的不敬。 便派人去拦截,最终无功而返。 他便以一纸婚书,向黎初施压;三日后,前往凤古山迎接柳飞鸿。 凤古山原是万毒窟的祖地,即便是楼满烟也从未听闻过此地,更遑论外人。 柳飞鸿原是按照自己计划的路线返回,在途中遇到接引人,忽然改道行入凤古山。 她便感觉不对劲,可她被限制行动无法脱身。 这日,山间银粟飘洒,玉峰之巅如银裹素。山路旁的青草与花朵也不逃寒霜之袭,一层轻薄的冷霜似银纱一般覆盖其上。 气流夹击,挟着湿气的寒风如剔骨钝刀。 柳飞鸿原坐着软轿,行走此地时,铺盖上了厚厚的狐裘毯。却也抵抗不住无孔不入的秋风。 “这是要借刀杀人呀?那个乌龟王八蛋让你带老娘走这条道的,老娘诅咒他全身生蛆。” 领路的女子汗颜,吩咐另外两名随从用大氅将轿子封得严严实实。 柳飞鸿依然不满意,“密不透风的,想要闷死老娘呀!” 领路女子不再言语,任凭她在轿子里骂娘。 清寒之气消淡后,曦光破云而出。轿子里的人却突然安静下来,唯有风声还在聊猎猎作响。 轿子被推开时,柳飞鸿被突如其的光刺醒,朦胧间一身青衫的男子朝她靠近,旋即扼住她的喉咙。 柳飞鸿大惊,一个鲤鱼打挺堪堪避开。 轿子内空间狭小,两人拳脚伸不开。只听轰隆一声,轿子炸开。柳飞鸿被弹飞出去。 两道水红色的身影飞了过来,将柳飞鸿牢牢接住。来人正是春水和冬霜,两人此前被巫后遣到别处,如今得了秘令,前往凤古山迎接柳飞鸿。 “国师这是要做甚?”春水提剑上前,眼中杀意腾腾。 黎初只是平静的看着几人,好似方才那招招致命的歹毒之人并非他自己。 他收回手,站在离两人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两袖清风鹤立独行。 “这段时日万毒窟不太平,不得已之下出手试探。” 柳飞鸿气结,“放你娘的屁,你分明是想要老娘的命。” 黎初眼神一眯宛如一道刀锋。 柳飞鸿怔然,心中惶惶,“怎地?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送圣女回窟。” 黎初并未巧词夺理,率先上马,留给她满心莫名。 一道声音随风钻入耳廓,柳飞鸿听得并不真切。 “你应该庆幸,与她是好友才得以留下一条命。” 第151章 第151章 柳飞鸿柳眉倒竖,还未回过神来。 “圣女受惊了。”春水将掉在地上的大氅拾起,抖了抖,重新给她披上了。 “我不在这些日子发生何事?” 春水和冬霜面面相觑,随即默契摇头。 柳飞鸿瞪眼,“离开一年多,眼里就没我这个主子了?” 冬霜惶恐,“奴婢与春水这数月亦不在万毒窟。” 柳飞鸿闻言,登觉大事不妙。 方才一口郁气来不及消化,便急匆匆的往万毒窟赶去,想要当面向巫后问个清楚。 她不再叫嚷,也不再妨碍前行,之后的路途十分顺遂,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蕊影轩。 她的物件不曾被人动过分好,一如离开那日,遮掩得痕迹太过明显,她越是忐忑不安。 她原想去拜见巫后,却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 情急之下,她只能冒险去找巫王,却被厉色警告。在蕊影轩如同囚禁一般待了三日。 顺藤摸瓜找到匿藏在山洞的落葵,趁着夜深将人给掳了来。她嘴巴捂得严实,若非看在她曾经伺候过自己的份上,柳飞鸿定会让人打得她口鼻流血。 一阵拉扯过后,落葵吞吞吐吐的交代了一个大概。 柳飞鸿当即气得七窍生烟,尤其是得知楼满烟有性命之忧时,她更是气晕过去。 悠然转醒,雾霭漫漫,怅然若失的悲愤与苍凉之感如秋雨霖霖,亦如寒夜中孤烛,微弱而独立。 心像是破开了一道裂缝,被狂风冷雨无情的肆虐。 不知沉睡多久,手指依然用不上力,艰难披上外衣,便听到巫后与人交谈的声音,大概是在谈论她的病因。 心头一阵恍惚后,她撩开帐子。“阿娘。” 巫后身形一滞,慢悠悠的回头看向她,满脸堆笑。“醒了?可有不适?” “为何要违背我的意愿,逼着她代替我与国师订婚?”柳飞鸿单刀直入,言语犀利非常。 被小辈质问,巫后先是理亏,随后便是恼羞成怒,神色转变犹如万毒窟变幻莫测的天气。 “你的意愿?”巫后冷笑,“你从小无大志,你的意愿就是个笑话。身在万毒窟便应当尽己所能做出贡献,若不然要你这个圣女有何用?” “她是无辜的。”柳飞鸿含着愤懑,情绪起伏不定。 “若非我借她兵马,她如何助凤临太子逃脱生天?”巫后厚颜无耻的一句话,气得原本就不平静的柳飞鸿躁得砸起物件来。 “那你也太小瞧她了。我给了她昙华令,她想要调遣一部分兵马并非难事,甚至连万毒窟也困不住她。可她一直留着被你们欺辱,全是为了我。”柳飞鸿自然知晓楼满烟并非自己所说的那般高尚,不过是为了给巫后施压的罢了。 她在为自己争取摆脱命运桎梏的机会。看似高高在上的身份,却像一顶重达千斤的帽子,压得她脊背无法挺直。 “为了你?”巫后笑出声来,无情的嘲笑好似诅咒一般。“那三小姐可不似你说得这般天真。”她不否认楼满烟重情重义,却并非全然为了她。 “你若召不回来,只怕万毒窟便没了你的一席之地,甚至连未婚夫也将拱手让人。”巫后从前对她俱是温言软语,从未好似这般言词犀利宛如刀锋。 “阿娘自己稀罕的东西,便以为旁人皆该追逐?我想要的你从未想过要了解,说到底你虽给了我一条命,却也扼住我整个人生,若是细细比较,我们是不是也算扯平了。”柳飞鸿说出这番毫不理智的话,实在让头大,春水和冬霜根本拦不住她。 巫后闻言,眉心突突直跳。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生养之恩,便被她轻描淡写的带过,简直大逆不道。 巫后正欲大发雷霆时,巫王出现了。 柳飞鸿也在刹那间回过神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娇滴滴的唤了声:阿爹。 巫王紧绷的神情,登时一松,露出一脸慈爱的笑,“即便是天大的事儿,也不该与你阿娘如此针锋相对。”言语间似在责备,实则是为了缓和气氛。 巫后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柳飞鸿趁机卖乖,“阿爹教训得是,女儿在凤临时,多得阿满相助,甚至多次救女儿于水火,到头来她却因女儿而死,女儿实在难以心安……” 说着她便控制不住的低声痛哭起来,巫王给巫后使眼色,巫后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余怒未消的离开了。 巫王颇具耐心的将人轻哄着。“三小姐的事只是意外而已,莫要时常挂在嘴边。” 柳飞鸿抽泣不止,倒也难得见她如此介怀,“女儿对她不住,干脆豁出去陪她一起上路吧。”抓起一旁碎裂的瓷器,飞快的往脖子上抹去。 巫王见状心神俱震。 一枚快到无法捕捉的小石子从柳飞鸿眼中划过,速度之快,徒留淡淡的拖尾。手指一麻,力气顿失,匕首哐当落地。 柳飞鸿定睛一瞧,目光一厉,好似看仇人一般瞪着不速之客。“你来作甚?” 黎初立在竹台上,磊落的给两人行礼。“圣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不想见到你。”柳飞鸿拂袖转身。 巫王也没辙,见两人都不肯退让,他也不想夹在中间为难,选择自己退场。 黎初给守在一旁的春水与冬霜递了眼神,两人眼神一挪,只当没看见。 思及昨日一事,黎初也不再强迫,缓步走向柳飞鸿,只道,“谁人都可以不惜命,你不行。” 柳飞鸿觉得他病得不轻,转身递给他一记冷眼。“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娘要你管?” 说来也怪,柳飞鸿对美男一向没有抵抗力,偏偏是黎初,在她心中是雪雕一般的形象。两人一个如火焰,一个如冰雪,注定无法相融。 “她想让你活着。”黎初说完,便朝屋外走去。 柳飞鸿怔了一息,随即追了上去,“你所言何意?” 黎初倏忽回眸,眼神冷厉,“若非她极力劝阻,你已死在归来的途中。” 柳飞鸿好似被瞬间抽走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黎初恨她? 恨得莫名。 柳飞鸿惊道,“既如此,为何不毁婚?”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守在这里,何况她厌恶黎初。如今更是坐实他在自己心中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想得美!”黎初原是起过念头的,大底是不愿意与前尘往事断个干净,将她从自己的记忆中一点一点清除,他选择违背初衷与意愿,想要与柳飞鸿抵死缠绵下去。 “可我有了喜欢的人。”柳飞鸿此言非虚,她喜欢顾铮,不确定这份感情是否会稍纵即逝,可眼下她对顾铮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黎初身形一顿,“那又如何?” 第152章 第152章 五日后。 山林尽染,如同素锦覆盖苍茫的山川。远望之处,群峰皆披银甲,高低错落,犹如玉龙腾跃,雪光映照天地间。林间雪被,如同玉粉撒洒,覆枝盖枝。 打斗的痕迹已消,远山苍茫,四周皆寥寂无声。 柳飞鸿站在雪絮纷飞之地,试图找寻到一丝一缕与她有关联的东西,可这里如今已被白雪覆盖,她一颗心仿佛也被白雪包裹,怅然、冰冷、麻木。 …… 凉州城阙经烟尘,战烽过境。 乱世恍如隔日,如今凉州,悄然复苏。城墙残垣,虽历经沧桑,却坚韧的屹立于那千疮百孔之地。城头守卫的角楼上,一面绣着“萧”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行人在城内巷陌游走,看到柿子树下的红果,纷纷驻足,伸手摘取。 两道如浅云一般的身影,立在覆了碎雪的城墙上,看着远山近水神思不属。 楼满烟蹲下身拾起落在地面上,一个完整的柿子,身上的罗裙堆叠成团。 柿子刚透红,手感硬实。 “柿子尚涩口,还需捂上一捂。” 言语间,顾岫已站在她身后,英挺的身影遮蔽了飘落的花叶,以及那一阵阵瑟骨寒风。 楼满烟抬眸,眼中竟是慧黠的笑,她将柿子朝顾岫眉心掷了出去,那人不动如风,只是微微偏头,便避开了楼满烟毫无章法的攻击。 轻易躲开后,窥到她无情的神情,只怕要让人失了兴致,便又追上前道,“若不然,再来一次,我让你玩个尽兴。” 楼满烟笑了,脸颊露出甜甜的酒窝。 在楼满烟心里,顾岫才是那个稚童,就眼下的相处模式关系却有翻转。 踢了踢落在脚边的柿子,吧嗒一下,居然踢破了,汁水沾染了裙摆和鞋面,像是傍晚霞光单独为她驻留。 偷鸡不成蚀把米。 楼满烟气恼,冷风撩起她鬓角的发丝,如羽絮飘然,轻拂她含愠的面颊,那张脸似被霞光镀染的淡粉玉兰。 顾岫心神一阵悸动。心头好似有一片羽毛拂过。 “今上虽从未催促过你,可你自己需把握分寸,莫要因小失大。”楼满烟见他愣怔,犹觉得他不如从前机敏,不由担心他居功自傲。 对于她不着边际的担忧,顾岫觉得好笑又无奈。在她心中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孩。 “自是要回玉京,我与阿满婚事拖了这些年,也该开花结果了,玉京的谈资皆是阿满即将成为弃妇,日后无人敢娶,我自然要亲自破了此等无稽谣言。”他端着一本正经的姿态,眼中闪着戏谑的光。 楼满烟踌躇,“倒也不必……如此善解人意。” 顾岫朗声笑了,就在她张嘴正欲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言语时,顾岫率先走到她近前,变戏法似的撑开一把红伞,“要落雪了。” 在楼满烟失神之际,他伸手将人揽了一把,几乎让楼满烟贴在自己胸口处。 心跳如擂鼓,又担心被看穿,便又松开了手。 一切发生来快,楼满烟尚未回过味来。 如顾岫所言,不过两刻钟而已,便落下漫天的银粟,只是这场雪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晚宴时,凉州新帝:七岁的萧牧尘坐姿端正坐在首位,那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颇具雏形。 有顾岫在旁贴身教导,比起半月前当真长进不少。 萧牧尘的生母乃凤临吉安公主,母族没有强大的依仗,无人相护便被送来和亲,萧远行的深知她位分低,即便宠幸也不过是敷衍了事。 好在她身子争气,如今领着亲儿照样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153章 第153章 琮德帝对顾岫俨然是又爱又恨。 此时,以家宴方式自处,两人之间还隔他的生母吉安公主。 眼神怯怯还是一个生畏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心性。 顾岫并不时常严肃,尤其楼满烟也在时,气氛会因此缓和不少。何况崇德帝并非榆木蠢笨之人,深知如何让顾岫取乐,不过冲着楼满烟呵呵叫了几声舅母,顾岫便能有几息的好脸色。 好在楼满烟也不是迂腐女子,也就任由他唤着,甚至摆谱也是常有的事儿。 宫里宫人女使少得可怜,如今在旁等待召令的具都是顾岫军队里的人。 想要恢复昔日宫廷肃穆与庄严,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达成。 吉安是个聪慧的女子,眼下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她自然不会蠢笨到在这样破落的宫殿里摆太后的架子。 表面上具是和和气气的,尤其是对顾岫,两人虽无多少情分,可兄长长兄长短的叫了些时日,倒是显出了两分亲厚劲儿。 席间她笑言,若是两人成婚定然备上厚礼。 楼满烟一笑置之。 可心里却在排斥这种被婚事夹击的感觉,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成了顾岫的说客。 清晖洒落映照出男子俊逸的轮廓和女子柔美的倩影。宫灯花影簇簇,在两人身上投下一幅幅画卷。 楼满烟倏忽停在廊下,回眸时眸光清雅,像是酝酿了许久,才硬生生挤出几分疏冷淡漠。 “纵然我无所避讳,可你不该留有污点,夜深了,回你该去的地方。” 面对她忽然转变的冷漠态度,顾岫不以为然,“隔了两世我能在与你相遇乃上天赐福……”他忽然哽了一下,将早就打好的腹稿,言词真切的徐徐倾道,“我担心自己福薄,承受不住这泼天的幸福,阿满姐也会在瞬间从我眼前如轻烟一般消散。” 他惯会苦肉计,偏偏楼满烟能深同感受他独自一人在狼窝里面对群狼围攻,无依无靠的苦楚。 楼满烟身子一斜,往梁柱旁靠去,方才的疏冷消失不见,“同样的意思,你换了几十种不同的说法,以为我还会上当?” 顾岫惋惜,“识破了?” 楼满烟递给他凉凉一瞥,“你这张脸我都要看腻了,让姐清静一会。” 这回他没有在死缠烂打,试探性的勾了勾楼满烟的手,还带着七分委屈,从硬挺的男子汉变成了粘人的小奶狗。 “行,就一会。” “……”楼满烟气的抬腿踢他,好不容易端起的娴雅姿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两人不顾身份一阵嬉闹后,楼满烟在进入自己寝室时,哐的一声将顾岫关在外头。 原以为他后半夜会上赶子来看自己脸色,不曾想这整整一夜没有半点动静。 翌日,凉州城迎来第一场大雪,沸沸扬扬如从天而降的银羽。 乍然变天,四下静谧非常,偶尔能听到大雪压断翠竹的声响。 凉州城太过平脊,大冬天的连碳火都极为稀有,为了暖和身体,竹秋便拉着几人一同在庭院里习武热身。 第154章 第154章 有竹秋在旁指点,她功夫说不上有多精进,倒是能看出旁人不易察觉的破绽,尤其对垒之下,她虽然不似竹秋等人招招华丽飘逸,却扎实得很。 一场大雪落得人间素白一片,红花翠柳也失了颜色。天地明澈,如一方不可窥全貌的玉石。 城郊外,顾岫带着崇德帝与亲卫兵执戈拉弓冬狩。 山林梢间,白鹿穿梭。猎犬低吠,鼻尖嗅着空气中异样的气息,追随猎手踏雪而行。 金轮透过树梢洒下,好似落在明镜一般的湖面上,泛着一阵阵银色涟漪。 顾岫手如玉,握弓有力而不失柔韧,眸光如星,聚着锐光将箭矢咻的一声射出。 箭如离弦之矢,疾速而准确。弓弦一振如奔雷飞电,有贯穿苍穹之势。 少顷,魏征取回他的箭矢,“殿下首弓,获梅花鹿一只。” 身后士兵闻言禁不住高呼,林中动物惊得窜动奔跑。积雪松塌,一阵嗦嗦乍然跃耳。 凉州城荒芜太久,许多难民占山为王,各据一方。 如今新帝刚登基还是个不足六岁的娃娃,原本就如散沙的的人心更加涣散,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更是猖獗,更是放下豪言,自信能撑起一片朗朗乾坤。 顾岫带领亲卫兵堂而皇之的在此处行猎,此举实乃挑衅。 暗处那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眸,写满嘲弄。 崇德帝年纪尚幼,穿着金丝软甲昂首坐在良骢上,端着尚未成型那个点帝王架势,像是幼狐穿着老虎皮巡山,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看着威风凛凛的顾岫,他禁不住技痒,伸手取了弓箭,力气较弱,箭矢并未如流云穿走,而是偏移没入了枯树之中。 白雪如片片白莲震落,积雪掩埋树根寸许。 倏尔,一声大笑传来。 士兵们围成一团,有草木皆兵的阵仗。 崇德帝也在掩护之下,进入能确保他安全的轿辇中。 “此子尚幼,难成气候,凤临的太子可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女人的声音从远山中传来,透着别样的空灵。 那声音没有半点匪气,反而似个宜家宜室的规矩女子。 “既已到此,小姐何不出来一见。”顾岫循声望去,眸光穿过一排排覆雪得松柏,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雍容沉稳。 远处陷入沉默,四周空寂,连鸟鸣之音也消失得无踪可寻。 “太子殿下太过威风,草民若是靠近,只怕这一身得血不够给殿下染一身衣裳。”她戏谑的口吻里充满了防备。 顾岫猜她是想利用女子的身份,让自己逐渐放松警惕,甚至以和谈为由,让他的亲卫兵退出三尺。 “虽驰骋沙场,血衣于我却是污秽之物。” 那女子笑声戈止,忽而一转,便又是一道男音,“殿下当真不解风情,我有个妹子生得如花似玉,如今虽身份落魄,从前却也是受过好教养的,殿下若想化干戈为玉帛,没有比结亲更加牢靠的。” 顾岫哼笑,“野雀焉能变凤凰。” 他当众拂了对方颜面,面子挂不住,当即叫嚣道,“听闻殿下早年已定亲,只可惜眼光不怎样,听闻连野鸡都不如。” 第155章 第155章 讪笑声四起,恨不得直接戳他心肺,将他的难堪全部曝光。 顾岫依然平和从容,“孤的太子妃春梅初绽,明瑰似珠,你等凡夫俗子仰望不及。” “传闻倒不假,凤临的太子果真是个痴情种,不知那楼家三小姐有何高超本领,能得殿下如此赞谕,若有机会我们这群兄弟也想觑上一眼三小姐仙容。”那人混得很,原想说得更无耻一些,却又担心让顾岫震怒,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听似拿捏人短处的话,却惹顾岫疑心。 关于阿满的事迹,这群凉州山匪似乎了如指掌,他几乎马上就猜到这群土匪定然那人钱财受人差使。 顾岫眸光微动,“妄斥豪词,实乃匹夫之勇,乌合之众恰如其分。” 暗卫已大概摸清那群山匪的位置,在不起眼的地方褪下外袍做旗,冷风一扬,倒也一眼能辨。 从未以军规训练过的山匪,欠缺团队作战的经验,僵持的时间越长,便愈发的以为顾岫那他们没法子。 山匪毫不示弱,“豹子山乃我苍涯的地盘,劝殿下速速离去,还可以享受几年荣华富贵,莫要不听劝告,将自己折在这里。” 一支冷箭破竹而来,卷起一阵旋风,可见执弓之人功力异常深厚。 顾岫提剑铮的一声,将箭矢挡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昼藏雾霭,夜走幽径,不得善终。” 这是他给予最后的警告。 “殿下还是先顾着自己到小命吧。”山匪仗着自己对地形熟悉,只当顾岫是一只困兽,做着最后到挣扎罢了。 箭矢齐发,似满天飞蝗。 顾岫执剑驭马,威仪凌厉,如山河之巍峨,挟天地之威势。 山匪仗着占尽天时地利优势,以为会万无一失,今日即便不将顾岫困在此地,要想要褪他一身皮。 不曾想他身边暗卫,斥候具是侦查力一等一的高手。 直到那群暗卫跳出时,他惊觉上当了。 那人分明与他说顾岫在凤临并不受器重,他身边能用之人寥寥无几。 此事几乎已做实,却未料到顾太子是个有手段的。 两个时辰过后,飘起了碎雪。 冰刃声渐渐平息,湿热的血液渗入冰雪之中留下一条条细小渗血的蜿蜒痕迹。 顾岫并未赶尽杀绝,而是放虎归山,打算端掉其巢穴也能让凉州各方势力忌惮,短时间内不敢再出来造次。 眼下的凉州城垂垂老矣,即便是注入新鲜血液,也需要留些时日成长。 顾岫一日未归,崇德帝被提前送回时,受惊不敢出寝殿大门,吉安公主也陪了他整整一夜。 穆景宁和杜清淮皆未陪同,据闻杜清淮得了御召需先行离开,时间紧迫,故而并未跟随顾岫左右。 而穆景宁身份尴尬,即便一直留在顾岫身边却难受重用,一旦他抽身离开,穆景宁便只能留下保护楼满烟。 只是这位三小姐并非省油的灯,让他做尽下三滥的事,失了为将士的风度与骨气,偏他又不得不从。 好比眼下,她身边分明高手如云,却偏要指派他上树摘柿子。 忍着羞辱摘完柿子,便回到小厨房烧起柴火来。 憋着一口郁气无处发泄。 第156章 第156章 一座朱红色的木桥连接湖心的八角亭,亭中纱帐漫漫,银灯盏盏。湖面倒映金光璀璨如华。 崇德帝完成一日课业,在湖心亭吃茶点,不远处的榭台上说书人正绘声绘色的说着趣闻杂事。 此乃崇德帝唯一之乐。 纵然有些上不来台面,故而便避在湖心亭处遮掩真身。 昨日受到惊吓,吉安公主不好待他严苛,想他不过七岁有些孩子心性也实属正常。 今夜算是格外恩典,故而在身边留用的只有吉安公主身边一个小宫女。 亭外古木苍劲,树干披覆银鳞,桥上石径皆铺白毯,踏雪声如击玉。 崇德帝身披一件银白色的狐裘大氅,细细的软毛贴在面颊,被烛火笼下一层淡淡的烟粉色。 守在身边的宫女名唤:芷婉,年约十四,从吉安公主嫁入凉州后,便一直跟随左右。 见证过凉州城的繁华与衰落,信念难免会有所动摇。 看着眼前尚稚嫩的帝王,禁不住起了效仿前皇后的念头。 那是萧远行的奶娘,竟也是他第一个女人。说来也十分的荒唐,可萧家人历代如此,更何况是帝王,比起普通人更不愿意被礼教束缚。 她也娇嫩得紧,像花儿一样的年纪,浑身水灵灵的,生着一张讨喜的脸,让人越看越欢喜。 从前吉安不受宠,她这张脸也被埋没在繁华落不进的阴暗破落处。 “陛下糕点甜嘴,切勿多食。”她悄然贴近,身上透着一阵阵异香,像是拂开了满天的白雪,一片花海慢慢显露。 她忽然弯腰胸前一片雪白,晃得崇德帝恍惚不已。 身在帝王家乱象横生,他或多或少见识过一些,只是他与吉安公主那般不受重视,也避免了污秽缠身,如今荣登大宝,一夕之间所有人与事都转变了。 榭台上说书先生言词激亢,亭内却没有了声响,喧闹已无法融入静谧之地。 崇德帝眸光再难抽离。 芷婉声声诱惑,呼吸卷着淡淡的湿热,落在他耳旁,身体骤然一僵像被点了禁止穴道。 “陛下……听闻陛下乳娘离宫离得早,想来陛下亦是觉得遗憾的……”芷婉面颊火辣辣的,强忍着无地自容的羞怯感撑了下去。 衣带松了松,崇德帝愕然的看着,心里眼里都是那起伏的雪白山峦。 芷婉见状,越发胆大,心一横正要将小衣全部扯开时,一阵冷风灌入,芷婉被一股力量摔在梁柱旁,一股钻心的疼让她无法动弹。 那女人撩开纱帐,缓步走到崇德帝身旁,“夜深了,陛下早些歇息。” 言讫,穆景宁与花辞将人请了出去。 崇德帝懵懵懂懂的看着忽然出现的楼满烟,似乎明白了什么,登时窘迫不已,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奴婢,见……见过三小姐。”芷婉面色腊白口齿不清。 楼满烟垂眸睨着她,“七龄稚子童心未泯,你居然起了摧残之心,实在可恶!可恨!” 芷婉闻言,这才忙不迭的拢了拢衣裳,“三小姐误会了。” “剁了喂狗。”楼满烟似乎看到了污秽之物,眸光中满是嫌弃。 芷婉大惊,她是吉安公主的贴身女婢,即便要处置也不该她做主,可争辩的话还未出口,便被竹秋一剑封喉。 吉安得知此事,心中惶惶。 她醉心前朝旧事,满腹心事都在思虑着为崇德帝铺路,却忽略了身边细枝末节,幸而楼满烟发现的早,尚未酿成大祸。 楼满烟仪态娇柔,生得又如春桃一般甜美,谁能想到她张嘴便是要将人给剁去喂狗。 思及此,吉安不寒而栗。 第157章 第157章 澄空凛冽,寒风佯矫。 豹子山地势险要,与其余五山相连,这一带的土匪不止苍涯等一窝匪贼。 顾岫在山中逗留五日,寻到苍涯时他浑身被藤条挂伤,浑身狼狈。见了顾岫不敢多言,笔直的跪下了。 他只说得了旁人好处,对方身份一概不知。诱惑实在巨大,他难以把持。 生怕顾岫不信,扬声要留在他身边当牛做马,不见之前半点雄风,抖如糠筛的身体宛如淋雨的大公鸡。 “那人可有言要如何兑现与你之间的承诺?”顾岫弓腿坐在草屋唯一一张木椅上,歪头斜眼看着宛如瘦皮猴似的苍涯。 他摇头,“那人只说届时若是有收获,会主动寻来,留下一箱子银钱便消失了,甚至窥不出性别。” “我们这么刀尖上飘的,没有一日盼着能过好日子,乍然天降横财实难自控。” “那人出现在何处,如何打扮?”魏征追问。 苍涯满心满眼的都是钱,可心底还留有几分底线若不然也不能脱颖而出,在豹子山震慑一方。 “观其身形,应该是……男子。” 说着便又小心翼翼的瞧了两人一眼,心思一转,便又道,“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观其品质应属上乘,就是身形瘦了些。” 一介山匪不曾见过什么好布料,只怕是见了麻布亦觉华贵不凡。 麻布? 顾岫与魏征互看一眼,心下明白什么。转头便又吩咐人去那人与苍涯第一回碰面的地方去搜寻。 漫天遍野的雪,将一切不结尽数掩埋,给搜查带来不少麻烦。 顾岫的行程也因此一再被耽搁。 天地皆白,铺盖山脉。寂静之中,雪落沙沙,飞鸟惊鸣划过长空。 楼满烟骑乘巍巍大马,穿行于皑皑白雪的山川间。马蹄踏雪,铿锵有力,雪花飞溅,如珠玉飘洒。 临风驰骋,她身姿挺拔,宛如妖媚,冰雪为衣,风雪为鬓。 她身后跟着竹秋等人,以及从来凉州城抽出来的数十名士兵,好似拖尾一般跟着她身后。 山间积雪厚重,马蹄踏响落下一双双凹陷的脚印。 “前方山路被堵,属下先行下马查看。”穆景宁跳下马朝前方走去。天气恶劣,积雪掩埋他腿脖子,每一步几乎都是从雪地里拔步而行。 所幸大雪只是被厚重的枝丫挂住,穆景宁用剑柄狠狠往前一撞,便软松松的全部塌落。 这一行人实在太扎眼,不多时便引起了另外一群山匪的注意。 苍涯被杀鸡儆猴,他们怎敢胡来,只能派人一路尾随,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清楚这群人并无太多防备时才敢下手。 山中风大,迷药无半点用处。 她们捧着干粮,亦无下毒的机会,只待夜色更浓厚,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一阵寒风卷起,粒粒分明的雪粒子漫天飞扬,暗影潜行,短刀长剑闪烁冷光,比九天之上的冷月还要让人胆寒。 然而,鬼神难欺,命格不允。 数十名暗卫从天而降,出手如迅雷,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几声凄厉惨叫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一名女子提着竹篾灯笼从洞穴内缓步而出,转身之际月华笼下一层柔光,让人恍然如梦,她一开口,隐没在山林间的贼人一息间回到现实。 “太冷了,不想杀人,束手就擒者,活,负隅顽抗者,死。”她一脸算你们走运的慈悲模样。 分明是一张俏生生的脸蛋,言语间却让人不寒而栗。 林子里冷雪纷纷震落,伴随着竹裂声声,被削尖点竹子犀利如剑。 淬火的箭羽齐发,将干燥的竹点燃,一时间火光腾腾,亮如白昼。 可那女子以及她身边的护卫居然凭空消失了, 倏忽间,白雪如扬沙,被一股力量推了几丈高。对方形如鬼魅,身法之高让人无法靠近,却又能在眨眼间以纤丝取人首级。 他们并非一般的护卫,俱是杀手与暗卫。 看明白形势后,想要逃走已来不及。 尸体如大树横倒,一棵接着一棵,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竹秋等人探完鼻息,确定无一活口后才向楼满烟回禀。 楼满烟拍拍掌准备继续赶路时,眼尖的瞧见林子有一处落叶抖动,旋即启唇道,“追上去。” 竹秋不想赶尽杀绝,便想着先一步追上去以示警示。花辞与她想到一处,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唯独寒纱留在她身旁,一脸警惕的看着四周。 “此地不安全,小姐还是先去与殿下汇合吧。” 楼满烟不疾不徐,看着天边浮现的金光道,“不急,我要送小顾一份礼物。” 她知晓顾岫想要在凉州城养兵马的事,若是能帮他变匪为兵,倒也能省下不少麻烦。 方才一战着实有些凶险,倘若不是隐没在林间的高手出现,单凭他们几个人未必有胜算。 可楼满烟行事放肆,一贯得出其不意脱离寻常章法。 竹秋在万毒窟对机关之法颇有研究,山里布置的机关对她造不成伤害,只是破解起来有些碍事。 晨曦初露,天空破晓。 楼满烟进入联营寨时,金轮直落,人影倾斜。 寨内有一部分老弱病残之人,拘在一处破屋中让其自生自灭,另还有一处关押着三四名披头散发的女子,俱是衣衫不整神志不清。 山寨内围着一圈枯草,被积雪压弯低垂,收到风声的潜逃时被抓获,留守在原地的一来无法胜算,二来,去与留似乎都离不开一个死字,干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一番清点过后,山寨内的男子与女子分成两队,寒纱准备将他们分别记录在册时,赫然发现一张熟面孔。 “小姐——”寒纱脸色骤变,收起狼毫步履飞快的走到楼满烟身边,贴耳低语几句后,楼满烟亦是满脸诧异。 第158章 第158章 她走向女子排列的队伍,托起一名头发凌乱身穿发白旧衣女子的下颚。 心神俱是一震,她唤出她的名字,“苏珏……” “是你?” 苏珏转眸,眼神呆滞的回望她。 透过薄薄的衣料,楼满烟不难想象她身上发生何事,以至于她不敢相认,甚至再也没有勇气唤一次她的名字。 竹秋和花辞闻讯赶来,单独给她重新更换衣裳,整理发髻,一顿忙活,她依然好似木头一般任人摆布,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楼满烟看不透她是真疯还是假傻,可她性子高傲,如何能容忍自己被践踏至此,甚至没有偏激之举。 关于她经历过的一切,楼满烟在她身上无从下手,只能询问寨子里的人。须臾过后,她便摸清了苏珏身上发生的一切。 原来那日她失足跌落山崖,被山脚的猎户拾了去,养伤期间猎户被山匪屠杀,她又被掠进了山寨,被投喂了各式各样的药物,沦为山匪头目的玩物,甚至神志不清,形同痴傻。 楼满烟心神俱颤,当即将那首领鞭打至死。 山匪被她的果决狠辣震慑,对她是既怕又憎,不敢再生旁的心思。 “魏贤还在四处搜寻苏珏的下落,倘若他知晓苏珏已不是从前的苏珏,又该如何面对?”花辞为这对有情人忧虑。 此番言语,立刻便引来楼满烟的不满。“如何不是当初的苏珏?她便是苏珏,只是受了伤,需要将养些时日罢了。” 花辞自觉失言,“小姐说得是。奴婢口不择言,请小姐降罪。” 楼满烟未再论罪,转而吩咐竹秋,“派人下山去寻太子,并将此事告知。” 她们身处廉营寨,从昨夜便不曾好好歇息,今日更是从日头到傍晚不曾喘息,眼看又要天黑,不知是否能抗过今夜。 金色霞光落下,将山寨内满地的污血映照得发光发亮。 “不若小姐先行离开,我等在此到等候太子援兵。”寒纱看着满天彩霞,担心入夜后又有一场大战。 如今她们只是将人表面驯服,寨子里的事物尚未摸清,也许还会有变数。 “我若一走了之,日后如何立足。”丢下一句话,她便朝关押山匪的破屋走去。一通审问后,廉营寨几个头目几乎无一活口。 楼满烟这才站出来,走到众人面前。 霞光落在她青霜一般的裙摆上,染上的鲜血如点点红梅,更添夺目。 “你们原本都是苦难人,从前别无选择走上这条路,如今凉州已是太平之地,你们应该择路而行,为何要在淤泥之中越陷越深?” 她的话落入旁人耳朵里显得不识人间疾苦,几乎不可闻的轻嗤声响起,个个却是垂头低眉,不敢与之对视,只敢在心里腹诽。 楼满烟也懒得多费唇舌,“壮丁全部落下,老弱病残的想走便走,留下的不差一口饭。” 然,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在他们眼中楼满烟喜怒无常,比廉营寨的山匪头头还要不近人情。 第159章 第159章 人是留下来了,可心总归最难收复。此事,还得看小顾的本事。 思绪一转,她的小顾如此优秀,能归于他的麾下,见识他过人胆识与英姿,自然会心甘情愿臣服。 天色逐渐暗淡,明月高悬,亮如白昼。 山寨中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饿了几乎整整一日,他们也不敢太放肆,深知眼下处境,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夜里果真起了一阵小骚动,两名山匪手起刀落割断值夜士兵的喉咙,悄然闯入楼满烟暂时居住的竹屋,月亮悬顶,清晖转进缝隙像一根根细线一般在屋子内纵横交错。 楼满烟最快的速度破窗逃了出去,动静太大,立刻引起士兵和暗卫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墨瀑一般的长发在空中飞扬,目光汵冷如水,“今夜逆反者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寒风呼啸,惨叫声此起彼伏,如鬼魅哭嚎,伴随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宛如一场洗礼,更似一场亡魂弥留之际的悲歌。 她宛如暴君一般,残暴不仁的举动引起旁人压制在心底的不服与愤懑。就在一切归于平静时,一把匕首直冲她后脑勺,快如闪电。 此时,天色曚曈,四下幽静。 楼满烟只觉背后生风,猛然回头刀刃转向她颈项。骤然偏头,寒光削断她飘然染雪的头发。 被迫倒退时,竹棍绊住脚后,身体便往下坠去,那人见有机可乘便奋不顾身的追了上去。 靛蓝色的衣诀由眼前乍显,将她带入怀抱之中,雪色被掩埋眼前一暗如碧海映天。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廓飘过,摇摇欲坠的竹屋也在瞬间倾塌。 初阳破晓,金光疏漏,一日初始。 男女之间气势有别,顾岫的出现碾碎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这才恍然两人关系匪浅,有着同样果决狠辣的手段。 “你来迟了。”楼满烟语气含嗔,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顾岫心有余悸,语气有些沉重,“孤不需要你做这些。” 楼满烟一怔,“可是不领情?”三分娇,七分嗔,繁花素景皆成过眼云烟。 他伸手给楼满烟挽发,“你越是不规矩,我便越想早些离开。” 楼满烟勾了勾垂落鬓角的发丝,故意扭曲他的意思,“可是嫌我累赘。” 顾岫叹息,“你若是累赘倒也好,你偏是太过肆意妄为。” 她咯咯笑了,“小顾不也一直如此。” …… 发挽好,以兰花簪固定,清雅净洁,与她的气质、个性格格不入。 “如此想来孤的放纵张狂,惹人生厌了。”他用手指顺着楼满烟发丝,一直顺到发尾,动作轻柔小心让捧着溪水。 想不到他居然一直在琢磨方才的话,楼满烟眉头一跳,转过身半真半假的说道,“确实让人生厌,日后改改,我能容你。” 顾岫释然一笑,“好,我也容着你。” 拐了一圈回来,小顾是想提醒她才是那个“讨厌鬼”。 凉凉白他一眼后,她禁不住打起哈欠来。 “这里有孤,寻个洁净之处歇息一阵。” 第160章 第160章 楼满烟真有此意,忽而看到魏贤急切的身影,心头涌现出一丝烦闷,她捏了捏眉心,虚软的身体不由朝顾岫胸口贴了贴。 顾岫顺势揽住她的腰,宽慰道,“魏贤为人正直,兴许这回将是他们之间关系突破的关键。” 楼满烟却并不乐观,即便如此,于高傲的苏珏而言,心上落下的疤痕不会轻易抚平。 一阵暖风拂过,顾岫身上的袍子落在她身上,他将人打横一抱,朝不远处干净的屋子走去。 寒风猎猎,干冽的冷意将空气里的血腥冻结。 苏珏所在的屋子里一片漆黑,魏征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原地踌躇,不敢贸然打搅。 想她性子高傲,自己唐突出现,她是否能接受?是否还愿意见上一见? 曦光点亮苍穹,悬在檐角的冰凌泛着汵汵冷光。 光线铺到他脚边,黑色的锦靴被阳光烫着的发热,一路寒风扑面鬓角眉头都已结霜,日光一照,化水簌簌落下。 苏珏似有感知,不时支起身朝窗外看着,从门缝处能看到,有一道暗影在晃动。 那身影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屋子竹床轻微摇晃,魏贤心乱如麻。苏珏却率先打破沉寂,“是谁?” “苏珏……”魏贤开口,声音暗哑。 苏珏怔了怔,“我并不认识你。” 她声音平稳不似说谎,魏贤反而松了口气,心中暗暗期盼她前尘往事一并淡忘。 “无妨,我们可以慢慢结识。”魏贤之音轻吟细语,不禁让人心生宁静与向往。 一夜腥风血雨,如今她思绪迷惘神志不清,却也并非全然不晓事。 思忖片刻后,她还是趿鞋开了门。 冷风往屋子里一窜,冷热交替间,她脸颊发热…… 眼前男子身披铠甲,神色间隐隐有疲累,目光清朗,正直如山。 目光一阵晕眩,她用力眨了眨眼,可依然毫无头绪。 “我们认识,对不对?”她目光清澈宛如星空明月,像一个对世间充满好奇与期待的稚童。 那张脸没有丝毫的改变,却不再是从前那个人,魏贤有些无措。 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居然会是他自己…… “我……过两日再来看你。”言罢,他便要落荒而逃。 刚抬腿前行两步,便听到苏珏在唤他的名字,“魏贤,你叫魏贤对不对?” 他浑身一僵,那双腿好似迈入火海之中灼得他体无完肤。 也是在这瞬,他才在恍然间想起苏珏已是伤痕累累,可他居然想要当逃兵。 魏贤恨不得一头撞死,他紧绷着身体似乎随时都会皲裂。 苏珏能感觉到他身上传递出来的悲愤与自厌的情绪,她想要安抚他,却笨嘴拙舌得不知该如何开口,思来想去她只低语道,“我果然认识你……” 魏贤缓缓转过身来,日光落在她脖子以下的部位,能看清她显露在外的伤痕。 她不遮不掩的,一脸天真的问,“我从前是何种模样?” 何种模样? 清冷、明艳、像满处院墙带刺的蔷薇。 魏贤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她笑了。 “你是第一个与我这般说话的男子,我甚是欢喜。”她又自语道,“旁的男子都太粗鲁,动不动就扒我衣裳。” 风声在耳旁裂开,像刀子扎进他身体里。 第161章 第161章 一夜奔走,林间浮尘飘扬,雪地凌乱,白雪染墨。 魏贤脱离队伍,骑着白马带着懵懂的苏珏离开了凉州城,不知去向。 …… 豹子山数日内被清理了两座山头,剩下最后一个营寨惶惶不可终日,便主动站出来与顾岫谈条件。 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如何让人踏实,首要条件必定要有充沛的食粮,其次便是他们归顺后定然不能属于凉州军队。 凉州沦陷后,他们与当地军队多有冲突,若是贸然加入往后日子定不会好过。 此举正中顾岫下怀,可他也并非阿猫阿狗都会收留,既然是要组编精锐部队,自然要挑些出类拔萃的。 一番整顿过后,眨眼到了腊月。 担心楼满烟留在豹子山不安全,顾岫便将她重新安置在凉州皇城之中。一个多月来他几乎两日便要来回跑一趟。 冬至这日,大雪沸沸扬扬,大片雪花宛如柳絮一般。不过几个时辰而已整个凉州皇城几乎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唯有屋檐与殿宇翘角还能隐约分辨曲线。 素装之下,也将凉州城的千疮百孔平复。 红艳艳的山茶争奇斗艳,凭窗望去,那一抹瑰丽艳丽如火。 楼满烟着这一身丁香色的衣裳,伸手捧雪时,宛如从窗口探出来一串紫薇,比山茶还要夺目几分。 顾岫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原本修长的身材越发显得笔挺,一路风尘仆仆未着披风,肩上甚至还有积雪覆盖。 他来得悄无声息,挟着一身寒气,方潜入楼满烟身后,她便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寒冷,禁不住瑟缩时,余光便瞧见了那道黑色影子。 她收回眸光,定定看着窗外的山茶,“怎又回来了。” 她心中尚有余怒未消。 她可以保护自己,可顾岫却将她当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她不想做任何人的负累,他们可以彼此成就,为何非要给她套上枷锁。 顾岫很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枚山茶样式的簪子,缓缓别入她的发间,“孤刻了两夜,算不得精致,迫不及待的想看你戴上。” 楼满烟伸手用指腹沿着发簪轮廓缓缓摸着。用得金丝楠木,有淡淡的清香,轮廓打磨顺滑并不硌手。 “确实不怎样。”楼满烟口是心非得回应着。 虽然她依然横眉冷目,可顾岫能感觉到她情绪松动有了变化,旋即笑道,“孤回去再多练练手,争取下回再送个能让你满意的。” 楼满烟勉为其难的点点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阿满曾说过所图便为了,日后孩儿能唤孤一声爹爹,孤至今不敢忘,随时可以帮阿满实现愿望。”顾岫话题一转,原本淡若烟雨的氛围,迎来了一声惊雷。 楼满烟那时以为他并非真正的顾岫,不过随口胡诌而已,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让大山倾倒的巨石。 纵然她风风火火两个世界,面对被自己见证过成长的小顾,这些话对她来说实在令人发躁。 “你闭嘴!” 何为恼羞成怒,此刻被楼满烟体现的淋漓尽致。 第162章 第162章 顾岫招招手,让人进来换了茶水,随后便拉着楼满烟朝主位上坐下。 他刮着茶沫,神色闲怡,“阿满只是挂心我,才甘愿涉险,其实阿满并不喜欢成日里打打杀杀。 你虽不愿似玉京闺女那般拂琴弄花,却钟爱踏青野游,自是欢喜那份怡然自的宁静与愉悦。” 他忽然停顿,楼满烟很快便将视线挪了过去,他眼中神采太过灼热,仿佛能灼烧到她灵魂深处。 “君行途茫茫,阿满自有缱绻优思。得阿满如此挂心,孤此生无憾。” 他像搓泥巴的苍蝇一般,将那股让楼满烟反感的情绪越搓越大,竟忍不住的起了一身鸡皮。 她一伸手将他未尽的缠绵言语全部挡下。 “智者不入爱河。” 何况他日后有继承大统的可能,身兼天下重担,又怎能长年累月的陪着她赏花听曲、上山摘果下河摸鱼。 综合现实因素考虑,她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有情爱纠葛,他依然如从前那般唤自己一声姐姐是最好不过的。 顾岫将这句话抵在唇齿间来回咀嚼,一息后,他忽然哼笑出声,“此言似有几分道理,阿满可是时常用来提醒自己?” 一语中的。 楼满烟陷入沉思。 见她没了表情,顾岫以为自己言过其实,未免她气恼,连忙又说,“年前大约回不去了,待开春,外头风光正好,阿满可饱览沿途风景。” “我们不一同走?”与她的设想有偏差,楼满烟担心他又要去别处征战,心里一时惴惴。 她安抚自己这忽如其来患得患失的情绪,只因此间只有小顾一人能让她牵挂。 顾岫一愣,勾唇浅笑,“阿满若不嫌弃太扎眼倒也不是不能一同走,待靠近玉京我们在分路而行。” 见她还愿意与自己久处,顾岫欣然不已。 “豹子山已太平,可想过去瞧瞧?” 她自然是想的,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斜阳微敛,冬日寒气未能荡尽。林中树影斑驳,落在马背上,像一幅成年退黄的画卷。 顾岫依然是那一身黑色劲装,干净飒爽。楼满烟被笼在一件同色外袍中,被他圈在怀中,如卧柳一般,只露出一双澄澈眼眸,倒也不觉得寒冷。 马蹄悠悠,倚风而行。 “凤临地大物博,四季更替,景物各异。尤其是:澧水,春时如画,桃花盛开,柳垂婆娑,河水悠悠。夏日气候湿润,翠绿的草木葱茏,水乡河流弯弯曲曲,荷花浮动,青莲婀娜。” “秋来时,稻谷金黄,菊花争艳,秋水悠长,清澈见底。冬至时,白雪皑皑,屋檐挂着冰凌,水面凝固,虽不似玉京干冷,也别有一番韵味。” “得闲我定带阿满去瞧瞧。”顾岫辞令婉转,言语之间似悠悠幽音,一幅幅画面跃入人脑海,令人耳醉心迷。 楼满烟微笑着颔首,“好。” 倏尔,一只惊鸟落下,摇晃枝丫,积雪簌簌而落。 楼满烟眼前一片雾白,一股湿热气息落在她耳廓,霎时浑身一麻,便听他在耳旁提醒,“有人来了。” 第163章 第163章 这次出门,身边未带护卫,只有几名暗卫随身而动。 楼满烟以为是仇家寻仇来了,登时便警觉起来。 顾岫搂紧她的腰肢,恨不得将人藏进身体里。 “得知殿下一举拿下豹子山,黎初前来祝贺殿下又得一块宝地。”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道冰山一般的身影,若非腰间的银蛇鞶带闪着刺目光点,他整个人几乎天地融为一体。 “守卫疆土安宁乃吾辈之责,与个人的事无关。”顾岫想到楼满烟在万毒窟受到不公允的对待,心里一阵不爽,眉峰一挑,他冷声道,“不知黎兄来此做甚?” 黎初目光一挪,看向贴在他胸口,只露出那双清凌凌眸光的楼满烟。 顾岫不满他窥视的眼神,手臂一紧,像在护食一般将楼满烟勒得喘不过气来。 “我来寻个人。你可知她去了何处?”他的声音如幽静的风,无悲无喜。 楼满烟嗔了身后的顾岫一眼,从他怀中挣扎着探出头来,“我不知你要寻的人是谁。倘若是途经万毒窟那位,她的尸骨已化作了泥。” 黎初早料到她会如此,却还是想要求证什么,内心的希冀在这一刻被割成了无数片。 那夜是他逼着她走的,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如今知晓她还活着,也算对这些日子的无所适从与苦闷有了交代。 顾岫原想追责,但见楼满烟有意划清界限,便也未再多言。 “阿满。” 熟悉的声音,含着不加掩饰的雀跃与惊喜,紧随而来的便是沙沙的踩雪声。 楼满烟立刻便猜到是柳飞鸿来了。 果不其然,在她那影子要靠近两人时,匿藏在顾岫身旁的暗卫立刻便跳了出来,将柳飞鸿团团围住。 楼满烟招招手,本想下马与她叙叙话,可一阵寒风吹来令她面颊发麻,便往顾岫怀里缩了缩,“太冷了,长话短说。” 柳飞鸿满腔热情被泼冷水,不满的跺脚,声音忽然沙哑,显然是在掩饰心内起伏的情绪,“你可害苦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楼满烟心头一涩,“你在万毒窟过得可好?” “好与不好并不重要,我天生便是一只要翱翔天际的鸟,谁也困不住我。”柳飞鸿得意得吸吸鼻子,忽而对顾岫道,“麻烦殿下通知顾铮,我要嫁人了,倘若他对我还有几分欢喜,便来此地寻我。” 马上两人互递一记眼神,便不约而同的看向如冰雕一般的黎初,雪色之下,他头顶那抹绿光格外的亮眼。 “即便他来寻你又如何,以他的身份,你们的结局昭然若揭。”楼满烟有些失神,说出这番话时,更似在剖析自己的内心。 柳飞鸿愕然的看着她,眼神从熟悉到陌生,不过堪堪几息。 “结果?”她笑了,“爱过便足以,至于结果不过是画地为牢罢了,何必徒生奢念。” 她还是那个楼满烟熟悉的柳飞鸿,心中怅然被她的话一扫而空,旋即回了一笑,道,“言之有理,可情情爱爱于我而言,总归是件麻烦事。” “孤的十弟待感情一向专一,岂容你玩弄。”顾岫不喜对待她如此随意的态度。 “人一辈子谁还不是个过客,何必非得计较个天长地久呢。”柳飞鸿对旁人的批判依然是满不在乎。 第164章 第164章 顾岫闻言,登时蹙眉对楼满烟低语道,“我可供你招之则来挥之即去,半点不麻烦。” 故而,得待他从一而终。 两人动作亲密,他的唇几乎贴到楼满烟耳朵上。 黎初所在的站位,看到的便是两人在亲密的咬耳朵。 楼满烟是他得不到的人,柳飞鸿的心也从来不在他身上,甚至厌恶着他。 挫败感油然而生,他从未如此自厌过。 飞鸟振翅而过,落在苍松之巅。 一如黎初来时那般,离开时却是悄无声息的。 柳飞鸿聊的忘性,话题偏到没了重点。若不是担心她出来太久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亦不会催促她离开。 此次并未尽兴,再见亦不知何时。 楼满烟依然期待能在玉京与她相见。 她离开的倒也干净利落,楼满烟反而起了一丝涩然。 于她们彼此而言,在对方心中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她拉了拉裘衣,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我虽讨厌万毒窟,对她却从未有过半点不满,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放心,我不会意图让你割断这份的友情。”顾岫有些吃味,唇角也随之垂了下来。 她小脸一扬,在他怀中像探出毛茸茸小脑袋的猫,“呵!我要与何人来往,还从未受过约束。” 顾岫气笑了,“是孤多虑了。” 山谷避日,再次回到廉营寨,这里已大变样。原来山匪聚集狼窝,狼性已被驯化为士气。 在魏征的带领下,山匪戈矛交击,如龙蛇腾挪,士气如山,俨然有了军队的雏形。 “小顾真厉害。” 她就像在夸奖稚童一般,将她当成了孩童时的顾岫。 “承蒙夸奖。”他说的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楼满烟嫣然一笑,这才察觉到寨子里的变化着实不少。原是幽静之地,寨门宽大。如今刀枪映日,军士巡逻,氛围严谨。 在短短半个月里就有这样的改变,着实让人惊讶,也让她越发觉得顾岫不简单。 晌午时,两人与士兵同食同饮,她倒也没拘着,只是这段时日野味吃多了,有些兴致缺缺,便与织衣的女子孩童叙起话来。 难免会将过往与眼前做对比,虽不乏恭维之言,可面上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夕阳西下,金纱缕缕。 两人站在小山头观看日落,有关于山寨异动到消息传来。 买通苍涯等人是凤临玉京人士,线索到此,便成一节短绳,若再往深了查唯恐打草惊蛇。故而先行禀告顾岫,等他拿主意。 顾岫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为免节外生枝,需得回到玉京再仔细查探。 山里的夜晚并不宁静,不时能听到野兽嚎啸,与飞禽奇音,睡梦惊醒也是常事。 楼满烟一时无法适应,好在顾岫就在隔壁侧屋,只要她屋子里尚有响动,便会过来查看,因此她越发不能安寝。 她睡姿不雅,并不稀奇,内心防线像是一道危墙随时会坍塌。 每每如此,顾岫便会坐在床边与她讲述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苍松挺拔披翠影,轻风拂面古寺边。铜炉香烟缭绕起,山花点缀禅房前。” 楼满烟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参天古木,以及青苔密布的古寺,可那些庙中捉妖的故事已挑不起她的兴趣。 “可有‘禅幽缘’之类的小传?” “什么?”顾岫愕然。 楼满烟不好说得太直白,“好比……得道高僧,被途径此地的女妖魅惑,两人之间发生不可描述的关系。” 顾岫怔然的看着她,“阿满喜欢这样的故事?” 楼满烟被他看的双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确实有这样得恶俗趣味,“你说的故事晦涩难懂,乏味至极。” 顾岫开始自我反省,是否收纳不够广泛丰富,可文人有几人会去看那些不入流的文章,“你若喜欢些……别出心裁的,我改天收纳些。” 别出心裁? 倒是难为他了。 楼满烟咯咯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无妨,我怎能让你与我讲那些不入流得东西,我自己看看便吧。”她怎能撺掇一国太子给自己讲荤段子,穿出去有损顾岫龙章凤姿的形象。 “我亦是人,亦有七情六欲,若想与人心领神会必先与之亲近。”顾岫落在她被月光柔化的唇瓣上,像是一坛陈年老酒诱惑她去采撷。 他对她早有谷欠望,却一直守着君子之礼担心会吓坏人。 他的煎熬她怎会明白。 若是旁人与她说此等虎狼之词,她会轻蔑一笑,可偏偏此人是濯濯无暇的顾岫,这让她无所适从。 “胆子肥了,连你阿满姐都敢调戏。”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顾岫正色提醒,“论辈分,阿满如今甚至可以唤我一声阿兄。” 楼满烟毫不客气的拧他耳朵,“再说一遍?” 耳尖一麻,顾岫瞪大眼,“这便是阿满的手段?” 太小儿科点,若是孟浪一下,不知会以何为代价? 顾岫跃跃欲试。 “你……堂堂太子,颜面都不要了?” 楼满烟心里慌成一团,愈发的结巴。 “若颜面能换阿满一记笑,我愿舍之。” 楼满烟咋舌,这番话说出口他竟也不嫌烫嘴。“休要胡言乱语,我品味一项不差。” …… “我应当满足阿满对男子所有的幻想。” 话已至此,颇有几分不破不立的气势。 “可你是小顾,我不能与你……”楼满烟对他偏是说不出狠话。 咬唇的瞬间,被他托起下颚,做了件默默幻想过如数次的事。 他轻吻了楼满烟,热烈凶猛,像迷失在沙漠中,终于品尝到了水的滋味,急切的想要拥有更多。 这个吻似乎持续了许久,楼满烟浑身软绵绵的忘记反抗,唇上的压迫感将她的神魂全部勾走。 思绪回笼时,她脑海里浮现了两个念头,要么将顾岫暴揍一顿,要么连本带利的要回来。 可她舍不得对小顾下手,如今他血气方刚,只因身边没有旁的女子才会对自己起了不该有的歪念头。 第165章 第165章 一阵天旋地转。 楼满烟反咬住他的唇,想要提醒自己并非他能随意碰触的人,一时未能控制好力度,深深将他唇咬破。 血腥在唇瓣上蔓延,串到舌尖上,也激起顾岫压制许久的谷欠-望。 翻身将她压下,身形如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张嘴便被他侵占了呼吸,推搡不过,楼满烟很是恼火,心下一横,倒想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 隔开厚厚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处昂扬与亢奋。 一不做二不休,她豁出去,伸手胡乱拔扯顾岫的衣裳,修剪圆润的指甲划破他脖子处的肌肤,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顾岫浑不在意,依然沉浸在如获至宝的忄夬感之中,他浑身都是破绽,倘若此刻有人破窗而入,他必死无疑。 许久之后,他才抽离出来,沿着下颌线一直吻到她纤细到脖子,楼满烟猛地一用力,将他贴身衣裳刺啦一声扯烂。 绢帛撕裂声音,在夜里格外的清晰刺耳。 顾岫思绪回笼,这才发现自己险些被她剥了个精光。 “阿满……不可……”他喉咙沙哑,整个人在充满诱惑的旋涡之中挣扎。 楼满烟不依不饶的去扯他的裤子,抬眸时眼中还蕴着怒火,“为何不可?你能对我为所欲为,难不成我还得与你讲道理?” 顾岫怔然,“言之有理。阿满若真想到那一步,我并非不可以,只是不想就此委屈你。” 楼满烟气笑了,丢给他一记白眼,“滚出去。” 他麻利收拾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月色如银河洒落,树荫扶苏,山石映花。 原本还算平静的夜晚被久违的连串唢呐乐声揉碎…… 侧间的顾岫久久不能平静,方才画面在心头盘旋不散,愈发让他难以自持,上辈子面对假楼满烟时,他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而是将她如一尊神佛供养着,她脚下永远鲜花着锦,珠翠环绕。 那是信仰一般的存在。 听着隔壁传来的唢呐声,他又再忆起了许多。 每次见到阿满时,她一如从前,只有他自己一直在变,他恨不得马上就能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如此才能有与她比肩的机会。 青色逐渐褪去,一层层薄光笼罩大地。 新的一日伊始。 松涛悠扬,石径蜿蜒。 云卷云舒,日出日落。 山中岁月悠然,楼满烟几乎忘却自己楼家三姑娘的身份。 自从那夜驱走顾岫后,白日偶尔能听到他操练的声音,却始终不见其人。 就连他的声音钻入耳朵里,都似带着暗哑的低吟,竟能让她浑身发燥。 她的身体对顾岫的感知骤然被放大无数倍,当真让始料未及。 他既躲着她也好。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体格精瘦是她喜欢的类型。 山里飘起了毛毛雨,四周挂着水珠,连人都好似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湿漉漉的,潮湿的能滴水一般。 一个上午又是雨又是雪的,饶是楼满烟过惯了苦日子,也抵不住风雨侵袭,毕竟这副身躯尚娇弱。 第166章 第166章 晌午过后,她便开始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来,回到床榻上一躺便是一夜过去。 翌日,她浑身发冷,四肢无力,昏昏沉沉。 偶尔能听到有人在耳旁说话,内容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真切,拼拼凑凑的大概是顾岫带着人去修路了,暂时回不来,只能先给她喂些草药。 可她身份尊贵,自不能与一般人相提并论,思虑之下还是派遣人去寻顾岫了。 苦药入喉,她便开始呕吐,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整个人如同一朵逐渐凋零的花朵。 这一日,她滴米未进。 夜风钻进屋内,撩起她额头的碎发,像路旁整齐有序的水草,一摇一摆的晃动着。 “阿满……”顾岫上前唤她,不过离开三日,她便轻减不少,他很难不心疼。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回应,与顾岫一同进入的还有一位年纪不大的医婆。她上前给楼满烟诊脉,又取出草药捣烂,敷在她接近太阳穴的位置。 顾岫寸步不离的帮忙,医婆也轻散不少。 少顷,楼满烟一身凉意被驱散,身体开始发烫,便不老实踢厚重的被褥。 顾岫在一旁照看,她踢一次,他便重新铺一回,来来回回几次后,楼满烟也烦了。 努力睁了睁眼,一张嘴嗓子几乎冒烟。 “水……” 顾岫忙不迭的将手中杯盏送了过去,这只杯子他方才使用过,神思不属的缘故,一直握在手中,连水温都不曾大减。 “阿满。”他将人扶起,怀中好似有一捧云,软绵绵暖乎乎。 楼满烟舔了舔唇,便追着茶盏一饮而尽,温暖水流方入喉,她便趴在顾岫身上干呕着,吐了他一身水。 顾岫连忙唤来医婆重新看诊,医婆只说一时半会儿无法减轻症状,只能服用些陈皮酸枣来扼制呕吐感。 只是,症状还需三四日才能渐渐缓和,顾岫等不及,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吩咐人取了些果脯蜜饯想喂她吃下。 除了水楼满烟不想碰任何食物,晃着脑袋眼角冒着泪花表示拒绝。 “乖,吃了便不吐了。”他声音温柔连呼吸都是软的。 楼满烟头痛欲裂,身子缓缓往下挪了挪,用被子将头盖住,如此便可不听不见。 “若不补给,唯恐越拖越严重。”顾岫将果脯放在她唇间,她也不张嘴。 她发出呜呜几声,奋力的翻了翻身。 “阿满不乖,我只好另寻法子。”他将果脯含入口中,附身而下,用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顺利将果脯渡了进去。 楼满烟原本抗拒,可果脯的滋味入口后,酸甜刺激到味蕾,登时便觉得喉咙打开了。 顾岫见她伸出手,心有所感将茶盏送到她唇边,浅浅尝几口后,察觉并无异样,便连着饮了好几口。 顾岫不敢给她多喝,适时将杯盏挪走,楼满烟不满的瞪他,那眼神太软,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鹿。 他既心疼又好笑,“留些肚子,我命人给你备碗清粥。” 楼满烟没有拒绝,转过身又沉沉睡去了。 忽冷忽热的一阵躁动,顾岫见状也窝在一旁睡不安稳,干脆褪下衣裳钻了进去,将她拦腰一搂,死死的按在自己胸口。 楼满烟被捂出一身热汗,半睡半醒间,察觉到身旁有人一直在妨碍她伸展躯体。 “老实点,别闹。”顾岫按着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两次。 楼满烟骤然醒觉,猛然睁眼,看到便是顾岫如刀削般的下颌线。 力气尚未恢复,她那点力量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热,松开我。”她鼻音很重的缘故,乍听之下似带着几分羞赧,像是挠在顾岫胸口处的猫爪子。 “你若睡觉不老实,这一病估摸半个月起不来。”顾岫沉声威胁,声线紧绷。 楼满烟在他胸口无力捶了两下,两人贴的太近,他的胸口太硌人了,肌理分明的像一块硬石头。 “君子不可乘人之危。” 顾岫用袖子擦拭她额头沁出来的细汗,“那我便当回小人吧” 楼满烟一时不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德行高臻,又怎会愿意当小人。 “别闹了。”楼满烟胸口隐隐发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我已伺候你一夜,莫要让孤功亏一篑。”顾岫不松口,比声线更紧绷的还有他的身体。 楼满烟气恼不已,“我疼。” “何处疼?怎忽然疼了?”顾岫伸手在她身上游走,动作自然仿佛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隔阂与防线。 楼满烟脸色愈发难看,闷声道,“你压得我胸口疼。” 顾岫仿佛被灼了一下,迅速的松开她。 “我这体质抗下病痛应该不成问题,你若在搂紧些,我兴许便看到明日的太阳。”说着,她大剌剌的揉了揉胸口,动作像个光膀子大汉。 …… 顾岫脸色涨红了一瞬,转瞬又恢复那副克制有礼的姿态,他唇角噙着笑,“关心着乱。” 言讫,便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降温了,也不枉费我守了你两日。” 借着蒙昧的月光,楼满烟注意到他略显疲累到神色。 他先前带着人去挖路,末了又赶回来照顾染风寒的自己,岂止是两夜不眠,想来他应该劳累多日了。 楼满烟不好开口赶他走,听到窗外传来的鸟鸣声,估摸着也该天亮了,便道,“睡吧,我不会再踢被子了。” 顾岫笑了笑,也不再多言,伸手将她搂了过来,虽不如方才用力,却也足够暧昧。 他垂着头,埋在她颈间,吸取她身上好闻的茉莉香气,似有促眠的作用,他很快便睡着了。 他呼吸太过灼人,楼满烟已无心睡眠,被他拘着更不敢轻易挪动,保持着动作一直到有暖光笼罩屋子。 顾岫醒来时,便对上楼满烟乌黑的眸子,随后便听她口气不善道,“我要沐浴。” 许是怕顾岫拒绝,她又连忙道,“药浴要成。” 这一夜她好似被夹在火炉上烤,浑身黏腻仿佛沾了一身泥屑。 视线相交,无声对峙后,顾岫折服在她那双流着水雾的眼眸中。 他笔画一个手势,“一炷香的时辰。” 第167章 第167章 “好。”楼满烟心满意足的点头。 一时间冰雪消融,两人之间好似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在顾岫的督促下,一桶药浴的时效过得飞快。楼满烟还未从畅意中醒过神来,便被催促着离开。 见她恢复了精神,正好雪停了,顾岫又赶回去和大伙儿一块铺路搭桥。赶在开春时铺出一条锦绣之路。 原以他夜里不会出现,楼满烟换了一床暖烘烘的厚被子,不想睡觉也被束缚,便穿着单薄了许多。 夜里,山间雾气漫漫,冷风嗖嗖。 顾岫顶着寒风回来,直接钻入楼满烟住的竹屋,他浑身寒气如霜,在外间抖了抖雪。 屋内一灯如豆,倒映着楼满烟如山岚起伏的身影。那影子在顾岫脑海中逐渐幻化成狐狸,姿态撩人得紧。 喉结一滚,脑海里禁不住又浮现出那日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心头浮躁得像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深吸一口气后,他逐渐平复,旋即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 缓步上前,正欲揭开被褥时,楼满烟不老实的踢着被褥,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腿。 刹那间,连屋子里得灯火也变得黯淡无光。 顾岫仿佛又看到一只狐狸,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晃尾巴,并引诱着他一点点朝陷阱走去。 思绪尚未回归,她便翻身将被褥压了回去,正面朝向顾岫,双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那藕节一般的手臂,嫩的像沁过春水一般。 胸脯前深深发勾横像是深渊一般,让顾岫心神一荡,又瞬间跌落。 似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她半睁眼眸,嘟囔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岫怔了怔,将衫褪下,随手丢在桁架上。 他口是心非的作答,“阿满若是能让人省心,我今夜便不会回来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才会如此操心,即便她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顾岫爱操心得毛病。 “殿下日理万机,实不该如此。”说罢,她又阖上双眼。 顾岫顺势钻了进去,楼满烟后背正好与他胸口紧贴,他心跳如擂鼓,楼满烟感知清晰,虽不发一言,却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挪,以免被他吵得一夜无眠。 顾岫不知她心思,只觉她有意疏远自己,便又追了上去。 …… 除了霸道的你追我逃外,顾岫出奇的老实。 除夕时,原该按照计划赶回去凉州皇宫,却被山寨老少挽留盛情难却。 山里不比城郊样样简陋,可该有的节庆氛围一点都不少,处处张灯结彩,红幡高悬。村寨居民开始着浓色衣裳,戴花冠,载歌载舞。 四处晾晒着打来的野味,经过腌制晾晒,气味反而越发的浓郁。这是除了野菜外,为数不多的野味。 楼满烟小病初愈,对荤腥没有半点兴趣。 感受到寨子里四处洋溢的喜庆,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这里是经顾岫亲手改造的一片天地,他的才能并不仅限于此。 俯瞰山下风火如游龙,银花绽放,绚烂如银河梦海。 第168章 第168章 相比较之下山上着实清冷许多,这场被笑语晏晏覆盖的喜乐日子,是对整个凉州的一场洗礼。 苦难终归去,未来可期许。 山中篝火连片,妇人小孩围成一团拉手跳舞,更有甚者摇着竹扇唱起了风流小曲儿,妇人们又羞又臊的笑作一团。 离她们不远篝火堆,围坐着一群饮酒吹牛的男子,一手捧着酒壶,一边摆着假把式,吹嘘自己是如何在山中狩猎,又如何在山里开路时灵光大开,出了不少好主意,使了多少力气。 笑声高亢,胜过黄钟大吕。 楼满烟坐在竹台上,迎面是山中幽风,抬头可见繁星,低头是人间盛景,幽幽然的,好似进入梦中。 而这梦能让人长眠不醒。 “阿满,喝碗鱼片粥。”顾岫立在她身后。 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楼满烟摇头,下意识的拒绝,“腥。” 顾岫用调羹搅了搅,“不腥的,你尝尝再说。” “就一口。”她一脸认真的竖起一根手指。 顾岫浅笑道,“好。” 他将调羹送到她唇边,看着冒着热气的粥滑入她口腔之中,迫不及待的追问,“如何?” 楼满烟以行动答复,直接捧过粥碗,一点点的往嘴里送,“好吃。” 她毫不吝啬的夸赞,让顾岫大感愉悦。 “你欢喜便好?” “你做的?” 顾岫自食其力惯了,从前在落珠宫时,他无人照看,便自己挖野草煮着吃,煮碗粥对他来说不具挑战性。 “一碗粥而已,我何须假手于人。” 楼满烟颔首,“也是,你煮得更难吃的食物我都尝过。” “看阿满的样子,不像是食不下咽。”他眯了眯眼,眼中尽是狡黠的光。 “饿了。”她吃得欢,却还恶劣的想要逗弄人。 “阿满下回手把手的教我?” “这……免得了吧。有些独门绝技,并非人人都能窥视。”她只是口嗨而已,并不负责实践。 “如此听来,甚是玄妙。”顾岫配合着打圆场。 阿满的厨艺他不曾领教过,但见她回避的态度想来也不会有多好。 两人一来一回斗嘴时,一个孩童拿着一对红色的鸳鸯剪纸走了过来。 那张脸红扑扑的,烛火一照便好似红苹果一般。 “我有一样礼物想要送给殿下与太子妃。”他流着鼻涕,不时吸溜一下模样甚是滑稽。 “可是这对鸳鸯剪纸?”楼满烟看向他手中红如血的剪纸。 那孩童点点头,方才还有些拘谨,偏楼满烟笑容可掬,便放松了许多,“嗯,这是我自己剪的,爹娘都说我剪的好,我想将它送给你们,祝殿下与太子妃早结连理,厮守一世。” 这番言朴实的话语,胜过许多金玉良言,顾岫很是满意,它朝孩童拱了拱手,“多谢,承你贵言。” 孩童呵呵笑了。 楼满烟取出果脯,分了一半给他,“姐姐也祝你能早日展翅高飞,扶摇直上。” 孩童虽听不懂,却还是心满意足的笑了。他刚掉了两颗大门牙,这一笑有些漏风,他又不好意思的捂住嘴,神情变得腼腆。 第169章 第169章 很自然的,她想到明芜带领的那支队伍,虽然偶有书信,可实际情况岂是几张薄纸能尽述的。 在回凤临前,她也该去看看了。 这趟回回去不知何日再来,明芜一人是留驻何日能解思乡之愁? 思定后,她向顾岫要了一名暗卫。顾岫不曾问她原因,十分爽快的点了一人给她。 从今往后那人只听命于她。 见他如此信任自己,私自组建军队一事险些脱口而出。 可到底顾虑到他的身份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便将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 万毒窟。 毒雾隐匿山谷,山川静寂。 村民穿着艳丽的节日服饰,头戴银饰冠,身佩白银饰物,在雾气腾腾的寨子巷陌中簇拥而行。 篝火闪烁,舞龙舞狮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寨中鼓声激荡,苗家年轻人手持芦笙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村寨中央搭起了年桌,摆满了五谷丰登的美食。长者们共聚一堂,共享丰盛的年夜饭,祭祀祖先,祈愿来年平安喜乐。 灵禅阁内却是一片死寂,各种奇怪的药味掺杂在一起,浓郁的像是浸泡了数月后,开始发烂发臭的气味。 姜鹤捂着鼻子,实在不愿意踏入此地,灵禅阁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的欢天喜地如何也渗入不了。 正堂中悬挂的骷髅人头被做成了烛盏,两双眼睛渗着骇人火光,幽幽冷冷让人心底生寒。 “国师……”姜鹤眉心一紧,只觉越往里走诡异的事儿便会越多。 阁楼中流水淙淙,并无人声回应。 他将绑着红绳的食盒放置在小案上,低叹一声后就要离开。 这时黎初的声音骤然想起,“圣女呢?为何不来?” “她……”姜鹤盯着食盒看了一眼,“属下请不来。” 柳飞鸿刚下祭坛,便拉着春水去载歌载舞,甚至对模样俊俏的后生媚眼横飞,丝毫不将黎初放在心上。 颜面被践踏至此,可黎初就是不松手,即便相看两相厌。 姜鹤踌躇着是否要说些安抚人心的话语时,黎初衣衫单薄的飘到他跟前,“她在何处?” 见他眉眼冷厉,姜鹤担心将事情闹大,何况今日还是除夕,便道,“外头正热闹,不若加件衣裳,出门赏赏月也好。” 他说得无差,苍穹之上素云轻掩,清光满长空。 黎初心田早已干涸,星星月月对他来说不过是文人之间酸腐的词藻罢了。 “不必。” 他大步一跨,看起来精神劲头十足,刚才那一身的颓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离开灵禅阁的消息很快被柳飞鸿得知,她并未第一时间赶回蕊影轩避风头,而是站在人群之中,像一朵傲然绽放得牡丹,吸引所有人得目光。 旁人注视得目光,便是她的保护伞,黎初不会冲动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这些年伪装出来的伟岸形象毁于一旦。 何况他也并非全然不顾及巫王巫后。 看着她在人群中搔首弄姿,黎初浑身好似覆了一层冰,目之所及都能被他身上汵汵冷意冰封。 可在热闹的宴席,总归也会散场。 第170章 第170章 柳飞鸿知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便让春水与冬霜寸步不离的保护自己。 黎初最能窥探人心,看着她不屑道,“怕?” “怕与不怕又如何?你若有本事尽可去拿捏旁人,盯着我一介女流算什么君子。”她口中的旁人自然指发是楼满烟与顾岫。 伤口被剥开,深可见骨。 黎初表情逐渐皲裂,冷肃杀之气如火焰腾腾。 端方君子,德行尽失,霎时间目眦欲裂,凶悍像要啃人骨头。 “旁人与我不过是皮相枯骨罢了,你若与她无瓜葛,我万般瞧不上的。” 柳飞鸿她往后退了退,对他的话语十分不满,继而不怕死将人刺激,“倘若阿满见到你这副样子,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倒是希望她有机会看到。” 林子里飘来漫漫雾气,浓厚的像撩不开屏障,失神间,竹叶化作刀刃朝三人刺来。 冬霜出面接下他一招后,正色提醒,“今日除夕请国师谨言慎行,莫要落入话柄。” 他这个国师可是以君子风仪而得,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所毁? 老国师教诲之言仍在耳旁回荡:君子之风,如山川之恒流,不为外物所摇动。不以小人小事为意,志存高远,行事稳健明智。君子之风,应如日月之辉煌,照耀四方,濡染众生。 师傅圣人一般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如山川耸立,而他自己仿佛被分裂成两半,一半朝阳,一半阴暗。 冬霜的话对他起了作用,柳飞鸿见他怔愕着,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春水察觉他情绪不稳定,不敢贸然收剑,恰好姜鹤出现,寻了个借口将人带走了,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姜鹤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失控,若单单只是为了一个连真容都不曾见过的女子迷失心智,多少有些不堪大用。 心思沉定,他总觉得黎初此举别有深意。 海枯涯上,柳飞鸿盘腿而坐,以手支颐,看着满月当空,兀自思量着。 她不敢回蕊影轩,就怕遇到守株待兔的黎初,可被她欺辱至此心中甚是憋屈,她招招手,“说说,你们觉得国师此举为何?” “怕不是想引三小姐不快,刻意为之吧。”春水看了冬霜一眼,大概说出内心猜测。 “他怕阿满会忘了他?”说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真傻。” 楼满烟心里一直只有一个男人,那便是顾岫。他居然妄想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简直是痴人说梦。 “国师此人心思颇多,奴婢不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女子失了风范,圣女这些日子还是安分些,免得他以此为由向巫王发难。”冬霜将融掉的雪水递给她,水里还飘散着淡淡的雪莲香气。 枯海崖上有一间小阁楼,算的上是她的秘密基地,轻易不会带人来。 柳飞鸿心思一顿,才幽幽道,“是喇,他恨极了阿娘,无时无刻不想泄愤,可阿娘也不过是遂了他的意罢了,他该狠的是他自己,怎么责怪旁人,此等小人怎堪为国师。” 冬霜闻言,只觉她扯远了。 国师是否有能,就连巫王巫后都难以撼动,何况是圣女,如今是能明哲保身。 第171章 第171章 黎初乃前巫王亲点为国师,已是无人能撼动的旨意,若无重大过错,即便巫王倒台,他也会稳坐神坛。 可久居高位,谁又能容得下彼此的高姿态,表面的平衡之下早已波云诡谲。 显然柳飞鸿也意识到这点,她的安稳日子,倚仗的是天平两端的平衡。倘若一方倾斜,等着她的便是地狱。 她剖心自问,自是做不到好似楼满烟那般千里救夫。 原本心之安定处的苦海涯也变得无趣与阴冷,她拍了拍如鱼鳞一般的裙摆,步伐沉重的朝山下走去。 山下烟火未歇,笑声不止。 柳飞鸿心中喟叹,这样的太平景象能维持到何日? 巫后的居所十分安静,大部分灯笼早已熄灭,唯独竹屋内一灯如豆。 柳飞鸿踏入时便被女使止住,她只好声音高亢的说自己想念阿娘,想来看看阿娘。 屋内的人自然听得清楚,她得以顺利入内。 “外头热闹的紧,我却是想阿娘了。”她将提来的糕点放在竹桌上,兀自坐到巫后身侧,十分亲昵的趴在腿上,宛如儿时那般。 巫后却有些怔愣,久久无言。 等不到回应,柳飞鸿抬眸眼巴巴的望着她,“阿娘有心事?” 巫后又是一愣,才幽然开口,口吻仿佛蕴着大雨过后厚重惆怅,“四方大乱,安稳日子怕不是不久矣。” “我大小便听您说万毒窟十分安全,纵然外面剑雨纷飞,也伤不到里头,你又何以忧心?”柳飞鸿眼珠一转,想起楼满烟的提醒,她告知过她黎初与晋北和凤临皆有联系,却能做到片叶不沾身,看来是个八面玲珑之人。 巫后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仅仅只是表面平和罢了,这些年来我放任你在外游离,也是由此顾虑。” 若是有日动乱起,至少她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担心黎初并非诚心想要迎娶柳飞鸿,楼满烟及时出现,替她解除危机,也试探出黎初本心。 结姻一事,已不稳妥,如今似已无任何事物可以牵绊黎初,尤其是在楼满烟离开后,他已彻底放纵。 “国师……与晋北和凤临皆有联系,此事阿娘可知?” 不待巫后回答,她心中猜测已被证实。 “此话是何人与你说的?”巫后抓住她的手腕,一脸肃穆。 柳飞鸿缄默一阵,垂眼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巫后似瞧出点什么,“你寻常不在此处,何来透风不透风一说。” 柳飞鸿神情一滞,只道,“想来阿爹阿娘也并非全无办法,万毒窟不问世事,他既然破坏了规矩,国师一职理该让贤。” 巫后犯难,他根基太深,若无十足把握,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可此话她并不大打算与柳飞鸿言,只笑道,“怎忽然关心这些,回来数月又嫌闷了?” “阿娘还当我是稚童?”柳飞鸿坐起身,定定看着巫后,她眼尾的皱纹已无法遮掩,岁月终究在她脸上刻画了痕迹。 巫后怜爱的摸着她的发丝,“成婚的日子还未定,你便永远是阿娘身边长不大的稚童。” 如此,反倒将柳飞鸿这些年任性妄为,衬托得愈发自私可恨。 “阿爹才是巫王,他一介毛头小儿,如何争锋?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也结交一些朋友,届时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无利益牵扯的关系,永远不会牢靠。” 巫后一言,越发让她感觉自己幼稚可笑。 …… 第172章 第172章 上元节。 山谷之间,唢呐之音如巍巍山峦间流淌,其音如钟磬之鸣,激扬而婉转。 奏乐女子,薄纱蔽颜,一双清冷冷的眼眸若皎月之辉。 立在她身后的墨色身影,颜若朗月,身姿挺拔,犹如群山之峻峭。步履之间,如风吹云卷。 两人与魏征带领的队伍保持着一段距离,纵然如此,风声所过之处,留下一阵或浅或淡的乐声。 除了顾岫,似无人欣赏,楼满烟兴致一过,便将尘封已久的唢呐再次收起。 “晋北折损两员大将,又丢了颜面,定会寻个机会扳回一城,你此次回京唯恐生乱。”楼满烟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映雪的眼瞳中有掩盖不住的担忧。 顾岫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若连此事都无法应对,又如何保你?” 楼满烟释然,他的本事自是不容小觑,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总是会为他忧心。 山中雾凇沆砀,玉树琼花,雾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直到金轮破云,金光撒下,雾气才渐渐被蒸腾。 此地离翠峰已不远,楼满烟愈发显得心不在焉。 顾岫不时朝她望去,禁不住笑道,“阿满心意我有所感,心中甚是感动,回到凤临我定请奏天下,早日允我们完婚。” “好哇!在此之前我可得事事尽兴,以免日后进了牢笼悔不当初。”楼满烟笑道。 顾岫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掐了一下她腰间软肉,低语道,“若于阿满来说我的爱是牢笼,那也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阿满喜欢宝珠还是金翠?” 楼满烟磨了磨牙,“听闻过玉京红楼有不少风流韵事,不止能让男子逍遥快活,女子亦可尽情消遣……” 她话还未完,便被顾岫截断,“我可以满足你所有需求。” 话到此处,暧昧之意像一锅沸腾的水,让人面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想也未想直接摆出长辈姿态,“我可是你满姐,怎能胡言乱语。” 顾岫吭哧一笑,“只需周官放火不需百姓点灯?” “成婚一事关乎终身,你莫要冲动。”她早已思量好了,回了玉京往她身边多塞几个貌美可人的丫鬟,久而久之他定然会有所动摇,也会逐渐捋清两人之间关系。 即便顾岫能捋得清?然她自己未必能看清本心。 “我是你最好的选择,除非阿满信不过我。”勒紧缰绳,双臂如贴一般将她圈得越发紧。 我们应该嫁娶心仪之人…… 她的花被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翠峰一带。 花辞骑着良驹,在前头领路,沿着事先留下的印记很快便与明芜汇合了。 翠峰一带入冬后天寒地冻,明芜有些吃不消,双手已冻得发紫,套在护袖之中。 她探头失望道,“小姐未来?” 花辞笑道,“小姐心意到了。” 她招招手,原是顾岫暗卫的男子将马车驱使近了些,“明芜姑娘可要进去查看一番。”他话里藏着笑,可常年游走于暗夜的缘故,他的表情像被人操控的木偶一般,并不太自然。 明芜上下打量他,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试好,偏是表情不自如,让人心生怪异。 “这位公子是?” 他下马拱手,很是腼腆,“在下幽影,见过明芜姑娘。” 明芜也回了一礼,随后一头雾水的看向花辞。 藏在轿子里的楼满烟见明芜迟迟不来揭开‘惊喜’,便没了继续等下的耐心。素手撩开车帘,声音里含着几分无趣。 “原想给你个惊喜,可你迟迟不动,到显得无趣了。” 明芜表情从惊愕到惊喜不过短短几息,“小姐,你终于来看奴婢了,奴婢好生想你。” 楼满烟有些动容,“留你此次数月,我心中一直有所牵挂,可你却从未让我失望。”她鲜少与人推心置腹,对于明芜她打心里佩服。 “这位是幽影,他将代替你来留在此处。” 忽闻此言,明芜心中五味杂陈,当真有些舍不得。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楼满烟便又道,“你若想留在这里,便当多了个帮手。 ” 她重重颔首,“其实,奴婢也想回家看看,过些时日再回来。” “好。”楼满烟允了。 营地在翠峰腹部的位置,四面高山环绕,称得上隐蔽。 楼满烟一直不曾以正面目示人,可那身气质是如何也掩盖不了。 她的到来让他们欣喜若狂,经过数月的历练,他们终于过回正常人的生活,眼下虽然尚显清苦,可不去流离失所的日子,简直天壤之别。 担心顾岫起疑,楼满烟并非逗留太久,在与众人匆匆见面后,便带走了明芜,将幽影与花辞留了下来。 她已打好腹稿,回去后不难与顾岫交代。 来时带来了满满几车心意,离开时浑身轻便,健步如飞。 楼满烟今日起了大早,这会儿在轿子里睡得憨甜。轿子忽地一阵剧晃,楼满烟额头抵着轿壁被来回撞击。 “发生何事?”感受到轿子停止后,迷蒙的眼神在瞬间恢复清明。 明芜还未回应,顾岫的声音淬着冰渣的声音从外传来。 “轿子里是何人?” 他骑着马,浑身挂着雪,灰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茸茸,经寒风一吹,那张本就绷紧的脸越发冷硬如冰雕。 明芜不曾见过顾岫,只觉他气势骇人得紧。握了我手里的长剑严阵以待,“敢问公子是何许人也?何以要如此冒犯我家小姐?” 顾岫不发一言,只是蹙眉居高临下的看着轿子。 “我家公子丢了物件,不知道小姐可有在附近见过可疑人物?”一位侍卫道。 “物件?什么物件?”楼满烟揉着额头,撩开帘子,朔风拂过吹得璎珞脆响。 帘子被撩开时,风雪迷了她的眼睛,并未注意到顾岫神情变化,从喜到怒不过短短一瞬而已。 “阿满,你让我好找。”他含着欲怒的口吻,并未让楼满烟恼火,反而是嫣然一笑,十分讨巧。 第173章 第173章 “可是出了事,殿下何故如此着急寻我?”楼满烟明知故问,还呈着一脸委屈,让顾岫无处发泄。 顾岫很是无奈,对上她那双澄澈的眼神,声音不由又软了几度,“阿满为何不知会一声,便来了此处?” 他哀怨的口吻,让楼满烟一阵恍惚。 “腻了,出来透透气。” 顾岫深吸一口气,面色骤变。楼满烟是刮过他心境的一阵风,操控着他的情绪,时而澄明如晴天,时而波涛汹涌。 “你……”顾岫下马,昂首阔步的朝她走去,他目光扫过之处,不禁让人平息凝气,不敢显露头角。 楼满烟放下帘子,想将他的气势隔绝在外。 可他的视线像一道刺眼的光,充满看侵略性,寒江萧木,不及他身形巍峨壮阔,让人难以喘息。 帘子动了动,黑沉沉身影压下,顺势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凉的像一块冰,楼满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随即故作镇定道,“小顾高如松柏,何故在此折腰?” 他为她折过的腰何止这回。 顾岫眼中含愠,握着她的手陡然一紧,“为何不与我说一声便离开了,万一遇到危险,我未必能赶到你身边。” 害怕失去的感觉宛如梦魇,令他乍晴乍雨心情跌宕,楼满烟看着他绷紧的脸庞,柔声笑道,“出来寻个熟人罢了,看把你急的。” 顾岫面上阴云骤散,眼中一片明净,可口吻依然不咸不淡的,“便是外面那女子,是何许人也?” “是父亲安排在我身边候命的,当时想着去寻你,未必有命活下来,便将她留在这里兴许能为我收尸,顺便将我离世的消息带回去。”她不甚在意的解释,似乎已看淡生死,却让顾岫心疼同时亦溢出无限感慨。 “她既不随你出生入死,留有何用?当信鸽?” 楼满烟噗嗤笑了,手腕动了动,试图挣扎出来,“当时便是不想让她陪着做无谓牺牲,便将人留在此处,她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何故在刁难。” “阿满觉得是我在刁难?”他长舒一口气,握住她一双冻红的手,语重心长的说,“我并不希望阿满舍命相陪,倘若有日我不在,阿满莫要将我忘了便成,无须为我涉险。” 忘一个字说出口容易,做到何其的难。 “既如此,你为何不早些将我忘了?”楼满烟动了动唇角,本想一笑释然,可记忆开闸,过往不断的在眼前闪过,她便笑不出来了。 “阿满又为何不将孤给忘了?” 两人相继无言。 视线交汇成一道无声的纽带,仿佛能穿透时光,将彼此之间的珍视交织成线。 霎时,顾岫能感觉到她待自己有别于亲情,心头一喜,笑意在面上蕴染,心里也升起了偷香的邪念。 楼满烟看着那张越靠越近的俊脸偏头躲开。 来日方长,顾岫并不将她抗拒的小情绪放在心上,即便是老天下刀子,他也定要娶她。 而楼满烟亦有盘算,回玉京让他被美色环绕,久而久之便会忘乎所以。 护卫久等不见他出来,掩唇轻咳一声。 轿子动了动,暧昧的气息一点点散了出来,旁人不敢在多看一眼,连忙转移视线。 第174章 第174章 一路朝南,冰雪消融。 从山川雪峰银装,苍松翠柏凛然于寒风中,蓦然间,林间花影点缀,桃李梨花竞相盛放,馨香扑鼻。 从手捧暖茶到果茶飘香,不过一个月光景。 越是接近玉京,顾岫步履越发缓慢,甚至在闲暇时,带着她登高望远,窥尽奇观。 晨曦初露,村舍静立低矮起伏,青瓦白墙之间有朝霞映落。 鸡鸣犬吠,和煦的晨风轻拂,拂去了夜露,吹开了村巷间的宁静。 顾岫牵着楼满烟,朝幽蹊上到栈道走去。 栈道久经岁月,有些破败。 一群孩童蹲在栈道上,想要徒手捞起活跃的鱼儿。 他们似乎深谙此道,欢呼声此起彼伏,玩的不得已乐乎。 楼满烟眨眨眼,望着顾岫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她原生也不过是刚二十,比顾岫还小了两岁,相比较之下,她还有些孩子心性。 “阿满只是想试探我捉鱼的技术?还是想吃鱼?”顾岫只消一眼便窥到她心底。 “有何不同?”楼满烟顾左右而言他。 “好。”顾岫假意要褪下鞋袜。 冰雪方消融,春日河水尚幽凉,她怎么舍得顾岫去蹚凉水,连忙伸手阻止,“孩童亦能徒手抓鱼,小顾武能提戟上阵杀敌,做一回能徒手抓鱼的庖丁,此等小事应是信手拈来。” 一旁的孩童闻言纷纷上前要助顾岫抓鱼,一时间出现数名师父,竟都争抢着想要为他授业解惑。 楼满烟站在一旁眉飞眼笑的看热闹。 “想要抓到鱼,讲究的也就是一个快狠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个子瘦高的男孩名唤:阿诚,虽还一脸稚气,说这番话时却是老气横秋,颇有两分老学究的神韵。 说罢,还撸起袖子要展示一番。 其余男童见状又趴回栈道上,都想要再抓一条鱼,如此便可名正言顺以小师父自称。 他们争先恐后的失了方寸,鱼儿一溜烟儿的游远了,只能站在远处望而兴叹。 “看来今日无口福了。”楼满烟瘪瘪嘴甚是失望。 “人生百味,怎就无口福了?”他玩味一笑,两指夹住一片落叶,在眨眼瞬间以内力掷入湖中,那鱼儿猛的一跳便翻了肚皮。 一旁的阿诚等人俱是看呆了,直到他用枝丫将鱼儿勾到岸旁才反应过来。 形势逆转,方才争着抢着要给他师父的孩童,又再一窝蜂的围上去,不由分说的喊起了师父,又问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昂首阔步的走着,回了楼满烟一记慧黠的笑,旋即拖着尾音道,“自是要快狠准,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虽是一句废话,可到底亲眼见过他的本事。一句朴实无华的废话,居也成了金玉良言,恨不得以裱框描摹。 为免落了孩童们得兴致,楼满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身边没了顾岫的气息着实不太习惯。禁不住回头朝他望去,正好对上他困惑的目光,两人随即相视而笑,春花也随之黯然失色。 陌上芊芊,野花低垂。小径曲折,青石如翡。 春光正好,金轮映在瓦面上如琉璃晶莹透亮。袅袅炊烟与曦光交融似青烟在蒸腾。 “三小姐。”竹秋站在篱笆院墙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朝她招着手。 隔着老远楼满烟都感觉能闻到她身上肉包子的气味,登时好气又好笑,吃独食也不知隐蔽些,惹得人尽皆知,她身边跟了个贪嘴的丫头。 竹秋对楼满烟的情绪丝毫不察,只是快速的啃完包子,随手扯过一旁的树叶胡乱揩着指腹上的油脂。 对她就地取材的做法楼满烟见怪不怪。 “殿下呢?怎不与你一同回来?”她探头张望,很是好奇。 往常顾岫便是一只黏人苍蝇,与楼满烟几乎形影不离,这会儿忽然没影了,竹秋自然探个究竟。 “在外头抓鱼呢。”楼满烟轻笑道,她最是知晓如何转移竹秋的注意力,只要和吃食有关,她定力一向不足。 “如此说来一会儿有鱼吃了。”她兴奋的两眼放光。 “殿下抓的鱼,可是给你吃的?”寒纱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她幻想过甚禁不住给她泼冷水。 竹秋脸一垮,又看向楼满烟,“殿下在何处扑鱼,我想去看看。” 关键时候还得自食其力。 楼满烟正要回答,便听到一阵嘲哳声传来,巡声一窥便看到依然被孩童围住的顾岫。 他手里提着用小麦秆串好的四五条鱼,他那样金贵之人,实在不适合染上这些血腥死物。 即便穿上了最朴实无华的粗布衣裳,也无法遮掩他一身华光。 耕夫的形象不适合他。 楼满烟如是想着,人已走到近前,他笑声爽朗,“阿满想吃何种口味的。” “红烧!煎炸!”竹秋抢先一步回应。 寒纱掩嘴笑了,看着众人对她视若无睹的模样,禁不住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以示提醒。 竹秋很是无辜,是吃还不是吃,她又眼巴巴的看向楼满烟。 楼满烟眯眼一笑,“红烧呀,好似有些重口,煎炸嘛……” 竹秋急了,“小姐平日食也不清淡。” “好吧好吧。”楼满烟“勉为其难”的满足吃货的愿望。 戏弄完竹秋,她依然不休止。 “一时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吃小顾做的烤鱼是在何时。”她幽幽然的一感慨过后,脑海很快便浮现出大雪纷飞的夜晚。 落珠宫阴冷的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古刹,风吹日晒之下四处布满斑驳痕迹,连匾额上的漆都已剥落殆尽,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松塌的长廊下,石砖已凹凸不平,顾岫取来火点燃木炭,将一头养得冒着油脂的鱼架在火上烤着。 火光映在那张被霜雪冻红的面颊上,像是年画娃娃一般可爱。 紫苏和粗盐是楼满烟从别处偷来的,在她离开时一再嘱咐顾岫莫要烤糊,之后的事待她回来再安排。 顾岫自力更生已成习惯,待她归来那条鱼在他的把控之下烤得外焦里嫩,看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 众人惊讶,太子居然给她烤过鱼? 第175章 第175章 “孤的鞶囊破了,阿满可以愿意帮忙。”顾岫也学着她讨价还价,若是得的太轻易,只怕日后会被当庖厨使唤。 缝鞶囊?楼满烟不愿意,不自觉的便摇摇头。 眼看着两人视线开始缠黏,旁人便挪开眼四顾。 确定自己口腹之欲能得到满足后,竹秋乐颠颠的离开了。 楼满烟既不愿意为他缝鞶囊,总不好什么都做等着吃白食。思来想去她还是捡了最轻散的活儿。 屋舍靠林,林中堆积着不少枯枝断叶,楼满烟兀自拾起地上的枯枝,便听到哎呀一声,抬眸望去,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着花布衣的妇人,她手里拿着一棵白菜,像是从地窖里刚挖出来的,裙摆上还沾着泥土。 “姑娘是从城里来的吧?要去何处?” 楼满烟见过她一回,原是想租她们家的院子住上几日,可那妇人家中地窄人稠,吵闹的不成样儿。 这一趟出来本不就愿高调,楼满烟随后敷衍一句,“嗯,出来见见世面,寻个能让人心驰神往的胜地,在憩上几日。” 妇人一听,酸溜溜的道,“还是城里人有这份兴致儿,我们村中,每户黎明即起,夜幕方休,皆是身系苦海,命运多舛之辈。” 楼满烟颔首,连拾柴的动作都别具优雅,“恩,谁说不是呢。” 妇人被噎了一下,捧着白菜狠狠剜了楼满烟一眼便骂骂咧咧得走了。 她对妇人的眼神与咒骂视若无睹,若是换作从前她自是要将人教训的,为了不暴露行踪她不得不低调做人。 两刻钟后,顾岫做好了鱼。 寒纱和明芜分别炒了几样家常小菜,一群人分了两个地儿用饭。楼满烟和顾岫在堂屋,寒纱的等人在侧屋小厨房内。 白色的瓷碗分别盛着红烧鱼和煎炸鱼,一个酥烂鲜嫩,色泽橙红,浸透着酱汁的香浓,令人垂涎欲滴。肉质细腻,入口即化,回味悠长。 煎炸鱼,外酥内嫩,金黄的外皮色泽诱人。食之,香脆与鲜嫩相得益彰,味道令人陶醉。 她对顾岫竖起大拇指,“小顾好厉害。” 可不是怎地,她却宁愿他的手艺不怎样,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消弭他从小受到折磨与痛苦。 顾岫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会如此,越发显出几分从容,“下回给孤缝好鞶囊,孤会再为你做好吃的。” “好。” 她回答到干脆,顾岫禁不住狐疑看去,“如何又愿意了?” “鱼,很好吃。”楼满烟没有继续沉溺在过往之中,挤出一丝笑,给他夹了块鱼。 他凝视好几息,见她只是安静到吃着,便也不再过多揣测。 村路三面环林,入夜后树影交错,林间风劲。 屋子里的油灯被吹得东倒西歪,楼满烟坐小杌子上给顾岫缝鞶囊,一针一线格外用心,奈何缝补的功夫不到家,略一瞧便能看出粗劣。 呼的风声一过,油灯摇曳,连着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火星子吧嗒一下,落在她指腹上,手指猛地一抖,针尖正好插进指腹中,恰在此时,远外传来一阵响动,她正要出门探个究竟时,房门被人打开了。 来人除了顾岫,还能有谁。 她放下针线问,“外面发生何事?” “来了一只心术不正的老鼠,无妨。”他拿起楼满烟饮剩的茶水,优雅的呷了一口。 “茶凉了。”楼满烟站起身给他温茶,忽而想到了什么,便又笑问道,“可是隔壁那妇人一家?” 顾岫这才了悟,“可是今日与你发生口角?” 她仰头看向透着微光的菱格窗,面上笑意不减,“我也不知怎地将人给得罪了,不过三两句交谈,那妇人便变了脸。” 顾岫心知她是吃不了亏的,“那孤便放她走吧。” “我被人欺辱了,竟也不帮着出气?”楼满烟诧异瞪了瞪眼,宛如琉璃珠一般明亮的眼神,让顾岫不由心神一晃。 “阿满想让我如何帮你出气?沉塘可好?如此也可神不知鬼不觉。” “村里人俱是知根知底,你沉她一人又有何用?”楼满烟努努嘴。 “那便放火烧村,一个不留。”顾岫继续狂言。 楼满烟听闻这不着边际的话,兴味索然,“罢了,此地杀生,不合时宜。” 顾岫笑了,“阿满宽宏大量,不愧为孤选中的太子妃。” 兜了一圈,最后还是夸到他自己身上。 楼满烟递给他凉凉一瞥,将原本该给他的茶,自己饮下了,丝毫不察两人共用一个杯盏。 他打一声呼哨,屋外响动很快便歇止。 少顷,护卫魏泽回禀已处理完毕。 “明日便启程吧,莫要继续耽误了。”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与大部队分道而行,打算在临近玉京时会合。 故而身边只留了几个亲卫。 倏忽间,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来回的摩挲,像是在抚摸一块玉石。 楼满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原想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将他心头升起的旖旎念头掐灭,怎知一眼对视,便被他眼中的柔情蜜意浇灭怒火。 她匆忙收回视线,支支吾吾道,“老娘是你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人。” 顾岫噗嗤笑了,胸腔震晃,很是开怀。 牵着手的两人一个静立,一个咧嘴笑着。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人影成双浓情化作涟漪被无限拉长。 他是试图让楼满烟感受自己的爱怜与热切。 避无可避之下,她心头宛如罩着一座雾山,理不清头绪。 四下阒寂无声,室内暧昧流淌,从门缝内溢出,融入蓬草花影之下。 见她神色茫然,顾岫踌躇一瞬,是否操之过急? 强忍着想与她亲近的感觉实在太难了,他的活了两世的锻炼出来的毅力,在她面前丝毫不起作用。 “嘴硬心软,阿满这点倒是一点未变。”他如实说着。 楼满烟禁不住脸颊一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颇有些恼羞成怒,想要反驳时,话语被他尽数截断。 第176章 第176章 “阿满是孤未来的太子妃,这点谁也改变不了,孤虽不够知情识趣,却有一腔赤忱,此生定不相负。”他敛去笑,眉目染了一层薄雾,烟岚云岫之下是被柔化的菱角。 “我并非三岁孩童,小顾与我说这些做甚?” 世事变迁,他们之间的羁绊反而越来越深,并未被岁月冲散。 他的话似流水梵音,如音律轻抚,充盈楼满烟空寂的内心,偏是这样的落定的踏实感。反而让她惶惶不安,拥有越多越害怕失去,她早已习惯以自己的方式生存。 顾岫像是闯入她内心贫瘠之地的一棵树苗,无需她滋养,便有参天之势。 楼满烟心中涩然,像喝了一口腥辣的烈酒。 “我倒是希望你是个三岁孩童,如此我便可以将你小心呵护着长大,旁人能有的阿满一样也不能少。” 他们彼此相依相伴,他渴望的也正是楼满烟心中所渴求的。 “我不会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孩。” 顾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猝不及防,芳香满怀,“极好,孤从不喜欢乖顺的。”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茉莉的淡香,像一盏浓淡相宜的香茶。 出乎意料,楼满烟没有挣扎,确切的说她知晓挣扎徒劳。任由他将自己圈在怀中,她闷不吭声的扮演着瓷枕的角色。 顾岫也因此越发的胆大妄为,轻吻从发顶一挪到耳尖,如同浪潮一般的湿热气息,骤然扑到她心口。 她猛的一缩脖子,却被他圈得越发紧。 “你……差不多……就得了……” 那样凶蛮的一人,此刻在顾岫怀中成了一只鹌鹑。 她既舍不得伤他,又舍不得拒绝他,她越来越眷恋他身上的气息,也越发贪心想要要与他亲近。 前些日子还打算回玉京后,给他物色人选,眼下扪心自问,她并不甘心如此。 “不够,远远不够。”顾岫将她搂紧了些,到底顾及她的感受没有再继续胡作非为。 “阿满日后将是我妻,夫妻间的事日后慢慢说。” 楼满烟岂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诧异他居然敢对自己如此孟浪,正要端起“长辈”架子时,顾岫很快便读懂她的意思。 “阿满莫恼,孤知自己在做什么,你若不愿意绝对不会勉强。”他沉沉笑了两声,像在安抚小兽一般。 楼满烟很是被动,“小顾慧心过人,知晓分寸便不该如此。” “分寸是用来约束圣人,我等凡夫俗子时有偏离在寻常不过。”顾岫一脸坏笑。 楼满烟神色一僵,登时便磨着后槽道,,“话都被你说尽了。” 油灯昏黄,窗棂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一朵小小的花蕊影影倬倬的落在楼满烟额头上和脸颊处,此刻她眼中没了狠戾与慧黠,如同三月烟波美得叫人心颤。 可惜顾岫无缘观赏,那被风撩起的发丝缠在他脖颈处,像攀岩的花枝。 方才还在楼满烟手中一阵捣腾,那半新不旧的鞶囊被搁置在一旁无声无息。 须臾过后,她睡着了,睡得很轻也很沉,霎时间好似回到了凉州皇宫,顾岫陪着她入睡的日日夜夜,让人莫名的安心。 …… 云州,翠云城。 按照原计划,两人到此地后就该分路而行。 以顾岫痴缠的劲儿,楼满烟以为他会多逗留几日。 桃溪柳陌处他执着她的手,隔红色幂篱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似要将这一刻深深鎸入脑海之中。 纵然视线相隔,可他目光似淬着火,她被烘烤的浑身发烫。 在他如火目光之下,她好似衣不蔽体,内心总有股浓浓羞臊。 “小顾……”一开口声音有几分哑涩。 “让我再看多几眼。”顾岫伸手撩开幂篱,干燥的大掌覆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如此一比较,她那张脸着实小巧紧致。 “阿满变了。” “嗯?” “变得更像阿满了。” 他忽然的话语让楼满烟一头雾水。 顾岫却是一笑,“楼满烟与阿满其实并不相似。”是他鬼迷心窍了。 楼满烟恍惚间,他的唇便贴了上来,气息喷洒在她鼻尖时,她才醒悟要避开,可为时已晚,顾岫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一记饱含深情的吻印在她眉心。 “孤在玉京陪你赏花观灯。” 他震袍转身,衣摆抚过路边翠绿的蓬草,那摇摇晃晃的细枝,像极楼满烟摇摆不定的内心,她想冲上去抱住他,想说她也会想他。 内心那个冲动的小人,在看着顾岫夹着马腹,衣袂飞扬,尘烟缭绕,宛如疾风划过茵茵草地,徒留落寞而挺拔的背影。 柳飞鸿离开后,楼少怀便对外宣称楼满烟入住云烟寺寮房,日夜祈求佛主保佑太子殿下平安归来。 此事,在于京掀起了轩然大波,那样的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女,居然毫不胆怯的跪在佛祖面前诵经?就不怕佛祖震怒将她收了? 玉京不乏流言八卦,关于楼满烟逆行倒施的流言,很快便被掩盖过去。 楼家也得了一段清静。 云烟寺中云蒸霞蔚,翠影婆娑。 楼满烟沿着阶梯一步步上前,在离寮房不远的地方,遇见了快一年不曾相见的青黛,两人相见一个目光淡然没心没肺的笑着,另一个则站在远处不停的用绢子沾眼角,眼泪已有奔腾之势,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因她知晓楼满烟不喜欢旁人哭哭啼啼。 反而是竹秋恨不得上前给青黛拭眼泪。 “她人在何处?” 青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隐蔽处回到寮房中,就在此时,一声尖叫拔地而起,青黛又慌里慌张的跑出来,“杀人啦,请小姐躲避。” 明芜和寒纱闻言,孚日快的进入寮房之中,屋内陈设轻简,一身灰布衣裳的女子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断绝气息。 寒纱抹掉那女子满面污血,乍然一看,是一张与楼满烟一模一样的面孔,心下了然,这是冲着楼满烟来的。 明芜见状寻着声音追了出去,与此同时,屋外的楼满烟也捕捉到了逃跑的人影,竹秋闻风而动,楼满烟却道,“成日里打打杀杀有何意思,留在我身边安静待着。” 第177章 第177章 竹秋听得愣怔,后而一想,她是担心被人声东击西。暗暗腹诽,怕死就怕死呗,非要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感受到她鄙夷眸光,楼满烟不紧不慢的投去凉凉一瞥。 …… 寮房那女子是替楼满烟而死,她自是要将人好生安葬。 处理完一切,时至晌午。 明芜与寒纱一并归来,两人一无所获将杀手跟丢了。她们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俯首请罪,然而楼满烟对此却显得满不在乎。 寮房斋菜十分可口,她一连吃了两碗饭,夜里听着寺庙传来的诵经声,仿佛灵魂都被渡了圣光。 明芜坐在案几旁给楼少怀回信,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的不知该从何落笔。 楼满烟拉了拉身上的薄毯,道,“让爹爹派人看紧杜清燕。” 明芜心头一跳。 杜清燕? 兵部尚书家的幺女美名在外,秀外慧中明净似雪。 此事会与她有干系? 以她对楼满烟的了解,她个性大开大合却并不糊涂,不至于因为嫉妒而对旁的女子无故指摘,那杜清燕定然有问题。 理清思绪后,她下笔飞快。 她吩咐一句后,便阖上双眼睡下了。“倘若被她知晓我还活着,该想别的法子了,明日便启程回去吧。” 不知是否被梵音洗礼的缘故,她睡得很沉,可残梦不断零零星星,与顾岫有莫大的关联,她看到他笔直的站在陈尸满地的大漠之中,他胸口插着无数箭矢,血已流干,他却依然如城墙伫立着,即便打了败仗,依然无损他一身风骨。 她只能看着,伸手不可触及,无助感像一个不断扩张的洞口,将她逐点逐点淹没。 清晨醒来时,她泪痕已干,那悲痛的感觉像棉花堵在喉咙口。 竹秋进屋时,她好似一尊瓷娃娃般枯坐在板床上,眼神飘忽魂不附体。 “三小姐……”竹秋心里发怵。 她缓缓挪了挪眸光,“我后悔了……” “啊?”竹秋一头雾水。 若非为了顾全大局,她改扮成士兵随小顾一同回玉京,也省得当下担惊受怕的。 寺庙钟声骤响,似天堑破开一条缝隙,将一片浓黑吸食殆尽。 楼满烟告别寺庙方丈,踏着铺满婆娑光影的阶梯,一步步出了云烟寺。 今日天气比昨日还要明亮些许,春日的气息挟若有似无的花香,以及幽溪之中卷起的阵阵沁凉。 玉京的春日也不遑多让,桃红柳绿,翠竹摇风,莺啼燕舞,轻舟悠悠,青山蓊蓊,碧水悠悠。 在这样的春日盛景之下,斜阳流金,顾岫马蹄踏春风,在万众瞩目之下进了城,百姓夹道相迎,大赞太子英伟,这一路看似鲜花着锦,却也无疑踏上了一条无归血路。 顾岫英伟不凡,身形挺括自是迷倒不少春闺少女。 倘若能让他穿行于女子梦中,今夜注定忙的分身乏术。 阁楼上女子撒下的鲜花与手绢如雨纷飞,落在坚硬的铠甲上,柔化的铠甲折射的锐光,也将他从神坛中拽入凡尘。 香风阵阵,花雨纷飞,一路从长街送到皇城摘星楼中。 此时,摘星高楼能将顾岫进城的画面全部窥入眼底,以明昭帝为首,一干臣子立在摘星楼的云台上,看着太子在百姓欢呼声中缓缓朝皇宫走来。 帝王的心思旁人不敢随意揣度,可伴君如伴虎谁还没有些看家本领。 臣子对顾岫不吝赞赏,一番话说得迂回婉转,到最后功劳都尽数归在明昭帝慧眼识英雄,以及他的英明决策之下。 帝王的颜面自是要高捧着。 明昭帝不过五十,身子骨也十分硬朗,想要等他禅位太子,估摸至少要等上十年,故而太子风头不可过盛。 “太子,颇有当年乔大将军风骨。”司徒国舅的一句话,将所有人带入寒冬腊月。 乔家,乔韵芝,太子殿下的生母,乔家的天之骄女,在落珠宫蹉跎几年,陨落在一场朝政斗争的阴谋之中。 明昭帝忌惮乔家,甚至祸连乔家军战死沙场以身殉国是不争事实。 知晓此段往事的,恨不得挖去这段记忆,省得好似罪证一般在明昭面前碍眼。 如今被司徒国舅旧事重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让人禁不住胆颤。 众人当前,明昭帝不好追究,以免显得自己太过狭隘,身为帝王他惩治人的方式数不胜数。 “瞧,宫本开了,太子要进殿了。”大太监裕昌伸手一指,众人视线再度聚焦在,落马准备过护城河的顾岫身上。 在他跨入宫门那一刻,乐声响起如行雷一般,一下一下好似击打在他心上,纵然脚步轻快,可内心依然无法平静。 一阵喧闹过后,他以连日奔波劳累拒绝了宴会,沐浴着霞光他回到了云光殿。 而这场将持续三日的盛宴不过才刚刚开始。 楼满烟迟顾岫一日进城,楼少怀接到消息早先便派人接应,将她安全护送回了府邸。 他并未大势声张,甚至连赵氏亦不清楚此事,楼满烟回到沉鸢阁后与楼少怀聊了许久,细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她自是不可能全盘托出,趋吉避利的将途中遭遇与楼少怀分析,想让他有明确的防备对象。 楼少怀很是感慨,送她千里寻夫算是赌对了。 后而,两人聊到家宅内院的琐事,楼满烟兴趣缺缺不想在听,楼少怀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提醒她楼临鄞春闱失利已颓废数月,莫要随意去招惹。 楼满烟失笑,整个楼家最不好招惹的人是她自己,什么时候轮得到楼临鄞,无非是上回杀了青蓝,他依然怀恨在心罢了。 看来给他送去的美姬,并不得他心意。 这夜,沉鸢阁亮了灯。 主人来如风去无影,不免让人心生揣度。 “你这妹子也太奇怪了,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些日子不见外人,忽然又转了心思去云烟寺祈福,怎么看也不似个靠谱的,你若不长进些谋个一官半职,你们楼家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周金枝已不是刚进门那些日子小心谨慎,越是相处的久,越是明白楼家便是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第178章 第178章 她对楼培玉怒其不争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 两人没了刚开始的缠绵浓情,如今一地鸡毛相看相厌,不见又心生念想,如此反复磋磨已然心生疲倦。 “父亲自有安排,你一个妇人何必多言。”楼培玉冷脸甩袖。 “是呀,你父亲是如何安排的?你作为长子居然毫不知情,死到临头都不知罪从何来。” 楼培玉只觉她越说越离谱,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实在让人心烦。 “你若有能耐,便去瞧瞧,何须与我在此争执不休。”楼培玉话外之意在指责她从未与楼满烟搞好关系。 周金枝哑然。 两人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 夜风幽静,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穿过洞开的花窗,带着缕缕花香钻入兰香阁中。 赵娴雅冷面相象,楼少怀将人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磨尽耐心。 “她回来总归是好事,你不该妇人之见。” “左右我也不是她亲娘,我待她再好也不及旁人一句奉承。”赵娴雅心里憋着一口气。 楼满烟不在这段时日,她过得无比滋润,就连楼楚瑶也活出了翻身做主的快感。 楼少怀被噎了一下,虎着脸道,“咱们家势弱,你方才那番话最好烂在肚子里,莫叫人听了当作笑话。” 面对这样的境况楼家人具是无能为力,所有的愤慨气恼,都是因无能而起。 楼家两位公子,与玉京那些高门子弟比较相差甚远,想要有一番作为,除非楼满烟稳坐东宫,若不然定是永无出头之日。 赵娴雅满心的不甘愿,化作无限委屈,眼泪簌簌落下。 “你这性子还不如阿满沉稳。”楼少怀叹息一声,心中一在思忖她是否还能担任主母一职。 赵娴雅搂住他的腰,嘤嘤撒娇。 “眼下还有你偏袒着我们母女,若是有日你不在了,我们母女不知该何去何从。” 楼少怀扯了扯唇角,汗颜道,“那你便祈祷我多活几日。” 宫宴第二场,楼家也收到了请帖。 楼少怀能带出门的除了楼满烟,再无旁人,两个儿子没有功勋,夫人出身不正,庶女更是无一长处,带出去越发让人唾弃整个楼家无一能人。 思及此,楼少怀心肝疼。 他点了两个嬷子给楼满烟梳妆打扮,却都被她遣了出来。 “不管女儿作何打扮,殿下都会欢喜。” 楼少怀脑仁一疼,道,“咱们不光要太子殿下欢喜,还要陛下和皇后也欢喜,总之要识大体。” 见他如此慎重其事,未免继续说下去会将他吓出个好歹,便也大发慈悲的收起玩闹之心。 转头嬷嬷又被请了回去,两刻钟过后,楼满烟闺房的门开启。 霞光万丈落在她脚边,绣着金边的缕裙熠熠生辉,如曦光破晓。 双臂绣着如意纹的大袖直衫如流云迤逦,挂在臂弯的雪白帔子 灵动飘逸。 这身石榴红的衣裳衬她多了三分娇艳,微微一笑,双颊梨涡凹陷,像一颗红彤彤的可口苹果。 “极好!”楼少怀对她从来都是不吝夸赞,转身便给嬷嬷看赏。 父女迎着朝霞,登上马车赴宫宴去了。 第179章 第179章 秋水阁内,楼楚瑶倚在隔扇旁绞着绢子,目光空洞的望着远空,“娘,我们这辈子注定要养人鼻息?” “莫要计较这些,唯有她嫁给太子,才能保你后半辈子无忧。”赵娴雅安抚的话一成不变,她对楼楚瑶的气恼尚未消散。 楼楚瑶摇摇晃晃的走到廊下,一株随时会倾倒的花枝。 …… 天色渐暗,护城河的琉璃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宫灯如繁星点缀,璀璨夺目。金瓦玉砌,飞檐流丽。 一群女眷与皇后一同坐在鸳鸯湖的水榭上,而男子则在摘星楼片区的阁楼内聚饮。 水榭内红袖飘香,歌舞曼妙。 楼满烟本就无甚好友,原该坐冷板凳。 皇后拉着她叙话,感念她心诚所致金石为开,顾岫平安归来,赏了她些珠宝首饰后,便坐回宝座与贵妇一同观灯赏景。 贵女们本怀着奚落的心思,但见皇后对她嘉奖,态度一时摇摆不定,干脆避着她三三两两的坐在美人座上看着湖面的花灯,以及起伏宫檐下高悬的宫灯。 杜清燕隐没在一旁病恹恹的审视时局,纵容低垂着眉眼,可她眼中的利光如刀刃一般。 楼满烟与她目光相撞,她神情一滞,转瞬间回了一记温婉的笑,楼满烟唇角一提,带着些几分漫不经心。 那笑容落入杜清燕眼中张扬的过分。 她不是死在云烟寺了吗?为何阴魂不散? 不远处走来一位提着宫灯的宫娥,在楼满烟耳畔低语一句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她与太子已有婚约,凤临民风较为开放,男女之间不太设防,即便是宫宴,若是男女之间有情,亦可一并在园中相聚欢聊。 杜清燕是认得那宫娥的,她是太子殿内伺候的,眸光似含着毒刺,目送楼满烟逐渐走远。 沿着鸳鸯湖一直走到杨柳深处,是一片花团锦簇,在庭灯的映照之下姹紫嫣红色泽分明。 顾岫身着华服,立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木之中,刹那间便让一院子春景黯然失色。 “小顾。”楼满烟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快。 可见就在顾岫迎面走来时,她心思又是起起伏伏患得患失。 倘若误将恩情当作爱情,她岂不是既折了人,又丢了脸面? 眸光一挪,看向水榭出影影倬倬的倩影,心中开始物色人选,一来可以看清顾岫本心,二来,也能让她趁早做出决断。 倘若让她心思摇摆不定的人,是旁的男子,即便是被吃干抹净,她也觉得曾经快活过,可她与顾岫关系复杂,稍有不慎她,兴许便会牵起祸事。 夜风将她思绪吹散,也将顾岫送到她近前,他看着她的眸光与往日得深情有所不同,能看的出来他很想念他。 见他伸出手,楼满烟不知觉的往后躲了躲,轻笑道,“收敛些,以免影响你清心寡欲严正己心的伟岸形象。” 她何曾在意旁人的看法,不过是避开他的托词罢了。 顾岫怎会看不出来。 数日不见她,他很想她,想拥她入怀,想亲吻她惑人柔软的唇。 然,也只能想象。 第180章 第180章 “花前月下,孤倒是想收敛,可孤情难自控。” 楼满烟遭了调戏,递给他一记嫌弃的眼神。 “方才见过杜清燕了,她应是没想到我会活着回来,她早就知晓一直藏在沉鸢阁的人不是我,后又以为我死在云烟寺,方才一直不敢与我接近。” 顾岫很快抓住重点,心中旖旎骤散。 “活着回来?是何意?” 楼满烟便将她潜人前往云烟寺杀她一事全部告知。 顾岫很快便将此事消化,心中很是庆幸她有自保的能力,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应该部署的更周密些。 见顾岫凝气一脸郁沉,楼满烟反而笑了,“眼下我回了玉京,她想要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动手并非易事,你且宽心,只要我不想死,旁人很难取我性命。” 她眼中有神采,像是遇到好玩又能让她兴奋的事。 她既不示弱也不装可怜,顾岫并不觉得宽心,反而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安全堡垒,不管何时,都能进入避上一避。 顾岫捏了一把她脸颊上的软肉,看着那张似苹果一般的脸,他恨不得低头去咬上一口,“莫说孤是一国太子,即便只是平头百姓,孤也得舍命护你。” 夜风吹进心湖,涟漪扩散。 “我若是个无用之人,小顾如何安外?” 顾岫眼神一亮,眉眼飞笑,“阿满已将自己归为孤的内人?” 楼满烟伸手在他眉心按了一下,“凉州走了一趟,越发的不沉稳了。” 顾岫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记轻吻,“在阿满面前,孤要那沉稳有何用?”他若沉稳,阿满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楼满烟眉目轻凝,用力按下心头的悸动,缓缓开口道,“方才我见到玉家小姐,玉玲珑,当真人如其名娇小玲珑,像极了一只灵巧的小兔子,可爱得紧。” “是吗?阿满欢喜她?” “那样一个乖巧的可人儿,谁会不欢喜。” 顾岫悄无声息的在她腰上轻搂了一下,盈盈一握的腰肢,让他掌心发颤,“可惜孤已心有所属,再也容纳不了旁人。” 一席话说得低沉暗哑,像是有所克制。 楼满烟听得心头一热,转身透过娇艳的花枝看向银光璨璨的鸳鸯湖。 “过两日我便与父皇商定,你我成婚事宜。” 他如今风头真盛,若是娶了她这个万人嫌,足够他压压风头了。 楼满烟不语,注意力被一道视线吸引,只是那影子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了,她心中冷笑,转身看向顾岫,“娶我,无疑是制衡你最好的办法。” “我娶并非权宜之策。”顾岫蹙眉低声解释。 “我知道,若是日后你遇到真心欢喜的女子,恐怕会有遗憾。” 顾岫脸一沉,“你从未信过我?” 两人相认后,他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不曾想会此时冷脸相向。 楼满烟一时哑然。 “我如何二十有二,比阿满姐的真实年纪还要大上两岁,活了两世之人会无用到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楼满烟猛然一怔,总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皱了皱鼻子,瘪瘪嘴道,“你好凶哦。” 顾岫沉默一息,满腹的大道理正欲脱口而出,却被楼满烟捂住了嘴,她自知理亏,声音也是难得娇软,“行了,不要再说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楼满烟算是彻底与自己和解。 他呼出的气息灼热,在楼满烟回过神要抽离时,他猝不及防的在她掌心啄了一下。 他恶作剧得逞般得坏笑着,楼满烟却扬眉抬眸淡笑道,“小顾……我心里有你。” 顾岫怔愣愣的望着她几息,直到心花填满了内心的空寂,他才掩不住的狂喜朗笑出声。 他眸光幽邃,每一个眼神都载满对她的情意。 我见众生皆尘埃,唯独见你如云川。 第181章 第181章 “孤想贪心些,想阿满也能爱我爱到痴狂。可孤由不忍心让阿满承受患得患失的折磨,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若非身处皇宫,他会狠狠吻上她柔软惑人的唇。 将人往怀里一带,轻轻的拥抱过后便徐徐松开了。 楼满烟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爱人先爱己,你若一味迁就我,便不值钱了。” “我若宠溺你至此,你爱我还来不及呢。”顾岫勾了勾她的下颚,看着那双潋潋生波的眼眸。 两人站在花丛中,楼满烟连嬉闹都十分克制,就怕损他作为太子的威仪。 花影扶苏,落在两人身上,如同走马灯一般变化出无数画面,皎月映照下的鸳鸯湖似沉了满湖的金子,金光灼灼洒金一般点缀他们温笑的眉眼。 玉京城墙上楼台环抱,灯笼高悬,步移景异,阁楼上乐声靡靡,丝丝入耳。 凤仪殿内的凌霄花开的正艳,藤蔓缠绕,攀附垂坠,瑰丽夺目。 司徒月筝坐在贵妃榻上,以手支颐,身侧的嬷嬷动作柔缓的压按着她的眉角。 在她下方坐着小国舅司徒晟风,他诚惶诚恐的端坐着,一手握着杯盏指尖泛白。 “顾岫那小子太自负了,日后并不好掌控,何况我瞧这陛下并不器重他。”言下之意得罪也无妨,他那日提到乔家人也是有心为之,亦是提醒文武百官,乔家人以身殉国,倘若顾岫他日荣登大宝,当年该算的账会一笔一笔算清楚,谁也逃不掉。 只是话说得不够圆滑,落人话柄,也惹帝王不快。 “去江州吧,权当避风头,过些日子有适合的差事,我再与陛下美言几句,成败与否皆看你个人造化。” 夜风吹来,司徒皇后禁不住打了冷颤,候在一旁陪嫁老嬷嬷机灵的为她披了件大氅。 从前随陛下四处征战落下了寒疾,导致她多年畏寒,天气一凉,浑身如冰块一般下不来床。 司徒晟风心有不甘,常言道养虎为患,他也是在为司徒家考虑,毕竟当年乔家落难,她没少暗中动手脚。 “他养在我膝下多年,从未有过龃龉,不管有几分真假,总归相安无事,他想要娶那楼家三小姐,亦是个无权无势无处可依攀的,你何必急于求成。”她蓦地睁开眼,眸光黯淡无光,眼尾已有了明显的岁月痕迹,“自行与陛下请辞,还能保你三分颜面。” 她摆摆手,此事便算尘埃落定了。 帘子哗啦几声响动过后,慈嬷嬷回来了。 “太子可回云光殿了?” “散席便回了。”慈嬷嬷躬身向前毕恭毕敬的回道。 皇后吹不得夜风,在水榭待了不过三刻钟,便披着大氅回了凤仪殿,外头的热闹注定与她无缘。 “你瞧这太子与那三小姐可般配?” “这……”慈嬷嬷堪堪迟疑一瞬,便如实回道,“自是不配,太子人中龙凤,那三小姐臭名昭着,不是个贴己人。” 司徒皇后哼笑一声,“太子一贯老成,连我也瞧不出来这其中有几分真假。” 顾岫情绪不外显,她待他再好也隔着几堵无法跨越城墙。 慈嬷嬷又道,“太子如今虽不显,若无错处,陛下断然不会动他,可他偏是要娶楼家姑娘,日后恐难成大事。” 此话说到司徒皇后心坎里了,不管顾岫有无掌权的心思,他已被卷入其中,还拉着顽石一般的楼家下水,只会越沉越深。 凤仪殿,皇后寝殿的灯火熄得最早,可夜里她睡得不安稳,许是宴席时在水榭受寒,她咳嗽不断。 慈嬷嬷想到的并非请太医,而是以此为由,将明昭帝请来,他已有半月不曾踏入凤仪殿。 司徒皇后立刻便明白她的心思,无力的摇摇头,“我与他终不似当年了,如今莫婕妤又生了公主,陛下欢喜得紧,我又何必去做那争风吃醋的,惹得陛下不虞,且让她得意吧。” 慈嬷嬷叹气。 “只要本宫能协理好六宫,做好贤内助,陛下便不会弃我于不顾,我到底年岁大了,自要比那些小姑娘沉稳。”这番话似在司徒皇后心里生根,她都是这般安抚着自己,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慈嬷嬷涩然,转身掩面,她也曾风华正茂过,也懵懂的期待夫君的怜爱,可这一切于她的身份来说皆是奢侈。 到了如今,她才明白这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若她能早些认清自己,便不会有乔家的悲剧。 “奴婢去请御医来。” 小公主将将四个月,莫婕妤便不顾自身安危,缠着明昭帝翻云覆雨。 她能按捺至今已是不易,凉州如今大势已去,她没了依靠,若非担心自己身子还有污秽,她早想如此。 夜里她使尽浑身解数,明昭帝险些招架不住。 翌日天光,便让她连跨两级封了宣仪。 云光殿。 殿内种植了许多品种各异的山茶,眼下一半凋敝,一半娇艳,各不相干。 顾铮带来百年普洱,邀请顾岫一同品尝。 “听闻凉州之行,六哥收获颇丰。” 顾岫刮了刮茶沫,含糊其辞道,“旁人皆知孤能捡回一条命,乃老天庇佑,十弟何以有此言?” 顾铮笑得见眉不见眼,“六哥还当我是三岁稚童?” 他只是缄默饮茶。 “臣弟有一事不明白,还请六哥不吝赐教。”顾铮撬不开他的嘴,收起了迂回婉转的话语单刀直入。 顾岫瞧了瞧他,眼中多了些兴味。 “六哥可知前些日子代替楼三小姐的姑娘是何许人也?” 那只顾岫眉一横,道,“你与她已有夫妻之实,竟连她出生姓名都不知?” 顾铮脸一红,想不到他连这般隐蔽之事都知晓。此事细说,他也有些站不住,毕竟当时她还顶着楼满烟的身份,甚至还霸占着楼满烟的闺房。 只消一个眼神,顾岫便心领神会。 “此事是你不够稳重,你得好好思量如何赔罪。” 一听赔罪顾铮脸色红白交错,“三小姐乃女子,此事如何启齿。”早知他就不该提及。 第182章 第182章 顾岫对楼满烟态度前后不一,顾铮明锐察觉旋即轻笑道,“六哥出去一趟,怎不一样了?昨夜与那三小姐在鸳鸯湖谈天许久。” 他笑的那样爽朗、明媚,完全没有设防的模样不似在作假,若真是曲意逢迎当真深沉得可怕。 “阿满是乃孤未来的太子妃,自是会多亲近些。”提到楼满烟,他眉角那抹厉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话题扯远,顾铮已不知从何下手,指腹围着杯沿摩挲,心思却不知飘向远方,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还是一贯温和。 晌午宫人来布膳,顾铮大有蹭饭的意思。 事关两人终身大事,顾岫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用着饭倏忽道,“那名字名唤:柳飞鸿,乃万毒窟圣女,不日将嫁给国师。” 说罢,他不再多言,这二人的感情注定多波折,顾铮心知肚明,他何须从旁指点。 顾铮此人时常笑容满脸,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深沉如海。 他含着笑意窥着顾岫神色,几息后便能分辨他话里几分真假,笑意一淡,心头点了一把火。 “我并非她第一个男人。” 哐当一声,青绿釉盅盖霎时落地应声而裂。 顾岫大概能猜到两人定然是不欢而散,没想到会是因为这样的缘故,纵然他沉稳内敛,也有些措手不及,何况心性还不算太成熟的顾铮。 言讫,顾铮颇为窘迫。 “这……”顾岫放下银箸,用绢布在唇边沾了两下。 守在殿外的宫人,眼疾手快的递给他盥漱水。 待宫人离开后顾铮关上门窗,拿起他放在条案上的折扇,来来回回的散开又合上,声音吧嗒吧嗒的响个不停。 顾岫耳旁不得清净,冷睨他一眼,“莫要想着将人掳回来做姨娘。” 他见过柳飞鸿大开大合,却不是个能屈就的。 吧嗒一声,折扇一收,顾铮挣扎道,“总不能娶个不结女子为正妻吧。” 顾岫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做事之前不考虑后果?” 他脸一红,“考虑过……” “你也不算洁身自好吧?”顾岫冷不丁的一句,让他哑口无言。 “男女怎一样?” “如何不一样?”顾岫夺过他手中折扇,立时便感觉耳根清净了。“你不说放荡不羁,却怎么也算不上片叶不沾身,若不然也不会在你嫂子闺房将人给辱了。” 顾铮脸涨成猪肝色。 他不过是凡人,如何经得住种种诱惑。 思绪猛然一定,他扪心自问,他可以有百般借口为自己开脱,可柳飞鸿呢?她便就被裱画挂起来的圣人,连瞻摹都得小心翼翼? 看着他飞快转变的神色,顾岫看向不远处的金铜麒麟更漏,“还有事?” 顾铮一脸莫名,“六哥要去办事?”他才来没多久,还有一肚子的话未叙完。 “你想去替孤办?”顾岫眼眉未抬,转身回到屏风内换了一件浅色的宝相花纹的圆领袍,又取来一根翡翠翠竹簪,替换了头上的银冠。 顾铮看明白了,他是要去见楼三小姐。 “倘若六哥是我会如何抉择?”问出这句话,颇有些豁出去的意味。 “孤不是你,无法替你做任何抉择。”他微顿了一下,又道,“此事若发生在孤身上孤自认会比你大度些。” “包括娶为正妻?” “有何不可。” “……”顾铮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那三小姐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药? 顾铮一个激灵,拔腿跟了上去,“六哥等等我,我与你一同。” 顾岫回眸递给他一记眼刀。 晨时,气候微凉,洞开的花窗交织着缕缕凉风,楼满烟折回屋中着了一件轻薄的碧水蓝氅衣。 青黛看出些眉头,兴冲冲跟在她身边伺候,“小姐今日要去何处?” 竹秋刚好从花窗外经过,闻言立刻将脑袋探了进去,便看到光影交错下,楼满烟着立在光束之中,身上那件诃子裙轻软如云,闪着别样柔光。 思绪丁顿一息,她张嘴便说,“三姑娘这是要去见心上人。” 青黛闻言,板着脸道,“休要胡言乱语。” 就在青黛极力维护之下,楼满烟却不遮不掩的说,“正是。” “……” 竹秋得意的望着青黛笑。 两道人影陆陆续续的踏着碎光而至,寒纱送来几匹锦缎,明芜手中则是捧着满满一盒细软,与名贵的珠子。 已开春了,这些新进的妆点,自然都是先送往沉鸢阁供楼满烟先行挑选,旁人只能再从她挑剩下的,再择几样看的顺眼的。 楼满烟打开盒子,顺手拿了两根双碟钗,别入她只带了绒花的发髻之中。 “其余的送去给大嫂挑拣吧。” 明芜愕然,细想又明白了。周金枝进门快一年,这段时日楼满烟几乎不在,府邸分配的珠宝绸缎具是平均分配,不管好的赖的,都不会有太多怨言,如今楼满烟一归来,全部都得迁就她,新妇难免有怨气,她枕边之人自然难以安身。 她并非同情楼培玉,单单只是因为顾岫送的物件已经多到她数不过来,再多便是负累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少顷,从垂花门外走来一人,告知楼满烟太子的车辇已在门外等候。 “小姐带上奴婢吧。”青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竹秋十分想念东街毕罗,没规没矩的自行跑出沉鸢阁,在太子轿辇面前生生停住了脚,纵然隔着障碍,她依然能清楚的感觉到上位者的威压。 楼满烟出来时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在她踏上脚凳时,顾岫似有所感,伸手为她撩开帘子。 楼满烟定睛一瞧,眉眼几乎要弯成一汪春水,她甜甜唤了一声,“小顾。” 竹秋登时起了一身鸡皮,心生不好的预感。 楼满烟进入轿内,便看到双手交叉端坐一旁的顾铮,尽管他十分有礼的对她颔首,可楼满烟眼底是赤裸裸的嫌弃,显然他的到来就跟路边一只惹人烦闷的苍蝇一般无二。 顾铮有些纳罕。 第183章 第183章 “阿满坐孤身边来。”说话间,他已将人拉到身侧,两人眼神对视后,他提唇笑道,“十弟无所事事,出来寻些乐子,稍后便会离去。” 顾铮:这逐客令下的实在冒昧。 随后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开始咬耳朵,顾铮在一旁如坐针毡。 憋到马车停在青山阁时,他才骤然问道,“听闻柳飞鸿与国师乃青梅竹马?” 楼满烟愣了一瞬,颔首道,“嗯,日后还是夫妻呢。”青梅竹马算什么。 顾铮面色一僵,拱手道,“不打扰六哥雅兴,我这便去找乐子去。” 马车一停,车帘子晃荡两下。 外头日光温和,暖意融融,像潮水一样蔓延到两人的衣摆上。 顾铮下车后,头也不回的朝反方向去了。 青山阁附近风景宜人,一条长长遮阳栈道,两旁花海杨柳林立,蜿蜒而下是一池溪水的鱼儿,已有不少人围在栈道栏珊处投喂鱼儿。 许是投喂的人多,鱼儿异常活跃,不时打着跳起来,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其中便有一直但笑不语的杜清燕,顾铮不由驻步多看了几眼。 这也太巧了。 杜清燕投来视线,与顾铮的眸光撞在一起,她一手捧的花也随着动作一晃,簌簌落下许多细小的花瓣落在她脚边。 像极了踏花而来的仙女。 顾铮抽回视线,并未被她无害的外面欺骗,两人颔首过后,本该各自离去,可渡杜清燕却上前,将臂弯中摘的鲜花,取来一支要送他。 顾铮伸手取过,随后放在鼻尖处嗅了嗅,香味并不浓烈甚至泛着一股草木腐朽的气息。 他有些不喜,却还是一脸温和的朝杜清燕道谢。 不由让她想到去年送他小点时,他也是这般温温浅浅的神情,让人永远猜不透他内心点喜恶。 “王爷独自一人?” 他回了一句不失风趣的话,“你可还有看到旁人?” 杜清燕讪讪一笑,说,“此处臣女倒是常来,王爷若是不嫌弃,臣女可带您四处走走。” “那便有劳了。”他也不再客气。 两人从栈道一直走到一块宽广平底,周围是修剪得当的花坛,以及争相斗艳的奇花异草。 美景当前,心境自得开阔,郁气消弭。 “王爷这边请。”杜清燕将她领到摆放瓜果与茶点的石桌旁落坐。石桌在一座靠湖的凉亭内,背靠着凭几能看到鱼儿争渡,垂柳戏水。 “杜小姐何不叫上好友一并进来。”顾铮见她显露出局促,与方才的诚意相邀十分出入。 杜清燕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会引旁人来妨碍自己,“上回做的雪花糕,王爷可欢喜?” 他不喜甜口,直接赏给了鹿鸣,他是如何评价来着? 嗅之,甘香四溢;入口,甜而不沉腻。 他将鹿鸣的赞许原封不动的说与杜清燕,果真见她面颊飞霞,羞中带俏。 “下回给王爷做透花糍。” 顾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咂摸着。 他缄默不语,杜清燕心思摇摆,小心翼翼的窥他一眼,那双被春日温光映照得眉眼清澈如水,“王爷不喜欢?” 他摇摇头,“我虽算不上君子,却也不能平白受小姐恩惠。” “难得王爷看中,臣女甘之如饴。”她温软的不像话,纵然心如铁石也能被她炼化。 “杜小姐可有所求?”他唇角笑意未散,只是眼底却蕴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杜清燕自认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他十分在意自己坡腿的事,若不然当时也不会被她利用。 可如今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撼动不了他分毫,片刻的天人交战过后,她徐徐开口,“王爷腿脚似乎比从前轻便许多。” 他从前出门皆为软轿,不喜旁人关注,可今日孑然独行,连个仆从也无,俨然将自己当做正常人看待。 “托杜小姐福,着实好了些。” 杜清燕哑然,他那条腿属于顽疾,玉京有华佗再世美誉的大夫,亦是无计可施,不过数月不得见,他怎怎会说好便好。 实在太诡异了。 她连连摆手,“臣女并未做什么。” “小姐何必自谦,您这段时日又是诵经又是拜佛,拳拳诚意菩萨都都看见了。”玉玲在一旁机敏插话。 杜清燕递给她又窘又难为情的表情,“玉玲莫要胡言乱语,让王爷看笑话。” 玉玲退到一旁,低眉顺耳,“奴婢知错。”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顾铮凝视她片刻后,幽幽开口,“杜小姐一直如此博爱?若是无所求,本王还真不知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他兀自咂摸过后,似有些为难的开口,“杜小姐可有心上人?” 他问的直白,杜清燕早已打好腹稿,“王爷为何这般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臣女既不能做主,又怎能纵情随意。” “倒是本王多心了,杜小姐既无心,便该避讳些,以免让人误会。”顾铮吃了一块脆饼,便施施然离开了。 杜清燕原想欲擒故纵,慢慢让顾铮臣服,就好似上辈子那般,任由她予取予求。 如今已偏离轨道,她做梦都想将这两兄弟,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玉玲战战兢兢的,就连身后鲤鱼拍尾的声音,都能吓得她心肝乱颤。 杜清燕心头压着火,为了维持她温柔可人的形象,她吃扯了扯唇角,低语道,“你何错之有?” 玉玲分明感受到她在咬牙切齿,一时间汗毛竖起。 为免她回到府邸会寻借口处罚自己,玉玲为她烹煮了一壶香茶,袅袅茶烟,让她思绪不自觉的跟着飘远。 新婚那夜,月明星稀,云光殿内一派喜庆,四下红绸飘摇,烫金喜字贴满了花窗,手臂粗的龙凤红烛烧得旺盛。 她坐在喜床上,满心欢喜的等待顾岫接喜帕,饮交杯酒。 可郎君归来时满身酒气,人也是醉醺醺的,各种繁琐的礼节,皆在催促之下完成。 这让她心生不满,却不好当着外人发作。 宫人们离开时,顾岫倒下便睡得深沉,一觉到天明。 她满心憧憬的新婚之夜,就此幻灭,此后的日日夜夜顾岫皆是如此,她不得不怀疑,高高在上的太子是否有隐疾。 第184章 第184章 于是她抛开礼义廉耻,使劲魅惑手段,可每次都是临门一脚时,顾岫便成了无情无欲的圣人。 任她赤身裸体,她的如意郎君就是不碰她。 她被打击的体无完肤,早已数不清这样压抑的感觉困扰了她多少个日日夜夜…… 至今,她仍然想不明白,为何顾岫就是不碰自己,想到三日前的宫宴,两人情浓似海,眼中只有彼此的画面,她又不禁猜想…… 顾岫可碰过如今的楼满烟? 这个念头在瞬间被掐灭。 不可能,他与自己成婚三载,都是克制守礼,又怎会对待嫁闺中的楼满烟做那等事儿…… 青山阁依山而建,四周葱郁翠峰若屏。曲径通幽,石阶盘旋而上,穿行于千年古树之间,藤樟交柯,满目碧翠。 阁内檐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室内雅致陈设,瓷器琳琅,古籍书架上静卧千卷典籍。 玉京风流文人长聚于此共论经史文学之辞,雅兴勃发,墨宴成章,卷轴翻飞。 也有那些无所事事的纨绔贵胄,为了凸显品味,时常过来沾沾墨水,再听听琴音,望长此以往能沾些文人风度。 顾岫今日带楼满烟前来,并非品茶论道,而是青山阁有一处山茶园,经主人精心呵护,花期几乎不曾断过,再过数月便有荷花紫藤相迎,那样的美景一年也不过一回,若不是带她过来观赏一番,总会觉得遗憾。 茶花林中万红如锦,满目绿叶掩映其间,疏密得宜。偶尔有侍女穿行其中,摘取几朵新鲜的制成干花,青山阁的客人常年可以品尝到山茶的芬芳。 庭院中青石砌成小路,簇拥着盛开的山茶花。廊边书案上散落着文房四宝,墨香袅袅,显得书卷气息浓厚。 廊上挂着斑斓的帘幕,微风吹过,帘幕轻摆,一道道被切割的光影如潮起潮落。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案。 与山茶花一同晒青、炒青过后的茶叶不止有甘香,细品之下有淡淡的山茶香气,茶味略微苦涩,华而不实。 顾岫给她夹了一块山茶糕点,气味有些厚重,她不太欢喜。 一旁的竹秋不时咽着口水,她咳了一声,低语道,“小姐奴婢想尝尝。” 楼满烟坏笑的递给她,“呐,山茶糕从你月钱里扣除。” “咋能有点肚量不?”竹秋接过碟子,小声嘟囔一句。 楼满烟窃笑道,“养你一个,够我养三个青黛了。” 青黛闻言,并不觉得高兴,她平日里粗心没少被扣月钱,瘪瘪嘴,“小姐,您就饶了奴婢吧。” “阿满刀子嘴豆腐心,你们皆是她亲近之人,她舍不得真罚你们。”顾岫适时解围,两个婢女立刻冲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小顾惯会做好人。”她声音娇娇软软,带着七分娇嗔。 竹秋见惯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这会儿只觉浑身犹如针扎。 青黛看着她又娇又作的模样,感觉好似在梦中尚未醒来,毕竟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顾岫沉声笑着。 “孤是怎样的人,阿满还不清楚?” 眉眼交汇,眼中情意已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 竹秋伸手兀自拿了一碟乳饼后,给青黛使了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撩竹帘离开了。 廊下风清人静,花海浮影。 楼满烟一脸甜笑,冲对面的人勾勾手,那人很是乖觉,提着袍角坐到她身侧。 美人软若无骨的靠进怀中,发髻上金钗乱颤,一阵晃眼。 “可是与王爷提过柳飞鸿的事儿?” 他双手一环,承下她所有的热情。 “恩。”他没心思想其他的,眼眸一垂,便是那张不停翕动的柔软水润的双唇。 “他可有态度?” “恩。” 他木讷的反应让楼满烟一头雾水,手臂一用力,脖子往前一抻,咚的一声额头相撞。 楼满烟蹙眉,吱了一声。唇齿间溢出的声音轻轻浅浅嘤咛,似娇似媚,格外的惑人心神。 眼前一片黑影,唇瓣上似落下一滴沸腾的开水,一直烫到她心间。 唇齿相磨,从溪涧清流到澎湃潮涌,气喘吁吁后逐渐如骤雨初歇,温柔缠绵。 从前他只敢在梦中这样待她,如今美梦成真,他依然有些迷惘,于是这个吻带着试探的意味,一直缠绵许久。 楼满烟舌尖发麻,双手抵在他泛着热浪的胸口推了推。顾岫依然沉醉其中,楼满烟不满的吟咛。 须臾后,一只笨鸟儿撞到竹帘上,在原地打转过后,留下一坨鸟粪,懵懵懂懂的拍着翅膀又飞走了。 楼满烟的注意力被那坨鸟粪吸引,旋即噗嗤一声笑开了,顾岫面红耳赤的看着她,顺手抓起方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她并不知晓顾岫心中已是潮起潮涌,笑了会儿那只笨鸟,又开始问起柳飞鸿的事儿。 顾岫知晓顾铮骄矜,而柳飞鸿又非处子之身,一时半会儿,他恐怕很难说服自己。 楼满烟也瞧出些苗头,“如此说来,柳飞鸿只能嫁人了。” 顾岫哼笑一声,“阿满何必算计我,那女子个性张扬决计不会轻易嫁人,十弟在意那些虚无的东西,旁人又如何填补他的意难平。我只是不言不语,任由他自己思量。” 楼满烟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看看面前这张英挺周正的脸,心满意足都写在眼里,“好小顾,果真善解人意。” 她居然用这样的言词赞美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顾岫眉心微皱,“孤更希望阿满夸孤:持之以诚,坚守初心。” 他的初心一直只有楼满烟。 楼满烟咯咯直笑,似雀鸟啁啾。 “若无我,小顾定然会很寂寞。”本欲自夸,奈何话语拖长,便有些涩然。 “嗯。”他笃定的回答,“你可还记得孤的表字?” 她一直唤他小顾,可他已是个成年男子,她似乎尚未有清晰认知。 楼满烟把玩他微微冒青的胡渣,呼吸几乎贴在他面颊,“表字?”她又摇头,“不记得了。” 顾岫有些泄气,但见她眼中满是狡黠的光,立时便明白过来了。 第185章 第185章 他低了低脖子,凑到她耳旁,蠕动的唇瓣不时碰到她的耳廓,“孤提醒提醒阿满?” 楼满烟兴致缺缺,“怎地?不想做小孩了?不若如从前那般唤六郎?” 提到六郎两个字,顾岫禁不住回想到她种种作妖的行迹,她让他等到好苦,为何不早些告知。 倏而感觉他气场有了变化,楼满烟并不觉得是自己招惹了他,茫然的眼神撞入他心中,搅得心湖春水荡漾。 炽热的吻,依旧来得猝不及防。 …… 风浪不知是何时歇止的,只听到青黛在与人交谈,声音若有似无,好似松针随风簌簌而动。 青黛遇到了熟人,是提着食盒的玉玲,面色灰丧,似受了不少委屈,不过见了青黛她神色由阴转晴,满是生机的模样,总能让人产生眼花的错觉。 “可是三小姐也来了?”玉玲问。 此事遮掩不过去,青黛只得颔首,随后问,“可是杜小姐也来了?” 玉玲笑了,“这也太巧了,今日竟然都是熟人。”她环视四下,又问,“三小姐兀自一人来的?” “咱们出来有些时辰了,该回去了。”竹秋打断两人的谈话,拉着青黛往回走。 玉玲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打算将功折罪,回去在一番添油加醋,也能让杜清燕消消火气。 她跟上前,竹帘被撩开一道缝隙,摇摆之下她看到一抹浅蓝色的身影,单单一个挺括的背影,玉玲便将他认出,那是刚回京不久的太子殿下。 玉玲一直都明白,顾岫才是杜清燕的不二人选,至于顾铮不过是个后备。 如今顾岫俨然是一块无法撼动的顽石,而顾铮看似温和儒雅,却是来者不拒不着调的。 小姐这会怕是两头不讨好。 玉玲心思沉重,不敢归去,她有心避开,磨磨蹭蹭到估摸晌午才回到亭内。 杜清燕气性消了大半,见她带回可口茶脯,甚至有难得一尝的山茶糕点,便只是剜了玉玲一眼,默不作声的小口吃了起来。 金轮耀目,莹莹灼灼。 随着翠影摇摆,她隐约看到楼满烟,心中狐疑之际,眸光很快又被顾岫挺拔身姿吸引,心口猛然一抽。 “都瞧见了?”她冷不丁的问了一句,玉玲一个寒颤,大气不敢喘的轻恩了一声。 她点了点石桌上未用完的山茶糕点,“追上去。” 玉玲为难,她分明看到三小姐和太子坐在廊内,方案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点,又怎么再用她吃剩的食物。 杜清燕心里还有一丝理智。“每样取一些,摆放整齐,便说我原就想去探望阿满,不巧今日便遇上了。她若是知礼,定也会去府邸探望我。” 玉玲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追上去时,两人已走出青山阁的地界,内心有个声音不住的提醒她该止步,可杜清燕的命令在耳廓督促着,她不顾礼节的唤了青黛一声,楼满烟和顾岫回眸看到狼狈的玉玲。 她捋了捋发,努力稳住心慌,将食盒递了出去。 楼满烟顺势问道,“你家小姐来了?” 玉玲忙不迭的颔首,面上未显露丝毫慌乱,可那双眼睛却如惊弓之鸟。 “回三小姐,就在青山阁外溪流亭。” “孤在此处等你。”顾岫会意,递给她一记安心的眼神,便率先立在疏影之下,宛如一棵百折不挠的松柏。 玉玲一阵晃神,只敢盯着他靴子多看了两眼,心中暗想,太子殿下气质斐然,纵然是穿着一身麻布衣应是也极好看的。 她将青黛留在原处,顾不得她手足无措,便带着竹秋去了溪流亭。 杜清燕背朝亭外,倚着凭几看着潺潺河流出神。 楼满烟缓步而至,故意踢了一脚路边碍脚的石子。咚的一声脆响过后,杜清燕醒过神来。 “病可好些了?” 她依旧有些恹恹,却还是站起身对她徐徐行了一礼。 “虽未痊愈,浑身却有劲了。”随后她吩咐玉玲奉茶。 楼满烟摆摆手,面色如常道,“不必了,殿下还在前头等候,我不便待太久。” 她心存希冀的问着,好似垂死挣扎一般,“太子殿下?” “若换作旁人,太子殿下颜面何存?” 她声音没有起伏,但凡与顾岫相关的事,从她嘴里说出,便有炫耀的嫌疑。 杜清燕面红耳赤,“是我口无遮拦了。” 她就像颗透亮的琉璃珠子,干净明亮,除了一身光辉,根本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只是一株柔弱美丽的娇花,可在这副皮囊之下,却藏着一条吐信的毒舌。 两人只要坐在一块,便开始拼演技。 “无妨,我定不会在殿下跟前嚼舌根。”可她表情分明写着相反的意思。 杜清燕心中不虞,暗自咒她小人得志,必遭反噬。 “阿满与殿下感情笃厚,实在叫人羡慕。” 她一脸的天真懵懂,与怀春少女的模样糅杂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楼满烟眼神一亮,“你该议亲了?家里定有张罗,却从未传出过风声,当真谨慎得紧。” “此事父母做主,我如何得知,阿满莫要笑话人。”她羞红了脸,却依然保持着形态,动静相宜又乖又规矩,难怪玉京贵胄对她夸赞有加。 “杜小姐自己不曾有想法?比如贤王那样风度翩翩的男子?” 她提到贤王,杜清燕脸色一白,很快恢复如初,“贤王自是不差,不敢奢望。” 楼满烟笑了,“是不敢?还是不想?” 她如此刨根问底,既不雅也无礼,杜清燕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羞得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你若再说这些,我便要生气了。” 楼满烟还是那一副调侃口吻,“今日我便折柳赎罪,杜小姐意下如何?” 杜清燕瘪瘪嘴,一脸可怜相,“不必了,你快回去吧,莫要殿下久等。” 楼满烟仿若未闻,兀自伸手折了几根细长的柳枝,摆出自以为好看的形状,随后送到她手中。 她也不管杜清燕收还是不收,拱手后便施施然得离开了。 看着那抹由实到虚的影子,杜清燕面上的娇羞凝固,彻底冷了脸。 日坠西山,霞光渐隐。 一辆马车行驶在繁华的玉京长街内,车帘子轻摆,明暗替换,彩幡招展,行人如织。 第186章 第186章 她依偎在顾岫胸膛,乖的很是无害。 “她若是没有些手段,我是不信的。” 顾岫亦是沉心思索。 楼满烟有说,“她居然缠贤王缠得紧,有意拉拢,是否也与上辈子经历有关?” “十弟是在落珠宫摔断腿的,我也险些被父皇打死,十弟虽从未有过责怪之言,心里大抵也有些不忿。”顾岫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那双手温度烫得吓人。 顾铮从前便对他崇拜有加,只因在落珠宫迷路吃了他亲手烤的鱼,眼里便有了星星。 后得知他一人在此生活,愈发觉得他了不起,慢慢他发现顾岫会的东西真不少。 如此日复一日,他对顾岫的崇拜感有增无减。 楼满烟挣脱出来,“若他早对你不忿 ,却还能一直跟随你,或许他会是比杜清燕还要可怕数倍的敌人。” 如今杜清燕打不通关系,俨然是一只无头苍蝇。 楼满烟隐隐有种感觉,若非柳飞鸿出现,顾铮兴许会走向不可控的局面。 “小姐到了。” 她微微弓起身,想要去撩开帘子时,回眸看向顾岫,原本要撩帘子的双手,伸向顾岫的窄腰,“六郎舍不得我。” 顾岫好似捧了满怀了馨香,克制不住一阵心悸。 岂有舍得之理? 内心一阵喟叹后,他戏谑道,“貌似阿满舍不得孤多些。” “那该如何是好,小女对殿下情根深种,殿下便如此这般草草收场?” 画风一转,在她娇滴滴得指控下,顾岫俨然成了花心负心汉。 顾岫眼中星芒闪烁,冲车夫道,“转头回宫。”他双手箍着楼满烟的腰,使其动弹不得。 “随我回云光殿去。”他口吻倒是温柔得紧,甚至含着一丝期待。 明知他在戏弄自己,楼满烟却不敢赌,“快回去吧,莫要耽误我用晚饭。” 顾岫却在这时,狠狠含住她的唇。 …… 楼满烟下马车时发髻微微凌乱,神色却十分自如,想到顾岫最后那几下用力,几乎吮破她的嘴皮,心中愤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长风卷尘,从街头打着转儿,一直吹到街尾。 “今夜风大,将支窗取下。”杜清燕着这一身雪白的薄衫,似一朵高雅玉洁的菡萏。 玉玲被关在老鼠为窝的柴房,此刻贴身伺候的便是江青。 窗户全部被关闭,屋内莹着暖光。 “小姐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奴婢给您准备了安神汤。” 那碗乌黑如墨汁一般的药水端到她面前时,没由来的有些烦闷,她深知自己日夜不得安寝的缘由,不从源头解决,她永远都不可能睡安稳觉。 摆摆手,让江青将安神汤端走。 隔珊开合,屋内陷入寂静。 她只留一盏花枝灯,随手从暗格中抽出一本泛黄残破书籍,书页上写着四个篆体字《灵峰奇术》。 八门六十四卦的内容她了解的并不一透彻,加之字体复杂难解,她通常会自己描绘下来,在去一一对照剖析。 那些诀窍法门更是会晦涩难懂,常常让她疲惫不堪。她忽然被人占了身体,又稀里糊涂的成了旁人,她在书中参不透任何原理,却希望能寻到破解之法,与顾岫破镜重圆。 从前她不明白,顾岫为何娶了她却又不碰她,他待自己百般好,让她能像一只孔雀高傲,可她仰起脖子,怎能说曲便曲,她恨极了他,却也爱惨了他。 若是这次失败,她会毫不犹豫得走上老路,得不了便毁了他。上辈子她熟知顾岫身边所有亲信,到了这辈子宛如隔着层层堡垒,想要朝他进一步已宛如登天。 困倦与阴云在头顶盘旋,她将《灵峰奇术》放回暗格之中,随后点燃香笼,便回到桌案上重复核篆体字。 夜乌啼鸣,星斗皎洁。 关闭的支窗被揭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覆在她娇嫩莹白的面容上,他原是来问罪的,来之前还是在手摸了浓郁的香油,担心面前人儿不喜他满手的铁锈味儿。 他又拂了拂贴在她面颊的碎花,只听一声吟咛过后,那女子睁开灿若星子的眼眸。 只是她在看清来人后,眼中的厌恶稍纵即逝。 屋内风火幽冥,他看得并不真切,见人醒来他恍惚一阵,才想起来自己潜入她闺房的意图。 “可是你寻江湖杀手前往豹子山的?”他待她知无不言,可她待自己只有算计。 杜清燕拂开他的手,“谁许你来的,出去。” 那人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老子当狗使唤?” 杜清燕丢被他一记白眼,“你弄疼我了。”她用力挣了挣,那人于心不忍还是将人松开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还能被我使唤。”她像高高在上的女王,回眸时眼中满是轻蔑。 “还在做你太子妃的美梦?”他将人推到床边,身体也随之欺了上去。 杜清燕知他定然是气性大,想要讨些利息,便主动勾住他脖子媚眼如丝道,“生气了?” “你要想了我的命?” “要你的命做甚?谁还给我当牛做马?”她笑着,像一朵淬毒的娇花。 “殿下心细如尘,他迟早会发现端倪。”他沉重喘息,浑身似着火一般。 “那你会将我供出来吗?” 她眼神似一鸿秋水,眉眼弯弯,温婉恬静的不像话。 那人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将她压在身下叫她脚软身哑下不来床,可他不敢付之行动。 素日得了允许,也仅限于轻吻扌无、扌莫。 他几乎拿命在陪她玩,心头那口气再度压下,他便将狼爪子伸向高耸之处。 五指捏成拳头,好似挤压肉泥一般,杜清燕疼的红了眼眶,“你这人……真够狠的。” “我够你狠?”他嗤笑着。想她白日端庄似神女,夜里也是个勾魂的女妖,他越发难以按捺。 杜清燕理亏,便软着嗓子道,“你轻些,我又不是不给你。” 果然,那爪子霎时便松开了。 “殿下可是已对你起了疑心?” “他从未信过我。”那人很是挫败。 “你跟着他南征北战,他若连你都信不过,身边可还有可信之人?”杜清燕笑了笑,话里藏着试探,那人只顾在她身上胡作非为,已无暇分心做判断。 第187章 第187章 “除了楼家三小姐,殿下谁也不信,即便是魏征,也是凭着三小姐喜怒活下来的。” 杜清燕闻言,面色一凝,眼中柔软消失殆尽。 “她算个什么东西……”霸占了她的身体,还妄想抢走她的男人。 倘若顾岫知晓她并非真正的楼满烟,还会待她一如既往吗? 若真要行此策,首先她得有足够证据来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楼满烟,并不是得了癔症的疯子。 “既然不算个东西,你为何处心积虑想要扼杀她?”那人笑她心口不一。 杜清燕恼羞成怒,踹他一脚后,直呼他的名讳,“穆景宁!莫要以为我非你不可!” 穆景宁轻蔑的笑着,“你自是想勾搭贤王,可贤王似乎对你无意,你周旋其中有乐趣可言?” “我的事与你无关。” “只有我待你如宝,旁的男子不过是看中你身子罢了。” 杜清燕冷笑,“如此说来,倒是你最重情义?”她眸光一斜,看了一眼在自己身上乱挠的狼爪子。 穆景宁听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不甚在意,“不管你心里惦记那个男人,你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你最好守口如瓶,若不然你应该知晓后果。” “你又怎知我不是霸道的,得不到便毁了。莫要忘了,当初可是你招惹我的。”穆景宁有心吓唬她。 她招惹的人多得去了,若是随意一句威胁便能叫她吓破胆儿,她早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杜清燕睨他一眼,施施然的站了起来,虽身量不及他高,可睥睨的眼神满是倨傲。 “那你大可试试。” 穆景宁眉心微不可察的一蹙,眸光肆意打量着她。仅仅扫了一圈,似乎已将她压在身上蹂躏好几回。 杜清燕上辈子便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只是偶尔惋惜,处子之身未能交给顾岫,如今想来一切可笑。 穆景宁拂袖离开,巷口暗影憧憧。 枝丫摇晃,树影婆娑。 骤然回头,他感觉到身后有生人的气息,不自觉握紧腰间唐刀。 楼满烟已有所察,她原是听到有男子潜入杜清燕闺房,想去看个热闹,不曾想竹秋被小摊牛肉面吸引,转身不见人影。 楼满烟尚未看清他真容,只能借着高耸的墙壁遮蔽身影。 倏忽,一道如星子的光芒闪过,一枚柳叶针破风而至,楼满烟飞快抽出匕首挡下。叮的一声过后,穆景宁已不见踪影。 楼满烟势要看清他的容貌,割袖蒙住面朝巷口深处追去。一道暗影从墙上扑落,唐刀出鞘幽幽冷光,从楼满烟后背袭去,楼满烟抽出两把匕首,反手在后背一挡。 刀剑抨击的声响惊得夜猫四处逃窜,皎月了抖落一身光辉,躲在阴云背后。 两人俱看不到对方容颜,只有一道幽影如鬼魅。 穆景宁刀法娴熟,招招逼近她致命之处。楼满烟动作轻灵,如一只狡兔迅速腾挪,借助巷道中的障碍物巧妙回避穆景宁的猛烈攻击。 “你是何人?”他压低嗓音,刻意伪装。 何人? 她就是一个看八卦的过路人而已,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过路人。” 穆景宁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谁留下说还是未知。” 几招过后,楼满烟几乎已看破他的招式,甩出一把刀直冲他面门,穆景宁想不到她忽然如此狠戾,那把刀险些削掉他的耳朵。 穆景宁不再藏拙,越发逼仄的巷口,已不够两人缠斗,沿着墙壁如点水蜻蜓一般,都想将对方避入绝境。 楼满烟被压到墙角,双脚踩着墙壁支撑,旋即从他头顶翻了过去,并对他后背踢了一脚。 待穆景宁回过身时,楼满烟双刀的刀刃已抵在他喉咙处。 “你!”穆景宁惊骇不已。 楼满烟没有立刻下手,在心中思忖一瞬,“杀了你,她兴许会越发慌不择路。” 她? 指的是杜清燕,可穆景宁醒悟的太迟。 到底是顾岫身边人,临时连求饶都不屑。唯一让他遗憾的便是不知死在谁人之手。 玩火自焚,他死的并不冤。 * 王府。 花开如锦,桃红樱艳,莺啼翠梧。 戏曲声缥缈而起,如春水流长,跌宕起伏。 顾铮以手执扇,轻敲圈椅做节拍。 台上那女子足尖轻点,如踏浪而来。顾铮的眸光堪堪只在女子身上停留一息,便觉得那张脸浓妆艳抹甚是肥腻。 若非那女子身着紫衣,衣袖流若仙袂,宛如绽放的紫藤。他定然不会再多看一眼。 柳飞鸿曾提过,她在家乡多着紫衫,他甚至为了讨她欢喜,暗中为她裁了几身紫藤色的萝裙,此时安静躺在柜匣中,乃无主之物。 那女子声音凄婉如瑟瑟之风,似在控诉情郎不公,一蹙眉,一垂眼,尽是无尽委屈。 “今日这曲儿是谁选的?”啪嗒一声,手中折扇猛然一收,眼眉笼着一层凉雾。 明言愣怔,分明是他自己随手点的,可见他神色不虞,明言只好将责任往后推。 他走上台摆摆手,拿出些银钱递给那唱戏的女子,“撤掉,都走吧。” 女子敢怒不敢言,看了他给出的银钱心头那点火苗顷刻间便消散了。 顾铮也没了兴头,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看着一成不变的景物,已然感觉无趣。 明言担心他随时调转势头,惴惴不安的建议道,“不若去打马球吧?” 他虽然坡脚马球却打得极好,放眼整个玉京难逢敌手。 顾铮望了望天,阳光被纤云遮蔽,这样的日头保不准便会落雨,顾岫指了指头顶,“你瞧着天合适?” 明言汗颜。 片刻后,有人来禀,说是杜府来的小丫鬟,特来告知贤王,昨夜杜府外面死了人,杜家小姐吓得一病不起,之前承诺的透花糍暂时无法兑现。 顾铮叫来那面生的小丫鬟,仔仔细细的盘问几句,可那丫鬟迷迷瞪瞪的一问三不知。 明言将人送走后,顾铮转身便去让人查探此事,很快他便得知是顾岫身边一员大将穆景宁出事了。 穆景宁在玉京没有根基,为人也十分低调,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丢了性命? 第188章 第188章 “王爷可要去探望杜家小姐?”明言只觉那杜小姐千好万好,也有意与自家王爷亲近,他也乐见其成。 不曾想顾铮讪笑一声,“不若你去替本王看看她,顺便将人给娶了?” “奴才不敢!”明言惶恐。 “不敢就对了。”顾铮转而冷笑。“这几日莫要与杜家走得近,以免落人口实。” 明言恍然,都是杜清燕一头热,他家三爷没那心思。 杜家门前多了一具尸体一事,还未有定论,流言蜚语便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落下。 有人是说情敌斗殴,亦有人言乃殉情之举,总之和杜清燕脱不了干系。 此事,对杜清淮亦有不少影响。从前人人都艳羡他有个好妹子,见面总免不得夸上几句,有意无意的表达想要攀亲的意愿。 如今却实避而不谈,生怕惹火烧身。 杜清淮并不在意这些,反而乘此机会看清了身边一张张虚伪都嘴脸,只是替自家妹子不值。 世风日下,为何单单对女子如此苛刻。 * 青山阁。 楼满烟吃了一块茶饼,唇角还沾着屑。 “不用查了,人是我杀的。”她拿起绢子拭了拭唇角,一句话说的平平淡淡,像在品鉴茶饼滋味。 顾岫浅吸一口气,眉峰不知觉的抖了抖,“干得好。” 楼满烟一脸茫然,“你不问问我因何缘由?” “阿满想说便说。” 她瘪瘪嘴,“六郎好生无趣。” 顾岫想说她自有自己的道理,转念又担心她觉得自己愈发无趣,便带着七分讨好问道,“穆景宁是个没眼力见的,想来是冲撞了阿满。” 楼满烟递给他凉凉一瞥。“他背着你和杜清燕勾搭上了,想来上回在豹子山也是他与杜清燕里应外合,想让你我再也回不来。” “此事你是如何的得知?”顾岫的反应总是让人捉摸不定,即便是得知自己早被手下人背叛,却依然能云淡风轻的与她打探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 “你不是应该好奇他何时背叛你的?又背着你做什么?”楼满烟一偏头,抬着下巴看着站得笔直的顾岫。 顾岫如是说道,“无非是经不住诱惑,起了妄念,将自己逼入绝境。” 话是无错,可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方,又进行到哪一步? 他居然没有半点好奇。 “倒是你为何亲自动手?”顾岫双眉一攒,已有训斥她胆大妄为的势头。 帘子轻摆,一道光落在她本就白皙的手背上,此时,光线朦胧像是映在一块发光的白玉上。 指尖温暖,她来回动了动手指,缓缓道,“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十足把握,我逃的比谁都快。” 难得的一句大实话,让顾岫哑然。 “世事无绝对,莫要让自己深陷险境。” 她伸手抓住顾岫的衣摆,来来回回的摇晃,绣着卷草暗纹的蓝色澜袍,在曦光之下闪着鳞片一般的光芒。 她用指腹在暗纹摩挲,布料丝滑柔软让她爱不释手。 “六郎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我都挪不开眼了,日后这身衣裳只能穿给我看。” “……”顾岫眼眸覆着一层暗影,看着像只狐狸趴在自己面前讨巧卖乖的女子,顾岫心中微动,“衣裳皆为外物,阿满眼界应该开阔些。” 楼满烟缓缓站起身,原本沉沉叠叠的萝裙缩成了含苞待放的花朵,她勾住他的脖子,像攀附的凌霄花。 顾岫遒劲有力,浑身蕴含着男子特有的力量。楼满烟心神一荡,忽然心生恶念,想看看端持内敛的顾岫是否也有沉溺声色的一刻。 她探出舌,在他滚动的喉结上滑了一下,顾岫眼中俱是震惊,面上亦是漆红一片。 “阿……满……”他的声音哑到发颤。 楼满烟见他不抗拒,忽地扑上去在他喉结处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顾岫听到脑海中弦断之声嗡鸣,他双手一用力,箍紧她的腰肢。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楼满烟被压在方案上,眸光微抬,便看到顾岫那张俊逸不凡的脸,他原本幽暗的眸光中暗眸渐起流韵。 身下女子眉飞眼笑,而他却像是误闯禁地的稚童,有些慌不择路的咬住她耀武扬威噙着笑意的唇瓣。 呼吸交融,霎时间落花辗成了泥,春水起涟漪。 衣裳散乱,堆砌在脚边。 两人身形紧贴,楼满烟双手按在他胸前,能清楚感受到他的蓬勃,以及喷张压抑的力量。 楼满烟仰着脖子,他的呼吸沿着脖子的曲线一直喷洒,湿湿痒痒的停在碎骨处。 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的衣襟滑落,肩如削玉,一只大掌盖了上去,也将衣襟拉回原处。 他将头埋在楼满烟肩上深深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 “六郎?”楼满烟一脸困惑,这一声轻唤含着未消散的余韵,酥媚入骨。 他将将喘了口气,便又被勾的魂不附体,“阿满莫要在说话了,权当心疼我。” 楼满烟咯咯娇笑着转移话题,“六郎秀色可餐,当心杜家小姐把持不住。” 顾岫很快听出弦外之音。 “穆景宁的死会让她慌不择路,迫不及待想要与你旧情复燃。” 旧情复燃四个字惹顾岫不满,如今他对杜清燕没有任何怜悯。 顾岫颇有几分闲情逸致扶着她坐下,将杯盏递到她唇边,“即便复燃,也只是余烬,已不足为虑。阿满不必担心。” “余烬?”楼满烟抽出袖中匕首,指着他喉结处,以天真无邪的口吻道,“不可以哦。” 言讫,匕首一转,手一松,对着他胯部落下去,就在那一寸之地,楼满烟手指一弹,将匕首弹飞铮的一下没入廊柱上。 顾岫眉峰抖了抖,知她身上带刺,猛地来了这么一下,多少心有余悸。 “阿满真舍得对我下死手?”顾岫打量着面前露着尖牙的狐狸,依然觉得她不减半分可爱。 那只狐狸笑容灿烂,往他怀中蹭了蹭,不见半点张牙舞爪,分明乖顺得很,“这可没个准儿。” 顾岫气笑了,将人往上提了提,狠狠的吻上那张嘴。 他吻得十分凶猛,甚至能听到一阵阵的暧昧的水泽声。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欲念,又再次被撩拨而起。 第189章 第189章 春日浓丽,纤云如织。 杜清淮为了查清此案来回跑了不少回京兆尹,动用不少关系都打探不到任何有用消息。 他试图寻过顾岫,却被种种理由拒之门外。 他甚至怀疑顾岫是否已将附加纳入嫌疑范围。 此事杜家不易插手,若被人察觉反而是越描越黑,杜父也一再劝解,让两人莫要将此事太过于放在心上,只会徒增烦闷。 杜清燕伪装得太好。 杜父甚至不曾怀疑过杜清燕与穆景宁关系并不干净。 窗外投来明媚光线,将格子和枝丫的丰茂全部映在墙壁上,像一面泛着金光的浮雕画。 杜清燕靠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绿树成荫,花木蓊郁。 杜清淮步入她闺房时,便见她披散着如墨长发,羸弱的像一阵风便能吹散的光。 “怎这般没精神。” 江青汗颜,“小姐不让奴婢寻大夫,大公子帮着想想法子吧。” “玉玲呢?”他环视四下,想到玉玲机灵,定是不知去哪儿偷懒耍滑了。 自家妹子心肠软弱,定然不舍的重罚身边下人,如此仁善之人,这群奴才丝毫不感念,反而越来越放肆。 江青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在杜清淮得瞪视之下,她才声若蚊喃道,“她前几日被关柴房了,今日还未被放出来。” 杜清淮以为是她犯了大错,并未深想,走到里屋见杜清燕依然神思不属,便将一盒香膏放在她面前的几案上,香韵悠悠,密密匝匝钻入肺腑不由让人心生欢喜。 “何种香?”她思绪归位,淡淡瞥了一眼那精致香盒。 “沉夜香。” 她轻轻在鼻端扇了扇,眯着眼又吸了一口气。 见她欢喜,杜清淮也放松了些,“我这一趟也没算白来。” “让兄长担忧,是我的不是。”她垂着眼眸,无辜又委屈。 这样纯澈的女子,又怎会如坊间传言的那般不堪。 思及此,杜清淮气恼得很。 “我就只有你一个妹子,何以如此见外,说到底是我不该让你承受委屈。” “男子本不该忧心内宅之事,若不然兄长早些娶妻吧。”话题一转,又落到杜清淮身上。 “贞懿公主与我多次提过你,兴许对你有意,兄长可想做驸马?”杜清燕起了撮合的心思。 去年有传言贞懿公主即将下嫁西启,此事天子从未表态,便拖到了如今,若是杜清淮也有意,娶个公主回家便是光耀门楣了。 何况贞懿也想早些为自己打算,以免哪日落个亲和到下场。 倘若杜清淮能娶得公主归,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扶持。 “我……已有心仪之人。” 他迟疑的态度让杜清燕看出端倪。 “可是一段无结果的感情?既如此,兄长收收心吧,日后整个杜家还需仰仗你呢。”她说得头头是道,从未想过自己何尝不是在钻牛角尖。 杜清淮显然兴趣缺缺,“公主金枝玉叶,我何德何能怎敢高攀。” “那便要看兄长有无上进心了。”她一句鞭策,让杜清淮怔然,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感觉十分陌生。 “公主日日忧心和亲一事,旁人都好似兄长这般满是顾虑,公主才会茶饭不思,生怕一朝醒来身陷囹圄,兄长若是加以关怀,公主自是欢喜,届时取了公主,咱们杜家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你又何必杞人忧天担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杜清淮久久无言,想到最近这几日吃的闭门羹,他以深刻感受到人微言轻的道理,他心里何曾痛快过。 “此事你可有与父亲提及?” 杜清燕又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是万万不想委屈兄长,不得兄长首肯,我不会贸然提及。” “此事,由我去与爹娘说。”杜清淮念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牵扯太多。 杜清燕含泪浅笑,“好。” 看着她吃下那碗羊肉汤面后杜清淮才缓步离开。 今日他破天荒的未从正院离开,反而沿着后院的幽径漫步,穿过厨房之际,耳边便捕捉到了门窗受击的声响。 驻足半晌,他想起玉玲被关柴房一事。脚尖一转,他朝厨房的位置走去,声音已经十分清晰,再朝前走几步便是柴房的位置。 柴房的门外,锁链交缠,摆放着一碗简陋的大米饭,上覆薄薄一层泛黄的青菜。 那碗饭放了些时辰已经发硬,还有被啃过的痕迹。 神差鬼使的,他探眸朝柴房窥去。一道黑峻峻的人影趴在门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抬手有气无力的一下接一下的拍着木门。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还能看到柴房内有无双绿豆大小的红眼睛。 他登时便抽了一口凉气。 杜家门风严谨,下人更是恪守本分,偶尔出了差错一律遣走,再不济也是饿上几顿,如此消磨人意志的惩罚也只有祖母尚在世时会使出的手段。 他招招手唤来仆人,锁链发出轻凌凌的响声,木门被开启,咚的一声,她直接栽倒在地,一道光笼在她满是灰尘的身上,空气里能清晰可见浮尘的踪影。 “玉玲。”杜清淮没有去搀扶她。 底下人也嫌污秽,只是远远看着。 她缓慢的抬头,曦光刺入她眼瞳之中,她像是遇水则融,遇光则晖的浮尘,素日不显,却人人都有资格睥睨嫌弃。 她口干舌燥唇瓣干裂,却还是对着杜清淮挤出不哭还难看的笑,“公子。” 她没有求着他救自己,哪怕是给她喂口水,她眼眸中还存着垂死挣扎的意志,可横躺的身体却一副谁人又可以践踏的样子。 她玉玲天生命贱如泥。 她这副模样,不由让沉郁多日的杜清淮起了恻隐之心。 “带着她洗漱,用饭。” 玉玲连连感激,头都要磕破了。 杜清淮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朝透光的月洞门走去。 此事,就此结了。 玉玲洗漱过后,回到杂院却依然不得安寝。一闭眼,便又感觉回到柴房与老鼠为伍。 杜清淮离开后,便命人询问玉玲所犯何错。俱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既是如此,那便是无错。 第190章 第190章 可到底是她院里的事,他这个兄长没道理帮着一个下人说话,只要她还有分寸,他便不会为此多言。 夜间,落起细雨,像一层层的青雾,漫在庭院内滋养了一院子的牡丹花。 睡梦中,玉玲感觉有一双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倏然睁开双眼,便瞧见坐在月牙凳上洁白如玉的人儿,她如往常那般温婉恬静。 “奴婢见过小姐。”她急忙行礼。 “在柴房关了几日禁闭,你可明白我的苦心?”她眼眸一垂,牡丹花香随风潜入屋内,给她添上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雍容华贵。 “奴婢明白的,奴婢什么也未与公子说,请小姐放心。”玉玲在见她那一刻便知晓她前来的目的。 “很好。”她手指在八角桌上叩了叩,江青便递来一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对青玉竹叶耳铛。 这对耳铛是她物色许久的心仪之物,打算发了月钱再去购买,如今被送到近前她亦不觉欣喜,甚至不如当初看着顺眼。 可她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对杜清燕的施舍感激涕零。 “你好生歇息后日再去当值。” 玉玲连忙磕头,“多谢小姐。” 微雨轻洒,绿叶上滑落一条湿痕,滴水成串,归于翠丛,分外清雅。 江青为她撑着伞,身后的丫鬟提着纱灯,跟着她亦步亦趋的朝杂院外走去。 落雨的缘故,屋子里多了一份清冷。 江青为她取来一件薄氅,虚虚挂在肩上。她靠在窗边,看着屋外斜风细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快要忘了今夕几何。 廊下花灯晃晃悠悠,灯穗划出一道道弧形,影子像是在地上揉碎了一般凌乱。 “研磨。”她从瓷筒中抽出一卷纸。 江青取出墨条,却被杜清燕制止,“换成松烟墨。” 见她如此慎重其事,江青不敢怠慢。 随着墨汁晕染,墨香四溢。 她提笔落字,四排娟秀的字体跃然纸上。 较之从前细腻娟秀的字迹相差甚远,像似随意勾画,却模仿的格外用力。 江青心中狐疑,为何将要字迹丑化,有了玉玲做前车之鉴,她不敢随意发问。 “明日将这山茶赋,送去给楼三小姐。就说是我偶有感概所作。” 江青纳闷,整个玉京都知太子顾岫欢喜山茶,各家闺秀做不完的丹青画作等着往太子跟前递,为何自家小姐要将这首佳作送给蚩庸之辈的三小姐。 …… 中书令府邸。 楼满烟让竹秋先行检查是否淬了慢性毒药,随后才徐徐展信。 花前徐行赏景新, 红蕊拂雨入幽尘; 翠影婆娑映远峦。 素华明艳如锦团; 正如江青所言,楼满烟乃蚩庸之辈,看完这首诗接连抒发感叹,“好文采啊!好文采!” 青黛汗颜,寒纱与明芜纷纷探头过来。 “世人皆知太子偏爱山茶,为何杜家小姐要将这首诗送给三小姐?”寒纱不解。 “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想借我口宣与六郎,一来凸显她的纯良与与世无争,二来她吃了这些苦楚,自要寻个委婉得法子发泄出来。”楼满烟将信封好,“送去给小顾。” 想到顾岫从前与她一同花前月下,楼满烟心中多有不快。 “这段日子,她称病卧床,小姐不去看看?”寒纱问道。 楼满烟思忖一阵,“那便去瞧瞧吧。” 青黛打开衣箱,“三小姐今日可要穿得素雅些?” 素雅? 笑话,她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扬了扬眉,“穿鲜亮的。” 她换上一身胭脂红的长裙,月牙色的交领襦衫,外头套着一件胭脂红的半臂衫,鲜亮如一串串的石榴花。 两家挨得还算近,她一路步行,最先遇到的却是杜清淮。 巷口的高墙上探出一串串的紫藤,花瓣飘落在她发间,遮住她的眉眼,唯有那身衣裳缀在紫藤花下,如云彩一般引人遐思。 他拱手揖礼,尽量让自己显得淡漠疏冷。 楼满烟却大大方方的与他打照面,倒显得他不够豁达。 杜清淮只得慌乱而逃。 杜清燕住的院子有一汪小池,昨日下过雨,水面微微上涨漫过小径翠草,湿润得紧。 她被江青迎入杜清燕的闺房,四处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药香,楼满烟几乎能想象到她是何等的憔悴模样。 果不其然,待她从里侧走出来时,那弱柳扶风的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曲膝行礼,便又轻轻咳嗽几声,像个脆弱的瓷娃娃,病西施也不过如此。 “想不到你还惦记着我。”她嗔道。 楼满烟煞有其事道,“见外了,我可是一直都惦记着你,若不是担心打搅你养息,我早些日子便来了。” 江青奉茶后,与青黛竹秋退到一旁。 杜清燕将桌上小糕点推到她近前,“快晌午了,不若留下来用饭吧。” “殿下约了我去青山阁用午饭,下回吧。”她眼中含着笑意,拥着一身沐浴在阳光下的明媚。 杜清燕眼神黯淡,叹道,“阿满与殿下情深义重,玉京女子无不羡慕。” 楼满烟丝毫不臊,她颔首承下,“恩,倒也不意外,如此备受瞩目,到坐实了方丈所言,我命格贵不可言。” 好个贵不可言,她可是抢了旁人的命格,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她总是有办法能让杜清燕气得牙痒痒。 “阿满一朝荣升,可要记得帮扶我一二。”她话里含着嘲讽之意。 楼满烟欣然一笑,“杜小姐秀外慧中乃玉京女子典范,自然是值得一帮的,好比你堂兄杜风堂,便是烂泥扶不上墙,如今又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好似他那般无能之辈,旁人如何帮衬都是无用。” 杜清燕面色微沉,笑中淬着冷意,“阿满今日不像是来探望我的,反而是像来敲打人的。” “杜小姐果然是我知己,总能敏锐的捕捉到我的用意。”她咯咯一笑,“开个玩笑,莫要介怀。” 言讫,她将茶点推了回去,很不给面子的说了一句,“和宫里的糕点相比,立见高低。” 杜清燕一抬袖,“江青,阿满说难吃,拿去喂狗吧。” 第191章 第191章 “是。”江青擒着一身冷汗,拿着碟子往庭院外走去。 “阿满还未嫁入东宫,吃穿用度便样样精贵,不知在府邸是如何度日的?莫不是等着殿下日日喂食?” 楼满烟难得表现出羞怯,她掩嘴笑道,“还真是如此。” “……”杜清燕气极反笑,“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江青,送客。” 楼满烟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三小姐再三刺激她,就不怕她狗急跳墙?”竹秋不齿她张扬的行径。 “你又怎知我不是在刺激她的潜能?”楼满烟将厚颜无耻发挥的淋漓尽致。 竹秋不屑的剜她一眼,将嘴里得瓜子皮全部淬到地上。 楼满烟睨她一眼,“瓜子好吃吗?” 竹秋嗅到危险气息,“还……还成……” 楼满烟抓了一小把青黛捧着的瓜子,“吃上三日瓜子长长记性。” 又来这套? “小姐不打算换个新玩法?”竹秋怂眉。 楼满烟抬手挡了挡日光,冷不丁道,“你还有吃瓜子皮的爱好?” 吃三日瓜子已经够惨了,还只能吃瓜子皮,岂不是惨上加惨? 竹秋立刻噤了声。 “殿下从未有过知会,小姐要如何进宫与殿下一同用午膳?”青黛看了看天色,方才春日明媚,一转眼阴云齐聚,似有落雨之兆。 楼满烟慧黠一笑,“胡诌的话你也信?”她早上收到那首山茶赋,便让人去通知顾岫,那人一去不见踪影,楼满烟又怎会未卜先知。 青黛道,“这……也是为了刺激杜小姐?” 楼满烟很是实诚的回了一句,“也就只能刺激刺激她了。” 她越是在意,越是难辨真伪,即便猜到了几分真假,心里也不会舒坦。 楼满烟刚走没多久,便又下起了春雨。 杜清燕坐在廊下,心中怒怨未消。 上辈子顺风顺水惯了,如今孤立无援竟也不知从何下手,楼满烟不仅夺了她的身份,似乎连运气也一并抢走了。 不管她使什么样的伎俩,她总能迎刃而解。 心头一阵烦闷,脑子也跟着变沉了。 想到穆景宁那夜离开的情形,她隐隐约约觉得此事或许与楼满烟有关系。 她招手唤来江青,低语几句后,她领命后换了衣裳便离开了。 巷口里即便留下蛛丝马迹,早已被顾岫的清理干净,她若想在那道路上寻点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 江青去寻了当夜的打更人,也盘问了中书令府邸附近几个巡卒,却都是一无所获。 这样无头无尾的案件,京兆尹是如何结案的? 若真与楼满烟有关,她有顾岫相护,寻个人顶罪在轻易不过。 这场雨落到天黑,顾岫出现在楼家时,一家子刚用完晚饭,因着没有任何准备,楼少怀有些手忙脚乱,顾岫却是怡然,只说自己坐坐便走。 楼少坏立刻便明白他意思,毫无顾虑的将人直接迎到沉鸳阁。 他身材挺括跨入隔扇那一刻,屋内原本不太清明的光线,登时蒙上一层青灰。 青黛与寒纱动作飞快的点燃了屋内所有烛火。烛芯摇曳,他的影子也跟着婀娜起舞,只是身板太硬朗,不见丝毫柔美。 楼满烟只觉眼前亮灿灿的,她手中的书籍似乎反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心头狐疑之际,一双大手取下她手中名为《俏寡妇夜会猎户》的书籍。 顺势翻开了几页,其内容描绘细致情节大胆直白,顾岫没由来的耳尖一烫,将书籍狠狠扣上了。 “这些书从哪儿寻来的?” 他冷眼一扫,屋子里的人大气不敢喘。 楼满烟一脸懒怠,“都出去。” “这些书不适合你一个人未出阁的姑娘看。”顾岫在对面她时语气不由软了。 楼满烟以手支颐摆出美人横卧的姿势,没羞没臊回了句,“迟早要出阁的,不如提前学习,日后才好与你共赴云雨之乐。” “这……并不能让你有所获,充其量打发时日罢了。”顾岫是个生瓜蛋子,自然做不来说书先生生搬硬造那一套。 “如此便足矣,六郎不接受我这点小爱好?”她一手拽住顾岫的衣袍,既懒散又矫情的晃着,摆出来的表情既委屈又可怜,好似她被剥夺了自由一般。 “日后我给你挑些书吧。”他做了让步。 “俏姨娘也成。”楼满烟加砝。 顾岫妥协,“……你想看什么我都陪着你……” 于是两人重新拾起那本《俏寡妇夜会猎户》的书籍,逐页逐页的研究着。 顾岫读了数不尽的圣贤书,如今看这些荒谬浮夸的字眼,心里还是有道跨不过的坎。 “这并不合乎常理。”顾岫试图掰正她。 “若事事合乎常理,许多事就没存在得必要了,并非断案记事,你若咬文嚼字,焉知乐趣何在?”楼满烟只有一套说辞。 顾岫:“正常来说,男子若无疾病,如何能生得如此之大……” 楼满烟:“世间之事无奇不有。” “正常人家的寡妇不会孟浪至此。”顾岫并非迂腐之人,陪着她看了一章,脑子里那些仁爱、忠诚孝道、逐渐离他远去。 两人各自换了舒服的姿势,顾岫盘腿而坐,楼满烟则坐到她怀中,直到两滴猩红的血液滴到书籍上,顾岫才结束了这场如凌迟一般的“惩罚”。 楼满烟帮他拭鼻血,心中尚有遗憾,“六郎品行端正,当真是临危不乱。” 顾岫眸光一眯。 临危不乱?这话好好比在说他有隐疾。 楼满烟自以为在夸他,可他神色有郁并不欢喜。 她歪着头又问,“我夸的不对?” 顾岫身子往前一倾,将她压在身下…… 须臾过后,她面不红心不跳的又说,“六郎定力真好,难怪活了两辈子还如赤子一斑。” 顾岫帮她整理衣裳的手微顿,“阿满可以夸我宽厚雅量正直坦荡……” 楼满烟笑盈盈道,“好呢。” 画风一转她又说,“我们说说别的。六郎文采斐然,留下不少佳作,若不一一拓印保留着实可惜。” 顾岫神情一滞,百口莫辩。 “日后只给阿满写。” 楼满烟双手捧着脸,酸溜溜道,“那岂不是牛嚼牡丹?” 野猪吃不了细糠。 秉着君子坐不垂堂的信念,他笑着哄道,“我便写些阿满能看得懂的。” “那多没意思,还有多少诗是我不知晓的?”她朝顾岫瞥了一眼,眼神含怨带嗔,像是一把勾子,勾得顾岫好似一块慢慢在沸腾的热铁。 顾岫伸手捂住那双会惑人的乌曈,哄道,“与你相比较,俱是些微不足道的,好比此刻,瑰宝在前,我已下笔无力。” 她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一眨一眨的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老挠痒痒,牵动了他的感官。 他呼吸一沉,滚烫的吻落在她耳垂下方。 楼满烟不由缩了缩双肩,推搡间,两人衣带发丝交缠,衣裳被揉碎。 一番纠缠过后,关于山茶赋的事就此翻篇。 第192章 第192章 梦华殿。 琉璃罗帐柔软若纤云,珠帘轻荡,檀香缭绕。 绣屏画壁,铺陈如锦。 “公主,杜小姐到了。”方荷弓腰垂眸,双手贴于小腹处。 梅蕊给贞懿揉着额角,双指早已酸涩,忽闻来客,禁不住松了口气。 贞懿素指纤纤,伸手摇了摇琉璃罗帐上挂着的金铃,宫娥鱼贯而入,手中拿着洗漱用具,整齐排开。 须臾后,公主走出寝殿,浑身华光笼罩富贵逼人。 拥在奢华中成长的公主,仪态端方,容貌虽算不上美颜,却自带一股傲人的气势。仿佛她天生都该受人瞻仰。 杜清燕上辈子也是这般,过得如鱼得水,早已忘了没遇到顾岫之前,她在延河那样的小地方是如何生活的。 她遥遥一拜,“见过公主殿下。” 贞懿十分喜欢她乖顺与大方得体,两人也能聊到一块去,她既媚俗也懂得拿捏分寸,让贞懿十分舒心。 “病还未痊愈?”贞懿见她面色不好,以为她是带着病气来的,登时便有三分不悦。 她立刻便跪下了,“托公主洪福,臣女已痊愈,只是最近不得安寝精神有些不济,污了公主双眼,还请公主降罪。” “罢了。”是她将人请来的,总不能说翻脸便翻脸,若是将人吓坏了,只怕她哥哥也不依。 “赐座。”她虚虚一抬手,手腕上的孔雀纹金镯子艳艳生光。 那对镯子是皇后的陪嫁品,是贞懿求着要来的。 为了表现大度,更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和,她对其他公主亲王俱是一视同仁,视如己出的亲厚。 皇后门面上大大方方的送给了她,可心里却是不愉快的。 若非她母妃早几年去世,和亲一事如何落得到她头上。 明昭帝也惦念着与她母妃那点恩情,在吃穿用度上从不苛待,甚至比长公主还要好些。 两人今日打从一见面,皆知彼此心意,碍于礼教束缚都未捅破窗户纸。 “臣女今日带了薄礼物前来赠予殿下。”杜清燕递了个眼神过去,江青便捧着精美茶盒走到公主近前。 方荷上前取过,茶盒开启牡丹的香气糅杂着红茶的气息,别样的诱人。 贞懿道,“牡丹花茶?” “恩,臣女兄长在外戍边时,当时春岚镇百姓赠的,据说是去年成色最好的一批牡丹,兄长连我都不舍的给,臣女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说殿下您最爱春岚镇的牡丹花茶,兄长今早便将一钱茶拿给了臣女。”她唇角挂着笑意,即便说着谄媚之言,也显得格外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既如此我怎好让杜将军割爱,三日后秋楼茶馆,我定要好生感谢一番。”言到此处,贞懿禁不住双颊发烫。 换作从前她是看不上杜清淮的,算计来算计去,下嫁兴许是最好到选择。 杜清燕道,“能赴殿下之约,兄长必然心喜。” 贞懿也没想过杜清淮能拒绝自己,毕竟权欲与地位,即便是圣人也未必能做到毫无波澜。 “前些日子我得一串紫色珍珠项链,当下便觉得与你气质很是般配。每一颗都光润如玉,恰如你这般清雅无暇。” 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小姑子,她也不吝夸赞的给予很高的评价。 两人闲谈一阵,外头刮起大风。 杜清燕担心落雨会耽误出宫的时辰,不过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 长长的回廊两旁绿藤蔓延,红墙横亘,虚影交错。 想到梦华殿与云光殿距离不算远,杜清燕走了没几步,她便望着悬在廊檐上到琉璃灯,忽然停下脚步。 “小姐?”江青不解。 片刻后,她回过神幽幽道,“不知云光殿的山茶是否全部凋谢?” 江青并未体会到此话深意,顺嘴接话道,“据说云光殿的山茶花多达三十多个品种,可花开四季不败。” “那便过去瞧瞧吧。” 在他们下人眼里,杜清燕也是个惜花爱花之人,她对山茶似乎也有着特殊感情,今日途经云光殿附近,想进去一观也稀松平常。 只是那到底太子的居所,轻易不好擅闯。 上辈子她是云光殿得常客,这辈子入内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云光殿不止一处入口,可她鲜少从正殿进入,有人包庇纵容着,她想走什么路都是横着走。 追着她裙摆的江青察觉路不对,慌忙道,“小姐,为何走了小径,此路怕是不太通。” 话音刚落,杜清燕便停下脚步,看着被藤蔓占据的墙壁,还是不死心的伸手去拨了拨,霎时间尖厉的刺扎破她的手指,猩红血珠子渗了出来。 “小姐!”江青大呼,实在看不懂她今日举动。 杜清燕怔怔看着如毒雾密布的宫墙,心中茫然愤恼,只要近了这个门便是云光殿了,他为何要将此暗门封锁? 为何要这般?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心中凌乱的如同狂风在卷刀刃,迷蒙间又听到江青在唤她。 对,她是杜家二小姐,纵然他封锁了暗门,防的也未必是自己,他防的只会是楼满烟。 可两人之间分明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看得艳羡不已。 …… “你觉得三小姐和太子殿下关系如何?” 这两人予她便是天上的皎云,她又何资格去评断两人的关系。 心中酝酿托词,便感觉头顶那道视线宛如闸刀,随时能断了她的生机。 “三小姐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如同苍穹上的星辰与皎月相依相伴,关系自然是极好的。”江青说完,似乎听到了轻嗤声,隐约感觉方才那番言语并不合她心意。 她低头不敢再继续言语。 杜清燕调转脚尖,朝来时的路走去。 山茶的香气随风而至,眼前浮现一片花海,满地凋零的各色花瓣铺了一路。 人动,风至,花香缠绕。 “小姐是太子殿下。”江青眼尖的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顾岫穿着黑色圆领银线绣着竹纹襕袍,看上去威武挺拔。 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几乎在眼神相撞后,江青便如遭雷击的花木,以最快的速度展现颓势。 第193章 第193章 杜清燕见他总感觉有些不同,面容依然年轻,却没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反而像是一柄千锤百炼,刃锋犀利的宝剑。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她悄悄抬了抬眼,不动声色的瞧着他。 身边没有侍卫,像是刚回宫,六合靴子还沾着泥粉。 顾岫轻轻颔首,便打算越过她。 “殿下可是外出游玩了?”她本该退到一旁,弓腰静待顾岫远去,可她不受控制的想要搏一搏。 “嗯。杜小姐怎会在这里?”顾岫见她欲言又止,便想探探她目的。 “近些日子夜里总是梦见山茶花,梦里有人与我献诗,偶尔想来竟觉得十分真实。”她声音低了一些,像吞山谷里传来的风声,“今日途经云光殿,闻着花香,居然挪不动腿了。” 顾岫爱山茶,时常以山茶赋诗作词,并非秘密,话已言明,他应该有兴趣才是。 “你随我来。”顾岫率先抬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云光殿。 她已有许久不曾踏足此地,禁不住朝四处多看了几眼。 横梁雕栏,翡翠楼阁,珍宝屏风,壁画流金。 大殿中摆放的狻猊白瓷香炉,镂空的炉鼎冒着一阵阵青烟。 摆设装潢如记忆中一般无二,她情不自禁探头朝山茶园望去。 “臣女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求殿下与臣女一同前往山茶园观赏?”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似生怕触及他的逆鳞,偏是一副小可怜的模样,最易让人放下戒备。 “可是起了诗兴?” 他毫不留情面得戳中杜清燕的心思,惹得她双颊发烫。玉京女子大多对他了解,也时常使这样的小伎俩。 一息后,她恢复镇定,“怎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张英,带杜小姐去山茶园赏花。”说完,他便转身走进内殿,甚至连给个表情都是奢侈。 上辈子他忠诚的像只狗,甚至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她何曾遭遇过冷待。 记忆在脑海交错,像涨潮了一般挤压在她胸腔,抬腿裙摆拂风,她追了上去,“臣女斗胆,有重要的事告知殿下,还请殿下移步。” 顾岫闻言,眉眼微微一提,眸光透着两分深沉,“既然如此,便随孤来吧。” 两人踏步而出,光线骤亮,玉阶如洗,绕过曲径幽草,花木扶疏,廊下绿茵缀红,依然葱郁。 “依臣女拙见,山茶更适合花中之王的美称。”她试图寻找到共鸣,后将她心中所思娓娓道出。 “百花齐放各展其美,为何非要分个高下。” 两人的目光虽然停在一处,心境却大为不同。 “臣女眼界低,让殿下见笑了。”她垂首,被顾岫的气势压得直不起腰来。 她渴望回到从前,能与他不分身份等级的嬉闹,听他温声细语的轻哄自己。 顾岫朝前走了两步,语气幽凉,“天圆地方,不过都是微末尘埃罢了。” 她很敏锐,迅速调整状态,成了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解语花,“强如殿下,也会有无可奈何吗?” 他哼哧一笑,“无可奈何,乃是人生常态,几人能一世清欢?” 杜清燕本想与以此为由与他持续深交,可他健步如飞,似乎并不愿意多说,便悻悻然收了嘴。 走到凭栏处,他迎风而立,余光斜了杜清燕一眼,“杜小姐要与孤说什么?” “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从他们相识?还是从他们成婚那日往下说呢?似乎都不适合…… 他攒了攒眉,“想清楚再说吧,孤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杜清燕一急,脱口而出,“六郎!” 顾岫定定的看着她,眼神是满是锋芒,看的杜清燕心里发毛。 顾岫轻抚衣襟,带着鄙夷的口吻道,“杜小姐何以为如此称呼孤?能这样唤孤的只有阿满一人,杜小姐乃玉京贵女楷模,不会动了入室为妾的念头吧。” “臣女并无此意。”杜清燕仓皇跪下。“旁人都说殿下待阿满情真意切,爱意或许能蒙蔽双眼,可殿下这段时日当真一无所察?” “你想说什么?”他言语间是拒人于千里之的冰冷,将她从阳春三月,带到了隆冬时节。 话到此处便该歇止,若再继续说下去,越发的僭越,会惹来滔天怒火。 “臣女多言冒犯,请殿下责罚。” 她准备了许多诗词,打算吟诗吐意,如今她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不管如何,她今日奇怪的举动,多少会在顾岫心中留下痕迹。他本是聪明人,只要细细观察必定能发现不同之处。 月上楼阁,清辉如水。 一道人影在月色下徘徊,须臾过后他将一封用红色绸缎包裹的信递给了前来接应的小厮。 纸上画了一对银錾金簪,纸上的字迹似拓印一般,十分的工整。 烟雨细诉思纷纷, 满怀情意似云翳。 烟消云散望不尽, 满眸星光梦迢迢。 这是楼满烟生母生前最爱的诗,以是她名字的由来。 收到同样古怪信件的除了楼少怀,还有赵氏。 赵氏展信十分恼火,“此人存的什么心思?为何要将你与姐姐的定情诗,拓给我?” 莫非是赵芷柔的旧相识,存了膈应她的心思?可她自己又图什么? 在赵家时她便仰人鼻息,如今成了楼家正夫人,依然活在她的阴影之中。 此事算是触到赵氏逆鳞,表情一度狰狞。 “蠢货!”楼少怀坐在圈椅上,一脸阴鸷,他手中还捏着那封信,目光却若有似无的看着信封那对簪,这才恍惚自己已记不清赵芷柔的模样。 赵氏猛地一颤,委屈道,“老爷可是觉得我不尊长幼?” 楼少怀冷哼一声,脸上横肉跟着抖了抖,“妇人之见。你觉得这封信是在缅怀赵氏?还是在挑拨关系?” 赵氏娇哼,“我不过是个妇人,只晓得守自己眼前的一方之地,如何有你看得长远。” 弦外之音,楼少怀花花肠子太多,不及她心细如尘,更不及自己念家。 楼少怀沉吟片刻,“此事莫要声张,日后若再有人送信来,定要告知与我。” 第194章 第194章 赵氏并非不聪明,只是这些年事事被了楼满烟压了一头,事事瞻前顾后,生怕落人话柄。 “阿满的名字便是取自这首诗,此事可是与她有关?” “将你方才的话咽肚子里去。”楼少怀看着那张纸,迟疑片刻后投进烛火之中。 赵氏也照做。 楼满烟是支撑整个楼家的梁柱,她万不能有闪失,不管递信的人处于什么目的,都撼动不了这个事实。 “此人目的不纯,难以善了,这段时日莫要随意出去走动。”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看紧楚瑶。” 赵氏闻言,颔首道,“自当慎重。” 窗外皓月千里,浮光掠影。 赵氏心有戚戚,禁不住低语念起了那首诗。 不知道是否错觉,忽起阴风阵阵,赵氏搓着双肩加快脚步。 “赵芷柔那个贱人,阴魂不散!” 她神思不属,将帕子搅皱巴巴的。月影倾斜,将她的身影拉的冗长。 翌日,楼满烟一人睡到日上三竿,趿鞋饮茶时,隔着屏风看到楼少怀坐在外侧,一手端着茶盏,一手举着书籍,文人的样子装出了七分,剩下的三分败在了气质上,文人的风雅在他身上不见分毫。 楼少怀听到动静,笑道,“阿满醒了?快洗漱陪爹爹用午饭。” “既如此爹爹,可得尽心款待我。” 楼少怀哈哈笑着,肚子上的肉跟着颤动,“阿满想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去准备。” 楼满烟心满意足。 三刻钟后,饭菜陆续上桌,楼少怀却只是动了几筷子,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楼满烟也不问缘由,只是默默吃着 好似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这几日我时常梦见你娘。” 楼满烟笑问,“怎就确认是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 楼少怀一噎,强装的哀伤表情险些垮掉。 “你呢?可还记得你娘?” 她夹菜的手一顿,“母亲早逝,留下的记忆有限。不过,相信她在天之灵会为女儿的成就而欣慰。” 楼满烟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至于成就之言,实在是妄自夸大,毫无面皮可言。 楼少怀尝了一口老鸭汤,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心思几经沉浮。 他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可笑。 心情豁然明亮,看着楼满烟的眼神越发满意。 “爹爹为何这般问我?莫不非对我娘日思夜念,久久不能忘怀吧?”楼满烟调侃道。 楼少怀心生愧疚,垂首叹息,“能娶到你娘是我的福分。” …… 兰香阁中檀香浓郁。 隔扇上贴了数张黄符,甚至还有桃木剑,不知她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如此杯弓蛇影。 楼少怀得知此事,当即命人将将这些神叨叨的物件全部拆除,赵氏也因此遭了一通数落。 一只野猫从沉香阁缝隙钻了出去,沿着高耸的墙壁,一路狂奔至高大上的梧桐树上。 整条长街种满了梧桐树,满目青翠。 秋楼后院种了四棵梧桐树,晨光透过梧桐树枝丫缝隙,像一幅淬了金粉的画卷,落在前方的阁楼上。 一扇窗开启,窗刮到招摇的梧桐树叶,树叶摩挲,嗦嗦响动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贞懿站窗前俯瞰后院风景,隔这一条小巷,对面是连绵起伏的阁楼与房屋,再远些便是一条如同白条到长河。 咚咚的叩门声响起,方荷转身开门,将杜家兄妹迎了进去。 听到动静,贞懿转身回屋,悄然撩起一层帐幔。 杜清淮那张英俊面孔逐渐显露。 杜家兄妹先行见礼。 贞懿请两人入座,方荷吩咐小二烹茶。 虽然在宫中寥寥见过几回,都是遥望一眼,不曾似此刻离得这般近,不过一张桌案的距离。 杜清淮局促不敢直视贞懿的面容,她倒是想让杜清淮好好瞧瞧自己这张脸,虽不说名动玉京,却也是风华绝代,他杜清淮不吃亏。 见过贞懿威风凛凛的样子,谁能相信此时的她文雅宁静,甚至还有几分少女的羞涩感。 至于杜清淮便是个闷葫芦,一声不吭的喝了好几盏茶,好似喉咙着火一般。 杜清燕只好站出来活跃气氛。 “臣女从前来过几回,还算熟悉,不知公主可有忌口?” “此事由奴婢去安排吧。”方荷躬身道。 公主出门在外,她自是要多费些心事。 贞懿递了一记眼神后,方荷便离开了,只留梅蕊在一旁安静的候急。 “上回的牡丹花茶品相极好,本宫很是欢喜。” 她给出了由头,杜清淮自是要往下接,“不曾想此物能得公主青眼,臣下会定多给公主送些。”杜清淮心境不宁。 “春岚镇的牡丹一年一次,并不易得。”她在试探杜清淮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他能拿出多少诚意来。 杜清淮对女子的喜好并不了解,这次出门杜清燕替他恶补一回,匆匆忙忙的吸收有限。 他其实并不擅长与女子相处。 “着实不太易,难得公主欢喜,臣肝脑涂地。”他好似下军令状一般慎重肃穆,贞懿禁不住被他木讷惹笑了。 杜清淮以为是自己的热切,让她心生鄙夷。 由她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身边不乏溜须拍马之辈,自己这点小恩小惠,在她眼中不过是笑话。 杜清燕不慌不忙的打圆场,“臣女兄长是个粗人,曾立下豪言壮语,这条命要留着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今日有幸与公主欢坐同堂,实在是莫大的惊喜。他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不知公主您善解人意,善良平和,难免言过其实失了分寸。” 贞懿与杜清燕相视一笑,便听贞懿宽慰道,“杜将军心中有宏图大志,比起保家卫国,我一介女流便是微不足道的。” 杜清淮窘迫,禁不住想到与楼满烟第二次相见的情形。 心里感慨顿生,为了光宗耀祖守杜家基业,此生宛如囿匣,任人摆弄,成为一尊受制于人的木偶。 舟楫江湖,男儿志在四方,怎能在衾被中求安稳。 心头苦水几欲涌上喉间…… 杜清淮缄默。 杜清燕窥其神情,顿悟他内心所思,暗骂他野猪吃不来细糠。 第195章 第195章 杜清燕不好让公主发现端倪,使着法子活跃气氛,可杜清淮却不在领情。 人性大抵便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 尤其是从小锦衣玉食,无所不缺的公主 她并未表现出恼怒,反而欣赏杜清淮仅存的几分血性与风骨。 贞懿眼中的欣赏之意,被杜清燕纳入眼底,暗笑皇家人都是贱骨头。 暖旭倾斜,似千万粒金沙,洒落在屋内。 芳荷在公主耳畔低语几句后,梅蕊先一步出去寻了马夫。 杜清燕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两下,暗示他主动些,送公主回宫尽显他风度。 他却是不语。 “时日不早了,方才外头刮了风,不知道是否会落雨,不若让臣女的兄长送公主回宫吧?” 贞懿用余光乜了杜清淮一眼,他却在装傻,贞懿笑了,“如此便劳烦将军了。” 杜清淮诧异,漠着脸不说话。 “将军,请吧。”芳荷没好气的点了他一句。 下了秋楼,一阵萧瑟之风从地底卷起。 路旁细沙飞扬,一粒混入贞懿,她惊呼一声,迅速躲进杜清淮怀中,他浑身漫着热浪,与女子一身柔软与馨香格格不入。 杜清淮不敢动,贞懿察觉自己挨错人了,羞得满脸绯红,方荷与梅蕊眼疾手快的将她整个人笼在身后的暗影之下,随即目光如剑的横扫四周,倘若有不知敛目者,注定尸骨无存。 纵然两人小心翼翼,可翌日还是传出了定远将军与贞懿公主有情的传闻。 年轻男女风花雪月的事,谁不爱听呀。 何况太子殿下与楼少小姐的事迹早就让人发腻。这样新鲜滚烫的八卦老少咸宜。 * 梦华殿。 “如此败坏公主清誉,公主可要将那定远将军宣进宫敲打几句?”方荷很是不忿。 贞懿阖目斜靠在贵妃榻上,梅蕊力道适中的为她掐着肩颈。 “一介武夫,敲打他何用?” 方荷很快顿悟,“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有旁人从中作梗?”话音一落,她又想到了什么,“杜二小姐?” 贞懿睁开双眼,“我亦不信,可只有她乐见其成。” 方荷惊惧,“杜二小姐天真善良,竟会有如此城府?” “谁还没些保命的本事。”贞懿却不以为意。 方荷却不如自家主子宽心,“一家出不来两样人,杜将军兴许也是装的。” 贞懿点了点条几,梅蕊便为她斟了一杯茶水。 “他倒是有武将的风骨,人是木讷了些,却是个好拿捏的,本宫的夫君不需要有多大得本事,乖乖听话便成。” 方荷依然不放心,“奴婢派人去查查那杜家兄妹,也好将心放回肚子里。” 贞懿没有拒绝,摆摆手,“做得隐蔽些。” 杜清燕很是会揣摩人心,她料准即便贞懿知晓此事乃她所为,也会不急不恼。 只因她害怕被送去和亲。 可此事一经传播,于她来说也有不利,两相权衡之下总归比送去和亲要划算。 傍晚时,皇后便召见了贞懿。 皇后这些年清心寡欲,极少苛责后宫众人,这次宣见贞懿必定是受了明昭帝的旨意。 一想到要见死气沉沉的皇后,贞懿便觉心情烦躁。 该来的总该回来。 她记忆之中皇后这些年极少穿颜色明亮的衣裳,若非出席宴会,她甚至连多余的点缀也无,像是随时会皈依佛门。 纵如此,可她周身的华贵与威仪却像是与生俱来的,小辈们见了没有一人不甘愿臣服。 “贞懿拜见母后。”她行的是大礼,尽显尊崇。 皇后却并未免礼,而是静静的看着她,眼底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大殿内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贞懿不敢抬眸,只是看着自己光洁的手指度日如年。 “可知本宫为何召见你?” “贞懿不知,还请母后明示。”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后也未动怒,许久之后,她听到了茶盏刮蹭的声响。 “既不明白,便跪到明白吧。”皇后的声音又干又沙哑,随后便咳嗽起来,她转眸吩咐方荷,“带你家公主去外头跪着去。” 方荷连忙跪下,“奴婢愿意代替公主受罚,还请皇后娘娘宽宥。” 皇后冷眼一睇,“你算个什么东西。” 方荷垂头哭泣,“公主秉性纯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行差踏错,昨日在秋楼忽然刮起了妖风,公主眼里进了沙,慌乱之下将杜将军认成了奴婢,不想居然被有心窥了去,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公主担心自己会丢了皇家颜面,郁郁寡欢整日不曾进食,若是再受罚,奴婢担心公主身子扛不住。” 皇后冷声道,“众多公主中,属你最得陛下宠爱,可着天下没有白白得的好处,你既得了恩宠,自是要付出代价,今日本宫若不罚你,你能问心无愧的走出凤仪殿?” 贞懿一叩首,“儿臣甘愿受罚。”她轻拍方荷手背,让她安心。 两人这场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意,并未落入皇后眼中,任何感情在她眼中都是虚伪的。 贞懿跪到后半夜浑身落了霜,膝盖几乎被冻到没了知觉。 嬷嬷一直在旁看守,她不好耍滑,给方荷递了个眼色,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方荷慌慌张张的跑过去,敞开嗓门呼叫,宛如嚎丧一般。 皇后本就浅眠,这会儿听到动静,一脸冷肃的坐在床边。 “奴婢去宣太医。”槿嬷嬷道。 公主这些小伎俩都是这群老人玩剩下的,可碍于身份这戏还得陪着演下去。 贞懿本就身娇肉贵,未曾真正吃过苦头,跪了几个时辰,吃了不少夜风,这会儿感染风寒也不算突兀。 正好可以借故免除责罚,皇后既知晓她的心思,又怎能让她得逞。 令她病愈后在凤仪殿外继续跪上两日。 贞懿得知,脸都垮了。 “国舅可抵达江州?” 槿嬷嬷颔首,“按路程来算,明日应该能到。” 皇后这段时日心绪不宁。尤其想到顾岫途经江州,不知是否见过司徒白珏,对江州如今的处境是否了解。 思及此,皇后起身执笔,将自己的担忧十分隐晦的写在心中,便派人连夜送往江州。 第196章 第196章 周金枝前几日与楼培玉一同回了姚江娘家,楼培玉因有事先行回了玉京,今日本该在城外接她,却迟迟不见踪影。 周金枝气闷,干脆不等了,却还是心有不甘。 她并未回府,而是在长街上漫无目的游荡,存心想让楼培玉着急,报复他得怠慢。 她寻一家茶楼,随意寻了座位,看着台上戏子拨弦唱曲,心思却在九霄云外漂流。 少顷,茶楼陆陆续续来了客人,登时嘲杂起来。 她只能看到戏子那张哀婉的脸庞,而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早已被掩盖。 周金枝正欲起身离开,便听到身后两个妇人低语闲聊,说起这几日她不知晓的八卦趣闻。 先从贞懿公主与杜清淮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又说到楼家三小姐与当今太子殿下。 与以往不同,提到有人见过两人在青山阁内龃龉,太子震怒,婚期恐无缘。 既说至此,自然得问缘由,只说太子其实早已不喜楼满烟作风,越发嫌弃她不够温婉善良。 两人关系迟早势同水火。 周金枝定定听着,初听感觉荒谬。 后一想楼满烟的毫无章法的个性,能入太子青眼已是祖坟冒青烟了,相处时日久,便会露出弊端,太子见过无数大家闺秀,两相比较有正常审美的,自然也知晓碧石光彩生辉,碎沙黯淡无光,两者有着天渊之别,如隔九天十地。 周金枝越听越不对劲,并不似空穴来风。 倘若楼满烟与太子真如传言那般,整个楼家便如同残风落叶一般不堪一击。 那群妇人离开后,她才惶惶起身,朝府邸而去,也无心思在与楼培玉计较个高低。 她本想将自己内心的不安,全部向楼培玉倾吐,可他却不在。 陪嫁丫鬟悯儿,亦是慌不择路,提醒她多给自己备些钱财,日后也好有个退路。 周金枝算是听进去了,清点了自己嫁妆,以及楼家每月月钱,和一些补给。 楼培玉出现时,她依然忙的忘乎所以。 原以为是自己去迟了惹她不高兴,打算重新收拾东西回娘家。 “这是做甚?”楼培玉急忙放下面子去哄。 周金枝骇了下,回过头怔怔看向他,目光极其复杂,像是看尽他一生,从繁华到落寞,最后她眼神里起了些怜悯。 “怎么了?”楼培玉越发不解。“今早我出去一趟耽搁了时辰,想去翰林院谋份差事,便与人说言语了几句。” 周金枝没好气道,“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如何能去翰林院当差,你若真去了,我还不得将脑袋勒在裤腰带上。” 楼临颖春闱失利,还得再等多两年,与其等旁人阴泽,不如自己有真本事。 何况与楼满烟坐在同一条船上,总让他心里感觉不踏实。 夫妻两人想到一块,可玉京鱼龙混杂,想要摆脱原本的关系简直寸步难行。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大刀阔斧,放弃眼下安稳生活,寻一处静谧之地从头开始。 犹豫过后,周金枝将今日所知全部告知楼培玉,“你家妹子这些年不知得罪多少人,倘若没了太子庇护,纵然是金城铁壁,众人都得给你推了,当真有那么一日,你莫要怪我薄情寡义。”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周金枝率先给他几个醒。 楼培玉明白她为何着急清点财务,原本是为了跑的干净利落些。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心里默默一阵咂摸,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 楼满烟从前纵然待人无礼蛮横,可没有眼下那股子锋利与狠劲,仿佛在江湖中浮沉了许久。 周金枝见他没了反应,转过身自顾自的继续收拾。 赵氏闻讯赶来,以为两夫妻闹脾气,赵氏也只能在新妇面前耍主母的威风,从前宽宥她几分,那是看在两人如胶似漆,今日到是有了难得的显摆机会。 她表面上是在指责楼培玉未尽丈夫之责,却是指桑骂槐。 周金枝见丈夫一声不吭,气不打一处来,却碍于辈分与礼孝,她无从辩解,只能默默挨训。 夜里,两人便分床睡了。 成婚快一年,这还是两人头一回龃龉。 夜静无眠,他听到从沉鸢阁传出来的笑声,提着灯笼沿着花墙一直走到月洞门。 月影幽幽,灯火惶惶。 隔着隔扇能看到屋子里有人影晃动。夜风送来了丝丝诱人的食物香气。 不自觉的抬腿迈了进去,便听到竹秋的声音。 楼培玉一直对她颇有微词——那丫鬟不仅贪吃,言辞尖酸,面对他人更是少了份敬意,不知何为礼节。 “什么人在外面?”寒纱话音刚落,隔扇便打开了。 楼培玉反应不及,尴尬的站在原地,像陌路上一盏灯柱。 “是我。”他轻咳一声,故意装出肃穆的模样,“夜深了,竟也不知消停。” 一屋子丫鬟朝他施了一礼,唯独竹秋捧着肘子啃得忘乎所以。 “可是打搅兄长歇息了?”楼满烟走了出来,月光落在她鞋面上,她每走一步月华笼罩的范围便会扩大,像一颗被薄纱掩盖得珠宝,正一点点被揭盖神秘面纱。 面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这张脸较从前更浓艳些,像成熟的蜜桃。 他似饮了酒面前出现重影,模模糊糊的连记忆都不甚清晰,直到重影重叠,记忆的阀门就此关闭。 “兄长有事?”楼满烟见他神情呆滞,便又出声询问一句。 “我……”楼培玉想进去坐坐,却碍于礼节不好开口。 “夜深了,送兄长回去。”楼满烟可不想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搅心情。 竹秋咽下最后一口肘子肉,“好。” 楼培玉想到她一身的有腥味,禁不住站远了些。 说得好听是送他离开,实则是架着他走。 两人刚下台阶,隔扇便哐当一声关闭了。 楼培玉整个人云山雾罩的被竹秋丢在月洞门外,“大公子慢走,奴婢满手荤腥,就不远送了。” 他禁不住呵了一声,到底谁是主子。 吸了吸鼻子,踢着路边石子,悻悻然的走了。 第197章 第197章 梦华殿。 贞懿躺在贵妃榻上,膝盖上扎了针,眼尾泛着姻红,连口脂也有些晕染,原该狼狈的模样,却因那双满是倨傲的眼神,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影响她的高傲。 杜清燕跪在大殿之中,裙摆铺在脚边像沉沉叠叠的云浪。 “臣女不敢妄自揣测公主心意,可臣女兄长对公主十分欢喜,只是性子太木讷了,臣女这才弄巧成拙。”杜清燕说着自己的苦衷,可缘由却是为了凑合一对有缘人,旁人看来会觉得是无伤大雅的小聪明,可公主的清誉玩弄鼓掌中,已是大罪。 “你料准了我不会对你动怒?”被人拿捏的感觉让人感觉不愉,除此之外她并无太多反感。 “公主高才远识,自是明察秋毫。既已无路可走,何不破了这死局?”话锋一转,她又是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说到底还是臣女鲁莽办差了事儿,请殿下责罚以儆效尤。” 她今日是来请罪的,自是要拿出认错的态度来。 贞懿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膝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骇人之言,“就凭你如何与本宫比较,本宫乃凤临公主金枝玉叶,即便是堵上你整个杜家也未必能缓解我心头之恨。” “殿下千金之躯,臣女轻若鸿羽,又岂敢妄自攀比,坊间那些不好得传言臣女会尽力弭谤,可若旁人皆以此为佳话,那便是一段良缘,臣女愿将功折罪,以消殿下心头之恨。”她来之前便想好了对策,此刻面对风浪才能不疾不徐泰然处之。 “好一个将功折罪。”贞懿勾唇讪笑,“从前竟未发现你是个妙人儿。” 杜清燕连忙伏下头,“臣女惶恐。” “你既然来请罪,那总得做个样子。”贞懿给方荷递了一记眼神,随后便将人拖出去打了十大板。 虽未见血,却是挨了结结实实的十大板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怎么好看。 梅蕊便将人送了出去,宫外已备好马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杜清燕趴在马上车眼中似淬着冰渣。 今日挨的板子,她迟早要讨回来。 车外淫雨霏霏,青雾漫漫。 车轮子忽然颠了一下,车身一晃,车壁两旁的竹帘哐当扬了两下。 不大不小的缝隙处射进来一缕缕不算刺眼的光,她眸光迷离时,画面忽然定格,她看到顾岫手执油伞,与楼满烟并肩联袂而行。 两人姿态亲昵,爱意盈溢于两颊,情爱之美尽显其中。 心口好似被撕裂了一个大洞,疼得她浑身战栗。 内心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嚣。 冲上去,告诉他你才是真正的楼满烟! 她用力挪了挪身子,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人也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 幔帐沉沉叠叠,宛如浪涌。 “殿下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护我一个?” “孤会护着你……一辈子……” 她笑了,面带红霞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那……殿下此生都不许纳妾。” 他允了“好,孤一辈子不纳妾。” “真的?殿下可要说到做到。”她满脸欣喜,并激动的在他面颊落下一记青涩的吻。 他怔了怔,咻的一下站起身。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殿下不与妾身同眠?”她瞠着一双茫然的眸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那眼神似乎要看向她灵魂深处,将她五脏六腑都窥透。 她时常茫然,为何他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自己,上辈子不明白,这辈子依然如此。 后面,他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得了这般体贴的丈夫,她何其有幸。 原以为持着君子之礼,他从不碰自己,可新婚之夜他依旧如此。 若非有一夜,他醉酒迷离,她当真以为他有难言隐疾。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 一夜风雨,吹得庭院外叶落花折。 杜清燕趴在床上,斜眼看着窗外葱翠半残,心头被刀割一般的伤痕在还渗血,提气时禁不住咳嗽出声。 声音由缓至急,由轻至重。 少顷,大夫提着药香进屋,隔着床幔为她看诊,居然诊出了心疾。 前段时日感染了风寒,也不过养了半月而已,才过去无久便忽然得了心疾,着实让人诧异。 只有杜清燕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她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顾岫的在乎,已超出了内心的负荷。 过去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怎会因为一个万事顺从,挥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毫无气节可言的男子郁郁寡欢。 上辈子对顾岫尚有些愧疚之心,如今想来只觉可笑可恨。 她不该对这个男人有半点怜悯,他如上辈子那般愚不可及。 也配不上她。 “小姐,楼三小姐来探望您了。”玉玲在屏风外禀报,她身形轮廓朦胧,看着轻减了不少。 “不见。”杜清燕下意识的回了一句,语气满是怨恨,好似臀上的伤是楼满烟所致。 玉玲正要去婉拒,转身便看到如粉蝶纷飞而至的楼满烟,心下一惊,连忙行礼,拔高了声音提醒杜清燕人已不请自来了。 “杜小姐不愿意见我?”她绕过屏风,语气有些哀怨。 “我这一身病气,怎好随意见人,阿满请见谅。”她蓬头垢面,面容憔悴,楼满烟是她最讨厌的人,又怎会容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落入她眼中。 “以你我的关系,此番言语着实见外。”随着声音而至的是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愈发的灵动娇俏。 意识到她似乎比自己适合这张脸时,杜清燕愈发恨得咬牙切齿。 第198章 第198章 “我得罪了公主,你若与我交好就不怕殃及池鱼?” 楼满烟两眼放光的走上前,迫切问道,“快与我说说发生何事?”她不像是来关心病人的,更像是来寻八卦的。 “我实在难受,无法招待你,下回再与你详谈。”她恨不能一巴掌将她扇走,落个耳根清净。 当真是烦的很,她温和的表情一点点皲裂。 “好吧。”楼满烟也未在虚与委蛇,“我带了些果脯,你若是嫌药苦口,便吃上几块。” “阿满有心了。”她气若游丝的说完,随后冲屏风那边中气十足道,“玉玲,送客。” 玉玲垂首请楼满烟离开,太过瘦弱的原因,她露出的小节手臂能看到青色的经脉血管。 待出了屋子,楼满烟用余光瞟向她,“怎瘦成这般。” 玉玲喉头哽了一下,喏喏道,“奴婢前几日染了病。” “你家小姐心善,怎未允你养好病?”楼满烟意有所指。 玉玲如履薄冰,“小姐仁善,是奴婢身子不争气,养也养不好。” 她噗呲一笑,揶揄道,“瞧把你紧张的。” 从前她虽然也有生为奴才的自觉,可不至于好似现下这般,做事畏首畏尾,更像是受了一场惊吓,还未恢复过来。 “奴婢不善言辞,让三小姐见笑了。”玉玲极力掩饰。 “玉玲,由我来送三小姐出府吧。”男子的声音从回廊后面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便看到略显魁伟的杜清淮。 玉玲如蒙大赦,急急忙忙行礼后离开。 楼满烟盈盈一笑,“见过定远将军。” 杜清淮回了一礼,两人并肩行在回廊上,风很浅,花很密。 春日的柔软能让人沉溺其中。 “听闻你与殿下成婚在即?”杜清淮忽然的一句发问,吹散了他心头旖旎春日。 咦? 她作为当事人倒不曾听闻过此事。 见她一脸茫然,杜清淮淡然一笑,“殿下已着手让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 两人本已订婚,确定了婚期,在顾岫重生之后借故拖延,时隔一年多,重提此事不知是否会被人借机发难。 思忖一阵,她露出待家姑娘的羞怯。“此事我不甚清楚,静待水到渠成。” 静待水到渠成? 她是愿意的。 杜清淮为自己想法感到可笑,他们本就郎有情妾有意,眼里容不下旁人。 他说了几句祝福语,楼满烟笑着颔首,两人就此分别。 杜清淮看着她娉婷身影,仿佛移步间她便能腾云直上,前方祥鸟领路,脚下踏风繁华着锦。 他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脚下的步数能衡量。 “三小姐,竹秋姐姐交代过,回去的时候要给她带一份红烧肘子。”青黛停住脚外不远处的小摊眺望。 楼满烟笑得莫名,“傻青黛,赌钱又赌输了?” 青黛不好意思的点头。 “你并无此嗜好,为何要受她胁迫。” “奴婢也想学点功夫,日后也能保护小姐,至少不给小姐添麻烦。”青黛鼓着脸正色道。 楼满烟坏心思的泼她冷水,“那你还差得远了。” 青黛跺脚,“小姐!” “我身边可容不下太老实的丫鬟,想要自保,就先将竹秋降服吧。”楼满烟哼笑一声。 “奴婢明白了。” 有主子这句话无疑是加冕,青黛暗笑,迫不及待想看竹秋吃瘪。 主仆两人回到府邸,前院仆人比以往沉闷,个个龟头缩脑恨得成为隐形人。 楼满烟见状便知定是小顾来了。 前厅一屋子人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眸光时不时飘向首坐第一人——顾太子。 楼满烟如青雀飞来,歇进顾岫眼底,也让诡异的气氛得以缓和。 楼少怀暗暗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众人散了。 周金枝却依然坐在原处,小心翼翼的窥探两人之间的互动。 顾岫一记眼神轻轻从她脸上扫过,她心口一提,登时别过脸健步如飞的离开了。 顾岫目光紧随周金枝背影,她似有所感如芒刺背。 楼满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你大嫂有些古怪。” 楼满烟不以为意,偌大的楼家没有一个正常人,包括她自己。 “今日怎得闲了?”她明知故问,猜想他或许是想与自己商量成亲事宜,可她只有听从安排得份儿,至于细枝末节她也无权过问,更遑论参与。 “政务处理完,好几日不曾见你,今日实在憋不住。”他政务并不算繁忙,只是明昭帝交代的任务极其繁琐,往往需要他挪几日时间出来应付。 他明白明昭帝的用意,无非是不想他有学以致用的机会,以免留成祸患。 “这几日,可有人给你难堪?”想到他宫中也是举步维艰,楼满烟免不了想多问一句。 “既已走上这条路,便已做足了准备。”他活了两辈子,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影响不到他分毫。 两人在前厅交谈多有便,须臾过后,楼满烟带着他回了沉鸢阁,屋子里燃着香,丝丝缕缕透着她身上的甘香味儿。 顾岫禁不住深吸一口,将人拉入怀中。 “方才去了何处?” “杜府。” “可见到杜清淮了?” 楼满烟睁着清澈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总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别有深意。 她去杜府旁人定以为她是去探望杜清燕,为何他偏是提到杜清淮? “六郎何出此言?” 顾岫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他与贞懿关系匪浅,莫要与他走的太近。” 公主吃醋,那是要闹翻天的。 楼满烟不怕事,但不代表她愿意为不相干的人冒风险。 她问,“你可知杜清燕为何挨了罚?” 虽然派遣了人盯着杜清燕,可总有错漏的时候。 “听闻她有意撮合公主与杜清淮,前几日两人在坊间幽会被人瞧了去,贞懿便将此事怪罪到杜清燕身上。” 杜清淮为人还算正直,又怎会允许自家妹子在眼皮子底下作祟? 若是一时不察,可经过此事他也该多留几个心眼,除非他也有意为权贵折腰,两人算是沆瀣一气。 第199章 第199章 “想什么呢?”顾岫面颊上落下一吻,这才发现她抹了脂粉,登时便很是不虞,用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摸了一下。 “为何还抹粉?” 楼满烟白他一眼,避开他捣乱的手。 “不好看吗?” “好看。”本该是一句能让人愉悦的话,却被他说出了上阵杀敌的气势。 楼满烟觉得他很是怪异,用于余光瞟他一眼,“既然觉得好看,为何还要擦掉。” “我看过了,便可以拂掉了。” “我涂脂抹粉并非给旁人看,图自己舒心罢了。” 顾岫眉宇舒展,又将人强行按在腿上,“三日不见,可有想我。” “不想。”楼满烟毫不犹豫的回答。 顾岫摆明不信,“何必见外,老实承认孤又不会笑话你。” 楼满烟用手指托住他下颚,反客为主,“看得出来小顾对我日思夜念,才会如此执着迫切的想得到回复。” “阿满深得我心。”顾岫没脸没皮的在她唇上吧唧一口。 “倘若贞懿属意杜清淮,往后你可得对她多加防范。”楼满烟喝了一口凉茶,言归正传。 “贞懿……”他顿住。 楼满烟偏头等他后话。 想起去年在落珠宫除掉的宫女姚翠,只怕贞懿恨他不止一两日了,“她掀不起风浪。” “你与她当真有过节?” 他摇头,便将贞懿受人蒙蔽,误以为是他谏言让明昭帝下旨让她下嫁西启。 他向来不屑用美色换取和平,即便两人互看不顺眼。 楼满烟咂摸道,“如此说来,那贞懿公主算不得聪明。” “她总归压你一头,日后进宫避开些,莫要与她起冲突。”顾岫提醒着。 杜家与贞懿走得近,免不得会被杜清燕蛊惑被人当枪使。 她咯咯笑了,“你不若去提醒提醒你那公主妹妹,莫要挨我边,我在万毒窟可是学不少修理人的法子。” 他揶揄道,“阿满下手稳点,孤负责善后。” 楼满烟笑意一收,“你当真不怕我惹麻烦?” “比起惹麻烦,孤更不愿你受半分委屈。”他恨不得将她宠上天去。 “你可还记得那个叫玉玲的贴身丫鬟?” 他问,“杜清燕身边的?” “嗯,神不守舍的,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人也不如从前灵光了,像是受了苛待不得已之下处处小心谨慎,生怕被人抓个错处。”楼满烟之所以会注意到玉玲的变化,便是想着物极必反,兴许有朝一日 她能为自己所用。 “她杜家仆人, 阿满想要保她并不易。” “我并不着急,她既有求生欲望迟早会动摇的。眼下就看看杜清燕还有什么底牌未使出来。”她如往常那般勾走顾岫腰间鞶带把玩。 正事聊完,顾岫思忖片刻,又将话题转移到两人婚事上。 楼满烟显然不太想成婚,可想到他一人在宫中单打独斗,她着实放心不下。 六月六,花开艳,溪水潺,翠影湛。倒是一年里难得的好时节。 比起顾岫的迫不及待,楼满烟却是心头惴惴,好似扛上了千斤重担。 “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对那方面有想法我也能理解,倒也不必觉得我受委屈,那事儿女子也能享乐。” 言讫,她小心翼翼的窥了顾岫一眼。只见他眼眸暗了暗,原先缀着神采的眼眸像骤然熄灭的烛火。 刹那间,盈着绵绵情意的暖光被黑暗驱散,有着从晴空万里到倾盆大雨的转变。 楼满烟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不解的望过去,亲昵的往他身上靠了靠,试图仅存的一点火星子,再度将他点亮。 “我对阿满确实有非分之想。可君子该守的礼节,一步也不能僭越。” 他正经肃穆,好似楼满烟一席话夺了他清白一般。 “行,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一通阴阳怪气,心里却是不甘愿的。 越是如此,便越想试着跨越红线,挑战他的底线。 于是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媚的如同娇柔的喘息“莫要生气,日后我不说这些便是。” 顾岫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 偏是舍不得将人推开。 “都是我的错,不管做了什么,也全是我强迫你为之,你的君子之道依然如守宫砂一般岿然不动的印在手臂上。” 见她曲解自己的意思,顾岫没好气的在她臀部上拍了两下。“我珍视你,亦不想你患得患失。” 顾岫便举了例子,宫里皇子不管不顾的沾染了世家闺秀,结果中途生变,那女子又失了清白,不敢与家人言语,后又怀了身孕,一时间想不开去跳了河。 他想告诉楼满烟女子要为此承受的后果 远远比男子多得多,男子可以不留痕迹,可于女子那便是终生不可磨灭的烙印。 她放软了态度,“六郎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生变的可能?” “不。”顾岫笃定摇头,“此生我只想与你一起,若是可以,下下辈子我都愿意和阿满长相厮守。” “傻小顾。这辈子都还长呢。”她不愿顾岫再英年早逝,她要陪着他长长久久。 “我知你与旁的女子不同,只是我私心不愿你平白受那些苦。”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度陷入石化,表情从僵硬再到微微狰狞,“阿满,休要胡来。” 他深深吐息,整张脸都涨红了。 楼满烟很无辜,“我是女子碰不得,六郎乃男子,给我碰碰也不吃亏。” “……”顾岫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才哑然道,“我非圣人。” 楼满烟点头理所当然道,“你自然不是,圣人哪会如你这般经不住撩拨。” “松手……” “你捏疼我了。”她皱着鼻子,不满的嘟囔一句。 顾岫很是懊悔,他大概是疯了,才会与楼满烟说些有的没的大道理。 她从不认理。 “阿满休要欺人太甚。”顾岫想要与她保持距离,奈何她拽着就是不放手。 他将自己逼到绝境。 她一手拍胸脯,“如今我碰也碰过了,自是会负责,你不必患得患失。” “阿满待我真好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面对如此窘境,完全无力招架。 楼满烟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掌心越发灼烫,慢慢也有些不自在,看着顾岫又囧又恼,她悻悻然的松了手,“小顾当真长大了。” 发育还不错呢。 “……多谢夸张……”顾岫咬牙切齿的一句,便再也待不下去了,整理好衣裳落荒而逃。 第200章 第200章 顾铮是个跛脚王爷,明昭帝对他没有防备。 在他主动请缨想要前往北凉时,明昭帝未多加思考便允了,只是担心他身子不适应北凉的气候,允他随时撤离的特权。 顾岫忙不迭的说了一通感人肺腑之言,明昭帝听着高兴,隆恩浩汤连着又给他些赏赐。 这优待乃独一份,就因着他年幼破了脚。 可后宫之中需要扶持的皇子比比皆是,偏是顾铮最得宠爱。 而太子是他每每见到都会想起死于革故鼎新,朝政变革的丽妃。那女子生前被他花言巧语蒙骗,在后宫蹉跎了短暂的一生。 顾岫与她性子一般桀骜固执,只会延续她的仇恨。 司徒皇后发髻高挽,一身宝蓝色广袖大氅袅袅逶逦,腰束宝带,玉佩叮咚,颈悬珠链。 她穿着一向寡淡,明昭帝不喜,未免徒增厌恶,也为了远在江州的司徒家族,她不得不伏低委曲求全。 “太子婚期已定,事关国家体面,更牵动天下瞩目,绝不可轻忽。你身居六宫之首,当彰显身份之威仪,体面务必做足。”明昭帝鲜少交代她什么,只因顾岫看中那女子是扶不起的阿斗,早就站在万众瞩目之下,未免皇后因其身份显出几分怠慢,他才挪了一分心思去嘱咐。 皇后颔首,“莫说徽铭是一国太子,他自幼养在我膝下,我与他生母情同姐妹,他的婚事自当悉心筹备。” 两人并不惋惜顾岫这门婚事未能以夯实国家根基,为朝纲稳固立下深根。反而庆幸他如丽妃那般重情重义,为了一个上不得华堂的女子,白白断送了所有机缘。 明昭帝见她难得眉目温婉,便想叙叙家常,“晟风可到了江州?” “估摸是到了。” 他这点恩赐皇后并未看在眼里。抛开这层关系,他们之间早在丽妃死的那一日情同陌路人。 明昭帝见她一如既往的漠然,方才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也歇了。 殿外来报,“陛下,莫宣仪殿外求见。” 司徒皇后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朝他恭敬一礼,“想来宣仪是想与陛下共用晚膳,妾身便不打搅了。” 明昭帝并未留她。 皇后离开时,莫宣仪还在殿外等候,两人擦肩而过,莫宣仪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看到那宝蓝色的裙摆在暮色之中化作一尾流光。 她并未回到自己的寝宫,兜兜转转直到暮色四合,她站在落珠宫破落的殿门前。 “不许跟进来。”皇后下完命令,便头也不回的跨进殿内,道路还有些泥泞,锦履上很快沾染了污渍。 嬷嬷们不敢忤逆,只能站在殿外看着她渐渐没入深处。 推开腐朽的门窗,她褪下锦绣氅衣,又拔掉发髻上金光灿灿的簪子,直到头发披散,不复华贵才停止。 “妹妹就不恨我?这些年为何不入我梦?”她幽幽然说着,眸光看着屋子里破败的一切,脑海里浮乔韵芝音容笑貌。 包括她拉着她手一路朝阳,笑着唤她姐姐,一同去放纸鸢吧。 “是当真不恨我,还是秉性卑劣,你不屑相见?” 落珠宫已被荒草野树遮蔽大半,不透光的缘故,安静的似乎能听到浮光飘动的声音。 四处阴森汵冷,可她依然不惧。 “我对你做了那样可恨的事,你该恨我的……” “恨我吧……” “恨我……来见见我……” “问我为何要那般对你,问我悔不悔……” “恨我吧……如此,也能日日夜夜的缠着我折磨我。” 她伸手,指尖在墙壁上划了一下,又一下,“我已褪下这一身看似华丽,实则让我生厌的绮衣,他们就像腐虫一般不停往我身体里蹿。” “我最厌恶的,却是你最想要的,或许我当年就该成全你……可我做不到……” 声音一哽,陷入了良久沉默。 “你最想得到的,我心中却弃如敝履,如今早已经替代了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你不惜赌上一切,却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她呵笑一声,声音像被风割开几道口子。 “怎么那么傻……” 轰隆一声春雷乍响,惊得整个落珠宫摇摇欲坠,树叶抖动沙沙作响。 闪电爬进屋内,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将她所有的记忆分割。 随后便听到一声尖叫,嬷嬷慌忙进屋,便看到司徒皇后衣着单薄得倒在地上。 …… 顾铮性子收敛不外放,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与贞懿的关系不咸不淡有过几回来往。 得知他要前往江洲,贞懿初时以为他不愿意,被赶鸭子上架。 特意前去一番关切,顺便探了口风。 可顾铮总是面带浅笑,让她根本无法猜透。 将准备的礼物赠与他后,贞懿便施施然的离开了。 果然,在这样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还是做个无情无义,刀枪不入的人才好,如此也不会感觉被冷落,更不会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 她与杜清淮第二次见面时,他刚下早朝,刚出宫门便被方荷拦住,为免人多眼杂,他没有拒绝直接钻进车内。 恭敬请安后,他便一直端端正正的坐着,像是要面对洪水猛兽一般,处处小心防备。 贞懿托腮娇笑,“为何这般惧我?” “臣以为上回吃了亏,往后该时时警惕,以免日后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杜清淮目不斜视。 她微微一笑,“你以为我们之间还能脱得了干系?” 杜清淮冷道,“待风头过了,谣言自然会平息。” “可坊间都说你与本宫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得此赞誉,是你的荣幸,于你,于杜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贞懿端着公主架势,眼神倨傲,仿佛能与她攀扯上关系是三生有幸。 “多谢公主高看,民间嫁娶讲究门当户对,臣无功绩在身,只怕委屈公主日后受尽冷眼与嘲笑。”一步错,步步错。 越是与贞懿相处,他便越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样一个需要他低头供奉的妻子,并非他所愿。 “娶了我,何愁日后没有功绩,并非非要上阵杀敌,才能体现你的才干。”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杜清淮识时务,便知晓该顺坡下驴。 他急道 “多谢公主抬爱,臣是粗人,时日久了必遭嫌弃,日后也是两看两相厌,还请公主三思。” 贞懿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她已给足杜清淮面子,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遭遇冷待,心中满满不忿。 两人的事已被传的沸沸扬扬,一切已回不去了,更不可能另择人选。 第201章 第201章 杜清淮被驱逐下马车。 方荷冲他背影啐了一口,暗暗斥骂他不知好歹。 贞懿坐在车里平息怒火,随后便吩咐人将杜清燕请来。 杜清燕今日做了透花糍,凡是享用过的无不夸赞,贞懿虽从小山珍海味,偏是这样简单的家常小点未必有机会品尝到。 秋楼。 四面绕廊,曲窗透风,翠幔轻垂。 贞懿审视着摆放在面前精致小点,眼中的轻视毫不掩饰。 “你兄长目空一切,不求上进,本宫不曾受过轻慢,如今悔不当初,却因你擅作主张已是进退维谷,此事你当如何收场?” 杜清燕斟茶的手一抖,即尔笑了,“臣女兄长一介武夫,自是有他的气节,他若是柔软酸腐的文人,日后又如何护得了公主?殿下说不曾被人忤逆,凡事皆有两面性,往大了说兄长不畏强权,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可靠人。” 贞懿笑了,“巧言令色。” “臣女兄长脾气犟,公主若过于强势,只会将他退避三舍,即便是表面顺服,只会积怨成恨,公主貌美身娇,若能换种方式与兄长相处,兴许事半功倍。”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的错?”她一挑眉,眼神锐利。 她老气横秋道,“男女之事,哪能以谁对谁错来定论,你退一步,我进一步,你进一步,我便退一步,相互理解方能和谐相处。” “以杜小姐的意思,咱们公主殿下还得委曲求全呗?”方荷在一旁听着感觉不对劲,也不想想她兄长配吗? 贞懿饮了口茶,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交锋。 杜清燕却不看她,只是眸光柔善的看向贞懿,“公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所谓委曲求全,并非意味着公主殿下需放低身段,而是指在相处之道上,灵活变通,寻求最佳平衡点,以达到双赢的局面。” 贞懿唇角轻扬,似笑非笑,“清燕若能前往战场,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军师。” 随着称呼转变,她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臣女愧不敢当。” 日落西山,杜府灯火渐起。 水榭下湖光潋滟,倒映着落霞与云翳。 日间秋楼面对公主种种刁难,如今想来依然如同一根根刺儿般,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头。 她要如何才能化解眼下困局?让这群绊脚石成为任由她摆布的棋子呢? 此时,杜清淮坐在榻上观看兵书,杜清燕的到来,让他的眉头不由得轻轻一松。 可下一刻杜清燕的话却让他陷入郁沉,久久无言。 只见她咚的一声跪地,眼含泪水道,“兄长,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想着咱们家能借公主之势长盛不衰,我不该枉顾你的意愿擅作主张。” “你这是……”杜清淮隐约感觉不对劲,未免下人看笑话,想要扶她起身偏是被一把挥开。 “兄长本不该蹚浑这趟水,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杜清淮不曾经看过她这般,心里暗暗着急。 “发生何事?可是公主将你为难?” 她摇摇头拼命的吸鼻子,似乎是想将眼泪憋回去。“公主待我十分宽厚,又怎会将人为难。” 她越是维护贞懿,便越是显得委屈,尤其是脸上滚落的眼泪,分明是在控诉贞懿待不善。 她用绢子擦了擦泪,忽然便收住了话头。 杜清淮问不出所以然来,便将玉玲唤了进来,这段时日他每每看到玉玲都感觉恍惚,像是看到一根被折了的花枝。 玉玲好些日子未近杜清燕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然能知道的都是杜清燕想让她知道的。 杜清淮两个贴身丫鬟的话,在心里默默整理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提着绛纱灯笼疾步朝后院走去,那影子穿堂走廊,在墙壁上投下掠影。 “公子?小姐已入睡。”江青原在值夜,想不到他会忽然出现。 “去叫醒她。”他急促的说着,并不打算说明缘由。 “这……”江青迟疑时,便听到屋子里传来咚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杜清淮快她一步的破门而入,便看到将自己悬在梁柱上,一身白衣的杜清燕。 在江青的尖叫声中,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抱了下来,杜清燕似也受到惊吓,缩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两人闹出不小动静,江青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让人堵了月洞门。转身便又吩咐玉玲去请大夫。 须臾过后,屋子里的灯盏缓缓亮起,杜清燕也止住了哭声,躺在床上身体依然在轻颤。 杜清淮知晓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不能在莽撞忤逆公主,冷静过后,他问杜清燕,“你想兄长如何?” …… 寻山山腰。 方才还晴空万里,骤然飘了雨。 楼满烟趴在美人靠上,目光穿过枝丫树冠,看向山下整齐队伍。 “他这趟凉州之行怕不会太顺利。” 顾岫坐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腰上,“他既然要去,自然想好了后果。” 楼满烟摇摇头,“我并非担心他在万毒窟涉险,此去凉州路途遥远,我担心他会遇到埋伏。” 顾岫很自然的联想到杜清燕,“她羽翼未丰,何以有能力调兵遣将,将十弟围困?” 她在凉州一样无权无势,不也一样闯了龙潭虎穴。 一记眼神过后,顾岫明白她心中顾虑。 “我会增加暗卫人手,随时准备接应。” 一滴雨水从树叶上滑落,滴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顺着后背经络滑到指尖。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遮住前额的光线,也挡住雨水入侵。 “为何杜清燕要在你们兄弟之间周旋,你可想过?” “兴许是为了分化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好方便她日后掌控局势。”顾岫心中也有疑团,“眼看离间不成,她若想断我一根手臂也不是不可能。” 楼满烟颔首,“她对顾铮也有一定了解,想来上辈子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可有发现她有做女皇的妄念?” “她……”顾岫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杜清燕,甚至还不及楼满烟对她片面的了解。 第202章 第202章 “并非我小觑她,她并非那块料。” 楼满烟道,“能让你不战而败,她自然是小觑不得。” 顾岫头枕在她后背,“你可知那些日子我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自己错在何处,为何落到今日那副天地,忍辱负重数十年,等来的不是翻身的机会,而是坟冢。” 他新帝登基,地位不稳,原想靠那一场战役重新笼络涣散的人心,他心中蓝图尚未展开,却被人拦腰折断。 楼满烟转过身,看着他沉郁的眉眼,“放开了想,她能对你痛下杀手,难保不会红杏出墙。” 顾岫并非未怀疑过,可他不敢这般想,“如此猜测,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楼满烟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一歪头贴向他泛着阵阵热浪的胸口,“下了雨,泥土松软,一会儿要如何下山。” 带着作里作气的撒娇对顾岫很是受用,揽了揽她的腰,“孤背你下山。”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六郎真好。” 顾岫贴向她耳朵轻轻一吻,“待你嫁给我,我还会待你更好。” 她凉凉白他一眼,“我不贪心,休要出言蛊惑。” “比起蛊惑人,孤更擅长真心实意的待你。” 楼满烟轻笑,“旁的不察,花言巧语倒是学的快。” “不过都是为讨你欢心罢了,你若笑颜常驻,我便甘之如饴。”他回应的倒也巧。 这番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倒不乏真情实感。 她故作蛮横,“可是嫌我脾气臭,不苟言笑。” “胡搅蛮缠。”顾岫言语间溢满了宠溺。 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抹薄薄的光线,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雨过天晴,老天爷也在帮你。” “这忙不帮也罢,背着阿满我照样健步如飞。”说起这事,他颇有两分自满。 山间雨霁,云破日出。 楼满烟贴在他后背,任由他拖着臀部朝山下走去。 他虽承载轻盈之躯,每一步却走得坚定稳健。 行至半山,回望云海翻涌,心怀豁达。 楼满烟瞥见林中一抹山茶红,心中泛起酸意。“顾六郎,闻君擅长吟诗作对,今日何不即兴一首,以飨听者?” 顾岫不假思索,“山高水长,风吹树响;你在我旁,饿得肚子响。” …… 楼满烟陷入良久沉默。 这是什么惊世鬼才才能做出来得诗,连初入学堂得孩童都不如。 “堂堂太子爷还惦记上辈子饿肚子的事?” 他却镇定自审,“比起朝中几位诗圣,犹如朝阳对雪,自觉黯然失色。换个烧饼绰绰有余。” “顾六郎,下了山我请你吃烧饼,以答谢你去年冬日请我吃甜瓜的情意。” 顾岫知觉后颈凉嗖嗖的,“陈年旧事不值挂齿。”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孤准你不报。” 春风乍起,挂在树梢的雨滴簌簌而落,楼满烟后背印上一块块深色的水痕。结结实实的给顾岫挡了一回风雨。 楼满烟气笑了,“老天爷果然待你不薄。” 他笑着仰头“阿满日后为我妻,老天爷您也要眷顾着她。” 楼满烟气笑了。 “要不,换阿满背着孤吧,孤也给你挡回风雨。”他将人放下,清理她头掉落的枯叶。 楼满烟跺脚,“想得美。” “孤想着你的时候是挺美的。” 他是越来越滑头了。 楼满烟快步越过他,踩着纹路几乎要被野草掩埋的石阶。 地上还很湿滑,顾岫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山路险阻,孤来引阿满下山。” 凤仪殿。 “国舅来信,江州并不太平。”槿嬷嬷看着那些无病呻吟的字句,只挑选了重点。 江州与凉州挨得近,凉州已太平,对江州的影响微乎其微。 “江州能如何不太平。”司徒皇后心存疑惑。 槿嬷嬷回道,“国舅爷兴许还不太了解眼下情况,并未细说。” 司徒皇后抬眸看向殿外倾洒的月华,幽然道,“研墨。” 她执笔回了寥寥数字——谨言慎行。 槿嬷嬷汗颜,皇后娘娘到底太了解国舅爷了。 从此山高皇帝远,他真能收敛性子? 槿嬷嬷沉吟片刻道,“娘娘何不派遣得力助手前往江州,一来可以随时护国舅爷周全,二来也可以让你随时了解江州情况。” 司徒皇后正有此意,“此事便交由嬷嬷了。” 槿嬷嬷得令退下。 长明灯下,影影绰绰,经年累月的烟火熏染下,映出了岁月的痕迹。 * 云州,以其独特的山水景致闻名遐迩,湖光山色间,似乎能洗净尘世的烦恼。 “爷,云州盛产美玉,玉雕工艺更是精湛,属下想去开开眼界。”明杰给明言递一记眼神。 明言即可接话,“恩,我娘还嘱咐给几个妹妹各捎一份佳品。” 都知他此行目的是为哄柳小姐回心转意,这种时候更不应该空手而去,显得既冒昧也无诚意。 顾铮正愁着不知道该用什么哄,当下心念一动,却轻描淡写道,“姑娘家家的玩意也值得你们劳心费神?” 明言:王爷呀,姑娘所求不过一片心意。 明杰:姑娘家家就不用哄吗?那您又何必山高水远跑过去? 两人腹诽完,低着头不说话。 想到柳飞鸿收到礼物可有一瞬的欣喜,他低声道,“既然来了本王全当去看个热闹。” …… “王爷这边走。”明杰跟上前为他指路。 顾铮一收扇,“还得上画舫?” 明杰陪笑,“是呢,爷,得乘船至对岸。” 他咕哝道,“真麻烦。” 船只缓缓离岸,远处云州城镇景色渐渐在视野中拉远。 明杰担心也嫌枯闷,便站在他身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关于云州玉雕工艺的传说。 须臾后,船只靠岸,顾铮率先下船,甚至不需要两人搀扶。 这条街十分热闹,延绵不见尽头,敲击的声音此消彼长不绝于耳。 走了没几步,顾铮被一件刻有青鸾图案的玉簪吸引,簪身流畅,青鸾羽毛的纹理细腻生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翔。 掌柜只肖瞧他一眼,便知此人非富则贵,原想漫天叫价,可被明杰与明言一前一后得递了几个不好惹的眼神,便将价格往下压了压。 能得顾铮看中,那便价值千金,既要送给人爱女子,总不好继续压价,便也心满意足的付了银子。 第203章 第203章 湖面如镜,山影倒映。 离开云州水陆皆可行,顾铮许多年头不曾出远门,面对云州湖光山色心生眷恋,便打算一路乘船而行。 随行的士兵护卫也兵分两路,水路和陆地各安排了一批。 是夜,两岸峭壁耸立,仅留下一线天光。一层稀薄的雾气自水面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将整条水道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倏忽间,一声呼哨响起。 叮叮几声后,从对岸和河底冒出许多铁钩,紧紧的勾在船上,一群人黑衣服从对岸跃了过来,身法极快,形同鬼魅。 顾铮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拔剑护身,指挥船上的人迅速做出防御。然而,狭窄的水道限制了他们的活动空间,使得反击十分困难。 对岸两山箭雨纷飞,惨叫哀嚎如穿堂风声。 雾色厚重,只有火光映红了双眸。 他们难以锁定目标,顾铮趁着这一点,命令护卫冲破突围,试图在陆地上与敌人展开正面的较量,以避免在船上受制。 明言与明杰以血肉之躯挡在顾铮面前,尽管如此伴随着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每一次落箭,都像在脖子上划过,下一刻便会穿颈而过。 形势不利,他也不再藏拙。 左闪右避,剑光如电,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击落了接近的暗器,他的目光冷冽,如同夜色中最锐利的刀刃。 与此同时,黑衣人的攻势愈发猛烈,他们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不仅身手敏捷,而且攻势凶狠。 对方有备而来,目标明确,顾岫只能背水一战,若能拖到雾气散尽,还有一线生机。 骤然,北边树林里蹿出一道冲天火光,顾岫一怔,趁着黑衣人面面相觑时,他大喝一声,身体猛地一个翻滚,避开了一道凌厉的刀光,同时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横扫而出,迫使数名黑衣人暂时后退。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向护卫们下令:“突围!向北岸冲!” 护卫们闻命,拼尽全力抗敌。 顾铮带头冲锋,剑尖上的血光与火光交织,林子里火光照亮了逃生之路。 他们冲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向着岸边冲去,身后仍有箭矢和暗器阻拦,但顾铮身边这群护卫是有明昭帝精挑细选的数人,绝非等闲之辈。 北岸林子也窜出来一群人,手举火把,衣襟上绣着魏字。 这群人是得了顾岫的命令,前来保护贤王。 “留活口,本王要审问。”顾铮拉着受伤的明杰、明言朝林子深处走去。还不忘嘱咐一定要救下随行军医。 魏钱拱手,“属下明白。” 夜色渐薄,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去。 明杰和明言受伤不轻,所幸这一趟出门,一切安排妥帖,并无药物短缺的苦恼。 顾铮亲自关切过他们的伤势,并嘱咐两人安心养伤。 明杰担心误了时间,想让魏钱护送顾铮先行前往凉州。 顾铮迫切想要确认幕后主谋,命令将活捉的几名黑衣人带到一旁审问。 他眉头紧锁,在被捆绑的黑衣人面前来回踱步。审问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那群黑衣人如木桩一般,一个接一个倒地。 短短几息间,他们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紧接着便一动不动,呼吸也逐渐停止。 顾铮站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揣着满腔怒火良久无言,出师不利损失惨重,他难辞其咎。 “看来,是来迟了。”忽然的道女声从晨雾中传来。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队伍中有不少伤者病患,或许有分心的缘故,可她自身能力并不低微,才能出现的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 顾铮见过她,“明芜?” 她上前行礼,“奴婢明芜见过贤王殿下。” 魏钱见状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刀柄的手。 明芜见满地尸体,有些唇角还在溢血,便知他们死去无久。 “可是什么也未审出来?” 顾铮点头,“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芜恭敬道,“奴婢对凉州地形熟悉,奉三小姐之命前来保护王爷。” 他正欲道谢,却觉一阵天旋地转,明芜眼疾手快的将人托住。 顾铮中毒了,就在那些黑衣蒙面杀手咬破毒囊那一刻,他也随风吸入了毒素。 随行的军医毫无头绪,只得将人送到云州刺史府邸暂时居住养伤。这一日几乎整个云州的大夫都被惊动了。 半日下来,皆是束手无策。 明芜知晓竹秋在研制毒药方面颇有天赋,当即便写完信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往玉京。 两日后,竹秋披星戴月的赶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一通埋怨,手里动作却没有停止。 不肖半个时辰便开出了对症的药剂。只是有少部分在万毒窟易得的药植,在云州却有些罕见。 云州刺史生怕贤王有个好歹,不惜搜了整个城的药铺,在天亮之前将药配齐了。 云州多雨,行人撑着油纸伞,穿梭于狭窄的巷弄之中,伞下匆匆的脚步掀起一串串水花。 明芜坐在阁楼上,遥望不远处的长河,河流因雨而涨,水势柔缓,带着一分云州特有的温婉,轻轻绕过城镇,滋润着两岸的生灵。 “王爷何时才能醒来?” 竹秋咬了一口苹果,“谁知道呢,兴许他贪睡呢?” 明芜剜她一眼,“休要胡言乱语。” “你问我做甚?”竹秋不甘示弱的瞪她一眼。 明芜没有做无谓的争辩,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子,上面躺着一枚银针,“你可知此物。” 竹秋看了一息,“寒星针。” 她追问,“产至何处?” 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她沉默了,“寒星针工艺复杂,万毒窟的人使毒使惯了,若真到要用寒星针的地步,不能一招致命,几乎是活不成了。” 一道光从树梢折射而下,正好落在寒星针上,忽而好似长明灯那般亮了一瞬。 第204章 第204章 “这枚……好像是穆景宁凉州时偶然得到的。能制造如此精细暗器,也并非只有万毒窟,我便不曾放在心上,得此物证也未必能证明便是杜清燕指使杀手所谓,除非穆景宁能死而复生将她指证。”竹秋并不看好。 明芜将寒星针收好,“只要你能确认它从穆景宁手上流出去到便成。” 一串焦急的脚步声传来,来人是顾铮的随行军医,他告知竹秋,顾铮人已经醒了。 顾铮还不太精神,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还需仔细将养些时日。 两人长话短说,将寒星针的事告知顾铮。 他思前想后不明白,杜清燕为何着急要取自己性命,就在他困惑时,明芜开口了。 “因三小姐有过交待,奴婢斗胆问一句,王爷您是否与杜家小姐有过纠缠不清的时候?” “本王挑食。”顾铮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竹秋自说自话,“如此说来是杜小姐一厢情愿,求而不得意图毁掉。” 明芜轻轻给她一个肘击,提醒她莫要在贤王面前大放厥词。 顾铮带着理不清头绪的无奈说,“……我与她并无过往,又何来得不到一说,她举止怪异,先是对六哥纠缠不休,后又对本王大献殷勤,如此表里不一,本王如何不生厌。” “王爷再好好想想她背后的深意。”末了,明芜又补了一句,“三小姐还有言,王爷中毒受伤,她已派遣人通知柳小姐,届时就看王爷您表现了。” 顾铮悟了,楼满烟的意思是让他借机卖惨,博取同情。 “本王乃正人君子,怎可行此卑劣手段。”顾铮一脸严肃将明芜一顿训斥。 她一个传话的何其无辜,垂直眼眸不失时机的补了一句,“三小姐还说了,吃软不吃硬并非男子特权,您是自诩君子,就不该……” 不该在她闺房与柳飞鸿厮混…… 顾铮正欲恼羞成怒时,明芜急忙又道,“这些都是三小姐说的,奴婢不过是照本宣科。” 他呵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让人心底发冷。 “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 竹秋也觉得他怪会拿腔拿调的,自己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总不会挨冷脸的。 如是想着时,她禁不住憨笑出声。 顾铮一抬眸,也冲她笑了,“你在笑什么?”是觉得他可笑吗? 竹秋笑意一凝,一息后猛的收了回去。 “王爷好生休养,切勿动怒。” 他依然笑着,“本王一向温和,何曾动过怒。” 竹秋说多错多,“王爷再见。” 脚下生风,转瞬消失了。 屋中沉寂,他这才有心思观察屋内环境。 室内古朴,壁挂山水,书卷满架。案上笔墨俱全,香炉微烟,清香四溢。 摆设太过规整,既不流露一分奢华之气,亦未落于简陋之态,是临时为他准备的。 换了个姿势侧卧于床,他开始思索楼满烟让他博同情的建议,越想越觉得可行,虽然可能会出现后遗症,可将人哄回来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事儿以后便交由时间去抹平。 又再翻了个身,他暗忖着,不知道楼满烟会将他说得有多惨,当真有些期待。 贤王的伤从四月中养到五月初,云州春景已臻于盛,花开热烈,绿意愈浓厚。 他无心逗留,竹秋确认无大碍后,便又启程了。 * 玉京。 贞懿和杜清淮在秋楼见过楼满烟一回,直觉使然,她隐约感觉杜清淮看楼满烟的眼神有难以明言的情意。 当下便试探几句,杜清淮不虞,用楼满烟是她未来皇嫂的身份做盾牌,贞懿不好无证揣测。 杜清淮虽然不再排斥与她相处,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贞懿自有公主脾气,两人互掷冷眼,最后还是杜清淮服软。 她不会蠢笨到以为杜清淮会如此反复只因为看重她,自然是怕将她到得罪狠了祸及家人。 她要的不止是个听话的驸马,性子若是太过软弱她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好似杜清淮这般有风骨的正好合适。 晌午时分,金轮逐渐猛烈,空气中掺杂着一阵阵热浪,将清晨残留凉意蒸腾殆尽。 青山阁畔溪流,波光粼粼,水面漂浮叶片,随波逐流。日光透叶隙,洒于溪中,溪底金光闪烁,犹如点点刺目繁星。 贞懿坐在亭中亦沁出点点热汗,方荷为她扑扇,一下接一下,她鬓边的发丝也跟着一起一落。 “好个杜清淮既然敢让本宫等候。”贞懿愈发觉得心烦气躁。 梅蕊踮着脚尖看了一眼,忙道,“来了,来了。” 贞懿朝那迷糊的影子白了一眼,准备了一腔的不满要对他发泄。 “杜清燕也来了?”她看到杜清淮身后还有一道窈窕倩影。 方荷眼神好使,目光一定,悄声道,“回公主,是楼家三小姐。” 贞懿攒眉不悦。 两人走到近前,大大方方的给她行礼。 贞懿直接无视杜清淮,目光在楼满烟身上来回扫着,“三小姐自己一人?今日得闲了?” 堂堂一国太子,若被人知晓他总是痴缠自己到底有损他英伟形象,楼满烟便不打算如实告知,只是笑了笑回应道,“臣女本就是个闲散的,今日着实闷得紧,瞧这一出门可不就遇到贵人了。” 贞懿哼了一声,一腔怨怒无处发泄。 “此处风景臻盛,臣女便不打搅两位雅兴了。”她躬身福了一礼。 贞懿鼻孔朝天,睨了杜清淮一眼,兀自坐在美人靠上。 楼满烟只当她允了,转身离去留下一尾流光。 贞懿不曾看她,目光一直锁定在杜清淮身上,将他所有得神色变化都纳入眼底,她怒的一把将方荷手中的团扇一把夺了过来,砸在地上,“面上看着倒是谦和有礼,实则一肚子龌龊心思。” 杜清淮脸一沉,亦是一脸不虞。 见两人沉默不语,梅蕊道,“公主金尊玉贵,又心慈人善,倒是从未平白无故的受过旁人的气,公主心性宽厚,杜将军亦非无情之人,岂不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话到此处,他若在不服软,便是不知好歹了。 第205章 第205章 这样的戏码时常在两人之间上演,两人彼此磋磨,在锋利的菱角也会被磨平,从而变的麻木不仁,可这些积攒的下来的恩怨,便是埋在火山口的灰土,掩盖得一时,掩盖不了一世。 青山阁内,两侧竹帘轻挂,日光被遮蔽在外,微风徐徐渡入,透出一丝清凉之意。室内一香笼置于案几之上,缓缓升起的青烟袅袅,如细丝般缠绕空中。 “方才在外面遇见贞懿公主了,倒是个刁钻的。” 顾岫道轻笑“难为你了?” 她小脸一皱,拍着胸口煞有其事道,“气势骇人的紧,若非我机灵,此刻还在受煎熬呢。” “同为女流之辈,阿满可不能轻易认输。”顾岫上身微微倾斜,一手支撑着头部,另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还真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吃亏呢,楼满烟呵笑一声,坐在他下方的矮四方桌旁。 “六郎是知道的我的,但凡不顺我心,偏不是吵嘴那般简单。”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贞懿怕虫子,但凡树上落下一只小虫子都能让她寝食不安。”顾岫给她出了坏主意。 “你真是个好兄长。” “日后还会是你的好夫君。” 这话楼满烟接不下去了,便将明芜在云州所见所闻一并告知他。 “她想杀你可能是因爱生恨,可为何连顾铮都不放过?” 沉默过后,顾岫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她颈间嗅了一口香,“你怀疑她与顾铮之间发生过什么?” 楼满烟道,“也有可能是想直接断了你左膀右臂,他如今还未成气候,是不是心急了些,除非有她不得不除的理由。” 一道白光在脑海里闪过,顾岫忽然想起什么。 上辈子他出征那天,楼满烟与顾铮一同来送自己,顾铮将他送给他的匕首归还,让他留着关键时候保命。 他还笑他太过小心谨慎,并告诉两人此一战他必定凯旋而归。 而顾铮却忽然转移话题,与他说起了在落珠宫摔断了腿,那日刻骨铭心的疼痛,依然记忆犹新。 顾岫当时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受伤,承受太多皮肉痛苦,以此为由提醒他务必要自保。 如今想来似有弦外之音。 见他面色逐渐苍白,楼满烟便猜到他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阿满的猜测是对的。”他攒眉面容紧绷。 青山阁之外,艳光斜影,雀鸟在飞檐上短暂栖息,旋即振翼乘风而上。 “即便是陛下,在落珠宫那偏僻之地,亦有可能被耽误治疗抱憾终身,何况他还是自己偷跑过去,却因此将仇恨算在你头上,这如此说得过去。”楼满烟觉得上辈子的顾铮太过荒唐。 顾岫想不到今日算是看破天机,内心涌起极大的震撼。“我一个落魄皇子摇生成了九五之尊,而他却因跛腿无缘凌驾于权力巅峰,心境才逐渐起了变化。” 楼满烟逐问道,“你可知柳飞鸿已将他的腿治好,可他却依然在装破。” 顾岫颔首,“他与孤提过一嘴,只说当个坡子尚有人心疼,即便犯错父皇也不忍心让他跪太久,也能远离权欲的漩涡。” “这话倒是通透。”她粲然一笑。 看着扶额的顾岫,她身子微微一倾,圈住他精瘦的腰,“你如何想的?” 他宁愿相信上辈子顾铮是受了蛊惑,“他若有争权夺位的心思,便不会前往凉州,更不会与那叫柳飞鸿得女子有任何交际。” 可一想到陪他出生入死的那群战士,想到凤临百年基业,他眼眶便感觉酸胀。 “倘若是障眼法呢?”楼满烟步步紧逼。 “以父皇对他的疼爱,他若想要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楼满烟步入正题,“你要如何选择?” 他蓦地睁眼,广袤似渊的眼眸泛起别样的深远幽然,沉沉吐息过后,他道,“太子退位不得善终,天下君王自然是有能者居之。”短短数字,重达千钧。 她能明白他说出这番话所承载的重量与决心,也是对他们彼此未来的坚定承诺,楼满烟心疼的同时亦感到无比欣慰。 圈着他腰的手臂骤然一紧,她抬起头吻住他略微干涩的唇。 用舌尖一点点舔舐他唇瓣,小心翼翼像是在为他舔舐伤口,轻柔而缱绻,仿佛能抚平所有的苦楚与等待,不带一丝杂质,纯净如同初春的露水,温暖而深情,是对他无尽支持与陪伴无声回应。 第206章 第206章 “小顾,你重生了,有我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你不必为过去自责,日后做个为民铸孚, 名立青史的好皇帝,才是你当承担之重。”她温柔捧着他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被细雨浸润,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 她许久不曾唤过他小顾,每个字都承载着她满满的心疼与牵挂,她的眼中滴落的泪珠,是对他所承受痛楚的共鸣与安慰。 此刻,她愿扫尽他的忧伤,伴他跨越未来诸般艰难。 “阿满……”他声音甘哑的唤她一声,随后将人翻身压下。 地毡很柔软,落地时她像是一捧云,被他护住后脑勺。 他恨不得用四肢百骸来回应她对自己的好,他极力克制情绪含着她的唇深口允慢舌氏,两人呼吸逐渐融合。 然他的温柔并未维持多久,很快便像被浪潮冲垮的细沙,细细密密的砸了她一身。 旋即嘶了一下,声音婉转透着难耐。 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在这一刻崩断。 光从缝隙透了进去,落在她白皙如玉的大腿上,像一条半透明的织锦落下,半是梦寐半是诱惑。 顾铮手摩挲着,触感冰冷如玉,柔软似棉。 楼满烟颤栗着伸手按在他后背上,他身上溢出的热浪比屋外的阳光还要灼手。 旨腹沾润泽,楼满烟发出抽气声。 顾岫连忙将手移到别处。 楼满烟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既然要守贞洁,你就不该碰我一丝一毫。” 守贞洁三个字,让顾岫气笑了,身体一滑,往下一压……。 接着便是楼满烟一声拉长的惨叫…… 隔着衣料,事儿未成,却将楼满烟刺得嘴唇泛白…… 她看着他眼神幽怨的,像看着新婚之夜那不中用的丈夫。 …… 此情此景,堪比他上辈子不战而败的“光辉战绩”。 两人踏出楼阁时神色怪异,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青黛和寒纱交换一记眼神,后而摇摇头。今日见面时两人还你侬我侬的,怎一转头便是这副模样。 出了青山阁,两人一同坐上马车。 楼满烟一声不吭的望着窗外,对他视而不见。 他拉了拉楼满烟攥着绢子的手,低声问,“还疼?” 疼不疼的,她已经不在意,只是不满顾岫像个妇人似的等着拿贞洁牌坊的态度。 她一个女子豁得出去懂得及时行乐,可他却婆婆妈妈的。 他放得下身段,继续诱哄,“陪孤用完午膳,可好?” “你跟你的贞节牌坊去用午饭吧。”楼满烟扯了扯袖子,说着蛮不讲理的话。 他调侃道,“那什劳子的牌坊,也不会陪孤说话,多无趣。” “不去。”她拒绝的干脆。 顾岫也未在强迫,回到宫里她担心楼满烟一直气性不消,好几日不愿意出来见自己。 他趁着宫门还未关闭,便又溜了出来,在玉京街市逛了一圈又一圈,居然也挑不出一件合适的礼物用来给楼满烟赔罪。 明月未升,暮云遮天。 楼府,沉鸢阁。 “小姐睿智,将明芜安排在贤王身侧正好能窥视她一举一动。”寒纱将桌上剩余的茶点收拾干净。 楼满烟含笑,轻启珠唇,“巧合罢了,贤王品德高洁清正,明芜随之,得以在其翼下翱翔,既磨砺韧性,又领略其风姿。” 寒纱噗呲一声笑,楼满烟将贤王身上端着的君子之风,学足了七成。 “小姐说得是。” 华灯高悬,花影灿灿。 倏忽间,屋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旋即看到青黛的身影在廊下僵了一瞬,便跪在地上行礼。 她面前立着一位身形挺括的男子,背脊直如箭矢,不带一丝弯折。 “见吗?”寒纱呈着一脸看好戏的笑。 “你们敢不让太子进门?”楼满烟反问。 寒纱灰溜溜的走过去开了隔扇门,甚至不敢将人瞧得太清楚,匆忙的行礼过后便将房门带上了。 顾岫进屋后甚至带上了窗棂。 楼满烟以手支颐,灯光下她眸光越发皎洁明澈,“我可是会夜袭寡妇村的人,你夜里偷摸着过来,就不怕贞洁不保?” 顾岫被刺,却无从辩解。 见他站在门边不语,浑身笼罩着孤寂感,那些关于他弱小可怜的画面再次涌上脑海。 楼满烟本欲讥讽,却发现言辞在喉咙里打转,那些锋利的话语,面对他的寂静和孤独,竟然一句也难以说出。 “你与我定婚多时,又时常在人前行走,我们之间界限早已模糊,在旁人看来你我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我岂应被陈规箍绊,枉顾你的心意。” 他凝视楼满烟,声如古琴低吟,言辞满载真挚,字字珠玑深情厚意之重。 楼满烟嫣然一笑,云消雨霁。 “命运让我们重逢,便当及时享乐不负际遇,又何须再拘泥于世人眼光?” 话音方落,她便落入顾岫宽厚的胸膛。世间战火纷扰被阻隔在他建筑的铜墙铁壁之外。 他心跳如古钟深鸣,楼满烟灵魂深处感知,他俩乃彼此的遗世璧合,唯有相拼方显完整。 他的唇泛着凉意,拂过她的额头、面颊,再用高挺的鼻尖,剥开她落在眼睑上的发丝。 两人勾勾缠缠的,唇瓣辗磨,吻得缠绵忘我。 他喘息沉重,似开弓后的弦。 第207章 第207章 屋内灯光朦胧,似有纱雾缭绕,她是雾中走出来的美人,身上似沁着露珠儿,一掐便能出水儿。 她收敛了浑身的尖刺与棱角,像躺在汤温之中来回荡着。 衣衫半解,香肩半露,宛如月下雪,清冷惑人。 顾岫将人打横抱放到床上,想要回应她的热忱。 却被楼满烟拂开了,“还疼着呢。” 顾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低着头埋首在她胸前一轻一重的啃咬她得锁骨,“及时行乐,阿满忍耐一下。” …… 她这一忍耐,便被摇到了半夜。 顾岫捂着她的嘴,从声嘶力竭到婉转莺啼,不过两个回合。后来捂不住了,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尤不够的在他胸口留下餍足时的细长挠痕。 她再也不会用看不中用丈夫的眼神去看他…… 他足够强,除了第一回合外。 …… 青黛在外头听着动静,整个人僵化好似石雕。 若不是楼满烟要沐浴洗漱,她只当自己做了一次荒唐又惊悚的梦。 寒纱递给她一记只可意会的眼神,将她恍惚中抽离出来。 屋子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楼满烟斜靠在浴桶中昏昏欲睡,顾岫依然十分亢奋,那双拿着巾子的手原先还老老实实的为她清洗,没多久便开始胡作非为,惹得她娇喘连连,连水都弄脏了。 她暗暗咬牙,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招惹他了。 绵软无力的推了推他,央求他离开,好睡个回笼觉。 顾岫见天色已泛白,这才惊觉几乎折腾一夜,一时间心里也升起愧疚感。 兀自清理完战场,在楼满烟眉心落下一吻后,看着她酣睡的侧颜,停留几息后,转身离去。 他来时未走正路,走时依然是跃墙而过。 晨曦微熹,长街上已有喧哗之声。 小贩挨家叫卖,声音渐起,犹如晨钟暮鼓,开启一日辛苦劳作。 顾岫没入甬巷时,一道影子在他身后一闪而过,慌忙之下擦到院墙内攀出的花枝,花瓣飘然零落。 就在他回眸瞬间,只见到了摇坠的花瓣,以及那道一闪而过虚影。 顾岫并未追上前去,只在原地驻足几息,思考着要不要再给楼满烟送早点过去,很快这念头便被他掐灭。 只怕她眼下见了自己如见猛兽。 * 杜府。 “确定未看错?”杜清燕神色恹恹的,方喝了一口清粥,这会儿又听到顾岫清晨才离开楼家的消息,整个人像要颓败的花朵摇摇欲坠。 江青踌躇道,“太子龙章凤姿,应该不会被认错。” 杜清燕唇角漫出一声呵笑,“还未成婚便如何迫不及待?好一对男盗女娼的狗男女。” 玉青汗颜,知晓她心悦太子,却不想她会如此粗俗的谩骂。 她心中的恨意打了结,在她心上长满了荆棘,前世新婚之夜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胸腔堆积的恨像火山喷发。 她抬手将桌上饭菜全部打翻在地,连带桌案与高几上的摆件一瓶推倒。 江青吓得小脸苍白,颤声细语道,“太子殿下守礼之人,焉能行此损德伤风之事?兴许只是有事交代,迫不得已才行了下策。” 江青极力维护顾岫形象,千错万错都是楼满烟蓄意勾引。 杜清燕也很吃这一套,想到两人新婚时他都克制守礼,重来一世又怎会转变性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她僵直在原地,呼吸变得冗长沉重,像是铁链在地上缓缓拖行的声音。 虽她面容不再狰狞,江青面上惊云未消,反而觉得此时的她更加可怖。 垂下头故作忙碌的收拾地面上的残渣,借着清理打扫的借口遁走了。 庭院中花枝漫在曦光下,颤巍巍的抖动花瓣,蜂蝶纷至,争嗅芳香,恣意穿花戏叶。 江青原以为她已沉淀,不曾想片刻后她决然的说了一句:备马车,我要进宫。 普通官员无召不得入宫,她这是要入哪门子的宫? “小姐何故如此冲动,若殿下与其曲水流觞,一时纵情,事情败露,若是传出去伤风败俗的人亦是她,小姐一直愁着手中无把柄,眼下可知老天赐了机缘。”玉青此言亦有私心,无非怕她闯下大祸,连累己身。 道理她都懂,可玉青怎会明白她心中执着,内心苦闷。 她势必要弄清楚,顾岫是对上辈子的她无情,还是此生滥情。 “备马车,莫要让我说三遍。”杜清燕浑身带着狂风怒卷的气势,头也不回的朝洞门走去。 玉青连忙跟上。 长街两旁,槐树荫浓如盖,鸟鸣清越。 马车轮子滚动朝前,沿途的景色如流水般倒退,古木长亭、屋舍、行人仿佛都在快速向后移动。 玉青惴惴不安的搅着帕子,据理力争的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徐徐图之,可杜清燕不言不语宛如冰雕一般看着屋外。 玉青口干舌燥,看着帘子摇晃出窗外景象。 快到护城河了,她一颗心不由提了提。 好巧不巧的,两人正好与准备回宫的顾岫撞了个正着。 杜清燕见了顾岫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底似两股暗流在涌动,是火也是冰,交织着互不相容。 “臣女有一事,想要恳请殿下解惑。” 玉青在一旁为她捏了把汗。 “何事?”顾岫并未责怪她失礼,而是眼锋未动,漠然冷清的看着她。 “请殿下借一步说话。”她转过身,往日伪装已寻不到一丝踪迹。 顾岫知晓清晨跟踪自己的暗卫定是她培养的人,心下也狐疑她到底想要翻出什么浪花来,便跨步风姿卓然的跟了上去。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亦无甚名贵茶品,简单朴素也冷清。 杜清燕看着呈暗黄色的茶汤,一口未饮,能这样与他面对面坐着,她心头的漫天飞雪,已逐渐停歇。 顾岫坐姿随意,另一手搁在弓起来的膝盖上,一手搭在茶桌上,虽不如往常巍峨如山岳,自有一番不羁之风。 面对这样的他,杜清燕只觉分外陌生。 第208章 第208章 从前,他在她面前循规蹈矩,情话绵绵,不从轻慢。 “杜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杜清淮敛容,挤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臣女最近听闻一个故事,讲的是男子原先深爱一个女子,可那女子消失后,男子转身便爱上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子,这样替代的感情是否能长长久久?” 他道,“天下男子如繁星,孤不过是凡尘中的一点碎星,做不得那高高在上的圣人,兴许给不了杜小姐满意的回答。” “无妨。”她捧着茶盏,在他的注视之下,显出几分无措。 他的回答直白简单,“倘若男子一开始便爱的是第一个女子,又怎会轻易移情别恋?” 杜清淮却被深深怔住,过往画面一点点在脑海里凝聚,他待自己那样的好,如何做的了假。 她甚至怀疑楼满烟学了巫蛊之术,才将顾岫迷惑至此,可说来还是借了她的光。 上辈子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她将顾岫迷惑,沉溺在温柔乡忽视国诈。 她的问题逐渐刁钻,“可他为了那女子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如果这都不算深爱,他对那面容相似的女子又会是怎样的感情。” “兴许是爱错了人,又迷途知返寻到挚爱。”他已给出答案,可杜清燕真真切切的感受过他带来的温暖,那些都不是梦。 她如何能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替代品。 顾岫鬼迷心窍,倘若他得知自己才是真的楼满烟是否会回心转意,那她必须要拿出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思绪纷乱,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殿下可还记得……六年前延河发生过水灾?” 顾岫心思微动,明白她这是打算不破不立。 “那场水灾可大可小,想不到杜小姐生在闺阁,居然也知晓此事。” 她何止是知晓,甚至身在其中。 “那殿下可知楼满烟亲眼目睹那场水灾?” 顾岫眉头微挑,似乎触及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却又一时难以明晰。 他挑眉,“说完了?” “她亲手绘制了一幅水灾图,画中不仅记录了水灾的惨状,更有一幕极其晦涩……”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缓缓取出一件物事,是那幅早已被认为遗失的画作,每一笔每一划,不仅是一份证据,更是一段历史,一段只属于楼满烟。 即便眼下的楼满烟对这幅画存有记忆,可她们终究是两个人,当时她作画的心情,她根本无法道出,更遑论其中细节。 顾岫已失了耐心,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三下,旋即震袍起身朝屋外走去。 杜清燕知道不能再卖关子,咻的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撞翻了桌案上盛满茶水点杯盏。 “殿下!”慌乱之下她拽住顾岫的袖子。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的轻蔑稍纵即逝。 “杜小姐这是做甚?”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惹她红了脸。 她前世是欢喜他的,他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反而少了乐趣。 可这一世他每每看向楼满烟,都能让她感觉如临深渊,可也因此滋生出诡异的快感,让她想去攀附想去缠绕。 “恳请殿下再给我一盏茶的时辰。”她比划着,莹莹目光中满是祈求,此刻她软如同一只可以任人欺凌的红眼兔子。 可偏是这般,顾岫多看她一眼便觉得烦。 见顾岫不言不语,唇线抿成锋利的弧度,她便知晓顾岫的耐心所剩无几。 “殿下可去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这幅画,是否还记得在画卷落下母踏子过河的画面,以及那妇人身上衣裳的暗纹样式?”尽管极力克制,她五官已凌乱飞舞。 两人对视片刻,她浑身血液好似被冻僵,四肢陷入麻痹状态。 顾岫从鼻腔中发出嗤的一声哂笑,杜清燕瞠目看着他。 “杜小姐绕来绕去,是想提醒孤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认不清?” 杜清燕又怒又羞,喃喃道:“难道不是吗?” 顾岫似乎来了兴趣,“依你看,谁才是孤的未婚妻?” 杜清燕垂眸不语,她一身的气势总会被顾岫压上一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似乎都能直击人心,“孤与阿满情深似海,岂是外人寥寥数语便能动摇?不知杜小姐此举,有何居心?” 杜清燕想不到他会蠢笨到执迷不悟,登时被惊得倒退一步,“你……会后悔的。” “孤为何要后悔?”他勾起一抹讥笑,“倒是杜小姐,与阿满素来交好,为何今日成拆人红线的好事之人?” 杜清燕被堵得哑口无言。 看着他渐行渐远,杜清燕再也顾不得许多,甚至恨不能骂他一句蠢货! “顾岫!” 顾岫漠然回首,不怒反笑。 杜清燕的哽咽声化作风声呜咽,他并非她熟悉的顾岫,他们之间往前看不到路,回首是一片虚无。 她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浅滩上不断的挣扎,企图与人并肩,说到底他们根本不是同类,只要她咬咬牙投身汪洋,便能重归自我。 恨意随着顾岫消失的身影,不断的膨胀,他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点墨,心里的恨意却能将她掩埋。 纵然她无法得偿所愿,可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楼满烟夺了她心爱之人,一个死字太便宜她了,原想留着那副身躯,兴许有日能回归本体,如今只想速断其命,饮其血啖其肉,以泄心头之恨。 她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将指甲盖啮得咯吱作响,像极想要吃人肉的狼婆婆。 满眼的算计和怨恨,让玉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弑杀楼满烟的事,已失手多次,她身边高手如云,如今更是不方便近身,为今之计只有投毒方为上策。 可若是又失败了呢?她要如何自保。 还有谁比太子更有话语权,能护着她不被风雨侵蚀? 她抬眸,风掠过,引得满园青翠颤动,高高院墙外,隐约可见皇宫之中那耸入云霄的摘星楼,似乎与天边最亮的星辰只有一指之遥。 …… 晌午时,杜清淮听闻宫里引进了一批好料子,原先那些贡品都被扣留在凤仪殿,以及莫宣仪宫殿内,辈分低微的几乎挨不着,只能排队等着他们挑腻了,兴许还能给自己留些。 第209章 第209章 而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从不短缺,因被与杜清淮的谣言困住,贞懿宫里也遭了冷待。 她知皇后等着她卑微示弱,若不然也不会扣留大批好料子,可她偏不想让司徒月筝如愿。 心中郁结难解,便出宫寻到杜清淮,禁不住说起此事,虽不直白,杜清淮也明白她的意思,受这件事波及,她没了往日荣光,这些都是杜家兄妹欠她的,虽然那批料子她未必放在心上。 她更在意公主的尊严被踩在脚底下。 杜清淮感觉置身于被植被包围的密林之中,耳廓都是蝉鸣。 见他拿不出有用主意,贞懿也逐渐没了兴致,就在此时杜清燕出现了,她手中托着蜀锦做成的一件广袖大衫。 一块蜀锦罢了,从前她不带正眼瞧的。 只是眼下她正计较着,忽然便得了照顾心情舒坦不少。 “公主,虽知此礼未足贵重,但蜀锦之美,在于其细腻与不凡。此衫,虽不及公主往日所见之物,却是匠人倾心之作。望公主不嫌弃,以此物稍慰心绪。美物最宜美人,这大衫的图案与色泽,与公主的气质相得益彰,定能让公主更添几分颜色。” 她的话语十分动听,贞懿很受用。 两相对比之下,她斜了一眼杜清淮,越发嫌弃他是个榆木疙瘩。 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杜清淮居然如此不开窍。 她如此大费周折,定然不会只是担心她与她的兄长关系不睦。 杜清淮心意如何不重要,只要有他这个妹子在,就没有成不了的事儿。 这点贞懿倒很是宽心。 两人手拉着手一阵热聊,仿佛从未发生过不快。 杜清淮发觉自己对杜清燕根本不了解,心下生疑,她到底揣得什么心思? 杜清淮没兴趣参与两人的话题,行了一礼起身告辞。 屋外纤云朵朵,杨柳拂风,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杜清燕看着笼子里的雀鸟,笑盈盈开口,“说句高攀的话,臣女与殿下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臣女不仅要为自己谋划,更要为公主出谋划策,如此才能相互扶持。” 换作从前贞懿必然不屑,眼下她却来了兴趣想听听她有何拙见。 只是相互扶持这个四个字,让她冷笑出声,“你我能如何相互扶持?” “殿下如今在宫中孤立无援,恰似孤舟独浮,若风平浪静,尚可安然;然而天下纷争,尤与晋北剑拔弩张,北凉之役又损兵折将,此刻正需养精蓄锐,待时而动。咱们身为女子,往往身不由己,难以尽如人意。”她将眼下形势分析透彻。 贞懿自己的难处又怎会不知道,若不然也不会不顾名节与杜清淮纠缠在一起。她堂堂一国公主,背地里也因此遭不少人奚落。 她心中自有一把火,恨透了那些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人。 她何曾不想寻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你想如何?” 鸟雀嬉语,啾啾喧哗。 室内风静语歇,摆放的葱翠小玉山竹,也停止了摇摆,静止如玉雕一般。 贞懿瞠目结舌,怔然的看着她,似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大胆!” 她原想训斥,奈何底气不足,俨然已动了心思。 明昭帝年过半百,她却是如花枝脆嫩的年纪,怎么可以将自己往火坑里推,贞懿简直不敢相信。 至此,她才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降得住,面前这个诡计多端的杜家二小姐。 杜清燕连忙跪地,“公主息怒。臣女并非全无私心,且臣女若有所得,必将助力于公主,共谋大业。” “你的私心是什么?”贞懿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笼中雀鸟怔然出神。 “父母垂暮,兄长仁厚,将来恐难免受人欺凌。加之天下纷争未息,兄长若征战沙场,家缺护翼之鹰,无世袭之封,杜氏家声如何得以长存盛世?”她深吸一口气,面上不见悲伤与委屈,只是盈着淡淡笑意,仿佛她要奔赴的是锦绣前程,并非虎狼环伺之地。 贞懿眉心紧锁,只是略带嘲讽道,“你一介女流,竟能洞察秋毫,远见卓识,远胜杜家诸男,我看那后宫如何圈得住你,不若上战场当个军师,说不定还能留名史书,为后世女子仰之弥高,效之弥笃。” 心思被看穿,杜清燕不见慌张,她依然跪得笔直。 “臣女与公主相识恨晚,若真投身沙场,公主身边无人佳士相待,臣女焉能安心。” 她这番表忠心,胜过无数句孝感动天的言语。 贞懿态度松动,转过身定定看着她,“你想我如何帮你?” …… 一场春雨悄然而至,从细雨沥沥落到晌午,雨势渐大,楼府夹道的紫藤被拍打的东倒西歪,落了满地的浅紫粉白。 沉鸢阁中静悄悄的,几个人贴身丫鬟兀自钻进侧房,恨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楼满烟是浮浪小舟,青天白日便在谷欠氵每里翻腾。 就在两刻钟前,她还在与顾岫拉锯,一阵推搡过后,不知怎地从外间的圆桌,稀里糊涂的便躺到床榻上。 上回她是既疼又愉悦,可再大的欢愉也有歇止的时候,到了那时疼痛感便会格外的清晰。 这回他似掌握门道,迫不及待到想要与她磨合一次,楼满烟很快便在他温柔攻势之下溃败。 屋外绵密细雨似乎淌到床榻上,男、女氵昆合的气息没有被冲散,反而混合着越来越浓烈。 楼满烟前胸贴在床褥上,从锦被中探出一只手虚软抓住软枕,身后那座大山不知疲惫的耸动,楼满烟顺势将软枕朝后砸去,啪嗒一下,直接盖在顾岫脸上。 …… 半推半就一个晌午便过去了。 顾岫离开床榻时精神抖擞,像吃了回春丹。 对上楼满烟颇为嫌弃的目光,他又意味深长的看向好似被泼水的软榻…… 楼满烟顺着他得目光一望,转身便将另一个软枕掷向他。 顾岫笑意渐深,越发显得欠揍。 主动伏身为她重新穿衣整理,须臾过后,她已好似一只高傲的孔雀立在他面前。 “你可知节制?” 第210章 第210章 他颔首,“方才是阿满攀着我,不肯让我扌由离。” 楼满烟表情一滞,细想之下似乎真如他所言。 “六郎要听话,若不然下回可不依你。” “阿满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事后才察觉我们十分契合。”顾岫弓腰在她脖子上轻咬一下。 也不枉费他努力钻研,对楼满烟确实很受用。 楼满烟先是瞪他,旋即又笑了,“六郎莫要得意忘形。” 顾岫连忙夹起尾巴。 雨势渐收,廊下一簇簇的绿植被清洗的油亮。一群飞鸟歇足停留,不住点头觅食。 青黛捧着午膳进屋,并未嗅到任何暧昧的气息,是顾岫点了香,将旁的气息压了下去。 楼满烟被折腾的没了胃口,转身清理身子去了。 青黛跟上去伺候。 竹秋虽回府邸已有两日,却依然散漫,又得了顾铮赏赐,便拿着银子出去快活了,不过两日那张脸明显圆润了。 她见顾岫在此,便避开将老成的寒纱唤了过来。 寒纱布好菜,他却没有动箸。 直到楼满烟焕然一新的出现,他先是主动给她盛了汤,夹了菜,才慢条斯理的用饭。 屏退众人,顾岫将那日与杜清燕的对话大概与楼满烟说了一下。 顾岫道,“她已沉不住气,往后的日子你务必要小心行事。” 楼满烟不甚在意,“她应该料想不到你也是重生吧。倘若她有这个觉悟,应该趁早远离你,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点明你。” “不过是暂时被蒙蔽了双眼,待她知晓真相兴许会发狂。”她一脸坏笑。 顾岫心念微动,在她面颊上嘬了一口。 按常理而言,倘若顾岫是重生,第一个要远离甚至治罪的应该是楼满烟,可他却没有丝毫举措,两人关系反而越发亲密,也难怪杜清燕会堪不破其中玄机。 饭后,天边又渐渐聚集了乌云,檐下细雨如烟。 两人移至廊下,手中各执一盏茶,享受着雨后的一份宁静。 顾岫故作深沉端详茶色,忽而皱眉:“此茶,似有异味。” 楼满烟不动声色,轻抿一口茶,挑眉一笑,“可是贪色的后遗症?” 顾岫一愣,旋即戏谑,“凡胎肉体,难免被贪嗔痴左右,何况面对的还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精。” 楼满烟轻笑,突然伸手向他杯中掷了片橘皮,“试试此物,能否去异增香。” 顾岫接过,浮夸道,“妙也。即便是鸩毒,孤也甘之如饴。” 楼满烟嗔道,“蠢货。”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楼家三小姐有此胆量嗔骂太子。 洞门外,楼少怀不停张望,生怕楼满烟怠慢太子,方才在外面久等不见两人出来,想来自家姑娘早被吃干抹净了。 楼少怀心中微存的不悦,随着家族地位的巩固与高楼再添砖瓦之喜,转瞬烟消云散。 楼满烟给寒纱递了个眼神,她转身寻到楼少怀,询问他是否有吩咐。 楼少怀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反复问太子还有多久离去,寒纱汗颜,太子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她一介婢子怎敢随意驱赶。 “老爷若是有事交代,奴婢便去唤小姐过来。”寒纱说完,便要走。 楼少怀急忙拦住她,“你提醒小姐莫要太过贪欢,毕竟还未嫁入东宫。” 寒纱颔首,“奴婢定当嘱咐。” 楼少怀这才步伐轻飘如落叶随风的朝兰香阁的方向而去。 远处,赵氏眼见那模糊而臃肿的背影,急忙吩咐丫鬟取油纸伞相迎。雨水沿伞尖滴落,于廊下绘出一串串水迹。 楼少怀已跨步进入屋内,换掉浸湿的鞋袜。 “还在呢?” 赵氏意指某人,楼少怀心照不宣,逐点了点头,“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赵氏颇为头疼,顾岫一来,各房各院俱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连院门都不敢出,生怕一举一动惊扰风尘。难保有人不会听到风吹草动,再传了出去,招人话柄。 赵氏往圈椅上一坐,神色颓然,“若是她生母还在世,绝不会允她如此。” 楼少怀一怔,只觉她在暗骂自己卖女求荣,立时便变了脸,“说什么胡话,那可是太子殿下,你敢过去将人请走?” 赵氏被他忽然的暴脾气唬住,讷讷的看着他只敢小声嘟囔,“我一介妇孺自是不敢,但太子有惊世才学,理当高风亮节懂礼知趣。” 楼家大半辈子的荣华都系在太子裤腰带上,他只祈求两人越黏糊越好。 “你说这两人……” 赵氏的话在与楼少怀对视后,没敢继续说下去。 第211章 第211章 周金枝也在院里探头探脑,有一颗想看热闹的心,却长了一颗怂胆。 她手里捧着瓜子,斜倚在门边,看着沥不甘的细雨,心中涌现一缕缕烦闷。 她一边嗑瓜子,边随手将壳抛向石阶,不肖一刻钟瓜子壳堆成小山。 “你家妹子当真好本事,勾得太子殿下流连忘返。” 楼培玉执笔一顿,浓墨滴落,一幅寒梅争春图,瞬间毁于一旦。 他眉头紧锁,睇了她背影一眼,心中涌起思量,“你对阿满成见之深?可是受人言语撺掇?” 周金枝哑然,想不到他一眼将自己洞悉。 悻悻然的丢出手中未嗑完的瓜子,拍了拍手,转身回里屋去了。 往软榻上一躺,透过雨蒙蒙的花窗,看到不少鸟儿冒雨停在她倾洒瓜子那一处,不停得啄着。 何须旁人煽动,楼满烟自身不正,身边连要好的闺中密友也无,甚至连玉京的贵女圈门槛都未踏入,本以为嫁入楼家她也能在贵女圈混得风生水起,不曾想四处受人奚落,被人践踏。 难得那杜家小姐不嫌弃,能与楼满烟说上两句话,可她又是如何待人的,不是冷脸奚落,便是爱搭不理。 她与楼满烟接触不多,却是不喜欢她总是高高在上的嘴脸。初入楼府,她曾心怀善意,欲图和睦相处,听旁人数落她越多,她越发不喜。 至于,连连打照面都是肉眼可见的虚伪。 后又想,那杜家小姐性子温婉,人又可亲,日后搞好关系,说不定在关键时候能扶自己一把。 …… 烟波渡口。 船只停靠在渡口的栈道上,春季雨水较多,四周烟水空朦,湿气弥漫,青山遮目。 顾铮腿部忽感不适,许久不曾犯的旧疾折磨得他无法行走,原以为就要根除,不曾想在水上漂泊几日,一朝便打回原形。 竹秋离开前,便提醒过顾铮切勿一直在水路上行走,还悄然交代明芜他腿伤根治养护的法子,明芜便暂代贴身女婢一职。 明言和明杰则会守在一旁随时替明芜搭把手,做些男女有别的活计。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一阵空灵的笛声,由远至近似乎就在耳畔。 顾铮听笛声感觉熟悉,便让明言去夹板上看看。 没一会儿便听到接二连三的咚咚倒地声。 明芜心头一紧,不由分说的将顾铮掩在被褥下,提起一旁的剑便朝外走去。 一道影子闪过,刀刃冷光灼灼。 明芜眼疾手快的躲避,可她所处的位置并不占优势,想要反守为攻难度颇大。 “春水,莫要闹得太大将小姑娘吓到了。”那声音分明含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明芜眸光一定,便看到那女子从渡口走来,着着迤逦薄氅,银色裙摆宛如月华渡清晖。腰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叮铃铃脆响,最为扎眼的还是湖畔风起时,她露出光裸在外的半截柳腰。 明芜很快便猜到来人是谁,当即心有一松,对她行了一礼,“见过柳小姐。” 柳飞鸿盯着她左瞧瞧右看看,忽然便笃定道,“你是阿满身边的人?” 明芜颔首,旋即看了一圈倒在夹板上的士兵,心下汗颜,这出场方式真够浓重的。她抬手一指,将顾铮藏匿的方位暴露。 “还请柳小姐帮忙解毒。” 春水道,“姑娘放心,他们不过是暂时昏厥了,最多两刻钟便会醒来。” 明芜退了出去随手关上门。 顾铮心跳如鼓,将两人对话纳入耳朵,一时间陷入挣扎,是要优雅的掀开被子展露真身,还是装晕获取怜悯。 可他匿藏在此,该如何优雅? 该死的明芜,趁他下不来床,将他当死人一样掩埋。 思忖间,被子被撩开,他那双陷入复杂情绪的眼眸,被无情的揭开,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随后他看到朝思暮想,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庞。 一时间居然也忘了尴尬,“你……来了……” 分明亲密接触过无数次,可他依然喊不出她的名字。 柳飞鸿盯着看几息,眸光越发明灿,继而看向他的腿,“又不行了?” 顾铮霎时涨红了脸,“怎么就不行了!”他试图坐起身来,动作过猛牵扯到伤处,浑身疼的像瞬间被人放进了冰桶内,直打激灵。 “放心,我既然来了,你不行也得行。”她眯眼一笑,意有所指。 “……” 柳飞鸿毕竟不是神仙,经过她的诊疗,顾铮虽然不再疼痛,暂时还不能下地行走。 他身残志坚,被柳飞鸿撩拨的轻易不肯罢手。本想占据主导,奈何腿实在不给力,便又让她攻了上去。 靡靡之音溢出客舱,明芜面上一热站远了些。 春水则是波澜不惊,对此情此景早已司空见惯。 在夹板上晕倒的明言明杰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想去确认自家主子的安全,明言劝不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明杰见状更急了,两人不管不顾的便朝客仓去了,春水眸光一横,想要以气势将人逼退,可两人是被唬大的,不过一个眼神便拔了刀。 春水还未动手,躲在暗处的冬霜便射出暗器,叮叮两下两人又晕了过去,方进来的士兵见状以为又遇伏击,刹那间剑拔弩张。 客仓内,还在翻云覆雨的两人不得不暂停,在柳飞鸿的搀扶下走出仓外。 临跨出槛时,顾铮盯着她上下查验几息,确定没有丝毫暴露后才推开了门。 甲板上已乱作一团,分不清敌人在何处,却已是高度紧绷的状态。 众人见到顾铮,立刻围拢过去,并未察觉他窘迫的神色。 “冬霜,出来吧。”柳飞鸿打了个响指,冬霜从栈道的外的密林深处翩然而至。 这三人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女,不过几息间便能让一群壮汉倒地不起,实在让人又惊又怕。 此行不易,她不能暴露身份,便让春水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只可惜春水和冬霜极少和中原人相处,不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不多时便被人探出她们是借风使了毒。 明芜在一旁听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好不吵闹,干脆行到船尾打算去寻片刻安宁。 第212章 第212章 船下碧波潺潺,偶有飞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柳飞鸿给顾铮按着腿,好似从未与他置过气。 她这般平和反倒让顾铮心神不宁。 “为何要走水里?”其实她心里已有答案,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顾铮实诚道,“想快些见到你。”他原本想赶到凉州去装可怜的,没想到她居然来寻自己,若在扭捏下去,他枉为男人。 柳飞鸿很满意,“这趟去寻我,可是想明白了?” 她欣然的望着他,平和的像没有丝毫期待,越是如此,顾铮越是恨不得抛心置腹。 “本王不想你嫁给别的男子。” “即便没有黎初,也会有别的阿猫阿狗。”柳飞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改掉见异思迁的毛病。 目光在看到顾铮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时,内心又开始动摇了,这这世间再能找到比这双手好看的主人了吧。 方才这好看秀长的手指,在她身上点了火。 桃花幽溪,点点沁水。 见她又盯着自己手指出神,顾铮便知她起了邪念,他虽然无法理解柳飞鸿特殊的癖好,却乐意配合。 事实证明,顾铮残的只有腿。 天色近黄昏,残阳如血,半江瑟瑟半江红艳。 “我既然来了,便帮你根除腿疾,自此往后,你便可昂首阔步于世间,与群皇子争锋,无需再屈身于人后。”柳飞鸿对自己堪比在世华佗的医术很是自得。 她轻易不在人前显露,唯独顾铮是个例外。 顾铮却不见丝毫愉悦,“这当真是你想看到的?” 柳飞鸿笑了,“生在皇家,不外乎争权夺位,你难道没有野心?” 她的口无遮拦,让顾铮感觉自己从未了解过她,方才的温存余韵被一扫而空,他好似站在空无一人的寂寂长街,心头蓄满了汵冷与空寂。 “本王一贯逍遥自在,为何要画地为牢?” 柳飞鸿给他施药的手一顿,干笑一声,“王爷实乃一股清流。” 她话中带讽,已触及顾铮底线,“你是替楼三小姐来试探本王的?” 柳飞鸿停下手中动作,不急也不恼,“你要争也是争不过的。” 顾铮气笑了,正要挥开她时,便听她讨好的笑,“莫恼,我是为你好。” “……” 她那一副未卜先知的态度让顾铮很不爽,腿疾或能许愈,然心事尤重。 “你若心中有雄图霸业,与我的理想背道而驰,我需先声明,你是否值得我从一而终一往无前?”柳飞鸿直抒胸臆。 她这番话过于直白,让在官场浮沉的顾铮十分不适,却也听出些端倪来,“你愿意与携手终身?” “你不愿意?”柳飞鸿反问。 顾铮喜上眉梢,点头之际又听她说。 “我对你可以绝对忠诚,但是成婚生子那些太麻烦,我不喜欢,我们就好似这般相伴着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顾铮被一桶凉水兜头而下,“既不愿意与我成婚,又何来一生一世。” “你的婚事可否能自己做主?若是不能还需我费力去讨好你们的君主,可我这样的女子不羁惯了,如何做得来讨好人的事儿。”柳飞鸿自认已做出最大的让步。 “此事我自然会去解决,定不让你忧心,你只管等着做我新媳便好。”顾岫自视甚高,决意不容她小觑。 柳飞鸿未与他争辩,有些事要自己撞过南墙才会懂。 只是她时间无多了…… 她未将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 可在来之前他已向楼满烟了解过一些情况。所以她能出现在此,怎能不让他感到意外,同时也为低估了她对自己的感情而愧疚。 “我兴许不能陪你太久。”她还有许多事未解决。 顾铮摇摇头,握着她的手道,“跟着本王,还能护不住你?” “跟着你自然会安全许多,可我毕竟是万毒窟圣女,也有自己肩负的责任。”柳飞鸿说着便轻咳了一声,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还真不适合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心虚。 “若不然,你以为本王此去凉州是为何?”顾铮禁不住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柳飞鸿一个激灵,哆嗦着从嘴里溢出一声轻哼。她媚眼横飞的对顾铮嗔了一眼,“重欲伤身。” 顾铮哼笑一声,“你不喜欢本王这般?” 她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话未宣之于口,一个眼神明了。 为了她心头之忧,顾铮依然不愿意走陆路,可柳飞鸿说不急一时,未免前功尽弃,顾铮还是妥协了。 烟波渡口往前有座小渔村,村里人口凋零,年轻力壮的去了镇上务工,唯有年迈的老者与妇人驻守在此地,以买鱼为生。 镇上常年泛着鱼腥味,仿佛是从地面钻出来经年累月的气息。 柳飞鸿并不讨厌鱼,可到了镇上仿佛被丢进鱼篓子里,窒息感扑面而来。 顾铮算不得上过什么苦头,也是对着气味避之不及,当夜便换乘马车披星戴月的赶路去了。 夜风尚且冷涩。柳飞鸿依偎在他怀中,将他腿上干掉的草药一并更换。 车内泛着略显苦涩的草药清香,顾铮为她揩掉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却不想被她刁住手指。 顾铮忍不住抽了口气,“你想将本王榨干?” 柳飞鸿笑呵呵道,“有何不可?” “你是想要本王的命。”顾铮喘着粗气。 柳飞鸿一抬眼,眼波潋滟,“王爷可愿将命交给我?” 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的日子,顾铮也厌了。他从不知道人可以放纵恣意至此,随心所欲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枉费此生。 是她为他开启了一扇不受拘束与制约的门,若是踌躇不前,岂不是辜负自己也辜负了她。 “本王命硬,若是不幸殒命,你便陪葬,可愿?” “承蒙王爷不弃,奴家愿意。”柳飞鸿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原觉得自己疯得还不算彻底,没想到顾铮比自己更疯狂。 可,人生难得几回疯。 这一路并不太平,在他们身后一直紧随着一群手执弯刀杀手暗卫。 那日她出逃时,曾留书给巫王,直说她若想走,谁也困不住。 甚至指明要害,只要她还活着黎初便不会轻易出手。他如何舍得让楼满烟看轻。 万毒窟地势低洼,纵然即将入夏,到了夜里依然能感觉到阵阵朔风。 第213章 第213章 “若非国师咄咄逼人,圣女又怎么私自出逃。”巫王一脸愤怨。 巫后在一旁一言不发,面色亦不大好。 黎初虽面无表情,浑身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松弛感,对于眼前的局面似乎乐见其成,“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怎就咄咄逼人了?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他们强行将人捆绑在一起,如今反过来责怪他太过强权,着实可笑。 “凡事有度,不可太过。”巫后得知他安排暗卫与杀手一路随行时,整个人都紧绷着。 “何为度?”从前他虽淡漠,却带着一股温润之风,如今确是满眼狠厉,十足煞神一般。“我的未婚妻千里迢迢跑去与男子厮混,你们却在这里提醒我凡事有度,敢问巫王度在何处?” 他话里带着嫌弃。 巫后深吸一口气,将一腔的满压了下去,“事出有因,至于前因后果,待圣女回归我自会责问清楚给国师一个交待。” 事已至此,便应该直接了了这桩孽缘,可巫王下不了决心,明知强扭的瓜不甜,非要两人纠缠到至死方休。 他起了起唇,话语凉薄至极,“我黎初四肢健全,何以要娶一个荡妇为妻。” “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更是你师父临终遗愿,你怎可口出狂言。”巫王骤然站起身,黑色的袍子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好似静躺在暗夜之中的湖泊。 “师父让我娶的是万毒窟圣女,并非谁人都能欺枕的贱妇,柳飞鸿德行有亏,不堪为万毒窟圣女。”他撕下那层儒雅的皮囊,变得尖锐肆无忌惮。 巫后怒道,“国师所言所行,又能堪称表率?受得起旁人敬仰?” “此事待圣女归来再议。”巫王黑沉着脸,不欲在争论下去。 黎初轻蔑一笑,甩着袖子离去。 不知道是夜风刺骨的缘故,还是被黎初话语激的,巫后不住的发抖。 巫王给她递了一件大氅,态度甚是敷衍,“又遭反噬了?” “若非当年为了让你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我何以会被反噬?”她笑得凄惶。 她为年幼时懵懂的感情付出惨痛的代价。 巫蛊之术本该被掩埋在黄土中,不得擅用。 许是未听祖训的缘故,她得了报应,褪下这身衣裳,蛊虫发作时,她会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缓解的药物是黎初研制的,也是她这些年哑忍的原因之一。 忆当年往事,巫王心底还有残存的愧疚。 “待我寻到合适的人选,换了这身骨血,你便不必再痛苦了。” 合适的人?唯有她至亲血脉。 若只是单单换骨血,又何须如此麻烦,放任柳飞鸿在外胡作非为。 “这句话你重复了几许年头?” “飞鸿是你怀胎十月所生,你不该打她的主意。” 巫后冷笑,皮肉被撕裂的痛苦,他从未体会过,又何必冠冕堂皇提醒她。 “我们可以再生一个。”言讫,她才想起两人似乎有一段时间不曾同床共枕,“你若有欢喜的女子,与她亦可以。” 巫王甩袖,“疯子。” 每每蛊毒发作时,她状若疯癫。 巫王从最开始心疼到烦闷,如今已接近麻木。 眼看她又要发作,他眼不见心不烦,避得远远的徒留她一个人在刀山火海挣扎。 灵禅阁内灯火幽幽,黎初穿过庭院内一棵棵高大的树,宛如幽魂一般忽明忽灭。 他开启暗室门,一盏长明灯迎风摇曳。 屋子里摆满了陶罐,各种蛊虫在其中爬行。 满地的草药已干枯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打开暗红色的陶罐,里面是一条条蓝色的蠕虫。 这些虫子是巫后解蛊之物,亦是在她体内残留毒素的虫豸。 “师父,以德报怨换来得只会是委曲求全。”他父母冤死在王位争夺暗流之中,为何还要劝他以大局为重,需放下个人恩怨。 他原也打算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可在他得知巫后使用蛊虫,让巫王在王位角逐中获胜,他心中湮灭的仇恨火种再次燃烧起来。 父母死后,他以孤儿身份改名换姓的活了下来。 须臾过后,他打开另外一个陶罐,里面虫豸一动不动好了无生气。 这只虫豸原是给楼满烟准备的,一想到她可能会被蛊虫折磨面目全非,他便没舍得下手。 这大概是他仅剩的一点慈悲吧。 不久之后这条虫豸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 玉京。 日头渐长,长风送来一阵阵若有似无得热浪。 南街护城河堤旁开满了栀子花,和攀岩的紫藤,香气浓郁延绵数十里,让人闻之心醉。 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融入花浓叶碧之中,如成群的莺鸟一般可与花争奇斗艳。 楼满烟与杜清燕坐在花窗边,看着花瓣如雨,飘然洒落。 就连她们面前的方桌上也有花瓣飘浮,从桌子上缓缓降落到圈椅上,又再飞到了两人脚边。 杜清燕待她不似从前热络,无意识之下眼中有藏不住的恨意。 她将水灾图铺陈在方桌上,问“阿满可见过这幅画。” 她淡淡瞥了一眼,明知故问,“为何会在你手中?” “可还记得是何年何月画的?当时周围可有不同寻常之处?”她原本想逐步试探,让她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可一开口她便恨不得立刻置楼满烟于火海,看着她挣扎求饶,哭着说不该抢走她太子妃之位。 脑海里一旦浮现出这样的幻想,她整个仿佛得到了发泄,神情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楼满烟却并未如预期那边显露慌张,她不慌不忙的说着,像是拿着一把钝刀一点一点的往她心窝子捅,“旁人皆言杜家二小姐蕙质兰心内外兼修,若能娶之乃三生有幸,人人视你为瑰宝,你此生定会顺遂美满,可为什么你总要去强求那些与你无缘之物呢?” 杜清燕曈仁一颤,心里没由来的卷起一阵惊涛骇浪,“你到底是谁?” 看着她面上若有似无的冷笑,杜清燕心里骤然升起一股直觉,她早已将自己看穿。 楼满烟将手指在茶碗里沾湿,旋即在桌上写四行诗…… 第214章 第214章 烟雨细诉思纷纷, 满怀情意似云翳。 烟消云散望不尽, 满眸星光梦迢迢。 楼满烟正色警告,“一切都是徒劳,你若只是杜清燕过往一切皆可揭过,你若还存了旁的妄念……”她大手一挥,桌上茶盏应声而碎。 杜清燕不死心,“他迟早会看清你真面目。” “你说什么?”楼满烟笑着回头,眼中满是无所畏惧的张狂。 杜清燕怔在原地,手里紧握茶夹似乎要刺穿她的手指。 她咯咯娇笑,暧昧道,“我与六郎早已坦诚相待,他怎会看不清我。” 杜清燕踉跄倒退,上辈子得知顾岫死讯时,她虽然也懊悔过,可与这一刻相比,不过是快刀斩乱子那一瞬的疼而已,而此刻,她好似被丢进油锅里烹煮,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你胡说——你胡说——” 她推开面前碍事的方桌,想要扼住她的喉咙,撕烂这张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脸。 窗外花海涌动,送来层层叠叠的花浪。 花瓣在两人眼前缭乱,遮蔽她的眉眼,也扰乱她的心智,不过几息而已,她便冷静下来,冷然的看向似笑非笑的楼满烟,“假的终究成不了真,乌鸦焉能便凤凰,咱们走着瞧。” 她头也不回的下了楼,钻进马车内不住的咬着涂了蔻丹的指甲。 在脑海里又将楼满烟的话过了一遍,顾岫若知晓她并非真正楼满烟,为何没有治罪,为何没有与自己相认?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海里窜出。 莫非他也重生了?与楼满烟之间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自己。 无爱哪儿有恨。 若真如此,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这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 楼满烟哂笑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想要知道答案,她必须活到最后,笑到最后。 看着她与顾岫是如何反目成仇。 云光殿。 “殿下,皇后娘娘昨儿夜里又去了落珠宫,今日天未亮便又传了太医,想来是郁结难解。”张英垂眸弓腰。 顾岫没有回话,将目光挪到窗外,远眺着满园绽放的山茶,很快便压下心头的起伏,转瞬之际,眼帘下那一片郁沉也消失不见。 “走,去瞧瞧。”他的声音很是平和。 凤仪殿内常年透着死一般的沉寂,这也是明昭帝不愿意踏足的原因之一。 幼时被这样的阴影笼罩,他反而倍感安心,也是他搬入凤仪殿后唯一慰藉。毕竟在之前他生活的落珠宫亦是如此冷冷郁郁。 “太子殿下来了。”槿嬷嬷在皇后耳旁低语一句。 司徒皇后骤然睁眼,眼中蕴着久违的生机,尽管带着疲惫与苍老。 她迟疑着开口,掩不住有几分期待,“唤他进来。” 殿门开启他背光而至,挺拔如魏巍群山,浑身挟着可开天辟地的强势,他俨然不是当年落珠宫那个孤苦无依的六皇子。 他的母亲若能有幸见到如今的他,定然无比欣慰。 思及此,皇后眼眶涩然。 “儿臣见过母后。” “过来。”在槿嬷嬷的搀扶下,她依然如同摇摇欲坠的树叶,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带走。 顾岫朝她靠近了些,惊觉她苍老了许多。 心下一沉,便觉得不该如此,她得长命百岁才是,若不然他的世仇寻谁报去。 “本宫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太子,今日得见倒有几分乔将军当年风姿。”她主动提及此事,让一旁的槿嬷嬷禁不住捏了把汗。 “娘娘近些日子身体不适,时常云山雾罩的说些胡话,太子莫要往心里去。” 顾岫沉默片刻,缓缓道,“儿臣最近也时常梦见早逝的娘。” 话还未说完,他便被司徒皇后抓住了手腕,瘦骨嶙峋的指节宛如骷髅上缝了一层人皮。 圆窗口投进几缕凉风,吹动屋内香炉,袅袅烟尘靡靡散尽。 与平常的檀香不同,今日焚的是丽妃娘娘生前最爱的桂花香。 “她入了你梦?可说了什么?”她发着颤,像是吞咽了一口沙子。 顾岫平静回答,“什么也未说,只是凄凄楚楚的看着儿臣。” 握着他手腕的枯手陡然一松,旋即眼神飘忽的看向圆窗外明秀景致。 那欲断将断的湘妃竹像极了如今的她。 “她定然过得极苦,纵然无法与你述说,却还是不愿来见我一面,哪怕……” 她话还未说完,慈嬷嬷适时将她的话截断。 “老奴方才在膳房吊了梨汤,太子殿下也喝一盅吧。” 桂嬷嬷连忙附和,“这两天晌午有些干燥,皇后娘娘嗓子不适都会喝上一盅。” 顾岫没有拒绝,“晚上我陪母后一同用膳。” 难得他主动表孝心,皇后自然高兴。 “听闻你与那三小姐相处的极好,改日带她进宫再让本宫细细多瞧几眼。”似又担心他会觉得自己在寻刺儿,忙又道,“太子欢喜的,本宫也会欢喜。” “阿满她不似玉京闺秀知书达理,于儿臣而言,犹如孤月独耀,无二无双。我不望她移性从俗,只愿她守那份初心。”顾岫一番话说的推心置腹,只是不希望楼满烟被人忽视,从而婚事也受到阻滞。 皇后表情一凝,依稀记得乔韵芝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母子都是一样,可以为了心爱之人一往无前。 她眼神一黯淡,“先喝梨汤吧,凉了便不可口了。” 梨子的香甜味冲散了桂香,似乎也冲淡了乔韵芝的影子。 晚膳时,皇后以轻描淡写之态,巧妙地点拨几语,劝他勿因一人,而让自己错失过多。 顾岫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已经许久不曾促膝长谈,纵然顾岫一直孤言少语,皇后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他的生母,甚至比他还要缅怀。 不禁让他觉得即便他只是个摆件,司徒皇后也能与他说几天几夜。 陷入回忆的司徒皇后,心境平和常带笑意,整个人神采飞扬,好似回到未嫁之前。 她总是能清晰的记下乔韵芝一言一行,加以复述,她的喜好,她的小动作,她都能描述出清晰的轮廓。 可这些对幼时丧母,吃尽苦头才咬牙活下来的稚童来说,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他极少给予她回应。 第215章 第215章 可皇后依然乐此不疲。 从前他无数次想质问皇后,既然如此缅怀他的母亲为何当初会是那样的结果? 他不信皇后从不知情。 数年过去了,那些往事几乎已被也一层层剥开,用不了多久便会真相大白。 夜风送爽,庭灯盏盏幽幽煌煌,石径上,影影绰绰映出曲折的轮廓。 楼满烟躺在廊下的竹覃上轻摇着蒲扇,看着星河灯影,闻着花香与馋嘴的竹秋随意聊着。 青黛在一旁咯咯直笑。 寒纱坐在廊下的花灯下,将丁香、艾草、藿香和橘皮一并塞进缝制好的香囊之中。 眼下要入夏,正好可供驱虫使用。 “竹秋你少食些,夜里在闹肚子,吵着人歇息。”青黛与她同住一屋,实在苦不堪言。 竹秋想不到她胆子愈发大了,当即挽手花想要以下蛊的方式吓唬她。 青黛猛然一惊,飞快的藏在楼满烟躺着的竹覃下方。 竹秋见状露出嚣张的笑。 青黛想起楼满烟上回的嘱咐,硬着头皮露出半张脸,“你敢,往后我再也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竹秋撅起嘴,砸吧了两下,作势收了手花,“算了,今日暂且放过你。” 青黛努努嘴,不遑多让,“当心我在你饭菜里下毒。” 两人一个比一个毒。 楼满烟感觉自己带了一群狼崽子。 嬉闹间,有个影子攀过花墙,穿过密密匝匝的花影裹挟着阵阵花香而至。 寒纱最先察觉,只看了一眼,便可确定来人是谁。 “行了,夜深了,都退下吧。”寒纱将香料和香囊一并放回篮子里。 竹秋望着盘子里剩余的三块瓜,支支吾吾的迈不开腿。 “拿走吧。” 楼满烟启唇,像是给予她莫大得恩典,竹秋乐的合不拢嘴。 “就这点出息。”青黛白她一眼,“奴婢就守在屋外。”话虽如此说,可她还是站在回廊的另外一侧,梁柱正好可以挡住她的小身板,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也免了尴尬。 楼满烟微抬眼眸睨他一眼,却见他面色沉郁,心下微怔,正要起身相迎,却被他老鹰捕食一般,扑了个满怀。 “六郎?”她几乎要在他坚硬如石的胸膛中溺亡。 顾岫未回应,只是抱着她汲取她身上幽淡的茉莉香气。 他岿然不动,楼满烟挣扎无用,无奈道,“若不然给我给疼快,省的钝刀割肉要死不活的。” 顾岫这才如梦初醒,骤然将她松开,楼满烟一张脸憋得通红,见他有些失魂落魄,连记眼色也不舍得给他。 她拉着他进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延伸交织,亦如幼时银装素裹的雪夜,每每要训斥他时,都会牵着他的手拽进屋子里,美曰其名她的人只能自己教训,旁人连看一眼都不配。 她对他的训诫从未留情,然而在护佑他时,却又是生死相托的坚定。 他垂下头,身体前倾,靠在她后背上喃喃低语,“阿满。” 楼满烟拂着他落在自己耳侧的发,动作轻柔像是捧着一团软绵绵的云。 她用指尖勾缠,梳理…… “可是有人让六郎不开心了?” 能让他郁郁寡欢的除了落珠宫丽妃,便是在位天子。 两相比较之下,丽妃更容易扰乱他的心神。 “活了两世,我依然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他很是懊恼。 “你若能心如止水,我的出现与否想来也惊不起一丝波澜。”她扭过腰,侧着脸看着他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暗影。 “你母妃的事可有眉目了?” 许久未听他提及此事,今日又一反常态,想来乔家的事已有眉目。 “皇后远比我想象中更在意那段过往,她已陷入自己的梦魇,兴许活不到我动手之时,便要步入地狱。” 他的声音低沉,如夜风留下得一声叹息。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皇后何曾不是活在悔恨之中,纵然如此也不能磨灭她对乔家带来的创伤。 “如果她对你母妃的情感真挚无伪,你为何不借她之力,巩固你的太子之位?甚至……他朝荣登大宝。”楼满烟之言虽不拘小节,却透着冷静与理智。 顾岫心中早有谋算,司徒家早已日薄西山,唯有皇后昔日的旧部,尚有贤才可用。 “只需我藏锋敛锷,她暗中定也会提携一二。” 见他已恢复理智,楼满烟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她牵着他走到里屋,两人身影拂过滴泪烛火,一阵悠风吹的影子来回晃动。 用巾子拭掉额角汗珠,几乎能想到他这一步奔走的有多匆忙。 “今夜便留在这里吧。”楼满烟放下巾子欲去寻青黛打水让他沐浴。 顾岫迟疑一息后,逐点头。 待他去沐浴后,楼满烟拿一旁落灰的话本子,一目三行的看着。 到底是经历过真枪实弹,这些浮于表面的文字根本无法将她带入,反而是越看越乏味。 顾岫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水汽,能嗅到淡淡的草木香。 他定睛一望去,层层幔帐之下,她秀发微散,斜靠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兵书,顾岫怔了一瞬,以为自己眼花了。 走近了些瞧,是兵书无疑。 太过专注的缘故,顾岫走到她近前都未发觉,直到身体被暗影笼罩,她才抬起头,用那双清凌凌眸子看向顾岫。 “何时洗完的?”她很自然都伸出双手,想要去拥抱安抚他。 他轻笑一声,像春风在耳旁划过。“怎忽然看起兵书?”他也伸出手接受她热情与安抚。 她缩蜷身体,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规律的心跳,像喝了几两陈酒,迷迷糊糊的不知几何。 “任何兴趣都有乏味的时候,换个新爱好也没什么不好。” 她揪着他的衣襟,一下接着一下的轻拽着。 她衣裳本就松散,甚至未着小衣,随着拽衣裳的动作,雪峰若隐若现,时深时浅。 “你若想褪孤衣裳,孤也不会反抗,何必将衣裳揉的皱巴巴的。”顾岫的浅笑染上了月华的清冷,连带方从喉间涌出的一丝谷欠,也被盖了过去。 她挑起他的下颚,低声细语温柔的近乎邀请,“是吗?那便自己褪了吧。” 顾岫眉眼一瞠,当真将自己褪了个一干二净。 第216章 第216章 楼满烟抖了抖唇角,“不知羞,我何曾让你全部褪光?” “是孤曲解你的意思了?倒也无妨,反正结果都一样。”他瞥见床脚被翻动过的话本子,带着三分挑衅道,“阿满看到哪儿了?喜欢什么样的?孤今夜皆可来一遍。” “好。莫要后悔。”楼满烟扯掉外袍,布料实在轻软,又虚虚的挂在她身上,半遮半掩才最是惑人。 床上的被子被胡乱扯开,全部垫在楼满烟身下,她长腿一勾…… 便挂在他窄腰上。 顾岫却往下滑去,手指在她身上不停播下火种…… 这夜潮起潮落,幔帐如云涌。 后半夜里,风雨暂歇,隐约响起了虫鸣声,一声高一声低。 两人擦拭完身体,重新搂在一起。 肌肤与肌肤相贴,他甚至不允许她着小衣,为了更加方便他行事。 楼满烟迷迷糊糊的困到睁不开眼,可他总是有法子让她陷入其中,甚至难以自拔。 两人并非纵谷欠之人,碰到一块就跟着火似的。 与楼满烟而言反抗不了,不如享受,然她确实也很享受。 他们默契的像是相处了好几年的夫妻,彼此知晓对方想要什么。 枝干在圆月下颤动,忽上忽下划出一道道虚影。 光线落在花窗上,明暗交错。 * 燕归巢,月上梢。 宫灯延绵,如银河倒挂。梦华殿内歌舞夭夭,笑声晏晏。 春风拂柳绿无痕,桃李争艳笑春风。 夏日莲开水面清,荷风送爽入心田。 秋月当空照谷黄,稻香千里醉晚霞。 冬雪皑皑覆山川,炉火相暖金梅绽。 …… 水榭静立湖畔,余音袅袅。 一女子,袖轻摆,声音悦耳清澈,如溪涧潺潺流水。其歌未尽,欢快之意洋溢,似春水初生,如饮甘露,沐浴春风。 她轻盈地起舞,犹如春日里的柳絮,随风轻柔摇曳。 双手如杨柳拂动,仿佛在捕捉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舞步轻移,裙摆绽放,如同水面上盛开的芙蕖,轻盈而优雅。 歌声被与护城河连成线的河水送到不远处,摘星楼上能将水榭的内的欢乐盛景,全部纳入眼中。 一女子穿着一身扎染的舞衣,在宫灯拱月之下愈发显得朦胧似仙。 明昭帝前方跪着贴身女使如晴,面泛潮红靠在他大腿旁喘气。 明昭帝已从谷欠氵每中抽离。 “是谁人在吟唱?” 如晴晃晃悠悠站起身,“陛下若觉得喧闹,奴婢这便去将人遣走。” 明昭帝没有回应,他站起身,如晴急忙上前为他整衣。月光一点点将他笼罩,双手扶着栏杆,他依然看不清那跳舞女子,观其身子定然是天香国色,越是朦胧越是让人想入非非。 这舞姿他似乎在哪儿见过,旋即不确定的问道,“水榭上跳舞的可是杜家小姐?” 如情探眸,“大概是。” 明昭帝忽然便明白如晴今日用意,她今日使出浑身解数,便是想将他留下,好让他看到这一幕,他分明记得那杜家见到自己就躲,好似他会吃人一般,今夜这出又是为何? “如晴你好大的胆子。”明昭帝目光依然定在那一处,不怒而威。 如晴咯噔一下,忙不迭的跪了下去,“奴婢不知道陛下何意?” 明昭帝冷哼一声,“在朕面前装傻并非明智之举。” 如晴垂眼看着面前堆叠的灰色绣着金线龙纹的袍子,她揪住衣角,似又担心柔坏了,只敢捻着,趴在地上求饶,“陛下饶命,杜小姐此前年少轻狂,未识世事,如今她已知晓陛下恩德广大,愿意侍奉陛下御侧,也算了了一桩遗憾。” “你是觉得朕在这深宫之中,耳聪目盲,易哄骗!”明昭帝冷哼一声,“这杜小姐表里不一,行止有愧,朕虽志在江山社稷,可这些朝堂勋贵德行有亏家风不严,朕岂会置之不理!” 穆景宁惨遇不幸,倒卧于杜门之外,因此,杜清燕与他人绯闻满城风雨,纵无确凿之罪,然而流言蜚语,已令其声誉受损。 她枉猜圣意,已是犯忌讳。 明昭帝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晴这回在劫难逃。 “陛下饶命,奴婢亦是有苦难言,被迫行了忤逆之事,还请陛下开恩,放过奴婢这条贱命。” 裕昌听到动静,进屋后便将如晴拖了出去,她还未来得及哭天抢地,便被一剑封喉。 “同朕下去看看。” 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沿着幽径停在水榭对岸的八角亭内。 少女笑颊如春花绽放,羞涩而纯真,一身粉白相间的薄衫,动之如芙蕖滴露,静之如翠竹含烟,相得益彰。 明昭帝伫立许久,好几回想调转脚尖,却又挪了回去。 那身粉白相间的萝裙他越看越发觉得眼熟。庭灯一显,她沐浴着清晖,宛如神女下凡。 许久之后,明昭帝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带她来见我。” 言讫,明昭帝率先回了明辉殿。 殿前铺设白玉石,光洁如镜,月色笼下汵冷如护城河面。殿宇高悬,金碧辉煌,飞檐翘角,仿佛欲与云端相接。 杜清燕见到裕昌时,心中雀跃也忐忑,想不到计划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殿内,明昭帝已沐浴更衣,褪下那一身龙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势随之淡去,多几分平和,只是神色有几分恹恹,仿佛压在他肩上的重担让他难以完全松懈。 杜清燕见惯了朝气蓬勃的年轻勋贵,看着年迈气衰的明昭帝,狠狠的压下心头升起的厌恶情绪。 “臣女杜清燕见过陛下。” 大殿内长明灯亮如白昼,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艳若桃李。 明昭帝斜眼看着她,头顶上的珠钗银闪闪的十分灼目。 “抬起头来。”明昭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是雨后轰隆的雷霆。 杜清燕并未马上抬眸,而是颤巍巍的吸了口气,似给自己做了一番心里建设,才揪着袖口惴惴不安的抬了眸,那眸光中满载惊惧,像被囚禁的笼中鸟儿。 明昭帝生在万花丛中,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可偏是这般半娇半怯的反而最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甚至是内心悸动。 第217章 第217章 他明知故问,“今夜这出戏是冲朕来的?” 杜清燕面色煞白,浑身抖的像在大雨中摇摆的娇花。 “陛下恕罪,臣女今日兴起失了分寸,下回再也不敢了。”她话语未断,泪珠成串儿的滚落。 明知她在装傻,明昭帝却未拆穿她,到底是娇花一般的人儿,怎么看怎么舒心。 何况他两年前便将人看中,本意是为了后宫增添一抹春色,未料她后知后觉的开始躲避。 他都能做她爹的人了,强取豪夺非君子之举,故而深藏心意,未曾明言,便将此事压了下去。 可今夜一见,他才察觉自己并未将她忘记,反而方知自己的情思,如同春藤缠绕,已深植心底,难以自拔。 杜清燕若自投罗网,他又何须推辞? 帝位之威,岂容旁人算计自己,杜清燕免不得要吃些苦头。 “这身衣裳不适合你,脱了。” 杜清燕猛然一怔,眼泪决堤。 明昭帝的指尖轻敲案桌,每敲一下,都让她浑身僵硬,紧绷如弦。 她已别无选择,素指微动,衣裳一剥离,在脚边堆成了粉嫩花瓣,她像是花蕊矗立其中,又羞又恼却碍于对方权势不得不低头。 既羞涩又愤怒却因对方的权威,只得俯首,这般模样,更添一份无助,挑动人心。 少女的身体充满了纯真与娇惑,明昭帝呼吸一沉,双经历风霜的双眸,仿佛化作了荒原上的猎豹,凝视着猎物,充满了占有欲与渴望。 原以为明昭帝会直接要了她,可他似乎很擅长羞辱人 明昭帝将自己暮山紫的圆袍丢到她脚角,兴味道,“穿上,去殿外跪着。” 杜清燕面如死灰,动作飞快穿上衣裳,双腿打颤的往殿外走去。 明昭帝此举便是警醒她,莫要妄度圣意,他并非耳聪目盲之辈。 其二,便是昭告所有人,杜清燕已是他的人,是恩宠亦或惩戒,皆在他一念之间。 如此一来,既定了她在皇宫中的地位,亦昭示了帝王的绝对权威,无人可越雷池一步。 此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宫,甚至迎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妃子,连明辉殿的宫女都用冷眼奚落她。 杜清燕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心里恨透了顾家父子,可她面上却一直噙着眼泪,凄楚可怜,似有诉不完的委屈。 杜府。 夜风幽幽,沁着点点寒露。 杜泽坤气的乱砸一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钟素云在一旁急得抹泪,“怎能遭此污名。一国之主,岂能轻负君子之道,日后燕儿将何以立身于世。” 杜清淮一声不吭的看着悲愤交加的二老,心中翻腾着说不出的苦涩与无奈。 杜泽坤换上官服,用那双气得发抖的手戴稳官帽,“我当直谏于御前,杜家世代尽忠职守,何故今日遭此羞辱。” 杜清淮跨了一大步,挡住杜泽坤的去路,“爹娘可有想过,这是妹妹自己的意愿?”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便落在他脸颊上。 杜泽坤激愤难抑,怒火中烧,“何以如此污蔑自己的妹妹?你可知今夜一过我杜家便会沦为玉京乃至整个凤临的笑柄。” “事已至此,爹不如盘算一下妹妹入宫事宜,若是能得盛宠,今夜之事不过是怡情罢了,若是得不到君心,那便如爹所愿成人人嗤之以鼻的对象。” 又是一记耳光落下,杜清淮被打偏了头,可他依然纹丝不动,像木雕一般伫立着。 钟素云眼泪不止,连忙挡在杜清淮身前,“杜家已遭风浪,燕儿生死未卜,你们父子俩还要窝里斗?” 说罢,她用力推了杜泽坤一把,“休要再对我儿动手。” 杜清淮垂眸敛目,“爹心急如焚,不若先向公主探询一二?” 钟素云闻言急切附和,“关心则乱,淮儿说得是,燕儿与公主素有交好,今夜亦是赴公主之邀,公主对此必有所知。” 杜泽坤思定后,刚踏出杜府时便遇见了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梅蕊。 她手中有公主的亲笔书信,却不愿意交给杜泽坤,非要见一见杜清淮。 杜泽坤气恼,不好发作,便又急匆匆的回了去,待杜清淮接了信,里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交代一遍,虽言词委婉,却也看得出是杜清燕自己的主意。 然公主推诿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 却也浇灭的杜泽坤心头那点依稀,他悉心浇灌的花朵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看着火蛇将信纸吞灭,杜泽坤目光如炬的看着亲子。 “你都知道什么?” 杜清淮冷笑,“我所言,您会信吗?还是想借故在揍儿子一顿?” “逆子!”杜泽坤气的又要伸拳头。 钟素云猛的推倒了高几上玉兰花瓶,哐当一声后,屋子里骤然安静。 …… 长街早已陷入黑暗,更夫挎着竹篾灯,往复穿行,锣声敲响几度,夜色浓得似墨。唯有杜家庭院,灯火通明,如同孤舟中的灯塔,顽固的想以稀薄微弱之光驱散黑暗。 天色微明,关于杜清燕昨夜在宫里经历的一切,被人添枝接叶,传得满城风雨,纵容杜家手眼通天,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事情一再发酵,杜家大门紧闭,却也挡不住旁人唾沫横飞。 杜泽坤自觉无颜,以病告假,杜清淮则是抱着负荆请罪的心态入宫面圣。 钟素云也未闲着,整装出发去宫里觐见司徒皇后,想求人帮着说几句软话,让明昭帝留杜清燕几分薄面。 事已至此,杜清燕也不能回府另择他人待嫁。 巩固圣宠,乃是踏破荆棘的唯一出路。 明辉殿外,跪了一夜的杜清燕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曦光,她微微抬眸,光线似乎刺破她的眼瞳,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旋即倒在冰冷地面。 明昭帝缓步自殿内行至外,目光落在那颓然倒地的身影上,施施然将她打横抱起。 这份殊荣,也只有丽妃在世独享过。 可丽妃的下场,是深宫至今无人敢提及的过往。 杜清淮一路上打好腹稿,却被挡在明辉殿外,莫说见到自家妹子,就连明昭帝的衣角都未见着。 相较之下钟素云顺利许多,可皇后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仿佛连立定都会易碎。 这样的皇后真的可以帮她主持公道吗? 可来都来了,总归要试试。 第218章 第218章 “你应该早知陛下对你家燕儿的钟情?往日里她尚知避嫌,昨夜何故却铤而走险,往他眼皮子底下钻?” 这个结果应该是杜家人乐见其成才是,为何还要来求情,还是想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钟素云被问得面红耳赤,若非旁人眼明,她如此能确认杜清燕的意图,来之前她还在祈祷不过是一场意外,杜清燕还有大好年华,又怎会一时想不开踏进深宫之中。 “燕儿年幼无知,对世事礼节尚显稚嫩,然其心性却非泛泛之辈。如今局势已定,难以逆转。故此,恳求皇后娘娘能照拂一二,庇护她于您的羽翼下,娘娘身边也能得一知心之人,假以时日,她定有能力回报娘娘宽宥之恩。” 司徒皇后吹了吹茶沫,丝毫提不起兴致,“有陛下宠爱,她自是风光无限,何必本宫横插一脚,惹陛下不虞。” “娘娘乃后宫之主,臣妇怎敢越过娘娘舍近求远。”钟素云惶恐。 司徒皇后松了口,提点道,“小惩大诫罢了,陛下不过是让她长长记性,未必舍得苛待她,能伺候陛下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若她能将陛下伺候好,本宫自然待她上心。你该心存喜悦,何以满面愁容,旁人看了又该如何着想?” 钟素云连忙附和道,“娘娘教诲,臣妇铭记于心。能侍奉陛下,对燕儿而言是莫大的荣幸。臣妇应该心存感念,转忧为喜,以免旁人误会。” “你且回府吧。本宫稍后会前往明辉殿替你瞧上两眼。估摸傍晚她便能安然而归了。”司徒皇后放下杯盏,虚虚摆了摆手。 钟素云面上的愁云消失殆尽,连着道谢后才退了出去。 慈嬷嬷重新给她换了茶,“娘娘是真心想要帮杜家小姐?” “莫宣仪那张脸本宫看腻味了,换张新鲜面孔兴许会热闹许多。”司徒皇后一改方才的颓靡,眼中腾起星光。 慈嬷嬷原想说那杜家小姐并非善茬,凭她自己也能化险为夷。 司徒娘娘笑道,“她自有她的本事,不妨碍本宫卖个人情。” 可当她前往明辉殿,看到杜清燕昨夜着的那身粉白相间的罗裙后,整个人变得无比阴鸷。 这世间除了丽妃,无人配着那身霜华绮裙。 恼归恼,可她并未忘记此行的目的。 太医看完诊,开了几副药方,并未过多交代。 皇后道,“既已无大碍,稍晚用晚饭便送人回去吧。” “是来为杜家说情的?”两人夫妻数十载,彼此还算了解。 明昭帝自不会以为她是在拈酸吃醋。 司徒皇后敛眸提醒道,“事已至此,逆流难返,她亦难以逃脱。然而,陛下身为天下之主,若处理过甚,恐怕会留下压迫百官之议。” 明昭帝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台阶,恰好皇后出现的及时。目光透过层层幔帐,看向床上躺卧的女子,纵容只是睡颜,却足够的我见犹怜,他若在年轻几岁,昨夜未必能把持得住。 见他神色松动,皇后又说,“臣妾携了些薄利,前来赠给杜小姐,望她日后能尽心尽力的伺候陛下,再由陛下身边亲信将其送回杜家,如此一来也算彰显对她的重视,亦可使外界知晓陛下的宽宏大量,从而减少对她的非议。” 明昭帝对她的贤明之举很是满意,逐点了点头,“此事便由皇后去安排吧。” “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司徒皇后随后目送他离开。 日光透窗棂洒落,光影斑驳映于殿内。金碧交辉,肃然而庄严。殿顶绘云鹤,若待乘风翱翔。 杜清燕也在此时悠悠转醒,她方才分明听到明昭帝的声音,却不见其人。 一身黛蓝色的司徒皇后,坐在不远处旁若无的悠哉饮茶,浑身透着一股无精打采颓靡之色,可身上的威仪却未因此减少半分。 她上辈子也是做过皇后的,见了司徒皇后这般心里十分不齿。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想要下床行礼,奈何双脚行动还有些不便。 司徒皇后伸手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虚礼可免。” “多谢娘娘体恤。” “昨夜为何要着那身霜华绮裙?”皇后冷不丁的一句,让杜清燕感觉到丝丝缕缕寒意。 “臣女昨夜与公主欢聚,一时忘了分寸,那身衣服也是随性而着。”后而,她一脸天真诚恳的发问,“可是那身衣裳有什么问题?” 司徒皇后依然笑得温和,看着她的眼神却莫名的渗人。 “你可知上次穿这件衣裳的人是谁?” 她懵懂摇头,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生怕自己酿成大祸,即便是半躺在床上,她依然用力在床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臣女涉世未深,无意中招惹了贵人,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司徒皇后淡笑不语,静静看着她装模作样。 “日后便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贴己人儿,凡事是该多留几个心眼。” 杜清燕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苛责还是善意提醒。 弯了弯眉眼,她小心翼翼道,“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用完晚膳,本宫会派人送你回杜府,你也算是因祸得福,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司徒皇后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她昨夜蓄意图谋盛宠的事坐实了,偏是杜清燕无从反驳,只当没听懂。 霞光万丈,如织锦般铺展于穹顶之上。 如雨亲自送杜清燕出的宫门,又安排了马车,将她一路送到杜家。 宫里出来的马车自是华贵非常,引来不少人侧目。清晨被万人唾弃的杜家二小姐,荣锦归家,成了让人艳羡的对象。 不过一日光景而已,便是天差地别。 杜清燕有些恍惚,步伐未见迟疑。 当如雨以为她将羞怯时,她却大步自马车帘中步出,身上被初升霞光轻拂,宛如浴火凤凰,彩羽加身。 她与后宫那些端着高贵姿态的妃子一般无二。 如雨暗暗啧舌,好一个表里不一的杜小姐。 站在大门前迎接她的只有钟素云和杜清淮,她环视一圈不见杜泽坤,便知他觉得丢了面子气性未消。 第219章 第219章 他为官清廉,那又如何,百年后家族衰落,必然有人取而代之,而他不过是黄土一抔。 与其蝇营狗苟,不如活得轰轰烈烈,就像她上辈子那般,纵然投身地狱,亦不枉此生。 她天生就便是烈火骄阳,为何要收敛锋芒做萤光微光。 她移步朝钟素云走去,旋即行礼,钟素云心里并无太多计较,反而担心她跪了一夜身体不知道是否有恙,今晨明昭帝是否还有为难,甚至可能不曾顾念她未经人事,随意糟蹋她得身子。 杜清淮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堪堪在她面上掠过。 杜清燕眼前便是登云梯,日后她将是整个杜家的仰仗,她何须在意旁人的看法。 进入大厅后,跟随而来的宫娥摆放好皇后的赏赐,便规规矩矩的离开了。 下人点燃烛火后,亦不敢滞留。 几盏昏黄的光聚集成程亮的光,四人各怀心思,神色各异。 杜清燕原以为昨夜受了委屈,纵容杜泽坤再生气,也不会舍得苛责自己。 转身欲坐回圈椅上饮口茶,却意外迎来杜泽坤的一记猝不及防的耳光。 她满眼错愕,手掩红肿。 “我原以为你兄长对你有偏见,今日方悟,恰是他深谙你本性。”杜泽坤看着她目光已有嫌恶。 “爹爹何出此言,女儿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力挽狂澜为杜家在玉京撑起一片天地,爹爹不理解便罢,怎还出手伤人。”她满是委屈。 听闻她的控诉杜泽坤气脸色发青,“陛下年岁已高,朝代更替,君臣易位之时,恐被波及。我本欲寻一隅清静,以避世事纷扰。何须你擅作主张。” 明昭帝并不意属太子,日后免不了引起一阵血雨腥风。杜泽坤并不看好太子,与楼满烟有很大关系。 “待我入了宫,为陛下诞下龙嗣,杜家在玉京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爹爹又何必急着逃避。”杜清燕放下杯盏,像是在谈一场无关风月的交易。 钟素云错愕不已,这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幺女。 杜泽坤笑她天真,痴人说梦。 “陛下已年过半百,你以为他能护你到何时?后宫妃嫔众多,你又能固宠到何时?” 他说的这些,杜清燕自然也考虑到了,“女儿自有办法。” 杜泽坤冷哼一声,若不是顶着帝王威压,他恨不能与杜清燕断绝父女关系。 “狂妄自大,你好自为之。”他丢下一句话,拂袖便走,不过刚跨过门槛便晕厥过去。 “老爷!”钟素云急忙冲了过去。 杜清淮也跟着一惊,将人抱回寝房。 两人如一阵旋风从她身边经过,片刻后,留下她一人独处在宽敞的厅堂之中。微光跳动的烛火,在此刻愈发显得灿烂夺目,犹如孤身立于明月皎洁的湖面,四周宁静而浩渺,唯有她自己,依旧在顽强的坚持着。 半晌后,她提了提唇角,讥讽道,“皆是些无用之辈。” 三日后,圣旨抵达,杜清燕被封婕妤入驻后宫。 * 皇宫,琼庭园。 绿意葱葱的草坪上,偶尔有几声蝉鸣穿透宁静。此处靠近凤仪殿,偶尔春日宴时会移步此处,仰首放飞纸鸢,远眺连绵的群山,别有一番风雅。 楼满烟今日被司徒皇后召进宫,许是为免她闲寂,特意开启了通往琼庭园的锁扉。 她听闻皇后日常装束简洁素净,楼满烟亦随之简化打扮,选了一袭浅云色的坦领半臂衫,臂弯上软翠卷草纹披帛。 端着倒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然而仔细一瞧,她所披之衣,其材质之上乘,即便是宫中众贵妃,亦难有机缘一睹,这些竟是太子赐予。 由此可见,她在太子心目中,享有无上偏爱。 近处回廊蜿蜒,远处还有两栋八角凉亭。 皇后坐在回廊的美人凳上,姿态放松闲适,命宫娥取来风筝,递给楼满烟端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你陪着本宫倒是无趣了些,不若去放纸鸢吧,本宫在一旁瞧着。” 此时,琼庭园中人不多,打扫的宫人站得远,一眼望去零零星星的一片空寂。 楼满烟浅笑接过,“能伴娘娘左右,乃是臣女之幸。既然娘娘有此雅兴,臣女便试着让这纸鸢翱翔云霄。” 听闻她仗着太子宠爱嚣张跋扈,行事傲慢无礼,然而今日瞧着,丝毫不显端倪。 进退得宜一派从容,令人刮目相看。 楼满烟寻了个逆风的位置,没有植被遮挡,她站在艳阳下皮肤光洁如玉更添了几分艳妍光泽,像是踏雾而来的美人。 她手上的纸鸢是蓝紫相间的蝴蝶图案,拿在手中十分轻巧。轻风一送,便徐徐升起。 楼满烟远远望着,不时扯着线,确保其在视野之中自如飞翔。 纸鸢高飞,也引来不少人侧目。 这才察觉琼庭园今日开了。 已是仲夏,气候还算舒朗,曦光笼罩便让人去昏昏欲睡。 槿嬷嬷给皇后扑风,幽幽浅浅的拂过她面颊,好似起了催眠作用,草地那倩影逐渐有些模糊,仿佛也变成了一只翩跹起舞的花蝴蝶。 “谁说太子眼光差了……” 槿嬷嬷跟着一笑,“娘娘这是爱屋及乌。” 闻言,司徒皇后眼眸一沉,不复神采。 慈嬷嬷递给她一记埋怨的眼神,“老奴来伺候皇后娘娘,你去伺候三小姐。” 此时,从外头已走来不少贵人,看到颓然的司徒皇后未敢靠近,远远的看了一眼,在边上走了一圈便离开了。 随着香风而至,一身粉紫的杜清燕与贞懿一并出现在琼庭园中。 贞懿一记正眼也不曾给楼满烟。 杜清燕则是递给她一记敷衍的眼神,便跟着贞懿一同朝皇后走去。 楼满烟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拔高了嗓音向贞懿与杜清燕请安,“臣女见过殿下,见过杜婕妤。” ‘杜婕妤’三个字如冬日寒风,霎时间瞬间凝住杜清燕表情,染上一层薄霜。 上辈子她高居皇后之位,权倾朝野,荣光无二。 今夕却要与暮年君王相伴,在其眼前低眉顺目,卖笑求荣。 第220章 第220章 往昔的辉煌与现实的落寞,形成剧烈对比,而这一切的转变,皆拜楼满烟所赐。 贞懿见她没跟上了,回眸一瞥,便瞧见她一脸阴冷,登时便蹙眉道,“怎地了?” 杜清燕飞快敛容,笑着摇了摇头,“忽觉不适,倒也不妨事。” 贞懿狐疑地朝楼满烟所在的位置望去,她面上带着明媚的笑,纯粹的仿佛不曾被风雨入侵。 贞懿一时有些愕然,仿佛两人身份对调,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她初识的杜清燕。 是啊,她早变了。 “贞懿问母后安。”她踏上台阶,走到司徒皇后近前福了一礼。 杜清燕立在廊下,半边身子还在光影之中,她微颔首,“皇后娘娘金安。” “入宫有几日了,可还习惯?若是有短缺的尽管吩咐槿嬷嬷。”她微微一扬手,轻软的宽袖便如余烬一般袅袅而散。 她像是龟缩在黑暗处已久,是夜幕降临的那一抹灰,浑身的颓丧如何也沥不干净。 相处过久,总让人感觉压抑。 杜清燕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娘娘照拂,臣妾既已入宫,便该入乡随俗牢记宫规,尽心尽力侍奉陛下。” “是个懂事的。”皇后将随身佩戴的翡翠镯子褪下来送给她,“你若能诚心侍奉陛下,使其心悦,便可在宫中立足无忧,不仅是你,连杜家也会受到荫泽。” “得娘娘如此看重,臣妾定不负期望。”杜清燕感激涕零,看着被套到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心中微讶。 皇后素来素雅,今日难得戴了镯子,似乎料到她会出现。 杜清燕不敢深想,又朝楼满烟窥了一眼,便安静的坐在一旁。 司徒皇后在人前从来都是不偏不倚,对后宫妃嫔更是一视同仁,故而明昭帝的后宫并无大奸大恶的女子,就连官员对她崇敬有嘉赞口不绝。 贞懿见她有如此胸襟,暗暗佩服,“母后仁善宽厚,乃天下女子表率。” 司徒皇后似被逗笑了,指了指放纸鸢的楼满烟,“既然来了,不如与三小姐一同放纸鸢吧,陪着我也无甚趣味。” 贞懿正要哄着,便看到宫娥已递来了纸鸢,她手中这只是燕子,较楼满烟的蝴蝶更加鲜艳些。 她便接下纸鸢朝楼满烟走去,杜清燕原打算陪着她叙叙话,便听到司徒皇后道,“你也一同去吧。” 杜清燕原想借机向皇后表表忠心,日后能得她更多照拂。 但见她一脸懒怠,便识趣的走了。 一碧万顷,清风熏人。 楼满烟手持线轴,蓝紫相间的蝴蝶风筝在云端飘游。 贞懿公主与杜清燕则各执风筝,指尖缠绕着线轴,轻轻一拉一松,风筝便飘了起来。 阳光从云隙间洒下,金光闪闪,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翠绿的草地上。 少顷,贞懿的纸鸢便爬头了,她笑看楼满烟,“对不住了三小姐,本宫后来居上。” 楼满烟扯了扯线轴,眉梢微挑,“无妨,于臣女而言,体验纸鸢高飞的乐趣,已盖过胜负之争。” 贞懿自找无趣,“三小姐风轻云淡,倒与传闻不大一样。” “纸鸢在空中摇摆不定,视角不同,所见亦异。”楼满烟抬眸望去,线轴忽然卡住,与杜清燕的纸鸢缠在一起。 那她才将将放飞,却被楼满烟阻碍,新仇旧恨在这一刻也像线轴缠绕在她心上,她冷哼一声,“三小姐倒是享乐了,却不能不顾旁人的死活。” “纸鸢那等死物,怎能与婕妤相比较,既碍了婕妤的兴致,臣女这便将线轴绞了。”楼满烟让青黛递来剪子,正要用力时,似又想到了什么,便说,“这是皇后娘娘之物,臣女岂敢擅自处置。不如让我们共同请教皇后娘娘,以决此事。” 她一直想给司徒皇后留个好印象,又怎会去麻烦她,声音一软,她柔和道,“阿满向来聪慧,快想想办法。” “你如今贵为婕妤,皇后娘娘亦十分看重你,不如便绞了你的吧。”话音甫落,便是咔嚓一声,杜清燕的纸鸢乘风归去。 “阿满!”杜清燕禁不住露出怒容。 楼满烟不以为意,动作飞快的收了纸鸢,“飞到了林子里便该歇下了,婕妤在让宫人去拾,轻易便能找到。” “你欺人太甚。”杜清燕纵容生气,嗓音却是软乎乎的,没有半分气势。 贞懿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杜清燕在憋狠招,思及楼满烟的身份,她不便做得太过,便掩嘴呀了一声,“你怎绞了母后的纸鸢。” 楼满烟忙不迭将杜清燕逼到无处可退,“婕妤娘娘大义,愿身先士卒,臣女感激不尽。” 杜清燕,“……” 僵持之下时一道人影如鸿雁掠过,抓住纸鸢明晃晃的线轴,将那只原本要无拘无束高飞的纸鸢拽了回来。 他一身流光白的襕袍,流云暗纹在金轮之下熠熠生辉,不过几息他便落在楼满烟面前,将那断线飘零的纸鸢递至她手中,“胡闹,皇后娘娘的纸鸢怎可随意绞断。” 他说话的口吻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带着绵绵宠溺与柔情。 楼满烟嫣然一笑,“殿下怎得空过来。” “孤来探望母后。”他言简意赅。任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他是放心不下楼满烟。 “既然太子殿下来了,不如一同想想办法,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杜清燕见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中郁结,语气也失了方才的柔和。 “母妃既然将纸鸢给了婕妤,婕妤却未能妥善保管,岂不思其后果。”顾岫对她满腹委屈视而不见。 “这可是楼三姑娘绞的,殿下护短未免太过了。倘若皇后娘娘得知缘由,只会责怪始作俑者。”杜清燕不满蹙眉,眉宇间呈着三分恼怒与无奈。 顾岫望天,疏影横斜,在他侧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今日风着实有些大。” 他话音一落,贞懿忽觉手中一轻,自己的纸鸢不知为何断线,飘走了。 楼满烟慧黠一笑,“法不责众,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言讫,便绞断了纸鸢线。 …… 第221章 第221章 司徒皇后并不知几人身上发生何事,三人一同断掉线轴,她自以为是纸鸢空置太久的缘故,线轴不结实,并未有过多疑惑。 “听闻陛下召太子去处理政务,没曾想太子这个时辰会过来,可用过午饭?”司徒皇后并未戳破他是担心自己苛待楼满烟才会出现在此。 “父皇临时有事改了主意,儿臣得以脱身来探望母后。”顾岫此言,乍一听倒真显了几分母慈子孝来。 司徒皇后并不在意他有几分真假,她亦摸不清自己对顾岫是何种感情,或真或假的也演了这些年,倒也不觉得虚伪了。 唯独想到他母妃时,司徒皇后这一身皮囊才会被唤醒,体会到何为痛彻心扉。 “那便一同去凤仪殿用饭吧。” 槿嬷嬷搀扶皇后起身,顾岫站在她身侧,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往年琼庭园开启时的风景。 贞懿姿态高傲,领着杜清燕走在第二排,与杜清燕倒是亲密无间。 楼满烟似融不进春日的一阵萧瑟冷风,被两人排除在外。 她并不在意,目光漫游于满园的花海,绿草如茵,心中十分舒朗。 青黛拽了拽她的袖子,意图安抚她。 她却粲然一笑,“你说若是竹秋来了,看到那满池的鱼会不会偷偷抓两只回去。” 青黛扑哧一笑,“小姐不带她进宫倒是明智的很。” 说话间,楼满烟便感受到贞懿投来鄙夷的目光,倒显见这般赤裸裸显露性情,想来在她心中等级森严,婢子婢女这等身份该是卑微到尘埃,她不屑至极,眼下又听楼满烟提及自己的婢女,只觉掉身份。 司徒皇后衣着素雅,可每日膳食却十分奢华,红木八仙桌上摆放着金光灿灿的银器,银质的酒杯上镶嵌着宝玉,在长明灯的折射下流光溢彩,连殿内都缀上了五颜六色的星辰。 楼满烟从前过着衣不果腹的日子,对食物不大挑剔,看着银器上摆放的十酱炙鸭、荷风熏鱼、玉露团、光明虾炙、八仙盘、白玉扣肉。只觉暴殄天物,连着胃口也失了大半。 好在她闻葡萄酒的气息,才将心头那点不适压了回去。 杜清燕原不该厚着脸皮来凑热闹,可她刚进宫正是彰显人缘的时候,以免后宫那些阿猫阿狗也有寻她晦气的胆量,故而,她万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贞懿与顾岫一左一右的坐在皇后身侧,杜清燕与楼满烟分别坐在两人下方。 期间聊着家长里短,倒有几分从云端落回现实的踏实感,只是在这样富丽堂皇的氛围之中,像是含了一块金玉在口,并不能畅所欲言。 司徒皇后放下银箸,若有所思的看向楼满烟,“三小姐今日既然来了,不若量完体再走吧,虽说婚期在明年六月,可婚服不比寻常衣裳,做工繁复,本宫也要多征求你的意见。” 楼满烟看了眼挑着眉梢一脸得意的顾岫,旋即微微低首道,“皇后娘娘体贴入微,臣女感激不尽。” 杜清燕虽然记不太清,上辈子是何时成婚的,总归不曾提前过。 思及此满腹苦水。 含在嘴里慢慢咀嚼的鸭肉,顿时泛着一股苦味,让她干呕起来。 尽管她有努力压制,可声音依旧突兀。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让她难堪至极。 “婕妤可是身子不适?”司徒皇后并未恼怒,呈着一脸忧色。 她这般反应,很难让人不去猜想早与明昭帝暗度陈仓珠胎暗结。 她面色苍白的摇摇头,站起身道,“兴许是昨夜入睡太晚的缘故,妾身回去休息一阵便无大碍,多谢娘娘关心。” 司徒皇后未给她逃避的机会,转头吩咐慈嬷嬷寻太医看诊。 须臾过后,三个太医一同进入大殿内,一阵望闻问切过后,只道杜婕妤乃疲乏所至,并无大碍。 明昭帝一连在她那处歇息了三夜,可不得疲乏吗。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皇后先将人清了出去,兀自安抚她,莫要硬撑,仔细身子,才能有望诞下子嗣。 随后便请来几个嬷嬷,指点了她一些闺房琐事。 她做了原该钟素云做的事,杜清燕入宫那几日,钟素云也不待见她,加上杜泽坤身体不适,她便被冷落在旁。 上辈子因顾岫迟迟不与她洞房,她便自己摸索了不少窍门,可总归未用在他身上。 离开凤仪殿时她满脸落寞,正好与刚量完体的楼满烟打了个照面。 她身边还站着身体挺括的顾岫,衬得她越发似个孤家寡人。 她抬眸看向两人,唇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阿满这是量完体了?” 楼满烟恩了声,转眸看向顾岫,“方才就应该唤上杜小姐一同前去,也好出出主意,正好我的身量尺寸她了如指掌。” 杜清燕眼神蓦地一暗,朝顾岫投去依稀未散的眸光。她瞳仁中那点余烬,并无让顾岫起半点涟漪。 “时日还长,下回再邀请也不迟。”顾岫每每看向楼满烟时,眸光中是少见的温和。 “也好。”楼满烟不自觉的靠他胸口贴了贴。 杜清燕看着两人亲密互动,犹如五雷轰顶,仿佛有人拿着钝刀在她胸口放血。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她才是如假包换的楼满烟,还要如此冷待她? 杜清燕踉跄几步,像一块摇摇晃晃的破布。 “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凤仪殿前,她到底保持着几分理智。 “杜婕妤这是作甚?孤该知晓什么?”他在看向旁人时面容刚毅的宛如石头。目光只是轻轻扫过,便令众人呼吸凝滞,心跳俱寂。 杜清燕禁不住倒退一步,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窜动,一时间居然分不清现实梦境。 上辈子他待自己如视珍宝,深情的眼眸之下似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是那样的好,好到了极致。 这一世,这个女子披着楼满烟的皮囊,得到了他更多的关怀与爱护。 杜清燕骤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如刀刃一般射向楼满烟,她去过万毒窟,指不准给顾岫下了蛊,才将她迷的颠三倒四的。 第222章 第222章 受内心恐惧驱使,她选择去相信更容易说服自己的理由。 回神之际,两人已从她面前消失。 仿佛已有许多次,她被楼满烟按进水桶里,在她即将窒息时,便又将她拔了出来,如此来回数次,她逐渐偏离轨道。 恍惚间,她走下玉阶时,忽然踏空,被江青牢牢扶了一把。 “娘娘为何心神不宁?” 她咬着银牙,眼神发狠,“她一日不死,我一日便不得安宁。” 这是何等深仇大恨? 江青不解。 杜清燕回去后便病了一场,梦里她被顾岫以剑抵喉,大声的质问为何要背叛他? 为何不等他回来? 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她怎会无心,若是无心便也无情,她也不至于非要取他的性命。 可现实却不允许她回头一步,那白骨累成的高台玉坐,才是她心之所向,才是她安生之处。 雾霭沉沉,灯火幽冥。 头顶无星光,远处无亲友,她这条路注定无比艰辛。 心思起伏不定,顺势想到一个人。 万毒窟国师:黎初,可兴许便是自己破局想关键人物。 可她如今幽闭在深宫之中,如何才能安全传递信息出去呢? …… 凉州城。 此地生机尚未恢复,城外又不少流民徘徊,听口音更像是江州一带。 江州隶属于凤临,更有司徒家族盘踞其间,应该能安居乐业才是,然而沿途所见,却是百姓生计凋敝,饥肠辘辘,世道人心,与太平盛世之景迥然不同。 顾铮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进城后,吉安换了一身装束前来迎接。 在凤临时她曾多次受顾铮照拂,心中一直感激,多年未见她不曾忘记昔日恩情。 小皇帝功课琐事繁多,并未出城相迎,直到晚宴时才见到传闻中端正亲贵的贤王。 他不似顾岫那般肃穆,看着他那张笑脸便让人起了想要亲近的心思,可他没有顾岫身上稳重可靠的气质。 崇德帝原先对他嫌弃,皇太后见到他喜极而泣,崇德帝便也计较不来,规规矩矩的唤了他一声:十舅舅。 顾铮看着分明是个稚童,非要佯装成熟稳重的崇德帝,心中感慨良多。 一来同情他年幼背负过多责任,再则自古以来帝王难有善终。 他年纪轻轻便要混杂在腐浊的气息之中顽强生长,日后还不知是何模样。 顾铮勾勾手,“过来坐。” 崇德帝不虞的看着他,一动不动,他如今好歹是帝王,怎由他呼来喝去。 顾铮禁不住戏谑的笑了,“在舅舅面前还要拿乔,这里没旁人。” 皇太后朝他招招手,笑道,“尘儿快过来。” 崇德帝才迈着步伐靠了过去。 席间,他问道江州事宜,吉安回答的稍显迟疑。“在江州论及地位,谁人能比得过司徒家,十弟只是途经此地便能察觉端倪,父皇纵容远在玉京想来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顾铮却摇摇头,“地方官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他刻意避开了司徒皇后有包庇的嫌疑。 吉安如何不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在她印象之中皇后是和善完美的,纵容帝王无情,可她身为一国之母,从来不曾苛待过明昭帝的其他子嗣。 她自是觉得司徒皇后千好万好,如何愿意相信她包藏祸心。 何况皇后该有得尊荣,明昭帝从未落下,两人之前是出生入死的感情,经过岁月蹉跎兴许是淡漠了,可她的地位依然是无人可以替代。 两人心思各异,这个话题便没有继续的必要。 “十弟此时前来,可是奉命监守我们母子?”吉安这番话直白的让在场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何须本王监守,你本身就是凤临人,又是皇室公主,阿尘也有你一半血脉,我们之间关系自然是亲厚的,只是如今你们根基未稳,未免晋北虎视眈眈,本王的到来亦是为了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守护你们免受外敌侵扰。在这漩涡纷争的天下,亲情与血脉之联,乃是你们最坚实的依托。” 崇德帝冷眼一扫,“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宣示主权罢了。” 吉安急忙捂住他的嘴。 顾铮莞尔一笑,“你如今羽翼未丰,本王留在此处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何况……” 感受到他投来的眸光,崇德帝不自觉的缩了缩肩。 何况,他打了借兵的心思。 “听闻,最近万毒窟有异动?”他忽然问。 吉安颔首,“万毒窟俱是用毒高手,一人可抵千军,若真想打凉州城主意,估摸坚持不到数月。” “他们行事一向隐蔽,不愿意一生绝学被外人觊觎,又怎会打凉州城主意,除非是为替人办事。”顾铮一语道破。 他从柳飞鸿口中得知不少内部,知晓此事与黎初有关,却不能直接指名道姓的将人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误以为他在公报私仇。 “时日还长,十弟既然来了,总得慢慢想个法子试探二一。” 明昭帝自是不想将凉州拱手让人,吉安母子也正好借此机会利用顾铮铲除威胁。 吉安母子步步为赢,却不知顾铮亦是有备而来。 互利互惠的局面,才足以支撑关系。 萤火如碎星,在灌木丛中穿行。 女子轻薄的轻纱扬起,拂过一片片嫩芽儿,萤火被惊扰,乱做一团高飞。 “你真够狡猾的,你那父皇待你极好,生怕你无人可用,拨给你的几万士兵足够你将万毒窟围剿,为何还要找人孤儿寡母的借兵?” 柳飞鸿一身侍女装扮,却也掩不住浑身的妖气,她用手指勾着顾铮衣襟,却始终不往里头探去,越是隔着衣裳撩拨,反而越是容易惹得人欲求不满。 顾铮抓住她胡作非为的是手,道,“我若带着自己的兵前往万毒窟,届时死伤惨重,我兴许便会沦为质子,甚至阶下囚。” 他的兵马分成两路,并未全部进入凉州城。 “你可知那明芜去了何处?本王怎感觉她并非真心来护送?”他忽然想起中途借故离开的明芜。 柳飞鸿白他一眼,“你管这些作甚?你与阿满无冤无仇,她能无故害你?” 第223章 第223章 顾铮闻言,攒眉道,“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习惯可不好,改了。” “你若是有理,我自然帮着你,可你的怀疑不过是空穴来风。”柳飞鸿不以为意,后而想到了什么,瞪着他又说,“你不会想与你六哥哥争皇位吧?” 顾铮怔了一瞬,摇摇头,“本王散漫惯了,受不得半点拘束。” “如此甚好。” “你不愿本王去争?”顾铮挑眉逼问,她到底是觉得自己没势力还是担心自己后宫佳丽三千? “当条咸鱼不好吗?反正你这辈子的钱财折腾不完,为何非要去扛那大旗,你这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兴许能成为凤临之耻,被后人唾骂千年。”柳飞鸿戳了戳他胸口,话语直白的完全未顾及他感受。 顾铮表情凝固,一脸不悦,“你还真瞧得起本王,若是能成就千古骂名,何曾不是本王的本事。” 柳飞鸿轻哼一声,“我可不想做妖妃,出门只要被人丢臭鸡蛋的,何况我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为何要陪着你受那莫名之罪。” 顾铮没指望她与自己患难见真情,可听她轻飘飘得就要将自己抛弃,心中便堵了一口气。 “你还真实诚。”他嘴上嫌弃,眼里却写着稀罕。 “恩,当贤内助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你要跟我,保准你这辈子快活似神仙。”柳飞鸿自夸的本身无人能及。 “恩,本王信。”他将人搂进怀里又爱又恨的吧唧亲了一口。 顾铮并未耽搁太久,两人几乎不合眼,将万毒窟的防守布局、巡逻路线以及守卫名单一一梳理得清晰透彻。 柳飞鸿深知黎初的狡猾,他的眼线似影随形,对她的行踪洞若观火,必须要出其不意的让他放松警惕,如此才能让顾铮顺利潜入其中。 为免出岔子,顾铮单独行动。 柳飞鸿离开时,带了两队人马,兵分两路。 她带着春水前行,冬霜经过一番乔装带领另外一批人马,选了一条偏远的路而行。 须臾过后,两队人马皆被人尾随。 黎初一直早韬光养晦,他不敢轻易调动大批人马,以免后继无力。 顾铮选的那条路瘴气丛生,一般人是熬不过去的,柳飞鸿这大半个月已做足准备,让他戴上解瘴气的香囊,每日早晚用药水沐浴,由于药力过盛,甚至那方面的需求都比以往强烈许多。 万毒窟瘴林。 树冠紧密相连,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日,阳光也难以穿透这密集的枝叶。 满地的枯叶和腐木堆积成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蚊虫密布,耳旁一直弥散着嗡嗡之音,若非他一身穿着密不透风,转瞬会被蚊虫叮咬得只剩白骨。偶尔,一两声不明生物的尖叫或哀鸣,从远处穿透森林的沉寂,让人不寒而栗。 玉京的乱葬岗远不及此地诡异。 晌午时,有少许洞开的细密光线透到地面上,空气中的薄雾逐渐淡去,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木,逐渐显露原本嶙峋面目。 这条路让他避开了大部分的守卫与巡逻兵,他熟记每一位守卫的面貌和习惯,以及万毒窟的暗号和规矩。 目标明确的选择了一个身材相似的守卫,将其引诱至一处深处的密林之中,密林中黑沉沉的,那人目光寻梭时,一道暗影从树上落下,顾岫手起刀落轻而易举地将人制服,并换上了他的衣物和标识。 他事先已易容,只需模仿对方说话的声音与口吻,便可万无一失。 傍晚时,密林中多了许多毒蛇,成群结队有着踏平一切的勇猛气势,柳飞鸿早先便嘱咐她带上雄黄粉。 他围着自己撒了一圈,那群蛇便绕路爬走了。 轮班时,正好遇见迎接柳飞鸿归来队伍,可这群人一个个手握弯刀,有着要上阵杀敌的气势。 顾铮心里起了担忧,便藏在暗处驻足观察。 柳飞鸿身上穿着汉人的衣裳,却摆足了姿态,她下马在其中一人胸前拍了拍,嘲讽道,“你们是前来迎接我的?这般气势汹汹的,若是吓着本圣女,今日便不回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满脸困意。 “属下受国师之命,前来迎接圣女。”他打了个响指,身后一群黑袍男子将弯刀藏了起来。 刺眼的寒光由眼前闪过,几息后才消停。 “国师呢?为何他不亲自来迎?”柳飞鸿明知故问,猜他定是去追冬霜了,无暇顾及自己。 此时,姜鹤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属下见过圣女。国师有事耽搁了,稍后便来,圣女一路风餐露宿,国师已备好酒宴为圣女接风洗尘,还望圣女赏光。” 她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既然知晓我一路风餐露宿,便让我好生休息,宴会延迟一天便可。” 话已至此,姜鹤若在纠结颇有些不近人情。 想她已归,日后只要好生看守便是,转身对那群黑衣人耳语几句,柳飞鸿便被带回了蕊影轩。 在经过那片密林时,她禁不住四处张望,在隐蔽的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眸,心下安妥,下巴一扬,宛如一只高傲的孔雀。 顾铮笑了,也就只有她敢在自己面前拿乔。 冬霜这厢在接近万毒窟时被黎初拦下,她假意惊慌遮掩,黎初仗着人多势众,将她逼在角落,用刀子划开马车的帘子,以及车上运载的物件。 马车内坐着一名穿金戴银,华贵非常的女子,她怔怔看着险些划过自己脖颈的弯刀,整个人宛如魂魄出窍了一般。 后方马车上放置的谷物一并倾斜而出,沙沙落了满地。 “她是谁?”黎初试图在她面颊上寻到易容的痕迹。 “我!我是来做客的客人,可没人跟说我当客人会丢命。”那女子失神的叫嚷着,恨不得将自己嵌入车壁内。 黎初看了冬霜一眼,嗤笑道,“做客?谁允的?” “严小姐是圣女请来的客人,还请国师通融。”冬霜僵着脸回了一句。 黎初眼中有道邪光一闪而过,抬手间姓严的女子血溅当场,甚至连一声呼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第224章 第224章 今日一无所获,加上往日与柳飞鸿的恩恩怨怨,他明显是在迁怒旁人。 冬霜昂头,“国师可撒够火儿了?” 黎初余光一瞟,目如冷箭,“与你那主子一般讨人厌。” 冬霜反驳的话被堵在喉咙口,她分明感觉到黎初身上的杀气,若是她再多言一句,必死无疑。 黎初回到万毒窟时,柳飞鸿已经歇下了。 他忍着怒火清点了柳飞鸿带回来的物件,越是毫无纰漏反而越发让他狂躁。 萤火低飞,幽光浮动,连成一条闪着微光的细线,环绕在密林深处。 黎初靠近蕊影轩时,守夜的春水已有察觉。 数十道黑影齐刷刷从竹屋顶上落下,笔直的站在黎初身前,形成一堵人墙,将他格挡。 “圣女已入睡,国师有事明日请早。” “让开。”他浑身似有煞气缭绕,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端正持敛的国师黎初。 “国师若执意如此,我等只能以命相搏,就不知事后国师要如何向臣民交代,亵渎圣女一事?”春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咔嚓一声,黎初拔出弯刀,一道银光在眼前交错,就在怒剑拔张时,忽而远处传来求救声。 “来人呀——走水了——” 天干物燥,万毒窟周边密林环绕,枯枝残叶四处零落,在空地上走火也不稀奇。 四面八方的有人涌了过去,注意力很快被分散。 “人走了?”柳飞鸿靠在竹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朵簪花。 春水“恩”了一声。 柳飞鸿站起身走到窗边,隐约能看到一团火光将四处照亮,连月光也被衬托得黯淡了。 她心中正狐疑时,一枚竹叶飞了进来,她探目望去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唯独那枚竹叶还躺在窗边的高几上。 她心下了然,却也担心他如此行事,会将自己暴露。 夜深时,那人还是潜了进去。 柳飞鸿被他胆大妄为的行迹,惊得连怒斥的勇气也无,只得狠狠的将满腹的警告压了回去。 “可寻到接近他的机会?” 两人之前便商量过诱敌之事,在有确凿的证据之下,将他枉顾祖训,私通各国的证据一一列举。 如此一来,巫王与巫后必定也会被卷入其中。 柳飞鸿不至于心硬到连两人的死活都不顾。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条走不通。”顾铮今日匆匆见过他几回,俨然是个理智所剩无几的疯子。 柳飞鸿沉吟片刻,眼神骤然一亮,“倘若是巫王巫后能助我一臂之力,兴许此事能快快了结。” 她虽然贵为圣女,可到底手无实权,可如今形势对她有利,有顾铮在她也有说服两人的底气。 “明日我寻我阿爹,探探他口风。” 比起巫后她潜意识里更加信任巫王。 “莫要暴露太多信息。”顾铮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之后几日会陆陆续续有人潜伏进来。届时我会安排几个人手守在灵禅阁附近。” 一边说着,那手探入她敞开的衣襟,握着盈盈雪峰,准确找到绽放得红梅,那么轻轻一捏。 一声吟咛过后,饶是笑傲红尘,白衣不染尘的柳飞鸿也觉得孟浪过头。 “休要胡来。” “害羞了?”他饶有兴味看着她。 柳飞鸿瞪他一眼,气势不足,“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还想不想留着这条命做你的逍遥王爷?” 顾铮悻悻然的收了手,确实不急于一时。 清晨,薄雾蒙蒙,乌青色还未完全散去,隐在密林之中幽幽沉沉的像一张能吞没一切的黑暗大口。 柳飞鸿套了一件薄氅,朝巫王的住处去了,昨夜仓促,两人不曾见过面,想来巫王还在气头上不想见她这个不孝女。 既然生气,说明他还在乎自己。 柳飞鸿心情豁然明朗。 巫王尚未起身,她便在外面候着,一直到巫后出现,可她看着她的眼神冰冷的像看着一个物件,一个对她非常有用的物件。 柳飞鸿心跳登时漏了一拍,不明白她这样的眼神是为何而起,若是因她私逃,却也是说不通的,她从前便一直如此任性。 “阿娘。”柳飞鸿神思不属。 一句阿娘让她冰冷的眼神,覆上生机,“还知道来探望你阿爹阿娘?” 柳飞鸿敛神,勾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女儿知晓阿爹阿娘惦记,这次并未出去太久,纵然人不在此,可无时无刻不在挂念阿爹阿娘。” 巫后不如从前热络,脸上堆积着疲惫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老态并非阅历的积淀,更是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骨血。 万毒窟虽然禁止养蛊多年,蛊虫却都是五花八门,到了这一代人学艺不精遭遇反噬也并不奇怪。 可巫后为何要破例? 柳飞鸿心思起起伏伏好几轮,目光一定瞧见风吹起巫后的袖子,露出她发黑的手掌。 心里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心思纷乱,起了退缩之意。 巫后却一改冷脸,像看着珍宝一般,用冰冷的双手覆盖在她面颊上。 “鸿儿快十九了吧,这张脸与你阿爹虽无太多相似之处,却胜在年轻鲜活。” 柳飞鸿只觉冷意席卷全身,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忘了动弹,还是根本无力动弹。 看着巫后那张脸在眼前逐渐扩大,柳飞鸿忽觉像只笼中鸟,任由她捏扁搓圆。 “鸿儿。”一声略显急切的叫唤,将两人带回现实。 巫王那张还未完全脱离睡梦的脸骤然出现,瞬间犹如冰雪消融,回到蝉鸣四起的仲夏。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微不可察的紧张。 “阿爹。”柳飞鸿笑意明快,仿佛不曾发觉巫后的怪异。 巫王心头一松,面上却依然带着不悦,“回去。” 他显露出来的不同寻常,让柳飞鸿不由心口一窒,不满道,“阿爹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巫王依然阴着脸,“你不喜欢这里,走了就不该回来。” 这是他头一回如此严肃,不该回来吗?柳飞鸿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胡说什么!当心吓着我鸿儿。”巫后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眼角却不时在抽搐,总能让柳飞鸿感觉不寒而栗。 第225章 第225章 柳飞鸿心头又是一跳,旋即朝两人施了一礼,“孩儿过两日再来探望阿爹阿娘。” 巫后正欲说什么,却被巫王拦住,“今日有些头疼,你给我按按。” 巫后只好退了回去。 柳飞鸿回到蕊影轩,她向春水与冬霜提及巫后的古怪。 在楼满烟代替柳飞鸿以圣女身份回归之前,冬霜便察觉巫后古怪的行迹,可此事她并未与人说,只当自己想多了,如今被柳飞鸿就是重提,才知晓严重性。 春水却凝着眉提醒,“圣女胡言乱语便罢,你怎也跟着抽风。” 冬霜想不到她会忽然变脸,一时有些莫名,好半晌没回过味来。 入夜后,柳飞鸿单独将春水留下来伺候,她似乎十分警觉,寻托词婉拒,却碍于柳飞鸿身份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下。 “说罢,你都知晓何事?”她单刀直入,没有一句铺垫。 春水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她的急切,她垂着头,沉默一瞬,才将儿时从父辈那儿听来的传言徐徐说了出来。 原来巫后当年为了助巫王夺位,不顾祖训使用蛊虫,让巫王在众多竞选者中脱颖而出。对此事众人并无确凿证据,但凡宝根问底不识时务者,最后皆死于非命。 在众人见识过蛊虫的厉害后,久而久之此事便被压了下来,然而也是因此养蛊一时再次风行,却都受到祖训的制裁。唯一活下来的养蛊人,大概只有巫后一人。 冥冥之中,柳飞鸿有种直觉,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可知她养的何种蛊?” 春水摇头,“但凡养蛊者,若被反噬,定要以至亲骨血替换,否则将受尽折磨而死。” 柳飞鸿脑海似断弦一般嗡了一声,浑身精气神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整个人无力的垂坐到竹椅上,指尖在微微发抖,发出断断续续指甲敲击竹椅的声响。 春水见势不对,连忙给她斟了杯水。 明明是一杯无味的茶水,她却好似吃了莲子一般,整个脸苦哈哈的皱成了老太太。 许久之后,她含着怨,压低声音提醒,“方才的问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奴婢明白。”若非柳飞鸿逼问,这些话她早该烂在肚子里。 万毒窟的仲夏夜,伴随着虫鸣鸟叫,幽溪潺潺入耳,在稠密的树叶中来回的流泻,经由夜风传送。 窗被人揭开时,柳飞鸿依然保持着垂坐的姿态,直到走到她身旁,春水才默然的退了出去。 “这是怎地了?” 柳飞鸿猛然抬头,瞳仁中写满了无措与迷茫,似一叶扁舟在无垠河流中,只能随风浪漂泊。 “那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她落寞时,语气幽沉。 “无妨,你们是父女,他不会弃你不顾,何况还有我在。”顾铮虽然察觉古怪,却并未往深处想。 “我们不该回来的。”她抓住顾铮的手腕,呼吸微促,“你走吧,从来时的瘴气林逃走,不会有人察觉。” “发生何事了?岂可未战先怯,丢盔弃甲?”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是他们天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柳飞鸿站起身,不料一阵晕眩感袭来,她便被顾铮按在胸口。 “与我说说发生何事?”顾铮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柳飞鸿也知晓瞒不住,只希望他不要顾念太多情分,待脱身后在想办法救自己离开。 “倘若你阿娘当真要与你换骨血,你可愿意?”顾铮没想到事态会有如此转变。 柳飞鸿十分笃定的回答,“不愿意。” 她的命是自己,倘若巫后一开始便揣着这样的心思生下她,那她也不会有任何感激。 那点依靠血脉维系的亲情也很快会瓦解。 “我们一起来的便要一同离开,至于万毒窟的恩怨纠葛,何不任其自生自灭,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末了,他又问了一句,“你可放得下。” 她闷声道,“放不下又如何,总归比丢了小命要强。” 话虽说得决绝,可巫王待她一直不错。 手刃亲人这样的事,顾铮怎舍得让她去做,思定后他道,“往后你不必在插手此事,一切由我来安排。” 柳飞鸿态度一转,“此乃我柳家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识趣的赶紧离开。” 她与楼满烟相似的时日短暂,却也受到她人为处事的风格影响,该决绝时她也不会心慈手软,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旁人手中。 “你早已是本王的女人,护着你是应该的,何况本王堂堂一日七次郎,能只顾自己快活?”顾铮很是不忿,她对自己起码的信任也无。 闻言,柳飞鸿静默半晌,开口道,“五日前那次,你一夜要了八回。” …… “你一介女流之辈,能舍身前往烟波渡口救我,本王若将你抛下苟活,你让本王这辈子怎么做人?”顾铮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既不懂事,也不体贴的包袱。 柳飞鸿攥紧了他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浮草,“是你自己要留下的,我赶也赶不走,你日后莫要怨我。” “你赶本王走时,本王也不曾离开过。”他意有所指的顶了她一下,柳飞鸿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满嘴的不正经全部堵了回去。 * 玉京。 皇宫,玉瑶殿。 上回在琼庭园干呕过后,杜清淮便感觉身子一直不太利索。 便一直捧着《灵峰奇术》想要参悟,奈何至今一直没有突破。 前段时日,她又被诊出了心疾,这身子骨实在弱到不行,夜里唯恐将明昭帝伺候的不够舒心。 她一个人的能力着实有限,宫里有不少藏书,她沾了明昭帝的光,每日能在里头待数个时辰。 “将兄长请进宫,就说我想他了,邀他一同用午膳。”她揉着眉心,有气无力的吩咐一句。 江青迟疑,碍于情面杜清淮自会遵从。 只是,她这一趟回去定会受不少白眼。 廊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她余光瞟见那面白如纸的小太监阜霖。 第226章 第226章 天边飘来阴云,须臾过后细细密密的雨滴落在玉阶上,原本被闷热环绕的气流,霎时被破开了无数的洞口,随着绵密与雨滴,逐渐迎来了一缕缕清凉的风。 杜清淮撑伞而来,面上的意气风发已被磨平,他见了杜清燕除了冰的冷恭敬,再无其他多余的情绪。 杜清燕并不在意,只要有斩不断的血缘在,他就必须站在她身边,为她效力。 他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杜清燕如何不知这是他疏离的表现。 “许久不见兄长了,今日可好?” 他颔首,“娘娘在宫中盛宠正浓,杜家在玉京如鱼得水,自是过得极好。” 他的话有些刺耳,杜清燕只当一阵风从耳旁刮过。 “爹娘呢?可还在恼我?” “婕妤娘娘何出此言?如今得娘娘荫泽,臣等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对娘娘龃龉。”杜清淮似乎有一肚子刺人的话等着她。 她不再自找无趣,吩咐宫人布菜。 席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十分沉闷,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细雨带来的惆怅。 饭菜被撤走时,外间雨水还未歇。 杜清燕煲了甜汤挽留一刻不愿多待的杜清淮。 “娘娘有事便吩咐,只愿娘娘莫要嫌弃臣乃无能之辈。” 他一再刺她,硬生生给杜清燕激起了两分脾气。“我这般是为了谁?兄长不体恤便罢,存心激我便是不识好歹。” 杜清淮一怔,低眉道,“婕妤说的是,是臣不识好歹。” “你……”杜清燕眸光一凛,一息后又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兄长随我来。” 须臾过后,她将一封信交给杜清淮。“兄长可否亲自为我送去?” 信的地址在江州,杜清淮很难不多想,“娘娘可是觉得臣无所事事?” 杜清燕自从进宫后,便未受过这气,奈何自己还指望着他,只能好言相劝,“兄长何必句句带讽,若非当你是自家人,这差事如何也轮不到兄长身上,我们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兄长觉得能与我憋清关系?” 杜清淮冷笑,“倒是让微臣长脸了。” “回去收拾一番,寻个由头,将信送到江州陈家衣铺。”杜清燕明显不想再听他言语。 “微臣斗胆一问,不知娘娘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写给我一位故友的,兄长将信送过去便明白了。” 杜清淮是块硬骨头,“微臣不想在送信途中,不明不白得被人当做乱臣贼子,还请娘娘将话说清楚。” 杜清燕只得耐心解释,“兄长忧心过盛。如今陛下偏爱我,我一非痴傻,二来我也没那当叛国罪的本事与胆量。” “念在娘娘待微臣还有几分兄妹之情,臣也愿意相信娘娘一回。” 晌午金轮破云,细雨依然在持续,鸳鸯湖畔升起了一道彩虹。四周青山翠竹,被雨水洗涤得更显生机。 望着杜清淮离开的背影,她对江青道,“去送兄长一程,随便敲打他几句。” “奴婢明白。”江青拿着伞追了上去。 杜清淮也顺势提到了玉玲,好歹是娘家人用着也方便,她也该入宫陪伴。 江青回去复命,便将此话毫无保留的转述。 杜清燕只当他是刀嘴豆腐心,心下微微松快了些。 雨势渐弱,明昭帝踏着四方步而来。 杜清燕笑意盈盈的小跑过去,完全不顾自己会被淋湿。 明昭帝见她似一只欢快活泼的燕子,心中甚是欢喜,好似踏入玉瑶殿面对朝气蓬勃的娇花儿,自己也会年轻几十岁。 “听闻你你兄长来过。”他朝里望了望,明知故问,“可是回去了?” 她那双眼睛亮如星子,看着明昭帝时眼中盛满了崇拜,“陛下有事照应?” 明昭帝一顿,笑意深了几分,“你想朕如何照应?” 杜清燕心里咯噔一下,笑道,“能在陛下身侧伺候已是妾最大得福气,怎敢还有其他奢念。” 明昭帝拍了拍她的手,“当真是个可心人儿。” “陛下既然来了,不如陪着妾用晚膳吧。”话刚说完,她便小声怯怯的嘟囔一句,“妾是否太过贪心,总想霸占陛下。” 明昭帝朗声笑了,虽知她言中带巧,却依旧乐此不疲。 “朕也喜欢与你待在一块。” 在明昭帝的眼里,她如同春日绽放的芳华,带来了满园生机,是沉闷而幽静深宫中的,一抹灵动耀辉。 亦如破晓的第一缕曦光,穿透了长廊深宅的寂静,也唤醒了他心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 杜清燕知晓他渴望什么,对症下药的事几乎是信手拈来。 见他心情明朗,便不着痕迹的将《灵峰奇术》往他面前推了推。 明昭帝眼神一晃,怔愣出神,原本的晴空万里在眨眼间电闪雷鸣。 “何处得来的?” 杜清淮一抖肩,嘴唇也开始打哆嗦,“是……是……臣妾在小商贩处买来的……原看那些文字如蜘蛛网一般,觉得甚是有趣,本以为早不知丢在何处,今日倒是自己蹦出来了,陛下若是不喜 臣妾马上便将书焚了。” 说着,她便要往香炉里投去。 “且慢。”明昭帝一把夺过,方才的柔情似水也被一扫而空,继而是美人委屈催泪。 “臣妾也不知错在何处,惹陛下震怒。” 明昭帝朝周围使个眼色,一群人陆陆续续的退了出去。 大殿内铜鎏金香炉还冒着袅袅香烟,香气散得缓慢,好似也在惧怕龙颜大怒遭飞来横祸。 “你可有窥过内容?”他声音缓和了些,一双浓眉还蹙着让人不敢轻易松懈。 杜清燕搅着帕子,低声回应,“看过,并不能完全看懂。” 明昭帝神色一松,安抚道,“莫怕,朕从前还是皇子时听太傅听过几回,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他拿在手中掂量,似乎仅凭重量便能试探出真伪。 杜清燕挤掉最后一滴泪,“臣妾是从小摊贩手中获得,若甚知是奇珍异宝又怎会颠沛流离,到了臣妾这儿。” “朕今日便问你要了这本书,你可要愿意给?” 杜清燕忙不迭点头,“难得陛下欢喜,臣妾怎能私藏。” 此乃禁书,明昭帝不好大张旗鼓的寻人研究,倒是暗中寻了各种翘楚来一探真伪。 第227章 第227章 只是见过此书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已化作黄土,要考察真实性难如登天。可皇命压身,内容与其他旁门左道出入不大,甚至有些只字不差,便都有默契的一致认同此书约莫是珍本。 他身为帝王本不该信奉巫蛊长生等术法,恐为后人所不齿。 然而,当一人独占权力之巅,其心难免向往更广阔的天地,追求无尽的荣华富贵和操控一切的权力。但这一切的追求,皆建立在长生不老的愿望之上,因无人愿在鼎盛之时黯然谢幕。 明昭帝也未能落俗。 然,他步步为营,心知杜清燕非其外表所示那般天真无害,但他又岂能料到,一个跨越两世的灵魂,对于权力的渴求,竟与他自己不遑多让。 五日后。 天气闷热,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内,散发着一阵阵男女交合后的气息。 明昭帝坐在首位,用帕子捂着抠鼻,一旁的太监手不停的为他蒲扇,可屋子里热浪阵阵,他鼻尖和额头还是沁出了点点汗水。 离他不远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木床,此刻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压着一名青丝如雪的女子似耕地老牛一般不停的劳作着。 那女子面颊酡红沉溺其中忘乎所以。 “果真有奇效。”明昭帝捂着鼻子,声音像从陶罐子里发出来的。 裕昌频频颔首,言辞中流露出深厚的敬意与赞叹:“陛下之福泽,恰似浩瀚无际之海,上苍亦展现其眷顾,赐予陛下此无价之宝,不仅是对陛下德行的肯定,更是天下臣民共鸣的象征。福泽如此深远,必将使凤凰之瑞气盘旋于九天之上,绵延不绝。江山社稷,因陛下之圣治,将历经万代,如同绵延不息的长河,永续流传。” 越是身居高位,望穿千里,恭维之言便是化雪春风,总能让人身心愉悦。 明昭帝满意的笑了,“另外几人,眼下如何?” “皆无异状,陛下可要移步?” 迟疑一瞬后,他还是移步去了别处,连着看了数人状态后,才踏踏实实的乘坐离开。 是夜,玉瑶殿内女子声若燕啼,声声娇媚。 杜清燕坐在明昭帝身上,发丝乱舞香汗涔涔。 她能明显感觉到明昭帝状态比两日前好了许多,心下了然,他定已开始亲自试药了。 明昭帝餍足后,招来裕昌当即写了圣旨给杜清燕封了昭仪。想她经过不过半个月而已,居然连跨几级,此等殊荣史无前例。亦让后宫众妃嫔艳羡不已。 尤其是素日被明昭帝千宠万娇的莫宣仪,自从杜清燕进宫后她便落了个门庭冷落。 明月入海,尚且引波光潋滟,她这无声无息的,算怎么回事? 自从入宫后,她不曾受到如此多得奚落,心里便起了想要玉瑶殿那位杜昭仪是何方神仙的想法。 * 楼邸,沉鸢阁。 楼满烟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衫,清雅无垢,未缀一丝绣纹。宛如山林间自由逍遥的精媚,随性而不受世俗拘束,自有一番飘逸之韵。 她坐在连廊下,目光投向庭中那潭盈盈荷塘,幽风之下几株菡萏宛如河面上踏舞的女子,有规矩的摇摆着,动作优雅至极。 她身侧高几上是一碗桂花乌梅汤,浅饮一口后,便酸的皱了鼻子。 “难饮至极。” 站在廊柱下,双手叠在小腹上的女子一惊,膝盖一软便朝她跪下了。 “三小姐饶命。” “生面孔?抬头让我瞧瞧。”楼满烟早就习惯了院子里的下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 她并未发狠,那面生的丫鬟便抖着双肩,不敢露出真容。 她越是惧怕至此,楼满烟越是感觉怪异,她提了提眉,“本小姐会吃人还是会饮血,竟让你惊骇至此。” 她是不吃人也不饮血,可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先不说她院里贴身伺候的,外头那些冲撞过她,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奴婢今日……头一回当值……规矩学的不好,三小姐见谅。”言讫,她缓缓抬起头,除了瑟缩的双肩,那双眼睛如死水一般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三小姐,奴婢柳絮。” “头一回当值,便被安排在沉鸢阁,当真是难为你了。”她把玩着瓷羹,与碗沿摩擦,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碰撞声,像是炎炎夏日里传来的碎冰声,在这样闷热的晌午,让人心惊肉跳。 柳絮转瞬低下头,似不知该如何回应。 楼满烟正欲追问时,青黛出现了,她这才想起今日约了顾岫去逛市集,顺便再去寻山赏月。 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早。 最后睨了柳絮一眼,漫不经心的真站起身回屋换了一身衣裳。 暮色渐晚,玉京之夜,宛如绘卷缓缓展开。一盏盏灯笼交织延绵成横亘的巨龙,暖黄的光聚少成多,虽不及白昼明亮,却如月华透纱,一点点倾洒入凡尘。 长街两旁,摊肆林立,从香飘十里的小食摊到古色古香的古玩铺,从绚烂多彩的绸缎布料到那精美绝伦器皿珍品,皆令过往行人驻足留连。 自从她成了中书令府的楼满烟,几乎不曾夜里出门逛过市集,趁着夜黑风高杀人倒是有过三两回。 她摇了摇顾岫的手腕,“常听人说若是幸运能在玉京的夜市寻到不少好东西,不知我是否也能独具慧眼。” 他悄悄的回握她的手,提唇浅笑道:“只要是你看中的,那便是宝贝。” 许是夜里的灯火太过温柔的缘故,越发衬得顾岫风姿绰然如青云出岫,形若仙翁下凡。 楼满烟禁不住叹了一句,“六郎当真好颜色。” “能入阿满眼,万分荣幸。”他眼中有道慧黠的流光,面容却一贯的沉着冷静。 若非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顾岫会毫不犹豫的会回击她的戏弄。 人来到一处投壶小摊前,楼满烟看着琳琅满目的战利品两眼放光,虽然都是一些小玩意,每一样都手工制作精巧得很,轻易便勾起了她想收藏得心思。 “六郎身手极好,定能百发百中。” 第228章 第228章 “方才你调戏了我,今夜我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你允还是不允?” 只是堪堪一息,她便点头了。 顾岫手握竹箭,分外从容,旋即轻轻一震袖,竹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铃一声后精准落定。 他每一投都十分的精准,不偏不倚更不费力,店家在一旁看得干瞪眼,在他连中八次后,店家脸都变了,最后不顾职业操守直接赶人。 跟在身旁都护卫见状,登时便围来上去,顾岫未免扫兴,掏了些银子消灾。 “瞧那糖匠,手艺真是巧夺天工。猜他接下来会做出何物来?”楼满烟想看他输一回,压压他的气焰。 顾岫眉眼含笑,“定是凤凰。” 其实她也觉得会是凤凰,可顾岫已说出了答错,这场竞猜于她来说已毫无意义。 “我若说是青鸾呢?”她欠兮兮的开始胡搅蛮缠。 “大差不差,都是鸟。”顾岫慧黠一笑,原就生的英伟俊美,这一笑更添了些润朗,不禁让楼满烟心神一荡,踮着脚尖在他侧脸上落下一记轻吻。 她忽然的亲昵让顾岫怔楞,回过神时那张脸嫣然巧笑分外明媚。 “孤要一一讨回来。”他凑到她耳根轻轻一咬,趁她战栗时,薄唇擦过她侧脸。 “不逛了,去寻山,我要狠狠的惩罚你。”她家六郎着实诱人,诱得她心猿意马,无心观美景。 今夜明月皎兮,寻山小道上疏影密密麻麻,即便不提灯也能视物。银色的光辉与山间的暗影交织,起伏明灭,幽冥若梦。 青黛与魏泽跟随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的宛如空气。 行至半山腰,圆月如盘,星辰似海,似乎伸手便可摘取。 顾岫抬头望了望天,徒增几分感慨,旋即带着几分戏谑道,:“在落珠宫时,孤每回见到圆月,便好似望着阿满双眸。” 在楼满烟消失的夜里,他兀自望着碎玉宫的圆月,便好似看到她那双澄澈的眼眸。 那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楼满烟闻言,暗自腹诽:这情话真够土的。 她一脸嫌弃:“目若月圆,与池中蛙无异?” 顶好的意境就这么被摧毁了。 顾岫满腔温情似被凉风吹干了一半,他无奈回道,“有理。” 楼满烟听出了敷衍的味道,不肯罢休,手一伸,握住他的大手,“还是你觉得我脸大?” 顾岫回握住她,借着月光描绘她的轮廓,旋即颔首道,“阿满面若秋月,圆而不肥,明如清辉。” …… 楼满烟愣了一瞬,旋即扑过去抱住他的窄腰,用手指大力掐着,“好呀,居然敢戏弄我。” 顾岫嘶了一下,“阿满下手真狠。” 她的手压在鞶带上,如何也伤不了他,见他装的似模似样,便又压了压力道,“疼吗?这么脆弱,一会儿怎么遭得住?” 顾岫登时变脸,“那个遭得住的,再来狠点也没关系。” …… 楼满烟好似踩到他麻筋上,一番话说出了欲罢不能的味道。 山中静谧,两人胡闹的声音格外清晰。 身后两人尴尬的我不知所措。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地,顺脚踢了几粒小石子儿。 两人追赶嬉闹,不知不觉忘了时辰,上山的路似乎也比往常松快。 顾岫在山顶一处有一间清幽小院落,养了三两个仆人打扫看护。 他今年还是头一回来此处,夜里院子里还亮着孤灯,与星海一比较倒也显得暗淡了。 两人牵着手,叩响铜环。 很快,一位身材圆润的妇人便提着纱灯将大门开启。 她先给顾岫请安,随后大喇喇的看向楼满烟,眼中的情绪从讶异再到满意不过几息而已。 “这位是楼三小姐吧?” 楼满烟微微颔首,被顾岫牵着往里走,有几只一直尾随两人的流萤,趁机一并飞了进去,如同贴在身后的一尾流光。 青黛和魏泽也跟着进了院子里,与那妇人低语几句后,妇人回到侧房熄灯就寝。 山中的夜清风阵阵,透着一阵阵凉爽, 屋子里开着一扇窗,凉风在屋内打转,吹得幔帐左右摇摆。 两人合坐的浴桶内,水刚漫过楼满烟胸口,顾铮则露出一大片结实胸脯。 楼满烟冲他勾勾手。 水花一阵晃荡,她的后背贴在顾岫怀中。 玉肌雪肤,透骨生香。 顾岫咬着她的肩,或轻或重,一直咬到她的耳垂,与后颈。 楼满烟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上昂扬的力量感,轻轻一挪,肌肤蹭过,便听到顾岫深深的喘气。 楼满烟露出得逞的笑,扭过腰肢双臂挂在他脖子上。 她这一笑,翠红暗淡,山河失色,光彩都汇聚于她一身。顾岫被激起一身蛮劲儿,恨不得一股脑的发……氵,世出来。 高高耸起的雪山红梅就在眼底,握掌轻碾,一声嘤咛在耳廓滑过。 楼满烟陡地被刺了一下,旋即愤恼的想要责问他为何不讲武德。 话未张口,便被他全部含住,一点点的倾轧,直至溢出口的声音模糊不清…… 或娇、或喘、破碎的,凌乱不堪的…… 他从放纵到放肆不过两个回合。 山间月明,如银盘挂于星河绸幕之上,洒落清辉。 光华溢满山涧,穿林破竹,静照古径,使得万籁俱寂之中,亦有银波荡漾。月下,溪水似披上银霜,山风带着桂花之香,在广野流转。 顾岫将自己的长袍系在楼满烟身上,遮住了她松垮的衣衫,以及裸露在外的肩膀。楼满烟的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犹如一股轻盈的黑瀑布,在月光中流泻。 她被顾岫打横着抱起,悄然无声的踏出屋外,明月之下两人的身影倾斜着映照在墙壁上。 顾岫身形俊逸,纵身一跃之间,衣袂飘扬,如同夜空中的流星,轻落在青瓦之上,无声无息,不惊一砾一瓦。 找到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她全身轻松地斜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眯着眼,往他胸口拱了拱,“难怪人在厌倦世间尔虞我诈会后,选择寻一处桃花源避世,我今夜大概也体会到个中美好,方知其间乐。” 第229章 第229章 “何为桃花源?乃有心上人守候一隅,灯火阑珊处,待归人的暖饭温茶,便是心之归所。”月光给他的眉眼镀上几分温润,周身令人胆寒的锐气早不知在何时风作一阵朔风,消失在孟冬某一日。 他若只是平头百姓所求这些不过是日常,可他是凤临的太子,注定要去争去抢,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奢念。 楼满烟站在他胸口戳了戳,“六郎,你所渴望的不过是片刻安宁,然而身为东宫之主,不争便是他人脚下踏石,一争便是沧海横流,我相信六郎瑚琏之资乃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旁人都说他无德无能,受了乔家荫庇,才坐上东宫之位,日后难登大宝。 可从未有人说他乃天命所归。 顾岫胸口涌出一股酸涩,他哑着声说,“世间纷扰,多谢阿满还愿意来寻我。” “傻小顾。”楼满烟轻捶了他一下,压下心头酸楚。 他的小顾命运多舛,有太多身不由己。 “听闻陛下早朝不勤,旁人皆言乃杜清燕祸乱,可有此事?” 顾岫已着人去探查,可玉瑶殿内得宫人俱是明昭帝层层把关之下精挑细选,如此小心谨慎,很难不让他有旁得猜想。 “父皇这段时日确实一直待在玉瑶殿内,连莫婕妤都难见他一面。他从前倒是个有分寸的,这次确实有些古怪。” “杜家掌有兵符,当心杜清燕对你发难,届时明昭帝又遭其蛊惑,六郎只怕会身陷囹圄。”心生此优,她便迫不及待得想要嫁入东宫,想要与他一同并肩作战。 “孤有的是自保的法子。”顾岫一手托腮,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为自己发愁,一手在搭在她肩上用手指勾玩她得发丝。 “与其思考这些,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回到屋子里换个什么花样来得实际。” 楼满烟汗颜。 他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不若……”楼满烟眼珠一转,声音低如喘息。 顾岫面上一喜,又将人飞快得抱回了屋子。 她原想主动一些,没想到真挨了床,她却一直被摆弄,她楼满烟从不受着窝囊气,一时间屋子里各种奇怪的声交杂在一起。 残红漫天,海花浮浪。 山顶有一片旷地,树木被砍伐,光秃秃的可见絮花飞舞,各色野花在风中招摇。 两人联袂步入花海,宛如踏入萤火聚集之地,惊得脚下飞蓬四起,如同簌簌花雨。 飞扬的青丝,从顾岫脸庞划过,昨夜她用玉簪挽发,两人情到浓时玉簪从床上砸落,碎成两半。 “阿满在此等候,我去给你编个花冠。” 楼满烟闻言,正欲取笑,他那双手提惯了刀枪,早已布满老茧,花朵大多娇嫩柔软,他自觉并未多用力,那脆嫩的花茎咔呲一声便折断了。 顾岫也不气馁,他动作麻利的薅了一把,动作倒也算不得粗鲁,反而有两分信手拈花的优雅。楼满烟只捕捉到他袖子扬起的那一道光。 楼满烟身体一仰,躺在花海中,花簇在眼前摇曳不止,疏漏处可见碧空万里。 他手中拿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就像是在处理棘手事一般。 楼满烟隔着摇摆的花丛屏障,看着顾岫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岫瞪了她一眼,却因分心,手中的花瓣“啪嗒”一声掉落。 “看来太子殿下这方面的天赋,与治国理政略有差距。”楼满烟戏谑道。 太子殿下心无旁骛,不受外界所扰,继续编织,可手忙脚乱间,花冠越来越搅成一团枯草。 楼满烟悠然坐到他身边,好整以暇的折了一根长长的野菊,对着他侧面一上一下,忽左忽右的撩着,“六郎,好生专注。” 她说话的口吻,泛着又倍冷落的酸意。 她的声音仿佛春风拂过水面,让顾岫心里泛起无数涟漪 “若你不再贪玩,或许这花冠便能早些佩戴。”顾岫额间已沁下汗珠。 “是吗?我看未必。” 话音未落,顾岫那眼神便如秋风扫了落叶一般,携带着无言的威势。 楼满烟瘪瘪嘴,无辜之态尽显,“那眼神怪吓人的。” 在她眼里顾岫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根本不会忍心伤自己丝毫。 “乖,很快便编好了。”顾岫那双手好似在挽麻花,前头刚编得似模似样,被楼满烟勾勾发,再用脚在他腰上划圈圈,扯扯袖又乱作一团。 如此几回后,顾岫个实在没辙了。 趁机楼满烟兴起时,顾岫倏地伸手,瞬间捉住她的脚踝,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将她困在身下。 她的发丝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飞扬,散落飘扬的花瓣如蝴蝶凌乱扑翅,一番动静后静静落在两人身上。 顾岫委实气恼,目光灼灼的瞪身下女子,见她张嘴喘气着,低头便恶狠狠的将人吻住。 他这一吻掺杂怒意,来得凶猛。 两人似在相互博弈一般,谁也不让谁,辗磨啃咬,似着胶一般黏合在一起。 花海之中有一块深陷的凹坑,两人交叠,如水中浮萍,如浪潮翻涌澎湃。 山中风大,花浪如云涌。 三刻钟后顾岫才翻过身,躺在她身侧,并用散落的衣裳为她遮蔽了春风。 方才余温未消,雪山绽梅,薄衫轻挂,顾岫见状心思一动,放肆盘弄。 唇齿间溢出难耐的轻哼,顾岫这根早已只余残烛的芯子再次燃烧起来。 一阵翻滚后,花海被碾压的地方逐渐扩大。 “小姐——殿下——该回去用饭了——”青黛的声音随风漫过山坡,声音被绵延的风带得四散开来。 顾岫是习武之人,故而听得格外清楚。 他将人揽入怀中,将险些被他撕成碎片的衣裳迅速给她套上。 楼满烟十分被动接受他的帮助,方才的有气无力是装出来,可眼下是真真实实的虚软无力。 青黛绕了一圈,跟呆头鹅一般只是仰着脖子朝上看,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花海有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凹坑。 跟在她身后的魏泽倒是一眼瞧出端倪,便想将她引离此地,“不用寻了,说不定殿下和三小姐已回去了。” 第230章 第230章 “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她朝前探了探目,似乎看到有人影在花海中闪动。 魏泽拉了她一下,“随我走。” 青黛想不到他会忽然动手,心底升起了警惕,她挣扎着不停往后退去,“你要做什么?我早觉得你古怪。” 魏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是在救你。” 青黛以为有刺客埋伏,立刻四处张望,“救我?我为何要你救?” 魏泽用余光瞟了花海一眼,默不作声的背过身去,留青黛兀自在风中凝立,怔愣的看着他朝来时的方向消失了。 楼满烟和顾岫钻了一趟“小树林”,身上还残留着野花香气,头顶和身上也似坠雪一般,挂满了凌乱的花瓣。 青黛困惑的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小姐衣裳怎破了?” 一抬眼又看到她脸上,衣襟内侧被花瓣染了色,登时又急道,“小姐怎这般凌乱,可是在花丛里滚了几圈?” 言到此处,已觉不妥。 目光在两人身上窥了一圈,低着头搅着脖子,缩着脖子,“奴婢先行回去准备碗筷。” 顾岫唇角抖了抖,“除了寒纱和花辞,你身边那几个丫鬟都是不上道的。” “狭隘。”楼满烟就差说这话她不爱听。 顾岫茫然,说不得实话? 楼满烟小跑着将他甩在身后,顾岫嗤了一声,似乎有些瞧不上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可行动比脑子要灵活得多,他龙行虎步,便将人擒在怀中。 “我身边那几个无用的丫鬟,可从不会如此待我。”楼满烟试图替他扭转影象。 顾岫朝她胸口一瞥,“自然不会如我……一般懂得如何疼惜你。” 楼满烟摆摆手,略显嫌弃,“也就那样吧。” 顾岫轻呵了一声,“阿满当真是个没心肝的。” …… 山中既藏野味也蕴野蔬,这顿饭虽说烹调朴素归真,味道却非凡。 保留了食材最初的鲜美与纯粹。每一口皆能品尝到大自然馈赠。 楼满烟本以为来过农家生活,没想到能精致到这份上,跟着太子果真能吃香喝辣。 院子里有一只慵懒肥猫,晌午便躺在回廊下,它舒展着身躯,半个肚皮被旭辉熏得暖烘烘的,间或,它会发出几声满足的喵呜。 楼满烟倚靠在窗棂之上,手中玩弄着一根轻巧的竹枝,轻柔地拂弄着那悠闲自得、昏昏欲睡的肥猫,引得它偶尔懒洋洋地抬眼,随即又归于沉睡。 不远处,一张桌案静静矗立,桌上墨香浓郁,纸张整齐铺开。 顾岫身姿挺拔,正在那里一笔一划地挥毫,他的专注神情,只在抬眸间将她深深凝视。 楼满烟仿若不察,被晌午的暖风熏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眼皮变得沉重,这一觉醒来,头顶便被暮色笼罩,身侧却空无一人。 外面大雨倾泻而下,如珠帘乱挂。瓦檐下滴水连绵,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汇集雨水的廊上闪着粼粼红光。 楼满烟推开门,雨雾瞬间打湿她的鞋面。 有那么一瞬间,楼满烟几乎以为自己飘到海上。 “青黛。”她看到隔壁侧间还有微弱的亮光。 很快她听到下床穿鞋的声音,又道,“外面雨势汹涌,不必出来,可知殿下去了何处?” 青黛的声音还带着迷蒙睡意,“皇后娘娘召见,殿下便急急忙忙下山去了,说明晨初晓方能回返。” 楼满烟没有回话,抬眸默然得看着眼前密密层层的水雾。 顾岫在时,她觉得那张床委实拥挤,眼下徒留她一人,却觉得这床似乎没有边际,大到可以让她打上几个滚儿。 听着绵绵雨声,她竟难以安眠。 天色微明,残月尚在。 一个泛着湿气的身影,如一阵风忽至。 他推开了房门,那身崭新墨染色的大窠锦圆领衣裳,绣着金色的卷草暗纹,那双乌皮靴上因一路奔走,已沾染了泥浆。 门扉开启,风撩起床幔,床上那人撑着双手,睁着一双乌沉沉的明亮大眼,注视着他出现的位置。 像是笼子里,好几日不曾进食的鸟儿,正等着主人归来投食。 顾岫脚步一顿,心中歉意更浓。 “抱歉,让你久等了?可是一夜未睡?” “白日里睡多了。”她禁不住打了哈欠,眼帘下的乌青也将她出卖。 她又拍了拍床,邀请他的意思依然明显。 顾岫走上前,惩罚一般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孤身上脏,沐浴完再过来。” 楼满烟颔首。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时,便感觉到他身上松柏气息,蓦地睁开眼,他已躺在床上。 “孤陪着你,睡吧。” 他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娇软的身子一贴近,他便起了反应。 楼满烟有所察觉,可心思不在那处,她更想知道顾岫昨夜为何突然离开。 顾岫读懂她眼里的意思,下颌在她发丝松软的头顶蹭了蹭,“睡吧,睡醒了孤什么都告诉你。” 楼满烟没那耐心,一把抓住他的弱点,“那就不睡了。” “……” 很快,顾岫便招了。 原来,皇后之所以匆匆召他回宫,乃是因发现明昭帝近日内服药之习有所改变。往昔,那些养生之补、强身之药,皆被严严实实地拒之门外。 而今,却在玉瑶殿时,明昭帝偶尔会吞服几粒来历不明,未经登记簿册的药丸。 明昭帝向来审慎于药物,对于内服之物尤为谨言慎行。 万万没想到,一位刚入宫不久的新晋妃子,竟有此能力令他放下心中的戒备。 “皇后为何要与你说这些,她又是如何得知的?”楼满烟知晓皇后的性子,她虽在深宫之中磨砺大半辈子,可人到底有些懒散不爱搭理闲事,尤其是明昭帝得事儿,即便关乎国诈,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顾岫道,“莫宣仪是皇后亲信,她亦得父皇宠爱,发现一些端倪并不难,在顺藤摸瓜的查下去,自然什么都知晓了。” “你一直知道此事?” 他颔首,“莫宣仪与皇后争锋,不过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如此,明昭帝才会有袒露心声的机会。” 第231章 第231章 楼满烟越听越迷糊,“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皇后一直不曾有子嗣。”顾岫点了她一句。 楼满烟猛的抬头,“皇后并不想要?她是真心想要扶持你?” 上辈子他也是得了司徒皇后扶持,可这并不能抹杀司徒家犯下的罪孽,上辈子他对过往浑然不知。 可这辈子,他锱铢必较。 看着他表情遽然多变,楼满烟便知着其中兴许还掺杂了什么。 “她的真心兴许是来源于愧疚。” 故事很长,他暂时还不打算与她一一讲明。 “明昭帝不会是在做长生的美梦吧。”楼满烟哂笑,“杜清燕是想走从前的老路,做祸国殃民的妖妃?” “明昭帝生性多疑,为何对她不设防?这其中定有玄机。”顾岫深以为然。 “杜清淮早半个月出了玉京,如今正在前往凉州方向的路上,或许他能告诉我们答案。” 她手中的信息网是顾岫给予的,她本有意盯紧杜家人,也算不得误打误撞。 “皇后能扶持你,此举大概是想提醒你要当心杜家人,千万不能在此时与她生嫌隙。”楼满烟手指点在他鼻尖上,沿着侧脸的轮廓划下。 顾岫唇角往下坠了坠,眉宇间的愠意稍纵即逝。 “孤……都明白。”他迟疑的口吻哑忍带怒,越发让楼满烟惴惴。 她伸手揽住他的腰,往他胸口蹭着,“睡吧……” 她这一睡便是两日,任谁都唤不醒,直到竹秋出现施了针法,她才悠然转醒,醒来时四周尽是漆黑一片,愕然的伸手摸索,却只触及无尽的虚空。 心头大惊,急切的呼喊顾岫的名字。 紧接着,耳畔传来衣衫摩挲之声,如夜风穿林,她的双手被温暖的大掌紧紧包裹。猝不及防,一股腥甜的血液自喉间涌出,无意间染红了顾岫的衣襟。 一道血光从他眼前闪过,在瞬间让他血液倒流,浑身一阵发麻,他连忙将人扶到床上,焦急道,“为何会这样,去唤竹秋来。” 楼满烟却意外的平静,声音中带着一抹自嘲,“我莫非是中了毒?”她的心思飞速旋转,将这段时日可疑的事件一一梳理。 “放心,孤不会让你有事的。”顾岫托着她的双臂的手在微微发颤,甚至连声线都在轻微抖动。 楼满烟寻着声音捧住他脸,安抚道,“莫怕,祸害遗千年,我不会有事的。” 关心则乱,顾岫深深地凝视着楼满烟平静的眼眸,那里仿佛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让他所有的不安与恐惧烟消云散。 顾岫凑近了些,轻轻地抚摸着楼满烟的手背,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祸害又如何,只有孤才能将你驯服。” 楼满烟用鼻尖蹭着他的脸,一句冰凉的吻落在他面颊,“你就是看我瞎了,才敢大放厥词。” “嗯,所以阿满要快些好起来。” 竹秋方才去后山打野位,还未来得及剥皮,便被叫了回来,心中恹恹,满腹牢骚。 进屋却见顾岫被吐了一身血 ,连忙敛去神态。 望闻问切过后,她不是从前那边胸有成竹,对上顾岫那张似能吃人的表情后,她缩着脖子,道,“大约是中毒了,毒性似强似弱,无法分辨来自何种毒药。不过眼下却无大碍,大概是因为在万毒窟泡了汤药的缘故,加上素日饮食皆有调配,这才捡回一条命,至于为何双目失明,大概是这次那人未能沉住气,投毒太多导致并发症,估摸会持续几日。” 顾岫面色自然不太好,沉凝片刻后,“三日,三日内让阿满复明。” 竹秋一瞪眼,“奴婢只会制毒,能给小姐看病已是天纵之才,可奴婢再能干也只是血肉之躯,并非天上神明,殿下怎能如此为难人。”错过了野味,她已经很心塞了,眼下受不得气。 “……”顾岫沉着脸,朝她靠近一步。 对上他晦沉的视线,竹秋不由倒退一步,“殿下好话好说,奴婢这几日后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你出去。”楼满烟下了特赦令,竹秋脚下生风,一溜烟消失了。 “竹秋胆小,你莫要将人吓坏了。” 顾岫走了过去,让她歇在自己怀中,“可有不舒服?” 她摇头,“只是有些不适应,过几日便好。” 她太过淡定,顾岫心疼的要攒出水来,在她眉心吻了吻,心底涌起的恐惧才逐渐消弭。 “是孤疏忽大意了,才让歹人有机可乘。往后孤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 “六郎太过担忧,就算是铜墙铁壁,也难免会有透风时。是我高估自己……”楼满烟故作轻松的安抚他,“家里出了内贼,此事六郎不宜出手,这仇还得我自己去报,若事事假手于人,我何来痛快。” 顾岫轻抚楼满烟的发顶,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满已有主意?经此一事,孤不会再让你单独冒险。” “我虽有疏忽,却并无不所察,待我回去便引出内鬼,清理门户。”楼满烟亦寸步不让。 顾岫抿唇不语,疏狂汵冷的眉眼中多了一抹无可奈何。 “只要不是以身涉险,孤都依你。” “我眼瞎心盲,她们既然嫉恨我,该迫不及待的来我面前扬武耀威才是,我若落难,谁人真心,谁人假意,便一目了然。剔除逆刺杀鸡儆猴。” “人性是禁不起试探的,你可有想过后果。”顾岫一眼将她在楼家的日子望到底。 楼家人将她当作大树依靠,可这棵树若开始枯萎,楼家人必然会弃树逃走。 楼满烟阖上眼,喟然长叹,“我生来便是一个人,又何惧众叛亲离。” 这句话好似扼住了顾岫命脉,连呼吸都是沉重的,他缓了一下,“阿满,孤能作你手中利剑,替你破障前行;亦能化风作雨,驱逐你心头阴霾。” 他想说他值得依赖,甚至可以当她的眼睛,一直替她引路。 楼满烟笑了,“倒没白疼你一场。” 她骤然想起,曾经见过顾岫憋尿无措,她在一旁为他勘察地形,如今旧事一提,顾岫脸色又变了变。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第232章 第232章 “准了。”即便双目不能识物,她依然是那个百折不挠的楼满烟。 许是睡了多日,她头脑有些昏沉,顾岫扶着她出了屋子,一阵草木清爽让人精神一振。 青黛削了甜梨给她,却不许她多吃,只因竹秋煲了汤药,要空些位置出来。 楼满烟无甚胃口,除了那口梨,她吃不下旁的食物。 待喝完药后,才让竹秋重新给她煮了一碗雪梨汤,这才让她心满意足。 原以为她至少两三日才能恢复,没想到翌日便能视物。 竹秋这几日忧心她的眼睛,连饭菜野味都不香了,生怕顾岫会迁怒自己,没想到楼满烟自己还挺争气的。 * 下山时下起细雨。 一辆马车在山脚下等候,楼满烟带着幂篱被搀扶着上车。 斜风细雨依旧吹不散燥热的温度,青黛扑扇效果甚微。 车停在楼府时她已是热汗涔涔,顾岫并未下车,目送她跨入大门口,才调转马头朝皇宫走去。 楼三小姐向来张扬跋扈,这次回府竟然低调得恨不得无声无息,让人甚是怪异。 楼少怀脚下生风,步履飞快,几乎是在楼满烟行踏进沉鸢阁的月洞门他便出现了。 此时,楼满烟幂篱未摘,油青黛搀扶着寸步不离。 “这是在玩什么花样?太子为何走了?”楼少怀颇有些气急败坏。 楼满烟寻声望去,目标捕捉的不太准确,眼中一片空洞,“他不走,难道要留下来过夜?” 楼少怀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步子,楼满烟依然定在那一处一动不动。 “你眼睛?”楼少怀脸上横肉一抖,怒瞪青黛叫竹秋,“小姐眼睛是怎么回事。” 竹秋摆摆手,很是坦然,“瞎了。” 哐当一声,楼少怀的内心开始坍塌,怔了一息,上前掀掉楼满烟的幂篱,果真见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他伸手在她眼皮底下挥了挥,“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竹秋颇为不耐烦。 楼少怀屏息凝神,脸色涨得通红。若非计较她身份特殊,楼少怀早就家法伺候了。 “唤大夫来给三小姐瞧瞧,切勿惊动任何人。”他吩咐乖巧的青黛。 既要请大夫,还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人带进来,好难呀! 青黛一脸颓丧。 “这……如何能不惊动旁人,还能将大夫带来?”见楼少怀脸色铁青,青黛急忙耸肩畏畏缩缩道,“还请老爷指教。” 楼少怀深吸一口气,用力过猛的缘故,只觉那气流直接蹿上脑门。 “行呀!”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沉鸢阁里的人他是一个都使唤不过来。 须臾过后,他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中年郎中,留着连撇故作高深的胡须,话语间不时拂一把,姿态摆得很足。 他一阵摇头,一阵叹息,让楼少怀也跟着心惊肉跳的干着急,“大夫,小女如何?” “没救了。”他摇摇头,朝屋外走去。 楼少怀将人拦住,“没救了何意?人还好端端的,怎就没救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招摇撞骗的次数多了,也有抽离不出来的时候,他上一场戏便是生离死别,让那一大家子哭天泣地,给他掏了不少好些宝贝。 他轻咳一声,“眼睛……眼睛……有些棘手。” 楼少怀不满,上下打量眼前的江湖游医,俨然对其起了疑心。 “医者不自医,我看你有些神志不清,不若放我府的小丫鬟替你瞧瞧。”楼少怀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将竹秋唤了来。 “得罪了。”竹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游医便被拎小鸡似的无法摆脱桎梏。 “你这是肾虚之象,再不节制,恐怕日后难以为继。口有异臭,已非常人所能忍,必须严加调理。至于私生活之乱,更是身体亏损之源,需速速整顿,方能回归正途。” “放你娘的屁!”游医怒了,一甩袖恨不得将竹秋甩出三丈远。 他激愤的声音在静谧的沉鸢阁内激荡开来。 事已至此,楼少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动声色地示意竹秋采取行动。 他给竹秋递了一记眼神,“将人丢远些。” 竹秋轻轻一侧头,似未听见。 楼少怀黑着脸塞给她一锭银子,竹秋掂量两下,她便将游医如同掷出闲杂之物般抛离府邸。 “今日之事,不许往外传,若不然……”她恶狠狠的做了一个抹脖子得动作。 那游医被吓的六神无主,“这可是中书令府邸,天下脚下,你敢杀人?” “我会使毒,能让你半死不活的,你可要试试?”竹秋阴恻恻的笑着。 游医摇头,捂着自己的嘴,恨不得将秘密全部吞下腹。 竹秋笑着拍拍手,“滚吧。” 游医手脚并用的爬走了,她朝他背影吹了一阵烟,不多时那游医便全身瘫软一动不能动。 今日之事就此沉入水底。 竹秋蹦跶着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去买红烧肘子咯。” 她骤然停住脚步,“对了,小惩大诫你可懂?” 游医连眼皮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渐行渐远。 沉鸢阁中,楼少怀逮住软柿子青黛捏,青黛守口如瓶,不管他问什么就是摇头。 楼少怀被气的直跺脚。 不得已,他只好低声下气的询问楼满烟,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出些有价值的讯息。 “阿满莫慌,我儿洪福齐天,断不会一辈子如此。太子可请太医为你瞧过?” 楼满烟颔首,淡定道,“瞧是瞧过了,能不能好就要看天意了。” “我儿何故遭此厄运?莫非是毒物所致??”他很难不这般猜想。 “恩。”她鼻腔内溢出一声轻哼,好似受伤的人并非她。 “可知是何人所为?”许是紧张的缘故,楼少怀不由攥紧了杯盏,尤怕会因此家毁人亡。 楼满烟没有回答,“爹爹可愿着手去查?” 她的冷静超乎寻常,令楼少怀怀疑她是否因中毒而心智受损。 “阿满可有疑心对象?” 沉默过后,楼满烟迟疑开口,“我能确定的便是,我是在家里中毒的。” 楼少怀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这……谁敢在我与你眼皮下作案?” “既然他们能潜入,又有什么不敢的。”楼满烟话虽简短,却如利箭射向楼少怀心中,令他不敢再多言,唯恐引出更多疑云。 第235章 第235章 “为父定会为你报仇。”楼少怀在她肩上拍了拍,“阿满勿要多虑。” “好。”她回答的格外爽快。 楼少怀攒了一肚子安抚和借口只能全部按下。 月上枝头,蝉鸣环绕。 他站在沉鸢阁望月长叹,须臾过后将楼培玉唤到书房,他面色凝重的交代了楼满烟中毒一事。 两人果真是父子,心里到担忧都憋在一处。 至于楼满烟中毒起因为何具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医好她,以免耽误明年婚期,一国太子娶个盲女总归是说不过去的。 他吩咐楼培玉去寻神医,而他,总该给楼满烟一个交代。 “阿满奸滑,为父并不相信她对下毒之人一无所知。” 刘培玉一点就通,瞬间领悟父意,“爹以为,她特意将难题抛给您,试探您会为她付出至何种程度?” 楼少怀颔首。 “既如此,便不能只是做表面功夫了。”楼培玉也很犯难,“若她复明无望,恐惹家中风波不断,岂不是两败俱伤。” 楼少怀似下了决心,“我自会给她个交代,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她的眼疾,其他的可先拖一日便是一日。” 楼培玉不语,心中的不安如同迷雾渐浓。 楼少怀明显对她不如从前上心,便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倘若她那双眼睛无法复明呢?该如何?” 楼少怀显然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况,但迫于现实却也不得不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回延河。” 回延河?那便要放弃在玉京拥有的一切。 “舍得?” “保住命才最重要。”楼少怀十分决然,似乎早就在为这一日做准备。 何以至此…… “爹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既然瞒着你,便是你不该知晓,你又何故再问。”楼少怀背过身,看着园中花墙上跳蹿的野猫,其中一只着实瘦小,不过轻轻一跃,居然也险些坠地。 往日稀松平常的事儿,都能让他联想到楼家的不易。 楼培玉心中涌现出一种预感,这一切或许牵连着楼家的生死存亡。他不禁将这种不祥的预感与周金枝口中零散的传闻联系起来,那些似乎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在他的脑海中与一连串复杂的事件交织在一起。 楼家似乎被困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中,而执子之人…… 楼培玉目光忽地一定,“爹定知幕后主谋吧?打算如今破局?” 他话里话外都有提醒之意,是想让他在关键时刻能担起重任,在这场复杂的棋局中为楼家争取一线生机。 可他偏是一点就通十分聪慧。 “夜深了,回去睡觉吧。”他摆摆手,兀自走到床榻上歇下。 楼培玉思虑沉重,并未留意脚下凹凸不平,身子一斜,险些跪倒在地上。 玉树阁内周氏哼着曲儿,声音或高或低,拿腔拿调,甚是矫揉造作。 楼培玉驻足停留,看着周金枝日渐丰盈的身子在灯下起舞,没由来的心里涌起燥意。 倏忽,隔扇门打开,端着空碗的丫鬟从里头走了出来,屋子里倾泄的灯光满满当当的挂了他一身。 周金枝见了他轻轻白了一眼,嫌弃之意已然明显,不见半点刚成亲那会儿浓情与羞涩。 楼培玉原也不想进屋,见她不待见自己,心里也起了气性儿。 “伺候我沐浴更衣。”他撂下一句话,便往湢室走去。 周金枝的贴身丫鬟朝她使了一记眼色,暗示她莫要将人给磋磨狠了,以免将感情也磨光了。 周金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走进湢室,两人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她也是尝其中滋味,时日一长难免也会惦记。 何况楼培玉在那边方面确实卖力,她是很欢喜的。 可从前楼培玉愿意卖力,是因为对她有情,想与她相濡以沫,如今感情淡了,他哪儿还能用心思玩花样。 周金枝欲求不满摆脸色,楼培玉只要忍着气性将人哄好,顺势开始套话。 “近日未见你有邀宾客入府畅游,莫非是与人有了嫌隙?” 周金枝瞥他一眼,用手在他胸口胡乱划着,“莫要当我是你那煞神一般的妹妹,我人缘可好着呢。” 她时常用楼满烟来抬高自己,这让楼培玉十分不悦,两人要真较个高低,还是楼满烟更胜一筹,毕竟她一个能与皇家周旋,博太子欢心。 光着一点,就能让周金枝黯淡无光,也不知她哪儿来的脸。 楼培玉将人搂入怀中,“与我说说,近些可有趣事儿?” 往常妇人聚会,旁人对楼满烟积攒得不满,都会尽数发泄在她身上,久而久之她也对楼满烟很是厌恶,可今日出门一躺,回来时都是红光满面,让楼培玉好生疑惑。 周金枝以为自家夫婿开窍,晓得关心人了,便一脸娇羞的往他怀里拱了拱,手也不老实,“倒是交三五知己。” “素日里都聊些什么?”楼培玉深吸一口气。 “妇人的闲聊你也感兴趣?” 楼培玉故作深情,“往日对你多有疏忽,是为夫不对,从今日起为夫定将你小心呵护。” 体验过床笫间极致的欢愉,不止会让男人变得下半身思考,连女子也会因此放松芥蒂。 “莫要以为你待我好,我便会陪你吃苦。”话虽执拗,可却含了七分娇嗔。 “与我一起,为何非要吃苦。” 周金枝白他一眼,“你那妹子是个不省心的,早晚要出事儿,你若乖乖听我话,我带你一同回娘家躲一阵。” “可是有人向你透露了什么?你一个人妇人竟比我了解内情。”楼培玉顺手在她臀上掐了一把。 周金枝低呼一声,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你那妹子四周得罪人,迟到会惹火上身,你休要在我面前装糊涂,她与太子表面情深似海,时日长了旁人怎会瞧不出虚情假意,何况我还听说,她并非你楼家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无风不起浪,你大可寻个机会问问公爹,只怕他未必愿意与你多言。” 听着她越说越离奇,楼培玉只觉得好笑,他又暗自思量,无风不起浪,这些言论背后定有其原因。 第234章 第234章 “她是未来太子妃,婚期已定,不会有变故。”楼培玉保证道。 “我看未必。”周金枝对旁人的言语深信不疑。 “能让你奉为圭臬,想来身份地位并不低。”楼培玉翻身躺下。 周金枝这才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嗤笑一声,便又道,“那是自然,我们如今算是闺中密友,即便无法时常见面,可书信从未断过。” 楼培玉双手垫在脑后,望着轻轻摇曳的床幔,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那位密友,难道是杜昭仪?” “你怎会知晓?”周金枝错愕翻身看向他。 楼满烟去年与杜清燕关系近了些外,身边一无好友,既无好友,又如何有机会得罪人。 何况杜清燕当初与她交好便有些莫名,想来积压的愤懑已久,两人关系越是亲密,便越是容易下手,可楼满烟是个油盐不进的,她寻着缝隙对她加以侵害。 “玉京这等繁华之地,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周金枝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转变话锋,旋即不满道,“莫要以为就你们楼家人聪明。” “她平素与你写信,可是她自己手笔?” “自然不是。”周金枝摆摆手,“她那样的身份,与我推心置腹,自然不能随心所欲,我倒也能理解。” “如此说来,她寻人代笔?”楼培玉猛地坐起身。 周金枝怔了一息,一脸茫然,“自然。”她顿了一下,便又嘱咐道,“此事你休要与外人道。” “我明白。”楼培玉回了一句。 她本想在温存一番,没想到楼培玉下了床,重新整装。 “你去何处?”周金枝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空空如也,看着楼培玉越过屏风,她隐约感觉自己好似说错了什么,连忙不管不顾得追了上去。 “我方才与你说的话,最好烂在肚子里。”周金枝气喘吁吁。 “不烂在肚子里又如何?你与杜昭仪书信往来不过是你口头之言,实际上并无凭证。” 周金枝拽着他衣袍的手一顿,“何意?” 他回头瞟了一眼周金枝,丢给她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刹那间,周金枝便感觉肩膀上多了两座无形大山,压得她膝盖都软了。 这夜,周金枝梦境纷扰,宛若有鬼手在牵扯,她身体几欲崩解。 次日晨曦初露,楼少怀踏出书房时,便见楼培玉立于霜气之中,如玉树凌霜。 他步履微顿,并不打算与他说言语,“还未用早饭吧?今日父有事,尔自便。” “父亲,家中或有内贼。”楼培玉话语简短,盼其停步。 “无确凿罪证,勿妄下断言。” 一夜等待之后,楼培玉心火难抑,语气颇为迫切,“爹何以知我无罪证?” 楼少怀转过身,目光仍带些许疲惫。 “何人?” “你已经猜到了是吗?何须掩饰?”楼培玉逐渐感觉迷惑,心思更是百转千回。从前他对楼满烟处处纵容、宠溺,为何今日一改常态。 所有的一切似乎变得不真实,他甚至怀疑眼前之人非彼日之父。 “勿妄生猜疑,此事我自有分晓。”楼少怀话语前后不一。 “事已至此,您还要瞒着我?” “此事太过诡异,并非我三言两语便能说明。”楼少怀忽然转变态度,依他素日行事作风,不过也是逃避罢了。 “爹你不与我说实话,我大概也能猜到,只是不知是否准确……”他低语自言,心绪复杂。 一番话惹楼少怀心神不宁,颤然引楼培玉入内室,低声密谈。 “此事太过蹊跷,为父也不敢随意揣测,无论你知晓何事,都需守口如瓶,尤其是管好你屋里的。” “儿子已经管不住她了。”楼培玉心中有愧,语气略显无力。 楼少怀一噎,“自己的女人都无法操控,你何以立足于世?” 楼培玉不说话,只是缄默的看着他,那眼神让楼少怀不由脸颊发热。 内宅之事,乱成一团,他显然也束手无策。 “下毒一事,兴许与周氏有关。”他并非要大义灭亲,周氏心眼不多,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为合适,正好也可以洞察对方一举一动。 楼少怀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你的妻子,自己负责看好。” 那他自己何不以身作则? 楼培玉心下不悦,暗自嘀咕。 细雨如烟,轻抚过那片芭蕉林。雨珠悄然滑落,落在芭蕉叶上,叶尖轻颤,如珍珠散落,泛起一圈圈涟漪。 沉鸢阁内没了往常欢闹的氛围,死气沉沉的仿佛被一场砸得失了生机。 楼满烟无事,便喜欢坐在廊下。 尤其是无法视物后,更是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在这一方天地,也能方便她窥视所有人的表情。 哐当一声碎响,矮几上的茶杯裂成了数块。 守在一旁的柳絮见状,立刻伏身拾起地上得碎渣,还不忘提醒楼满烟,“小姐莫要走动,地上有碎渣当心划伤脚。” “你可觉得我不中用了?”楼满烟一双眼睛飘忽不定,似在捕捉什么。 柳絮低着头,喏喏道,“三小姐何出此话,您可是未来的太子妃,日后风光无限。” “是吗?”她似在自言自语,那双手覆上自己的眼,低语道,“可惜我这双眼睛怕是复明无望了。” 自从楼满烟“失明”后,脾气变得异常古怪,反复无常。 她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如今也是能避则避,留下几个二等丫鬟随时等候风雨侵袭。 “小姐命格贵不可言,切勿灰心。”柳絮拾起碎渣用碟子装好。 楼满烟没有回话,被风呛了口,冷不防的咳嗽起来。 “奴婢给你斟茶。”她转身走进屋里,重新换杯盏。 楼满烟没有瞧她,依然在廊下怔神儿。 柳絮斟茶时袖口里散出细碎的齑粉,一并沉入杯底,这次的分量比往常要多了一倍不止。 这是想一次来个干净利落。 可她袖中齑粉还未散完,便被人擒住了手,将她袖口内的毒粉牢牢控住。 “这是什么毒?”竹秋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柳絮一脸惊骇。 “你……” “带她去暗室审。”楼满烟的声音从廊下飘来。 柳絮这才醒悟自己上当了。 第235章 第235章 青黛从侧房出来,重新给她倒了水,“小姐何时猜到柳絮下的毒?” “兴许不止她一人。”楼满烟会有这样的猜测,也是因为竹秋的提醒,她曾说过她身上的毒有些复杂,能让她无法断定,应该是种类太过复杂。 另一个朝她下毒手的人会是谁呢? 她有些好奇。 晌午的膳食是赵氏亲自送来的,一碟金栗、一碗鱼肉馄饨、酱焖牛肉、清凉拌菜。 赵氏将食物搁在圆桌上,故意朝她挨近了些,那双眼睛对着她上下打量,尤其是盯着楼满烟的眼睛看了又看。 见四下无人,竟忍不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阿满,这几日可还顺心?”她话里有讨好之意,可脸上却是鄙夷之色。 “如何能顺心?”她颇有些怅然,那副失意的模样当真让赵氏感觉大快人心,可也有些忐忑,担心她与太子得婚事打水漂了。 “你爹已经在想办法了,他比你还急,你切勿忧心,你得太子看重,他不会对你不管不顾。”赵氏试探之意已然明显。 楼满眸光转了转,“刚才闻到鱼肉的气味,可是烹煮了鱼?” “恩,鱼肉馄饨。”赵氏兴冲冲的回了一句,她的喜好自是打听过,特意吩咐庖厨用高汤吊煮。 “我不爱吃,拿走。” 赵氏闻言起了气性,歪嘴冷笑,“多食些鱼肉对你复明有帮助。” “如今我说话不管用了?”楼满烟气焰更甚。 “好,就依你。”赵氏亦不喜欢那股子腥味儿,摇摇手帕递给青黛一记眼神。 “奴婢这便拿到倒了。” “你先用其他的,若是不够我让庖厨再做。”赵氏唇角的笑意僵硬,她指了指青黛,“你,随我来。” 青黛硬着头皮,亦步亦趋的跟上前。 嶙峋的假山一角,赵氏趾高气扬,“若复明无望,你家小姐恐会衍生心病。” 青黛茫然的摇摇头,“应当不会,多杀几个人便好了。” 赵氏抽了口气,“你就不怕她杀你?” “奴婢既不多嘴,亦不贪嘴,想来小姐不会容不下奴婢。”青黛细细斟酌后回答。 赵氏一哽,“说到底还是一无是处。” “那是否也不会出错?”青黛一脸天真。 “想要家宅安宁,需得阿满眼疾康复,若不然大伙儿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说着她掏出一包小香囊,塞进青黛手中,“香囊里有符,香料,这是我在寺庙寻大师求的,无人不说灵验,你便挂在阿满床边,夜里还有安神的作用。” “这……”青黛一脸为难,“小姐恐怕不喜。” “她如今眼盲,看不到这些,你只管安心去做,傻青黛,待她复明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赵氏蛊惑着。 青黛听得愣神,赵氏窃笑着正欲离开,却被她一把拽住,“既如此,为何夫人不亲自去?” 赵氏暗暗腹诽,平日里看着迷迷糊糊的,今日居然开窍了,她故作惋惜的叹气,“你也知晓,阿满对我芥蒂极深,我倒是想与她多亲近。” “快去吧,阿满身边离不得人照看。” 青黛在她的催促下离开,转身便将香囊交给竹秋。 赵氏自觉做了一件了不得得好事,心情豁然明亮。 看着兰香阁的牌匾,赵氏想起自己好些日子不曾给鱼儿投食。 正要吩咐嬷嬷取鱼食时,便看到楼少怀出现在洞门下,隔着一段距离,赵氏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戾气。 心里一时惴惴,便让贴身伺候的嬷嬷退了下去,她浅笑盈盈上前想要勾住楼少怀的手臂,却被他无情的抽开。 “老爷这是吃炮仗了?专来兰香阁撒火儿?” 楼少怀发狠似的掐住她的手腕,“蠢货!你方才塞给青黛的香囊里面藏了何物?” 赵氏想不到他居然洞悉府邸的一切,“不过是寻常的安神草药罢了,还有一枚寺庙求来的神符,怎地?我还能坑害你宝贝闺女不成?” 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得清的,纵然她亲生闺女楼楚瑶被碾压成了透明人,她依然是以德报怨,只愿她嫁人之后,能有翻身做主的机会。 “神符?谁给你的?” 赵氏若说是她自己求的,楼少怀决计不会相信。 赵氏平庸愚笨,仅有的伎俩都用在如何勾引自己,忽然转变性子定是受人撺掇。 赵氏想不到他会轻易将自己看穿,心里百转千回,手腕上又是一疼,她这才挣扎起来,“我总归不能害她。” “那香囊并非你亲手所制,你又怎知不是在坑害她。”楼少怀气急败坏。 赵氏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摇头否认。 “不可能……” 楼少怀再三逼问,赵氏才说是被太子身边人授意指点,只说是张英手底下为太子办事的。 “你当真糊涂,太子若有此心,自己便能去办,为何还要嘱托你?”楼少怀将人拉到内室。 “太子日理万机公务缠身,已经有些日子不曾来过,我乃一家主母,此事提点我去办也合乎情理,何况我听人提及,杜昭仪便是去寺庙求了神符,才得了陛下恩宠,说得言之凿凿绘声绘色。”赵氏深信不疑。 楼少怀冷哼一声,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着她,“来玉京这些年,你算是白活了。” “老爷可是倦了,想另寻新欢了?大可直言,何必言语刻薄。”赵氏眼泪说来便来。 哭得楼少怀脑仁疼,“行了,日后莫要掺和这些事了,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楼少怀对屋外的侍卫交代几句,赵氏便被禁足了。 此时,沉鸢阁被大门紧闭。 竹秋将香囊拆开,里面放着普通香料,还有一块包裹住的黄符,竹秋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掩住口鼻将黄符剪开,里面全是小米大小的颗粒,“是青蝉绝。” “依然来自万毒窟?”楼满烟笃定问着。 “是。” 杜清燕居然与万毒窟有所勾结,前前后后设计了几次,想要取她性命。 “柳絮手中的紫晶沙与方才的青蝉绝可是出自一人之手?” 竹秋没有卖关子,“若无意外,毒药应是国师给她的。” 楼满烟很快联想到杜清淮,推断他必是奔赴外地,为杜清燕寻求援手。 第236章 第236章 若是能抓到罪证,便可摧毁黎初高高在上的形象,还能让柳飞鸿摆脱束缚,重新获得自由。 她先前已派遣人一路跟随,如今还得快马加鞭通宵达旦的命人去给柳飞鸿传口信。 她将此事交待给了寒纱。 至于柳絮她定是要亲自审问。 “是谁让你给我下的毒?” 柳絮瘫软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神异常的平静,宛如一滩死水。 “不说可是要吃苦头的。”楼满烟蹲下身,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 “悉听尊便。”柳絮唇角溢出一抹笑,是遇见死亡释然的笑,甚至还包含了对楼满烟不知所谓的讥讽。 “人呢,就是贱,杜清燕是如此,你也是如此。”楼满烟感慨着,忽地一道银光闪过,柳絮便被挑断了手筋,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咬着发白得唇,带着笑意看着楼满烟。 “就这点手段?” “胃口真大。”楼满烟站起身拍拍手,“东苑那一处有一口废弃的水井,里面养着无数蛇虫鼠蚁,不若你今夜便去那儿尝尝被污秽之物啃咬的滋味吧。” 柳絮笑意一凝,眼中显露出慌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并不知幕后主谋是谁,你给我个痛快。” 楼满烟嗤了一声,吩咐竹秋,“做一张一模一样的人皮,我要钓大鱼。” 柳絮笑不出来了,她听闻过楼满烟的恶名,打心里觉得她一个内宅女子翻不出花样来,如今看来她是大错特错。 …… 楼少怀回到书房时,从敞开得窗棂缝隙看到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坐在圈椅上的楼满烟。 心里一时百转千回,她到底瞎没瞎? 思及此,楼少怀居然不敢在近一步,正退缩时便听青黛喊了一句:老爷。 他尴尬的踏入门槛,“阿满今日怎出来走动了。” “我若再不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就怕都不知道怎么死。”楼满烟动了动胳膊,精气神十足。 “这……说的什么话……”楼少怀盯着她眼睛看。 “今日我来就是要爹一句话。” “你说。”楼少怀一双手揣在袖子里,不停的来回打转。 “我才是楼家的女儿,爹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吧?”她拖长了嗓音。 楼少怀猛地一瞠眼,沉默过后,低眉咬牙道,“阿满何出此言,爹还不至于老糊涂。” “如此甚好。”楼满烟仰头往后一靠,更显得不羁与慵懒,她看着摇曳花灯,“那我也就无需再手下留情。” 楼少怀心惊肉跳,内心波澜起伏,“有太子护着,阿满何须自己出手?” “有人不老实,主意都打到我跟前了,我还退一步海阔天空?剥皮拆骨方解我心头之恨。”楼满烟加重语气,说得咬牙切齿。 楼少怀惊愕至极,竟是一时语塞。 “方才与爹爹所言,定不会被人洞察吧?”她一转头,锐利得目光落在他身上。 楼少怀禁不住倒退一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人或许难以信服,但为父始终是你的坚强后盾。” “赵氏毒害我,依我这性子,本该剁其四肢的,顾及爹颜面,我便宽宥她数日,是生是死全看她表现。” 楼少怀只觉心脏一紧一松,整个人十分凌乱,就差跪谢她格外开恩。 赵氏被禁足,把持中馈的事儿便暂时交给了周金枝,楼满烟也敲打她几句,额外也提醒了楼培玉,若是管不住自家媳妇,便换一个。 楼培玉将这句话放进心里了。 周氏不是一直想逃吗?正好两看两相厌,她若是瞧不上自己,正好寻个由头给人挤兑走。 下回再娶个好拿捏的,日子岂不舒坦。 思绪一通,郁结自解。 * 玉瑶殿。 午后时分,日炎若火,万物俱静,唯闻蝉鸣。地面热气蒸腾,似水汽上腾。 冰鉴从大殿内溢出,与一阵阵热浪对冲,丝丝凉意在大殿外的走道上浅浅蔓延,在拐角处消失殆尽。 殿内丝竹声声,女子歌舞曼妙。 一名身着黑衣男子跪在大殿内,双手托着拳头大小的锦盒。 裕昌将锦盒打开查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尽管他早有准备,还是克制不住浅浅的干呕一声,随后面带窘色的将盒子呈给了明昭帝。 杜清燕坐在他身侧,用绢子掩了掩口鼻,“眼下还不宜进补,陛下悠着些。” “无妨。”他摆摆手,让裕昌将那物什浸入烈酒之中。 底下那黑衣男子,依然保持着垂首敛目的恭敬姿态,“虽是一个月用一次,可至亲骨血并不宜得,更不宜保存。” 言下之意,新鲜的才最管用。 明昭帝递给裕昌一记眼神,“朕若能长命百岁,这些后孙留着也无用,尤其是那些没有依仗的子嗣。” 裕昌拱手,“奴才明白。” 歌舞散去,明昭帝将换了一层书皮的《灵峰奇术》取出,好似捧着致宝一般细细观摩。 “想不到一本书居然能的陛下如此喜爱。”杜清燕坐在一旁眉眼飞笑。 “多亏爱妃,朕才能得此至宝。”明昭帝如今越看她越欢喜。 杜清燕故作关心,“到底是未经查验破旧残本,兴许言过其实 陛下切勿轻信,以免伤了身子。” 明昭帝轻笑一声,将她一把搂入怀中,手也不老实起来。 “朕还要陪你数十载呢,自然会小心谨慎,你勿要忧心。” …… 两人正欲放纵时,忽听殿外来报,莫宣仪落水了,小公主也被吓得哭闹不止,若再不歇止恐会失了神智。 明昭帝迟疑了一瞬,又看了看媚眼如丝的杜清燕,还是撩袍离开了。 一路步履如飞,看着熟悉的景致,他才恍惚察觉自己许久不曾踏入青玄宫。 小公主的哭声抽抽搭搭的,似乎一口气喘不上来便会厥过去。明昭帝不由加快脚步。 莫婕妤还未清醒,宫娥已重新为她换了衣裳,太医告知人虽无碍,却受到惊吓,醒来后需安神补脑。 明昭帝到底是心疼她的,赐了好些滋补药品,绫罗绸缎。 他在摇篮旁逗弄小公主一阵,也不知是哭到没力了还是当真被他哄好了,须臾过后没了声,沉沉睡下了。 第237章 第237章 睡梦中连着惊醒数次,看着好不可怜。 乳娘前来探望小公主时,便瞧见明昭帝弯腰抚摸着小公主熟睡的脸庞,只是他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慈爱,宛如盯着猎物一般戾气横生。 直觉使然,乳娘觉得这样的眼神格外诡异,一时间心头颤得慌,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明昭帝猛然抬眸,与她惊慌的眼眸对视,刹那间她浑身力气好似被抽干,整个人瘫软在地。 …… 莫宣仪醒来时便听闻乳娘被杖杀的消息,登时惊惧不已,后询问宫娥才知明昭帝治了她一个看护不周的罪。 她便不管不顾的缠着明昭帝询问细节,明昭帝不愿意提及但见她楚楚可怜,又念及昔日情分,便耐着性子哄了一阵。 莫宣仪见好就收,便开始叙述这些日子相思之苦,明昭帝是如何见了新人忘了旧人。 望着那含羞带嗔,病西施的娇弱模样,明昭帝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不消片刻,两人便在寝宫内颠龙倒凤的快活起来。 完事后,莫宣仪有些意犹未尽,她躺在明昭帝胸口询问他为何数日不见反而越发的生猛。 明昭帝只说久别胜新婚,莫宣仪心念一动,便大着胆子将他握住。 …… “大胆。”明昭帝声音瞬间变得暗哑。 莫宣仪不予理会,眉眼含笑,“陛下,会喜欢的。” 从病西施到妖媚妲己不过一瞬。 中书令府邸,沉鸢阁。 楼满烟似乎装瞎上瘾,手都不愿意抬的让人伺候着。连翻个身都不愿意,顾岫气急了,对着她殿月部啪啪打了两下。 楼满烟遽然一怔…… 她一把揪住顾岫,“胆儿肥了,敢对老娘对粗。” 顾岫不怕死的又再轻拍一下,戏谑道,“此时该娇羞。” 楼满烟便配合的换了一副口吻,挤眉弄眼道,“死鬼,你好粗鲁,弄疼人家了。” 顾岫无福消受,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是算了吧。” 楼满烟却不罢休,依旧掐着嗓子娇滴滴道,“算了?如何能算,除非六郎亲口承认自己不行。” 两相权衡之下,顾岫还是决定受着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压向他的唇,半点不温柔,更似在啃咬,十分粗暴。 不一会儿,顾岫唇瓣便被咬破了,她便辗转朝下移去。就在顾岫沉溺时,她忽然便揪住他胸前两点,疼得他嘶的抽了一口气。 “太粗鲁了。”顾岫不满,反客为主。 楼满烟终究输在力量上。 …… 一夜之间,无风无雨,闷热至极,闷连萤火也被压制活力。 自从遭受楼满烟的威胁后,楼少怀的心便如弦紧绷,难以松懈。 这不,刚倚枕而卧,便感觉屋外有动静。 楼少怀抱紧软枕,死死盯着窗外斜影,一动不敢动。 后而听到有人在唤他,声音越听越熟悉,走到窗棂边小心翼翼的窥了一眼,便看到如岳山耸立于月下的顾岫。 楼少怀只觉莫名,不敢轻举妄动,他抓住案板上的白瓷瓶,似乎能从冰冷的器皿上汲取一些勇气。 “太……太子……殿下,不知何事贵临……” “孤自然是有话与你交代。”说话间,他已走到近前。 楼培玉迫于压力,不得不打开门栓。 “殿下请坐。”他点了一盏孤灯,昏黄光线,被他气势碾压的越发幽冷。 “楼大人不必惊惧,您是阿满的父亲,孤自当以礼相待。” 话已至此,楼少怀已无退缩的余地。 “能得太子真心相待,乃阿满十世修来的福气。”楼少怀欲给他斟茶,却被他伸手阻止。 “阿满乃孤此身挚爱,能与她相遇相识,实乃孤之幸。”他话里有敲打之意,只是楼少怀过于心慌,并未察觉。 他汗流浃背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 “小女阿满年轻气盛,日后恐需殿下多照拂。” “那是自然的,若不然孤今夜也不会来此叨扰。”顾岫坐姿端正,仪态尽显。 反观楼少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在沸水中挣扎。“殿下有事言明,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对楼大人来说并非难事。”顾岫舌尖抵着牙齿咂摸了一下,旋即道,“只要阿满愿意,她便一直都是楼家人,楼大人胳膊肘莫要往外拐。” 楼少怀想不到他今夜居然是来护短了,愣怔许久无言。 顾岫的话在脑海不断的盘旋,犹如天外陨石不停的砸落,砸得他脑子里冒星星。 顾岫离开时贴心的灭了灯。 楼少怀回过味来,身体猛地一抽,撞到一旁桌角,登时疼的龇牙咧嘴。 他娘的,浮沉数十载,他才是个大傻子! 回到沉鸢阁时,天色逐渐泛白。 楼满烟已沐浴完毕,以最放松的姿态趴在拔步床上。 室内冰鉴过剩,凉意袭人。 顾岫担心她受寒,将薄被往盖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酣甜的睡颜上,凝视良久。 窗外初醒的鸟鸣破晓,打断了他沉醉的思绪,搅乱了这份静谧。 准备抽身离去时,倏忽间被握住了手。 “可是被那笨鸟吵醒的?”顾岫语气不善,若他下一息便将那只鸟活炖了,楼满烟也是信的。 楼满烟甩了甩手,一脸娇态,“陪我睡一会。” 顾岫盯着她看了一阵,目光移至她锁骨下方,她依然趴着,这样的姿态一抬手便会春光乍泄,惹得顾岫浑身燥热。 “陪睡得收点利息。” 楼满烟迟疑一瞬,松开了手,不满道,“那你走吧。” 他哼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方才去了何处?”她声音还有几分慵懒。 “与岳父大人见了一面。”他伸手撩着她的发。 “都与他说了?” “何须明说,他本就是聪明人,一点便通。”顾岫一手枕在脑后。 楼满烟恩了一声便又沉沉睡下了。 * 凉州城。 且月,荷塘弯弯,荷叶连连,碧浪滚滚。 杜清淮抵达凉州城时,荷花盛放正娇艳。他还来不及欣赏凉州荷花绽放的胜景,便着了道,醒来时身上信物被搜刮一空。 他一路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想到回去不好交差,他干脆就地扎营,还是去寻了接引人。 第238章 第238章 可房门紧闭,院中长草,似乎早已人去楼空,心下又担心玉京会发生变故,待了没几日便又匆忙离去。 他那封接引信早已到了顾铮手中,信中虽未提及姓氏名讳,却提到想要不计一切代价从那人手中购买蛊虫。 单凭这封信,柳飞鸿几乎可以断定,万毒窟的祖制名存实亡,养蛊的人不在少数。 可要如何将这群人养蛊人引出来,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判呢? 思量过后,她派人伪装成杜清淮的样子,在凉州城附近徘徊,四处打听,以信为饵将幕后之人诱了出来。 可黎初德高望重,也并非百口莫辩,只要他反咬一口被人诬陷,此事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她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为此她开始专研古籍,研究蛊虫的习性,以及控制方式。 而顾铮一直暗藏在灵禅阁附近监视黎初一举一动。很快便发现他身边有人在凉州城与“杜清淮”有过接触。 那封信上涂抹的银粉,只要沾染上,即便是进了棺材也能让人瞧出端倪,除非化作一抔黄土,那记号才会永永远远的消失。 那人回来后,又与姜鹤交代几句,将那封信又递了出去。 几乎将他近身的几个属下都轮了个遍,这银粉平日不显,除非触碰到特殊药水。 五日后的雷雨天,柳飞鸿终在春水到帮助下有所收获。 两人在古籍上发现用青玉笛演奏“霜响铃”便能诱惑蛊虫出动,甚至能控制虫豸的行为。 可未经证实,更不能贸然行动。 青玉笛在万毒窟十分常见,可霜响铃已失传,她该如何处寻觅? 思虑片刻后,她与春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抬眸看向窗外,那是灵禅阁的方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铮潜入万毒窟这段时日,几乎都灵禅阁附近侦察,对这片儿大大小小角落摸了个门儿清,对阁内的构造,他尚无太多的机会窥探,却也了解了七八层。 夜里行动时,顾铮在离灵禅阁不远的地方点了一把火,正是夏季,火势很快便窜了起来。 整个灵禅阁的守卫被分走了大半,留下来看看守的人不多,总归无法全面顾及。 黎初在灵禅阁重要的几个密室周围都设了迷瘴和机关,一步踏错即是铁针飞射。 顾铮从暗缝窥到内有铁针的痕迹,伸手指给春水看,两人依照安全的路径穿行而过。 随后,是一片布满迷瘴的大厅,春水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轻轻一挥,清风扑面而来,迷瘴毒雾散去,四周方方正正,十分规整。 他们仿佛两条游鱼,巧妙地穿梭在灵禅阁的防御之中,未引起半点波澜。 穿过一条条幽暗的走廊,顾铮与春水终于来到一处密室门前。春水眼疾手快,察觉到门上的机关,轻巧地用细针操控,仅仅片刻,便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顾铮与春水站在缓缓开启的密室门前,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密室内部昏暗无光,两人进入后,门在他们身后沉默地关上,仿佛切断了所有退路。 春水迅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们周围。这间密室中,摆放着各种古老的文献和奇特的器具,显然这里是灵禅阁中用以研究蛊虫及其相关术法的重地。 在昏黄的光芒下,顾铮和春水开始搜索。这间密室里藏着无数机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仿若在棋盘上行走的棋子,每错一步便是深渊。 春水的手指轻轻在一排看似平常的书籍上掠过,直觉告诉她,《霜响铃》曲目或许就藏在这些书籍之中。顾铮则注视着周围的墙壁,寻找可能隐藏的机关。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突然,春水的手停了下来,她轻轻拉出一本古朴的书籍。就在这本书籍被拿出的瞬间,一阵机械的声响在密室内响起,触发了密室内的防御机制。 铁针飞射而出,顾铮和春水猛地向后一跳,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就在春水准备一一翻看时,书架哐当一声沉了下去。 在书架沉下的瞬间,顾铮和春水心中一紧,两人对视一眼,立即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陷阱,而是通往更深层秘密的入口。随着书架的移动,一段向下的阶梯展现在他们面前,下方黑暗深邃,仿佛通向地心。 顾铮先是探头向下望去,试图分辨这间屋子的安全程度,而春水则是紧随其后,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随着他们的深入,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种奇异的气息,那是混合了古旧书籍的霉味与未知药材的香气,令人不禁心生警觉。 走了约莫百余级阶梯后,顾铮和春水来到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密室。这里没有昏黄的火折光,只有几缕幽幽的蓝光,似乎来自某种未知的荧光矿石,映照着密室内部的一切。 密室中心放着一架看似非常古老的红木案台,案台上摆放着一卷展开的羊皮纸,纸上画着复杂的乐谱和符号。 两人几乎可以断定那便是《霜响铃》。就在顾铮伸手欲取之时,春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注意案台边的小巧机关。 春水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白麻纸,快速将曲符记录,两人尚不能确定,这便是真正的霜响铃, 顾铮心念一动,两人回到养蛊室,尝试轻轻吹奏霜响铃,那群虫豸果真有异动。 两人俱是一喜,立即转身欲往回走。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返回的路并不像来时那么简单。原路返回的阶梯突然关闭,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新的机关口,喷射出细如发丝的铁针。 两人反应敏捷,一同躲在隐蔽处,背部紧贴。并小心翼翼地分析周围的机关,寻找安全的路径。 春水再次拿出小玉瓶,轻轻一晃,释放出一阵清风,风中夹杂着一种特殊的粉末,这粉末与迷瘴接触后,迷瘴逐渐消散,露出了一条小径。 顾铮和春水沿着小径,终于摸索中寻到一条秘密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出口。 第239章 第239章 此时,火势已灭,人群已陆陆续续的散去,灵禅阁外围多了些喧杂的说笑声,声音忽高忽低似乎有意克制,生怕吵醒了主人,却又有些忍俊不禁。 顾铮目送春水回到蕊影轩后,再度潜回灵禅阁附近,今夜是他当值,正好方便善后。 每年六月,万毒窟都会举行盛大的蛊祭活动。 昔年蛊祭,乃是斗蛊换蛊,饲养之术交流之所。 至今岁月流转,蛊虫虽淡出人世,然万毒窟中追欢作乐之心未减,故蛊祭之风俗历久弥新。 昔日以蛊为娱,今则化为毒药盛宴,每逢此节,便见各式奇药云集,既有致命之毒,亦有救死扶伤之圣药,品类繁多数不胜数。 今晨,悬在房檐与树枝上的灯笼已全部更替一新,崭新的白色灯笼上绘有蛊虫图腾。 有些门户甚至已在屋门前挂上蛊虫草编织的花环。 柳飞鸿得了霜响铃后,越发不敢轻易露面,安静得待在蕊影轩内对外间的热闹充耳不闻,大部分时间都被钻研霜响铃给消磨了。 “圣女,巫后来了。”冬霜送早点时,便瞧见巫后的身影,加快步伐前来通知她。 “只有她一人?巫王呢?”柳飞鸿如临大敌。 冬霜摇头。 她急忙放好青玉笛,又将自己捯饬了一下,继而吩咐道,“莫要离我太远,机灵些。” 两人郑重点头。 柳飞鸿这才若无其事的握住调羹,食不知味的吃起冬霜送来的早点。 须臾过后,巫后便出现在蕊影轩内,令柳飞鸿诧异的是她好似又苍老了许多,甚至冒出了许多遮掩不住的白发,若非她脊梁还算挺直,看上去便似个迟暮老者。 这一幕看得柳飞鸿胆战心惊。 “阿娘,可用过早饭?” 她得呼吸很沉重,在贴近柳飞鸿时甚至能听到吞咽的声音。 “好几日不见你,为娘甚是想念。”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柳飞鸿身体绷成一条弦,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后方的高几上。 巫后察觉她的异样,“为何与阿娘生疏了?” 柳飞鸿挤出一张皱巴巴的笑脸,“阿娘何出此言,你可是我最亲的之人。” “你我可血脉相融,自是最亲之人。”巫后眼眸泛着幽幽冷光,像是一个长期忍饥挨饿的人,看到一块可口的食物,恨不得立刻便扑上去啃连骨头都不剩。 柳飞鸿暗暗安抚自己淡定,旋即一笑,正欲回话,脸颊上却忽地传来刺痛。她蓦地瞪大眼睛看着巫后,“阿娘,疼。” 巫后看着指尖上的血,桀桀笑了。“无妨,出了一点血而已,很快便会痊愈,不会留下半点疤痕。” 柳飞鸿捂着脸,带着几分委屈,“阿娘何故如此?” 巫后看着指尖血,怔愣一息,旋即不受控制的将手指含入口中深吮着。 好似琼浆玉液,生怕漏了星点。 柳飞鸿笑不出来,面色逐渐崩裂。“阿娘从前总是教导我,身为圣女存端庄威仪,可今日阿娘为何状若疯癫,就不怕让人瞧了生出猜忌?” 巫后如秽鼠一般的眼神,倏忽一滞,定定看着她几息,旋即又是桀桀几声怪笑,“你是为娘的好女儿,阿娘若是有难你定不会袖手旁观对不对?” 话已至此,柳飞鸿自然什么都明白。 “蛊祭在即,阿娘还是收敛些,以免惹阿爹不快。” 提及巫王她终是有所动摇,抬眸朝屋外望了望,目光逐渐迷茫。 柳飞鸿给春水递了个眼色,旋即半强制的将她送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柳飞鸿膝盖一软,跌坐在竹椅上。 “她已失了耐心,这几日盯紧些,以免被她坏事。” 她越是理智应对,冬霜便越发担心她无法坦然面对后续发展,那可是她生生娘亲,她当真能狠下心来看着她备受折磨? 显然冬霜的顾虑是多余的,她与楼满烟有同样的性格特征,为己而活,不负此生。 眨眼便到了蛊祭节。 繁花似锦之下,是一片既庄严又喧嚣的节日氛围,引来了不少隐世的游人和药师。 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涂有五彩的图腾,笑语晏晏。 祭台上药师们轮流上台,展示他们独创的毒药效果,同时也展示相对应的解药,确保众在人能感受到震撼。 每当有新奇的毒药或神奇的圣药被展出时,台下便是一片哗然,赞叹药师的巧手与精湛的医术。 当众沉寂在欢乐氛围时,柳飞鸿迎着午后烈阳,手中握着青玉笛,步伐坚定的踏上祭台。 众人似有所感,周围的喧嚣逐渐沉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以及众人的窃窃私语。 柳飞鸿微笑着站在众人面前,声音脆亮道,“昔日我未尽圣女之职,今逢蛊祭,愿以一曲为各位助兴,以此答谢诸位多年的宽容与恩泽。”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观众,每一个人都屏息凝视着她。 手指轻抚着青玉笛,这支笛今日将成为揭露黎初真面目的武器,以及渡她过苦海的一叶孤舟。 指尖轻跳,乐声初起,缓如晨雾缠绕山川,渐升渐急,如急流激石,铿锵有力。 每一个音符,犹如锤砧敲心,重击在场众生心扉。 在柳飞鸿的笛声中,众人可感其音之急切与庄严。 随着旋律渐展,灵禅阁中潜藏的蛊虫群起暴躁。蓦然之间,灵禅阁内溢出了另一串笛声,两道声音交织,激烈碰撞,化作血雨腥风。 黎初的音乐尖锐而迫切,试图压制柳飞鸿的旋律,而柳飞鸿则以更加深沉的音调回应。 这场较量已超出了旋律之争,更是意志的角逐。随着两人笛声的交战,蛊虫受到双重音波的影响,开始失去控制。 它们逐渐从暗处涌出,向柳飞鸿所在的祭台聚拢。 此情此景,令全场哗然,之前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转而被一片惊恐的寂静所取代。 黎初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柳飞鸿竟然能利用《霜响铃》操控匿藏的蛊虫。 逃出来的虫豸在这两股强大的音波挤压下,身体逐渐膨胀,它们围绕着祭台痛苦扭动,最终无法承受内部压力,接连爆体,残骸四溅,场面惨烈。 第240章 第240章 每一次虫豸的爆体,都像是一声警告,震撼着在场的每众人。 黎初面色苍白,显然未能在这场较量中占据上风,而柳飞鸿则站在祭台上,同样疲惫,眼神却史无前例的坚毅。 如今情形与他不利,他仍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判,内心的挣扎与不甘昭然若揭。 “这蛊虫……是灵禅阁爬出来的……”有人大惊道。 “国师养蛊?怎可能!” 非议声四起,长老率先朝灵禅阁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巫王亦在此时赶来,他方才去助巫后压制蛊虫发作,眼下已是疲态尽显。 还未等长老们靠近灵禅阁,便看到一两道影子形如鬼魅一般跃了出来,落在灵禅阁的瓦顶。 “此乃我灵禅阁,非尔等擅闯之地。”黎初冷睨众人。 “进与不进,如今也由不得你,今日你国师的头衔是否能保得住,且看你是否能力挽狂澜。” 养蛊已是大忌,怪不得长老不留情面。 “既如此,休要怪我心狠手辣。”黎初一脸阴鸷,像一只俯视众人的秃鹰,随时会俯冲而下,将这片地儿搅得烟尘四起。 他再次举笛吹奏,音波激荡,有虫豸复苏,霎时间尖叫四起血雾漫天。 长老们俱是一惊,想要唤回他的良知,“我等待你不薄,你不感恩便罢,为何还要伤及无辜!” “无一人是无辜的,最该死的便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试问你们谁人私底下不曾豢养蛊虫,怎到了我这便成了十恶不赦?莫不是以为除掉我便可以掩盖你们的罪行?”黎初从不是多言之人,今日破天荒的居与人对峙起来。 “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很快便知答案。”黎初再次吹响了青玉笛,那声音紧迫的如惊涛骇浪。 一枚冷箭突发,姜鹤凌空一剑,冷箭应声折断,银光四溅。 黎初目光淡然的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的停了下来,“看来圣女是早有预谋。” “若你行事光明磊落,我何从下手?”柳飞鸿朝他走去,握着青玉笛的手隐隐发颤。 “我本想留你们这群废物多享些时日,既然你们自己找死,我便成全你们。”他大手一扬,灵禅阁的暗门坍塌,一阵毒雾混合着虫豸汹涌而出。 “你这是作甚?”从前对黎初颇为照拂的老前辈在人群里急得跳脚。 黎初冷哼一声,看着巫王的眼神满是挑衅,“养蛊一事若要论个高低,我如何也不及柳家,若无巫后舍身成仁,哪儿有柳家半点风光。” “休要口出狂言!” 群情激愤,正好是铲除黎初得最好时机。 巫王朝身后侍卫使眼色,一群的蜂拥而至,要去黎初首级。 只是灵禅阁已被毒雾蛊虫包围,根本无法近身。 霜响铃响起,是柳飞鸿在控制。 只是这群虫豸不像先前那般好对付,它们似乎更愿意受黎初摆布。 “啊——莫要在吹了——我受不了了——”一道突兀的尖叫声,穿透尘嚣。 巫后挣挫着,形如疯癫,头发散乱,身形枯槁,仿佛即将折断的老树。 有眼尖的很快便看到她身上有无数蠕动的虫豸,心下大惊,连忙警告众人要与巫后保持距离。 心思一转,众人对黎初的言论不再存疑。 “无论何人,涉足养蛊,均违祖制。故此,无论何因何由,皆属罪过。”柳飞鸿站得笔直,所有虫豸对她绕道而行,不敢伤她分毫。 她此举无疑是大义灭亲,引来众人的赞叹。 只要柳家失势,她的圣女之位也难保。 “圣女英明。” 众人附和,柳飞鸿也被推上众矢之的。 “休要胡言乱语,她是你阿娘,如今模样乃生你落下的旧疾。”巫王试图歪曲事实,唤回她的怜悯,以抓住一丝扭转乾坤的机会。 柳飞鸿漠然的勾出冷笑,“生我?目的为何阿爹不清楚吗?” 巫王怔仲,脸色变得格外难堪。 黎初狂傲大笑,他看向柳飞鸿眼中轻蔑清晰可见,“当真是一场好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说着,他环顾四周,拔高音量道,“是条汉子便站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一群侍卫着装的人站了出来,估摸有上百人左右,为首之人自是顾铮,他扯掉假面,褪下外套,露出本来面貌。 “果真是你。” 众人一片哗然。 “能让凤临的皇子给你们陪葬,也算死得其所。”黎初忽然飞身而下,擒住被蛊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巫后。 巫后茫然的看着她,眼中有片刻挣扎,目光流转旋即一脸复杂的看向柳飞鸿,只是定了一瞬,她便释然的笑了。 那一笑骇非常,满口白牙染着血。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又见她朝黎初扑了过去,明知是蜉蝣撼树,她却义无反顾。 黎初袖中匕首稳稳插进她的心口。 柳飞鸿感觉心头被苦水浇灌,郁气兜头罩下,一滴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 “阿娘——” 听到她还愿意唤她,巫后含笑的闭上双眼。 巫后身上的虫豸嗅到死亡气息,在瞬间将她啃噬殆尽。只留下那一身黑袍。 巫王悲恸不已,纵然两人之间无多少爱情,可相知相伴这些年,亲情尤在,他眼中悲伤的情绪并不掺假。 柳飞鸿脑海里嗡鸣一声,许多画面在脑海重贴,断掉弦也在这一刻衔接,她什么都明白了,巫后在她面前上演一出戏,以死来为她求了一条生路。 她居然沾沾自喜,自诩聪慧。 霎时间眼泪决堤,双眼朦胧。她不顾一切冲过去时,被顾铮拦下。 为免落人口实,他只是握住她手腕,暗搓搓的提醒她勿要冲动。 巫王敛容,指着黎初,“国师黎初枉顾祖训,当诛,包庇维护着与其同罪。” 今日蛊祭节,在场药师居多,很快便看破了毒雾来源,拼拼凑凑的当场便快速研制解药。 黎初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可他忍辱负重这些年,只是要了巫后的性命,并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今日哪怕拼个玉石俱焚,他也要褪柳家一层皮。 第241章 第241章 姜鹤一人护不住他,此刻已浑身淌血宛如血人一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国师速速离去。” 黎初充耳不闻,纵容被当作囚徒,可他依然是那个旁人无法指摘高攀的国师,“我父母严守祖训,却何曾想到,最终遭遇巫后的威逼利诱,被迫投身于养蛊之事,成为其争权夺利的棋子。事成之后并未得巫后宽待,反而将其灭口,落得尸首分家的下场,可就是这样的柳家,却在万毒窟端着清正之姿安稳把持政务数十年,今日,我不过是扶正义之旗,为父母洗冤,亦为自己主持公道。” 回顾往昔,诸多疑云未曾解,却因无凭无据而搁置,一拖便是数十载,事旧人忘。 如今被黎初重提,旧梦起涟漪,众人徐徐回忆起了往昔。 “黎初回头是岸,有何冤情日后再论,此事你需要交代清楚,我等才能为你做主。”长老语重心长的劝着,若是他能留下来举证,柳家人该全部伏诛。 “就凭你们?”黎初嗤笑一声,闪身突出重围,想要挟持巫王。巫王却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结结实实的接了黎初一掌。 祭台受到波及,在瞬间坍塌。 人群如飞鸟振翅,纷纷窜走。 “这才是你的实力,也不枉她将一身精血都给了你。” 激出他得实力,乃黎初有意为之。 即便未能伤他分毫,却也会给他带来不少打击麻烦。 如此便也够了。 黎初转身回到姜鹤身边,此刻他已再无力支撑,在晕倒之际,被黎初一把托住,耳边便响起他冰冷的声音。 “你失血过多,活不成了,若非要苟延残喘,这辈子恐怕也只能做个废人了。” 姜鹤凄惶一笑,“谢主子成全。” 黎初一掌落在他天灵盖上,轻轻松松的结束他的性命。 他狠绝至此,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失神之际,一片暗雾飘来,快速扩散,众人纷纷退避生怕踏入毒雾之中被侵蚀。 黎初独自一人站在雾中,面露桀骜,仿佛已有自毁之意。 柳飞鸿大概对他有几分了解,她立刻挣脱束缚,“莫要让他逃了,否则后患无穷。” 顾铮闻言,连忙跟了上前。 可到底是慢了一步,那人已从雾中消失,他原想带柳飞鸿一同离开,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带着她兴许会惹来不少麻烦,未必就能成为他保命的浮木。 本是欢庆节日,眼下却是腐臭连天,血流汩汩。 柳飞鸿尘嚣之中久久无语。 “这个结果你可满意?”巫王望着她眼神如枯井无波。 柳飞鸿心如刀割,真的是她错了吗? 她想要卸下一身束缚,何错之有? 柳飞鸿摇摇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生不逢时,她根本无错。 “阿爹自己造的孽,又何必将罪责抛给我。” 巫王不发一言,他就定定站在那一处,身后一片萧索,身上似有大山崩裂,他已无法扛下这一片劣势。 片刻后一声叹息,“吾儿保重。” 柳飞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阿爹,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巫王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蠕动的虫豸。 “阿爹——”柳飞鸿声声哀求,想要挽回他,带他离开世事纷扰。 可巫王头顶冠冕,势必要承其重。 “走吧。”顾铮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巫王深深看他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得朝虫豸走去。 “护好她。” 巫王的声音随风飘来。 顾铮郑重点头,贴在柳飞鸿耳廓道,“你阻止不了他,这是他自己得选择,若是强行将人带走,他也会抱憾终身,比死还难受。” 理智在提醒她,应该做正确得选择,可眼泪却汹涌得不受控制,她无法接受一日之间同时失去两位至亲。 “从前我未能尽责,今日便以身饲蛊,平息这场动乱,也算为我当年不择手段夺取巫王之位赎罪。”巫王长袖一挥,沾了火灯未燃尽的火苗,经风一吹拂火势作大,那群虫豸常年活在阴冷之地,见了这熊熊烈火,心中又惧又喜,一只匍匐而来,接下来便会有无数只。 “走吧。”顾铮捂着她双眼,点了她穴道。 纵然已是昏迷状态,眼泪却一刻未止。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万毒窟,岂容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见顾铮要将人带走,一行人在大长老的示意之下,将人团团围住。 顾铮很是平静的扫了众人一眼,道,“吾乃凤临十皇子,黎初早与他国勾结,如今遁逃,难免不会杀个回马枪,你们若要强留只会树敌,不若让本王离开,他日有难兴许还能帮扶一把。” 大长老一时间无法分辨他话里有几分真假,可想到黎初的离经叛道,显然已不可控。 几句耳语过后,大长老已有所松动,他上前一步,没了方才的锋芒,“口说无凭,你既是凤临十皇子,应该知晓万毒窟的规矩,圣女多番潜逃,该留下来将功折罪,才能得到历代先祖宽宥。” 顾铮亮出自己的令牌,撂下狠话,“今日她大义灭亲,不欠你们任何人的,谈何将功折罪?本王要护的人,没有护不住的。” 第242章 第242章 方才之举,不过是试探他的决心。 见他如此怜香惜玉,想来两人之间的情分颇深。 万毒窟也算柳飞鸿娘家,日后也会照拂一二。 大长老假意与人商量决策,低声密谈,顾铮显然有些不耐烦,同时也担忧柳飞鸿苏醒后难以安抚。 “我等自是相信王爷的为人,若万毒窟日后遭逢风雨,我等又该何处寻求王爷援助?” 顾铮朝冬霜勾了勾手,“这丫头本王带走,春水留下,日后有难,春水知晓如何联络本王。” 春水这才站出来,对大长老点了点头。 大长老弯腰拱手,“恭送王爷。” 他们巴不得顾铮快些离开,万毒窟不可一日无主,关于另立巫王一事,他们并不喜欢顾铮插手。 顾铮来时偷偷摸摸,走的却是光明正大无所畏惧。 送他们一行人离开时,大长老心中忐忑,担忧若有紧急状况援助不及。他请求顾铮在外安排更多力量,细致搜寻黎初的行踪,防止意外偷袭。 顾铮没有理由不同意。 朝阳虽然照常升起,但光线穿过稀薄的烟雾,映照出被破坏的景致,无力驱散晦暗的阴霾。 * 凉州城。 古桥横跨在清澈的湖水之上,桥上行人络绎不绝,人们驻足观赏,湖面上开满了菡萏,仿佛披上了一层粉嫩的霞衣,微风中花海浮动,令人神怡。 古桥的街道两旁,翠绿的柳条轻拂着行人的脸庞,小贩们沿街叫卖,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 老茶馆里,几位老人围坐在摇曳的花荫下,啜饮着香茗,闲话往昔岁月,叙述着城中旧事。 靠近古桥的一间客栈,今日被人包场,早早便挂上的售罄的牌子。 阁楼的客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的哭泣声,以及男子温柔的劝抚。 柳飞鸿自沉睡中醒来,目光中尽是迷茫。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带来一幕幕刻骨的痛楚——父母亡故,万毒窟百姓受虫豸侵扰,以及黎初的诡诈阴谋。 这些痛苦的影像逐一浮现,她的泪水迅速充盈眼眶,沿颊而下,默默无声。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负,内心充满了无力感,仿佛所有的灾难都源于她,却也由她的手终结。 顾铮坐在她床边,眼神充满了怜爱。他轻轻握住柳飞鸿的手,用他那沉稳而温暖的声音慢慢地说道:“你已尽力而为,无须独自背负这一切。有我在此,我们共同承担。” “苦难铸就坚韧,然,放下无法挽回的过去,方能脚步更稳。你非孤身一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柳飞鸿听着顾铮的话,眼中的泪水仍在不停地流淌,但她的眼神逐渐从失焦中恢复了一丝光彩。 她本以为像顾铮这样的纨绔子弟,无多少担当,今日听他一言,竟也有所触动,让人禁不住想全心全意的依赖。 “我阿娘……她是故意的,她担心自己会伤害我,所以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阿娘她一直都是爱我的。” 顾铮默默听着,时不时颔首应是。 柳飞鸿说了许久,直至精疲力尽方歇在他怀中。 冬霜在一旁照料,他起身吩咐明言研墨,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转告给了顾岫,并询问楼满烟是否有能让柳飞鸿愉悦的法子。 柳飞鸿夜里醒来,喝了满满一杯茶水,冬霜给她温了一碗粥,她也不过吃了两口,便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了几缕清晖,她这才想起不知身在何处。 冬霜告知她此地为凉州城,顾铮夜里进了宫,兴许明日晨时会归来。 今夜因顾铮的离开,柳飞鸿体验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她希望能有人陪着她,不厌其烦的听她抒发滞闷的情绪。 而此时,凉州皇宫内,顾铮酒劲上头,话里话外都在吹嘘自己潜入万毒窟这段时日,是如何掩人耳目,又是如何寻到蛊虫所在位置处,他是何等聪慧英伟。 话是含蓄的,却掩不住他高高在上的身姿。 吉安听得直发笑,这个与她交情最好的弟弟,如今像是一匹脱缰野马,到底是心境变了,放下束缚活得更加自在。 眼下只有兄妹二人,吉安微微有些动容,“这样的十弟,当真让人欢喜。” 顾铮敛去笑容,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阿尘年纪尚轻,莫要给他太大压力,你好日子还长着呢,莫要将自己熬垮了。” 吉安心头一酸,泪从眼角滑落。 自从她嫁入凉州后,便不曾被人如此关怀过,一时间心头又酸又涩不是滋味。 顾铮忘了辈分,揉了揉她发顶,柔声道,“如今已是一国之母,怎还爱哭鼻子。” “这国母之责,重达泰山。”她吸了吸鼻子,“我尘儿还那般小,往后见面还会唤他一声外公,你与我说句敞亮话,父皇是如何想的?” “你若能长命百岁,他自然对自己外孙有一份情意在。”顾铮直言不讳,带着戏谑的口吻让吉安禁不住失笑出声。 原本沉涩的氛围,也被吉安的笑声驱散。 “十弟为何不将圣女带进宫来,可是担心我安排不周?” 他摇摇头,“我只怕你安排太周到了,如今她没了父母,若是再让她察觉到身份地位悬殊,我这些天的努力便全白费了。” 吉安怔然,旋即笑了,“想不到十弟居然会如此贴心,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话到此处,顾铮有些唏嘘,若她非皇室子弟,是否也会拥有一份圆满的感情。 可世事往往不尽人意。 凉州城的清晨,犹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天未明时,城外的薄雾缭绕,似轻纱笼罩城镇。 东方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初照,照耀着城墙上残存的露水,泛起微光。 古桥上,晨风轻拂,柳丝轻摆,伴随着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似在宣告着的一日伊始。 城内的街道还未见熙攘,只有几位老者已开始在城墙脚下散步,享受着清晨片刻的宁静。 顾铮人未到声先至。 在楼下时便顾铮不正经的声音,“你去提点那门口买花的娘子几句,本王已有心仪之人,莫要逮着机会便对本王抛眉挤眼的。” 听着他夸张的语气,柳飞鸿不禁笑开了。 冬霜在一旁暗暗啧舌,这位凤临王爷当真好本事。 “看本王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随着他声音飘忽而至的,还有烤鸭的香气。 柳飞鸿心中郁结,吃不下太油腻的食物。可他带回那只烤鸭泛着一阵阵果香,在瞬间将她带回到万毒窟果瓜琳琅的日子里。 他让冬霜拿去拆骨,自己则去净面。 “可有想我?” 柳飞鸿上前环住他的腰,“恩,想了。” 一切爱意流淌于无声之中。 顾铮想不到自己有日会被她如此依赖,心情有些复杂,他拍了拍环在腰上的手,“先用饭,晚些本王带你去四处逛逛。” “恩。”她闷声闷气的,鼻尖泛酸。 顾铮假装不懂她的脆弱,拉着她走到室外的绣凳上坐下。 冬霜已让厨房拆好了骨,还端来一壶陈年桂花酿。 第243章 第243章 酒杯斟满,香气醉人。 柳飞鸿看着面前的杯盏,当真动了想要痛饮几杯的冲动,顾铮瞧出她得心思,将杯盏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先用饭。” 他夹了块肥瘦相间的酥嫩鸭肉放在她碟子里,鸭肉散发着一阵阵果香,油脂经过烘烤并不觉腻反而脆得冒汁。 柳飞鸿吃了一块,正要伸筷子,顾铮却十分周到的又重新给她挑拣了一块。 饭到半饱,顾铮才允许她喝了几杯。 兴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晕晕乎乎的便躺下了,直到暮色四合才醒过来。 喝了一碗清粥,便与顾铮出客栈游玩去了。 夜幕如帷,星河渐明。 两人穿过了灯火通明的市集,摊位上挂着彩灯,照亮了摊主和行人的笑脸。 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四溢,如烤鱼、热汤与新鲜的烧饼,吸引人驻足停留。 柳飞鸿被这热闹景象所吸引,不时停下脚步,尝试各式小吃,短暂的忘却忧愁。 古桥上,几对情侣低语着,在月光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清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清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光,柳飞鸿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的光影变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那流水一同远去。 夜里菡萏丽影模糊,不适合观赏。 顾铮便又带着她前往幽静的一处园林,这里种满了夜来香和月季,夜色中花香沁人心脾,偶尔有萤火穿梭于花间。园内亭台楼阁掩映在浓密的梧桐和松柏之间,一座座古朴的亭子被点缀以幽蓝的灯笼,透出一股清幽古朴。 两人坐在亭中,听着远处传来的一阵阵琴声。 顾铮给她扑着小扇,出门时也挂了熏蚊虫的香囊,无蚊虫滋扰倒也惬意。 加之耳旁琴声悠悠,让人好似游荡在梦中星河,明知是梦,却美好的让人不愿清醒。 她心头的伤需要用很长得时间去疗愈,他会一直等着自己吗? * 凤临,玉京。 孟秋,莫宣仪刚满一岁的小公主忽然离奇死在青玄宫。 明昭帝未免她伤心过度,也不愿旁人亵渎她小小的身体,便草草将人封棺,待七日满后将其以公主之礼厚葬。 她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小公主,才刚学会开口喊娘,就这么没了,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无缘相见。 莫宣仪无法忍受丧女之痛,不待公主下葬便病倒了。 两面透风的回廊上,有鱼儿不长眼的跃了上去,吧嗒一声过后,肚皮朝上,难以动弹。 紫薇在回廊上攀岩,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顾岫疾步而行,在回廊拐角处遇见了盛宠正浓的杜清燕。 隔着海棠洞窗便瞧见她坐在凉亭内的美人凳上,一手给湖中鱼儿投喂,不时旁若无人的发出晏晏笑语。 顾岫瞥了一眼,便好似未看见一般。 不过刚迈了几步,便被她身边的宫娥请了过去。 顾岫一记冷眼,那宫娥便吓的哆嗦。 杜清燕只好自己去请,她仰着下颌,笑容中透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自傲,那是对自己地位提升的一种公然展示。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调整到最为得体和优雅的状态,以确保自己以最佳形象出现在顾岫面前。 走到顾岫近前时,她没有直接开门见山,而是故作神秘。 “本宫有几句忠言逆耳,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听?” 顾岫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依然是一派从容,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兹事体大,太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既兹事体大,又是忠言逆耳,婕妤娘娘如今说话的口吻,倒是越来越似皇后了。”顾岫已不似方才和煦,面上笑意未减,可眼中却泛着汵汵冷意。 杜清燕并未打退堂鼓,反而是抬脚朝他靠近了些,想要迫使他退步。 顾岫果真退后一步,眼神里却流露出嫌恶,“请婕妤娘娘自重。” 杜清燕气笑了,她眯了眯眼,眼尾泛着邪气,“不如你来教教我,应如何自重?相较于你即将迎娶的太子妃,我自认为乃皓月与萤火之别。” 顾岫闻言,神色未变,回以淡定的一笑,“既如此,娘娘为何要与孤的未婚妻相比较,你做你的皓月,她做她的萤火在孤心头燎原即可。” 杜清燕扯着唇角笑得僵硬,话里带着狠意,“陛下已有废储之意,太子殿下该多去明辉殿献献殷勤。” “不劳婕妤费心。”他拱了拱手,朝反方向而去。 杜清燕望着离去得背影恶狠狠道,“终有一日你会来求我的。” …… 他辗转抵达云光殿,恰见槿嬷嬷久候,几经寒暄后急匆匆往凤仪殿而去。 司徒皇后端坐高位,云鬓披散如绸,尽显慵懒之姿。 莫宣仪则颜色憔悴,坐于一隅,肩头微颤,泣不成声,手中的绢帕已被泪水彻底浸湿。顾岫的到来,让她勉强止住了哭泣。 皇后挥手让众侍退下,语气沉重道,“此事牵连重大,关乎国诈,真相未明前,切勿泄露半字。” 莫宣仪声泪俱下,情绪激动地陈述着,“自杜清燕入宫后,便祸起萧墙,她蛊惑陛下,致使陛下沉溺邪术,甚至不惜弑子炼丹,其行径毒辣,罪大恶极,乃人神共愤之事。” 方压下的去眼泪又再次涌现,带着绵绵恨意,不禁让人胆颤。 “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尚无对证。” 第244章 第244章 顾岫立刻便明白了,司徒皇后拉着莫宣仪唱双簧迫使他做出决断。 “如何没有对证。”莫宣仪揪着帕子,有些扭捏,“陛下身体如何妾还是清楚的,虽比不得二八儿郎,强壮称不上,有心无力时有,那好似如今不知疲倦夜夜笙歌。”她越说越小声,“换作从前,陛下如何受得住。” 司徒皇后无言以对。 顾岫坐到一旁呷了一口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妾也曾见过一个牛鼻老道出入玉瑶殿,不知与杜清燕私底下有何腌臜的交易。”莫宣仪话里掺杂着私人情绪。 司徒皇后听罢,眉头微蹙,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严肃与警告,“我知你不忿,明日本宫会唤杜婕妤前来敲打两句,空穴来风的事莫要再提了,若此言传至陛下耳中,轻则祸及己身,重则是触犯祸乱之罪。” 莫宣仪眼神一暗,眼中凝着那团烈火消失一半。 她又望了望顾岫,欠身行礼后悻悻然的离开了。 高挑的殿堂中,透过错综复杂的窗棂洒进斑驳的阳光,光影在精细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暖色的帷幔轻轻垂挂,金边纹饰在柔和的光线中隐约闪烁。 “太子有何高见?”司徒皇后睁了睁眼,视线模糊的缘故,她看人的眼神格外的用力。 “杜婕妤是否真有圣药能让父皇返老还童?倘若真有此圣药此乃江山社稷之福,乃凤临百姓之福。”他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司徒皇后闻言,多有不快,“本宫是想问你有何打算?你父皇长命百岁,还要你这个太子作甚?” “儿臣甘愿辅助父皇,效忠凤临。无论儿臣是否为太子,亦或一介平民,儿臣绝无二心。”他敛去眼中锋芒,微微低头一派恭谦。 司徒皇后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当真不明白本宫的用意?” “母后之忧,儿臣理解。然而,儿臣实在力有未逮,与父皇之权、之势相比,儿臣不过是江上之蒲苇,随波逐流,难以左右大局。儿臣若有半分能力与明智,绝不敢有违母后期望,然,眼下情形,儿臣实感无力回天。儿臣愿竭尽所能,但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局限。望母后见谅,亦请指引一二,儿臣定当竭力而为。”顾岫的回应既无奈,亦十分谨慎诚恳。 司徒皇后有再多的怒其不争也不得不认清事实。 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在这世间唯一得念想便也没了。 看着面前这张与故人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司徒皇后心头一片凉意,“本宫再问你一次,你敢或是不敢?” 顾岫闻言,一言不发的跪在她下方。 “你应该明白,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是常人无法改变的,陛下妄图逆天改命,甚至不惜弑子炼丹,是要遭天谴的祸及百姓江山……”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幽深悲凉,“国破家亡……亦是指日可待。” 顾岫情绪有些复杂,他抬眸凝视皇后,“儿臣愿尽绵薄之力。” …… 凤仪殿甬道尽头栽种了数十根紫竹,竹节间隔有序,与周围的翠绿竹林形成鲜明对比。 紫竹下铺设的是由青石板和白色细砂交错而成的小径。 一道人影藏在里头随风而动。 顾岫上前,声音被紫竹遮挡,那人便跪了下来,看着衣袍华贵的一角,哭得满面泪痕。 “求殿下一定要为我儿报仇。” 顾岫眼锋一动,“正所谓捉贼要捉赃,皇后娘娘不曾提醒过你?还需要孤来教?” 莫宣仪是心急则乱,她连忙敛去眼泪,“妾明白了。” “孤等你的好消息。” 莫宣仪朝他深深一拜,便踏入深巷之中。 她确实是除杜清燕之外最易接近明昭帝之人,他弑子炼丹,对她心存愧疚,她必须在这份愧疚消弭之前,博得明昭帝的信任。 那个炼丹的牛鼻老道并不容易靠近,以她的能力稍微举措不当,便会引起明昭帝的怀疑。 既如此,她也不必舍近求远了。 想来顾岫也会有所行动,她一直都是潜伏在明昭帝的身边的棋子,如今她发挥作用得时刻到了。 夜色幽幽,薄雾冥冥。 护城河幽闭一处,一名头戴兜帽身披薄大氅的女子立在隐蔽的树丛中。 一阵清风拂过,她鬓角得发丝微微浮动。 挟风而来的还有另外一名女子:柳絮。她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表情。 “潜伏楼家一月有余,还是一无所获?”那人质问,显然十分急切。 “并非一无所获,只是这段时日楼家严查,上上下下盯得紧奴婢无法脱身,故而一直不敢随意走动。”柳絮解释着。 “发生何事?” “大约半个月前楼满烟因毒失明,好了没几日便在此昏迷不醒,如今楼家人人自危,不敢声张,甚至连大夫都是楼少怀暗中安排的江湖游医。”说着她一抬眸,定定看向女子,“奴婢是否可以功成身退?” “你可有按照嘱咐行事?为何她的有突发状况?” 柳絮颔首,“奴婢并未擅作主张,只是她身边的丫鬟竹秋提过一嘴,楼满烟在万毒窟时浸过药浴,有一定的疗愈作用,故而抵消了不少毒性。” 那女子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探向不远处破败得茅草屋内。 半晌之后,她才幽幽问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柳絮笃定道,“千真万确。” “你先回去吧,若真如你所说,我将履行承诺。”女子摆摆手,意示她可以离开。 柳絮若有所思的朝茅屋回望了一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须臾过后,四周一片寂静,一身黑衣的女子从茅草屋内走了出来。 带着兜帽的女子中途返回,站在她身后,她取下大氅,清丽容颜逐渐显现在月色之下。 是江青。 “派个人去楼家探探口风。” 得知楼满烟中毒昏迷不醒,她心中有些雀跃,面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 江青问,“柳絮如何安排?” 杜清燕眼刀凌厉,“你可是糊涂了,居然问出这等愚蠢问题。” 江青一缩肩,举棋不定,“奴婢……奴婢……明白了。”她不愿徒增杀戮,可眼下情况似乎由不得她。 ——要么柳絮死,要么是她自己死。 月色苍茫,面对苍冷的月,心中涌动着一种无力感。她身份卑微,生于尘埃,而命运便如同这夜色一般,难以捉摸。 楼府。 “小姐你少吃些,躺了这些日,眼看着丰盈了,若不在节制,当心太子嫌弃。”竹秋看着她手中的烧鸡流口水。 楼满烟优雅的拿起绢子揩了揩嘴角的油脂,满不在乎,“嫌弃我?他敢?” 竹秋有些气闷,踌躇一阵,“奴婢也想吃。” 楼满烟哼哧笑了,撕下一条鸡腿丢给她,“想吃便直言,与我弯弯绕绕说那些做甚?” 竹秋嗫喏道,“原本奴婢也没想吃,看小姐吃的实在香,这才忍不住……” “不想吃就别勉强,还回来。” 竹秋飞快在鸡腿上舔了一圈,挑衅道,“小姐还要吗?” 楼满烟不紧不慢的将烧鸡放回油脂包内,“小姐我生性善良,赏你一个月的大鸡腿又何妨。” 竹秋一听脸都白了,急急忙忙的将鸡腿放了回去,“奴婢不吃了。” “迟了。”楼满烟擦了擦手,对着立在一旁的青黛吩咐道,“备水洗漱。” 竹秋抢先一步献殷勤,“奴婢来。” 楼满烟却不领情,“你走看,看到你我心烦。” 第245章 第245章 “小姐……”竹秋一跺脚,噘着嘴撒娇。 她一个怪力萝莉,撒起娇来还真有那味儿。 楼满烟笑了笑,“鸡腿加咸菜,小姐我够疼你吧。” 竹秋瘪瘪嘴,“可否再加一碗清粥。” 楼满烟一摆手,豪气道,“允了。” “小姐,寒纱归来了。”青黛站在门口,一抬眼便看到寒纱穿过洞门。 楼满烟换了个舒服端正的坐姿,夜风撩她散乱的发髻,秾丽的眉眼清晰可见。 寒纱身上还带着阵阵冷涩,见了楼满烟气息消失不见,眉眼里只有乖顺与恭敬。 “如小姐所料,她匿在茅草屋内,毒是下足了,估摸不出五日便会显状。” 楼满烟打了个响指,叹道,“小姐我宅心仁厚,若不是顾念大局,真该一把火将那祸害给烧死。” 寒纱掩嘴轻笑,“谁说不是呢,下回还有机会。” “这个祸害也并未百无一用。”楼满烟浅浅一句,为自己挽尊。 她一步步诱明昭帝深陷,这两人的关系一环扣一环,总有一日揭露明昭帝罪行时,她能派得上用场。 寒纱说的还是保守了些,杜清燕在确认楼满烟昏迷不醒后,便等着顾岫回去央求她。 一来,顾岫虽无证据,也能猜到楼满烟中毒一事与她脱不开关系。 二来,即便是受宫里流言蜚语影响,病急乱投医,他会来求自己。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乎楼满烟。 可她并未等来顾岫的哀求,自己却先病倒了。 先是上吐下泻,夜里便开始发热,忽冷忽热的一度神志不清。 到了白日,又与正常人无异。 如此反复,太医束手无策。 江青原想再约柳絮出来杀人灭口,被杜清燕这么一闹,不少事儿也因此耽搁了。 钟素云得知杜清燕患了怪病,急得不行,本想入宫去看看她,却被明昭帝横加阻拦。 玉瑶殿内灯火惶惶,像是一朵原本开得艳丽的花朵,正在逐渐颓败,花枝渐次凋零,没了生气,压抑的让人难以喘息。 明昭帝亲自给她喂了药,坐在床边看着说着安抚的话语,不过都是浮于表面的关怀罢了。 明昭帝更在意的是她是否有机会参透《灵峰奇术》,若是可以即便使用黄金吊着一口气,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为她续命。 “这大概都是妾的报应……也好……都加注在妾身上,陛下才能千秋万载永垂不朽。” 明昭帝倏忽睁眼,“爱妃言下之意,是遭了反噬?朕只听闻养蛊会反噬,虽利了朕可爱妃岂不无辜?” “此乃秘术,怎可外传,陛下与之有缘,妾又一心想着您,故而相赠,只可惜妾恐无缘见证陛下宏伟。”杜清燕笑的温柔,含泪似珍珠一般落下,凄美破碎的感觉像揉在明昭帝心口上。 “没有你朕如何千秋万载,放心,朕舍不得你,谁也休想将你从朕身边夺走。” 杜清燕得了保证,心里稍安,收了收眼泪,又道,“能陪着陛下数月,妾心满意足,陛下切勿为妾忧虑伤了龙体。” 明昭帝颔首安抚,“你是朕的瑰宝,好好养病,待好了朕封你为妃。” 杜清燕笑了,楚楚可怜,“妾谢陛下垂怜。” * 曦光渐洒,涂金了皇宫的屋脊与墙垣。朝阳如金液般流淌,将宫殿笼罩在光辉之中。 殿阁楼台在朝霞的映照下,仿佛重获新生,绚烂辉煌。 层楼叠翠间,金碧辉煌如坠碎金。 “太子可有来过?” 杜清燕初醒头痛欲裂,揉着眉心,眼角俱是受尽折磨不堪重负的躁郁之气。 玉玲轻手轻脚地扶着杜清燕进入盥洗室,低语道,“不曾。” 话音方落,她便明显感觉到杜清燕身体颤抖了一下。 “速召江青。”杜清燕的声音低沉而迫切。 玉玲不敢怠慢,连忙退了出去。 江青今日休值,玉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人寻到,此时杜清燕怒火烧得正旺。 江青刚一现身,便遭杜清燕的丢给她一记眼刀,欲将她生吞活剥。 “那夜,可有旁人在?四周可仔细盘查过?”她厉声问着。 江青颔首,“奴婢勘察过,除了柳絮并无旁人,何况那地方阴森不干净,一般人不敢贸然逗留。” 她被问得心里发毛,便迫切道,“娘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本宫兴许是遭了楼满烟的道。” 一句话吓得江青面青口白,若真如此,她性命难保。 “这……当夜奴婢检查的格外仔细,或许其他地方有误。”她哆哆嗦嗦的惹杜清燕心烦。 “玉瑶殿的守卫俱是陛下精挑细选,难道你暗示陛下对本宫不利?”杜清燕眼神一扫,冰冷刺骨,江青惊恐跪下求饶。 “奴婢不敢,奴婢罪该万死,请娘娘看在昔日情分上能对奴婢从轻发落。” 杜清燕双眸一瞠,眼瞳几乎要瞪出眶,眼白扩大血丝密布。 “因你大意,以至于本宫落得如斯田地,还有脸让本宫网开一面?”杜清燕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她掌心发麻。 江青更是被打的唇角溢血,整个人都在发懵,“娘娘饶命。” 深知杜清燕秉性的缘故,她心中恐惧交加,一时间忘了分寸,拉着她衣袍,站起身想要哀求几句,惊慌失措的一阵推搡。 在旁人看来她便是起了报复之心,意图加害杜清燕。 “来人——来人——”杜清燕叫嚷着,面色却不见半点恐慌,趁着江青被人架住下跪时,她抬腿一脚踢到江青胸口。 一声闷哼过后,江青软了身体。 玉玲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再细一瞧,江青那张脸血色全无,惨白如纸。 一旁的宫娥不确定的探了探她得鼻息,旋即淡漠的说道,“娘娘江青死了,可要将其尸投井?” 杜清燕愣怔一息,旋即好似回魂一般,躲在玉玲身后,“死了?怎么可能?我不是故意的。” 她吓得六神无主,那模样比死去的江青还要可怜。 “玉玲,本宫害怕,快将她抬走。” 她变脸变得飞快。 玉玲应接不暇,连忙吩咐宫娥将她江青投井,可她心里却是戚戚然。 今日明日祸福旦夕,兴许江青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她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夜里明昭帝踏风而来,杜清燕还困在“惶恐自责”之中,泪眼婆娑的模样让明昭帝心生怜惜,连番赐下珍珠宝石以示安慰。 夜色渐浓,她担心自己病态尽显,让明昭帝心生厌倦,便放在床幔,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美曰其名:不愿意将病气过给他。 面对这样得熨帖的可人儿,明昭帝西心里暖流聚集倍感窝心。 很快,杜清燕的毒发作了,弓着身子宛如虾子一般发出一声身的呜咽,间或哑忍的低吼。 明昭帝在一旁看着,很是心焦。 “陛下,奴婢斗胆一眼,楼三小姐身边养了名医术高超的婢女,不知可否请她来为娘娘诊治?”玉玲跪到一旁,视野可见范围仅限于明昭帝那双黑色靴子。 “娘娘乃千金之躯,连太医束手无策,一个野丫头会有何能耐?”明昭帝闻言,怒目斥责。 玉玲颤抖着匍匐在地,还想在解释,可明昭帝已无心与她多言语一句。 “陛下,求您可怜可怜妾,妾实在扛不住,您便死马当活马医,让那丫头过来给妾瞧瞧。”杜清燕虚虚抬手,心里还存着七分理智,在她还未糊涂之前,她必须要让明昭帝松口。 明昭帝攒眉不语,转身回到圈椅上坐下,一旁的如雨机敏的为他斟了一杯温茶。 “陛下,妾待嫁闺中时与三小姐关系甚笃,她定然不会害妾,请陛下召她入宫为妾看诊。”她声声哀求着,声音忽高忽低,响彻寂静的宫殿,终是让明昭帝动摇了。 “去将人请来。” 玉玲得令,如释重负,踏着碎步疾步朝殿外走去。 杜清燕心中另有盘算,倘若楼满烟诈病,她定然不放心竹秋一个人前来,如此一来倒是试探她的绝佳时机。 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丫鬟,轻言震慑几句,就该吓破胆儿了。 她身上得的怪病是毒所致,还是另有蹊跷,很快便能知晓答案。 夜半时分,疏星点点,月色袅袅。 第246章 第246章 楼满烟并非头一回面见明昭帝,她甚至从未细致的观察过这个万人之上的君主。 纵然她对明昭帝有太多不满,可势力差距悬殊,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明昭帝着这一件深紫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云鹤图案,锦袍的质地柔和,贴身剪裁,尽管衣袍华贵柔软,可他周身气质太过庄重,带给人无形压迫感。 他的五官刚毅,与顾岫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成熟与沉稳。眉毛浓密而挺直,下垂的眼角显露出不怒自威的阴沉感。 楼满烟毫无畏惧的接受明昭帝的审视,“臣女楼满烟,见过陛下。”她柳眉轻扬,笑容温婉可人,如花露初绽。 然,她的眼中却没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反而是经过岁月淬炼之后的宁静淡泊。 明昭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感觉,他那六子眼光独到,近前女子并无传说中的那般差。 思及深夜召人前来,着实唐突,明昭帝态度不由柔和了几分,“听闻你身边有个颇为得力的婢女,杜婕妤这几日身体有恙,朝中良医束手无策,朕思索可让你那丫鬟一试。若能解婕妤困扰,朕自会重赏;倘若无益,亦无损于你。”他看了看更漏,“如今夜已深,要委屈你在玉瑶殿内屈就一晚了。” “能得陛下看重,是竹秋之幸,只是那丫头怪会托大,无甚真本事,只怕要让陛下和娘娘失望了。” 明昭帝从未抱过希望,不过是挪不过杜清燕才将人唤了过来。 “无妨。” 明昭帝朝外探了一眼,瞧见殿外有一道身影。 “竹秋不曾见过世面,一路走来吓的两股颤颤,唯恐让陛下看笑话。”楼满烟言下之意,明昭帝得回避一二。 明昭帝留下如雨在寝殿外守候,可随时响应楼满烟的召唤。其余人等一并退了出去,明昭帝到底还是不放心,在大殿外增加守卫。 不管楼满烟素日有多矜贵,如今玉瑶殿内见了杜清燕,都得磕头跪拜,问一声安。 杜清燕有心敲打她,加之身体负荷过重,楼满烟这一跪便是许久,她早料想会如此,来时便与竹秋在膝盖上垫了舒缓的草药包。 玉瑶殿内,更漏声声,缓缓敲打着夜的长韵。 壁上悬挂的珠帘随风轻曳,玉磬清音,与更漏交织回响,宛如催人老去的黄钟。 漫天的星辰逐渐褪色,晨曦未照,天际已微明。 床幔轻晃,一只素手探出摇了摇金玲,旋即拨开了幔帐。她恹恹唤了一声,“玉玲” 视野逐渐开阔,她似乎这才注意到面前楼满烟,登时低呼一声,“你这笨丫头怎么不提醒本宫阿满在此。” 玉玲弓腰,“奴婢该死。”一切都十分机械化。 “昨夜本宫难受得紧,实在无法分神,这群不长眼的居然如此薄待你,本宫定要重罚。”杜清燕气虚乏力。 楼满烟拉着昏昏欲睡的竹秋站起身,笑道,“无妨,娘娘也是知道的,臣女平日得罪的人多,盼着臣女吃亏的人不知凡几,娘娘此举称得上是大快人心为民除害。” 杜清燕揉着眉心,“阿满惯会说笑。”玉玲搀扶着她起身洗漱,“阿满也见到了,本宫得了怪病,夜夜皆是如此,还需劳烦阿满留多一夜,今儿夜里让你身边的丫鬟为本宫探诊。” “何须等到夜里。”楼满烟将竹秋拉到身前,“她本身无甚斤两。即便入了夜,她也成不了华佗。” “三小姐心情豪爽,奴婢着实欢喜,奴婢奉陛下口谕在此收留,这里是玉瑶殿,亦是陛下常来常往之处,故而不得不提醒三小姐担心生了口头之祸。”如雨一板一眼的提醒。 楼满烟不喜被威胁,更不喜被压制,闲闲摆手,“姑姑教训得是,未免生出祸端,竹秋动作麻利一些,切勿逞强。” 如雨,“……” 如此不羁之人她还是头回见,偏是不好苛责太过。 第247章 第247章 杜清燕躲了躲,依然是一脸虚弱,“折腾了一夜耳不聪目不明,怎么好让你们继续劳累,用完早饭便去偏殿歇息吧。” “是啊,还是先歇息吧,若是让太子知晓,该责怪我们家娘娘不够体恤了。”碧萍挤开玉玲,站出来笑盈盈说了一句。 原先只有江青一人能在杜清燕身边伺候,其余宫娥根本无甚机会近她身。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玉玲不太讨杜清燕欢喜,想换轻散活儿的二等、三等宫娥自是瞧准时机,要在杜清燕面前崭露头角。 楼满烟浅笑,“臣女是个不识好歹的,偏是不爱受这拘束,娘娘对臣女的性子应该也是知晓的,何况我这丫鬟胆儿小,宫里人人显贵,万一将这丫鬟吓傻了,如何给娘娘瞧病,还得臣女花银子给她瞧病呢。” 竹秋闻言,立刻表现出颤巍巍的模样,连头都不敢抬,只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 言讫,旁人皆能感受到话语间的交锋,一个是明昭帝的爱妃,一个是未来的太子妃,谁也得罪不起。 彼时,一声通传打破僵局。 “太子殿下到——” 殿内一片宫内外一片肃静。 顾岫身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间佩玉随步惊风。他身材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 太子的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凡气质,明雅如秋夜竹,峻若料峭之峰,轻轻一瞥便令人心折。 他的出现如同日轮初升,光芒四射。 他目光从楼满烟身上掠过,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看向杜婕妤。 “妾见过太子殿下。”她朝他虚行了一礼。 “听闻娘娘深夜召阿满入宫,不知所为何事?”顾岫的态度说不上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是陛下下的口谕。”担心两人产生口角,如雨率先回答。 顾岫压根不看她一眼,目光如实质一般看着杜清燕。 她虚虚往玉玲身上靠了靠,柔软的似一朵正在饱受风雨侵袭的娇花,“妾这几日染了怪病,夜不能寐,便想让竹秋过来给妾瞧瞧。” 顾岫轻蔑一笑,“竹秋粗心大意,哪里会替人看病。” 碧萍本想为杜清燕找理由,可她人微言轻,唯恐让太子震怒。 楼满烟适时解围,“乃陛下口谕,想来是关心则乱,竹秋那点小伎俩,只怕救人不成反成毒。” 顾岫在看向楼满烟时,那份寒冰般的峻厉,竟瞬间化作春水,眼角眉梢似涌起温暖的波光,如冰川见阳。 “可是一夜未寝。” 楼满烟颔首,不知是否有意为之,眼中凝起一团委屈的雾水,旋即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 竹秋畏畏缩缩的躲在楼满烟身后点火,“婕妤娘娘方才说夜里还会发作,奴婢与小姐暂时不能离开。” “那你便试试吧,也让婕妤看清你到底几斤几两。”说着,他吩咐跟进来的张英去寻来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 她给人治病得手法并不严谨,甚为大胆,对于谨慎了半辈子的老太医来说乃是大忌,随意展露的手法,便足够让的嗤之以鼻。 果不其然,老太医们纷纷摇头,频频接耳。却又不好明目张胆的说她毫无分寸与技巧。 顾岫一直在旁寸步不离的观看,虽不发一言,堪堪让那儿一站,便足以让人屏气凝神。 “奴婢实力卑微,探不出病因。”竹秋大概疲惫了,加上一夜未眠,整个既懒散又虚软。 那群老太医亦更是不发一言,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连他们都诊不出来的病,若是被一介无名之辈瞧出端倪,岂不是砸了太医院都招牌。 杜清燕心有不甘,“阿满辛苦了一夜,先下去歇息,到了夜里再来为本宫看诊。” 顾岫不予理会,他看向如雨,“可知晓该如何回禀陛下?” “奴婢明白了。”如雨汗颜。 “太子与阿满尚未成婚便看护得这般紧,日后成婚了太子岂不是要两头顾?”杜清燕轻哼一声,语带讽刺。 顾岫道,“想来,不该有这样多的麻烦事,娘娘总不好一直犯夜病吧。” 杜清燕一噎,“快晌午了,不若一同用午饭吧,待陛下忙完应该会过来,届时妾再问问陛下的意思。” “不必了,孤许久不曾见阿满,不愿让人打扰。”众目睽睽之下,他握住楼满烟的手,将人带出玉瑶殿。 杜清燕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恨不得将牙龈磨碎。 “奴婢这边去禀告陛下。”如雨转身点了几名太医,便要带人去面见明昭帝,杜清燕要想阻拦,她好不容易将人骗进宫,怎能这般不了了之。 她心头积攒的恨意尚未得到疏解,如何能轻易放人离开。 “不必了,我会亲自与陛下说明,太子过于在意三小姐,并非对本宫有恶意。”她试图解释,以免如雨在明昭帝面前添油加醋,徒增麻烦。 红日似火如荼,照得满地琼珠散乱。路旁玉簪花竞相开放,翠绿的花梗托着粉白花冠,簌簌如雪落下,花瓣轻触二人衣袖,仿佛夜空繁星般点缀其间。 他们穿过一道道垂玉的廊桥,步于云雾缭绕的御园。 不觉间已到云光殿前,殿门宽敞,又是一番景象。 顾岫早就备好了吃食,竹秋毫无形象得大快朵颐。 楼满烟着实疲乏,看到满桌食物反而没了胃口。 顾岫带着她进入寝殿,二话不说撩开她的裙裾,看到膝盖上两片药膏紧绷的神色才有所松缓。 第248章 第248章 他轻巧的揽住楼满烟的腰肢,将人按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饮几口清粥如何?”虽知她无大碍,但顾岫一想到她几乎跪了一整夜,心中不免涌起怜惜,便动作轻柔地为她捏按的腿部。 楼满烟摇摇头,“困得紧。”看着殿内的长明灯,她又想到了什么,“若让竹秋吃太饱,夜里回到玉瑶殿又是浑浑噩噩的,莫说寻蛊虫了,哪怕蛛丝马迹都未必能寻到。” 顾岫朗声一笑,“她比你想象中要敏锐。” 楼满烟便未言语,只是舒服地依偎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待她沉睡之后,顾岫细心地更换了她膝盖上的草药包,并依照竹秋所教的方法轻轻按摩了几遍。 接近傍晚时,竹秋被饿醒。 顾岫坐在她对面,那股无形压迫感让竹秋食不知味。 他沉声问,“昨夜在玉瑶殿可有发现?” 竹秋吃得极慢,弱弱的颔首,一双眼睛躲躲闪闪的飘忽不定。 “玉瑶殿内并无蛊虫痕迹,可明昭帝……”竹秋瞄他一眼,想到两人的关系,难掩忐忑。 “如何?”顾岫目光锐利,竹秋汗流浃背。 “殿下问什么奴婢答什么,只求殿下能给奴婢一个清净,奴婢实在饿了。”她一脸豁出去的样子,显得有两分滑稽。 顾岫,“……” “你那皇帝老子估计都不清楚自己修炼何等邪术,以身为蛊,虽可长命百岁,却也并非无天敌,传闻脆响青玉笛便可使其原形毕露,可这是非常痛苦的过程。” “如今虽状态不显,可假以时日,他身上蛊毒会发作做到越发勤,他便需要大量的至亲骨血来缓解症状,不过是苟延残喘,届时他会慢慢失了心智,变得更加疯狂。” 明昭帝身上都蛊毒比起巫后的要歹毒许多,何况那本《灵峰奇术》反噬太多,代价太大,为正道所不齿。 “青玉笛?”顾岫眉头微攒,“青玉笛并不罕见。” 竹秋愣了一息,“奴婢知晓的并不全面,不若让三小姐写信去问问圣女,她身在万毒窟亦方便查证。” 她并不清楚,万毒窟已发生巨变。 顾岫看了一眼摆在她面前的食物,意味深长道,“慢用。” 竹秋喜笑颜开,“嗳。” “今夜若是能拓印《灵峰奇术》必有重赏。”顾岫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竹秋笑意凝在唇角抖了抖,她可没那个胆子在杜清燕眼皮子底下造次。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飞鸟归林,山兽藏迹。 金乌收光归海底,天际边朱霞如织,将半空染作一片绚烂。 楼满烟还不曾醒来,玉瑶殿那厢已派来人催促。 顾岫挡了两回,最后是司徒皇后来请,拿着礼教束缚,他才不得已将楼满烟唤起身。 入睡时,四周充斥着顾岫身上的松柏气息,这一觉她睡得深沉,以至于醒来时,神色还有些许迷茫。 “六郎……”她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意识到暮色已深。 七月流火,夜风习习,才逐渐吹散滞留的炽火。 “炖了蜜梨汤,先起身喝上一碗。”他单腿跪在床边,温暖的手臂轻轻环绕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拉起,也将她从迷蒙之中带回现实。 楼满烟顺势圈住他的窄腰,声音里融入了一抹平日少见的温柔与依赖。 “饿了,不止想喝汤。” 顾岫闻言,眼中满是笑意,“好,我陪着你,用完晚饭,我再与阿满一同去玉瑶殿。” “六郎如此郑重其事,杜清燕应该发现不了异常。” “只要行事周密,任何风波都不足为虑。”顾岫一挑眉,给足她安全感。 顾岫特命御厨备下丰盛佳肴,每一道菜皆选用时令鲜美之物,烹调得色香味俱佳,摆在银光闪闪的器皿之中。 “肘子色泽金黄,甜咸适口,非常适合你的口味。”顾岫很会照顾人,平日不显,可在楼满烟面前他唯恐照顾不周。 楼满烟承下他得好意,细细品尝,只觉肉质鲜嫩,满口留香,她抬眼望向顾岫,“好吃,六郎也尝尝。” 这顿饭两人吃得缓慢,急坏了在殿外等候的如雨。 夜风微凉,她却流了一身热汗。 饭后,两人携手在殿外旁若无人的漫步。 银光撒满长廊,步移景换,顾岫低声细语,时而回头注视楼满烟,目光温柔,似能溶月光。 楼满烟被他牵着手,两人倒影在地面上拉长,月光如练,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影子与影子相依相偎,宛如两棵交缠的柳树,不分彼此。 她低语浅笑,令顾岫心旌摇曳心头。 两人好似游玩一般,带着竹秋出现在玉瑶殿时,杜清燕已头痛欲裂,将自己藏在床角,身体不住的抖动。 隔着重重幔帐,她隐约能看见楼满烟满脸上恣意堆笑,以及站在不远处似守护神一般看护着她的顾岫。 楼满烟那张脸娇嫩的似被琼浆玉液灌溉,与她披头散发如邪魔一般得形象大相径庭。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并不愿意,委身年过半百的皇帝,却要饱受病痛折磨,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并非是想让她弥补遗憾,而是想再折磨她一次。 “阿满……你过来……”她虚弱得招招手,那黑漆漆缩成一团的鬼影,像梦魇一般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楼满烟不顾顾岫的阻拦,挺直腰背朝前走了几步,“娘娘有何吩咐?” “你进来。”杜清燕压低声音想要诱惑她。 “臣女不懂医术,娘娘的睡榻在前,怎好擅闯。”她拒绝的直白,目光却恨不得穿透一切障碍,看看她此刻痛苦的模样。 不给杜清燕反应的机会,楼满烟将竹秋唤了过来,“重新给娘娘把脉,看诊。” 竹秋上前,她转身递给顾岫一记安心的眼神,旋即将一干人等驱了出去,在关闭殿门以及透风的窗棂。 杜清燕一把抓住竹秋的手腕,她带着护甲的指尖原想在她手臂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不曾想她手臂上似残留了密密麻麻的尖刺,反而扎的她好似心口被人用力掐了一下,登时抽了一口凉气。 “你……手臂是有何物?可是想要谋杀本宫?” 竹秋莫名,朝她靠近了些,“娘娘多虑了,奴婢能不愿进宫的,如今想走也走不了,哪儿还有谋害皇妃的胆量。” 杜清燕却恨不得缩进床角去,她张嘴想要大声呼救,却发现无法发出去声音,反而是竹秋拉成嗓音喊了一句,“来人呀,娘娘无法启口了。” 如雨最先踏进内殿,看着杜清燕好似得失心疯一般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竹秋,模样癫狂得好似被抛弃在冷宫的妃嫔。 第249章 第249章 如雨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身瞪着竹秋,“你对娘娘做了什么?” 竹秋连连摇头,“奴婢本就无甚本事,又怎会无声无息的将娘娘毒哑了,若真是奴婢做的,何以唤人来,不如直接杀人灭口来得痛快。” “是否你所有,稍后自有定夺。”如雨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随后一招手侍卫涌进来,将竹秋架住。 楼满烟见状,上前将人拦住,“昨夜入宫时,陛下曾有言在先,不管竹秋是否有能力,届时都会放我们平安归去,姑姑此举可是要忤逆圣意?” 如雨迟疑一息,正欲辩解,却见顾岫走了过来,她不自觉便后退了几步。“娘娘忽然失声,奴婢不得已为之,还请小姐莫要阻拦,以免误了大事。” “当务之急,便是问责?”顾岫冷不丁的质问她。 如雨这才颔首道,“奴婢这便去请太医。” 这会儿,杜清燕反而淡定了,目如狡蛇一般盯着几人,眼中既有防备,亦有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她环视一圈,却不见玉玲身影,当即有几分恼火,用手指点了点碧萍,那人十分机灵,躬身踏着碎步走到她近前,似要接受丰犒一般虔诚。 她一阵比划过后,碧萍取来纸笔,本欲在纸上细数楼满烟主奴罪状,可后又想到两人手段颇多极为残忍,便哑忍片刻,在纸上落下一个水字。 碧萍心思玲珑,能读懂杜清燕眼中的隐忍,心中一阵咂摸大概能猜到事情得始末。 只是她到底是眼界不够开阔,只想到杜清燕忽然的哑疾兴许是被楼满烟三言两语激的,毕竟她病了大半个月,连太医都摸不着头脑。 倘若竹秋真有神不知鬼不觉害人得本事,又怎会只是任人差遣的奴婢。 一群太医涌来,将玉瑶殿围了个满。 一通检查过后,时至半夜,自是什么都查证无果。换作往常像竹秋这样贱命一条的丫鬟,免不了会遭遇诬陷,如此尚可挽救太医院的招牌。 明昭帝得知此事,怒不可遏。 连夜将太医署掌事撤换以儆效尤。一时间整个太医署惶惶不已。 一夜恍惚而过,明昭帝却不显疲倦,时辰一到便上朝去了。 顾岫又将人领回云光殿,一顿好吃好喝伺候,就在杜清燕作妖时,两人大致寻了一下,除了大殿内气息古怪的香薰,两人并未发现不妥之处。 “有佛手柑、麝香、檀香、鬼眼蓝、暗绒花、灵泉草……”竹秋细数着。 “佛手柑、麝香等倒是寻常的香料,你后面说的那几味,光听名字的确有些让人心生怪异。”楼满烟道。 “但世间万物,非黑即白,这些奇异之物,用得好,或许能翻云覆雨,用得不当,却也可能生祸端。”竹秋很享受被人当作教书先生,尤其是楼满烟面前,能让她有翻身做主得快感。 可眼下确实起了祸端。 “香薰残渣可有?”顾岫问。 竹秋从袖口掏出一小袋粉末,颇有几分得意的晃了晃,“有留备。” 楼满烟也寻到一些看不懂字符与口诀,大约是那古怪道士留下的—— 斗转星移换四时,天地周旋走乾坤。 北斗七星开宝阵,万象更新见奇门。 第250章 第250章 “既寻不到《灵峰奇术》,眼下唯一指望便是万毒窟圣女的回信。”顾岫并不喜欢孤掷一注的感觉,更不愿意打没有把握的仗。 楼满烟往嘴里塞了一块炙肉,松快道,“莫要忘了还有玉玲,杜清燕觉得她胆小怕事,不愿意带她入宫伺候,该是料想不到她会忽然反水。” 饭后,顾岫被明昭帝唤走,楼满烟猜到他必定会遭盘问,明知他自有办法解围,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将人盼回来了,那人却不正经的缠着她一阵折腾。 青天白日的,帐内涌浪。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你舍得对他下手?” 楼满烟口中的他指都是明昭帝。 顾岫握住她的手,五指纠缠,如钩如锁,“我不过是他龚基的一块石头。有朝一日,我若对他毫无用处,他会不惜代价亲手摧毁我。” 楼满烟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明昭帝弑子炼丹,何曾在意过血脉亲情,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只待一触即发,将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六郎,不若来玩个游戏如何?看谁能不用手,只用嘴接住这李子。” 方才的话题过于严肃,帐内似涨水一般,沉重已压迫至咽喉,楼满烟总会有法子一解他面上愁云。 顾岫微笑着点头应允。“阿满既然有雅兴,孤怎能让你失望。” 楼满烟便把李子举高,顾岫半张不张的,惹楼满烟干瞪眼。 她故意晃了晃手,趁其不备,杏子“啪嗒”一声,恰好落入顾岫眼皮上,楼满烟低呼一声,顾岫反客为主含住她沾了李子清香的指尖。 她笑骂道:“好呀,看来太子不曾好好学规矩,居然学会作弊!” 手指仍旧被他。。夹在齿间,听他含糊其辞地反驳:“谈规矩太陈腐,阿满甜如李,孤愿意放下身段不做君子。” “脸皮当真越来越厚。”楼满烟嗤了一声,含了一粒李子入口,转而捧起顾岫的脸,将那卷着丝丝甜味的李子,缓缓渡入他口中。 李子皮薄,牙齿轻咬便会破裂,甜津津的汁水蔓延,分不清谁比谁更甜。 “阿满不止比李子甜……”顾岫得寸进尺,将人往怀里一带,芬芳满怀。 “孤今夜还有大事未办呢。” 有暧昧在顾岫眉眼里流淌,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 楼满烟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对弯月一般精美玉簪,清光流转,仿佛蕴含着月华。顾岫轻声道:“此物名为‘聚月簪’,传说能够聚集月光之精华,愿吾爱之人夜夜如月,圆满无缺。” 楼满烟听罢,目光定定的在聚月簪上流连。心头无法克制的升起感动的情绪,转身又觉得情绪来得太矫情。 顾岫则趁机偷袭她的香唇,看着她怔愕的呆傻的模样。 又是一夜过去,玉宇无风,星河长明。 * 斗转星移,日月更替。 日光之下,云彩如锦瑟流动,日照千山皆碧翠。 杜清燕央求明昭帝放楼满烟出宫,实则不过是给了明昭帝一个台阶。 即便她不松口,明昭帝也会寻个由头将两人送走。 她虽口还不能言,却是诚意满满的给明昭帝写了数百字,包含歉意以及感念明昭帝对其包容的感谢之言。 光看字面,倒觉得她是个极懂事熨帖的。 明昭帝原先曾怀疑她与楼满烟之间结了仇,便伺机报复,可看到这些字眼他心中疑惑顿消。 她甚至主动要求亲自送两人出宫,正好也彰显她道歉的诚意。 明昭帝认为不妥,她是他的妃子,即便有错,也该点到即止,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纾尊降贵。 见他不同意,杜清燕泪眼汪汪的眼泪欲落不落,明昭帝最受不得她这副模样,不消片刻便允了。 末了,还提醒她下不为例。 头顶碧空如洗,几朵白云悠然南征。 时有宫娥穿梭其间,捧着果盘、香炉飘然而过,香烟缭绕,留下一阵阵沉香与白檀之味,令人心神顿觉清净。 白玉石雕成的小桥下穿过,池中水波荡漾,流水潺潺,游鱼戏水。 杜清燕与楼满烟并肩走在一起,迤逦的长袍委委坠地,留下一道道流光。 她极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心里却恨的怄血,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没死? 竹秋与玉玲跟在两人身后,存在感极低。 “娘娘何必亲自相送,当真是折煞臣女。”楼满烟轻言慢语,不见丝毫怠慢,可眼神锐利没有半点恭敬。 杜清燕停下脚步,唇角的笑意有些凝固,她看着她的眼神是冷冽如寒冬腊月呼啸的风。 楼满烟读懂她眼里的意思,漫不经心得道,“太医说了,娘娘的哑疾乃突发之症,需慢慢养息方有复原的机会。”乍听之下,当真让人如沐春风,可她话锋一转,又说,“娘娘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陛下,有个哑妃在身边伺候,传出去要叫人看笑话的。” 杜清燕头顶似罩着绵绵阴雨,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唇角的冷笑。 只可惜未能发出星点声响,像打了个直接沉湖的水漂。 “娘娘有福气有手段,这笔账应该能算得清。” 杜清燕不能言语,看着她的眼神好似看着卑劣的虫蚁,似乎再说她得意不了多久。 若是落到她手里断手断脚都是轻的。 杜清燕招招手,玉玲便找了过去,她兀自转身朝花影深处走去。 玉玲不敢怠慢,即便心中有困惑,也不敢随意发言询问。 杜清燕被病痛折磨,四下无人时丫鬟们少不了要吃苦头,入夜后她一声声的惨叫,便漫在玉玲心头悲壮的战歌。 每一声尖锐的惨叫,都仿佛在玉玲的心头刻下一道道烙印,激起她对复仇的渴望。她冷静地盯着杜清燕清减不少的背影,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想让这痛苦永无止境,让杜清燕尝尽这世间的苦痛与绝望。 楼满烟回到中书令府邸时,大堂中坐满了楼家一家子,就连被禁足的楼楚瑶也规规矩矩的端坐其中。 唯独少了周金枝。 一群人见她回来,像鱼儿见到鱼饵涌了过来。 楼少怀上下打量她,“你可……安好?” 楼满烟大大方方的展示一圈,“爹看我可有不好的地方?” 楼少怀长舒一口气。 “宫里发生何事?”楼培玉问。 楼满烟扫了众人一眼,不疾不徐的说,“杜婕妤生病了,请竹秋过去瞧瞧。” 众人了然,宫里摆了鸿门宴,幸而她平安归来。 楼培玉心头涌现各种烦杂的情绪,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楼少怀,只见他神思不属,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楼培玉心头登时撩起一把火。 事已至此,已别无选择,何必再被情绪左右。 一群人心思各异。 楼楚瑶只是默默看着她,不言不语。 赵氏劫后余生,欣喜不已,过往那些新仇旧恨在这一刻随风殆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楼临鄞春闱再次失利,心思早已是浮浮沉沉,如今见她安然归来,心头大石落定,便一声不吭回了自己的住处。 “还未用完饭吧,准备了你爱吃的。”赵氏拉着她往里走去。 “大嫂呢?”楼满烟明知故问。 她估摸周金枝人早跑了。 “她已不是我楼家人,无需再过问。”楼培玉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将两人关系判死刑。 楼满烟也不再追问,带着大胜归来的气势朝前方走去。 这顿饭大概是今年楼家人用得最安逸的一次。 楼少怀本想追问她杜清燕是何疾病,话到嘴边被楼培玉一挤眼悻悻然的咽了回去。 两个日夜的风雨侵袭,终于回归平静。 夜里,沉鸢阁的栀枝花绽放,花朵簇簇,雪白如玉,花香侵骨。 她离开了两日,这里依然一派生机。 原该是平静的一夜,沉寂的院落,却因魏杰的到来引起了惊涛骇浪。 他告知楼满烟顾岫得了急召需连夜赶往江州平定暴乱,并为她留书一封。 楼满烟展信,入眼的便是他刚劲而有力的字迹,如他本人那般气势恢宏—— “阿满,自从我奉命带兵前往江州,心中牵挂未曾片刻停歇。此去路途凶险,朝堂之上亦是尔虞我诈,故此特地书信一封,吩咐你万事须谨慎。 汝在玉京风波不断,朝野之事复杂难测。切记,无论听闻何种消息,皆不可轻信,更不宜轻举妄动。此间人心难测,每一步都需思量再三。我深知你心性刚烈,然在这乱世之中,须得收敛锋芒,以静制动。 你我虽隔千里,但心系彼此。我此行除了平定江州,更要确保你的安危。待我任务完成,必将速归,届时再与你细说离别间的思念与牵挂。” 字里行间满是关切与嘱咐,让楼满烟眼眶不禁湿润。 然而,当她深思每一个字句,却也觉得一阵不平。她从来不是任何的拖油瓶,她可以与顾岫比肩,也能成为他坚强的后盾。 第251章 第251章 沉鸢阁中的灯光柔和,投射在楼满烟精致的面庞上。她独自坐在窗前的红木桌旁,手中握着刚刚送达的信件,银色的月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洒在她轻轻展开的信纸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鸣叫,给夜色增添了些幽邃。 楼满烟的眼眸里反射着信纸上泛黄的光芒。沉思间,外头突然响起了寒纱的声音,轻轻地打破了夜的静谧,“小姐可入睡了?” “尚未。”青黛随机低语了几句后,寒纱脚步声越发清晰可辨。 “小姐。”大概知晓楼满烟情绪不会太好,寒纱说话的口吻更是小心翼翼。 “进来。”她声音清越,听不出丝毫的郁郁寡欢和神伤。 寒纱这才放心步入房间,“杜清淮已回玉京,如目前藏身于郊区驿站处。” 楼满烟笑了,“为何不回杜家?”本以为他是未完成任务,没脸向杜清燕交代,细想之下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寒纱解释道:“他或许已猜到杜清燕派他送信的真正用意,唯恐此去江州会有叛国之嫌,不愿因此给家人带来麻烦。” “对了,万毒窟的信也到了。”寒纱继续补充,她取来一盏更明亮的灯,便于楼满烟阅读。 楼满烟读着信,脸上的表情随着字句的推进而变得飘忽不定,“没想到柳飞鸿过得如此多姿多彩,那两人到死都对她疼爱有加,也不枉费柳飞鸿瞻前顾后,耗费一番心神。” 闻言,寒纱从她表情上大约可以判断,柳飞鸿的事已了结了。 “将竹秋唤来。让她带上青玉笛。” 一阵风过,栀子花飘飘然的钻入鼻息,让人思绪清明。 须臾过后,竹秋带着笛子进来,接过楼满烟递过的信。 “看完即焚。”她提醒一句。 竹秋细细看了一遍,心里升起忧思,“不过短短一年,世事竟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想不到那贤王果然有能耐。” 楼满烟见她醉心八卦,登时不满的敲了敲桌子,“可看得懂那首曲目?” 竹秋眸光一挪,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竟是《霜响铃》。” “可能学会?” 竹秋坐到一旁,抓起玉盘上的糕点往嘴里塞得不亦乐乎。 “想要条件?”楼满烟见她支支吾吾得不爽快,便率先开了口。 “不敢!” 对上楼满烟审视的目光,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楼满烟又好脾气的问了一遍,“那你可会?” 她颔首,“会,奴婢不想在吃猪肘子和瓜子了,腻了。” 楼满烟一排桌,豪气道,“允了,你想吃什么与小厨房交代一句,五日时间可够?” 五日? 竹秋瞠目结舌的看着她,“你也太狠了吧。” “人嘛,就该对自己狠一点,你说是不是?”楼满烟好似哄小孩一般。 竹秋嗫喏一句,“那你怎么不对自己狠一点?” “你说什么?” 她竹秋立刻摇头,“奴婢,定不负小姐所望。” 楼满烟满意的笑了,“从宫里带出来的葡萄,拿去分着吃了吧。” 竹秋喜笑颜开。 翌日清晨,楼满烟已是早早起身,换上一身便装,准备出城。 她带着寒纱、青黛与竹秋,轻车简从,径直向城西的郊外驶去,前往杜清淮的他暂避世事之所。 郊外的风景与城中截然不同,远望之下,山色空蒙,烟雾缭绕。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清如镜,石上苔痕,显得分外滑润,溪旁柳线成行。 驿站位于一处小山坡下,偏僻而安静。却布局精致,前有流水,后依青山。 杜清淮见到楼满烟到来,显得有些意外,也带着几分窘迫。他未曾料到楼满烟会亲自前来。 两人找了一处幽静隐蔽的小亭子坐下,楼满烟直接切入主题,她眉眼里聚满笑意,“杜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语声虽轻,却带几分锐气。 “我之福祸,恐怕楼三小姐比我更清楚。”数月不见,他像是经历了无数挫败,浑身透着颓丧感的老者。 楼满烟见状敛容,神色一肃,“我为何会来此,想必你也猜到用意。” 杜清淮深深看她一眼,“三小姐向来快言快语,为何今日吞吞吐吐。” 楼满烟哼笑一声,她难得发一回善心,担心伤了他那颗赤胆忠心,“你可知杜清燕让你前往江州传信给谁?” 闻言,杜清淮心中顿时一紧,面色变得复杂。 “三小姐有何高见?” 面对他不冷不热得态度,楼满烟无所顾虑,“我想你应该也有所猜测,若不然也不会好似刺猬一般对我处处防备。” 随着话音落下,天边聚拢乌云将阳光遮蔽,四周光线也随之暗淡。 他眼中显露出焦急与慌张,“在下实在不明白小姐的用意。” 楼满烟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杜清燕的信是递给万毒窟国师黎初的,她欲向黎初购买禁蛊,至于她打算用在谁身上,杜将军不妨自行揣摩。” “兹事体大,请三小姐谨言慎行。”杜清淮嘴上在逞强,却不敢与她对视。 “你觉得我会没有证据?杜将军,何须在我面前遮掩?你心中应该有许多疑惑,我都可以慢慢为你解开。”她看了看黑沉沉的天际,她神态十分从容,“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她太平和,不像是在捉人拿赃,反而让一肚子腹稿的杜清淮不好借题发作,“三小姐对万毒窟倒是都有了解。” 她点点头,“去年你也在凉州,当时发生的事你若是忘了,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杜清淮缄默,面如死灰。 他作为根正苗红的定远将军,前程似锦,名声显赫,一旦被冠以通敌卖国之罪,不仅他个人的未来将被蒙上阴影,杜家几代人的声誉也将沉沦,遗臭万载。 “你当她还是你嫡亲的妹妹?眼前事实岂能视而不见?”她循循善诱,如同教诲迷途之人。 “你说她通敌卖国,可有罪证?”他猛地抬眸带着决然。 第252章 第252章 “她递给黎初的信,如今在贤王手上,这算不算罪证?她利用《灵峰奇术》,蛊惑帝心,弑子炼丹,其罪恶滔天。算不算的祸国殃民的妖妃。”楼满烟不再留情面。 “她何以有这般大的本事?” “她没有?你那妹妹可是怪会蛊惑人的,若不然你如何甘心为她送信?穆景宁奉为神女,最终不也是因她而丧命?她又是如何进宫为妃的?又岂是偶然?杜将军,你可曾真正了解过她?。” 杜清淮身形一震,神情迷茫,终是无言以对,只得摇头:“不会……不会……”声音中带着无力与失望。 楼满烟见状,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自行消化这一切。 她知道这些真相对于杜清淮来说,犹如晴天霹雳,难以接受。 杜清淮良久方才定神,语声沙哑:“若真如你所说,这一切岂乃我杜家的耻辱?我岂能坐视不理,让她继续为祸国家?” “杜将军,事已至此,更大的悲哀莫过于视而不见。若杜家子弟亦能挺身而出,正本清源,这不仅是为了国家,更是为了杜家后世清白之名。岂不闻,浊泾清渭,自有公论。你若不为,谁为?”楼满烟脸不红心不跳的蛊惑人要大义灭亲,说得义正言辞半点不虚。 竹秋闻言禁不住咋舌,若说杜清燕通晓蛊惑人心,楼满烟也手到擒来,当仁不让。 她的话语间带着不动声色的激将法,似乎是在告诉杜清淮,这不仅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机会,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洗净杜家的不义之名。 楼满烟的话让杜清淮心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转化为一种决断的力量。 他可她不愿意轻信楼满烟,很快掩去面上的惊慌,奉承道,“多谢你的指点。我已决定,必须亲自查清此事,如果真如你所言,我定不会姑息。” 她知道杜清淮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儿,必不会容忍家中人为祸国家。“此事需谨慎行事,杜将军,你需有万全的准备。” “我会回京,暗中调查此事。”杜清淮到底是世家弟子,哪儿能被人三言两语便哄得忘了北。 杜清燕并不知晓他已回京,正好方便他潜伏在暗处查证。 楼满烟起身,“那我就不多留了。杜将军,一切小心。” 碍于礼节,杜清淮还是要“留客”,“大雨将至,三小姐不若待雨歇止再走。” 她倩然一笑,“我若在留下去,会给你带来麻烦。” 杜清淮还未回过味来,她便朝外走去。 须臾过后,天边乌云密布,雷声隐隐,忽然之间,一场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泼洒而下,天地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隔断。 楼满烟正要掏出油纸伞,忽然察觉四周氛围骤变,凉风中夹杂着杀气。她几乎是在瞬间,感觉到了数道锐利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暴雨之中,影影绰绰,数名黑衣人如幽灵般从雨幕中分裂出来,手持长刀,迅速而致命地朝她袭来。 第253章 第253章 楼满烟身后,竹秋和寒纱已经察觉到危机,二人几乎同时抽出暗藏的武器,迎向杀手。 楼满烟定在那处不惊不惧,正欲撑伞时,半开的油伞被暗器破了洞,楼满烟不满蹙眉,抽出绢子揩了揩溅到面颊上的一滴温血,旋即起唇淡漠道,“全部杀光。” 雨中,每一次刀光剑影的碰撞都激起一片水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交响。 竹秋的剑法犀利无匹,每一剑都直取敌人要害;寒纱则以软鞭为武,鞭影如龙,在雨中舞动,杀手们纷纷倒在她们凌厉的攻势下。 战斗持续了片刻,雨越下越大,四周已经变得模糊一片。地面上的积水与溅起的血花混合在一起,流淌成一条条鲜红的小溪。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血腥的气味,场面惊心动魄。 少顷,所有的杀手都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无一幸存。 楼满烟站在雨中,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她望向四周,雨幕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让这一切暴行隐于无形。竹秋和寒纱守在她的左右,三人的呼吸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重。 “走吧。”楼满烟终于开口,声音在雨的咆哮中显得异常决绝。 三人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现场,留下背后一地的血泊,与雨水融为一体,随着雨水流入泥土,仿佛这场杀戮从未发生过。而这暴雨,也似乎在洗净她们身上的每一滴血迹,使得一切恢复了平静。 顾岫远征江州,己身犹如风中之烛,无人庇护。 彼时,天边乌云蔽日,风卷残云,思及方才那场杀戮,她心头一紧,不容迟疑地疾驰而归。 抵家时,天边霞光尚存。 楼少怀正在兰香阁与赵氏温存,却被楼满烟忽然的闯入惊扰了气氛。 楼少怀见她神色凝重,便知有事不妙。给赵氏递了个眼神,她便咽下不满默默退了出去。 不待楼少怀询问,她直言其意,“太子已前往江州平定动乱,此行凶多吉少,杜清燕对我已是恨之入骨,只怕会借题发挥,楼家也将难逃责罚,你需做好准备。” 楼少怀脑子嗡了一下,前两日才放安妥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却在听到她提及杜清燕时,眼神猛地瞠了一下。 楼少怀凝声回应:“她……胆敢!”言下之意,他不相信杜清燕会舍得对自己下手。 楼满烟神色愈发凛冽,沉重的喘息过后,丢给他一道选择题,“她三番五次对我下毒手,必然不会放过楼家。这段时日,恐怕风波不断,楼家或有牢狱之灾。” 楼少怀心头震动,愤然拍案:“你与太子已缔结良缘,她若敢对你下手,岂不是无视皇家威严?我在朝中虽无大权,但一直本分行事,从不徇私枉法,她凭何理由加害于我!” 多说无益,楼满烟直接挑明利害关系,“我不益继续留在玉京,你必须做好准备应对接踵而至的危机。我定将太子安全带回,届时玉京各派定然势同水火,你应思量明智之策。待我归来之日,便是楼家扭转乾坤之时。” 楼少怀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量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也可以向杜清燕投诚,可至此之后你我便是仇人,只要我活着,楼家将永不安生。”楼满烟将他心头那点希冀掐灭。 这话如同清冷的冬风,扫过楼少怀心头的最后一丝迷茫。他坚定地回应:“我们是一家人,自当同舟共济。” 他深知楼满烟的决绝,知晓她言出必行。 楼满烟态度一软,宽慰道,“我将密切留意玉京动态,同时暗中联系可靠之人。” “好。”楼少怀悠然叹息。 楼满烟在夜色中匆匆整理细软,秘密启程前往江州。 * 这日,杜清燕偶能言语几句。 贞懿公主衣饰华美,神色端庄地前往玉瑶殿。才踏入殿内,便觉气氛异样,宫娥们见她表面毕恭毕敬,可宛如木偶一般,神色木讷。 贞懿心中疑惑,步履稍稍加快,径直往杜清燕的寝殿走去。 入得殿内,贞懿见杜清燕端坐于高榻之上,一身华服,眉目间尽显傲慢之色,不似从前那般恭敬讨好。 贞懿心中一动,难免生出些许杂念。她如今地位稳固,盛宠正浓,虽辈分不算太高,却仗着这份宠爱,行事间颇有几分倨傲之态,待人接物无不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气势。 按理说她如此聪慧之人,不该如此自得,除非她有过人手段,能使自己在这深宫中屹立不倒。想到此处,不由得忆起宫中关于杜清燕习邪术的种种传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与忌惮。 贞懿公主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加之习惯了旁人的低眉顺耳,容不得靠着手段才上位的妃子在自己跟前摆谱,遂厉声质问道,“到底是身份不同,如今见了你,本宫竟自觉低了三分。”她不待杜清燕反驳,冷冷接着道:“宫中传闻你习邪术,究竟意欲为何?若是你心怀不轨,意图伤害我的父皇明昭帝,我定不饶你。” 杜清燕饱受折磨,除了明昭帝,没人能得她三分好颜色。 她听罢,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语气淡然,“公主多虑了,妾不过是修身养性罢了,何来伤害皇上的心思?” 贞懿见她如此轻慢,不由得愈发恼怒,心中却又忌惮不敢发作,只得转而问道,“杜清淮何在?他乃我朝忠良,更是你兄长,他若在,定不许你这般胡作非为。” 杜清燕闻言,面露嫌弃之色,冷笑道,“杜清淮?他不过是个不中用的废物罢了,生死与我何干?公主若是想找他,恐怕要白费心思了。” 贞懿听到这话,心中大震,她一向敬重杜清淮的正直忠义,怎料杜清燕竟如此轻视,遂厉声道,“杜清燕,你休要胡言乱语!杜清淮若有不测,与你脱不了干系!” 来之前她从未想过两人会是这番局面。 杜清燕依旧不以为意,目光冷淡地看着贞懿,语气中带着威胁,“公主,莫要自寻烦恼。若想好好活着,便要管好自己的嘴,莫要临了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贞懿心中一凛,她远比她,想象的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她明知再多言无益,只得强压怒火,冷冷说道,“杜清燕莫说我没有警告你,倘若杜清淮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跟你没完。” 杜清燕听罢,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意,眼中尽是轻蔑,“公主,您还是保重自己吧。你与我兄长尚无媒妁之言,你若还有几分妇道,就不该过问此事。” 贞懿再也无法忍受,拂袖而去。一路上,她心中波澜起伏,既为杜清淮的安危担忧, 又为杜清燕的变化感到震惊。她深知,宫中的纷争已然激烈,自己必须谨慎行事,方能在这风雨飘摇中保全自身与家族。 杜清燕,坐在高榻之上,望着贞懿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玉盏,心中暗自冷笑,“贞懿,你若再多事,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一阵寒意,从心底窜起。 贞懿知道,杜清燕既能不顾一切的撕破脸,威胁之言非说说而已。 第254章 第254章 江州一带天气尚炎热,尤其是晌午,日光毒辣,令人难以长时间停留于户外。 为了早日抵达江州,顾岫选择了一条小径,上回前往江州时他便察觉这一条路,虽然险峻,但能大幅缩短行军的时间。 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剑眉之下,眼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部队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被晚霞映红的稀树林时,忽而,一阵紧张的气氛席卷而来。 没有预警,四周的树林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喧嚣声,弓弦响动,密集的箭雨如冰雹般向他们袭来。顾岫眼见埋伏,立刻下令,“举盾,挡!” 然,反应虽快,但敌人准备更为充分,箭矢如同暴雨前的风,密密麻麻,几乎挡无可挡。 瞬间,前行的队伍陷入混乱。许多士兵在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被密集的箭雨击倒,哀嚎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顾岫拔剑应战,思绪转的飞快,冷静和沉着的分析着局势。 他心中甚是清楚,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目的无疑是要取他性命。 思及此,他不禁看向靳言仓,他是明昭帝安排在身边的眼线,亦有可能是此次伏击的始作俑者。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靳言仓与他的人马凭空消失了。 顾岫并未因此消沉,开始指挥残余的士兵防御,然而敌人的攻势太过凶猛,且似乎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顾岫意识到必须立即作出决断。他大声命令:“分散突围,集结于南岭!”然而,他的命令未能完全执行,许多士兵已经因恐惧而选择四散逃离,战场在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他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之际,顾岫却被数名精英敌兵围困。 手他们持利器,眼露凶光,如同从地府中逃出的恶鬼,环绕在顾岫四周。 他们阴森森地围攻过来,意图将他置于死地。 他单手拔剑,兀自凛然面无数的刀枪剑雨。 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迅如雷霆,准如点穴。 剑尖所指之处,杀手们无不退避三舍,哀嚎连连。 然而,亦难敌众。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岫的气息逐渐沉重,剑法开始显出疲态。 他蓝白相间衣裳已汗水与鲜血染得斑斑驳驳,在夕阳的余晖下,这衣衫不再只是衣衫,而是一面旌旗,猎猎飘扬,屹立不倒。 他剑光闪烁,有破竹之势,不可挡阻。 他如如此狠厉凶悍,那群杀人心中生惧,随之而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 顾岫唇角溢血,冷笑道,“你们当真看得起孤。” 四周的敌人却似海潮般源源不绝,形成一股肃杀而又壮烈的气氛。 顾岫身形矫健,气势如同狂风中的鹰隼,即便是面对汹涌的敌军,也绝不后退半步。 剑锋所向,敌人纷纷倒下。 他的身影凌然壮观,即使是血水和汗水使得视线变得模糊。 他单凭一己之力,便化身为一支气势非凡的队伍。 原本不算深得伤口,在他无休止的攻击之下,被撕裂被拉扯,鲜血沿着他步伐在地面上滴成了一条线。 第255章 第255章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闪过一道银光,一名玉冠束发带着面纱的女子,骑着一匹棕色的战马,疾如闪电,从天边划过,直冲敌阵。 她身披银甲,映着夕阳的余晖,她手中的长弓瞬间拉满,一箭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一名正准备对顾岫致命一击的杀手。 眼中涌动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紧握的剑柄伴随着剑尖上缓缓滴落的鲜血,一阵穿骨的凉风掠过,与他内心的剧烈震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随她出现的还有数百个穿着曾青色,带着面罩的精装士兵,人群如蜂蛹,局势瞬间被破。 寒纱、明芜与竹秋戴着面纱,随从紧随其后。 寒纱的双刃舞动如风,所到之处鲜血四溅,割喉断肢。 明芜最为敏捷,手执匕首,那群杀手甚至感觉不到痛苦,浑身一麻便倒提不起。 竹秋则懒懒散散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借助风力点燃事先炼制好的草药团,烟雾袅袅依风而散。 楼满烟跳下马拉弓射箭,当她看到顾岫被数名杀手包围,她不禁厉声高呼,“我的男人,你们也敢伤,自寻死路!” 顾岫,“……” 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仿佛能洞察他内心的每一丝动荡。当她挽弓搭箭,精准地射向向顾岫冲来的刺客。 这一箭,不仅救了顾岫一命,也射入了他的心田,散成满天的烟花。 风波很快被平息,顾岫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漫天飞舞的尘土,只见楼满烟从飘扬的尘雾中步出,风扬起她的面纱,那张他在熟悉不过的面容,此刻如同她的步伐一般坚定而从容。 他又见到了她,耳旁徒留猎猎风声,额角滑落的血痕将他得视线染色,眼前似乎血红色的芦草在摇曳,她的身影一片绯红,从清晰到朦胧,瞬间将他得思绪拉扯回濒死那一刻。 情景重叠,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境。 无力感席卷全身,膝盖一软,他看到一团影子朝他奔了过来,意识陷入黑暗那一刻,他嗅到了淡淡的茉莉香。 晚霞染红了天际,也映照出地面上一片死寂的壮观。四处散落的尸体,被遗弃的武器,破碎的衣裳横于血泊之中,构成了一幅骇人的景象。 这堆尸体中最醒目的,还属那被鲜血染红衣裳,纵然身上纵横交错无数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可他依然以剑支躯,半跪于淤泥之中。 他的姿态仿佛一座经历风雨侵蚀却依然坚硬的岩石,展现出超越生死的坚毅。 即便是生命已逝,他的存在仍旧像是一块不可动摇的巨石,显得无比雄伟与顽强。 * 时至观月,顾岫以一敌百的,力竭而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玉京。 明昭帝并未对外宣召此事,经过长途跋涉,运回来的那具尸体已高度腐烂,无法辨认真身,但凭靳言仓三言两语,明昭帝不会轻信,便将那具尸体放入冰窖,等待查验真伪。 上回楼满烟离开时,竹秋便悄然给她施了解药,当日夜里她便能言能语,可她却一直甘愿将自己伪装成只能偶尔言语的哑巴。 如此一来,倒也能博得明昭帝几分怜惜。 因杜清燕留书涕泪,直指楼满烟祸害自己,虽无实证,可顾岫已身殒,楼家人也该有个归处,明昭帝便借此机会以楼满烟有意害命皇妃之罪,牵连整个楼家入狱。 一纸圣旨下,主谋楼满烟成了朝廷通缉的在逃犯。自此,楼家昔日的繁华声势,一夕之间尽化烟云。 楼家府邸,一向热闹非凡,如今却门可罗雀,唯有秋风扫过落叶的声响。 楼家余下的老幼,惊恐间被投入冰冷的地牢,铁窗内外,景色两重。 地牢阴湿,光线昏暗,空气中满是霉味与绝望的气息。 楼家一家人在牢中,惶惶不可终日,面对未知的命运,心中无不是波涛汹涌,惶恐交加。 楼少怀几乎轻瘦了一圈,望着窗外透进来几缕月光,心头似有藤蔓在缠绕。 “你倒是说句话。”赵氏头上珠钗尽毁,还剩下半片叶簪子挂在发髻上。 楼楚瑶则是在一旁哭哭啼啼的,一直抹眼泪,“爹,我们是不是要上断头台了?” “休要胡言。”楼培玉怒喝一声。 守夜的狱卒闻言,用手中铁棍在铁栅栏上敲了敲,吓得牢房里楼家人猛地一抖。 “休要吵闹!” 楼少怀连忙点头哈腰。 赵氏受了楼家兄妹不少气,这会儿下了狱,哪儿还有压气性的道理,她一手掐腰,指着楼培玉鼻尖,“你吼什么!怎不去向狱头吼?” 楼临鄞坐在枯草上,冷眼看着宛如散沙一般的家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沉住气,待阿满归来一切迎刃而解。”楼少怀明显底气不足,说话间,双臂不住的抖动。 “爹她已是通缉犯,你从前待她那般纵容,可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如今我们一家都被关在暗无天日得地牢中,她倒是好,在外面逍遥快活。”楼楚瑶越说越气愤,声音也越来越高。 很快,狱卒便又来敲铁栏了,语气比方才凶狠不少,吓得楼楚瑶不住赵氏身后躲。 “她会回来的。”楼培玉笃定道。 楼少怀看着楼培玉的眼神有些莫名与复杂,他原何如此信任楼满烟? 她身份太复杂,倘若舍弃楼家,她便挣脱了束缚,不管身在何处亦能展翅高飞。 楼少怀想不通她会回来的理由。可他如今只能怀着这样的依稀坚持下去。 “她可是去寻太子殿下了?若是坐实了她谋害皇妃的罪名,太子也未必保得了她,届时我们楼家的命运与眼下无异。”赵氏心急如焚。 牢房又脏又臭,多待一刻她都受不了,一想到兴许要在这里待上数月或半年,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拽着楼少怀的袖子,禁不住小声低泣。 “好似你这般哭哭啼啼便有用?”楼少怀横她一眼,语气幽凉。 赵氏与他同床共枕多年,怎会看不出他细微表情后的无力与无助。 赵氏无力的倒退一步,但她的眼神忽然间凌厉起来,似乔木间猛然炸响的晴天霹雳。 第256章 第256章 “我大半生都倾注于楼家,殚精竭虑,无所求回,楼家却视我如草芥,无人铭记我的付出,倒还要我俯首帖耳地服侍。如今,我落得这等田地,都是你,楼少怀,你亏欠我。”她的声音中满是愤怒与失望,每个字都重重地刺在楼少怀的心上。 楼少怀哑口无言。 就在两人争吵不休时,一盏风灯悄然而至,莹莹火光却将整个牢房点亮。 守在牢房外的狱卒不知何时消失,一道松花色的身影纤然而至,灯笼将她的影子投入牢房内,一阵暗香掺杂着一阵腐臭,气味越发让人作恶。 “不过三日,便生龃龉,我还以为你们楼家能团结一心呢,哪知也不过是树倒猢狲散。”杜清燕轻捻着月白色的绢子,轻触于鼻尖,仿佛担心这满天的污浊之气会渗透她的呼吸之中。 她的话语中带着冷嘲热讽,眼神里掠过轻蔑与不屑,对楼家的困境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一份幸灾乐祸的冷漠。 楼少怀猛地转过身,怔怔看着,他哽了哽喉咙,像是吞刀子一般难受。 杜清燕轻笑一声,“为何见了本宫好似见鬼一般。” “太医不是说你口不能言吗?”楼培玉未给她好面色。 投以楼少怀一瞥,眼神淡漠,旋即挑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前几日确实口不能言,不过……”她顿了顿,眸底笑意渐深,“本宫日以继夜侍奉在陛下左右,久沐帝恩,难免沾染些真龙之气。故而,本宫虽行于泥泞之中,亦能洁身自好,不惧浊气侵袭。”她的话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仿佛这一步步走来,已摆脱命运掌控。 楼少怀当即便明白她的意思。 她将计就计,陷害楼满烟谋害皇妃,倘若楼满烟此刻人在玉京,必定会受到非人待遇。 如此一想,他反而松了口气。 可面对眼前严峻的考验,他对楼满烟毫无信心。可转念想到她尚有太子依靠,该有力挽狂澜的本领后,他面色转瞬恢复如初。 可很快,杜清燕便将他内心那点依稀粉碎。 “娘娘身居高位,理应心怀慈悲,何以对草民微末之家赶尽杀绝。”楼少怀语气陡然沉重,却听不出有丝毫的恨意,只有深深的不解和哀求。 楼少怀的反应太过平淡隐忍,甚至还有不易察觉的怜悯,赵氏和楼家兄妹对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是不忿。 杜清燕环视一圈,好似在下蛊一般,诱惑道,“楼家从延河刺史,荣升到玉京中书令,平步青云想必没吃过什么苦,这牢房暗无天日,想来你们是住不惯的。” “娘娘善心大发,想要放我们一家子出去?”楼培玉冷笑一声。 杜清燕睨他一眼,那眼神与看着不争气得杜清淮一般无二。 楼少怀对她还有两分期待,逐问道,“娘娘可有条件?” “楼满烟毒害本宫以是不争事实,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宫也不愿意做那以牙还牙的恶人,你们俱是楼满烟最亲近之人,想来清楚她的秉性,至于她谋害本宫的细枝末节,还请楼大人斟酌告知,待此事了解,本宫会派人将你们送返延河。”杜清燕以慈悲的姿态说着狂悖之言。 玉京这座牢房进来容易出去难,何况如今她圣宠正浓,如日中天,谁人见了她不给三分几分薄面。 “娘娘是要屈打成招?”楼培玉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锐利气息。 “楼家坐享其成,在玉京这些年毫无建树,即便是在坊间亦无甚口碑,本宫金口玉言,想要治她楼满烟的罪何其容易,需要屈打成招吗?不过,你们楼家人也并非三贞九烈。”杜清燕目光投向赵氏母女,含义深长地说道,“只怕有人受不住这天牢里的湿冷苦楚。” 赵氏母女眼珠子滴溜一转,丑态被人揭开,浑身透着无所遁形的窘迫感。 楼少怀气的要伸手,楼楚瑶一直躲在赵氏身后,看着她扬起下巴透露出一种绝望的挑衅,仿佛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然而,她表面的刚强背后,其实隐藏着内心的脆弱和无力,她的姿态虽然威风,实则空洞无力。 杜清燕对这场楼家分崩离析的戏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的唇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她享受楼家人在她的权力面前无力回天的狼狈。 “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清楚,这间牢房遍布尸体,夜里会有老鼠啃咬骨头的声响,若是害怕了,和外头的狱卒说一声,他会来为你们驱赶。” 面对她的伪善,楼培玉恨得牙痒痒。 楼楚瑶和赵氏登时垮脸,掩面哭泣。 “娘娘慢走。”楼少怀开口驱赶她。 杜清燕粲齿一笑,“噢,对了,你们不会还指望太子殿下凯旋而归吧?”她咯咯娇笑,像在嘲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清高的拒绝嗟来之食。 楼临鄞一直神色寡淡,此刻也沉不住气,“休要妖言惑众!” 杜清燕挑眉,冷睇,“不日,陛下将会宣布太子离世的消息,只是这牢房鼻塞,你们未必会知晓,届时本宫定会让玉玲过来告知。” 楼家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如遭雷击。 杜清燕十分满意他们显露的惊惶之色,旋即睇了赵氏母女一眼,眼中除了尖锐的审视外,甚至还有是赤裸裸的蛊惑。 只是一记眼神交换,赵氏母女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绛纱灯的光芒渐次被黑暗蚕食,由杜清燕带来的那股香风很快便消失了。 楼楚瑶惊慌失措,抓着赵氏得手臂,带着哭腔道,“娘怎么办?倘若娘娘所言非虚,我们只能等着上断头台了,娘我还不想死。” 赵氏亲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娘不会让你死的,莫怕。” “娘娘方才已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只要我们按照她说的去做,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赵氏话锋一转,显然是动了心思。 第257章 第257章 “休想!”楼培玉一拳落在墙壁上,那墙壁纹丝不动,而是指关节已溢出了条条血痕。 他忽如其来的暴躁举动,惹得众人一阵心跳加剧,楼少怀也颇为不满,“你这是做甚?” 他一直不曾表态,态度看起来十分摇摆,这让刘培玉十分不解,“爹不相信妹妹?” 楼少怀没有回答,“如今不必一条路走到黑,也算是上天见怜。” …… “爹此举与叛逃士兵一般无二,让人不齿。” “你这逆子!”楼少怀气归气,羞愧使然,他只是攥紧拳头,转过身负手不愿意面对众人。 眼看着这一家子又要内讧时,屋外的狱卒回来了,点燃的墙壁上一根火把,旋即对着牢房内扫了一圈。 他目光来回审视过后,朝楼培玉勾勾手指,声音低沉,“上头有人交代,让我来提一句,众位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三小姐不日便会归来,到时自有公道。” 狱卒口中的上头有人,显然说得不是杜清燕。 楼培玉闻言怔怔当场,心神微动,方寸之间似有所悟。 待火把移去,牢房复又一片漆黑,他的脸上却是难掩喜色,目光投向楼少怀,眼中似有戏谑。 楼少怀见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惴惴不安,急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楼培玉却是倚墙散漫,大异平日稳重恭敛,“爹既有所选择,又何必再计较旁的。无论爹意欲何为,但愿今后莫再牵连于我。”此言一出,更显得楼家内部情势错综复杂,众人各怀鬼胎。 “你不要命了?”楼楚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硬碰硬对你无甚好处。”楼少怀提醒一句。 “爹真是好气节。”楼培玉冷笑。 “放在那人与兄长说了什么?可信得过?”楼临鄞适时化解尴尬。 楼培玉摇摇头,“如今已是笼中之兽,旁人的投入补给兴许都是陷阱。” 楼临鄞恍然,“兄长由头到尾信的只有三妹?”旋即轻笑道,“祸害遗千年,她那样的人怎会轻易被时局左右。” 显然,兄弟两人对楼满烟这样连老天爷都不敢轻易收走的恶人,有着莫名信任。 一家子,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这夜,他们不敢入睡,却又抵不住困意来袭,战战兢兢的半梦半醒。 当窗外泄入一缕金轮时,狱卒送来了早饭。 饭菜说不上有多好,胜在干干净净,还泛着点点油光。 方进牢房那日,摆在这一家子面前的是一碗馊饭。 * 天际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灰纱遮住,金轮也藏匿无踪,只留下一片朦胧。 日中时分,天空低垂,厚厚的云层堆叠如山,似乎触手可及。风起时,树枝摇摆,叶子相互撞击发出“沙沙”声响,更添几分凉意。 须臾,便是雨点匆匆,从天而降,细如牛毛,慢慢地、密密地洒在屋顶、街道和流水上,发出细密的哗哗声,如同天河倒挂,清凉入心。 玉京街头,行人匆匆,人人皆急匆匆地行走,不愿多留。 第258章 第258章 正当此时,一名男子身形诡异,他披着黑色斗篷,脸部隐于深深的帽檐之下,雨水从帽檐滴落,模糊了视线。 行至隐蔽甬巷,忽见一女子款步而来,她手撑一柄油纸伞,步履轻盈。 男子与女子擦肩瞬间,男子巧妙地从女子手中取走一张纸条,动作之疾如飞燕掠水,默然无声。 纸上有字,言:“太子薨逝;今上多病;为图私利,与万毒窟暗中勾结。”字迹匆忙而急促,被雨水浸湿,显然是急切间书写。 此信若传,势必震动京师,波及宫闱。 男子拿到纸条后,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雨雾和人海中。 此刻,雨越下越大,如同他内心那般茫然惆怅。 回到他避世的小院,褪下滴水的蓑衣,放在廊下,旋即推门进入窄小的堂屋,拨凉烛台,他将信的内容抵在齿缝咂摸。 太子薨? 真实性有待考证。 今上多病?莫不是与邪蛊有关? 她是从何日开始,好似换了一副芯子的? 他居然一点都不曾察觉? 记忆如离弦之箭,从他脑海一晃而过,徒留一尾无法捕捉的流光。 种种细节一直都有在提示她,玉玲被关柴房那日,他就该有所防备,可眼下说什么都迟了。 玉京的雨延绵至江州。 刺史府邸之内,庭院深深,翠竹成行。适逢傍晚,日光与细雨并降,竟是一场太阳雨。 夕阳西下,金霞与雨丝交织,犹如天上彩绸轻抚大地。 楼满烟推门入内,暗红色的靴子踏过门槛,还带着淡淡的湿意,清脆的风铃声随着门扉的开启,在耳畔叮咚作响。 屋内药香弥漫,布置得温馨而雅致,窗帘轻拢,透过纱窗可见外头细雨如丝,雨珠轻敲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声。 床榻上顾岫安静的躺着,侧面看面容消瘦不少,气势却依然如山岳一般耸立,宛如沉睡的战神。 楼满烟走至床边,轻轻坐下,眼中满是关切与浓情。 顾岫似乎在不安的梦中挣扎,眉头时而紧蹙。 楼满烟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整理着发丝,动作细致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 梦境中,顾岫行走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四周除了滚滚黄沙,再无他物。 天地间空旷至极,一片寂静,唯有他的脚步声与风沙呼啸,仿佛孤魂野鬼,徘徊在无边的荒漠。 太阳在空中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沙粒似乎都要被晒得发烫,顾岫的喉咙干涩,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眺望四周,只见一片茫茫,似乎永无尽头,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绝望。 忽然,远处传来了细雨的声响,那声音渐渐清晰,如同天际的慈悲,为这片焦灼的沙漠带来了一线生机。紧接着,楼满烟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急切与关切,呼唤着他的名字,“六郎——六郎——” 这熟悉而急切的呼唤像是湖面送来的一阵清风,为他带来了生的希望,亦冲散了顾岫心头的迷雾和沙漠中的酷热。 他的意识逐渐从梦境中被唤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现实的光线透入视野,顾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的境地与沙漠中的孤寂截然不同。 这里有软绵的床榻,温暖的被褥,以及窗外潺潺的雨声,每一滴雨水都在窗棂上跳跃。 他微微转头,便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楼满烟,他像是看到一处独属于自己得栖息地,漂泊得心骤然落定。 顾岫伸手试图辨认眼前一切是否为虚妄,她得发丝似钩,顺着指间攀上他的心脏,勾勾缠缠的,覆满他的心脏。 她的面颊柔软嫩滑,触感真实,心头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梦中的无尽荒凉到现实中的安详温馨,这种剧烈的转变让他一时间还未能完全适应。 楼满烟眼睫颤动两下,缓缓睁开双眼,眼瞳好似一汪清澈湖水,似能洗涤她内心尘埃。 “六郎——”楼满烟猝不及防的撞进他明晃晃的眼眸中,脑子还在恍惚时,嘴巴倒是先将人喊了出来。 顾岫笑着颔首,眼神温柔而阗静,“孤口渴。” 楼满烟连忙为他斟水,当杯子送到他嘴边时,他始终看着惊魂未定,似喜似慌的楼满烟,“能见到阿满真好。” 她轻巧地调整着手中的水杯,确保顾岫能舒适饮水,“你是我的男人,即便是挖地三尺,我也不会轻易放你离开,太子殿下最好有被我困囿一辈子的觉悟。” 顾岫呷了一口茶,优雅内敛,仿佛一身铜皮铁骨,那些外伤对他丝毫不损。 “孤心甘情愿做阿满的囚徒。”顾岫揶揄着。 让楼满烟十分意外,他醒来还能如此精神抖擞,能说会笑。 “赶往江州的路上,我遇到了袁珂、江望,这两人虽有一身抱负,可行事太过保守,你怎敢将自己的命轻易嘱托给旁人。” 楼满烟提及此事,忍不住想要训他几句。 这两人一直装扮成商队,尾随顾岫身后跟到江州,不想却被人察觉,拦在半路,不过两人机敏,很快便洗清嫌疑,可彼时,顾岫已身陷囫囵,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得不说楼满烟出现的十分及时,此后,她细细思量即便自己不出现,顾岫应该也有办法脱身。 他的计谋太大胆,九死一生。 正因为看穿他得想法,楼满烟干脆延续他的原计划:以死脱身。 “孤从不行没有把握得事。”顾岫唇角噙着坏笑。 楼满烟叹息一声,很是无可奈何,“我让竹秋进来看看,这雨暂时停不了,当心感染风寒病上加病。” “都听阿满的。” 不得不说,顾岫实在狡猾,明知楼满烟压着满腹训斥之言,他偏是要装乖巧,让人无处发泄。 竹秋进屋,惊讶他有一副好体魄,醒来得时间远远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江州离万毒窟不算远,她能寻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名贵草药,这也是顾岫能提前苏醒的原因之一。 楼满烟每夜都会锲而不舍的为他浸药浴,顾岫也实在争气,不过大半个月便醒了。 第259章 第259章 “身体无大碍,只是这身伤至少需养十天半月。殿下这段时日还是悠着些。”竹秋知晓两人得不知节制,这才贸然的提醒一句。 照顾病人实在太费劲,太累了。 她也不想功亏一篑。 闻言,楼满烟舒了一口气,“这段时日你辛苦了,放你五日假,自己去玩吧。”她掏出一锭金子,递了出去。 竹秋乐乐呵呵的笑了,心中腹诽,她终于做了一回人,可说出口的话却甜得很,“再有下回,奴婢定然也会肝脑涂地。” 楼满烟将递金子得手默默抽了回去。 旋即,屋子里传来一声哭嚎—— “小姐,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江州一夜秋雨,滋养了庭院中玉立的植被,气息鲜活。 翌日,青草经雨水洗涤过后甘香蔓延,让人不由精神爽利。 楼满烟在庭院中折了姜荷花,插入高几上的白瓷瓶中,香气悠悠淡淡与草香格外的契合。 顾岫听到动静,坐起身唤了她一声,“阿满。” 她闻声,捧着白瓷瓶撩开床帐,手中那捧馨香漫入帐内,将白瓷瓶在他眼底一掠而过。 “香吗?” 顾岫伸手想去揽她的腰,楼满烟却只是一晃而过,轻如缕烟。 “阿满身上茉莉香,更得孤心。” 楼满烟回眸时,笑得又娇又俏。“太子殿下是有眼光的。” “来,扶我出门走走。”他很自然的伸出手,这段时日早已习惯楼满烟的照料。 她从不是什么心细如发的女子,时常手忙脚乱,笨拙的打翻汤药,顾岫却乐见她为自己忙碌,像极了刚入门不懂如此伺候人的新媳,让顾岫得到极大的满足。 “就在阁楼上坐坐吧,外间地面雨水未干,还有些湿滑。”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若是摔一跤,兴许得躺上半年。 “阿满厌倦照顾我?”方才还一派清朗,转眼顾岫便带上几分怨气。 楼满烟呵笑一声,“懂事点,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不能专捡着我折腾吧。” “那你将孤照看的仔细些。兴许孤身上得伤也会因此愈合得更些。”顾岫抓住她的手臂,整个上半身顺势挂了上去。 她可没有能让不药而愈的本事,这般大的责任楼满烟担待不了。满心满眼的都是拒绝时,对上他那张因伤而削减的脸孔,心生不忍。 楼满烟的手抚轻轻过他的发梢,笑道,“太子殿下以伤卖懒,竟然还要搀扶行走,坊间可是将你比作战神一般的神人。” 顾岫满不在乎,“阿满也觉得我这般威武?” 他战神到病娇,自由切换。 听他自夸,楼满烟意味不明的朝他扫了一眼,取笑道,“我倒希望你病娇些,你夜里伺候我,白昼我替你上战场杀敌,如此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她轻巧地挽起顾岫的手臂,带着他缓缓走出卧房,再折上阁楼,楼满烟扶着顾岫坐下,然后坐到他身侧。 他轻叹道,“往日里,孤也曾想方设法取悦你,岂料还嫌不够?” 被她的话语影响,顾岫难免想入非非。 自受伤以来,她始终以矜持自守,使他苦守清规,如同寒窗下的和尚。 “学无止境。”楼满烟眼角飞笑,带着些掩不住的妩媚。 两人一来二回的说着荤话,顾岫面上不显山露水,但内心躁动的火焰却是越燃越旺。 楼满烟担心将人给逗狠了,自己还得肉偿,便转移了话题。 在两人面前有一方圆桌,棋盘横陈其间。 顾岫以此为引,想到楼满烟似乎并不精通此道,眼下闲来无事,倒也可以施教。 “阿满,来,我教你这围棋之趣。”顾岫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棋盘。 楼满烟不喜动脑,美眸一转,故意激道,“六郎就不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岫听了楼满烟的挑衅,眉梢微扬,他的脸上浮现出从容的笑意,目光宁静如深湖,稳如老松。 他优雅地拿起一枚黑子,轻声回应道,“棋逢对手才能棋趣盎然,你若能青出于蓝,我自会欣然接受。” 两人对坐于翠竹环绕的石桌旁,棋盘铺好,白黑棋子分明。 顾岫开始一步步介绍棋盘的布局与棋子的走法。他的声音平静,如同湖面未起的微澜,尽显他得从容与自信。 他的话语流畅,语调中隐含着从容和稳重,就像秋日的长风,既清朗又柔和。 楼满烟全神贯注聆听,看着顾岫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顾岫手指轻抚棋子,细致地解说每一个棋路和战术,从基础的落子到复杂的围杀,每一讲都清晰易懂。 须臾过后,该验收陈果了。 顾岫想知道她悟到了多少,便笑道,“不若咱们来对弈一局,看你能否领悟其中奥妙。” 楼满烟心中一振,颇有几分战意,“那你可要当心,莫要让我这‘新学徒’赢了。” 棋局开展,楼满烟初学,棋风大开大合,每一子都落得豪迈。 顾岫则是淡定从容,一边轻松应对,还不忘指点她两句。 顾岫每每让着楼满烟几着,又出其不意的引楼满烟陷入迷障之中。 咬楼满烟技不如人,牙切齿的感叹,“六郎果然高明。” 顾岫沉声笑着,“若无赌注倒显得无趣了。” 此话一出,楼满烟便知他没安好心。 “六郎说说想要如何,我都满足你。”反正她注定要输,还不如豪气些。 他凑过去,在楼满烟耳旁低语两句。 楼满烟瘪瘪嘴,后悔自己豪言放得太早,颇有几分懊恼,“看不出六郎竟是个身残志坚之人,难道不怕再伤旧疾?乖乖做几个月和尚,过后还是生龙活虎的好汉一条。” 顾岫不以为然,“既尝过荤腥,谁人还愿意做和尚?” 楼满烟心头一哽,看着眼前凌乱的棋局很是无语。 “六局,只要输一局便算我的,此话我不会再提。” 他退让至此,反而激起楼满烟的不甘。 棋局开启,楼满烟多陷入下风,心中却不免气闷。 可她心思活,遽然变换战术,开始尝试以攻为守。 顾岫见状,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第260章 第260章 他欣赏她这股子不认输的劲头,同时也留意到她棋风的转变。 两人的棋局持续了许久,顾岫每一步棋都谨慎而精准。气氛时而紧张,时而放松。 翠屏婆娑,你来我往,不觉日西斜。 楼满烟见时机已到,便佯装大度,“多谢太子指教,今日获益良多。” 顾岫闻言,心知她言不由衷,安抚道,“阿满聪慧过人,怕是早已将胜负看透,再说其中之乐,阿满比我会享受。” 看透?享受? 她可是怄得很。 她在气自己,并非输不起。 顾岫与楼满烟方才用完晚膳,忽有稀客至,乃是顾铮与柳飞鸿。 四人一见,喜出望外,感慨良多,话语滔滔,不知不觉居然讲了两个时辰。楼满烟听着两人这段时日的见闻,惊讶顾铮平日看着风流不羁,实则深藏不露。 心里不由对他多了几分赞许。 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明月在云层里钻来钻去,时隐时现。 身侧两个男子早已困倦,柳飞鸿与楼满烟依然喋喋不休。 楼满烟见状仿若恩赦一般,让两人退了出去,自己则与柳飞鸿继续嗑着瓜子闲聊。 “黎初对你念念不忘,如今不知去向,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楼满烟颔首,知她这段时日吃了不少苦头,也不似从前毛毛躁躁,可两人异世相逢,世间无人可替,彼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贤王是个有担当的,如今身无缺憾,可有想过去争一争?”楼满烟也未绕弯子。 两人了解颇深,柳飞鸿亦知她心中顾虑,便笑道,“我可不愿将自己缩进牢笼之中,纵容权力滔天又如何,与我而言不过是死物罢了,他既然要做我的男人,自然得跟着一起混吃等死,逍遥自在。” 既然要混吃等死,那少不了资金,从前她是万毒窟圣女,出门花钱如流水好不吝啬,可眼下时局不同了,她没银子傍身,如何轻松快活。 楼满烟很是熨帖,“放心吧,我给你养老,送你宅子好庄园,你若是哪日看贤王看腻了,也有退路,哪怕效仿历代公主,养一群面首,也得耍的够够的。” 柳飞鸿两眼放光,连连称好。 少顷后,言归正传。 “明昭帝已对外宣召太子薨逝,一个死人要如何荣登大宝?他若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免不了会与明昭帝兵刃相见,届时……只怕我也说服不了他。” 明昭帝不曾苛待顾铮,陷入两难的局面他又该如何选择? 答案呼之欲出。 “男人的事,便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楼满烟看着昏昏欲睡的青黛和竹秋,对两人招招手,“夜深了,去睡觉吧。” 两人欠身退下。 府中灯火阑珊,守门小吏斜倚门楣,已是鼾声如雷。偶有犬吠,惊起一两声鸟鸣,又归于寂静。 阁楼上,兄弟二人,静坐观月。夜幕低垂,清光如水,照见两人各怀心事。 顾岫则眉宇间透出几分深沉,如夜空繁星,隐约闪烁着冷光。 “想必你对玉京内外纷扰已有所耳闻,孤虽然幸存,却绝不愿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第261章 第261章 “司徒家在江州根深蒂固,母后对六哥殷勤备至,六哥在此地养精蓄锐,实非苟且。”顾铮的语气隐含疑虑,他感觉顾岫深藏许多未言之隐。 “只要孤活着,消息递到玉京,整个江州亦会被牵连,如今背水一战,已无退路。”尽管他从未想过要退让,此次接旨平定动乱,更是要试探明昭帝会苛待他到何种地步,如此一来,他便没心慈手软的必要。 “父皇他……”顾铮依然不敢相信,他这一身伤乃明昭帝蓄意为之,“六哥文武双全,才覆八荒,文以盛德,父皇身体康健,难免会心生忌惮,留在江州待父皇想明,定会迎六哥回宫。” “你我自幼在宫墙内生长,尔虞我诈不曾少见,你又何必拿这些话哄孤。” 从小到大,明昭帝便刻意忽视他,他也不曾奢望过父子亲情,可他却对自己赶尽杀绝,只因他身上有乔家血脉,担心留着终成祸害。 越是如此,越是坚定他要为乔家沉冤昭雪的决心。 “六哥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顾岫浅呷了一口酒,淡漠的神情显出几分锐利,“有些真相,不宜从我口中道出,你若存疑,问问你身边那女子便一清二楚。” 他暗指明昭帝弑子炼丹一事。 顾铮心中的明昭帝,一直是英明神武的化身,然而这座巨像如今却在渐渐崩塌。 顾岫已收集不少证据,每一条都是铁证,他已站在明昭帝的对立面,若是由他一一揭示罪证,只会引发顾铮的强烈反弹。 一轮明月高悬,如冰盘大的玉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相互重叠,宛若墨画中的双松对峙,虽风霜满面,却也傲立风雪。 寅时,天色蒙着一层灰雾。 顾铮挟着淡淡的酒气回到入住的客房,此时,柳飞鸿已沐浴更衣,身上盛着长年累月的药香。 “如何?”柳飞鸿见他面色不虞,逐又问,“可是聊的不愉快?” “六哥说父皇弑子炼丹,此等诡邪之术,不该一国之君所为。”顾铮心中一片混乱,他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柳飞鸿轻轻按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人心似海,深不可测。纵然你不愿面对,但事实依旧是事实。只是顾岫自幼历经磨难,他早已锻造出面对一切的决心和恒心。他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两人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青雾,等待天色渐明。 “事实?”顾铮攒眉,心思摇摆。“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 柳飞鸿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想要将他拉出泥沼,“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那些同胞兄妹又何其的无辜,即便今日没有顾岫,明昭帝被蛊虫蚕食之日,玉京必将血流成河。” “既不想兄弟阋墙,父子反目,不若与我归隐山林吧?如此一来,便可眼盲心瞎的过一辈子。” 顾铮听出弦外之音,原本便郁结的心情,愈发沉重。“你是在责怪本王不肯面对现实?还是觉得本王不该被亲情左右,违背天理?” 第262章 第262章 柳飞鸿不发一言,只是意味深长的挑眉。 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询问她。 “父皇对我有几分重视,或许我能说服他,给六哥留一线生机。”顾铮未将话说尽,两人若真的剑拔弩张时,他站在中间,或许能扮演调停者的角色。 无论胜败如何,他都希望能说服至少一方,给败者留下一条生路。 毕竟,即使守护了江山社稷,若是手染亲人鲜血,那在黄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顾岫历尽生死磨难,早已洞悉世事炎凉。他明确自己的目的,知晓心中所求,纵使阻碍重重,亦步步为营,无人能够阻挡他步伐,即便是鬼神。 夜色凋零,一线天光破晓,霞光初现。 白瓷瓶中的姜荷花微微有了颓势,蕊粉的花瓣边角已泛黄。 “说起来,你与他上辈子也有些旧怨,上辈子他也不完全是被人蛊惑,才眼睁睁看着你饿死战场。”楼满烟虽然对顾铮刮目相看,可他摇摆不定甚至企图扮演救世主、和事佬,这样辨不清现实的人,只怕会成为后患。 心思一定,她坐起身,“天亮了,我去小厨房给你准备小米粥,吃完再睡吧。” 如此一想,顾铮死的也不冤。 “阿满——”顾岫焦急的唤了她一声。 楼满烟走到门边,回眸冲他一笑,“我知你顾念昔日情分,此事我来替你做。” 言罢,她心意已决,轻轻转身关上了房门。 事态急转,顾岫尚未痊愈,行动尚需人扶,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 屋外,青黛听到动静,向内安抚道,“殿下勿需焦虑,小姐很快就会返回。” “休要在此多言,快去拦住你家小姐。”顾岫急切的命令道。 屋外再无人回应。 楼满烟随手挑了一杆红缨枪,气势如虹的前往客院,望着紧闭的门扉,将红缨枪猛地往地上一顿,高声喊道:“顾铮,出来受死!” 屋内的两人刚刚躺下,便被楼满烟充满杀气的声音惊醒。 顾铮震惊不已,难以相信那个平日看着娇憨温婉的女子,竟能展露如此凌厉的气势。 柳飞鸿推了推他,将他按了回去,“此事由我来解决。” 顾铮迟疑后,觉得楼满烟想杀人灭口是真的,可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柳飞鸿动手。 几息后,他点头允了。 柳飞鸿将散开的衣裳随意打结,便扭腰摆胯的朝屋外走去。 她掐着嗓子,声音从隔栅内传了出去,愈发显得矫情。 “哟!这一大早的,阿满怎这般大火气。”她的身影随之出现,一尾裙摆,逐渐显现。 “顾铮呢?莫不是相当缩头乌龟?”楼满瞧都不瞧柳飞鸿一眼。 “给我个面子,今日就此作罢,有我看着他你该放心的。” “就是因为有你看着,我才不放心。”楼满烟挥枪,柳飞鸿吓得抱头躲藏。 “你未必能胜过他,输了岂不是更没面子?”此言一出,有激化矛盾的嫌疑。 “是吧?你还真是贴心。”旋即,笑意一敛,沉着脸道,“我不想伤你,你躲开。” “阿满——”柳飞鸿娇滴滴地试图接近,伸手欲抱她腰,却又因她手中的长枪犹豫不前。“顾铮自小锦衣玉食,却未经世事,以他的才智,一旦闹至明昭帝眼前,恐怕直接被作为炼丹之佐料,你又何须太看得起他。” 两人的争论声越来越大,顾铮虽不愿听,却也听得真切。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赞柳飞鸿对自己过于了解,还是该因此感到难过。一息间,百般滋味绕心头。 楼满烟,“是吗?他可是明昭帝最宠爱的子嗣,他那些兄弟姐妹都被炼化了,他说不定还完好无缺呢。” “蛊毒入心,哪儿还能分得清谁是谁,若是聪明,自然知晓要远离是非方可活命,连我都看得清时局,顾铮即便是个酒囊饭袋,也是在宫墙内长大的,能在这般争斗之中活下来,倒也不会过于痴傻。”柳飞鸿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瞟。 顾铮若还看不出来两人在唱双簧,那便是真的傻了。 可那些话像刀子扎在他心头,也让他顿悟——他与顾岫所处的境遇截然不同。 顾岫自幼困于冷宫,历尽风霜,而顾铮却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二人所见世界自是天壤之别。顾铮如何能将世间的良善美好,滔滔不绝地向他展示?此举无疑显得愚不可及。 更何况,眼下局势日益失控,换作他并不一定就会比顾岫做得好。 “此事本王不会插手,只望六哥能留父皇一条命。” …… 楼满烟像一高傲的孔雀,摇着尾巴回到顾岫居住的院落。 青黛站在门口巴巴看着她,眼中喜悦升腾,“小姐将贤王杀了?” 如今提到杀人,她居然比楼满烟还要兴奋。 “我自问还是讲道理的,怎会随随便便杀人。” “那……可是将人给废了?” 楼满烟笑盈盈看着她,“不若你教教我,如何废掉他才足够泄愤?” 青黛认真思索,这才后知后觉,贤王虽然养尊处优,却鲜少苛待下人,与人为难。思来想去,如果风流算罪过的话,贤王还是有罪的。 “贤王风流……”她做了个剪刀手势,“若不然,咔嚓了吧。” “……” 这小妮子倒有她身上的三分狠劲,楼满烟无语过后,道,“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苦。” 屋里的顾岫被主仆两人的对话激得咳嗽起来,一时间竟然也止不住,整张脸都咳红了。 楼满烟闻声进屋,手中的红缨枪依然紧握着。 金轮折射,在屋内晃出一道道犀利的光线。 “六郎——身体可有不适?” 床幔被扯开,红缨枪的冷光刺入顾岫的眼瞳。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挡护,“阿满将枪放下。” 哐当一声,红缨枪应声坠地。 “你放心,贤王还活着。” 第263章 第263章 他拉着楼满烟坐下,细心地揉搓着她因持枪而泛红的掌心。 “他如何选择,我并不担心,自有应对之策。” 江望和袁珂在刺史府外守着,只要顾铮敢轻举妄动,便只能在牢狱中待上些时日。 他也只能锁他一时,并不能锁他一世,待他解禁那日,兄弟情将势必面临考验。那些他不能亲手为之的事,她愿意代他承担。。 他不能为的那些事,她愿意替他去做。 “能好言解决的事,何必你真枪实弹得出马,且不是大材小用。” “小顾,背负着血海深仇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顾岫心脏骤然一缩,仿佛又回到落珠宫中,她在大雪纷飞的夜晚轻搂着自己,身上的茉莉香是他午夜梦醒的安神香。 她常说,“小顾真是厉害,独自一人也能坚强生存。” “小顾做的烤鱼很美味,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她会心疼他受伤,为他掉眼泪。 在他的世界里,也只有她,是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阿满……我曾经痛恨一切……”顾岫贴在她胸口,神色彷徨。 “我知道。” “我行走在黑暗里,如同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 楼满烟引着他听自己的心跳,牵着他的手感受自己的体温,“六郎行走的这条黑暗之路,不是孤单一人。你有我,不是吗?” “这里,会因为六郎的一句话悸动,也会因此感到不安,这副身躯是温暖的,不知道六郎是否能感觉到。”她又问,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阿满若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可以……”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楼满烟低头含住。 柔软的唇瓣相贴,茉莉花的香气在鼻尖扩散。 顾岫手臂轻柔环绕在楼满烟的纤腰,紧紧将她拉进怀中。 而楼满烟则回应着,双臂缠绕其颈,纤指轻掠过他的发梢。 吻由柔和渐转炽热,两人的呼吸急勾缠,唇齿交融,情感与欲望翻涌,如波涛汹涌,不可遏制。 屋外,偶有成串的飞鸟掠过,划破宁静的天际,留下几许远去的鸣叫声。屋内,似有汤温,雾气漫漫,幔帐轻扬,风光时隐时现。 一个月之后,顾岫的伤势已然痊愈,如凤凰涅盘,焕然一新。 司徒白珏原本以为顾岫命不久矣,已着手游说司徒皇后借此良机逼宫,以明昭帝德不配位为因由,逼迫明昭帝退位让贤。 司徒皇后却不以为然,宁愿守着一个外姓人,也不愿意为司徒家开辟一条青云路。 这让司徒白珏很是气闷,亦打算收回兵力留给己用。 他原本想将顾岫一行人围困在此,不曾想顾铮送上门,司徒白珏便趁夜急召增援,意图以两位皇子的性命向远在玉京的明昭帝施压。 倘若明昭帝对二子毫无父子之情,司徒白珏也能借此事打压他在民间的声望,撕掉他伪善的面具。 是夜,司徒白珏率领精兵数千,如暗流涌动,悄然围困了刺史府邸。 天无一星,浓云如墨,宛如漆黑的绸缎横贯苍穹,所过之处,连带夜风也裹挟着一股诡异之气,使得四周暗得似乎能滴出水来,令人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紧。 司徒白珏原以为此行如同囊中取物,必能将两位皇子擒拿入手,以此要挟明昭帝,至少也能大损其威风。然,顾岫与楼满烟早已识破其奸计,决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留在身边的贴身护卫不过数十个,司徒白珏以为他在江州孤立无援,越发的大胆,带着兵甩着袖子直奔客院。 司徒白珏以为得手之时,顾岫却是挥袖之间,数十枚暗器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司徒白珏和他的精兵。 竹秋连夜在客院大大小小得角落中撒了药粉,此药虽非剧毒,却在关键时刻大显神威。 司徒白珏见状,大惊失色,本能地退后,却不料顾铮此时从侧面出击,手持长剑,其剑法迅猛精准,顷刻间便将司徒白珏的数名护卫击倒在地。 楼满烟则悠然自得地坐在廊下,手执红缨枪,一派审判者的姿态,看着院中刀光剑影,箭雨如织。 楼满烟曾目睹顾岫鲜血淋漓的模样,心中自有一番计量,此次乃是故意将他关在屋内纵观全局,以避免他伤势复发,见到血光。 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司徒白珏见局势不妙,欲要撤退。却发现自己带来的士兵正一个接着一个倒地,安详的像是睡了一般。 他心中警铃大作,指着楼满烟颤巍巍道,“你会邪术?” 楼满烟看着他惊恐难安的模样,玩心大起,“聪明!不想吃苦头的,便将江州势力交代清楚,看在司徒皇后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过于苛待你。” 司徒白珏眯着眼,朝屋内探了探,灯火惶惶,他看到立在窗边那抹孤傲清冷的身影,他气势外放,纵然只是一道剪影,便让他感觉好似站在嶙峋山脚下,被巨石扑面的压迫沉重感。 “太子殿下,可是又不行了,徒留你一届女流为他遮风挡雨。”他强撑着气势,语带讽刺。 “我的男人,我想让他如何便如何,你算个什么东西!”楼满烟一顿枪,笔直的站了起来,后想了想,这枪不够刀剑来得犀利。 她走近色如死灰的司徒白珏,轻蔑问道:“你想尝尝什么兵器的滋味??是刀剑?还是铁棍?你细皮嫩肉的还是选刀剑来得疼快些,如何?” 司徒白珏闻言,眼前一阵发黑,抓住旁边的翠竹,勉强站稳,颤声反击:“你若敢伤我一根毫毛,我舅舅岂会饶过你。” “国舅爷,如今身在何处?”楼满烟逼问。 司徒白珏咬着牙,“我不知道,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这时,屋子里传出一道冷声,“司徒皇后在玉京无甚势力,国舅爷若是轻举妄动,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将自己折损在玉京。” 司徒白珏一缩脖子,原来两人什么都知晓。 “将你们在江州的势力全部交出来,我便派人去将司徒晟风带回来,让你也有个伴儿。” …… 无需严刑拷打,司徒白珏空有其表,很快便全都召了。 天未亮,司徒晟风被带了回来。 顾岫在楼满烟得默许下走出了屋子,他将司徒皇后在玉京的处境向两人明说。 自从明昭帝开始弑子炼丹后,后宫妃子怨声载道,她早已无法控制局面,明昭帝睁只眼闭只眼,随时可能在她身上泄愤,皆是可能会牵连整个司徒家。 而他们在玉京眼下并无根基,怎能贸然行事。 话已挑明,司徒白珏和司徒晟风面面相觑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事情都交代了。 扪心自问,司徒家空有野心,也无一能人。 第264章 第264章 天将明未明之际,似一道细细的银丝,隔断了夜的黑暗。 天边云层淡如柳絮,渐渐散开,露出背后的澄蓝。 渐渐的,那朦胧的光线穿透了乌云,洒在大地上,金光闪闪,万物苏醒。 府邸残留的血迹被清洗,晨风带着凉意。 楼满烟和顾岫为顾铮与柳飞鸿饯行后,便将两人送离了江州,至于他们会去向何处并未过问,内乱平定之日,便是两人归来之时。 重阳节。 皇宫内菊花竞开,金黄色的花海,犹如织就的锦绣长卷。 明昭帝为固民心,特地选此佳日,亲御百官,佩戴茱萸攀登香山之巅。 香山与寻山并列,山脉起伏瑞云缭绕,香烟袅袅。大军浩浩荡荡,穿行于参天古木与曲径通幽之间。 明昭帝步履悠然,丝毫不逊色壮年。 步移景换之际,山路回环,花香袭人,举目远眺,却见天边云开雾散,万里秋光如洗。 至香山高处,菊花盛开如云。 群花之中,旌旗飘飘,皇帝与群臣围坐,菊香酒浓,诗意盈怀。 明昭帝手持玉杯,遥指皇宫,“登高须有意,不在酒浓还在诗。” 朝臣纷纷拈笔,酒兴之下,挥毫泼墨,墨香四溢,尽展登高之志。 山影婆娑,阳光斑驳,玉京的秋,被菊花的金黄装点得分外妖娆。 殊不知,顾岫领兵潜行,手下俱是精兵强将。共计千余人,各执兵器,秘密集结于骊山脚下。 他将兵分三路,江望与袁珂各领一队。 一路藏匿于山林密处,一路伏于古道两旁,一路则隐在宴会所在地的暗处。吩咐众人,“今日之事关系重大,一旦发起,不得有失!” 兵行如游龙入海,伏于山林间,将林中士兵一一围杀,动作快如闪电。 他们换上侍卫服装,在手臂上绑了一条红绸,以便区分敌我。 与此同时,楼满烟携手几队精锐,以及江州援兵,轻车熟路杀入皇宫,护城河对岸,城门紧闭,染火的箭矢如雨,城内尖叫声声,如见鬼厉。 潜入密道的竹秋寒纱,潜入护城河的密道,击杀守城士兵,须臾过后城门被开启。 楼满烟的被迎了进去,各处兵力集中之处,经由花辞、明芜领兵,杀了个措手不及。她对皇宫地形无比熟悉,其行动迅速而果决,犹如秋风扫落叶。 她在司徒皇后的暗中帮助下,如入无人之境,施展计谋,里应外合,力图一举掌控大局。 司徒皇后在宫中布局已久,是以楼满烟入宫如归,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此时,凤仪殿内人心惶惶,唯有司徒皇后稳坐高位,品着香茶神态怡然。 “娘娘可要回避?”槿嬷嬷此举亦是为保她清誉。 司徒皇后大半辈子在皇宫蹉跎,不能临了晚节不保。 “不必了。”被礼教束缚大半辈子,她早已腻味了。“本宫也想瞧瞧楼三的本事和魄力。” “娘娘莫婕妤来了。”慈嬷嬷快步进入,面上惶恐微显。 “让她进来候着吧。”兴许年纪大了,总会顾着旁人也不易。 莫婕妤手臂上挎着细软,身边跟着两个贴身宫娥,三人似要逃难,大约是发现逃不出去,可来了凤仪殿,想要与司徒皇后商议对策,毕竟她乃后宫之主,除了明昭帝,便属她最有话语权。 “妾参见皇后娘娘。”莫婕妤见她泰然处之,心中慌乱逐渐平息。 她赌对了,来凤仪殿是最佳选择。 “去暖阁歇息吧,一觉醒来一切恢复如常。”皇后摆摆手,并不打算与她详谈。 莫婕妤怔怔看着,她心中忐忑又起。 “去吧。” 慈嬷嬷将人送走,廊下花海拂浪,翠影屏深。院墙花窗可见宫人奔走,争抢辱骂。 一墙之隔的凤仪殿内,平静如死水。 莫婕妤腿都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了仪态。 “婕妤娘娘放心,一切听皇后娘娘安排,定能保娘娘无恙。” “多谢皇后娘娘庇护。”莫婕妤怀中紧抱细软,好似拥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宝贵。 须臾后,大大小小的宫婢跪满了凤仪殿,磕着响头求着皇后庇护。 玉瑶殿内收到消息,杜清燕便知宫变与司徒皇后脱不了干系,她身边护卫有不少是明昭帝身边的金锐。 她原想闯入凤仪殿挟持司徒皇后,后一想凤仪殿此刻守卫森严,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攻破,于是想到了地牢楼家那一大家子。 杜清燕乔装成宫娥,在士兵的护送之下,辗转到了天牢外。她的双眼,似秃鹫般凶残,虽身着宫娥单薄之衣,却掩不住其决绝与狠戾。 守卫天牢的士兵早就闻风而动,逃得不见踪迹。刺啦一声,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簇火光从幽暗湿冷的墙壁上滑过,仿佛画卷一般徐徐铺展,只可惜那墙壁上徒留血污,与灯火熏黑的痕迹。 昏黄的灯光下,楼少怀一家被囚禁在一处阴暗的角落。 他们似乎在此关押太久,已分不清今夕何夕,不见日月,不见星辰。 忽闻,铁链与铜锁碰撞的声响,几息过后,才茫然的抬眸望去。 见到杜清燕,众人先是一怔,楼少怀面色更是乍晴乍雨。 杜清燕俯身解开他的锁链,低声道:“快随我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楼少怀见她这身装扮,便知外头定有大事发生,“你要带我们去何处?” “晋北军来袭,如今已杀进明辉殿。”她简短的回了一句,甚至看也不看几人。 牢房门打开,随着铜锁落地的沉闷声响,一股腐蚀与霉味扑面而来。 敞开的牢房与开启的地狱之门无甚差别,一步之隔,既是万劫不复之地,亦是重见天日之所。 宛若春回大地,一切凋敝与苦难,皆随阴冷长夜消散。 第265章 第265章 “陛下在何处?” 楼少怀抬起的脚步稳稳放下。 “登香山去了。”杜清燕冷眸一瞥。 她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便会不攻自破,便试图放缓语气,勾起楼少怀对她愧疚感,拖住一刻便是一刻。“你宁愿留在这里任人鱼肉也不愿意随我离开?” 楼少怀心里千头万绪之际,赵氏率先拉着楼楚瑶跟上杜清燕的步伐,想到两人关系处的不错,赵氏对她更为感激,本想与她拉拉话茬,不料遭她冷眼一睇,便再也不敢多言。 “跟她走。”楼少怀对兄弟二人催促一句。 楼培玉抵在墙角,不为所动,“你就这般信得过她?明昭帝不在,她如何能保得住自己?依我看还不如留在天牢安全。” 楼临鄞思绪一沉,也察觉到她话里的漏洞。他朝后退了一步,“儿子也不去。” 杜清燕见状,装不下了,一把揪住楼少怀的衣襟,“你,跟我走。” 一旁的士兵见状,一左一右的架住楼少怀,数月得牢狱生活,他轻减不少,身形也逐渐恢复正常些轮廓。 她忽然变了气势,赵氏母女举步维艰,心里起了退缩之意。 “走还是不走?”杜清燕瞪了两人一眼。 赵氏稳了稳心神,讨好得笑着。“走,我们走。” 骗不过来楼家兄弟,杜清燕心中憋闷,“杀了。” 楼少怀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上前阻止,“我随你们去,这兄弟两人不过是废物,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大概能猜到杜清燕劫持自己的目的,又连忙道,“他们兄弟平素与阿满关系平平,关键时候还得看我。” 杜清燕诧异的看他一眼,在她的印象中楼少怀自私自利胆小怕事,难得他会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倒是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异样的情绪仅仅维持了一息,楼少怀便被架了起来。 正当一行人步出天牢之际,一枚冷箭射来,如流星逐月,飞掠而过。 穿过杜清燕的长发,近乎擦过她的娇颈,咚的一声没入墙壁上。 士兵立刻将杜清燕团圆包围,而她却将楼少怀当作肉盾推了出去,一双眼睛不住的巡睃,生怕有漏洞让人有机可乘。 赵氏母女受此惊吓,俱是抱头鼠窜,身子蜷缩一团,恨不能深埋于尘土之下,以避此生死劫难。 楼满烟一身银甲,手执软鞭,鞭影如龙。 银甲上的光泽在暗淡的日光下显得愈发冰冷,鞭在手,气定神闲,她的眼神冷凝如冰,却又似盛着暖春花开似锦的美景,使人不敢直视,又不忍移开。 她的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能稳住四方的风云。 杜清燕瞠目望着,不知是她身上甲胄与顾岫的相似,还是她那一身气势与顾岫一般无二,竟觉得两人仿佛合二为一,势不可挡。 “你!为何还活着!”杜清燕愤恨的瞪大双眼,恨不得一口咬碎她的骨头。 楼满烟恣意的笑着,“我不仅活下来了,甚至兵强马壮的出现在此拨乱反正。” “你一个冒牌货,有何资格拨乱反正。”杜清燕四下张望,“顾岫呢?你蚍蜉撼树,可是想为顾岫报仇?” “你猜猜六郎,现下在何处?”楼满烟扬唇轻笑,眼神满是轻视,仿佛看着蝼蚁一般。 杜清燕的脑海里嗡鸣不已,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楼满烟。 她的眼中有惊惶,还有深藏的愤怒与不甘,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暴风前的压抑天空,随时都可能迎来惊雷暴雨。 楼满烟的出现,不仅打乱了她的计划,更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使她在这关键时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已经死了……你休想欺人太甚,本宫亲眼所见,他的尸身已腐朽不堪,散发着腥臭之气,他已然离世,绝无再生之可能……”她的话语决绝有力,然而眼角的泪珠却背叛了她,袒露出她内心深处的痛楚与不舍。 楼满烟不再回应她,而是转眸看向楼少怀。 “你最终选择相信她?”她没有不甘,反而显得既从容又平静,似乎楼少怀如何抉择都不足为奇,“尽管她将你当做箭靶子,你依然护着她?” “阿满,救爹爹。”楼少怀说不上幡然醒悟,他只是想活命,哪方更利于自己,他便选择哪一方。 “爹要抛弃我吗?我才是你的骨血。”说话的是杜清燕,她刻意扰乱楼少怀的心绪,想要牵绊他,哪怕拉上一个垫背的也值了。 赵氏母女不知三人在说什么风言风语,也无心去辨别。 “阿满,救我。”赵氏颤抖着朝她伸出手。 楼满烟道,“你与杜昭仪关系甚笃,是否求错人了?”旋即,不动声色的望着父女两人,只见楼少怀挣扎一息后,目光坚定的与楼满烟对视。 “杜宣仪在胡言乱语什么?草民怎会糊涂到分不清自己的子女。” 杜清燕抬头仰望苍穹,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笑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刺骨的痛楚,“爹也要抛弃我吗?就如同顾岫当初抛弃我一般,宁可选择一个冒牌货,也不要我!”她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空气,震动着周遭的一切,笑声中蕴含的是无尽的苦楚与不甘,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凛冽而刺骨。 秋风不再温柔吹拂,杜清燕影子犹如断壁残垣中的孤影,她的内心早已荒凉如斯。 就在她仰面癫狂之际,一枚冷箭再度射出,没入她的肩膀。 她似没有痛觉,只觉浑身一麻,逐渐失了力气,倒下瞬间前世今生在眼前飞快掠过,由她嘴里吐出喃喃低语,“究竟是何处出了错?” 是对整个人生的疑问,也是对命运的哀叹。 她原以为顾岫长逝,司徒皇后不足为惧,没曾想他那样正直不屈的人,会有逼宫的一日。 还是由眼前这个代替自己身份的女子打头阵。 “阿满——”楼少怀一声惊呼,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与无助。伸手要鲜血淋漓的杜清燕扶起。 第266章 第266章 他一声痛呼,显露出来的父爱,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 莫不是吓糊涂了,连自己闺女都分不清。 楼满烟不满蹙眉,“爹,阿满在这里。” “爹糊涂了。”楼少怀暗暗捏了把汗,“殿下若想名正言顺的登基,还需留下罪证,日后有对证,方保清誉巩固基台。” 楼满烟目睹这一幕,瞬间通晓他的心思。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 随后麻木的来回扫了父女两人一眼,淡声讽刺道,“多谢提醒。” “来人,带杜宣仪带下去好生看护。” 他本欲两全其美,却不想最终什么也抓不住。 天牢内的楼家兄弟如同从深渊步入光明,急匆匆地踏出牢门。当楼培玉的目光捕捉到楼满烟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激动的波澜。 那身影,犹如黎明中的第一缕曙光,划破长夜带来了生的希望。 楼培玉喜不自胜,紧握一旁的士兵的肩膀,激动的问,“可是阿满回来了?” 士兵颔首,提醒楼家一行人,“此地不宜久留,请各位随我离开。” 当楼培玉的目光落在杜清燕的身上,他的内心虽然平静,但在这场混乱与权谋的大局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已被重新洗牌。 彼时,香山。 秋寒料峭,蜀葵初绽,繁花似锦的香山,寂静无声,仿佛不知将有狂风暴雨来袭。然而,香山不再是旧日的香山,顾岫大军压境,铁骑翻山越岭,蹄声如雷,战旗如云,直逼山顶。晨光熹微中,长枪短剑,兵器嘈杂。 此刻的香山,已成战场。 明昭帝方才宴息,消息如飞鸿传至,惊起残梦。他难以置信,人不是死在江州了吗?为何复生? 他若想夺权,该一举攻破玉京皇宫才是,为何选择杀上香山? 莫不是为母报仇? 他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 思及此,明昭帝不寒而栗。 明昭帝心急火燎,怒气冲冲走出御帐,帷幕飞扬,衣袍猎猎,眸若寒星。 一层层的火浪如云涌,朝着山顶快速压近。丛林中一道身影矫健非常,剑影如虹,所到之处遍地横尸。 明昭帝定睛一瞧,目眦欲裂。“逆子!” 内侍和宦官将御帐围着,两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裕昌见势不对,心急如焚。“如雨,速速送陛下至安全之所。” 如雨环伺四下,挑了几个看着精壮威武的,“你们随我一同护送陛下离开。” 他能如此神速,明昭帝猜到队伍里定然内鬼,可形势所迫,他不得在停留,便听从如雨的安排,只是并未带如雨选择的士兵,而至自己亲自点了几名。 明昭帝虽被吓得半死,可身子骨十分硬朗,几乎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 遽然一簇簇的火把从林子里串了出来,顷刻间连成一条线,明昭帝被包围在其中。 袁珂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对明昭帝拱了拱手,“天色渐晚,请陛下随属下一同离开。” 明昭帝拔剑,“你这个北凉来的叛徒,休要在此猖狂。” 随着拔剑声四起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拉弓绷弦的声音。 这一圈的弓箭手,松手便能将他射成马蜂窝。 明昭帝虽惊惧,面容却宛如古井无波。被强行带回御帐时,四下一片哀嚎之声,裕昌已被擒,跪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如筛糠。 御帐之内,顾岫慵懒地倚坐,一腿随意搭在矮几之上,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孤傲与烦闷,似乎对眼前的局势已感厌倦。明昭帝习惯了他平日里的慎重严肃,此刻见到他如此随性的姿态,心头不禁生出一丝迷惘。 他很快压下心头的不适,从容不迫地步至堂中,大马金刀地坐下。他眼望顾岫,温声开口,宛若春风化雪:“天佑吾儿,平安归来。” 顾岫用玩味的眼神审视着他,听到这番话似听到了荒唐可笑之言。 四目相接,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只有凌冽冰冷得对峙。两人的眼中各自隐藏着不同的故事与思绪。 明昭帝面色如常,“既已归来,便当恢复你太子之位。何须匆匆求成?朕一手打下的江山,早晚是你的。如此焦躁,反令外人见笑。”他的话语平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威压。 顾岫一卷丝绸轻掷,声音清冷如冰:“父皇,若此时下诏,亦可为己为国存留一线尊严,免得留下千古骂名。”言罢,绸缎在空中展开,飘然而下,犹如落叶归根。 “诏书自当下,但此地不宜,此时更非时候。”他心中早有盘算,欲以甘言软语引顾岫回宫,再取他的性命。 顾岫闻言,面不改色,手中笔一掷,犹如利箭般锐利。 “弑子炼丹、以身作蛊,此二事足可使父皇名声扫地,晚节亦难保!”声若寒霜,刺入明昭帝心脉。 怒从心头起,眼皮微颤,声如远雷:“弑父夺位,你亦能高尚何几!” 言罢,御帐内气氛一时紧张,两人对峙,如冰山展露的一角,几度积怨其余皆藏于水下。 顾岫淡笑着,笑意未达眼底,森冷沉郁之色尽显,他缓缓开口,“儿臣手持诏书,愿为天下拨乱反正,还天下一片清朗之地,日后亦将恪守为君之道。” “你……是何时开始谋划的?”明昭帝瞳仁骤暗,所有的气焰如即将泯灭的烛火。 顾岫站起身,身姿挺括如松柏,面上挂着不屑的笑意,目光轻扫明昭帝一眼,如同冰锋过境。 “不记得了。” “天下大任,并非儿戏,你莫要执着于此。”明昭帝软硬兼施。 顾岫看穿他的把戏,“父皇若是不愿意立诏也无妨。历朝历代百年兴衰,总该有个昏君承担所有罪责,父皇敢为人先,倒让儿子敬佩。” 顾岫每一字每一句,如同重锤击打在明昭帝的心头,他的眉头紧蹙,无言以对。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沉重喘息,“你身上留着乔家血脉,天生反骨,朕当初就不该留你。” 这句话,顾岫上辈子隐约听到过,如今已无法触动他分毫。 第267章 第267章 “蛊虫一个月发作一次,不知父皇届时会是何模样。”顾岫说罢,撩开帐子走了出去。 他沐浴在霞光之中,纵然已大获全胜,可他身上已裹挟着利剑出鞘的气势。 “此次是朕疏忽大意,并非因为你计谋过人。”明昭帝以为自己千算万算,算漏了司徒皇后,可他不曾想过皇后亦是他计谋的一环。 “你,并非治国之才,朕且看着,你能否改写这乾坤!” 明昭帝的声音随风而至,不曾在他耳廓停留片刻。 顾岫站在高处,望着被华灯环绕的皇宫,摘星楼上新添的一盏明灯,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其光辉洒落,穿透黑暗,直射他的心底。 他的面上突然浮现出难得的喜悦,眉宇间的冷硬与戾气随之散去。 “太上皇已祈福完毕,摆驾回宫。” 楼满烟身着黑色劲装,伫立于摘星楼之中,望着远处香山的方向。 夜色如墨,却被那一排排山下的火簇划破,如繁星落地,照亮了她的双眼。顾岫的军队在那火光中,正如流星般势不可挡。 她知道,他必将凯旋归来。 心中波澜起伏,楼满烟的情绪复杂难解。 她因顾岫胜利而感慨良多,内心却复杂难明,细思间,心底缓缓涌起层层惆怅。 不知父子对峙时,六郎是何心绪,他是否会因明昭帝的冷面相对,而心生触动。 风吹过摘星楼,黑衣随风翻卷,她的眼神从迷惘到坚定,如夜空璀璨星辰,又如深渊中摇曳的火光。 毋庸置疑,她心疼顾岫,他是尘世纷争中孤独前行的飞鹰,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终于,阻碍他前进的风浪终于要消失了。 摘星楼上,能将整个玉京纳入眼底。 城下,乌泱泱的一大队人马正压近城门,意图堵截从香山方向撤退的队伍。楼满烟嗤笑一声,知晓还有一出大戏上演。 她回头明芜与寒纱交待,“你们等留在此地看守,务必保持警觉,不可让任何人干扰了大局。”说罢,她转向青黛与竹秋,声音轻扬,“随我前往阻截援军,速度要快,我们必须在敌人形成包围之前切断他们的行动。” 青黛与竹秋颔首。 四人迅速下了楼,楼满烟挥手召来了早已备好的马匹。 她如夜幕下的一道风,悄无声息又迅捷无比,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随她而来的三千余骑,皆披黑甲,犹如夜色中涌动的暗流,无声而强劲。他们穿行在茫茫黑夜中,每一匹战马的蹄声,都被夜吞噬,只留下一串串短促而有力的回响,如同夜鹰掠过林梢,留下阵阵惊风。 星光稀疏,月影浮动。 城楼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被点亮,定睛一看便能看到数不清的人影。 援兵中领头的是杜清淮的生父:杜泽坤。 无论是为了解救杜清燕,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也必须迈出这一步。毕竟,掌握兵权在手,他的责任远超一般。在这权力和责任的天平上,他早已没有退路。 “听闻杜老将军要告老还乡,怎忽然领兵前来,是为了杜清燕,还是……想来分一杯羹?”楼满烟站在城楼上,火光落在她侧脸上,原本明媚娇弱的面容,此刻被映衬得多了三分坚毅。 “朝堂之上,奸贼横行,老夫蒙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纵然平民百姓,也定会挺身而出,扛起正义大旗。”杜泽坤声如洪钟,正气凛然。随着他手势一挥,无数锐箭如暴雨倾盆,直指楼满烟所在之地,气势如虹,决意一战。 “杜将军,年岁已高,竟至昏聩,不辨是非。”楼满烟声音冷凝,如冬夜的冰霜,刺骨透心。 “你那娇女深宫之内,施计蛊惑君心,祸乱朝政,你却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对你客气。”话音刚落,她轻轻一挥手,示意青黛出手。 旋即火石滚滚而下,落地成火球,点燃了数里枯草。 她趁着城楼下一片混乱,高声嚷道,“杜坤泽,尔等以救援为名,实则图谋不轨,欲逼宫篡位,虚伪至极!” 杜泽坤自视甚高,最是在意名声,怎容她胡乱扣罪名。 “妖女,休要口无遮拦,待老夫上去扒了你的皮。” 杜清燕嗤笑一声,“妖女?你口中那妖女蛊惑君王以身为蛊,弑子炼丹,与之比较,我如何也算不得妖女。” 杜泽坤拉弓射箭,对准楼满烟面门。高声回应道,“楼满烟,尔等诬赖忠良,是何用意?今日我定要叫你吃尽苦头。”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两人都懂,只是她拿命搏的魄力不及城楼底下的老将。 竹秋颤巍巍的挡在她面前,夜里风势不对,她只能将箭矢涂上毒药,希望能一举中第,让他们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箭矢在空中插过,楼满烟在关键时刻将竹秋拉了一把,箭矢射偏,穿透马腹,马儿痛苦地嘶鸣,杜泽坤几乎失去平衡。 城楼上下火势连天,比日月星辰还要刺目,城楼铁门被撞击的震耳欲聋。 在火光映照下,杜清淮匆匆赶到了城楼。 他心中焦急,想要突破重围,见楼满烟一面。 拾阶而上,那女子面朝火光耀盛之处,单薄的背影却散发着无穷的力量。 “楼三小姐——”他声音干哑,国破家亡之际,他身为男儿却不能做些什么。 他被挡在界限外,不得靠近。推搡中,他不停的深深一揖,语气坚定非常,声音被掩埋在杀喊声中。 “楼三小姐,我家父固执已极,但我依然希望能够说服他放下兵器投降。请三小姐给我一个机会。” 青黛首先注意到他,以她对自家小姐的了解,估摸楼满烟是有意要磋磨杜清淮。便沉着气,劝道,“刀剑无眼,杜将军身无武器,还是先离开吧。” 杜清淮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按住青黛双肩,险些将人给按趴下。 青黛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扯着唇角,暗暗责怪自己不该蹚这趟浑水。 第268章 第268章 “杜小将军冷静些,小姐几日未合眼,眼下脾气正爆,将军在一旁先候着,待擒下城下老贼,小姐自会得空。” 杜清淮闻言,哪儿还能冷静,一把挟住青黛,以博得楼满烟得注意。 这险招倒也奏效,可楼满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看着他的目光凌厉非常,“要么将人放了,自己滚下去,要么你给她陪葬。” 杜清淮喉咙口似被堵了一口沙石,他看着楼满烟的眼神满是苛求,“杜某在此恳求三小姐通融一二,如此也可以免除不必要的伤亡,对三小姐来说百利无一害。” “仿若你不能说服他,岂不是放虎归山?”她语调平和,半点不急躁,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杜清淮此番不过多此一举,可他有私心,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坤泽白白牺牲。 “我杜清淮在此宣誓,若不能将父亲劝降,便自裁于城下,永生永世不入茔冢。”他指天发誓,深情悲愤。 等待他的却是耳廓传来的猎猎风声。 他正欲放弃尊严下跪祈求,却听她淡淡吐两个字,宛如天籁落入耳中。 “准了。” 杜清淮连忙松开青黛,郑重道,“三小姐,对不住了。” 楼满烟不与他对言,从士兵腰上抽出一把唐刀,递给他,“拿着。” 杜清淮接下唐刀,头也不回的下了石阶。 “开城门。”楼满烟下令。 厚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几息过后,杜清淮手握唐刀出现在城口入口,他逆光而行,面前等待他的是一张血盆大口,只要前行几步便会被吞入腹中不见尸首。 “爹——” 随着他得身影出现在城楼下,刀光剑影逐渐歇止。 杜坤泽怔怔看着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怒其不争的愤怒,他拔剑指向杜清淮,“我杜家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逆子!” 杜清淮只是漠然的看着他,许是被他话语羞辱的缘故,有片刻的神伤,“爹若在执迷不悟,才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 杜泽坤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力道不轻,杜清淮根本站不稳,待反应过来时,冰冷的刀刃对准他的鼻尖。 “杜清燕通敌,爹若执意破城门,便与杜清燕同罪。”杜清淮挺直胸膛,一步步朝他逼近,“儿子无用,唯有这一副身躯,若能让爹幡然醒悟,也不枉此生。” “你怎么诬陷亲妹?可是那妖女对你施了妖法。”杜泽坤不自觉的后退几步,手中剑也在微微抖动。 杜清淮将杜清燕派遣自己前往凉州送信一事和盘托出,以及她与道士串通一气,蛊惑帝王以身侍蛊。 杜泽坤怔怔看着他,眼中分明失了光,却又在顷刻间卷起熊熊烈火,能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 他一辈子光明磊落,苛求完美,如今却要去面对自己的失败,他如何能坦然面对这一切。手一用力,朝杜清淮逼近了几分,剑尖淌血,他却一声不吭,近乎麻木的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一道藕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冲破射来来得箭矢,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杜清淮。 楼满烟见状想要护她已来不及。 两人双双倒在血泊之中,她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眸,看向杜泽坤,“奴婢可以作证,少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来人正是玉玲,她捂着杜清淮的伤口,生怕那些血污,将他衣裳弄脏。 “少将军英勇无畏,虽出生于权贵之家,却拥有一颗温和而仁厚之心。他的勇武和仁慈远超众多男儿,唯一的遗憾便是时运不济。”玉玲的语气充满了遗憾与敬意,“在奴婢心目中,将军德才兼备乃耀世英雄。” 临了居然有人赏识,杜清淮苦笑一声。“你不该来的。” “那日若非少将军出现,奴婢早已命丧柴房,这条命本就是少将军给的,今日将军遭逢困境,奴婢又岂能独自安生?无论将军身处何方,奴婢都将无怨无悔地随侍左右,此心,坚定如初。”伤口疼痛的缘故,她眼中布满血丝。 “杜泽坤,你眼光浅薄,自欺欺人,不惜弑子以维虚名,此乃愚忠,你并不比任何人高贵,甚至远不如少将军卓尔不群。你枉为人父,枉为凤临子民。”玉玲的话宛如雷霆炸响,轰然在杜泽坤耳畔炸响,令他震惊至极。 这番话也如照妖镜般,揭示了他内心深处的私欲,使其无所遁形,无处匿藏。 他自视甚高,怎能容得下一个奴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心中一沉,再次拔剑,千钧一发之际,箭矢射出命中杜泽坤的肩胛。 “杜老将军你那一线生机是杜清淮用命换来的,此刻若是退去,日后有理可辩,若是执迷不悟,等同乱党,自是有另外的处置方式。”楼满烟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星火之下她的声音着实渺小,却又让人忽视不得。 杜泽坤看着杜清淮那张苍白的脸,思量再三,想要伸手将人扶起一同离开此地。 可玉玲却不放手,瞪着泪汪汪的眼珠子,愤恨道,“少将军不会愿意随你走。” 她说的无错,杜泽坤那一剑不仅仅伤了杜清淮,也割断父子情分。 杜泽坤朝城楼拱手,“还请三小姐大发慈悲,救我儿一命。” “远离杜老将军的束缚,他自然上窜下跳跟猴儿似的。”楼满烟摆摆手,夜深的缘故,声音透着些疲惫与暗哑。 杜泽坤接不下话茬,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身后跟着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心中甚至惭愧。 微一低头,跃上马,一调头,便朝城郊的方向去了。 “小姐就这么放他走了?日后终成祸患。”竹秋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仁慈了。 楼满烟运筹帷幄,“他那样清高的人,被人当众戳穿,今后还有何颜面在玉京露面,不日便会放权黯然离去。” “你再不去救他,兴许真活不成了。”楼满烟收拢余光,看向香山的方向,火簇正在一点点消失。 竹秋这才醒悟过来,楼满烟口中的他指的是何人。 …… 第269章 第269章 日轮未升,光辉已先照亮云端,破晓的钟声在寂静中响起。 新的一日悄然伊始,犹如历史的一页轻轻翻过,旧时王朝的余晖与新朝的曙光交织在一起。 城外的江河,在晨光中波光粼粼,仿佛也感受到了时代的更迭,激流洗尽旧日沉疴。苍穹之下,一切皆充盈着复苏的生机。 顾岫的队伍行至城楼下,地上得尸体早已被清理干净。 那朝霞如火如荼,照得四野皆明,城楼上的女子宛若浴火凤凰,从火云中步出。顾岫脚步不觉加快,似有千军万马在胸中奔腾,急欲与她汇合。 楼满烟见状,也快步下楼。 她挡住了援兵,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似乎看到一条繁花似锦的康庄大道铺展在自己的前方。 道路两旁,桃花盛开,芳草如茵,正是好个春光明媚好时日。似乎预示着未来的路途虽长,却也风清月明。 她下了石阶,站在城门入口处,两两相望甚是欢喜,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初升的朝霞将自己的轮廓染成绯红。 顾岫奔走在霞光之下,拥抱她,似拥下了整片霞光熠熠的天穹。 霞光在二人周围翩跹,将这一幕渲染成永恒的画卷,永存于世。 “疼……”楼满烟一声格格不入的娇呼,顾岫心里升起的喟叹在这一刻也散尽了。 他连忙盯着她上下打量,“可是受伤了?” 楼满烟颔首,将被箭矢擦破的手背在眼皮底下晃了两下。“六郎,可要好好疼惜人家。” 顾岫起了一身鸡皮,身后的袁珂也听得摇头不已。他所见识的楼满烟,素来杀伐果断,手段凌厉,如今竟换了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给你上药。” 楼满烟见好就收,看向不远处的轿撵,“你父皇可安好?”她关心的并非明昭帝,而是想看看顾岫是否被他牵动情绪。 他颔首,握着楼满烟另一只手,“让阿满受累了,接下来下事交给我。” 一夜过后,玉京关门闭户,不敢外出招摇。 待顾岫等人浩浩荡荡回到皇宫,司徒皇后已备好宴席,甚至已着手为顾岫裁制龙袍。 司徒皇后感慨万千,没想到顾岫先穿上的并非婚服,而是龙袍。 眨眼过了五日,楼满烟与顾岫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更是毫无避讳,一同入住在云光殿内。 顾岫如今身份有变,他本该搬到明辉殿那样高不可攀的殿宇,可那里充斥着太多不好想回忆,都是冰冷无情的,此处又有楼满烟相伴他不愿搬走。 登基前的夜晚,宫娥拥在云光殿内,跟着忙前忙后。 光影簇簇,墙角的玉簪花在人影攒动的尾光中摇曳。 张英立在顾岫身侧,他身后站了一排宫人,向他报备明日登基大典得流程,以及注意事项。 楼满烟听着琐事甚是无趣,便朝殿外的山茶院走去。 月光如玉,照得万物皎洁。 山茶尚未盛开,只有寥寥几朵,似羞女初妆,独自在枝头低垂。 园内静悄悄的,没有花开的繁华,只有稀疏的几点花影,与那浓密的茶叶相映成趣。 青黛在廊下的美人凳上放了一壶茶水,还有一小碟精致豌豆糕。 月华落在白玉碗碟上,像是落下一颗碎星,在其中闪烁其光。 “明日殿下便要登基了,小姐可会紧张的无法安眠?”青黛看着眼前花好月圆的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肩负重任的是他,日后想必难得清闲,我紧张什么。”楼满烟不屑的笑了笑。 一道暗影悠然而至,坐在她身后自然而然的揽住她轻减不少的腰肢。 “我另负天下人,也不会负阿满,无需担心日后独守空房。” 楼满烟唇角笑意一凝,“我对褒姒和妲己那样被冠以祸国殃民的妃子并无多少兴趣。倘若六郎愿意赐我一将军之位,或许我还能在沙场上威震敌胆,一展女将之威风。”她的话中流露出不羁与自傲。 顾岫若有所思的看向她被包扎过的手背,满眼关切,旋即缓声问道,“不畏受伤?不畏疼?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向谁人作娇拿乔去?” 她看似强悍,却最是畏死。他卑劣的不愿意她离自己太远。 楼满烟沉吟片刻,“我主四方,你安顾家国,六郎会过得轻松一些。” 顾岫闻言,心中潮涌。将头依偎在她肩上,不可抑制的流下一滴男儿泪。 …… 楼满烟感受到肩上传来一阵湿意,不动声色的拍了拍他的头,“六郎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六郎了,会是天下人的明君。” “可我只会是你一个人的夫君。”顾岫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 楼满烟轻笑出声,可下一瞬便感觉腰上的铁臂将她箍得愈发紧了些。 “六郎……腰要勒断了……” 顾岫急急忙忙松开了手,看着面前那张因喘息很微启的檀口,他禁不住扣住楼满烟的下颚,目光深邃而炽热,仿佛能够燃烧她的心灵。 顾岫恨不能将溢满胸腔爱意,一点一点如渡气一般匀给她。 楼满烟配合的闭上了双眼,主动迎接着他的吻。 顾岫的唇轻柔地触碰到她的唇瓣,温存而有力,她的身体仿佛被电流般感动着,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弥漫全身。 两人的唇舌交织在一起,热情澎湃,欲望燃烧。 …… 小轩上红灯经风一送,浅浅摇曳,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灯下投影忽大忽小。 须臾过后,顾岫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一旁的暖阁。 楼满烟褪下薄衫,小衣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她吻住顾岫鼻尖一路朝喉结而下,有雨露均沾的气势。 顾岫手肘撑在软榻上,扣住那截不盈一握的杨柳腰,任由她胡说非为。 床帐被夜风吹拂,女子的曼妙一览无余。 似山岚起伏,似孤帆浪涌。 月挂枝头,银河倒映。 醉卧花丛,缱绻相依。 良久过后,他本欲造次,楼满烟担心影响他今日登基,便将人一脚踹了下去。 第270章 第270章 翌日,万里无云,天空湛蓝。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声势浩大。百官齐聚,膜拜于地,尽显虔诚之态。他们披挂华服,手持册册宝卷。 大殿前,护卫士兵列队而立,威武异常,手持长矛,锐不可当。 而顾岫身披龙袍,一道金光洒落,神态庄严,步履稳健,踏着龙行虎步,向着玉阶而去。 少年天子目光如炬,扫视四方,凝视着眼前的万民,心怀大志,意气风发,展现出一股统御天下的威严。 那张面容经年累月洗练,越发显得刚毅俊逸,丰神俊朗。他身上透着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与潇洒,却不失中年人的沉重厚重。眉宇间有义气锋芒,却又被岁月磨砺得沉稳内敛,端是一副既见风云变幻,又立于不败之地的英雄本色。 百官高呼:万岁,声震天地,气势磅礴。 庄严的乐曲响起,金铃清脆,玉鼓激昂。 顾岫登上御台,屹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神态庄严威武,如同天神降临,威严仪态之中,流露出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势。 宫娥们捧着鲜花,轻歌曼舞,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于这庄重肃穆的登基大典之中,昭示着新君的威严与天下的盛世。 楼满烟立于摘星楼之中,将眼前之景尽收眼底。那男子举止英挺,不凡气质昭昭如日,俨然一派帝王之姿。 楼满烟心头一动,不愧是自己看中的男人,生来便自带皇者风范,颇具君临天下之态。 大典结束,顾岫直奔云光殿,只因未在人群之中,寻到能让心生悸动之人。 一路疾步,却扑了空,细问之下才知她去了摘星楼,心头一喜,连忙调转脚尖朝鸳鸯湖畔而去 。 惊鸿照影间,两人隔着湖水认出彼此的身影。 楼满烟朝他招招手,湖水色的衣裳迎风飘荡,月光折射一抹潋滟流光。 两人行至廊桥上,倏忽间迎面而至。楼满烟轻步上前,面带微笑。 她那身石榴裙,随着秋风轻轻摇曳,犹如水中月,风中柳。 曦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娇艳,眼波流转,似乎藏着无限的柔情蜜意。 他见状,心中欢喜如泉涌,步履匆匆,几乎是跨步而至。廊桥曲折,两人终于相对而立。 他伸出双臂,毫不犹豫地将楼满烟紧紧拥入怀中。 楼满烟也回以温柔的拥抱,两人的影子在此刻合而为一。 湖风细细拂面,两人衣摆勾勾缠缠,像极了紧扣的十指。 “为何不在宴会上,反而来了这里?” 顾岫眼神深邃,语气中带着一丝难掩的寂寥,“宫中的繁华与我何干?今日虽为我登基之喜,却少了你的身影,那些喧嚣只让人更觉孤寂。” “六郎是我挑中的男人,自然是万中无一,再者你何种风采我不曾见过?”她意有所指,透着挑逗的话语,将他身上落寞的感驱了个干净。 “此言甚妙,阿满喜欢的,我尽皆具备;而我喜欢的,唯有阿满一人。正是一拍即合,心心相印。” 方才还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的新君转瞬被拉下神坛,似那不着调的孟浪男子。 楼满烟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戏谑,轻轻推了顾岫一把,脸上泛起复杂的笑意,“刚登基,便沉溺美色,让人看了笑话。你如今已是天下的主,快些回去吧。”她的语气虽然轻松,却透着一丝不舍,明白他的身份已变,两人间的自由恐怕要受到更多的限制。 顾岫道,“既已是天下之中,为何不能给自己做主?” “言之有理。”楼满烟扬唇浅笑,旋即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耳语两句,顾岫便面带笑意的离开了。 入夜。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酒香飘逸,歌舞声声,一派繁华景象。 而在皇宫护城河外,热闹非凡。灯火阑珊处,市井喧嚣,民间艺人在街头表演,引得人们络绎不绝。 酒肆酒馆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人们尽情畅饮作乐。 站在城台之上,楼满烟凝望远方,眼神如烛,明亮而寂寥。远处的星月交辉,照耀着她的容颜,使她显得更加婉约动人。 她的心情却是沉静的,独立城头,心思万千。她的内心犹如一汪幽深的湖水,静静地涌动着无尽的思绪。 在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时,一件薄氅挂在她肩上。 “再晚些兴许会落雨。”顾岫将人拉入怀中。 楼满烟嗅着他身上松柏香,诱惑道,“你不想去看看,百姓都是如何评价你的?他们是否真心为你庆贺?” 顾岫与她碰着鼻尖,气息扑到她面上,“阿满想去,如何能少了我。” 楼满烟却在此刻踌躇,“此举是否过于任性?” “即便你朕的皇后,也依然可以做你自己,只要我一日,便无人可烂你。”他虽面带笑意,却是极心疼她的。 闻言,她握住顾岫的手,两人毫不犹豫的朝宫门口走去。 身后一众宫仆人被甩在身后。 华灯初上,市井烟火繁华如昼。 顾岫执着楼满烟随着阑珊灯火,一同踏入这凡尘喧嚣。 他带赏灯,为她簪花,品尝珍馐…… 他们只是凡尘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有情人。世俗的烟火美景,都不及对方眼中那一抹温柔流光。 第271章 第271章 孟月时节,天气渐凉,皇宫之中芙蓉花开得正艳。花朵硕大,形态优雅,瓣如红绸,柔若云絮,一簇簇地挺立于碧绿的叶丛之中,随风轻摇,姿态万千。 从前,明辉殿惯爱种芙蓉,新帝登基后明辉殿便落寞了,好似在一夕之间成为了另外一处落珠宫。 宫人寥寥,萧萧落落。 皇太后一身石榴红罗裙,裙摆逶迤,步步生莲。 踏上云光殿的玉阶时,她摆手让桂嬷嬷和慈嬷嬷一并退下。 大殿内幽暗,仿佛连梁柱上都透着一股刺骨凉意。每每朝里走一步,依稀间似乎还能看到昔日盛景。 主人大势已去,这座宫殿的繁华似乎只残留在梦中。 司徒皇后伸手想要去触碰大殿中央的青铜鼎,却被一连串咳嗽惊得缩回手。 一片片的光线穿透窗棂,地面好似被修葺上了石阶。随着光线消失得尽头,明昭帝颓靡的坐在雕龙刻凤的金丝楠木椅上。 “谌郎,可安好?” 一声谌郎唤得含羞带怯,能这般唤的只有那一人。 明昭帝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他与乔韵芝相识于夏末,正是红枫璀璨之际。 虽生于将门之家,可乔韵芝被呵护的极好,温婉可人宛如海棠花一般。她明媚纯真,玉京男子口口称颂,乃不少男子的春闺梦里人。 明昭帝已记不清,他是从何时开始谋算的。 只记得有一年,练武场内马儿失急,少女惊慌无法掌控,云鬓被颠得散乱,却如一朵被细雨拍打的海棠,越发楚楚可怜。 英雄救美的桥段屡见不鲜,却只能勾动少女春心。他卑劣的躲了她身子,让她进退维谷,不惜冒着与乔家决裂的风险,誓死相随。 可乔家只得她一个娇女,如何舍得,他也如愿得到了乔家的支撑。 可乔家人骨血之中便流淌着忠义之魂,与他分歧颇多,加之势大,他颇为忌惮,直到顾岫出身,他内心的愈发不安,乔家太多正气,让他卑劣行迹无处遁形,每每对上,乔韵芝那双纯澈的眼瞳,他便感觉自己腌臜至极。 乔家人大义却不愚笨,大约看出了帝王忌惮,主动交出兵权想要归隐,可朝中争议过大,百姓更是对乔家歌功颂德,他帝王的尊严被践踏,此事一直郁结于心。 战乱四起的年代,想要寻个由头让乔家重回战场何其容易,让一代名将死在他扬名立万之所,算是对天下人的交代。 他对乔韵芝本有亏欠,可她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郁郁寡欢对他恶言相向,他后宫佳丽三千,怎容得下一届女流如此挑衅。 她到底太脆弱了,多番在落珠宫自缢,惹他心烦不已,也消磨了他心底那点愧疚。 “你唤朕什么?”明昭帝眼眸一眯,他不太喜欢想起那女子。 “你已不再是帝王,何以以‘朕’自居?”她一步步朝明昭帝靠近,那身鲜亮的衣裳,像一缕幽光,将偌大得宫殿点亮。 “哀家记得你从前最是欢喜乔妹妹称你为‘谌郎’如今怎露出这般惊恐与嫌恶之态?” 第272章 第272章 明昭帝以为她在拈酸吃醋,对自己还存了几分真心,便想出言蛊惑,让其为自己炼制缓解蛊毒的丹药。 “时隔多年,你何必耿耿于怀,再则我给你了天下女子望尘莫及的尊贵。” 司徒皇后一面冷笑,一面语带刻薄,眼神中射出切骨的寒光,“若非哀家有母族倚仗,这皇后之位又怎会落到我身上。”她调转脚尖,看向窗棂外透进来得稀薄光线。 “因你处心积虑的算计,乔妹妹又怎会年纪轻轻香消玉殒,若非你阴谋算计,哀家亦不会入这深宫之中,虚度年华。” 明昭帝如今深锁明辉殿,对过往无太多心思计较,只是疑惑司徒皇后一向温顺低调,为何忽然计较前尘往事。 “如今我垂坐于此,你有何怨气也该疏解了。”他不以为意,甚至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我与乔妹妹关系原是极好的,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何至于决裂,至死都不愿见我。”司徒皇后语气幽幽,眼神却瞪得如铜铃一般。 “纵然你待她没有半分情意,可她却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不愿与我交心。”她冷哼一声,“男人有什么好的,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言罢,她方显露几分恼怒。 明昭帝横眉冷眸,“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与她……” 司徒皇后冷眼一乜,余光中愤恨更浓,“都是因为你自私自利,害她失去家人,失去了所有。倘若你不曾出现,我与乔妹妹何至于如此。” 明昭帝呼吸一滞,想到前尘种种。 他与司徒月筝相识在前,她从未向自己吐露过心迹,甚至与他避而远之。 可就在他蓄意接近乔韵芝后,司徒月筝便时常出现在他眼前,刚开始带着试探与防备,不知从何时开始,一改往日冷面,忽然变得热切。 原以为她待自己欲拒还迎,如今想来,似乎别有深意。 “你当初蓄机接近,并非图谋我?” 相比较司徒皇后,明昭帝一直很冷静。 明昭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不禁眉头紧皱,他的冷静让司徒皇后更感不平:“你这负心薄幸的东西,该被千刀万剐,受尽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的声音几近咆哮,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愤怒。 “你……是因为乔韵芝才如何恨我?”明昭帝越听糊涂,面对如此陌生的皇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冷哼一声,忽而低语:“让你这么轻易死去,实在太便宜你了。”她的话语凛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深深的恶意与怨毒。 “即便没有我,乔韵芝也会嫁给旁的男子,难不成你要与人置气?”明昭帝越发听不明白,女子之间有磨镜之好,从来只是听闻,他不曾见过。 皇后虽不曾为他诞下一男半女,可素有贤名,又怎会不良于行。 思及此,明昭帝只能好言相劝,只因为眼下无人可以依靠。 “你伺候朕多年,虽未有过一儿半女,可我从未苛责于你,我的宽厚却换来你的记恨,我上哪儿说理去。” 司徒皇后倏然阴恻恻的笑着。 “你可知为何未能诞下子嗣?” 不待明昭帝回应,她咬牙切齿道,“因为你让我觉得恶心,与你同床共枕的每一刻,你都像一条蛆虫一般,让我觉得无比恶心,被你触碰过的地方,我恨不得换骨磨皮。我厌恶你至此,又怎会愿意与你生儿育女。”她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直刺明昭帝的心底,满含刻骨的仇恨与厌弃。 “你对我既无情,为何还要嫁给我,若是图皇后之位,如今你也该满足了,何以对我穷追不舍。”明昭帝揉着眉心,一副疲倦到毫无杀伤力的模样。 “图谋皇后之位?”司徒皇后哈哈大笑,挥袖间,她那石榴红的衣袖,鲜艳得近乎刺眼,“那等虚名,我何曾放在眼里。你根本不配拥有乔韵芝,这世上无人能配得上她的半分。我才是真正懂她,珍视她的人。可她却与我渐行渐远。只要她愿意与我远走高飞,我可以护她一辈子,可她偏偏被你的甜言蜜语迷惑,我对她的真心竟一文不值。你说你该不该死!” 明昭帝愣住,一时间言语哑口。随后,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心中的疑云豁然明朗。 “你进宫后处处与丽妃争宠,就是为了让朕不碰她,厌弃她,你好趁虚而入?” “这便是你对她的爱?当真是一文不值。”他轻蔑的啧啧几声,“若非你处处刁难,我与丽妃怎会心生隔阂,临了,你倒是将自己摘了干净,比起我,你兴许更遭丽妃的恨。” 面对明昭帝的冷嘲热讽,司徒皇后脸色一白,显出一副凄楚无措的神情,她后退一步,颤抖地捂住了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从未想过要害她,我只是想她看清你的真面,也能多看我几眼。”她的话中满是绝望和无奈,透露出她深藏的情感与挫败。 “你是否有害过她,这些年不曾琢磨清楚?”明昭帝撑着扶手站起身,丢下一句诛心之言,便缓缓朝内室走去。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留下一阵呜咽声。 仿佛乔韵芝在耳旁诉说自己的不甘,司徒皇后绝望的眼瞳骤然一淡,抽出防身用的匕首,朝明昭帝后背刺去。 她癫狂一般,在他身上戳了无数个血窟窿,就连她视线都是血糊糊的,仿佛看到那年她自己披红挂彩的婚房。 明昭帝早已疼昏过去,四肢不住的抖动着。 匕首哐当一声坠地,司徒皇后遽然清醒。 “你还不能死……”她低语喃喃,转身便让慈嬷嬷去请了太医。 看着面前仿若血人一般的明昭帝,除了司徒皇后心中存了些快意,两位嬷嬷心里俱是发颤。 此刻,大殿外的枫树下,一道人影闪过,如鬼魅一般很快便不见踪迹。 那人头也不回的朝云光殿走去,却在半路遇见莫桑桑。 顾岫登基匆忙,尚未封赐太妃,她便一直挂着婕妤头衔,可她在此从未有过归宿感。 自从小公主走后,她便不愿意留在于她而言满目疮痍的凤临皇宫,这回贸然出现在此,也是为了此事。 顾岫一口便应允了,将此事交给魏泽安排。 第273章 第273章 云光殿外嗮了一排草药,放在竹秋用紫竹做成的药架上。 时常能嗅到清新淡雅的药香。这忽如其来的烟火气,时常让顾岫很是恍惚。 大约过一阵子便会习惯。 他刚进殿内呷了口茶,楼满烟后脚便跟了上来。 她面上带着喜色,却是冲着竹秋笑着,“杜清淮醒了,你快过去瞧瞧。” 顾岫蕴在面上的浅笑,顷刻间消失不见。 “难得起早,便是去看他了?” 竹秋嗅到暴风雨前的气息,连忙放下手中草药,拉着准备进殿伺候的青黛,快速消失。 楼满烟愕然的看着他,唇角含着轻笑伸手去抚平他眉宇间的愠怒。 “若非他大义灭亲,城门那场战役,会殃及不少无辜之人。” “他当日若不出现平息,今日在牢房里的可不止有杜清燕。”顾岫不愿意她对旁人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尤其是杜清淮。 楼满烟笑得眉眼弯弯,眼瞳中却满是狡黠的光。 “牢里那位哭着喊着要见你。” 提到杜清燕顾岫一身的酸味很快被压了下去,旋即挑眉,不愉道,“朕且是谁人想见,便能见的。” “那是,六郎您乃天下之主,岂是他人能随意瞻仰的。不妨亲自去看看她,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地位,也让她醒悟一下。若来生能作个农家女,也许她就会明白今生所犯之错有多离谱。” 闻言,顾岫盯着她打量,狐疑的审视她,“阿满怪会哄人。” “披件薄氅,过去吧。”楼满烟将他往里屋带。 “你不与我同去?”顾岫任由给自己系上一件墨黑色的大氅。 “你们两人之间的事儿,我便不插手了,免得她见到我情绪不佳。”上辈子顾岫将人招惹,却未尽丈夫责任,导致两人之间滋生重重怨恨,既然由他起,便该由他去终结。 谈话间,楼满烟已为他整理好了着装,看着他的眼神都透着满意。 “去吧。”她笑吟吟的将人往外推。 顾岫站在玉阶上徘徊,他细细窥着楼满烟的神态,察觉不出半点端倪,“阿满当真要让朕独自去面对?” 楼满烟听出要赴龙潭虎穴的决心,登时有些好笑,“利索的解决干净。” 顾岫却迟疑了,利索些? 杀人不过手起刀落,那才称之为利索。 天天牢之中,幽暗湿冷,墙壁上斑驳的青苔爬满,石壁渗水,滴答声不绝于耳。 牢房狭小,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腐朽的气息,不见天日。 里头铁栅冷森,铁链交缠,一盏孤灯摇曳生辉,映照出囚徒们脸上的绝望与惶恐。角落里,老鼠穿梭,更添了几分阴森与萧条。 守卫们脚步沉重,响彻寂静的走廊,声音凛冽,使得这地牢更显阴酷之感。 此处,仿佛人间地狱,让人心生寒意。 杜清燕被关在最隐蔽之中,甬道窄小曲折。 狱卒将她带到审讯室,气氛压抑森严。屋中一张硕大的案桌,上面摆放着审讯所需之物:笔、墨、纸、砚,整齐排列。 四周墙壁漆黑一片,仅有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狱卒的面容照得阴森可怖。 纵然只是幽冥昏沉的光线,可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十分刺目。 顾岫端坐案后,神色冷峻如冰,目光幽冷无波,犹如深渊,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着一袭墨黑色的衣裳,与周遭的昏暗环境交融成一体。 一瞬间,杜清燕仿佛看到一道冰冷刀刃,泛着汵汵冷光,由眼前晃过。 许是被他气势所折服,杜清燕不自觉的问道,“可是已登基为帝了?” “你闹了数日,便是想问朕这个?” 感受到他的冷漠与排斥,杜清燕满腹的话语如同棉花一般被压了回去,“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陛下可愿与我单独聊聊?” 顾岫迫于楼满烟压力,若不然绝计容不得她再三要求。 他坐姿更显得笔挺,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心头的烦躁,旋即摆摆手,狱卒纷纷退下。 杜清燕缓缓抬起头来,仿佛顶着一轮炽热的金轮,不顾被熔化的危险,固执地与他对视。 “倘若我说,我才是真正的楼满烟,你信吗?” 她心知肚明,此局中胜算寥寥,然而为了一线生机,她抛开了所有顾忌,只为那一缕几乎渺茫的希望。 头顶传来一声轻嗤,灯火在他的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威严而又深不可测。 “好好当你的杜清燕不好吗?有不错的家世,有疼爱你的亲友,为何还不知足呢?你若安分寻个有才能的郎君,一辈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比眼下困在天牢要强上数倍。” 杜清燕闻言,登时瞪圆了双眼,似想从对方的话语中探究出漏洞。她陷入了极度的惊愕之中,呼吸似乎在此刻停顿,凝立原地,恍若木人。 “你……” “纵然上辈子朕有错,你也大仇得报,为何还要阴魂不散?是尤未解气?”他每一句话都沉稳有力,令整个审讯室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还愿意与那假的楼满烟一起?你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杜清燕整个人像是被重重的一击捶在了心头,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起?” 她渴望得到顾岫肯定的回复,像是在苛求一道能驱散她内心阴暗的光,即便是明知自己兴许会被焚烧,也要不计一切代价。 第274章 第274章 顾岫他轻轻扬起眉毛,嘴角荡出一抹讥笑,那笑意在他冷峻的面庞上展开,宛如秋风中绽放曼珠沙华,美丽却带着几许毒性。 “你非朕所求,一切皆是误会,如今朕已寻到心中满月,你也不必在执着。” 顾岫的这番神态,恰如高高在上的帝王俯视着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戏,三言两语便将她内心痛苦虚虚揭过。 “误会?你是说我从前便是她的替代品?”杜清燕抬手在空中一指,铁链发出清凌凌得声响。 “是。”他一句无情的回答,几乎将杜清燕撕碎。 愤怒的情绪达到极致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声的狂笑,可她的笑声渐显凄凉,眼中闪烁着愤恨与悲凉的泪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如癫如狂。 “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怜悯,就如同上辈子那般,让你死的刻骨铭心。” “若非你出谋划策,朕又怎会险些在江州丧命?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朕都不再亏欠你。” “若你始终顺我,我又岂会心生杀意。然你偏要与那身世不明的女子联手,处处针对我!你道我是如何一步步至今日地位?尽是你逼我的!”杜清燕气愤至极,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锋利的刀刃,心中的执念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难以解脱。 顾岫冷哼一声,面露不屑:“冥顽不灵!从未有人逼你至此,全是你自食其果。”他不愿再见她面目狰狞,转身冷淡地离开。 此生,她是杜清燕。 本出自玉京名门,为无数贵女所仰慕效仿,生于显赫之家,命运远胜常人。然她心性贪婪,不知满足,终因欲望膨胀,步入一条无法自拔的迷途。 杜清燕冷笑着,拿话儿激他,“你可知上辈子,你死后我与你那兄弟是如何快活?” “我那兄弟如今已幡然醒悟,如今已携同眷侣在外游历山河,你命不久矣,兴许等不到他回来了。”顾岫轻瞥她一眼,昂首离开审讯室。 杜清燕感觉心口被掏空了,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住的抽搐。 世间最难医治的便是心病,杜清燕心头郁郁,以至于日渐消瘦形如槁木。 濒死困住她得并非牢房,而是她自己不肯释放的心。 * 仲冬末,先帝蛊虫发作痛不欲生。 他像被关在铁笼中的困兽,不停的挣扎,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徒手便能弯折铁棍。 顾铮看到他时,他本无法辨物,却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将顾铮也认了出来,旋即跪在地上哭喊着,让顾铮给他做药引。 甚至冲破障碍在顾铮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肉一并咽下。 刹那间,天昏地暗,尘嚣俱寂。 翌日,薄雾冥冥,露珠挂在花瓣上,晶莹剔透,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滴落。长廊间,大理石路湿润微滑,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行走,唯恐惊扰这片静谧。 顾铮醒来便发现自己除了眼耳口鼻外,全身都被白布包扎着,亦无法自由行动。晃动之下,木床嘎吱作响。 柳飞鸿听到动静,嗑着瓜子走了进来。撩开床幔,不解的看向他,“做甚?要小解吗?” 顾铮茫然的摇头,“这是为何?” “你那好爹以身侍蛊,全身都是蛊虫,我若不严谨一些,你就等着媳妇给别人抱,娃儿喊别人爹吧。” 随后,她嗑瓜子的声音在顾铮耳旁轰然做大,他猛然一怔,看着她将手中瓜子嗑完,才反应过来。 面上的茫然瞬间被狂喜代替,他张嘴呼道,“你有身孕了?” 柳飞鸿瞥他一眼,似在责怪他大惊小怪,“你吓着我了。” 顾铮看向她平坦得小腹,喜道,“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该怎么玩我随你喜欢。” “玩你?”柳飞鸿不解,“老娘是在救你的命。”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当真?”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柳飞鸿计谋得逞,窃笑道,“这宫里乌烟瘴气的,我不喜欢,你与我一同离开。” 顾铮表情一滞,喜怒难辨,“先帝的蛊毒当真没法子了?” “恩。”柳飞鸿也不瞒他,“当他以身侍蛊的那日起,便没有回头路了。” 见他游移不定,柳飞鸿冷眼一睇,颇有几分怒其不争,“你也可以选择做药引,让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苟延残喘,可你愿意做药引不代表你那些兄弟姐妹愿意,往后他又该如何呢?” “我倒是有个安乐死的法子。”柳飞鸿不知是恃宠而骄,还是口无遮拦,说得半分不留情面。 顾铮有些遭不住她的连番刺激,登时沉了脸。 “他是我生身父亲。” 柳飞鸿很快想到巫后临死前那一记笑,画面定格,令她面色多有不虞,“那你便去做药引吧,让他活下去继续祸害你那些兄弟姐妹,他们会感谢你八辈子。” 顾铮也在这时察觉气氛不对,想要解释时,人已哐当一声消失在屋内。 沉寂良久,顾铮想到她此前遭遇,心里浅起愧疚。 她一女子,尚且果断,而他却只是沉溺在个人情感之中,固执己见。 柳飞鸿在宫中通行无阻,与她有同等待遇的还有楼满烟,这些时日她回了楼家,柳飞鸿心下沉闷,便想去与她叙叙。 仲冬时节,朔风凛冽,吹拂玉京街道,寒意逼人。街巷间,行人稀少,皆缩颈缩手,裹紧袍裳。 商贩声减,唯有风过,卷起地上残叶,掠过青石板,发出清冷之音。 此时,楼家漆红描金的光亮大门前趴着一个浑身灰土长发披散,衣衫褴褛的女子。 嘴里像是含了一口沙,吞吐间勉强能听到她在央求里头的人给自己开门。 柳飞鸿从她身侧走过,一阵带着冷香的吹拂过那女面颊,惊得她骤然抬眸。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姑娘,是楼家客人?” 柳飞鸿看着自己月牙色的裙摆被揉的皱巴巴的,声音淡漠,“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第275章 第275章 柳飞鸿看着自己月牙色的裙摆被揉的皱巴巴的,声音淡漠,“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那女子一惊,连忙松手,娇声道:“贵人,我乃楼家长媳,因些许误会,如今有家难归。还请贵人怜见,带我进去,与我夫君好言几句。我夫君素来疼我爱我,必定会原谅。贵人若肯相助,亦是行了大善,承一桩美事。” “长媳?我怎不曾听过有这号人物?”柳飞鸿言下之意,她已无足轻重。 此刻拿腔作调的人便是周金枝。如今楼家如日中天,楼满烟地位稳固,日后必登后位。周金枝的娘家人深怕得罪了楼家,哥嫂不愿收留,父母更不肯为她这泼出去的水,得罪家中掌权之人。 在外漂泊数月,银钱耗尽,她已无亲友可依。思来想去,终觉厚着脸皮回楼家,才是最稳妥之计。她思量再三,决定前去求见楼培玉,或许还能挽回一些旧情,找个安身立命之所。 “我……”周金枝正欲辩解。 只听大门被咯吱一声推开,来人正是楼培玉。 他对趴在地上如蛆虫一般的周金枝视而不见,对着柳飞鸿一拱手,“让柳小姐见笑了。” 周金枝闻言,顷刻间便在脑海里编织出一出戏,柳飞鸿成了夺他夫君的第三者,而楼培玉自然便成了用情不专的负心汉。 周金枝爬起身,不负方才虚弱,简直强盛到可以与老虎搏斗。 “原来是你这个狐媚子勾走我夫君的魂,难怪他不愿与我和好如初,我打死你——” 她手在未抬起,便觉得身体一软,虚虚倒了下去。 可眼睛却瞪如铜铃,模样骇人的紧。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清醒清醒。”柳飞鸿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走了进去。 楼培玉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他定了几息,弯腰将人扶起,眼神平静并无嫌恶,这让周金枝心生希冀,更加确定只需要死缠烂打便可以将人挽回。 “夫君……”她嘤嘤哭着。“我已无处可去,你不能不好我呀,你若丢下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你就去死吧。”楼培玉面无表情,“死远一点。” 周金枝从云端跌落到淤泥也不过几个呼吸而已,她错愕的看着冷面男子,仿佛从不认识他。 “夫君……你当真变心了?” “莫要唤我夫君,从你离开那日,你便不是我楼家人了,你若在胡搅蛮缠,我便要报官了,让玉京人人都瞧瞧你周家是如何拜高踩低,让你周家在玉京颜面扫地。” 楼培玉面上平静,可周金枝能感觉到他的咬牙切齿,也因此断定他并非说说而已,连拢了拢袖子垂头耸肩的离开了。 沉鸢阁内,翠鸟啾啾,鸣声清越。 阁中陈设精致,红木雕花家具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透出几分雅致。 柳飞鸿前脚进入,楼满烟后脚便跟了上来。 听到动静,探眸时,便看到楼满烟提着一把长剑,戾气裹身像是刚杀了人…… 杀了人? 柳飞鸿惊呼,“你去杀人了?” 楼满烟默了一瞬,心有不甘道,“没杀成。” …… “那人是谁?” 楼家还有她杀不成的人?柳飞鸿狐疑。 竹秋知她最是八卦,挤了挤眼色,两人走到廊竹下旁若无人的八卦起来。 柳飞鸿不时发出惊呼,大大激发了竹秋得口舌之欲。 柳飞鸿:“啊?怎会是赵氏,当真狗胆包天。” 竹秋:“谁说不是呢,若非老爷拦着,赵氏没跑了。” 柳飞鸿:“眼下情况如何?” “跑了,都跑了,三个都跑了。”竹秋道。 “跑了?三个?” 竹秋点头,“老爷舍不得赵氏,小姐咽不下这口气,便将人一并赶走了。” “日后楼家便是楼培玉做主了?” “我瞧着像。” …… 待回过神来,四周一片死寂。 楼满烟闺房门紧闭,任柳飞鸿说尽好话也不开门,不得已之下,柳飞鸿只能舍身成仁。 “我与顾铮吵架了。” 须臾过后,房门哐当开启。 “为何事吵架,往细了说。”楼满烟的声音隐约带着兴奋。 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鸟雀归巢,鸣声渐息。 这夜,柳飞鸿宿在沉鸢阁。 楼满烟也得知她怀了身孕,登时也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好似从前那般待她随意。 夜里,两人一并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划分楚河汉街,柳飞鸿担心她嫌自己太腻歪,也知她并非心甘情愿与自己同卧。 而楼满烟却担心自己睡觉不老实,会不小心踢到她肚子。 “阿满,你上辈子可有遗憾?” 楼满烟双眸迷蒙,将脑海里零星的记忆满满拼凑。 由记事起,便一直生活在臭烘烘的地方,饿了去餐厅后门蹲守,渴了去公园能寻口干净的水喝。 她进过福利院,可那里有太多身体或精神异于常人的孩童,她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故而跑了出来,从此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她也因此非常独立,学会了许多生活技巧。 像她这样小小的,无父无母的小孩最容易被人毫无负担的控制。她一身的拳脚功夫,也是在那时学的。 看到同龄孩童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她自是埋怨有遗憾,可这辈子她圆满了。 柳飞鸿看到她嘴角漫着的笑,心中有了答案。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会随你走的。”楼满烟口中的他,指的是顾铮。 柳飞鸿翘了翘鼻子,一手摸着自己的小腹道,“我亦觉得。” 两人相视一笑。 第276章 第276章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次年,季夏,两人成婚。 那日,玉京城中锣鼓喧天,红绸如云,宫中更是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楼满烟与顾岫的大婚,堪称一场盛典,天下瞩目,八方来贺。宫门外,车水马龙,豪车宝马如龙蛇蜿蜒,贵宾纷至沓来。 大殿内高挂着大红绸缎,映照得殿堂辉煌如昼,处处布满了金花银饰,奢华至极。两旁站立着宫娥侍女,个个穿戴整齐,手持玉器,面含微笑。 乐声悠扬,似天籁之音,从大殿深处传出,伴随着轻盈的舞姿,令人目不暇接。 楼满烟身披凤冠霞帔,珠光宝气,华贵无比。她步履轻盈,款款走入大殿,目光清冷而坚定。 顾岫一身婚服,英姿飒爽,站立在高台之上,神情肃穆,眼中却难掩喜悦之情。他们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彼此。 当二人并肩站立,楼满烟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顾岫也回以深情一瞥,二人默契自生。 司仪高声唱和,礼成之时,殿内外礼炮齐鸣,花雨纷飞。 楼满烟与顾岫在众人簇拥下,行三拜九叩之礼,红烛摇曳,映得二人面色如玉。 席间,文武百官纷纷举杯,恭贺新帝新后。 金樽玉杯间,酒香四溢,佳肴美味琳琅满目。楼满烟与顾岫举杯对饮,心意相通,彼此间的默契无须言表。经上次护城一战,她再也不是那个人人厌恶的楼三小姐。 席上之人无不赞叹,称颂这对璧人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夜色渐深,玉京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宫中灯火通明,依旧不减其喜庆之气。楼满烟与顾岫在摘星楼的华灯下并肩而立,眺望远处的夜景…… “可惜飞鸿见不到我着这一身婚服了。”楼满烟语带淡淡的惋惜。 “婚服穿给夫君看,才是最重要的。”顾岫不满的提醒,目光却如同一泓秋水,温柔地注视着她,似要将她的倩影深深镌刻在心底。 捧着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无心再想旁的。 两点此举甚是古怪,不是忙着洞房花烛,而是在摘星楼上观景闲谈,倒也别有一番逸致。 摘星楼上,夜色如墨,只见萤火绕林,点点星光如缀满天穹,摇曳生辉,宛若漫天星河洒落人间,幽光照映,令人心醉神驰。 “从我成为楼家三小姐至今,仍觉得恍惚不已。” “阿满喜欢眼下生活吗?”顾岫最在意得莫过于此,每每想来,他都甚是忐忑。倘若她不喜欢,他这个国君当的也无甚意思,还不如另觅明君。 “问这些是否太迟?”楼满烟笑了,眉眼里似盛满了星光,“若不喜欢,你便赐我一个宅院,养一屋子的男宠……” 她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顾岫身上腾腾杀气。 楼满烟眯了眯眼,往胸膛靠了靠,“哎呀,不胜酒力,胡言乱语。” 顾岫眉锋抖了抖,“你尚未饮酒。” 她一伸手,取来一旁高几上搁置的酒盏,“现下喝。” 顾岫被她送到唇边的酒盏堵住了嘴。饮下桃花酿后,他依然一脸肃穆,“养男宠是不可能的,阿满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楼满烟倒也乖顺,轻轻颔首,“好。”随后仰头,用鼻尖蹭他下颚,“六郎,这般禁不住起玩笑。” “阿满,觉得好笑?”顾岫口吻是一本正经,可眼中却是玩味的笑。“倘若朕想选妃,你该如何?” 楼满烟目光轻挪,看向他得胯部。 “若是身体残缺,也做不来帝王了吧。” “……”顾岫愣了一瞬,露出一抹坏笑,便将人打横抱起,“趁着朕还健全,先给朕生几个儿女吧。” 楼满烟推搡,“注意形象,这里人人都看着你。”此话一出口,她不自觉便对顾岫起了几分了怜惜。 …… 夜色如水,宫灯如豆。映得寝宫内一片暧昧氤氲。 床幔轻摇,两道影子交叠着倒映在屏风上。 她伸手环住顾岫的颈项,微微抬头,红唇轻启,迎接他的亲吻。两人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岫的手缓缓滑下,轻抚她的肩头,指尖所到之处,如同带着火焰一般,让楼满烟忍不住轻轻颤抖。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中春水荡漾。 他便低头吻上她的锁骨,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衣襟,露出如玉的肌肤。 如猫儿一般的轻喃低语,成了催促他耕耘的力量。 他的卖力也得到了回应,红色到锦被上淌下一道道湿痕。 这夜无风起浪,一艘船帆,在春水里来回荡漾到大半夜。 此时,凤仪殿。 司徒皇后看着那根要燃尽到红烛,影影倬倬的似乎看到乔韵芝在冲她笑。 司徒皇后恍惚间也笑了,她喃喃道,“徽铭成亲了,你也高兴对不对?” “你肯开见我了,是不是原谅我了?” 槿嬷嬷见她目光空洞,却喃喃自语的笑着,头皮一阵发麻,虽然她从前醉酒也会胡言乱语,也不似今日这般。 “太后?”槿嬷嬷轻唤她一声。 司徒皇后目光有了焦距,却沉着脸将她逐了出去。 槿嬷嬷站在殿外守候,不时听到司徒皇后道歉,甚至还能听到她爽朗笑声。 时间仿佛在瞬间倒回从前,她与乔家小姐阴影不离的日子。 “你的儿子如今已荣登太极,亦娶了心仪的女子,他此生该是无憾的。先帝已逝,万蛊嗜心,连一滴骨血都不曾留下,可他的死,终究抵不过乔家军数万条人命。” “我知徽铭恨我,我亦了无牵挂,若下了黄泉,你可愿意陪着我,再唤我一声姐姐?” 眼泪不自觉便从眼角滑落,填满她带着细纹的脸庞。“最后……哀家还要为你,为徽铭做一件事,如此,哀家到了九泉也有颜面与你相见。” …… 翌日清晨,天空阴霾密布,乌云滚滚,仿佛天地间即将迎来一场浩劫。 未几,惊雷阵阵,震得整座宫城犹如颤栗。凤仪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凉的气息,似有无形的阴影笼罩其间。 第277章 第277章 太后的寝殿紧闭,宫女们面色苍白,噤若寒蝉。忽闻一声惊呼,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众人纷纷赶至殿中,只见太后悬于梁上,已然气绝。她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中摇曳,如同一片将要坠落的枯叶,令人心生凄凉。 一封遗书静静地摆在书案上,纸张微黄,字迹却刚劲有力,字字泣血。 槿嬷嬷与慈嬷嬷与殉主,凤仪殿的大太监战战兢兢地将遗书呈至顾岫面前。 帝王目光冷凝,缓缓展开,细细阅读。 遗书开篇,太后字字铿锵,如泣如诉,细数明昭帝当年为巩固帝位,如何与晋北势力里应外合,陷害忠良,酿成一场惊天大祸。那年,乔家军十万将士,英勇无畏,守卫疆土,却被暗中陷害,死于非命,血流成河,战场之上,尸横遍野,无一人安归。 太后在遗书中写道: “新帝登基,哀家本应尽心竭力,辅佐新帝,护佑江山。然,今日身为太后,却无颜再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那冤死的十万英灵。忆当年,乔家军十万忠勇之士,奉命出征,却被明昭帝与晋北奸人所害。战场之上,血流成河,尸骨无存。明昭帝为保帝位,与晋北勾结,设下毒计,将忠良陷于死地,致使我凤临损失惨重错失忠良,百姓哀恸,响彻云霄。” 顾岫看罢,心中翻江倒海,却强自镇定。他再细读下去,太后的每一句话,犹如利刃穿心,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一一揭开: “乔家军,本我朝柱石,乔将军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所率之军,个个英勇善战。然,帝位之争,尔等不惜屈从权臣,暗中与晋北勾结,设下天罗地网,致使乔家军十万将士尽数陷入敌手。战场之上,乔将军身先士卒,誓死护卫我凤临疆土,然终因寡不敌众,惨死于敌手。其后,晋北之军趁胜追击,十万将士,尽数被屠,无一人安归。” 太后字字泣血,诉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诉说着乔家军的忠诚与英勇,诉说着他们的冤屈与悲壮: “哀家身为太后,未能劝阻先帝之谬,亦无颜再见那些冤死的忠魂。今新帝仁德,乃旷世明君,哀家心无所挂,只愿以死谢罪,稍减心中之痛,稍慰那十万英灵于九泉之下。” 遗书最后,太后写道: “我死之后,望尔等能记住今日之教训,莫再以权谋私,莫再以忠良为敌。乔家军之魂,犹在九泉之下盼望公正。” 明昭帝看完,手中遗书已然发颤,心中仿佛有千斤重石压迫。他虽为帝王,却在此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悔恨。他无言以对,只觉四周冰冷如铁,仿佛那十万冤魂正静静注视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公正的交代。 殿外,惊雷声声,仿佛苍天亦在为这段冤屈的历史鸣不平。 宫中上下,无不为之震动,人人自危。太后的遗书,如同一块巨石投进了这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波澜,也将那些隐秘的往事重新揭露在世人面前。 第278章 第278章 这一天,凤仪殿内外,无不笼罩在一片悲凉与肃穆之中。太后的死,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为这段悲壮的历史画上了一个血泪斑斑的句号。 顾岫在凤仪殿中枯坐许久,由晨曦至日落。此时,雷雨已歇,天边露出一抹残阳,染红了半个天空。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那一封血泪浸染的遗书仍在他手中,字字如钩,刻在心头。 白日里,楼满烟一直在贪睡,宫里亦未响起丧钟,她并不知晓发生何事,知道寒纱察觉不妥,细细询问后才得知此事。 她匆匆赶来,便见顾岫颓然坐着,大殿内只剩下幽冥之火在燃烧,微弱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愈发清冷孤寂。他那如雕刻般的面容,在这昏暗的火光中,显现出几分凄凉与无奈。 顾岫眉头微蹙,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这片幽冥之火,看到了无尽的岁月和无数的冤魂。他一贯英俊的脸庞,此刻却被愁思掩映,显得憔悴而沉重。那双曾经睿智明亮的眼眸,如今隐隐泛着痛苦的光芒。 她缓缓朝他靠近,那阵淡淡的茉莉香驱散他心头的繁杂情绪。 “抱歉,我来迟了。”她捧住他的头,声音温和如细细流淌的溪水,“乔家蒙冤数十载,终于能大白于天下。太后此举,既替你稳固朝纲,也震慑了那些野心勃勃的旧臣。虽然她心有弥补之意,与十万英魂的冤屈相比,终究微不足道。” 顾岫圈住她的腰,静静听着她的低语,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安抚。 “六郎,何不借此良机,派遣队伍前往当年事发之地,将他们残留的尸骨一并带回,也好让他们魂归故里。”她轻声建议。 如此一来,顾岫在百姓心目中的帝王,将远超凤临历代帝王。 “都听阿满的。” 两人相依而立,在这幽冥之火的映照下,仿佛在黑暗中寻找那一丝光明,彼此温暖。 太后自缢一事,在贞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段她从不知晓得历史,并未在她心头留下半点痕迹,反而怀疑是夫妻两人一同将太后逼死,为了掩盖真相,以为当年乔家之事抛砖引玉。 思及此,她有些沉不住气,便想结旧臣一同申讨此事。顾岫正在为派遣队伍前往当年乔家战地之事,与朝中权臣闹得水深火热。 此事便被楼满烟拦下了。 云光殿内,楼满烟静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野史看得入迷,神情也随着书籍内容变幻莫测。 贞懿被寒纱请入殿内时,她通身沐浴在阳光之下,翻动书页的手指白得透光。 她看了许久,茶也饮了几盏。 贞懿便一直被她晾在一旁跪着,敲打之意已然明显。 “皇后娘娘这是作甚?宫人在旁,瞧着只怕会误会娘娘挟私报复?” 她从前与杜清燕相好,自然与楼满烟关系不亲近,近身伺候的宫娥不敢多言,却不代表看不出来。 楼满烟放在书籍,瞟她一眼,“本宫就是挟私报复,你该如何?” 第279章 第279章 “……”贞懿咬牙低语,“人微言轻,还能如何。” 她如今无父无母,本该巴结眼前之人。可以想到她狠辣的手段,便亲近不起来。 “既如此,本宫如何待你,你都得受着。” 贞懿看着她几个陪嫁丫鬟像看猴戏一般看着自己,新仇旧恨在胸腔交织。 她怒道,“楼满烟,我问你,皇后自缢,是否与你和顾岫有关?可是你们联手逼死了她?” 楼满烟闻言,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嘲讽,淡淡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与太后素无冤仇,陛下更与太后情同母子,怎会做出如此之事?” 事已至此,由不得贞懿退缩,她强作镇定道,“宫中流言蜚语,你们夫妻难保没有共同谋划,逼死太后。我身为公主,自有权追查此事!” “流言蜚语从何而来,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本宫秉性恶劣,你素有耳闻,从前你与杜清燕交好时,本宫便瞧着不顺眼,今儿你又自己送上门来的。”楼满烟冷哼一声,面上却带着不羁的笑。 贞懿又惊又怒,指着她威胁道,“你敢,本宫如今也是长公主。” 楼满烟并未以同样的方式拿等级压制她,而是瞥她一眼,用轻飘飘的口吻将人震慑,“你撺掇老臣蓄意造谣,此事若是追究下来,以公主的身份该罪加一等了。” 贞懿心中一颤,目光闪烁,显然已心生畏惧。她深知,自己正是新君立威的最佳箭靶,若此事宣扬出去,恐怕会引来更大的祸端。 “太后骤然薨逝,我心中悲愤难抑,故而思虑过重,才会如此慌不择路。新帝登基未久,又有群狼环伺,我心中甚是忐忑。还请皇后娘娘原谅我的鲁莽。”识时务者为俊杰,贞懿低头认错。 楼满烟见状,轻声叹道,“公主,您既然如此关心国事,倒也堪为表率。我倒有一计,可让公主一展才华,为我凤临立下汗马功劳。” 贞懿闻言,心下既忐忑也疑惑,“什么计策?” 楼满烟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晋北一带,蠢蠢欲动,若能派一位皇室公主前去和亲,必能安抚局势,缓解朝廷压力。贞懿公主聪慧过人,正是最佳人选。” 贞懿大惊失色,连忙摆手:“不,不!我不行!” 楼满烟神情不变,语气依旧平静:“此番和亲,乃是为了凤临江山社稷,岂能推脱?” 贞懿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连忙辩解:“我……我只是担心太后的死因,并无意和亲之事。请皇后明鉴。” 楼满烟淡然道:“是担心太后死因?还是想借题发挥?你自己才最清楚。余下的事,待我明示陛下后,会为你物色人选,届时,你便欢欢喜喜的做个新嫁娘吧。” “我心悦杜清淮,不愿意嫁给他人,皇后若要棒打鸳鸯,我只能以死明志。”贞懿心中恐慌,连连后退几步。 “据我所知,他对你并无好感,何况他已与玉玲表明心迹,公主想做妾不成?即便如此,我看他也未必能容得下你。”楼满烟话里有作贱的意思。 贞懿闻言,心中暗自懊悔,自己一时冲动,竟落入她的圈套。她气得脸色发白,咬紧牙关,双拳紧握,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楼满烟,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楼满烟视若无睹,“送客。” 贞懿还想再说什么,便看到她抽出藏在袖内的匕首…… 司徒太后自缢,确实引起了朝中不少动荡,但她与顾岫心中早有定计,自然不会被这些流言所扰。 夜色渐浓,宫灯初上,顾岫与楼满烟相对而坐,长明灯下,灯光如波,映照二人侧颜,犹如天上星河倾泄于凡间。顾岫剑眉星目,如松立雪;楼满烟眉如翠羽,眸似秋水,好看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窗外,微风轻拂,吹动着垂下的帘幔。顾岫轻声道:“阿满,当真想让贞懿和亲?” “我知你不屑以禁锢女一生为代价,换取天下太平,可贞懿不知感恩,留着终成患。六郎可有更好的法子?” “过来。”顾岫展开双臂。 楼满烟没有迟疑,娇媚一笑,轻盈地坐到他腿上,纤纤玉手勾住他的脖子,坏笑道,“眼下便觉得疲惫?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顾岫禁不住沉沉笑了一声,抚着她的发丝,“无妨,只是最近事故频发,有些应接不暇而已。” 楼满烟挑眉,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那就让我来帮你解解乏,如何?” 顾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带着几分宠溺,“你那法子,我未必受得住。” 楼满烟得意地笑了笑,柔声道:“六郎不是有在钻研吗?” 她说着,轻轻吻上他的唇,带着几分挑逗,又充满温情。“朝堂的事儿忙到六郎无暇分心?” 顾岫呼吸一沉,手不知觉的向那边阴影处而去。 “阿满帮我回忆回忆……” “我不教笨学生。”楼满烟将他那如藤蔓似的手推开,本欲远离他。 他却像一道炙热的火浪,朝她扑了过去,带着那股男性独有的阳刚与力量,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顷刻之间,他的气息便充斥了她的感官,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热度与冲动。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如同烈焰般炽热,瞬间点燃了她的心。 他微微眯眼,低声笑道:“被阿满抓到了,看来我这辈子,是逃不过你的手掌心了。” “……”他的厚脸皮让楼满烟很是无语。 夜深人静,窗外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第280章 第280章 正德元年,暮冬。 贞懿公主在出嫁晋北中途潜逃。 始作俑者乃凤临皇后楼满烟,她单枪匹马带着人拦下迎亲队伍。 贞懿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她一身红色劲装,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格外醒目,如同一朵盛放的红梅,傲然挺立。 她说:做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看到的只有旁人的低眉顺耳有何乐趣? 她说:走吧,去感受人间烟火,世间百态,若是过得不舒心,也不要回去,从此世间再无贞懿公主。 她家财万贯,若还过得不好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褪下那一身红色嫁妆,她披上了水蓝色的大氅,带着自己的丫鬟,毫不犹豫的跳下马车,朝着茫茫天地而行。 不辨方向,不问来路,此生路在脚下。 这一幕,仿佛定格在天地间,雪花飘落,风声呼啸,楼满烟那傲然挺立的身影与贞懿那决然远去的背影,如同汪洋大海中岔路而行的孤帆,渐行渐远,消失在无边的天际。 正德二年,暮秋。 晋北爆发蛊祸,危及北凉,民不聊生。 北凉崇德帝央求凤临出兵平乱,以免蛊祸延绵不绝。 恰逢新政初始,朝中无人可熟知此局。 皇后被为顾岫纳妃的折子,惹得不厌其烦,得知蛊祸一事,她从前与万毒窟打过交道,身边又有深谙此道的丫鬟,此事自是非她莫属。 她亦想通过此战役,让那些一门心思想让顾岫纳妃的老匹夫见识自己的勇猛,以后乖乖闭上嘴。 夫妻二人携手下了朝,顾岫脚步生风,一路走得飞快。 殿外冬日清冷,金瓦红墙,松柏苍翠,远处宫娥太监,往来如织。两人一路走过曲折回廊,过了御花园,赏花石,入云光殿,殿内陈设精美,光影流动,映得二人身影交叠。 顾岫看着摊凉的茶水,原本无法发泄的怒火,登时又活跃起来。 他叩了叩桌子,“奉茶也不会了?” 青黛汗颜,皱着一张小脸,委屈巴巴的看了楼满烟一眼。 每次都是如此,陛下在皇后娘娘那儿受了气,便寻她们这群贴身丫鬟发泄情绪。 楼满烟屏退左右,不顾顾岫挣脱,强行握住他的手,“让我兄长一同去吧,他如今郁郁不得志,你若是让他替我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明知她不过一句玩笑话,顾岫面上覆着的冰霜,在瞬间有融化的迹象。 “纳妃的事我会处理,你无需放在心上。”顾岫语气软了些。 她太能干了,让顾岫时常有亏欠感。 “你忙得脚不沾地,这等小事,我能为你分担的。” “你可是猜到蛊祸为何人所为?” 楼满烟颔首,“黎初。想来他潜入了晋北。” “那你更不能去。”顾岫眸光一沉,反握住她的手。 “陛下通宵达旦,废寝忘食,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我怎堪为你枕边人。”心疼他的缘故,楼满烟禁不住眼眶一热,一滴眼泪滑了出来。 顾岫轻轻抹去她的泪水,叹息道:“你为我所做的,已然足够。这次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只需在我身边陪我便好。” 楼满烟望着他,心中暖意渐浓。 她知晓自己很难说服他,只能使出美人计。 翌日,天色未亮,楼满烟便带着楼培玉、竹秋以及在江州组建的队伍前往了凉州。 柳飞鸿得到消息,命春水前往凉州相助。 这场战役持续了一个月。 在楼满烟充足的准备下,蛊祸很快便被清除。 晋北因蛊祸,内部已溃不成军,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可单单靠她带来的队伍,实在过于急进与冒险,只能休书一封,将情况一五一十的向顾岫交代清楚,询问他观此棋局是否能派兵前往晋北,一举拿下晋北城池,收复风临遗失多年的疆土。 “臣妾一行,虽已破蛊祸,但晋北内乱未平,实为良机。然,臣妾所带兵马,难以独撑大局。今上若能派兵相助,必可一举拿下晋北,收复旧疆。望君明鉴,速决此事。” 一支队伍朝北凉缓缓靠近,旌旗猎猎,气势如虹。城头上,楼满烟与崇德帝并肩而立,静候来人。晨光初露,城外人影渐近,楼满烟心中微微一动,细眼望去,竟是顾岫领军而来。她顿时心跳如鼓, “舅母忽然有些不适,你先顶着,我撤了。”慌乱中不及多想,转身便拔腿而跑,裙裾飞扬,宛如惊鸿一瞥。 崇德帝愕然看着她健步如飞的背影,丝毫看不出来她哪里不适。 她落荒而逃的声音,纳入顾岫眼底,笑意浮上眉梢,下马大声唤道:“皇后,何故见我便逃?” 楼满烟脚步不停,只觉面上发烫,心中懊恼不已,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便见他不顾帝王威仪的追了上来。 楼满烟见状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走,毕竟她离开玉京那日不止使了美人计,还有少量麻药。 他追得越凶,楼满烟便感觉他气性未消,既飞不起来,也无法遁地,实在懊恼。 顾岫被她气笑了,这一个多月他想她都快想疯了,可她见了自己却只想逃。思及此,他腾空而起,朝楼满烟扑了过去。她正巧踩到凹凸不平之地,脚一崴,两个人双双倒地,顾岫因担心磕着她,借力在地上连着翻滚好几圈。 城楼上,城内外,一群士兵看着两人毫无形象的在地上打滚,无数双眼睛一时不知该哪儿放。 一时间,万籁俱寂。 楼满烟正欲插科打诨,企图蒙混过关时,眼前忽然一黑便晕了过去。 楼满烟醒来时,床帐外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 令她一时分不清白天黑夜,愣了几息,忽觉大事不妙,她轻咳一声,佯装镇定。 “都围在这里做甚?可是我活不久了?” “休要胡言乱语。”顾岫呵斥的声音带着七分无奈。 那声音宛如惊雷传入楼满烟耳朵里,不自觉的便往墙角挤去,看着这一圈的人,又觉得甚是没面子,“我呼吸不畅,你们都出去。” 竹秋看得见她犯怂,本想揶揄两句,思及她身体状况还是忍下了。 屋子里一空,只有顾岫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楼满烟软着嗓音道,“六郎,人家好想你呢。” 沉默过后,顾岫撩开窗幔,她没有迎来想象中帝王的滔天怒意,而是一双情深款款,充满担忧的幽遂眼眸。 “我也很想你。” 得到回应,楼满烟心头猛地一涩,伸出手臂缠住他脖子。 顾岫有些心不在焉,环在她腰上的手松垮垮的,不如从前用力。 这一举动,惹楼满烟不快,她命令道,“抱紧我。” 顾岫尚未抱实了些,正欲开口时,却被她堵住了严严实实。楼满烟的热情如火般燃烧,顾岫一时愣住,但很快被她的气息掩埋,理智也被掠夺,渐渐回应起她的热情。 第281章 第281章 她的双手紧扣在他的颈项间,身体紧贴着他,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顾岫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和急促的呼吸。他心头一热,所有的心不在焉和烦忧在这一刻都被她的温情所驱散。 楼满烟的唇由唇间滑向他的耳畔,热烈而又急切,低声呢喃,“六郎,我好想你。” 她的话如同火焰,燃烧着顾岫的每一寸肌肤。他无法抗拒她的热情,回应得愈发狂热。 楼满烟感受到他的回应,随即更加热情地吻上他的唇,双手探入他的衣襟,感受着他温热的肌肤。两人的气息交织,热烈的情感在空气中弥漫。 顾岫的理智在她的热情中完全崩溃,他低吼一声,反身将她压在身下,唇舌交缠,带着久别重逢后的疯狂与激情。 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倾注在这一刻。 衣裳尽褪时,顾岫却忽然硬生生止住。 不管楼满烟如何攀岩纠缠,甚至握住,他亦无动于衷。 “莫不是身体有恙?”楼满烟目光不遮不掩得看着,他分明精神得很呢。 顾岫扯过被褥遮了遮,“阿满,你有孕了,眼下不能放肆。” 楼满烟错愕了一瞬,松开攀附着脖子的手,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很自然的扯开被子,握住。 “难怪……”她好似有两个月未来月事了。 顾岫面色涨得通红,“好好说话。” “我是因为这个晕倒的?” “大夫说你过度劳累,接下来得事交给我,你好生修养。”顾岫将她的手拽了出来。 “我不曾见血吧?”她正色问着。 顾岫摇头,“不曾。” 似乎想到了什么,楼满烟试探性的问道“那你开心吗?” 顾岫将手覆在她小腹上,很轻,似不敢碰触。“欢喜……宛如做梦一般……” “我也是呢。”她笑了笑,似不太舒心。 “阿满不高兴?” “我还有未为你一统江山呢。”她悠然叹息。 “……”顾岫微怔,旋即哭笑不得,“朕的江山已经够大了,再大,朕怕是无法陪你活到老。” “六郎怎可妄自菲薄,你行得很。”楼满烟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再不济,还有我呢。” “想当女皇?”顾岫笑着,并无江山被人觊觎的不满。 楼满烟认真思忖片刻,摇摇头,“琐事太多,还是算了吧。待我生了娃娃,有人陪着玩,定也无暇顾及六郎是否烦恼,是否为国为民操碎了心,我便一门心思的带着奶娃娃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顾岫闻言却开心不起来,默了默,他低声道,“不介意皇后能多分心给朕。” 不能做个有了娃娃,就忘了丈夫的负心女。 “届时再看看吧。”她也不能给出保证。 顾岫汗颜。“卧床几日,休养生息。” “大夫说的?” “我说的。” “那不听。”楼满烟果断拒绝。 “你有了身孕。”顾岫似乎一直在重复提醒,啰啰嗦嗦的让个老嬷嬷。 “要多动动,日后才好生产。”不待顾岫将她说服,她便立刻转移话题,“你打算何日出征?” “我留在凉州陪你养胎,出征的事交给袁珂和江望。” “袁珂没脑子,江望经验不足,我一路凯歌,你莫要让他们给我失了士气。”楼满烟不舍得将自己的军队交给实力不足的人带领。 顾岫颇为头疼,他既不能顺着她,也不能逆着她,谁让这祖宗怀了身孕。 思量一瞬,他颔首道,“先好生休息,不急一时。” “恩。”楼满烟颔首,又开始胡乱扒拉。 “悠着些。”相认后,顾岫头一次生出了想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想法。他感觉自己像一块香馍馍,时刻承受着她如狼似虎的眼神。 “无妨的,我会……小心些……” 楼满烟继续扒拉。 “我……担心控制不住自己。”顾岫往里躲。 “那便无需控制。来吧。” 楼满烟身板小小,却豪气满满。 “……”顾岫却分神看了看天色,开始以此为借口,“天色尚早,喝碗鸡汤睡歇息。” 言罢,一溜烟儿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楼满烟不满的轻哼一声,又怒又怨的瞪着她。 顾岫于心不忍,折了回来,轻手轻脚的褪下她身上凌乱松垮的衣裳,“莫要得意忘形……” “……” 须臾过后,床帐内漫出一阵阵让顾岫抓心挠肺的声音,他偏是只能忍着。 又过了片刻,床帐被撩开,楼满烟那张小脸泛着红潮,面上余韵正浓,她伸出手上抓了抓,抓住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 原本干净的床褥上,一道道的水痕十分明显。 顾岫拿着帕子揩了揩手指,拨开她凌乱的发丝,旋即暧昧道,“可满足了?” 楼满烟看着他泛着光泽的唇,面颊生热,“擦擦嘴再出去。” 顾岫探出舌尖舔舐,不禁让她会想到方寸到触感与画面,面颊又是一烫,“让人来收拾一番,记得低调些。” 顾岫沉声一笑,“好。” 第282章 第282章 五日后,顾岫带兵出征。然他前脚离开不久,凉州皇城便遭人潜入。 为首者一身黑衣,兜帽大氅遮体,宛如灰鼠,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 此人对凉州地形颇为熟稔,身法诡谲莫测,显然来自万毒窟。楼满烟心中了然,知是故人来访。 此时竹秋与春水皆随顾岫出征晋北,她身边可用之人唯有寒纱与青黛。青黛虽为竹秋半个学徒,但其本领如何,楼满烟未曾验证。 黎初迅速潜入萧牧尘的寝殿,黑夜中,他几乎无人可阻,他如幽灵般无声无息,步伐轻盈却带着森然杀气。 寝殿内,萧牧尘正熟睡不觉。 黎初悄无声息地逼近床榻,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寒光,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瓷瓶,瓶中蛊虫蠢蠢欲动。 就在此刻,楼满烟已带着寒纱和青黛赶至寝殿外。她屏息凝神,示意寒纱和青黛分两路包抄。楼满烟轻巧地翻窗而入,眼见黎初已将蛊虫逼近萧牧尘,她毫不犹豫地掷出一把细针,针针直射黎初手腕。 黎初一惊,急忙闪身避开,但仍被细针擦中,手腕一麻,瓷瓶掉落。蛊虫四散开来,黎初怒目圆睁,正欲反击,却见楼满烟已凌厉扑来,招招狠厉。 两人在寝殿内斗得难分难解,黎初施毒,楼满烟则以轻巧闪避。 青黛也在此时吹响了霜响铃,笛声幽幽,宛如魔音入耳,余音袅袅,仿佛将天地间的寂静撕裂开来。 “你为何总是与我为敌?”黎初冷声道,眼中挣扎稍纵即逝。 楼满烟带着惋惜的口吻道,“你有一身好本领,就算离开万毒窟你也能过得很好,何必非要搅得民不聊生。” “我已回不了头了。”黎初眼中愤怒与无奈交织。 夜风微动,由动开的花窗泄入。 带着悠淡的香花,可那阵风在拂过黎初时,却裹挟了一阵恶臭。 楼满烟怔然的看着他,“既已被反噬,为何还不罢手,至少留自己几日清净。” “清净?”黎初冷笑,他摘掉兜帽。 灯火一晃,楼满烟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那张脸根本不能称之为脸,宛如蛇皮一般,甚至还反射鳞片的浮光。 见楼满烟瞠目,他忙不迭的戴好兜帽,方才那惊悚的一幕,却不能如过眼云烟一般,从旁人脑海里消散。 萧牧尘恰在此时醒来,见到黎初那张奇怪的脸,吓得惊魂未定,一个劲儿喊着舅母和母后。 “舅母?顾岫的皇后果真是你?”比起眼前境况,他似乎更难以接受楼满烟已成婚的事实。 “除了我没人敢肖想他。”她眉宇间的自信与飞扬的神采,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宛如一缕破晓的晨曦,让他的无处可匿藏。 “只要你愿意随我离开,我能确保今夜皇宫里每一个的安全。”黎初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堵在心头的不甘,像沼气弥漫在心间。 换作从前,楼满烟不会理会,可眼下她无必胜的把握,想到受惊的萧牧尘,以及生死未卜的吉安,楼满烟有片刻得迟疑,旋即便又道,“我已嫁做人妇,你何必如此。” “我乐意。”黎初卸下一身伪装,骨子里得反叛显露无疑。 “凭你便想左右我?” 黎初心中那团不甘之火愈烧愈烈,楼满烟的冷漠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摇了摇头,目光躲闪,“我时日无多,你不必如此排斥。”心中滔天的恨意让他在晋北施了蛊术,成了皇权争夺的棋子,但他从来不会任人摆布,意图借蛊惑之力,将其余几国一并摧毁,看到无辜之人流离失所,在痛苦中挣扎,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快意。 然而,现实却在麻痹他的骨血,所有的感情因蛊虫的反噬正一点点流失,唯独对楼满烟的情感,却在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难以拔除的大树。他曾以为,只有仇恨能支撑自己,然而在她面前,这种情感却显得如此无力和脆弱。 “时日无多便该消停些为自己积德。”楼满烟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实难劝说旁人从善。 果不其然,黎初听闻此话,畅快大笑,“随我走,我不碰你。”楼满烟心中思量,便又听他道,“楼满烟,我心中所有的恨意,都无法掩盖对你的情意。这蛊毒虽蚀我心骨,却难以抹去你在我心中的影子。”他苦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不甘,又有无奈。 声音低沉而哀伤,仿佛在诉说一段无望的情感,令人心生怜惜。 见他改变策略,楼满烟便觉火候差不多了。她冷静地说,“带着你的人一并离开。” 黎初爽快应允,一声呼哨过后,无数道黑影在夜色中躁动,只听咻咻几声后,一切归于平静。 “走吧。”他催促着。 青黛与寒纱心急如焚,“娘娘!” 楼满烟冲二人递了一记眼神,旋即被黎初拦腰抱起,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有孕了?”他虽在黑夜中穿行,心思却异常敏锐。 楼满烟知瞒不过,遂颔首,“是。” “凤临的新帝当真好福气。”说话间,黎初两腮鼓动,恨得咬牙切齿。 夜风在耳旁呼呼作响,片刻后黎初将楼满烟带到一棵挂满红绸的大树下,红绸上缀满了有情人许诺终生的誓言。 大树周围围绕着一圈白烛,烛光与星辰遥相辉映。 一条红绸由黎初眼下划过,上面烙下的情深款款的字眼,落在他眼中,像燃烧的烈焰,又似刺骨的冰霜,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难以抹去。 黎初凝视着楼满烟,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与痛楚,犹如痴人说梦般问道:“可否许我一个下辈子?”他那可笑的表情里,满是无尽的期盼与无奈。 楼满烟轻轻摆手,语气冷淡且满不在乎:“这辈子都没活明白呢,遑论下辈子。”她的话语犹如寒风一般,将他的希望打得粉碎。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情意难以相通,心中各自的执念与疏离,使得彼此永远无法共情。 黎初苦笑,眼中的希冀瞬间破灭,却依旧强撑着那份痴情。他深深地看着楼满烟,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铭刻在心间。 正当此时,寒纱领着几千侍卫赶来,气氛骤然紧张。 黎初已无心再躲藏,苦笑着伸手去抚摸楼满烟的面颊,目光中满是无尽的眷恋与绝望。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她的瞬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入他的胸膛。 黎初身形一颤,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的目光依旧不离楼满烟。 “希望你能记住我最初的样子,下辈子或许我还能以别人都喜欢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那时,你兴许……可能……会对我心动……”黎初声音微弱,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楼满烟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黎初,心中五味杂陈。她曾经视他为敌,却未曾想过,他的执念竟如此深沉。 寒纱上前,将楼满烟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侍卫们迅速将黎初的尸体抬走,处理现场。 楼满烟默默地站在那棵挂满红绸的大树下,烛光在风中摇曳,映照出她复杂的神情。 夜色渐深星斗转,银汉依旧明辉满。 楼满烟抬头望向天际,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恍惚。黎初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耳边久久回荡,宛如幽幽涟漪,在她心湖上荡起微澜。 她收回目光,对寒纱和青黛道:“即刻加强戒备,务必确保皇城安全。” 两人颔首。 这场夜晚的风波,终于在一片静谧中落下帷幕。 第283章 第283章 顾岫出征,朝堂空悬,无人坐镇。楼满烟不宜在凉州城久留,离去之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萧牧尘与吉安十里相送,自请为藩王,尽显恭敬之意,给足排场。 楼满烟这一去,必是鲜花着锦,衣锦还乡。她立在车中,目送凉州城渐行渐远,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此行虽有离愁别绪,却也满怀壮志豪情,前路辉煌,指日可待。 旷野幽静,碧水潺潺,花木葱茏。 马车轱辘滚动,发出低沉的声响,车帘轻摆。隐约间,楼满烟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骑着高头大马,巍然屹立在远处的山丘上。 虽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磅礴气势,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战神。那一身盔甲在夕阳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令她一眼便将他认出。 顾岫热烈又深沉的眼神,穿透层层云雾,直达她心底,仿佛在无声中传递着无尽的深情与不舍。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不自觉的红了眼眶。风拂过面颊,带来一阵清凉,仿佛将两人的心意化作无形的纽带,紧紧相连。 顾岫见她挥手,也抬手遥遥回应。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远处默默相伴,仿佛那一抹影子,恒久在她身后。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顾岫依旧驻足原地,目送她离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长了他的影子,仿佛要融入这片天地。 楼满烟回首望去,看到那身影渐渐模糊,却依旧在她心中清晰如初。 芒种这日,传来捷报。 顾岫甩大军不日将凯旋归来。 此时,楼满烟小腹已凸显,可她身形却并不显笨拙,与从前无甚两样。 淫雨霏霏,天地昏暗。 云光殿种植得紫竹经过雨水洗涤后格外显眼。 楼满烟听着张英禀告这几日发生的琐事,有些昏昏欲睡。 加之孕妇本就嗜睡,困意一来挡也挡不住。 张英见状便自觉退了出去。 青黛却在此时逗起雀鸟,叽叽喳喳的一阵喧闹,楼满烟正欲开口赶人,却听她说,“娘娘,玉玲和杜少将军方才出宫了,奴婢亲自去送的,两人虽未成婚也宛如小夫妻一般如胶似漆呢。” 楼满烟懒怠的抬了抬眼皮,“你莫不是思春了?” 青黛呼吸一滞,旋即嚎啕大哭,“奴婢只是闲来无事羡慕羡慕,并非真心想要嫁人,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挺好的,有好吃的好玩的,亦无人敢管束,多自在呀。” 楼满烟眼睛抽了抽,“恩,倒是个实诚的,适合出去被男人骗骗。” “竹秋适合,娘娘让竹秋去吧。” “无妨,本宫想独宠你。”楼满烟有些脑仁疼。 “……”青黛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 一夕间,山茶园内忽然花开满园。花朵大如碗口,色泽艳丽如火,红白相间,层层花瓣如绢缎般娇嫩。 微风轻拂,花枝摇曳,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宛如铺上一层锦绣霞衣铺陈于地。 忽而想起似乎许久不曾吹过唢呐,手轻执起,她唇边轻启,唢呐声骤然响起,音律高亢,声音穿透花丛,直达云霄,震得园中花枝颤动,花瓣簌簌落下。 许久未吹奏,生疏不少,她自己亦感觉聒噪。 折回身,走到连廊下,将唢呐随手执入池塘中,不过荡开了几圈折纹。 楼满烟本不愿意摄政太多,故而朝堂之事,她只拣重要的听,其他皆由官员代劳。 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便常在宫中闲逛。,每日睡到日照三竿,再起身四处走走看看,偶尔停在花圃附近观赏,看多了亦有些审美疲劳。 景物虽美不胜收,却难解她心中无聊之意。 暮色西沉,她便在庭院自弹小曲,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胜在琴音清越,但听者寥寥,只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她的琴声。 有时,她会命人摆下棋盘,自斟自饮,对弈无对手,棋局未开,已觉无趣。或者在凉亭中翻阅野史怪志,偶尔吟诵两句,目光却总是游离,心思不定。 她常常在宫中长廊中徘徊,观赏宫墙上的壁画,细细端详那些画中人物,却难以引起她的兴趣。 夜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宫钟声,思绪万千,她虽身居高位,可没有顾岫在旁,总觉日子平淡无味,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寂寥与倦怠。 这日,落珠宫经过一番简单修缮,焕然一新。昔日残裂的方砖已被更换一新,旧时摇摇欲坠的木门,如今亦换成了崭新的漆红大门。连落珠宫的牌匾,也是新挂上去的,字迹工整清晰,闪耀着新漆的光泽。 漫步其中,楼满烟感慨万千。眼前景致虽新,但内心却难掩那份旧时的孤寂。 这里是顾岫成长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皆有他的痕迹。 四周寂静,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相伴。她站在院中,望着那焕然一新的落珠宫,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反倒多了几分怅然。牌匾上那清晰的字迹,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往事。 落珠宫虽新,人事已非。 沿着曲折小径,穿过廊下,进入大堂内。没有着灯,光线昏暗,楼满烟摸着肚子,环视一圈,虽焕然一新,却处处依然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目光一定,看到莲花龟首鎏金香炉,上前拨了拨,雅香靡靡散出,空气逐渐变得舒适。 “六郎战功赫赫,凯旋在即。届时,他将成为凤临一统三国的帝王,实现前人未竟之功,必将彪炳史册,名垂千古。”她声音幽然,似一缕清风,转身便无法捕捉。 “他已为乔家沉冤昭雪,想必你九泉之下已知晓……如今我已有孕,他不会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一阵幽风拂过,似无声回应。 “不知六郎是欢喜男孩还是女孩,不过只要是我生的,想来他都会欢喜。”言罢,她眼中温柔如春水荡漾,似那三月春风,拂过心田,带着无尽的柔情与期盼。 光影忽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相撞的轻微声响。楼满烟心中一动,抬头望去,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落珠宫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光闪耀的甲胄,尽管满是尘土,但却丝毫掩盖不了其英姿飒爽的气势。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风霜,眉宇间却依然坚毅如初,眼中闪烁着不灭的光芒。 顾岫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的每一步都透着沉稳与自信,仿佛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只有他的身影在微光中愈加清晰。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顾岫缓缓走近,双臂展开,楼满烟眼中泪光闪烁,径直扑入他的怀抱。 两人紧紧相拥,似要将所有的思念与辛酸都融化在这一刻。顾岫轻轻抚摸她的背,低声说道:“阿满,我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楼满烟已泪眼婆娑,抬头看着顾岫,声音有些哽咽,“这般着急回来做甚,如今怀着身孕,不方便找面首。” “……”顾岫表情绷了一瞬,旋即专横道,“我给你做面首。” …… 正德二年,盛夏时节,昭武帝凯旋而归,自此一统凤临,结束了纷乱的战火,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这一伟业必将载入史册,成为后世传颂的传奇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