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 内容简介 《第四婚》作者:成江入海 简介: 纪惟舟x席林(鬼) 第一次见到纪惟舟是在席林前夫的葬礼上,两天后,席林爬上了纪惟舟的床。 克夫男席林对怪脾气纪惟舟展开了追求,并如愿以偿地与纪惟舟达成了自己的第四次婚姻。婚姻生活鸡飞狗跳一地鸡毛,三天两头吵架、七天五头闹离婚,席林不明白纪惟舟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于某个夜晚,席林决定出走,抛家弃夫。 1.帅攻美受/前世今生/鸡同鸭讲 2.先婚后爱的忘本之旅 3.脾气不算很好的人和没有道德的鬼 4.现代掺灵异/很混邪的一堆 先婚后爱、前世今生、灵异、酸甜、温暖 第1章 你喜不喜欢我? 第1章 你喜不喜欢我? 席林:出来见个面吗? 席林:我想你,惟舟哥哥。 消息发过来时,纪惟舟正在陪同自己的第不知道多少任相亲对象看话剧,相亲对象姓董,他爷爷管她叫董小姐。 董小姐听见纪惟舟的手机嗡嗡震动,和他对视两眼,弯弯唇露出个礼貌的微笑,示意她不介意纪惟舟看手机,让他请便。 台上的话剧无聊透顶,无聊到纪惟舟宁愿和席林聊两句天,这段时间以来席林一直在给他发消息,内容无非就是问问好、晚晚安、好想你和你想不想我这几类。 纪惟舟回得很少,偶尔发个“嗯”“不”“没”过去,寥寥几个字,加在一起也许还没有席林刚刚发得两行字多。 纪惟舟看见“惟舟哥哥”四个字,扯动唇角笑了下。 纪惟舟:哪里想? 席林:哪里都想。 和席林认识是一场意外,上个月,远在海外的纪惟舟收到了一份讯息,是他表哥封晋的讣告。 当时还在睡梦中的纪惟舟,连被吵醒后的起床气都来不及发,就条件性反射地鼓掌叫好称赞上天收走了一个人渣。 虽然纪惟舟打心里不喜欢、看不起封晋这位表哥,但出于道义,他还是买了张就近的机票回国,前来参加封晋的葬礼,然后在葬礼上见到了席林。 国内同性婚姻合法放开没多久,纪惟舟从前没有怎么关注过。 回国后,经封晋他妈,也就是纪惟舟姑姑介绍,他才知道封晋前段时间结婚了,和一个男人。 封母在纪惟舟面前愤怒地倾诉,说封晋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毅然决然地要跟席林这么个不干不净的男人结婚,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搞了场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 结果扯证不到一个星期,封晋就意外猝死了。 纪惟舟看着封母愤怒地戳席林的脊梁骨,而她口中的“狐狸精”正身形单薄地跪在封晋的墓前。 “至少眼光很不错,”纪惟舟睨向封母,似笑非笑,“我这位表嫂长得很漂亮,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得其所。” 封母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嘴唇抖抖张口欲骂,最后还是愤愤忍下。 席林声名在外,结过三次婚、克死了三任丈夫。 家境普通,家里有个弟弟,以前是学艺术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舞蹈艺术工作者。简称为舞蹈机构里卖课跳舞的。 小白花似的长相、小白花似的家世背景,富二代二世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好拿捏、乖巧温顺,无论男女都喜欢。 接风宴上,发小陆程明跟他提起封晋,纪惟舟抬起酒杯跟他随意碰了一个,他想起葬礼上那张惨白的脸,语气不明地感慨:“封晋这种人居然也有为爱出走的一天。” “爱个屁。” 桌上有人直截了当地堵了他的话:“封晋这厮就是小头领大头,把自己给玩死了!” “席林是什么人我们心里都清楚,别看表面长得跟朵小白花似的,手段可是不得了,封晋被他勾得魂儿都飘了,成天到晚跟我们聊。以前的时候,封晋还把人拉出来让我们见过,装模作样,使劲儿往人怀里钻……” “诶,惟舟,你刚回国不知道,这位可是鼎鼎有名的风流艳史满天飞啊。” “我告诉你们,你们谁都没我清楚,席林三任老公我都认识,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找到个极品了,男人吗,谁不喜欢长得清纯唯独对你一个人卖骚的?后来我发现,席林这人对谁都这样!骨头里就是贱就是痒……” 桌面上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耐人寻味的笑,聊起席林三任丈夫对外宣扬的各种细节,酒肉下肚,拍着大腿夸张大笑。 纪惟舟不感兴趣,抬抬手示意:“出去抽根烟。” 迎面的冷风吹散了纪惟舟身上的一点酒意,他皱皱眉,拿出烟盒抽了根烟出来。 还没点上火,陆程明就从里面跟了出来:“怎么,看你兴致不高,觉得烦?也是,你刚回来可能还不习惯,他们一直都这样,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没有,我和群种马计较什么,”纪惟舟把烟盒递给他,示意让他拿,“戒了吗?” “没戒,十八那年被我爸妈逮着戒烟,一顿毒打都没戒掉,怎么可能戒得掉?”陆程明接了根烟,“你现在抽这么凶?” “一般,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 陆程明跟他聊了会天,提起纪惟舟回国的原因,提到封晋,他说纪惟舟这次回来容易、要走难,十有八九是得留在江市了。 纪惟舟倒是不太在意:“在哪里待不是待?” “能一样吗?现在你们这辈就剩你一个,家中独苗,你爷爷八成要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他以前老眼昏花,封晋和他妈一家人把老头子哄上天了,找个男人结婚,又不明不白的死了,老头子差点气死。” “有了封晋这个前车之鉴,他绝对要把你死死捏手里。” 纪惟舟瞥向陆程明,嗤笑道:“打我主意也没用,他以为我是什么,狗?不想要的时候一脚踹走,缺个看门的又嘬嘬嘬地逗回来。” “那你看的门也够豪华啊,”陆程明忍不住调侃他,“封晋以前四处骂你是疯狗,跟我们说你在国外成天到晚捅娄子,人远在大洋彼岸,战绩可是赫赫有名。” “我啊,见不了他们太痛快、太舒服,”纪惟舟吐出烟雾来,“本来就够没意思的,我给他们找点乐子而已。” “听你这意思……我想想你家里人现在最在意什么……”陆程明思索片刻,“你不会改天拿个刀捅死自己吧?” 纪惟舟被他的话逗笑,懒洋洋地说:“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是喜欢让别人不痛快,不是让我自己不痛快。” 纪惟舟跟他胡扯了两句,最后兜兜转转又到封晋身上,他问:“封晋的死真是意外?” “怎么,你也怀疑席林?”陆程明以为纪惟舟是听了风言风语,信了他们传的话,“连死三个确实挺蹊跷的,但警察查过了,就是意外猝死,封晋他妈不信,检了好几遍,都是这个结果。” “我是觉得挺邪门的,他结了三次婚,前两个丈夫都没挨过一个星期,封晋还算好的,活了仨礼拜。你说这是不是叫——克夫啊?” 陆程明家里比较封建迷信,自己更是封建迷信的典型代表,听说前段时间家里闹鬼,他爸妈和他直接达成一致意见——请个道士来家里做做法。 这事儿远在海外的纪惟舟都听说了,陆程明说他爷爷去世没多久,总觉得家里有点阴邪,请人来超度一下、做做法总是好的。 陆程明想起纪惟舟总是对他爸妈的死耿耿于怀,又问他需不需要道士的联系方式,万一是有鬼缠上,驱驱鬼也很好。 结果纪惟舟说:“我这里只有洋鬼子没有鬼。” 纪惟舟听见克夫两个字,评价道:“克死封晋算他功德一件。” “他们都在猜席林接下来会巴上谁,依我看男人就是贱,嘴上说着不喜欢,心里跟狗似的眼巴巴地瞧,里面那群嘴上说得难听,脑袋里早他妈被精虫塞满了。” 陆程明毫不客气地吐槽,把抽完的烟头甩到垃圾桶里:“但是这事也跟我们没关系,看个热闹就得了,都死了三个了,脑子正常的谁会跟他再搞到一块去?” 纪惟舟回国的消息传得很快,葬礼后一天,不少人发消息约他出去聚个会,他无聊地翻看着消息,对面坐着他爷爷纪真章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我听说你才刚毕业没多久——” 纪惟舟手指在消息框上快速滑动,敷衍地嗯了一声。 “纪爷爷说你很喜欢听音乐,我从小就学钢琴,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 “看你手指长得很长,我还以为你会学钢琴,毕竟现在不是人人都会一点吗?”女生笑得勉强,察觉出纪惟舟态度的敷衍,又尝试着找了几个话题。“我听说你在国外很有个性,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小众风格,见到本人后发现你还挺有气质的……” 纪惟舟还是不冷不热的。 几分钟后,女生忍无可忍地说:“拜托,不是我求着你来相亲见面的!你装什么啊?说一句话能要你的命是吗?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啊,拜托你出去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声臭成什么样了!” 纪惟舟这时候才正眼瞧了瞧她,不太客气道:“我也没有求着你跟我说话啊。” “我……!”似乎是被噎了一下,她觉得脸上挂不住,拎上包愤懑地踏着高跟鞋远去。 纪惟舟抬手看了看腕表,这场相亲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从包厢出来,一路到门口,把车钥匙递给门童,让他们把车开过来,自己则是安静地点了根烟,看着陆程明发来的信息。 陆程明:我看你爷爷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英年早婚,封晋结这么个婚给他吓坏了。 陆程明:不过我听说你今天见了四个,他们真是太恨娶了……我给你出个狠招,你干脆出去找个他们特别不满意的,直接闪婚一了百了,气死他们得了。 纪惟舟:多不满意才叫不满意? 他回了信息过去,正好门童把车开到门口。 纪惟舟刚坐上驾驶座,封晋的妈妈、纪惟舟的姑姑——纪敏,手脚很快地打了电话过来。 他和纪敏关系向来不好,此时身边没人,纪惟舟也懒得装模作样,索性将电话挂断,可对方坚持不懈地拨电话过来,无奈之下,纪惟舟只好摁下接通。 “喂,惟舟。”纪敏的声音有些失真,依旧藏不住其中假惺惺的味道,“我听陈小姐说你今天相亲很不配合,是不满意吗?” “你要是有喜欢的、中意的类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肯定会帮你找到满意的,你总是这样,不配合、甩脸子,你年纪也不小了,小晋的事——我和你爷爷都已经吃过亏,不可能再让你胡来。” 纪惟舟对纪敏这幅好姑姑的姿态不屑一顾,嗤笑道:“纪敏,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必要再摆出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吧?” “无论你再怎么不喜欢我、再怎么不喜欢小晋,小晋走了,你也该为家里人想想。”纪敏似乎是被他气了个激灵,忍气吞声道,“你爷爷年纪大了,你早点结婚早点成家,对我们都好。” 纪惟舟说:“可惜了,我最见不得你们好,尤其是你。” 纪惟舟把电话挂断,没过多久,纪敏就把状告到了纪真章那里去。 纪真章这辈子只有一儿一女,纪惟舟他爸、纪敏,当初纪惟舟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关系闹得就十分僵硬。纪真章不支持纪惟舟他父母的婚事,早期纪惟舟父母吃过苦,直到纪惟舟出生几年后,一家子人才被接回纪家。 纪真章性格强势、掌控欲太强,偏好听话的,纪惟舟一家向来不是能得到他青眼的类型。纪敏联姻后没多久离婚,带着封晋回到纪家,母子两个人把纪真章快捧上了天,自此纪真章偏心的程度越来越重。 纪惟舟从小没少吃封晋、纪敏给他使的绊子,他向来能忍就忍,直到十岁那年纪惟舟父母阴差阳错地借用了纪敏的车,路途中刹车失灵,他父母后续抢救无效,死了。 纪惟舟至今依旧记得,封晋趾高气昂地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得意地笑,嘲讽他:“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抢得过我,你爸妈也抢不过我妈。” 想到这里,纪惟舟忽然觉得封晋死了是件无趣透顶的事,死是最容易的事情。 活人受折磨才是最痛苦的。 纪惟舟两年没回国,暂时没有稳定的住处可以去,又不想回纪真章家里面对他和纪敏两张老脸,索性就在酒店定了个行政套房小住。 他从电梯上来,穿行过廊道,路过自己隔壁那间套房时,紧闭的门忽然被重重撞了下,喘息声和调情叫骂声沿着门缝溜出来。 纪惟舟对这堵战况激烈的门没有任何反应,习以为常地走向自己房间门口,刷开了房门。 室内漆黑,只有窗边有月光倾泻进来,窗帘被灌进的冷风吹得四处摇摆。 纪惟舟对着窗户静静望了片刻,他把室内的灯打开,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落在他脚边的是件外套,再往前是内搭,然后是裤子。 一路延伸到他的卧室里。 他冷不丁地笑了,沿着这条由衣物铺成的路往前走,推门而入。 卧室内仅仅只亮起了一盏夜灯,接近赤裸、苍白的躯体被照得朦朦胧胧,纪惟舟能看清对方光滑纤细的小腿,绷紧时露出点稀薄肌肉曲线的大腿外侧,以及随着呼吸轻轻浮动的胸口,却看不清楚脸。 纪惟舟透过他身形、以及他干瘪的胸口,可以清楚地判定出,躺在他床上的是个男人。 纪惟舟今日心情不佳,对方是真真切切撞在了他的枪口上,他没着急靠近,重新点了支烟,缓缓走向对方时,那仅用身上一点儿布料遮住的男人身形微微颤抖。 直到纪惟舟在床边站定,烟雾缭绕腾升至他眼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害怕?” 床上人影动了动,弓起身体跪坐在床面上,他低着头,脑袋上带着点儿细卷的头发让纪惟舟感到了点莫名的眼熟,他下意识眯眯眼,盯着对方朝他爬过来。 冰冷的手率先轻柔地搂住了他的腰,依偎似的将脸颊贴在他的胯上,见纪惟舟没有推开、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上攀爬。 纪惟舟及时抬手压住了他的肩膀,暴力地扯着他躲躲闪闪的脸,掐着下巴使他被迫回正。 “席林——?” 席林给纪惟舟留下的印象很深,葬礼上梨花带雨、凄凄厉厉,哭得脸都皱了起来。 眼下这张漂亮的脸对着他慢慢舒展开,笑着微眯起来的眼睛望着纪惟舟,挑逗似的伸出舌头,艳红的舌头落在纪惟舟的虎口之上,转圈沿着他的骨节往前去。 牙齿尖落在纪惟舟的手指上,暧昧地磨了两下,席林叼咬着他的指骨,轻声道:“你记得我呀。” 纪惟舟将手猛地抽出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当然记得,我听说封晋对你喜欢得不得了,爱得死去活来,怎么人才刚死,就这么迫不及待?” “那你呢,”席林捉住他的手,“你喜不喜欢我?” 纪惟舟任由席林带着他的手,往那具身体上探去,指腹擦过有些磨人的白色蕾丝带,他恶劣地勾住弹了一下,手腕发力、制住了手。 “不喜欢骚的,没兴致,倒胃口。”纪惟舟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冷冷地抽回了手,“要爬床也敬业点,了解下喜好。” “没人告诉你,我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和封晋用一样的东西吗?” 纪惟舟皮笑肉不笑,看着席林有点错愕的表情,伸出手指狎昵地勾勾他的下巴:“也不是不能为你破个例,下次再联系?” 见到席林,纪惟舟脑海中率先浮现了陆程明那句“干脆出去找个他们特别不满意的”,又觉得很可笑,封晋这个傻逼从小到大事事都要跟纪惟舟抢,只要是他想要的,纪惟舟都得拱手相让。 结果这人阴沟里翻船,为了席林不惜和家里闹翻,最后头七还没过,人就迫不及待地爬到了纪惟舟的床上。 纪惟舟的坏心情恶劣地得到了些许疏解,又从这份疏解中感受到了股无法言喻的恶心。 不满意?确实会让他们很不满意。 但纪惟舟也很不满意。 第2章 狂热追求 第2章 狂热追求 纪惟舟居然不喜欢。 在正式见到纪惟舟之前,席林只在别人口中偶尔听过这个名字,如果有封晋在场,“纪惟舟”就象征着个目中无人脾气巨烂的精神病。 席林不知道纪惟舟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但依他看,全世界胯下长了二两肉的男人都大差不差,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以“性”思考的。 纪惟舟例外吗?看上去似乎例外,又似乎不太例外。 席林实在不擅长观察、总结对方的心理,常常认为笑就是开心,哭就是难过,口头上说愿意就是愿意,说拒绝就是拒绝。 猛然碰上纪惟舟这种说话急转弯、态度大跳跃的人,席林无法精准地分辨出纪惟舟的言下之意。 下次有机会再联系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讥讽? 席林穿在里面的衣服不太柔软,走路的时候和外衣摩擦,会让皮肤变得火辣辣的,他不太舒服,拐进附近的小巷道,想趁着周围没人脱掉扔了。 他刚把身上的纽扣解开,手堪堪伸进去,忽然敏锐地听见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席林循声望去。 角落处堆积着成山垃圾,藏在深处的、瑟缩的身影专注地盯着他,对方的面容、五官都已经完完全全位移,没有鲜血流出来,唯独剩下翻出来的、红色的皮肉。 似乎是觉得有恃无恐,他又往前挪了挪。 席林把手抽出来,慢慢地把扣子重新扣上,蹲下身来,和对方保持着视线齐平,抿唇微笑着招了招手。 对方吓了一跳,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见表情:“你看得见我……” 话音落下,他抖动着肩膀、整个人由小幅度的震动慢慢演变到放声大笑,兴奋地凑上来逼近席林。 席林唇边微笑的弧度不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从口袋摸到裤兜挨个走了一遍,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名片丢了,只能开口:“你好,我叫席林。” “我叫石龙……你看得见我?你真的看得见我?!” 席林对于他黏腻的视线无动于衷,答非所问道:“嗯,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呢,看你的样子,你应该死了很久了吧。” “我不想投胎,”提起投胎,石龙顿时嚎叫起来,抱着头嘶吼,“我不想投胎!他们说我下辈子要投胎做狗,我不想投胎!我分明什么也没做,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要让我去做狗!” 没做个屁,偷窥变态狂,死了也不安生。 席林没把心声说出来,抱胸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做牛做马做猪做狗的人那么多,你好好努力,未来总有可能再做人的。” 石龙听他的话,顿时捂住脸开始呜呜呜地哭,血腥的脸上挤不出一滴泪水,他飘着朝席林靠近,刹那间,狭窄的巷道中袭来阵阵阴风:“我还没活够,我还没活够……你长得真好,为什么不继续脱呢?为什么不继续把衣服脱光呢?” “你要看吗,”席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靠近点吧,我脱给你看。” 石龙仗着自己是鬼,无论如何席林也碰不到他、摸不到他,不客气地朝着席林逼近了更多。月光下席林的独影被拉得很长,他抬起手,袖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捻出一张黄纸,红色字迹板板正正地写着“石龙”二字。 席林迅速地点燃,灰烬坠在地上,像是锁链般将方才还来去自由的石龙定在原地。 “好巧,今天刚好带了你的黄纸。”席林眯眯眼冲他微笑,“等着去做狗吧,变态。” 席林忽视了石龙狰狞的脸,拿出手机在系统上登记,以方便文嘉后续派人来收鬼。 文嘉是投胎办的老板。 席林在这个破单位兼职打工已经大半年了。 据文嘉所说,去年中元节当天,他带着他们单位的全体员工去室外团建,打算整点潮流的户外烧烤、玩玩团建小游戏,本来以为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碰到鬼的概率就会小一点,加班的概率就小一点。 可没曾想,虽然貌似没碰上鬼,但碰上了个概率更小的起尸男——席林。 席林从一口还留存着个不知道是谁的白骨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手脚都是断的,后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次呼啦的血痕,他猛烈咳嗽两声,最后咔出来的只有一抔土。 他抓住了自己身边唯一一个可供他抓到的物件——文嘉的脚踝。 席林醒来时记忆全无,文嘉托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说他大概率是个替身鬼。 运气好、钻到了这具刚死没多久的新鲜尸体里,三魂七魄缺一魂幽精,七魄紊乱,算是半具活尸,又算是半个鬼。 他三魂七魄不全,来历不明,纵然是文嘉也没办法勒令他去投胎,一行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扛着席林回了公司。 黑心企业家文嘉干这行是祖传留下来的手艺,早很多年前,他们这行还有个听起来相当霸气侧漏的名字——引渊人,从前开的是道观,现在开的是公司。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间有人死后,地下就会收到讣告,收到讣告后的,地府会统计死者生前的善行、做过的恶事,最后决定对方是投胎继续做人还是投胎做牛马猪狗。 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自己的投胎结果,时常会出现地府的投胎名单与实际投胎人数不符的情况。 这时候就需要中间办去抓鬼。 二十一世纪,信鬼神的人向来是少之又少,不管文嘉在某某直聘、某某招聘、前某无忧等软件上把薪资待遇怎么个吹破天,来应聘的人还是少。 至今依旧是个五十人不到的小公司,公司全名为:来生业务受理有限公司。 记不起自己是谁、投不了胎,还能无痛零成本看见鬼的席林被迫丝滑入职。 没有双休、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随叫随到、每月固定绩效考核。 刚开始文嘉想给他托关系弄个假身份糊弄糊弄。 可不曾想,关系没有托成功,反而还差点被抓去教育,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按照失踪进行身份排查,排查出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席林。 于是被文嘉喂喂喂叫了半个月的他拥有了一个人类的名字。 席林不想在文嘉的公司里上班,看着公司里每个人浓重的黑眼圈、身上毫不掩饰的阴气煞气,好几个光亮无毛发的头顶,他直觉疯狂地在叫嚣着不想干。 可文嘉一顿坑蒙拐骗,说能帮他找回记忆、教他如何做人,未来和他专业挂钩的事情他通通一手包揽。 席林可耻地加入了以秃头闻名的投胎办。 席林是有家人的,来接席林回家的人叫做“席满”,是席林的弟弟。 席满见到他时十分惊讶,连忙跟文嘉弓着腰说谢谢,两只眼睛通红,用浓重的鼻音说:“谢谢您找到我哥哥,太谢谢了。” 文嘉厚着脸皮说不用客气,席林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缓缓眨动眼睛,观察周围的一切,观察他的“弟弟”。 兄弟情深的席满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没有跟席林说话,时不时地透过镜子打量席林的表情,和席林对视上后,又会下意识地躲闪开。 这份沉默直到到家后才被打破,席满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席林摇摇头,毫不心虚地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席林问起席满为什么这么小心,席满坦言说他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说他不太喜欢他这个弟弟,家里关系不和睦,三天两头吵架。 父母不支持席林跳舞,更不支持他整天到晚弄那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家庭矛盾深厚,席满夹在中间常常是两头不讨好。 一个月多前席林没了消息,席满还以为席林是因为和家里人闹矛盾而玩失踪,直到将近两个星期过去,迟迟没有席林的消息传来,席满向警察局报了警。 没有想到再找到席林的时候,席林已经失忆了。 席林没有理由住在文嘉那里,就待在席满家里。原身以前偶尔也会住在这里,衣橱里有很多符合他身体尺码的衣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初来乍到的头个月,席林都在适应、磨合这具身体,他魂魄不全、状态不稳,偶尔会从身体里被迫脱出,身体如尸体般软绵绵地倒下去,没有任何征兆,席林常常气得跳脚。 除此之外,席林需要面临的问题还有很多,他刚被接回来时手还在受伤,吃饭都是席满帮忙,那时候他还没察觉到问题。 等席林开始自主吃人类吃的饭,吃了一顿、疼了足足一天,于是他干脆就开始饿肚子,不到两天,他就开始饿得头昏眼花,起不来床。 席满担心他,端着粥来喂他,他不好拒绝,那次席林肚子又没有疼。 然后席林又把自己的手掰折了,让席满喂了他两个月。 席林的生活很无趣,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照镜子,照千遍万遍,觉得好看,觉得陌生。 文嘉说他不是人,看得见鬼是正常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表示如果看见了鬼,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好让他派人去冲业绩。 席林刚开始没那么听话,看见了也不打电话。 滞留人间、不肯投胎的鬼有很多,除了对投胎结果不满的,还有一部分是尚有遗愿没有完成,赖着不肯走的。 席林家楼下就有一位,他养伤期间跟对方聊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天,对方是住在他楼上的老人,半个月前自然老死,严格来说也不算是“自然”死亡。 老人身体向来很健康,半年前摔了一跤后住进医院,经过手术后,留下后遗症半瘫痪,整日整夜地躺着床上不能动弹。 主要负责赡养他的儿子掏钱给他治病,治到最后无果,瘫痪在床,时间一长,儿子、儿媳、孙子,都盼着他可以早点死,不要再平平消磨生人的精力。 席林听他说了很多临死前的糟糕事,问他为什么不尽快去投胎,是不是因为恨他们?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舍不得自己。 “我舍不得去投胎,舍不得自己的名字,舍不得把以前的事都忘了,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对方这样说,“忘了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我了。” 后来某天晚上,文嘉把他带走了,席林爬在窗户的位置看他们,被文嘉气愤地用手指指了指,说他知情不报耽误工作。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文嘉吐了吐舌头。 整天窝在房间里学习、招鬼逗鬼、恶作剧的席林回去苦思冥想了一整夜,决定要做两件事情: 一、找到自己完整的魂魄,找到自己是谁;二、找到是谁杀了“席林”。 等席林的手脚都重新长好,席林去文嘉的公司报了道,问文嘉肚子疼、魂魄脱体是怎么回事,想要找到完整的魂魄又该怎么办? 半吊子文嘉拿着本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手札,翻了半天,最后义正词严地总结道:“你需要一个阳刚的男人,和他朝夕相处。” 席林问:“多阳刚才算阳刚?” “你魂魄会脱体是因为三魂缺一魂,状态不稳,魂魄没办法完好地锁在肉体上,食用人类吃的食物腹痛是因为七魄紊乱,再加上阴气过重引起的排异,要进食的话,需要以人为媒。” “手札上记录过一种招魂入体的办法,你需要找具纯阳之体做炉鼎……额,没写全。”文嘉总结道,“依我看就是找个阳气重的处处对象?” 文嘉给席林出主意,依照他这副相貌,资本雄厚,大可以先去找个人试试水,勾引男人对于他来说绝对很简单。 文嘉说:“天底下男人多如牛毛,总有最粗壮的一根。” 发现席林没听明白他烂俗的象形比喻,文嘉一头磕在桌子上无声息地抓狂。 决定开展婚姻是席林的阴差阳错,他想寻找一个男人,和对方同吃同住同睡,如果最后发现还不够,割肉放血的事情最好也要能为他做一做。 席林发现了两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可后天达成的一种亲密关系——婚姻关系。 第一段婚姻是阴差阳错,对方主动追求的席林,后来文嘉形容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热情的追求对席林来说无疑是打瞌睡递枕头,他迅速地应承下了这段恋爱关系。 席林和对方待在一起,身体没有任何的变化。 有天伪君子急哄哄地问他是不是想要结婚?想不想和他达成真正的婚姻关系?经过文嘉翻译,席林明白伪君子的最终目的是想睡他。 席林对“睡”的概念还停留在每天晚上盖被子休息,坦然地说睡睡有什么了不得的?一句话,把文嘉吓了个半死。 像文嘉这种祖传的信道的道士,坚信死者为大,说他是临时占用、使用别人的身体,干出亵渎他人肉体的事势必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来世要入畜生道。 更何况席林魂体不稳,但凡意外脱体,活生生的人就要变成具冷冰冰的尸体,绝对会出事,绝对会闹大。 绝对不行。 席林对来世入畜生道无感,依他看做个猫狗牛马猪也不错,但文嘉的后半句倒是真的劝退了他,如果他回不去了,就得做不知道多少年的、丢了魂的孤魂野鬼。 席林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办,不睡觉他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深知男人尿性的文嘉知道这坎儿迟早有一天要过,给席林找了个能糊弄人的办法,说是把自己压箱底的祖传都拿了出来,叫什么——红衾暖枕符。 席林把它简称睡觉符。 事前需要席林把符准备好,在背后写下对方的出生年月日,如果有详细八字效果更好,提前半个小时烧掉,半个小时后人的意识就会模糊掉。 文嘉说本质上算是引生魂出窍,将意识与肉体切割开,最后对方想象中的床事是什么样,醒来时以为的也是什么样。 而文嘉也警告他绝对不能用太多太频繁,否则绝对会反噬到席林自己身上。 席林没有用太频繁的机会,与第一任结婚后三天,对方出门上班的路上意外身亡。 中间席林见识过不少人,陆陆续续有了第二任和第三任,如文嘉所说,在以貌取人的社会,他拥有雄厚的资本,机遇更多、见识更多、长进更多。 据席林观察,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下流货色,撩拨两句就能春心萌动肆意发情的种马。 至今没有几个例外。 从这些人无穷的遐想中、从自己被传得千奇百怪的风流艳史中,席林学到了不少“皮毛”,却在实战运用中铩羽而归。 纪惟舟说不喜欢、没兴致,倒胃口? 素来以“精神病”为代称出现在封晋口中的纪惟舟,和很多人口中说得一样阴晴不定、不好琢磨。 可纪惟舟是男人。 席林不相信纪惟舟是男人中的例外。 席林委托朋友要来了纪惟舟的联系方式,决定再接再厉。验证消息通过后,纪惟舟发来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问号。 纪惟舟:? 席林:我是席林。 席林:[爱心][爱心][爱心][爱心] 开头两条打招呼的消息过后,纪惟舟态度冷淡,没有再回复他的信息。 席林表示很理解,像纪惟舟这样家世背景的人,大多数都会喜欢端着,主动几次后就会原形毕露,他深谙此道,并对这类人的脑回路相当了解。 能拒绝一次不代表还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席林早就已经发觉,男人这种生物在和你交流之前,会根据你的长相想象出一份他们潜意识喜欢的交流方式。 例如长相纯情的席林就适合伏低做小地营造出一种“追捧感”,席林对于吹捧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知道怎么做才能把人哄得天花乱坠。 事实上证明哪怕是纪惟舟,也很难对这种糖衣炮弹幸免。 夸得满意了,纪惟舟就会回个“嗯”过来,开过这个头之后,席林开始跟他抛橄榄枝、约他出来见面,约他出来吃饭。 纪惟舟不像以前那样已读不回,偶尔回个“不”字出来。 席林常常说“好想你”“想你哥哥”“你想不想我?”,到纪惟舟基本不搭理,今天破天荒地头一回,纪惟舟回了一句“哪里想?” 席林说哪里都想。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来信息。 纪惟舟:比如呢?说清楚。 席林:心里最想你了……[脸红] 纪惟舟又不回了,聊天框上没有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而是变回了冷冰冰的“纪惟舟”三个字。 席林:嘴巴想你,眼睛想你,耳朵也想你。 席林:想和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席林:想你好不好?想见你好不好? 席林:怎么又不理我了呢? 纪惟舟:现在装什么纯? 席林:不是喜欢纯的吗,怎么又说我,那身体最想你,想和哥哥睡觉……[睡觉][睡觉] 纪惟舟:骚什么? 席林:[发抖][跳跳] 席林:吃饭好不好? 纪惟舟:不好。没时间。 纪惟舟实在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这块骨头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 心情好的时候会多回几个字,搭理下他的撩拨;心情不好的时候又一个字都不回。 有时候就算回了,也不知道哪一秒开始会变卦,脾气古怪难以捉摸,让席林很难遵循规律下手。 他说不喜欢太主动的,含蓄点又被说在装,主动了又要被不喜欢,毛病很多、阴晴不定。 但纪惟舟和寻常人也很不同,在遇到纪惟舟之前,席林很难从人身上直观地分辨出阳盛和阳衰的区别,遇到纪惟舟后,席林发现这种差别很直观。 席林绝对不可能放过纪惟舟。 纪惟舟朋友圈时常更新,更新的内容大多数都是些生活朋友圈,吃喝玩乐,会配几张照片,配上言简意赅的文案。 去骑马了就发个“马”,再配上自己骑马的照片,高尔夫就发“高尔夫”。 席林定时定点、勤勤恳恳地认真给他朋友圈评论,“哥哥厉害”“想见哥哥”“哥哥教教我”,很快他俩的共友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说席林盯上了纪惟舟,现在正狂热追求他。 第3章 谢谢纪惟舟 第3章 谢谢纪惟舟 在席林真正把纪惟舟约出来之前,席林意外见到了纪惟舟。 封晋死后留下了一部分财产,遗嘱上有划分,席林需要出场进行清算,到达公证处时,席林在门口见到了纪惟舟。 纪惟舟像是临时被喊来的,一身黑色卫衣,长长的一条人站在门口,满脸不虞,余光瞥见席林时,眼神中闪过丝丝诧异。 绯闻男友席林今天穿得很非主流,一件破破烂烂露腰露胸口的流苏状的毛衣,堆在鞋尖面上的水洗牛仔裤。 像是纪惟舟从前最不喜欢的那种街头艺术者,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喊:“摇滚不死!” 席林没有那么狂放激情,看见他眼睛闪了下,快步凑到他面前打招呼:“纪惟舟,下午好。” 纪惟舟原本以为席林会扑上来抱着他惟舟哥哥长惟舟哥哥短,毕竟席林坚持不懈地缠着纪惟舟已经有一段时间。 有时候纪惟舟甚至想把席林拉黑了之。 他每天会收到很多消息,其中有一半都来自于席林。 席林经常给他发些照片,露骨的、不露骨的,像是在试探他的喜好,连聊天方式都在跟着变换,然后发现纪惟舟回信息没有什么规律,最后采取了最保守、最乖巧的一种。 现在站在纪惟舟面前的是纯洁版。 身边不少人来纪惟舟面前打听和席林的事情,传闻在外面满天飞,纪惟舟也从来没制止过。 他希望闹大,闹得越来越大更好。 但除此之外,纪惟舟也不想和席林生出其他多余的关系。 显然席林不这么打算。 席林挑了个离纪惟舟近的位置坐下,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搭话,纪惟舟偶尔应一声,他就眯着眼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纪惟舟被席林无尽的搭话、明晃晃的笑弄得很烦,抬手将卫衣的帽子兜上、盖住自己的耳朵,往旁边错了一步,不耐烦道:“安静会儿。” 纪惟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封晋的遗嘱里,如果一泡屎能成为财产的话,他觉得封晋倒有可能会把他写进遗嘱。 但为了搞清楚封晋到底弄什么幺蛾子,他还是来了。 纪敏到的比他们都要晚一点,看见在场两个人时,一口气差点没有直接背过去,尤其是见到席林,当即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席林在看见纪敏的瞬间立马起身、抓住纪惟舟,忙不迭地躲到他的身后。 纪惟舟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腿长,就像堵墙似的被拉到了席林面前,把他完完全全盖住。 纪惟舟腰上被两条手臂缠得很紧,背后浮过来一道清淡的洗衣液味。 他垂眼看了看席林的手,又看看纪敏:“公众场合,注意素质。” 躲在他背后的席林把头缩在他背上,点点头附和:“注意素质。” 回来的这段时间,纪惟舟跟纪敏的关系称不上好,近乎于撕破脸。 在纪真章面前偶尔还要装一装,私底下,纪敏也不再摆出一副好长辈的态度。 她手指指向躲在纪惟舟背后的席林,张口就骂:“我就知道你是个贱人,我儿子才死了多久,你就又攀上纪惟舟了!真是有够恶心的!” 席林躲在纪惟舟身后,挨骂的变成了纪惟舟。 纪惟舟想闪开,可席林抱得很紧、没有给他闪开的机会,紧接着纪敏的下一句就跟了出来。 “你也是真有够贱的,怎么了,我儿子搞过的破鞋你还争着抢着要穿?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抢,现在他死了你也不肯放过他吗?!”纪敏想到外面传得那些难听的话,就气不打一出来。 纪惟舟不屑地笑了下:“封晋死之前你不喊,死了冲我喊什么?” 纪敏被他噎住,很快地反应过来,故作镇定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厉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当年你爸妈的事,不管你再怎么说,都是一场意外,这么多年你一直记恨我,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害了他们吗?” “你给我找不痛快,给你爷爷找不痛快,处处针对小晋,现在小晋走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小辈!眼下家里开始给你相亲让你成家了,你又非要和他纠缠不清,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什么时候能为家里人想想?” “我这话说了也够多遍了,你爸妈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就是命数到了、该死了,人都是这样的,小晋身体向来健康,不是也说走就走了?我抱怨过什么,我怨过谁,我像你这样把全世界都当成仇人了吗?” “我也知道,你闹这一出只不过是为了气我们,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这句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你为什么就不能看开一点?” 纪惟舟听她提起他父母,当即拉下脸,冷冷出声:“是吗,你看得这么开,怎么不说封晋就是命数到了就该去死?没有怨天怨地,怎么在家里演得那么起劲?” “他自己要结婚,你拦不住,转头来怪别人克死了你儿子,怎么不说是封晋不经克,那么不经克结什么婚?” 纪敏说不过他,纪惟舟是铁心铁肺,不像从前那样,被戳到父母的痛处就会败下阵来。 知道再牵扯下去,纪惟舟的话只会更难听,她冷着脸把包重重一砸,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纪惟舟这时候才想起腰上还有俩条蛇似的胳膊缠着,命令道:“松开。” “我有点怕她,”席林没有立刻撒手,示弱道,“我不敢松手,上次她就打我了。” 纪惟舟不语,碍于纪敏还在场看着、强装了片刻,最后实在没有耐性,用力将席林的手扯开。 等遗嘱宣布完毕,纪惟舟才明白封晋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封晋立的遗嘱里,把自己名下其中两家公司的股份分配给席林,外加一栋房产,分配给纪惟舟一辆车外加一家会所,剩下的所有归纪敏所有。 听到这些,纪敏的脸下意识扭曲起来,根本不敢扭头看纪惟舟的脸色,同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听见封晋给席林留了股份之后。 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盲目自信我行我素,否则也不会不顾所有人反对,随随便便跟席林闪婚,现在又随随便便把东西给出去! 虽然封晋和席林有签婚前协议,能捏在手里的都捏在了手里,他们结婚时间又短、区区二十天左右,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共同财产不算太多。 可遗嘱里的改不了,两家公司的股份归于席林已经成定局。 桌前,纪惟舟的脸阴阴沉沉,死死地盯着纪敏的脸。 纪敏慌张之余,随意抓了抓头发,手忙脚乱:“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气氛明显不对,在场内唯一高兴的是席林,他从前知道封晋有钱,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能够分到他头上的钱,绝对能支撑他的生活开支,再也不用上班了。 文嘉的公司不需要每日打卡上班,由于工作特殊,有时候甚至还要全国各地到处飞地去抓鬼投胎,驻守在江市、完全不外出的只有替身鬼席林。 为了迎合社会目光、应对家人席满,席林在朋友沈志明手下一家公司担任文员的工作,平时就起到替人端端茶送送水的吉祥物作用。 每日早上八点半打卡上班、六点打卡下班,禁止迟到早退、禁止无缘无故旷工,还时常要应付公司里那位盛气凌人的总助的刁难。 席林千不愿意万不愿意去上班。 每次刚结上婚,席林就跟那位朋友——准确来说是“席林”的朋友,说他不想去上班,准备辞职留守吃软饭。 第一任丈夫死的时候,席林又去上班了,结第二次的时候,席林又辞职,后来死了,他又去了。 到最后他朋友忍无可忍,骂道:“你再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我就真把你开了!还有,你找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东西,睡是睡了,结是结了,死了还一分钱都不给,精得要死!” 席林没办法,只好在他朋友的监督下每天任劳任怨地上班,风雨无阻。 后来也是在这家公司里遇见了封晋,结婚后封晋说让他不用再去上班。席林害怕朋友砍人,还是坚持去。 现在好了,封晋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钱,他再也不用去上班,这次可以一辞永逸了。 封晋还挺大方的。 从公证处出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纪惟舟满脸阴郁地快步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地直奔停车场。 席林逮住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大跨步地往前跑,去追纪惟舟,喊道:“纪惟舟,纪惟舟!” 纪惟舟听见了,没停。 直到他钻进车内,把车门重重一摔,黑色悍马发动,正要一脚油门踩下去,席林从旁边冲了出来、直直拦在他车前。 隔着挡风玻璃,纪惟舟注视着席林,玻璃上不断地落下雨点,被雨刮器反复刮掉,于是席林的脸在纪惟舟面前不断地模糊、不断地清晰。 雨开始下大了。 恍惚中纪惟舟甚至幻视席林身边多出了一张恶心的人脸。 纪惟舟降下车窗,语气不善地赶人:“滚开!” 封晋怎么敢? 纪惟舟父母当年开的就是那辆车,两个人出发之前车子出问题,临时借调纪敏的车,最后车子刹车不灵,直直撞上辆大型货车。 两年前,纪惟舟想要从纪真章那里把父母生前主要经营的两家公司拿回来,半路被封晋截胡。 纪惟舟和封晋闹得难看,当天砸完了封晋手下的一家会所,两个人从这头打到那头,各自住了一个月的院。 最后结果是纪真章把那家会所重新装修翻新、把“失心疯”的纪惟舟送出了国。 所有人都知道纪惟舟当初是被“赶”出去的。 封晋送了他辆害死他父母的车,祝他早死,送了一家记录着纪惟舟落败后被赶出国的会所,把他曾经想要却拿不到的东西随手送给了……席林。 羞辱,死了也要羞辱他。 纪惟舟的脸上仿佛被人抽了火辣辣的一巴掌,恶心得他想吐。 想到这里,纪惟舟的表情止不住地发冷。 席林忽视了纪惟舟的那句滚开,挪到车窗边上,双手紧紧扒着车窗,主动将整张脸探进来:“你能不能送我回去?雨下得很大,我都要湿光了。” 纪惟舟不睬人,冷冷盯着他,雨滴飘进车内,他毫不犹豫地升上车窗。 而席林也不躲,两只手被车窗顶着直逼顶部。 临着要被恶狠狠夹上一下时,纪惟舟松了手,让席林两只手安然无恙地留在那道缝隙里。 席林的手指抓了抓空气:“纪惟舟,这样弄得我很可怜,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关我屁事,滚一边可怜去。” 席林遇到油盐不进的纪惟舟,无可奈何只能耍无赖:“我就要在你旁边可怜啊,你不让我上去,我就自己爬上来了。” 纪惟舟感觉很可笑,望向狭窄的车窗缝:“你要是个甲壳虫说不定能爬得上来。” 席林唉了一声,求情和耍赖都无果,只能默默地把手从车窗缝中抽出来,往后退半步。 他打卷儿的头发被淋湿了很多,不像刚才总是眯着眼睛笑,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纪惟舟的车从自己面前开走,甚至还伸手晃晃,用口型说:“拜拜。” 黑色悍马开了出去,连尾气都没留下。 纪惟舟现在心情不太好,大概率是因为封晋。 席林没具体去探究过两个人的过节,只是知道两个人关系很不好。 自从席林在追求纪惟舟的事情传出去后,也有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笑话。 原因很简单,纪惟舟性格难以琢磨,说不准怎么会触到他的霉头,作为纪惟舟最讨厌的人的前任配偶,席林的追求很难被人看好。 席林将淋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心疼地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子,泡水鞋底可能就要开裂了。 还没等席林心疼完鞋子,黑色悍马轰鸣着从他身边擦过,急刹停在离他两丈远的位置。 刚刚还夹过席林手的车窗又一次降下,纪惟舟目视前方,冷漠地命令:“坐后排去。” 席林马不停蹄地上了车,害怕过了这村没这店、纪惟舟又临时变卦,屁股坐实后,他迫不及待俯身扒住前面副驾的椅身,望着纪惟舟的侧脸说:“谢谢纪惟舟。” 纪惟舟透过镜子又重拾了席林笑眯眯、含蓄的笑,心里的烦劲瞬间添了整整一倍。 第4章 不要生气 第4章 不要生气 席林醒来时发现自己破天荒地做了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回来淋了雨,他梦里也在下雨,他捂着脸干搓两下,呆坐着试图回忆起更多东西,结果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哥,吃饭了!”席满的声音忽近忽远,脚步声嗒嗒嗒地锉在地板上,“你今天不会还是不吃吧,出来吃点吧,我有煮你喜欢吃的玉米粥。” “来了。” 席林昨天没有进食,他总是和席满生活在一起,没办法儿找借口让席满喂他,吃了肚子疼、不吃肚子饿,于是他只能降低进食频率。 他饥一顿饱一顿,总是用自己没胃口、减重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饭桌上,席林用勺小口小口地抿着碗里的玉米粥,还在回忆做梦的事。 席满用余光瞥着明显神游的他,主动挑起话题道:“哥,你最近……手上宽裕吗?” 席林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他,舀了口粥塞到嘴里:“你要钱吗。” “嗯,我最近有点事,想着能不能找你借点,大概五万吧……”席满挠了挠头,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意思,小心又躲闪地回避着席林的视线。 满打满算下来,席林和席满认识快一年,他无法与席满培养出所谓的亲情,看他总是觉得陌生、生疏。 但作为名义上的哥哥,该意思的还是要意思的。 席林把勺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五万块,剩下的那点吃的他没有再吃,怕吃多了疼得厉害,留下一句你慢慢吃。 他正要回房间,又听见席满叫住了他:“哥,过段时间是爸的生日,你跟我一块回去吧?好多年都没有回去了——现在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不会再为难你的。” 席林有点困惑,他偏头看向席满,想到要面对更多乌泱乌泱的人,脑袋瞬间开始发胀:“不用了,你自己回去吧。” 没过多久,席林的肚子就开始疼了。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挑选个稍微还不那么难受的姿势蜷着,拿着手机看消息。 手机接收消息很慢,加载完毕后,席林才发现沈志明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满满的一屏幕。 沈志明是他朋友,严格来说应该是“席林”的朋友,也是他做文员上班的公司老板,扬言他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把他开掉不给机会的那位。 沈志明:惊天大八卦!你知道纪惟舟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吗?纪惟舟昨天晚上找人把封晋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店给砸了。 沈志明:闹得沸沸扬扬的,砸完之后又让人去封晋的墓地,往碑上涂油漆,就差把人骨灰刨出来扬了。 沈志明:谁惹他了…… 沈志明:你说他是不是有精神病,人都死了也不放过啊?你最近还在追他,你是封晋他前夫,万一你哪天搁他面前凑,纪惟舟抬手把你脖子拧了怎么办? 沈志明:话说你今天怎么不来上班。 席林:我不上班了。 席林:[呲牙] 沈志明:你又不上班了?这次又和谁结婚了,不应该啊,我怎么没听见消息? 席林:封晋给我留了一笔遗产,不想上班了。 沈志明:哦这个我倒是听说了,死了三次老公终于碰上个大方的,但是就这样你还追纪惟舟?他能乐意?你图什么啊? 沈志明: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艳史传遍全世界了!依我看你俩真不可能,你别白费功夫了。 席林:他昨天送我回家了。 发完这条消息,席林就从沈志明的消息聊天框里退了出来,打开和纪惟舟的聊天框,他昨天晚上给纪惟舟发了挺多消息的,但纪惟舟一个字也没回。 那时候估计在忙着干坏事。 虽然席林和纪惟舟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觉得沈志明说的不对,不然纪惟舟就不会送他回家。 如果真的很烦他,连见都不想见他,纪惟舟早就把他的联系方式给删掉了。 现在不会删了吧? 席林皱着眉,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疼得下意识皱巴起来的脸拍了张照片,找到纪惟舟、发送。 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 席林:怎么一直不理我。 席林:[快哭了][快哭了][快哭了] 席林照样发送信息过去,没有得到回应,他也挺习惯的,把手机甩到旁边,趴在床上慢吞吞地喘息,试图缓解掉肚子里的不舒服。 纪惟舟真的把封晋的墓碑涂了? 席林想起那天在公证处外,纪敏说的那一番话,纪惟舟似乎很在乎他父母。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席林都没有纪惟舟的消息,他照例给纪惟舟发消息、朋友圈评论,但这次纪惟舟什么都没回,却也不把他删掉。 纪惟舟做事情很出格,全凭自己心意,上次干出了往表哥坟墓上涂鸦的骇举,第二天就干出了要给自己找二任姑父奶奶的举动,美名其曰趁着纪敏和纪真章还生得动,继续为老纪家开枝散叶。 沈志明说纪真章大怒,连夜找人把纪惟舟给绑回家去,纪惟舟将近两个星期不见人影,再出现的时候,就是出现在相亲局上。 纪惟舟的相亲活动如火如荼,相亲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差。 就连席林都听说了,纪惟舟是个挑剔难解决的硬骨头。 而硬骨头甩甩不掉、啃啃不动,纯粹哽在该哽的位置,折磨所有人。 外面也打得火热,封晋的前任配偶席林卷走一大笔遗产后缠上了封晋的死对头纪惟舟,苦苦追求他一个月至今无果的八卦新闻也越传越烈。 按照纪惟舟的性格,不喜欢的早就一删了之。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猜测是不是顾及着封晋,没有对席林把事情做得太绝,可后来纪惟舟这人甚至不放过死人,怎么可能对着席林的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倒是没人在看热闹,都觉得纪惟舟是真的看上了席林,两个人暗地里打得火热早已苟合。 只有席林知道,他连纪惟舟的面都没见上几次。 纪惟舟甚至不回他的消息。 封晋的留下来的股份就像烫手山芋,席林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沈志明说席林既然不懂这些,有些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纪敏盯着这两家公司的股份,私底下还来找过席林一次,表明自己乐意用钱买下席林的那部分,价格只要不过于夸张,她都乐意买单。 沈志明主张让他卖掉,毕竟席林不懂,以后说不定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要解决,快点拿到钱变现才保险。 席林也想快点拿到钱。 纪敏找上门来不到两天,纪惟舟破天荒地回复了席林的消息。 席林:想你想你想你,你最近一直不理我,只有我一个人发信息很可怜吧。 席林:想看看我新拍的照片吗,专门给你拍的。 席林:我有件专门买来穿给你看的衣服,想不想看呀? 纪惟舟:[定位 ophelia's kiss] 纪惟舟:你过来。 席林:情人餐厅……[脸红] 纪惟舟:别发春。 追求讲究张弛有度,太粘人也不好,更不能别人一招唤就响应。 席林:但是我今天有事情,可能来不了。 席林:要不要下次呀? 席林:纪惟舟? 席林:人怎么不见了。 席林:马上到。 纪惟舟:嗯,来吧。 继上次纪惟舟送他回家之后,纪惟舟就没有再回过他信息,还是不要再张弛了,再驰就脱靶了。 和纪惟舟见面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合适?席林站在衣柜前翻来翻去。 衣柜里的衣服有部分是他自己买的,有一大部分是原本就在这里的,由深到浅排序,席林沿用了这个习惯。 席林对“席林”非常不了解,至今不明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连自己都看不明白,更不用提看别人。 很少有人跟他提,就连沈志明对于他的变化也只是感慨他突然风流成性了,一个劲地结婚,又一个劲地死老公。 他说他婚姻宫曲折得堪比蚊香,问席林是不是受伤的时候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要给他驱驱邪。 席林心想自己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 神秘的“席林”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也许留了,但席林不在乎,没那么想知道。 如果有人要告诉他,席林可以选择竖起耳朵听个响,如果没人说,席林不知道也可以。 席林对于除自己以外的事,都不太上心、不感兴趣。 难得的见面机会,席林认为不能穿得太普通,就挑了件露肤度高的衣服,他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发自内心地说,席林感觉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很让人满意,上次纪敏在葬礼上打了他一巴掌,回去的时候他气了一宿都没睡着。 这张脸、这具身体都很容易留印子,躯体难得,席林是很珍惜它的。 无聊的事太多,让自己变得更好看算是为数不多的趣事之一。 纪惟舟订的情人餐厅十分有名,餐位靠窗,能直观地看见夜晚的江景。 席林走进餐厅,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一路往里走,大厅处有穿着礼裙的表演者在拉小提琴,悠扬的音乐传遍了每个角落。 隔得很远,席林就看见了纪惟舟。 纪惟舟穿得人模人样、正式的西装西裤,尖头皮鞋,甚至还特意做了侧背的发型,侧脸英俊硬朗。 就像是刚从一场宴会上下来。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席林的身影,席林穿着件贴身的低领长袖,衣服把他薄而瘦的身体勾勒得很明显,异形皮带不规整地突出来一节。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非主流版的麻杆。 席林快步朝着纪惟舟走近,背手俯身凑近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每天都给我发莫名其妙的照片,我想忘记也很难。”纪惟舟神色自若地瞥他一眼,瞟见席林俯身时一览无余的v领口深处,“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纪惟舟顿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平时在聊天框里恨不得发裸照,见面也要搔首弄姿。” 席林对于他的话不置一词,抿唇眉眼弯弯地冲他笑,就像是被戳破心思后,坦然又羞涩。 他张张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席林好奇地问:“你刚刚结束相亲吗?” 席林看着餐桌上一动未动的餐品,以及纪惟舟面前喝到过半的红酒,猜测纪惟舟穿着这样,大概率是来应付相亲的。 毕竟总不可能是特意穿成这样来见他。 纪惟舟嗯了下,席林说得还不太精准,准确来说不是“刚刚结束”,而是“终于结束”。 这家情人餐厅、这张桌号,几乎要被纪惟舟定成包月服务,每天坐在这里就是一整天。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把我叫来情人餐厅约会的,”席林话里有股藏不住的遗憾,“不过能见到你也很好。” 他话音刚落,热切地坐在纪惟舟的身边,下意识抱住了纪惟舟的胳膊:“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纪惟舟,我们要怎么约会?” “不是约会。”纪惟舟没有拂开席林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窗外,“吃饭,我重新点菜。” 席林点了点头。 席林安静地坐在纪惟舟身边,大半个身体却很诚实地紧紧靠着纪惟舟。 应对两个成年男人都绰绰有余的小型沙发,却在席林的依靠下,让纪惟舟坐到了最边缘。 纪惟舟强忍着要推开的冲动,一声不吭地点着菜。 身边席林偷偷摸摸地使劲往他身上靠,下一秒,席林的腿抬了上来,搭在他的大腿上,有意无意地晃着蹭。 纪惟舟忍无可忍地张口:“你还要往哪里蹭?” “你不就是想摸这里吗,”纪惟舟不给席林回答的机会,捉着他的手往胯中一撂,“摸吧。” 席林的手掌贴在纪惟舟的西裤上,难得有点不知所措,轻轻地啊了一声。 “装什么矜持,你不就是喜欢、想要吗?”纪惟舟的剑眉微微拧起,瞳孔里装着对席林欲拒还迎的不屑,他下意识动了动唇角,“管不好腿,还能管得好手?” 席林单纯觉得贴着纪惟舟很舒服,会稍微抚平掉一点腹腔里空荡又紊乱的感受,情不自禁地就想跟他贴得更近。 但纪惟舟非要他摸——也不是不可以。 席林把下巴尖抵在纪惟舟的上臂处,冰凉的手摁压着抚摸了两下,声音轻轻的:“这样可以吗?” 纪惟舟脸色瞬间变黑,一时竟然分不清席林这是听不懂好赖话,还是这要求正中他下怀。 席林下巴尖在他身上慢慢地蹭,手也跟着动。 下一秒,席林就被纪惟舟的腿顶到一边去了,只见纪惟舟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向他,半句话都没说,跨过席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林长了张让人觉得很有欺骗性的脸,就连纪惟舟都很难不被这张脸释放的迷雾弹晃到眼睛。 前夫死后没几天就水性杨花迫不及待爬上别人床,天天恨不得在聊天框里给别人发裸照,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难道做不出在公众场合摸男人裤裆的事吗? 纪惟舟究竟对于席林的道德廉耻心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性格就是如此,毫无节操,勾引人的手段更是低端。 约他见面一次就花枝招展的出来,他以为他纪惟舟是什么,海绵体随时随地会被唤醒的色胚吗。 “纪惟舟,纪惟舟!” 纪惟舟走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达餐厅门口,席林跑上来追他,一把抓住纪惟舟的手,急匆匆地说:“你为什么生气了,不是说好还要吃饭吗?” 席林的体量根本拦不住纪惟舟,三两下就被纪惟舟挥开。 他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步履不稳地倒着走路,跟纪惟舟面对面说:“纪惟舟,你别生气。” 走到红绿灯路口,纪惟舟停下步子,席林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站在马路边上面面相觑。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纪惟舟甚至还能看见最近天天尾随他、偷拍他的人架的机位。 纪惟舟觉得他要是转身就走,席林还得跟在他旁边跑整整两圈,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事,不吃了。” “你生气了吗?”席林问。 纪惟舟:“没有。” “你生气了。” 席林还是分得清纪惟舟的面无表情和不太高兴的面无表情的。 生气和无语是两种概念,纪惟舟下意识对“生气”这两个字眼嗤笑了下,说:“你觉得你是什么——” 席林不等他说完,踮踮脚,主动把嘴巴撞在纪惟舟的嘴唇上。 两张嘴干巴巴地碰碰。 纯净得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时,模仿爸爸妈妈出门前的亲吻,然后此时此刻会有个小不点故作老成地对另外一个小不点说:“你赚钱真是辛苦,我在家里给你做饭。” 席林的亲吻就像他们一样拙劣。 纪惟舟:“……” 席林仰视着他,说:“不要生气,拜托。” 纪惟舟彻底无语了。 第5章 我想要和你结婚 第5章 我想要和你结婚 纪惟舟黑着脸跟席林回到餐厅,吃了顿非常草率的饭。 他没有心情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由他发起的、纯属自作自受的“饭局”,席林也许是胃口小,每样餐品都抿了一点点,然后就放下餐具说吃饱了。 纪惟舟问他:“你不是非要回来吃?怎么不全吃了。” 大费周章地把他喊回来,甚至还非礼他,真回来了之后,吃得还没厨子尝菜尝得多。 耍他? 席林无动于衷地冲他眨眨眼,装作没听见。 情人餐厅的桌面上摆着装饰作用的鲜花,旁边一侧还立着香薰蜡烛,故意营造出浪漫氛围的暗光映在席林的脸上,另一侧打出阴影来。 席林是看着他的,偶尔会被灯光晃到眼睛,下意识地快速眨动两下。 等到席林意识到,纪惟舟没有得到回复之前真的不会再说话,他才开口回答纪惟舟上一句话:“我不是想吃饭,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 “你总是不回我信息,我怕你这次走了,下次再见到你又要很久很久。”席林停了停,并不诚恳也并不走心地跟他道歉,“我真的是因为觉得你喜欢那样,才碰你的。” “骚扰就骚扰,说什么喜欢,”纪惟舟嗤他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说得好像你的喜欢很珍贵一样。” 席林忍不住反驳:“是你主动把手放到上面的,还让我摸你。” “你难道不是那个意思吗,是谁整天给我发信息,说想和我上床,是谁整天到晚缠着我,是谁恨不得拍裸照给我看。”纪惟舟嘴巴像机关枪似的一条条列举着,表明席林本身作风就很有问题。 席林问:“那你为什么不删了我。” 纪惟舟被他问得停下两秒,语气强悍地说:“我想删就删想不删就不删,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利用我。” 席林接话接得很快,瞳孔中倒映着桌面上的灯光与鲜花,再仔细看看,也许还能看见抱臂皱眉的纪惟舟。 “你让很多人都知道我在追求你,其实你就是不想让你家里的人高兴,”席林点破他,“封晋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他们之前就不喜欢我,你不喜欢他们,所以你从来都不拒绝我。”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重复道:“封晋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席林不知道这句话莫名触到了纪惟舟的雷点,看见纪惟舟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突然没什么情绪地呵呵笑了两声,语气不善地说:“那封晋的老婆也是我的老婆?” 席林尚未反应过来,纪惟舟猛地起身走到他面前,攥住他的手腕就把人往外拖。 纪惟舟的力气大得惊人,拖着席林就像提溜一只猫那样简单,席林踉踉跄跄地跟他走,纵然情绪再稳定,也没忍住放大声音:“你又怎么了啊!” “你不是我老婆吗?”纪惟舟头也不回地说,咬字相当用力,“我干天经地义的事。” 纪惟舟还住在上次那家酒店,房间号都没变。 席林被他拽着拖回到酒店,一路上脑袋转得飞快,文嘉给他的睡觉符他带了,但纪惟舟这架势、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 他甚至只知道纪惟舟的出生年月,八字未知,不清楚像纪惟舟这种阳气太重的人,会不会轻而易举地中招。 纪惟舟拖着他进卧室,把席林丢到床上。重力失衡砸进床铺时,席林本就因为吃了点东西而颠三倒四的五脏六腑更是震了下。 席林看着纪惟舟快速地拆着手表、脱外套,摘领带,单桌衬衫西裤走到他面前说:“你说得对啊,我是在利用你。” “现在我认为光是些风言风语、无法构成任何事实的照片都不痛不痒的……” 纪惟舟说着说着将他提起来,厚度不足以支撑一个人重量的衣服“呲拉——”撕裂开,延着侧腰的缝制线开裂,露出节腰出来。 席林被迫和纪惟舟对视,他仰仰头,下意识抿抿嘴唇:“没有洗澡,我要洗澡,不然我不跟你睡。” 纪惟舟没有很用力地锢着他,他立刻挣开了这只手,摔回床上,不忘拨拨乱掉的头发,重复道:“不洗澡不跟你睡。” 几秒钟过去,纪惟舟本来也就是想吓吓他,让他知道纪惟舟的是纪惟舟的,别人的是别人的,不能混为一谈。 等把人提回酒店,纪惟舟又觉得很没意思。 于是纪惟舟随意地瞥了他两眼,转身朝着卧室门外走去。 席林只当纪惟舟这是默许他去洗澡的意思,忙不迭地钻进浴室,从手机壳背后摸出张黄纸。 黄纸被他叠得四四方方,展开后是用朱砂画的一长串符,背后是他上次写好的,纪惟舟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席林摸出打火机把黄纸烧了,空气中瞬间浮出股木炭味,火舌迅速舔上纸面,逐渐吞没了纪惟舟三个字,零零碎碎地掉下灰烬,在洗手台上留下了一道纸灰。 味道很明显,席林把浴室里的淋浴喷头打开,试图让水气压下这股气味。 他在浴室里磨了二十分钟,意思意思洗了下身体,套了件浴袍出去。 外面闻不见半点气味,席林放心地将门掩上,去找纪惟舟。 纪惟舟坐在卧室外的沙发上,面前搁置着台笔记本电脑,很快就察觉到了席林的动静。 他瞟瞟他,开门见山道:“我听说纪敏要买你手里的股份,你出价,她给你多少,我可以给你更多。” 今天约席林胡闹了一通,纪惟舟终于奔向正题。 席林诧异地看着纪惟舟,心想这人未免也太说变就变,刚刚还扬言要操他,现在突然正襟危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跟他聊股份。 “你带我回来是要说这个。”席林有点不敢置信,反应慢吞吞的,“不是要……” “不然你觉得我把你带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纪惟舟好笑地望着他,“真以为要跟你上床。” “别废话了,告诉我你的心理价位。” 席林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纸都烧了。 他讨厌说变卦就变卦的纪惟舟。 纪惟舟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根本看不明白。 蓦然提起股份的事,席林兴致不太高地淡淡回复:“我不卖,我不要钱。” 他原本是打算卖给纪敏的,毕竟纪敏既然想要,他又急着出,卖给纪敏也没有什么关系,即便纪敏还打过他一巴掌。 现在纪惟舟也要争,席林偏偏不想卖了。 纪惟舟脾气大得很,实际上细数下来他们满打满算只见过三次面,手机上聊天时纪惟舟常常不理人、见面时说话又不好听。 席林承认自己在别人眼里也许真的“不检点”,也并不会因为纪惟舟东一句西一句而觉得生气、不舒服,单纯因为常常在纪惟舟这里受阻而感到一丝气愤。 凭什么不睡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这么辛苦,还是不成功。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麻烦过。 纪惟舟:“不要钱,你要什么?” 席林撇撇嘴:“你能给我的我都不要。” “你的意思是还有我不能给的东西,”纪惟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表态,“如果你要我赐予你一段坚贞不渝海誓山盟的爱情,我确实给不了,我又不是丘比特。” “我想要和你结婚。”席林说,“你跟我结婚,我就把它卖给你,不然我就卖给纪敏。” 纪惟舟听到这里,抬眼看着他,一时间什么都没说。 纪惟舟确确实实很想要席林手里捏着的这两家公司的股份,说到底这是他爸妈生前苦心经营的公司,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捏在纪真章手里,后来转头到了纪敏母子手里。 席林手里拿的不少,纪惟舟就算自己拿不到,也不可能让纪敏拿到。 结婚,这两个字自纪惟舟回国后就时常出现在他耳边。 婚姻对于纪惟舟来说并不是人生必须达成的一个环节,但对于纪惟舟来说分量也不算轻。 无论是和见过寥寥几次面的相亲对象结婚,还是和他并不喜欢的席林结婚,都不是他想要的。 即便纪惟舟心中清楚,他再如此和纪真章干耗下去,他的婚姻很难不草草了事。 他父母给他开了个头,如果纪惟舟不得不结婚,他要求自己的婚姻纯洁、健康,要求他的爱人忠诚。 显然,席林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点。 就算纪惟舟愿意草草了事,席林也并不忠诚。 纪惟舟冷漠地说:“如果你不卖给我,我也不会让你卖给别人,尤其是纪敏。你想用这个做价码跟我谈条件,太天真了。” “其次,我根本就不需要一个水性杨花、声名狼藉的配偶。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为我家里添个人形花瓶?” 席林很天真,天真到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他那些不入流的前夫一样,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他那张脸蛋。 可是漂亮一无是处。 席林穿着浴袍,看上去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神,他频频看向钟表,十分刻意地关注着时间,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又溜号。 纪惟舟手指骨节用力地敲敲桌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席林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坦然地回答:“听了啊,你不愿意和我结婚。” “但是我喜欢你,我就想和你结婚。”席林接话,“所以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在乎,不想听。” 纪惟舟的大段大段的话像风一样擦过席林的脸颊,知道有、知道他说了,但看不见听不见不愿意理解。 纪惟舟压根不相信席林的“喜欢”,和他结婚后能带来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而席林能够给予他的又太少,他傲慢且功利地将婚姻看做利益交换的途径,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后,纪惟舟静止了两秒。 他和纪真章一模一样,开始比较、计较婚姻的价值。 “但是我不喜欢你。”纪惟舟给出一个能让自己宽心的、并不涉及利益的答案,“你也没法让我满意。” 空气凝滞两秒,席林看着纪惟舟的脸,怎么让纪惟舟满意? 纪惟舟并不好色,这些天的“考验”可见一斑,而席林也没有多余的名利和价值能够带给他。 他从头到脚拥有的只有一缕残缺的魂魄,就连他宝贵的身体都并不隶属于他。 席林有什么?他还是有一点东西的。 即便席林并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理解不了热腾腾的眼泪,理解不了父母抱着新生婴儿喜极而泣,理解不了人生各个阶段中烦恼的哭泣,理解不了在生命走向终结时为什么总是有人歇斯底里,理解不了变成鬼魂的他们总是固执地不愿离去。 文嘉说他缺的是幽精,缺的是三魂里的人魂,缺少情欲,理解不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情感是人身上最明显的软肋。 即便席林不懂,他会模仿、会学习,会利用纪惟舟的情感。 席林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引诱纪惟舟上钩,每个字都如羽毛似的轻,却如雷霆千钧,重重击打在纪惟舟的心上。 “如果我能帮你找到你父母死亡的真相,能不能让你满意?” 第6章 没有价值的婚姻 第6章 没有价值的婚姻 纪惟舟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事实证明他确确实实是胡扯的。 人死后三魂会各自分散,天魂地魂分别归天、归向地府酆都,数清生前善恶后决定轮回之道,而人魂则常居人间接受亲人祭祀供奉,能够通灵的人可以和这缕残留在人间的“人魂”交流,从而平息生前的憾事。 席林是这么和纪惟舟说的,说他可以找到人魂。 可事实上,很早以前开始,掌管轮回的就有且仅有地府酆都一处,优化投胎流程后,三魂分离留一魂驻守的情况更是不存在。 人下到地府后,会清点生前的善恶,根据罪行严重程度决定是否惩罚,往往罪孽深重的人会延缓投胎轮回,再接受惩罚,等罪孽洗清后才会投胎。 功德无量的人能够早日入轮回,投个好胎。剩下无功无过的则是按照随机分配。 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天道了,既然无法归天,三魂分散也是无稽之谈。或许几百年前可能有这种说法,但现在早就没有了。 纪惟舟父母是十几年前死亡的,按照纪惟舟的表现来看,他父母生前不会有多少罪孽,现在大概率是已经投胎转世,说不定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席林骗了他,尽管纪惟舟不相信。 “你敢跟我开这种玩笑。” 纪惟舟表情不好看,手里抓着的烟盒不知不觉已经被捏得变形,里面放置的香烟被捏弯捏碎,浮出点烟草的味道来。 席林垂眼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席林继续道,“有替身鬼、有恶鬼、孤魂野鬼,人用肉眼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如果人没有来世,那么一个人的寿命有且仅有八十年,发生意外的、早死的人也许寿命只有几年,十几年。纪惟舟,你也尝试过很多年了,难道你有得到过答案吗?现在答案就摆在你眼前,我可以给你答案的。” 席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柔,说到这些如同鬼扯一样的浑话时,就跟陈述事实般面不改色。 他意识到纪惟舟也许真的不会因为所谓的情情爱爱,妥协跟他结婚。 纪惟舟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样,比所有人都要难搞,他自大,以自我为中心,所有事情的选择、结果都取决于他的心情。 只要他不愿意,席林就无计可施。 纪惟舟嗤笑道:“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个神棍,你觉得我会信?” “可是你听完了啊。”席林说。 纪惟舟沉默下来,双眼紧紧锁在席林的身上,一言不发,表情凶悍到有种马上要扑上来捏住席林的脖子让他滚蛋的架势。 可纪惟舟没有。 席林最后一句话就像叹息,钻进纪惟舟的耳朵里:“如果这世界上没有鬼的话,对于你来说,会不会有点过于残忍。不是已经过得够不好了吗,干嘛还要这样。” “好可怜啊纪惟舟。” 短暂的生命如江水东流不回,可生命中的离别与消失是两种概念。 离别是不再常伴身侧、不会再出现生命之中,可消失是一种终结。 只要有爱有情,这段生命就会在活人的心上留下一道痕迹,也许他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学会别离,接受失去,却很难让这道痕迹从心里剜掉。 心里有痕迹的人注定无法坦然地承受这份终结。 席林认为纪惟舟痛苦的症结就在这里。 纪惟舟停顿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抬起头来静静吐出一个字:“滚。” 说完这个字,纪惟舟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他走进去,把席林留在里面的衣服全部扔了出来,重重地合上门。 席林唉了一声,大半夜的,他也不想再往外跑,躺到原来纪惟舟坐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手机。 他和文嘉有段时间没联系了,文嘉经常出差,各地乱飞,为数不多的联系都是在oa上。 席林:我对人用了你给的符,对他没有用。 席林:这也会算我用了吗? 文嘉:你要看看现在几点了吗。 席林:才不看,所以为什么没用。 文嘉:说明魂太结实,对他效果不好咯……你又看上哪位啊,我说真的,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在蓄意谋杀人类,怎么有人结一回死一回人啊。 文嘉:你给我冲业绩呢。 文嘉:少干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啊。 席林:你少赖我了,他们自己要死我又没有办法,每次结婚我都已经在求他们别死了啊。 文嘉:噗。 纪惟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睡不着觉,他能听见门外没有动静,席林没走,大概率睡在沙发上。 他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昏暗的灯光下,纪惟舟仰躺着,指尖夹着张暗红色烫金名片。 上面写着:来生业务受理有限公司 小字标注:酆都行政管理直属 专员:席林 名片是席林第一次爬他床后,他从床缝边缘捡到的。纪惟舟捡到时,没有当回事,只当这是什么道具。名片上标明的公司名称在正规的企业平台上搜索不到,只能在一些网上招聘软件搜索到相关信息。 平台提醒,该公司已被多次投诉,存在信息不实、违规招聘等情况。 纪惟舟定定望了很久,这张名片是之前就落在他这里的,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家公司、席林真的是里面的员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席林骗他了吗? 他疑心病犯了,甚至怀疑席林是从刚开始就给他设局,可纪惟舟找不到席林这么做的理由。 慢慢地,纪惟舟也不清楚困意是什么时候来的,意识恍惚起来,正当他要睡着的时候,紧闭着门响了。 穿着浴袍的席林从外面走进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纪惟舟让他出去,席林却充耳未闻地开始脱衣服。 躯体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暴露出来,他里面还穿着上次爬到他床上时的衣服,开始往他身边走。 席林走到床边,抬腿横跨到他身上,乖顺地把脑袋俯下,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心脏跳动声似是在空间中放大、再放大,纪惟舟抬手试图要把席林撕下去,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了。 可柔软的四肢却扒得很紧,紧到纪惟舟几乎要就此窒息。 夜晚刚刚亲过他嘴唇的嘴巴,凑到他的嘴唇旁边,再次亲吻他。 恍惚间,抗拒不从的纪惟舟却主动俯在了席林身上。 汗珠从额间滑落流进眼睛里,模糊了纪惟舟的视线,他的胳膊、背脊泛出火辣辣的刺痛,轰鸣的耳侧回响着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眼前的身体绷紧时像张拉满的弓。 拉扯过度的弓线“噌——”的一声断掉,白光闪烁,断掉的弓弦轻飘飘地落在床面上。 纪惟舟猛地睁开眼,抬手下意识去抓,结果只揪住了光滑的床单。 他的后背完完全全汗湿,整个人都沉浸在一场无比真实的余韵之中,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席林身上的汗珠和掌下肌肤的触感。 荒诞的梦境里他和席林紧紧贴合,真实到让人不敢置信。 纪惟舟喉咙里干得厉害,试图张张口、连声音都是喑哑的,他掌心还紧紧捏着那张已经变形的暗红色名片,上面用烫金标记的“席林”二字格外抢眼。 恍惚间,他眼睁睁看着字形一点点扭曲,变成席林不安地扭动的身体,窗外的鸟叫声化作他的叫声。 纪惟舟深呼吸良久,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再从卧室里出来时,他才发现沙发上早就已经空空如也。 席林把昨晚被他捏瘪的烟盒重新恢复了原状,上面还带着道道折痕。 烟草爆开裂开的烟被统一扔进了垃圾桶里,剩下几根完整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烟盒中。 纪惟舟无意识地在套房内转了两圈,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被他塞在了外套口袋里,他充上电、重新开机,里面有席林发来的信息。 席林:借住了一晚上,还借了你的衣服穿。 席林:[图片] 席林:下次见。 纪惟舟关上和席林的聊天记录,极力说服自己梦是随机的、没有依据的,不过是因为他睡前频繁地在想席林的事情,所以才会梦见。 合理吗?还是说他潜意识中真的对席林有过非分之想? 他点了支烟,一口一口地抽完,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平静下来。 婚姻对于他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纪惟舟试图去刨自己的内心,刨开那些虚假、自我垒积出来的掩饰与揭露,刨到内心深处,知道他其实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在乎。 他没有完全继承父母的意志。 仔细算来,他父母养育他的时间很短,纪惟舟的童年一直在见证父母轰轰烈烈、誓死不从的爱情。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纪惟舟甚至被隔绝在这份铜墙铁壁般的感情之外。 他爸的婚事本来是该由纪真章做主,而他爸最后没有选择听纪真章的话,直到现在,纪惟舟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跟他感慨他爸当年有多么深情。 堪比一段现代牛郎织女,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违背亲生父亲的意志,毅然决然地娶了妻子,两个人没日没夜地经营自己手里的公司,后来有了纪惟舟后,纪真章才妥协让他们回去。 耳熟能详的故事,可纪惟舟知道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 不是因为有了纪惟舟,纪真章才选择妥协,他爸和纪真章的关系也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反而一直很崇敬他,唯独在结婚这一件事上意见相悖。 纪惟舟幼年早熟,父母忙于工作缺少教育,性格养成得很傲慢,两个人商议过后决定把孩子送到纪真章身边,当时纪敏已经离婚,带着孩子住回纪家了。 他们思来想去,总觉得身边有同龄人总比没有要更好,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 纪惟舟被他们送回到纪真章身边,他比父母早回去几个月,他爸对纪真章的尊重和崇敬耳濡目染到他身上,从见到纪真章再到十岁那段时间里,纪惟舟对纪真章的话言听计从。 哪怕纪真章永远在他和封晋之间偏袒封晋。 没过多久纪真章要求他们回来,纪惟舟在家里的日子依旧和过去没有太大的差别,十岁那年出了意外,他妈妈家里出了事,纪真章要求他爸立刻和她做切割。 而患难与共的鸳鸯又一次决定离开,依旧没有选择带上纪惟舟。 紧接着他父母死了。 纪惟舟对婚姻、对爱情的态度有些微妙,他在下意识地模仿这段被他见证过的婚姻经历,而非真心渴望和追崇一段纯洁神圣的爱情。 因为这段被他见证过的爱情在他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糅杂着对美好三口之家的眷恋、对父母世界仅剩彼此而没有他的怨愤、对父母血浓于水的亲情、对真相苦苦追寻多年的执拗。 这份烙印太深,深到父母逝去多年后,纪惟舟依旧荡在自己这只小船上刻舟求剑。 他不向往爱情与婚姻。 所以纪惟舟的婚姻有什么价值?没有价值。 纪惟舟没有价值的婚姻也并不可贵,也许他可以和同样没有价值的席林共度。 纪惟舟对着镜子,反反复复地审视着自己的表情。 他要不要和席林结婚? 第7章 我要和纪惟舟结婚了 第7章 我要和纪惟舟结婚了 沈志明最先发消息给他,对于纪惟舟很是不屑。 沈志明:[图片] 沈志明:你和纪惟舟?我看纪惟舟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先前对你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原来大的都憋在后面等着,就是纯装模作样地拒绝拒绝你而已。 沈志明:不过我越来越佩服你了,怎么做到的?这次又准备啥时候结婚。 席林:还没有想好,要看纪惟舟的意思。 沈志明:结婚的话办酒就不用请我了,我这身份有点儿太尴尬,万一纪惟舟拿婚酒给我开瓢呢?我小命一条还是要慢慢苟着活。 席林:我没有办过酒,这次也不会办。 他的三场婚姻都很草率、快速,简单概括就是闪婚,外加三个亡夫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样太过高调,太没必要。 沈志明评价他的婚姻就是太随便、太快了,以至于来得很快,对方死得也很快。 沈志明估计是想问席林觉得纪惟舟能活多久,发了个“你觉得”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没有再往下发。 席林干脆也没有再回复,准备安心地等待纪惟舟的消息。 昨天和席林“共度春宵良夜”的事情被纪真章和纪敏知道后,纪惟舟没有回复两个人任何消息,那些安排在他日程上的、定好的相亲对象,他也一个没去见。 纪惟舟去找了陆程明,虽然说有钱人多数都封建迷信,但陆程明家里是最封建迷信的,自打上次的事过后,这种病症明显加重。 陆程明见他第一面,就没忍住问他:“你别告诉我你和席林来真的,你不会这么、这么……” “这也太——”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办法说出来。 纪惟舟是他朋友,他总不能指着纪惟舟的鼻子骂他。 纪惟舟忽视掉他的欲言又止,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你说这个的,我问你,你觉得有鬼吗。” 陆程明被他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纪惟舟突然鬼不鬼的,困惑道:“什么,怎么了,我身边谁有问题?内鬼再怎么鬼也不该鬼到我头上吧,虽然我爸妈最近生病家里的事情都我代劳,但是他们还没死呢!” 纪惟舟盯着陆程明,话却还是说不出口,低头往自己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没什么。” 他真是被席林唬得不成样子,居然还跑来问陆程明。 陆程明烦死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状态:“你能不能别说话说一半儿,还没什么?什么鬼啊,你说清楚点。” “鬼就是鬼,死了的那种。”纪惟舟言简意赅。 “……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陆程明被短短几个字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毫无形象地喊道:“操,我他妈汗毛都竖起来了!” 纪惟舟不理解地看向他:“你有病吗?” “我有个屁的病,你出去打听打听,一个无神论者在封建迷信中毒至深的人面前突然问有没有鬼,这种恐怖程度根本不亚于任何恐怖故事好不好。” 陆程明真是被他吓了下,平复后才认真回答:“我肯定觉得有啊,我家最近还驱邪呢。” “最近我怀疑家里真是被脏东西缠上了,我爸和我妈这段时间挨个轮流生病,总是不见好,就像是中邪似的。”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家里找了个道士做过法,又是在家里摆坛、又是花一堆钱买了什么鼎啊什么像啊,清净没多久,我爸妈现在开始生病,现在还没好呢,全家还比较全乎健康的就剩我了,我听说我叔伯他们也有人生病。” 陆程明一言难尽地看着纪惟舟,向来风度翩翩人模人样的他难得直白袒露了下自己的软蛋心理:“我觉得我家真闹鬼,我现在不是白天我都不敢回家。” “所以你觉得有。”纪惟舟总结道。 陆程明听到这句,没忍住叹了口气出来,原本挺得直直的背有点佝偻下来,强行挤出来个勉强的笑来:“我知道人各有命,活到我爷爷这个岁数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但人总归是贪心吧,我希望他还能做人。” “如果相信有来世,那相信有鬼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是胆子不大,比起小时候人家跟我说死人都会变成天生信号不良的石头,在天上眨来眨去的给所有人看,我就觉得还是做人好,做人还会有新的人生的……还是做人吧。” 陆程明声音有点沙,说着说着带上了丁点鼻音,又快速地吸了下鼻子,恢复平静道:“你问我我肯定说有,你问别人别人肯定也有说没有的,这种事儿都是自由心证的。” “你想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道理不就是这么简单。” 纪惟舟心想,陆程明说了和席林差不多的话。 自上次酒店一别,纪惟舟有很多天都没再联系他,席林也不再每天给他发信息,他们的消息页面还停留在那天早上,席林说的“下次见”上。 席林辞职后,文嘉更加变本加厉地压榨他,嬉皮笑脸地拜托他多干点活,下半年的工作堆积多如牛毛,作为难得的“闲人”,席林自然是成为当仁不让的干将之一。 他没有再去主动找寻纪惟舟,可用席林最近观摩的偶像剧情节来比喻,“真爱”是势不可挡的。 席林又遇见纪惟舟了。 在医院内撞见纪惟舟时,席林和纪惟舟同样诧异,将近快一个月没有见面,纪惟舟没有太大的变化,戴着口罩,在看见他时愣了好几秒,随即又摆出副席林相当熟悉的、装不认识的眼神来。 席林隔着小两米的距离和他对视片刻,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只是弯起唇角简单笑了笑,随即从他身边擦肩过去。 等他走出去没两米,背后的纪惟舟摘下口罩,突然开口说:“你怎么在这。” 医院走廊相当长,走廊上人来人往,纪惟舟没转身、声音也不大,没头没尾的一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席林见好就收,从他背后贴过去,凑到他旁边笑眯眯道:“我来办事情呀,毕竟医院是死人最多的地方了。” 在席林陡然贴近的瞬间,纪惟舟下意识想起了那天梦里的躯体,客客气气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漠着脸:“别离我这么近。” 席林:“好吧。你来医院是为什么,你生病了吗?” 席林好奇地打量他的神色,纪惟舟面色如常,不像生了病的样子。 纪惟舟没有立刻回答,就当席林以为纪惟舟要像从前那样忽视掉他的问题,选择沉默时,纪惟舟开口了。 纪惟舟说:“来看人。” 他的下巴虚虚抬起,指向旁边这间病房。 门是紧紧关闭着的,席林不太关心是谁,但显然纪惟舟希望他问下去,他不走心地问:“是谁生病了?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肇事司机的孩子,我父母车祸肇事司机的孩子。”纪惟舟重复道,“以前是留守儿童,妈妈跑了,他爸撞死两个人后坐了牢、出狱后莫名失踪,没多久后发现他死了。他叫安小乐。” 席林讶异地瞧瞧纪惟舟,他表情平静到仿佛在讲述中午吃了什么饭那样简单,可眼神还是在不停地试探、观察着席林的表情。 席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和道:“安小乐很可怜。” “是,安小乐很可怜。”纪惟舟重复。 席林想到撞死的是纪惟舟的爸妈,跟着再附和一句:“纪惟舟也很可怜。” 纪惟舟不说话了,他从席林无端提起并可怜他的行为中感到了些许的冒犯,扯扯平直的唇角,还是没有和席林计较。 他不接话,席林也不说话。 纪惟舟这段时间事情很多,在真正决定要做选择、做决定之前,他重新推演过自己过去推演的一切。 父母的死亡来得十分突然,纪惟舟当时承受这件事时年纪太小,能力来得太晚,等到他有能力有时间去探寻真相的时候,痕迹早就已经被抹了个干干净净。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意外。 如席林所说,他尝试过能尝试的所有办法,早就已经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纪惟舟的婚姻毫无价值,他为什么不能出卖掉自己无价值的婚姻、去解决一件横在心头的陈年旧事? 纪惟舟早就已经想好,和席林结婚确实对他益处良多,能够解决掉令人厌恶的相亲问题、能让所有人不高兴、能给他带来价值。 他无疑是这场交易中的受益方,甚至婚姻并不牢靠,离婚也会变得轻而易举,纪惟舟可进可退,对他并没有坏处。 但纪惟舟不知道席林想要什么。 他一直等着席林再来找他,可席林却没有再跟他发过信息。 两人平白对峙片刻,纪惟舟按捺不住地朝他走近两步:“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讲清楚,我就答应你。” 他突然提起结婚的事,席林还泡在刚刚那句“很可怜”里没出来,纪惟舟的表情看上去很微妙。 男人也许不喜欢被说可怜,席林总结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喜欢你,想要和你结婚。”席林重复,“这些我上次就已经说过了,你没记住,其实没有在听别人说话的是你。” 他还记着纪惟舟敲桌子说他没听他讲话的场景。 纪惟舟默然,竟然如脑子搭错筋似的回应席林:“我听了——”他话音刚落,顿时觉得不对,正了正神色,冲着席林拧了下眉毛。 “你遇见真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纪惟舟冷嘲热讽他,“一文不值的真爱。” 席林举了举手,表示强调:“我以前遇见的都不是真爱。” 纪惟舟斜着睨他一眼:“嗯,继续。” 他语气中总是高高在上,虽然说着席林的真爱一文不值,可还是能让席林感觉到:纪惟舟认为席林喜欢他,甚至不惜倒贴。 席林毫不费力地恭维他:“虽然我有过很多任,但是你绝对是我最不一样的。” 纪惟舟安静地看他两秒,席林拍人马屁的时候神色过于认真,蒲扇似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扇来扇去,黑亮的瞳孔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了这双眼睛失焦的样子,记忆如电影画面般闪过,席林绷着腿踹他,边哭边叫,还有趴着发抖的情景一一出现。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席林正对着他的脸掰到另外一侧去。 “明天我会找律师拟一份婚前协议,”纪惟舟再度开口,就是重磅,“签订后我们去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手续,过两天我会发给你一份地址,作为婚房使用。在此之前,我有几点要和你强调清楚。” “第一,我希望尽快知道结果,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可以直接和我提。第二,我对你没有任何私人感情,不会干涉你的个人交友、个人生活,但希望你保持正常婚姻中最起码的忠诚。第三,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需要详细调查你的个人背景,为了以示公平,我也会出具一份个人报告给你。” “明天婚前协议会拿给你,里面也会包括一些解除关系的触发条款,你有什么想要的、想提的,现在直接告诉我。” 席林的脸冷不丁地被掰到旁边去,耳朵正对着纪惟舟的嘴巴,把他强而有力、快速的输出听了个干干净净,弄得他下意识有点懵。 纪惟舟答应跟他结婚了。 纪惟舟答应了…… 纪惟舟说明天就去领证! 没有得到回复,纪惟舟还托着席林尖下巴的手捏了捏他,没什么耐性:“你又溜什么号。” 席林这才捕捉到纪惟舟那噼里啪啦一大堆里的询问。 席林说:“我没有什么——你可不可以活得久一点?” 纪惟舟无语地笑了下:“我定期会去做全身体检,身体各项指标都很优秀,身体健康,除非遇见小概率意外事件,如果遇见了,那就说明我运气不好,等着给我哭坟吧。” “你绝对不会死的老公。”席林似乎是有点来劲了,挣开纪惟舟的手,转过来冲着他信誓旦旦地握拳,“绝对不会。” 纪惟舟听得直蹙眉头:“别这么叫。” 席林以前惯用的那套被纪惟舟突然禁用,下意识挠了挠脸:“那我该叫你什么,结婚的人不都这样叫吗?” “叫名字,”纪惟舟说,“就像我叫你席林那样。” “好吧,纪惟舟,你绝对不会死的。”席林点点头,“绝对不会。” 纪惟舟大发慈悲地应和了下他的《纪惟舟绝对不死宣言》,低眼看着席林:“嗯,还有吗。” 席林眨着眼看他:“没有特殊情况,我们都要睡在一起。” “不做爱。”纪惟舟接话,冷冷道,“你想都别想。” 席林说:“就睡在一起。” 纪惟舟莫名嗤笑了声,还是点头了,虽然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席林开心地呜呼了一声,不给纪惟舟任何准备间隙地扑到他怀里,与其说是求抱,不如说是席林自顾自地在他怀里开心地撞了一下。 “我要和纪惟舟结婚了!” 纪惟舟被撞了个正着,连忙扯住席林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咬牙切齿强调道:“这里是医院。” 第8章 英年早不早婚 第8章 英年早不早婚 纪惟舟的速度很快,快到席林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所说的婚前协议、个人报告,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了席林的面前,他对婚前协议不太感兴趣,二者择其一,席林伸手拿起了那份并不算薄的个人报告。 刚拿起来看了个封皮,坐在他对面的纪惟舟忍不住出声制止:“先看婚前协议。” 席林又放下,拿着婚前协议看了会儿,没看两条就觉得看不下去了,他再次感觉自己绝对绝对绝对不爱读书。 碍于纪惟舟一直盯着他看,席林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打算看了,只能装模作样地翻看着一页又一页,手上机械地翻页,脑袋却早早地溜号了。 等他磨磨叽叽地翻完,如释重负地捡起桌子上的笔,在签名的位置珍重地写下:席林。 纪惟舟已经签过名字,一气呵成,看上去没有半分凝滞。 协议一式两份,席林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塞进自己的包里,终于拿上了那份刚刚想看但没看上的个人报告。 去结婚登记处的路上,席林坐在后座上翻看纪惟舟的个人报告,第一页上面写了纪惟舟的个人基本信息,详细到身高体重三围血型,家庭背景中隐去掉一部分不适合透露的,能写出来的也都写出来了。 后面是纪惟舟各个年龄阶段的成长经历记录,大到各个阶段的人际关系,小到就读院校、个人奖惩等等,写得事无巨细,甚至还贴附了个人照片。 席林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抬头问纪惟舟:“我的个人报告也这么详细吗?” 纪惟舟抱臂靠着车窗小憩,敷衍地点点头:“嗯。” 席林问纪惟舟能不能把他的报告也给他看看。 纪惟舟睁眼虚虚地望向席林,他很早之前就有查过席林。大概是一年多前,席林失踪了一个多月,回来之后失忆了。 失忆的席林性格与从前大相径庭。 席林比他大三岁,今年二十五岁,父母是教师、事业编,在江市本地的一所初中学校教书,有个弟弟叫做席满,毕业不久,正在家附近的一家写字楼里工作。 席林初中时性格就比较孤僻,身边没有几个朋友,兴许是因为长相出众又特立独行,很多人对席林都有印象,对他的描述都是格外的清晰统一。 说席林读书期间基本不和同学来往,有想和他相处的,两个人做过一段时间朋友后都会一拍两散。 初三的时候席林卷进场校园霸凌里,当时勉强称得上他“朋友”的同学跳楼自杀。 从那之后席林很少再交过朋友,到了高中,同学对席林的印象就是——口袋里永远揣着mp4,耳朵上戴着副白色有线耳机,留着违规发型,一身洗得干净却略显宽大的校服,不爱说话。 他们所有人都说席林不爱说话,只有一个女生的评价不太同于常人。 她说她觉得席林性格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差,碰上解决不了、理解不了的事时也会苦恼地拧拧眉毛,求助似的问她:“那我该怎么办?” 有时候席林会露出呆呆的一面,大多数时候总是抿着唇不说话,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艺术生,学的是舞蹈。 在本地上了一所大学,本科院校毕业后就进了一家舞蹈机构担任老师,认识了现在的朋友沈志明。 人生轨迹单一,社交关系简单,恋爱经历为零。 从这些人的说辞里,纪惟舟基本可以总结出席林是个对社交、对感情都并不感冒的人,失忆后席林性情大变,不仅仅开始频繁地接触男人,还开始了多次闪婚。 纪惟舟把这一切的源头都锁定在了席林的失忆上,顺藤摸瓜找到当初救了席林的人,文嘉,又发现文嘉就是所谓的来生业务受理有限公司的老板。 浑身透露着疑点的席林,正眼巴巴地等待着纪惟舟把报告分享给他。 除了长得好报告里一样,性格真是大相径庭。 纪惟舟毫不留情地拒绝:“不可以。” 席林哦了一声:“好吧。” 原本以为席林还会缠着他再要一会儿,不曾想席林很快接受了这份拒绝,没多久就被转移了注意,对着车窗开始照镜子。 席林手头上已经有三份结婚证,由于每次都是丧偶,他至今没有拿过一份绿本本。 他觉得世界上应该很少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结婚流程了。 “纪惟舟,你有没有准备结婚登记照?”席林整理头发整理到一半忽然想起来。 纪惟舟闭着眼回答:“没有,现场不能拍?” “现场拍很丑的。”席林第一份结婚证就是去现场拍的,整张脸拍出来发灰发绿,照片底又是红色的,看着很奇怪。 他拿到结婚证后连一眼都没多看,直接揣兜里再也没打开过。 文嘉说他学着做人没多久,臭美倒是学得快,席林对此供认不讳,偏好欣赏美的东西、美的事物是本能,哪怕是鬼也不例外。 席林无法容忍原本好看的人被拍成那样子,后来席林再也不愿意去现场拍了。 纪惟舟有点不理解:“所以呢?” “所以我们还要去拍照片,然后再去登记。” 纪惟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和席林领证说到底也只是走个流程,那本结婚证上两个人长得究竟是人样、鬼样,对于纪惟舟来说都无所谓。 他们又不是真的高高兴兴去结婚的。 纪惟舟出声拒绝了席林要拐弯去专门拍照的请求,让司机一路直通民政局,直到下车,席林依旧对于专门去拍张照片念念不忘。 席林眼尖地看见附近有一家照相馆,连忙抓住纪惟舟的手臂,邀请道:“纪惟舟,有照相的地方,离得很近,我们去里面拍了再去登记吧。” “不去。”纪惟舟不理解席林的执着,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席林熟练地抓着纪惟舟的手臂摇摇,试图劝说他,“不然拍的照片很难看的。” “求求你了纪惟舟,我们去那里拍一张吧,老公拜托拜托。”席林双手合十,拿出惯用的手段,虔诚认真地对着他拜拜。 现在开始缠人了,手段层出不穷。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盯了两秒,出声说:“别这么叫我。” 席林一点也不介意他的纠正,迅速改口:“纪惟舟拜托拜托。” 被席林连续纠缠半天,忍无可忍的纪惟舟还是跟着席林进了那家照相馆。 一家走进去给安排张红底、咔嚓拍张照片,又随便糊弄似的用ps把两个人的脸涂涂白涂涂匀,应承着席林的要求把眼睛推推大的普通照相馆,给他们洗出了几张两寸结婚合照。 照片上席林眉眼弯弯地笑着,旁边的纪惟舟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明晃晃的一对没有感情基础的怨偶。 摄影师说纪惟舟表情太凶,否则照片也许会拍得更好看一点。 好看有什么用,除了席林和他自己,还有人会看他们的结婚证吗? 纪惟舟甚至懒得去看照片长什么样,皱着眉扫码,付了照片的钱,又听见席林回应摄影师的话。 席林说:“没关系呀,他凶一点也是很帅的,照片还是很好看啊。” 纪惟舟下意识将视线落在了席林手里的照片上,停顿两秒后挪开了。 和纪惟舟登记的地方没有宣誓的流程,工作日来办理结婚的人不多,席林和纪惟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很快就拿到了结婚证。 席林跟着纪惟舟出去的时候,还听见背后有人讨论纪惟舟英年早婚,确实算得上是“英年早婚”。 一开始席林还以为纪惟舟跟他差不多大,结果后来才发现纪惟舟才刚到法定结婚年龄,比他小三岁。 他之前还管纪惟舟叫哥哥,这人还心安理得地从来不纠正。 纪惟舟说自己还有事,率先离开了。 席林在路边打车,等车间隙对着自己的结婚证拍了一张照片,找到沈志明的聊天框,选择、发送。 席林:[图片] 席林:[握拳] 席林:结婚证。 不爱上班净爱玩手机的沈志明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他发了整整一个屏幕的问号出来,惊讶地问真结了?紧接着就是催命似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过来。 席林没有接电话,把手机静音、连同结婚证一块揣进了包里。 和纪惟舟这么顺利地结婚,在席林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跟他磨上一段时间,没有想到纪惟舟想通得很快。 至于答应结婚的前提条件…… 反正结婚证已经拿到手了,走一步看一步,他都还不知道纪惟舟能撑多久,如果纪惟舟和其他人似的,没有多久就被他克得两腿一蹬一命呜呼,他答应的事情不管作数还是不作数,又有什么关系? 席林钻上出租车,回了席满那里。 席林今天回来得很不巧,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径直和里面两张陌生的脸对上,听见门边的动静,席满着急忙慌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根大葱。 席满和他父母长得很像,有点显方的阔脸,不高不矮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嘴唇,五官平庸,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普通的味道。 当初见到席满时,席林隐隐怀疑这位弟弟身份的真实性,见到他父母后,这份怀疑更深了。 他现在很怀疑“席林”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见到席林,席满父母脸上表情涌现出一股尴尬,当即扭头看向席满,似乎是在质问。 席满尴尬地说:“哥,你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让你先别回来吗。” “没有看见消息,我不能回来吗?”席林忽视掉两个中年人脸上奇怪的表情,自顾自地换鞋。 “谁让你进来的!”率先发出呵斥声的是旁边的中年男人,他整张脸憋得发红,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席满一眼,“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席满着急忙慌地接话:“爸,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哥他失忆了,以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他现在很好,换了个工作,平时都在好好上班工作……没有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当初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稀罕,现在住在我的房子里干什么?你当初不是很硬气的吗?你当初不是说就算死了也不会回来吗?钱花完了你来找我们了是吧,你不改掉那些毛病你早晚要出大事!” 席林对于他们说的东西一头雾水,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他莫名其妙挨了两句骂,抬抬手制止对方喋喋不休的势头:“不好意思,你说的我什么都听不懂。如果你不想我住在这里,我可以搬走。” “你什么态度!”中年男人呵斥出声,站起身来指着席林的鼻子。 席林对这人的胡搅蛮缠不理解至极,下意识就皱起眉毛,有样学样地模仿着对方的姿势,重申道:“我的态度一直很好,是你的态度很不好。既然你说不让我住在这里,那我决定要搬走,你还胡搅蛮缠。” “哥……!你搬走住哪里啊?” 席林本来就决定要搬走,走进来无缘无故地被莫名其妙的人骂了一通,唱戏似的红白脸齐上,一个要留一个要赶人,把他架在中间用大火可劲儿烤。 也许是跟纪惟舟待得多了,脾气也变坏,席林不耐烦地说:“我去睡大街。” “你去睡啊!睡你的大街去,我巴不得你去睡大街!” “爸你别说了——啊呀,哥!哥!”席满一把将东西甩下,急匆匆地跟着席林进卧室,想要去拦他,几番推扯之下,席林的包重重摔在地上。 红艳艳的结婚证连带着那份婚前协议、纪惟舟的个人报告一块儿摔了出来。 室内顿时陷入沉默。 第9章 不要叫我老公 第9章 不要叫我老公 乱上加乱。 这时候连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中年女人也没忍住弹起来,质问他和谁结婚、什么时候的事,眼疾手快的席满抄起地上的结婚证翻开一看,看见照片上的两张成年男人的脸,似是眼前一黑地踉跄了一下。 席满犹疑道:“哥,这是什么啊……” “你不认识结婚证?” 席林没心情再应付他们的胡搅蛮缠,不太客气地从他手里把红本夺回来,蹲下身飞快捡起自己的东西,在一片战火纷飞中,回到卧室、把门反锁。 门外的议论声、争吵声不大不小,席林自动把那些声音统统都屏蔽掉,开始研究自己该怎么搬家。 纪惟舟说婚房要等两天,可席林今天就已经不想住在这里了,他把行李箱从卧室的边角里拖出来,打开自己的衣柜,在里面挑选了几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塞到最后,但凡行李箱有一点问题,绝对会吐一地的衣服。 席林尝试着把自己石头似的行李箱拎了拎,重心没稳好,差点一屁股墩子坐地上。 房门外稍微安静了些许,席林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捧着手机开始给纪惟舟发消息,面无表情地发了一条又一条。 席林:你现在干什么。 席林:纪惟舟。 席林:惟舟。 席林:纪惟舟你在哪里呢,怎么刚结婚就不理人? 席林:[流泪][流泪][流泪] 他等待了一会儿,纪惟舟迟迟没有回他,席林又补上一句:“我要来找你,家里人发现我跟你结婚,把我赶出来了[流泪]” 实施过“卖惨式”的例行通知,席林利落地拍拍屁股从地上坐起来,检查了下房间,发现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伸手打开了卧室的门。 席林把行李箱推到门口,理直气壮地使唤道:“席满,过来帮我搬下行李箱。” 餐桌上三个人正在吃饭,听到卧室的动静,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他,席林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半点歉意,甚至抬手指了指自己如石头一样的行李箱。 席满顾不上看旁边两个人的脸色,兴许是考虑到席林的体能,两个人再怎么样也没多说什么,只能看着席满小跑上前帮他推行李箱。 席满满脸关切,小声道:“哥,你真的结婚了。” “结了。” 席满又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今天刚刚结的。”席林没有把前面三任告诉席满,如果不是这次结婚证掉了出来,他也不会说。 席满再问:“男人啊……靠谱吗?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喜欢男的,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认识两三年了吧,他说他之前的对象在我之前工作的舞蹈机构里学跳舞,那时候开始认识的,”席林望望天,信口胡诌。 “失忆后我阴差阳错又和他联系上,相处了相处实在觉得喜欢,他为我离婚了,我当然也要义不容辞地为他结婚。” 席满:“……” 席林催促道:“我赶时间,下次有空再聊吧。” 几句话的功夫,席满扛着他的行李箱一口气直接下了三楼,气都还没喘匀,席林打的出租车就已经缓缓行驶至眼前。 席满憋着一口气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没忍住还是出声提醒道:“哥——” “好了再见呀席满。”席林眼疾手快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隔着车窗笑眯眯地冲他晃手。“去吃饭吧,下次见!” 黄色出租车扬尘而去。 席林给的位置是纪惟舟住的酒店,他给自己开了一间普通的大床房,拿到房卡后却直奔纪惟舟住的楼层而去。 这层楼有六间行政套房,纪惟舟住在最里面的那一间,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席林把行李箱推到纪惟舟房门口,伏耳听了听。 没有动静。 他手机上依旧没有得到纪惟舟的回复,席林不信邪地抬手又敲敲门,来来回回扑扑通通敲个半天,得到的只有旁边房间客人的反应。 男人身上穿着敞到胸口的大浴袍,里面露出猎奇的黑色蕾丝内搭,上面甚至还有几颗零零碎碎的闪钻。 他抓抓头发,不耐烦地望了望席林:“拜托您要找人就打个电话可以吗?” “真扫兴……” 席林靠在墙上,下意识回复道:“好的。” 不能折腾出点动静来,席林只好坐在行李箱上等纪惟舟,他不会玩手游,至今为止唯一学会的游戏是聊天软件里一款名为“2048数字方块”的小游戏。 也许是天赋异禀,他对此非常有建树。 打开小游戏后自动跳转到上次还没有结束的页面,分数是三千多万分,他滑动屏幕,听着清脆的游戏提示音,聚精会神地开始合成新的数字方块。 席林玩得入迷,不知道玩了多久,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直到有一只手直直地抽走他眼前的手机,席林才猛地抬头。 纪惟舟低头看着他,转转手腕看了看屏幕,一眼瞧过去,上面的最高分显示八位数。 “没见过像你这么无聊的人。”纪惟舟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说过,过两天会给你发地址吗,又跟来做什么。” 席林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他:“我给你发信息了,但是你一直不理我……” “砰——” 肉体撞到门板上,砸出道不轻不重的动静来,隔壁套房门口又一次传出咿咿呀呀的交欢声,男声痛苦又快乐的声音溢出来,催促着对方再快一点。 席林竖耳听得认真,很快又注意到了纪惟舟的眼神。 纪惟舟莫名其妙笑了下:“哦,来找我洞房花烛夜的。” “没有,我就是好奇。”席林坐在行李箱上摆了摆手,宽容大度又善解人意地说,“你不是说不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是不可以,谁知道你会不会安安分分的。”纪惟舟睨他两眼,“还装什么蒜,好奇?说得好像你没干过。” 席林努努嘴,什么都没说。 纪惟舟从口袋里拿出房卡,把席林往旁边推了推,刷开门径直走到里面去:“来找我有什么事?” 席林顺势从行李箱上起身,挤到纪惟舟身边说:“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没有地方去,就来找你了啊。” 纪惟舟根本不接他的茬,径直走进房间:“封晋给你留了那么多钱,供不起你开房吗。” “不一样啊,”席林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圈,哄人的话随口就来,“我自己住一间和跟你住在一起是不一样的,我想你,所以来了。” 纪惟舟不搭理他,找到充电器给自己手机充上电,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重,席林又抱上来了。 席林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真的,你不要不相信。” “松开,”纪惟舟有点抗拒席林这种不由分说就黏上来的肢体接触,不悦道:“不要跟我搂搂抱抱的。” 席林颇显遗憾地松开了手:“好吧。” 和纪惟舟贴在一起是很舒服的,能装疯卖傻趁其不备贴两下也很好。 如果纪惟舟愿意让他黏着就好了。 席林松开手后就在旁边站着,也没开口说话,神游似的盯着脚尖,像是有点不高兴了,纪惟舟的个子轻而易举地能看见他的发旋。 他没有理由哄席林开心,更没有理由迁就席林。 尤其是肢体接触这种毫无意义、只会让人觉得烦的行为。 纪惟舟把手机开机后,看见席林好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问什么,他把手机丢下准备去洗澡,出声提醒道:“睡觉要穿衣服。” “我没有不穿衣服,”席林抬头看他,指指自己的行李箱,“我带了很多衣服。” 纪惟舟嗯了一声。 纪惟舟原本没打算那么早公布和席林结婚的事,可他一觉醒来,手机里已经被塞满了询问他婚事的消息,他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是谁透露出去的。 纪真章的秘书几乎要把他的手机打爆了,他一个也没听见。 席林睡觉毛病多、爱贴人,纪惟舟半夜被他弄得烦死,叫又叫不醒、撕又撕不开,他恨不得把席林打包卷起来扔到沙发上一了百了。 最后熬到很晚才重新入睡,睡得很熟,直到现在才醒。 席林睡得倒是很好,现在已经没了人影,他的行李箱大大咧咧地敞在地上,里面塞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衣服,乱糟糟的一堆。 纪惟舟从床上坐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结婚证,昨天领完证后,不知道被他随手塞到了哪里。 床头柜、行李箱、桌子……通通翻了一遍,翻到最后纪惟舟几乎要失去耐性,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掉落的结婚证,他翻开结婚证,清楚地看见了那张他被说“很凶”的照片。 纪惟舟攒着眉毛,对着结婚证拍了张照片、截掉关键信息,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他谁的消息都没回,任由手机继续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席林带着行李箱侵入后,纪惟舟发现自己的空间秩序完全紊乱了,想找的衣服找了半天、想找的东西找不到,最后只能随便套了件卫衣穿。 睡眠缺失的纪惟舟坐在床边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打开和席林的聊天框,摁下语音条说:“席林,你要是再敢把你的东西乱扔乱甩,我就把你连人带行李一块打包扔出去!”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纪惟舟得到了席林的一条消息外加两条语音。 席林:[委屈][委屈][委屈] 席林的第一条语音:“对不起呀我再也不乱扔了,不要把我打包扔出去。” 席林的第二条语音:“老公你发朋友圈了?新婚快乐!” 纪惟舟回复:“不要叫我老公。” 第10章 是因为纪惟舟吗? 第10章 是因为纪惟舟吗? “这是你的新老公?” 文嘉梗着脖子凑过来看他手机,席林大大方方地把那张纪惟舟发到朋友圈的照片点开、递送到文嘉眼前,好让他看个清楚。 文嘉摩挲着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从面相上来讲,他看起来好像比之前那几个好点儿,看着就不肾虚啊。有具体的生辰八字吗?我帮你看看。” “没有,”席林把手机摁熄屏,“但是我和他待在一起,身体会比以前舒服很多。平时总感觉肚子里的器官都在跑步,靠近他就会觉得很平静,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感觉。” 文嘉抱拳祝贺:“恭喜恭喜,希望这个晚点死,让你早点魂归兮来。” “文嘉,如果我完整了,是不是就要去投胎了?”席林托着脸,隔着工作台和他对视着,“就像我和你平时带走其他鬼一样,我也要去投胎转世。” 文嘉被他问得愣了愣,下意识笑了下:“干什么,投胎不好吗?再也不会肚子疼,而且你会有属于自己的身体,有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没什么感觉,觉不出哪里好哪里不好。” 文嘉玩着手上的笔,他对于席林未来的去向还不太确定,甚至席林是个什么东西,他都还不太确定。 他们投胎办专管投胎,其余的都不管。 什么厉鬼上身、借尸还魂、厉鬼索命的事儿都跟他们没关系,酆都地府设立的办事处有点像上下游,投胎办就类似于上游。 人死了之后让投胎办去抓那些不愿意投胎的,但人力、精力有限,总是会有落网之鱼,长时间逗留的不同种类的鬼可能会惹出来点其他的祸端,下游就是负责去擦屁股的。 文嘉和这群人不熟,他对玄学的了解程度倒也没那么深刻,深入抓鬼的那群人向来都是神神叨叨的,他很少见。 席林不是什么恶鬼,看样子就不是个凶神恶煞的长相。 大概率也闹不出什么坏事,就算到时候他想多待一会儿,文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等真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文嘉会亲手送他离开。 “不说了,你来找我干嘛啊,”文嘉话是这么问,手已经熟练地开始掏睡觉符给他,“得给钱啊。” “我才不给。”席林幽幽盯着他,“你上个月的工资也没有结给我。” “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要为我们公司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一点贡献,要让渡个人利益给群体利益呀。” 文嘉苦口婆心地劝他:“听话啊,我真没钱。” 席林说:“关我什么事,那你还好意思找我要钱么。” 席林早就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席林了,他成天到晚、一有空就给文嘉打工,活没少干,钱却拿得很少,这次甚至直接没给。 黑心企业家文嘉美其名曰说他不是人,没有人权,又说他不是正式工,薪资肯定不会像正式工那么可观,不给就更过分了。 两人来回拉扯两句,最后文嘉哎呀哎呀了好几声,说他怎么这么较真。 又行动十分果断地从抽屉里掏出几张黄符,沾着墨水、往上开始画符,睡觉符的图案很复杂,每一张文嘉都要小心翼翼地画很久。 等文嘉画完三张,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省着点用,”文嘉把符拍到他的手里,装作没发生过拖欠工资那事儿,老板派头十足地命令:“对了,我等会儿把这个月要抓的名单上传到系统里,你现在也不上班儿了是吧?抓紧时间干活吧,马上一年到头了,要冲冲业绩了!” “依旧是老样子,能劝就劝、劝不了拷问出名字了直接烧也行。”文嘉拍拍手,又拍拍席林的肩膀,“我们公司添了你这名大将,实在是如虎添翼!” 人看不见鬼,像文嘉也这种自诩嫡亲地地道道的大弟子,也只能感受到阴气而不见实物。 席林能看得见鬼,省时省力还省钱,秉承着节约是美德的宗旨,文嘉巴不得席林多干点活。 他让文嘉多给点钱,文嘉说钱都用去开发新法器了,帮助其他空有一具血肉之躯的同事提高工作效率,以便未来减轻席林的负担。 忽悠的话一套又一套。 纪惟舟催促了下婚房那边的进程。 说是婚房,其实是纪惟舟原本打算收拾出来自己住的地方,他以前基本都住在纪真章那里,两年前被赶出国后没再回来过。 他手底下有几套他爸妈生前留下来的房产,太久没人住,需要重新装修翻新一下,这几天差不多可以搬进去了,刚好赶上和席林结婚,索性就充做婚房。 纪惟舟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席林早上出门明显是专门挑过衣服,试过的衣服东甩西甩,哪里都是。 他忍着脾气捡了好一会,摸到这些衣服的材质、看清这些衣服的样貌后更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纪惟舟感觉席林的品味真的很艳俗。 这些都什么? 到底谁会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衣服? 谁会喜欢这种前面漏一块、后面漏一块、腿上漏一块的衣服? 手上安根棍可以直接出门要饭,就差在脑袋上写我是丐帮帮主几个大字。 纪惟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清醒过后就出了门。 他各类能和人聊上天的社交平台软件都被这么一张结婚证照片轰炸失灵了,有八卦的有看热闹的还有真关心他是不是中邪了的。 其中反应最大的莫过于那些既认识纪惟舟又认识席林又认识封晋的,一个男的短时间内分别和表兄弟两人结婚领证,任谁都会往别的方面胡思乱想。 一时间关于纪惟舟不知廉耻地挖封晋墙角、做小三、给亲表哥戴了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席林饥渴难耐地共睡两兄弟,为小三杀夫的谣言不胫而走。 惊天八卦中的另一位男主角对此浑然不知,还在照着文嘉上传的系统新名单找鬼。 席林为了省时省力,基本上都是划区进行,今天集中在这片区域扫荡一圈,顺便认认路、见识见识新鲜东西。 席林穿着套令人瞩目的重金属穿搭在街头游走。 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有些灰暗下来,大道旁两排光秃秃的树干上时不时掉下来点残余的枯叶,坠在席林的肩上。 他穿过有些狭窄的巷道,仔仔细细地看遍了这附近的每个犄角旮旯,确认再没有遗漏的之后,席林才在系统上一口气输入今天抓到的名单。 好几个都对着他哭,说他们不想走,席林干这活小一年,向来是铁石心肠,听了也没有什么感觉。 依他看,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命,死了要转世就好好地转世,为什么非要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是给他添麻烦。 更何况,又有什么好哭的?席林这么一个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还没有哭呢,还得天天看他们哭。 刚刚上传到系统上没多久,文嘉就给他发了个比大拇指的表情,夸他是优秀劳模、效率高。 席林回了个小猫咪眯眯眼笑的表情过去。 准备收拾收拾回酒店的时候,席林路过街边支起的两排小摊贩,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他看着那些貌似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提不起一点要吃的兴趣。 正当他要走开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糕点上。 他走上前去,指着正前方贴着“栗子糕”的那块儿区域,问:“栗子糕怎么卖?” “三十一斤。”摊主自觉开始擦刀,“来多少?” 席林对着眼前特别大的栗子糕犹豫了两秒,他没什么概念,约莫算了下食量,对着栗子糕虚虚比划了下:“从这切,差不多吧。” 摊主抬刀手起刀落,一声不吭地切下来相当惊人的一块儿,摔在电子秤上称重:“三斤半行不行?你拿回去跟家里人分分?” 席林把钱付掉了,抱着沉甸甸的栗子糕往前走。 这家小摊卖的桂花栗子糕和他昨天晚上梦见的栗子糕不一样,怀里的这块颜色鲜黄、红棕色的栗子分布在糕点内,闻起来有股甜腻的味道。 席林扯了点栗子糕下来塞进嘴里,黏黏的,不好吃。 昨晚梦里吃的栗子糕似乎泡了水,也是湿哒哒的、黏黏的,颜色看上去没有那么鲜艳,闻着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但吃起来味道似乎很好。 比现在这块儿要好很多。 席林鲜少做梦,昨天又做了梦。 按照道理来说他不该做太多的梦,沉浸在梦乡中时是人最为脆弱的时候,席林不能有这种时候。 民间时常被提起的鬼压床就是典型的案例,意识、魂体最不设防且虚弱的时候,往往容易让不干净的东西钻了空子。 近一年来,席林入睡时常常十分警惕,基本都保持着浅眠,他害怕有意外发生,让他变成个没人看得见、没人听得见还残缺的孤魂野鬼。 可昨晚席林睡得太熟、熟得让席林觉得很不自在。 是因为纪惟舟吗? 席林抱着切糕回酒店,等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又没有找纪惟舟要房卡,他敲了几声门,确认纪惟舟不在后,熟练地蹲在了角落里。 还没等他玩上一会儿单机游戏,面前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男声:“怎么又是你啊?” 男人刚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套房门口时眼尖儿地瞥见了蹲在墙角的席林,他下意识看看套房的房间号。 印象里这间房这两个月都是同个人在住,他偶尔会遇见那个年轻男人,倒是从来没看见过第二个人进出,两天内遇见两回席林,还都被拒之门外似的蹲在门口。 男人心里有了点揣测,莫名其妙地笑了:“你是来堵人的吧,我奉劝你一句,依我看他们这类人不太喜欢太黏人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房卡来,对着门滴了一下,继续道:“对他们来说,跟他们提钱比提感情要容易太多,与其有精力花时间来门口堵人,还不如去看几个名牌包。” 席林没太听懂他在讲什么,仰着头接了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吃栗子糕吗。” “……我在跟你说包呢。”男人有点无语,嫌弃地看了看席林怀里抱着的那份明黄色不明物体,“什么东西啊,这是你的晚饭?” 席林露出个笑容来:“算是吧。” 男人嘟囔:“我去,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抠门了。” “算了,你来我请你吃点东西吧,别吃这个了,这是人吃的吗?”他很快又接话,大跨步走到席林面前,不容拒绝地薅着席林起来,“走吧,算我发善心,我带你出去吃。” 席林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好几步,一路被薅到电梯。 等席林在他面前完完全全站直了,男人上上下下瞧了席林好几遍,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你品味很好嘛,没想到你还蛮懂的吗。” “诶——你还打过唇钉吗,这里是唇钉?”男人凑近他,手指指着他唇下一侧几乎要长合的豁口,“是唇钉吧,不过好像已经长牢了。” “你为什么不戴啊,感觉你唇形很漂亮,挺适合戴的。” 席林闻言下意识去摸自己唇边的那个豁口,肉长合后只留下了个隐隐约约凹陷下去的小洼地,算是他脸上为数不多的一处“沟壑”。 没人指出来过,席林自当以为是天生的,他摸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唇钉是什么。” “就是……”男人发现讲不清楚,搜了两张照片给他看,“这样的,我也挺想打的,但是我有点儿凝血障碍,不太敢去打,怕出点什么问题。” 席林对着他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发现唇钉就是在嘴唇的位置打洞、戴上亮闪闪的装饰的钉子,很好看,但他没有。 “意思是你嘴巴上这个不是打的唇钉了?我还以为你玩反差的呢,但是确实很像是,一般人家都会打在这个位置,这块儿没有那么痛。” 男人兴致勃勃地开始跟他分享在哪里打钉不痛、哪里打钉会很痛,他讲着讲着,盯着席林的脸出了神。 席林冲他弯弯唇角、毫不吝啬地笑笑:“漂亮吗?” “漂亮,有洞会更漂亮。”男人说,“残缺的东西就是最漂亮的。” “我也觉得。”席林附和,他也是残缺的,方方面面都是。 实话说,席林确实很想像男人说的那样,在身体上打很多的洞。 但想到文嘉如果知道他要在这具身体上打钉子、打孔,十有八九会蹦着跳着大喊绝对不可以,这是亵渎别人的肉身、是大不敬。 席林就只能暂且搁置这个想法。 文嘉说原身“席林”没有讣告、身份又被他占了,没有死亡的通知下来,所有人都觉得“席林”还活着。 于是地府那边的名单、文嘉这里的名单都没有“席林”的名字,他大概率是做孤魂野鬼去了。 鬼魂下意识都会选择徘徊在生前待过的地方,席林一直在想,他以席林的身份生存,霸占了席林的家人和朋友,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亲眼看见“席林”的鬼魂。 第11章 我只跟你玩 第11章 我只跟你玩 纪惟舟收到纪真章住进医院的消息时,人正在club,喧闹的音乐声吵得他耳朵疼。 局是临时攒起来的,美其名曰是弥补英年早婚纪惟舟的单身夜。 一坐下没多久,纪惟舟就被一串儿接着一串儿的问题挨个拷问,他看得出来,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秉承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 有人祝纪惟舟和席林百年好合,在座的无一不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陆程明坐在他边上,有些话不方便当面明问,只能手指起火似的噼里啪啦打字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惟舟没理他,他不想把自己一脚踏进封建迷信世界的事情告诉陆程明,保准会被陆程明点着嘲笑半年。 结果就是,陆程明看他闭口不言,心中倒是真的生出几分狐疑出来,十分惊愕地瞪着他,眼里都写着:你怎么就真的鬼迷心窍了,我以为你之前只是跟他玩玩。 陆程明扶了下眼镜,在屏幕给纪惟舟打了一行字出来:我去你的,你真结,你疯了。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摁下手机屏幕,周围吵闹,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陆程明能听到的程度:“不是你说的,要找个让他们特别不满意的,我找到了。” “那你也不能……”陆程明卡了壳,“你也不能找他啊,且不说他之前和封晋,就奔着他克死三任老公的事,你也不能跟他结婚,万一哪天你就归西了。” “死了再说。”纪惟舟淡淡道。 陆程明欲骂又止,一张嘴撅得像葫芦:“我去你的——死了你跟谁说去!” 纪惟舟让他把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懒得再听。 作为所谓单身夜的派对主角,纪惟舟低调到连话都没说几句,场面慢慢地演变成为一次再也普通不过的富家子弟的酒桌聚会。 几个喝大了喝嗨的踩上玻璃桌划拳,砰砰砰几声,玻璃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纪惟舟无聊地翻看着手机,发觉已经凌晨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房卡,里面有两张。 席林早上走之前没有拿走一张。 想到席林又要蹲在墙角边可怜巴巴地等他回去,纪惟舟还算有道德心地起身准备回程。 他耳朵疼,刚站起来就被人挽留道:“再玩一会儿啊,平日里我们这种场合都要通宵的,你一个主人公走了我们这些人凑在这儿玩算什么事啊?” 纪惟舟头也不抬地回复:“那就散了。” 他要走,还没迈出脚下这块儿地砖,电话嗡嗡地响了,来电人是纪真章身边平时常年跟着的秘书。 纪惟舟抬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点,又快步走到没人、没音乐的地方接通:“喂,宋秘书。” 纪真章住院了,根据宋秘书话里话外的意思,纪惟舟基本可以总结得出,和他脱不了干系。 宋秘书在纪家待的时间很长、长到工龄比纪惟舟还要大,说话时总是拿乔,摆出副长辈的派头和口吻,以外人身份说一些越界的话。 纪惟舟没再管身后人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住院部现在已经不让进外人,纪敏留在医院里陪床,宋秘书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不在医院了。 宋秘书说下午的时候纪真章就住进了医院,但纪惟舟的手机一直关机、拒接电话,他打到现在才堪堪打通,指责他不懂事、骂他胡来。 纪惟舟只问:“他死了吗?” “……医生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宋秘书受不了纪惟舟这种无道理、刻薄又直接的问法,不满道:“您怎么……” 纪惟舟听到前半句,就挂断了电话。 席林被杜家礼——住在旁边套房的男人,盛情邀请到房间里坐着,等待纪惟舟回来。 杜家礼遇见席林就像遇见了知音,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自己的衣橱、配饰,被迫吃了不少饭的席林肚子里难受,安静地坐着看他分享,肚子里搅得越来越厉害。 纪惟舟的电话打过来时,席林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摇摇晃晃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杜家礼这时候才注意到席林脸色不太对,连忙上去扶了两下。 席林没想到纪惟舟会回来得那么晚,想着有纪惟舟在,他多吃点也可以,毕竟晚上还可以跟着他一块睡觉,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疼整整一晚上。 席林揪着自己的栗子糕,把套房门打开,手机还叮叮当当地响着电话铃声,纪惟舟闻声回头,三人直直对视上。 一阵静默。 纪惟舟瞬间就觉察到席林脸色不对劲,皱着眉上前一步,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杜家礼。 纪惟舟遇见过杜家礼几次,次次都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来的男人次次都不一样。 杜家礼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无辜地举起了双手:“你看我干嘛啊,又不是我弄的。” 纪惟舟傲慢地没搭理他,他不喜欢席林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既然结了婚,不管对内怎么看,对外都还是利益共同体。 他虽然不会干涉席林和谁走得近、和谁你侬我侬,但也希望席林不要胡来。 纪惟舟说:“不走吗,你要在这里过夜?” 话音刚落,席林腿一软,软绵绵地扑到纪惟舟身上,他四肢发凉、抱着他的手都没什么力气,用行动直接回答了纪惟舟的话。 纪惟舟神色下意识放缓了些:“怎么了。” “我肚子疼。”席林埋在他身上嘟嘟囔囔了一句,又补充道:“不干他的事。” 纪惟舟:“不干他的事干我的事?” 杜家礼听出纪惟舟这变化的语气,当即有点英雄救美情结爆发,跳脚指责:“你没看见他不舒服吗,还在这里问问问,你扶不扶?不扶我扶了!” 纪惟舟睨他:“这么热心,你要不要顺便把他娶了,我给你腾位子。” 这时候杜家礼才听出来,两个人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夫,反应过来时,席林已经揪着纪惟舟的袖子拽了好几下。 “纪惟舟,老公,你抱我回去吧,我走不动了。”席林小声地说,“背我也可以。” 两间套房的位置隔得不远,其实只有几步路,纪惟舟静静注视了他两秒,就着这个姿势转身。 席林立刻往他背上攀,紧接着就被纪惟舟毫不费力地背了起来。 他没有装模作样,腹腔里翻滚得受不了,让他恨不得像只被热水浇过的虾一样蜷缩起来,身体完完全全贴附、靠在纪惟舟身上的时候,席林下意识发出一声压抑地喘息。 纪惟舟:“……鬼叫什么。” “没叫啊,”席林有点冤枉,病殃殃地说,“我没有说话。” 纪惟舟不想废这个话,把人背进房间、撂在沙发上就不打算再管,他坐在沙发上松开兜住席林大腿的双臂,可席林却没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 “干什么。” 纪惟舟要起身,环着他的手却结结实实的、勒着纪惟舟把他重新拉了回去。 猛地被席林这么一拉,纪惟舟脸色有点黑,顿时觉得席林是在装模作样地骗他的同情,不悦道:“把手松开。” “疼,我抱着你会好一点,”席林又拿出刚刚那招儿,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卖惨,“抱抱也不行吗。” 纪惟舟这下是真的觉得席林在演戏。 “不行,”纪惟舟把他的手扯开,“同样的招数用一次就没用了。” 席林抬手轻轻抱住了他,像是小动物一样靠在他的背上,什么也没说。 纪惟舟认为自己继承到父母身上最大的特质就是心软,否则才不会一点点地对着席林放低底线。 席林抱着纪惟舟的腰,脑袋抵在靠近他胸口的位置,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离席林很近很近,扑通扑通跳的心脏也就在他脸颊旁边。 纪惟舟支着腿在看手机,手臂敞开,给席林留够了足够的空间,好让席林靠着他。他手机音量调得很小,屏幕里播放的是一则无聊的乏味的科普介绍视频。 “古人认为,人身上存在的并非灵魂,而是‘魂魄’,魂魄需要依附于人的躯体,是一种无法看见无法触碰的——” “他说的是真的。”席林靠在他胸口,冷不丁地出声,“你为什么看这个?” 纪惟舟似乎是没想到他醒着,下意识摁了下手机,却不小心把音量放得更大,他拇指动动,神色不改地退了出去。 被撞破的纪惟舟将手机反扣下去,没什么语气:“还有心情关心别的事就起来,身上都被你压麻了。” 席林说:“那我躺在你腿上。” 席林行动很快,没等纪惟舟出言拒绝,他就倾下身趴在了纪惟舟的腿上,他调了调自己的姿势、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纪惟舟的大腿上。 面朝着他,以及他的。 纪惟舟:“……” 顿了两秒,纪惟舟再次被席林低劣的勾引手段气得发笑,看着席林十分“纯净”的眼睛又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不麻了,你要躺躺上面来。” 席林哦了一声,不肯动:“可是我觉得这样躺着比较舒服,刚刚的姿势有点别扭,感觉拧到脖子了。” “我现在也很别扭。”纪惟舟面无表情地说。 席林眼珠动动,把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裤面上,再抬抬眼和纪惟舟对视上,没动,却往外面挪了挪。 “这样呢。” 纪惟舟忍无可忍:“隔着一公分面对它和隔着三公分面对它都很别扭,快点给我起来。” 席林顺从地笑着坐起来,他抱着纪惟舟很久,久到纪惟舟的手臂都麻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痛那么难受。 席林忽视掉纪惟舟有点不好看的脸色,抬手捞过茶几上用塑料袋装的切糕,主动转移话题。 “纪惟舟,你吃栗子糕吗?”席林掌下摸到的塑料袋内湿湿的,是热蒸气冷却后留下的水珠,他不动声色地往纪惟舟身上揩了揩。 纪惟舟没搭理他这小动作,只当没看见,绷着脸回了俩字:“不吃。” “我是特意给你带的。”席林强调道,“你肯定没吃过。” 纪惟舟没吃过切糕,却对卖切糕的那些门道很清楚,你要买一斤他一刀切下去给你卖三斤,你不要就劝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 席林这人相处下来总让人觉得没那么聪明,技能点好像多数时候都点在了勾引男人身上。 笨得不行。 这切糕怎么来的、是不是给纪惟舟特意带的,他一下子就能猜得个八九不离十,他说:“是特意带的还是切多了,你觉得我能吃得了这么多?” 席林坦然地说:“我怕你饿,老公你肯定很能吃的。” “我不是说不要这样叫我吗?” 席林习惯了,有点改不了口,身边人——沈志明和文嘉知道他结婚后,对纪惟舟的称呼更是动不动就你老公,给他带得总是脱口而出。 他也懒得去想纪惟舟为什么不让他这么叫,顺从地改口补充喊了一句纪惟舟。 纪惟舟没有很下他面子的一口都不吃,揪了点吃了,很难吃、不好吃,他垂着眼,无声地瞥瞥又在走神的席林。 他就知道,席林把难吃的、不要的扔给他。 纪惟舟把席林撇在他腿上的切糕扔回桌上,冷不丁地说:“少跟那样的人玩。” 再次确认纪惟舟对他来说有奇效的席林忙忙点头,恭维道:“我只跟你玩。” 纪惟舟一言难尽地看着席林,他理解不了席林,他总是能从席林身上感受到股古怪的思维——“老公是天”。 席林迁就他、顺从他、围着他转,被纪惟舟拒绝的时候就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或者笑眯眯的卖乖,下一次依旧会坚持不懈地缠上来。 他好像没脾气,只要围着纪惟舟就好。 纪惟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席林又以为他不信,凑上来说真的呀真的呀。 席林一闹他,纪惟舟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没脾气,用手掌把席林的脑袋推开,淡淡道:“我不是干涉你,只是出于我个人角度提醒你,什么样的人可以多来往、什么样的人不可以。” 席林抿着嘴巴疯狂点头,趁纪惟舟不备又扎进他怀里。 纪惟舟:“……” 第12章 居然真的爱他 第12章 居然真的爱他 过去没多久,席林跟纪惟舟一块搬进了“新房”。 席林开始黏着纪惟舟。 没有结婚前,席林就很喜欢天天给他发信息,现在他不需要用发信息来沟通、不需要去每天定时定点的坐班,无聊的席林把日常很多的时间都放在纪惟舟身上。 纪惟舟去公司,他跟着,纪惟舟去见陆程明,他跟着,纪惟舟去打球,他也跟着。无论纪惟舟去哪里,他都跟着。 习惯独来独往的纪惟舟,背后突然长出了一根名叫席林的小尾巴,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纪惟舟对席林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让他跟着。 纪真章要求要见他的时候,纪惟舟是没打算带上席林的。 但席林非要跟,又是尾随又是爬车,最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纪惟舟的副驾。 “你车里待着,乱跑的话等会就自己回去。”纪惟舟临关门前留下一句,“听到了没?乱跑没人会等你。” 嘱咐完,纪惟舟就到住院部去见纪真章了。 纪真章的病房是单人间,纪惟舟到的时候,纪敏坐在床边说说笑笑给他削苹果。 两人常年带在身边的随行秘书、助理、司机,在病房里并肩站着,排成整齐的两排。 纪惟舟还没进门就率先和宋秘书打了个照面,宋秘书瞧见他时脸色并不好看,敷衍地打了声招呼。病床旁听到动静的两人纷纷抬头望过来,只一眼,撂在病床床头柜旁边的瓷杯猛地朝着纪惟舟砸了过来。 纪惟舟眼睛都没眨,看着杯子从他身侧飞过去,重重砸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彻的破裂声,碎片四处乱飞,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病房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纪真章甩完手边的瓷杯后,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反手又抄起另外一边的,再次径直砸了过去,这次直直砸在纪惟舟脚边的地面上。 纪敏事不关己地削着水果,头也不抬。 纪惟舟躲也不躲,手背被飞溅起的碎渣划出一道痕。 “病得真是不够重,力气没地方使。” 基因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纪惟舟和他爸妈长得不像,和隔代的纪真章长得很像,五分相似的骨相,一脉相承的傲慢。 纪真章的眼里火气不减,几乎是要炸出火星子来,大声勒令道:“花瓶也拿给我。” “爸,花瓶砸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纪敏吃惊地撂下刀,听得出纪真章不是真要砸,干脆也没去拿,适当地出声劝慰:“您别动气了,动气伤身体。” 纪真章:“养出这么个东西,活不活死不死的有什么区别。” 纪惟舟闻言将视线落在纪真章的脸上:“那你让我死就是了,你们不是手眼通天吗,想要谁死、谁就能轻而易举地死了,想要我死也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纪惟舟不服被你们操刀配种,一头撞死了怎么样。” 他说话实在难听,在场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里塞上驴毛。纪敏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又被纪惟舟瞪了回去。 纪真章:“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和一个男人结婚?我在乎的是你丢人现眼。你明明知道席林曾经和封晋有过——” “有过什么?”纪惟舟迅速接话,“如果今天你们把我叫来也只是聊这些,我认为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如果你们是觉得我抢了封晋的东西,那你们让他自己从棺材里爬起来找我要。” “要是爬不起来,就说明有些东西就不是他的。” 纪敏听了这话明显有些坐不住,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清嗓摆出副十足的长辈派头,沉声说:“惟舟,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说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不喜欢席林,和席林结婚也许是为了报复我们,也许是在跟我们怄气。” “再怎么样你都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我以为你会很珍视自己的婚姻和未来,而不是现在这样闹得这么难看草率。自从小晋走了以后,你该砸的也砸了该报复的也报复了,再怎么胡来胡闹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真的到此为止吧。” “你们是表兄弟,我已经失去过小晋,我不可能再看着你继续跳这个坑。你们和同一个男人结婚,这种事情传出去到底像什么样子,你好好说,你有想过我们、想过小晋吗?” 纪惟舟对她的长篇大论回馈了一声嗤笑,慢悠悠地笑道:“我当然想过,说来我是要感谢表哥,如果表哥不办葬礼,我哪里能见得到席林?” 纪敏认为纪惟舟的思维已经荒谬到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脸上写满了听见这话的不可置信:“你这也叫想过?” “我不是说谢谢他了吗?” 病房再度安静下来,不姓纪的都不敢吭声,闷着低头、不说话,试图隐藏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纪敏算是发现了,她的嘴上功夫这辈子都够不着纪惟舟的边儿,永远都想象不到纪惟舟的下限有多低、道德底线有多低、说话有多难听。 无论她是好言相劝还是恶语相向,她这张嘴永远落下风。 从前纪惟舟的嘴巴还没有这么毒、这么刻薄,那时候还没有那么难拿捏,眼下封晋死了,纪惟舟身边失去了唯一一个“竞品”,做事是越来越乖张。 纪真章压抑着怒气,面色维持着基本的平静:“我听你的意思,你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没有,您要是不来管我的闲事、我当然也不会让您不痛快。从我回国到现在,您给我安排的每次相亲我都不缺席,您要什么我给您什么,让我跪我就跪,要打我也敞开了让您打。我有哪里和您对着干?” 纪惟舟面色平静,望着纪真章时笑意不达眼底:“你想让我结婚,没说我只能和你挑的人结婚,也没说我不能和席林结婚。”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要打我我也等您来,祝您身体健康、早日痊愈。” 临走前,纪惟舟忽然发现房间里的人少了两个,他没有多想。 纪惟舟坐着电梯下楼,一路走到车前,隔着车窗就看见了空荡荡的副驾驶。 席林爱背的小包也不在,说明是自己跑了。 纪惟舟刚经历过一场有点糟心的对话,甚至大有点儿为了席林对抗全世界的意思,见席林不听他的话、自己默不作声地就溜了,他心里顿时被不悦塞得满满当当。 他给席林打电话,席林没接,他又发送了一条信息通知席林自己回去,说他不会等他。 席林被架到医院病房里的时候,纪惟舟刚走没多久,地上残留着混乱的陶瓷碎片,踩上去吱吱作响。 纪敏见到他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怨愤,席林被人架着,略显无辜地看着他们俩,最后把视线落到了纪真章身上。 说来这不是席林和纪真章的第一次见面,上次他和封晋要结婚的时候就见过。 上次纪真章还没有现在这么苍老,短短的几个月,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仿佛整个人都在加速衰老。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注意到,但席林能够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阳气在慢慢衰弱,也许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纪真章头也不抬,淡定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喉咙:“我倒是没想过,这种事情居然还能有第二次。” 纪真章也不跟人绕弯子,开口问:“你连着盯上封晋、纪惟舟,一次说是喜欢,两次就是纠缠,说到底不就是看上了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不要再来纠缠。” 席林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节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结了四次婚、总有人来找他,说自己可以给他想要的,让他和对方离婚,这次更过分,甚至是二进宫。 老态龙钟的、没几天可活的老头,于他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价码可开。 他想要的不是金银细软,虽然席林也很想爱财,可他很难再找到像纪惟舟这么有用的人了。 席林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什么要的,我就是看上了纪惟舟。” 纪敏没有忍住嗤他一声,幽幽道:“你眼光真够差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你就是看上了小晋,可你还不是等他一死就急着攀上纪惟舟了吗?你看上的究竟是他、还是纪家,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句难听的,你要是真的这么邪门,如果纪惟舟死了,你难道不会再去眼巴巴地找下一个?你怎么对小晋,未来就会怎么对纪惟舟,你以为我们不清楚?” 席林叹了口气,感觉和她总是讲不清楚,只能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我不喜欢封晋,如果你当时不骂我我可能就真答应了,但现在我就是想要纪惟舟,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换。” 听他提起上次,纪敏脸色难看许多,经席林这么一比较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真章冷不丁地出声:“你觉得你对纪惟舟来说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用得上你,就把你带在身边,等用不上你的时候,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在对他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纪惟舟这种人自私自利,所有让他觉得不顺眼、不开心的东西他都要连根拔除,他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下手没轻没重,会把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人推进泳池里,如果大人来得迟,根本就轮不到你和封晋结婚,封晋早就该死了。” “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等着我死,他的父母死了,难道他真的很伤心吗?纪惟舟只是愤怒。一个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抱有怜悯之心的人,你在指望他能够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多么深刻的感情?” 纪真章的语气轻飘飘,骤然又变得用力且凶狠,他口中纪惟舟让席林觉得很陌生,在他眼里纪惟舟是个重感情的人。 可纪惟舟究竟是重情还是寡义,席林都不在乎。 席林在乎的只有纪惟舟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根本不在乎纪惟舟会不会对他有感情,不在乎纪惟舟是否真心实意。 只要能让他舒服、让他想起自己是谁,眼前的人是纪惟舟、赵惟舟、李惟舟还是席惟舟都无所谓。 纪真章说得不对,纪惟舟也许是个自私的人,可席林也很自私,反正他也不是很纯粹,也许未来有一天纪惟舟会被他克死也不一定。 这有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席林说:“你话还挺多的,我对他有什么意义都无所谓啊。” “不管纪惟舟是什么样的人,我都选他、不选别人。对我来说没有人比纪惟舟更好了,我找不到第二个纪惟舟,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他离婚的。” 似乎是想起和纪惟舟结婚的艰辛,席林默默又补充了一句:“纪惟舟很难追的,我真的不会跟他离婚的。” 说完这通震撼人心的“表白”,席林有点着急下楼去找纪惟舟,免得纪惟舟真的不等他、开着车走了,他就没有顺风车可以坐了。 “我要走了,纪惟舟说我要是乱跑就自己回去,到时候没加热坐垫可以坐了。”席林要走,还没动两步,两个比他高出不少的人就直直堵在他面前。 席林:“……” 席林扭头对着病床方向坐着的两个还没缓过劲儿的人说:“我要走了,让我走。” “没人准你走!”纪敏咬了咬牙,她替封晋觉得相当不值,弄了半天,她儿子还把命给搭了进去,就为了席林这么个人,“话还没说清楚呢!” “说得还不够清楚?” 纪惟舟的声音蓦然从门外传进来,他直愣愣地推开门,冷声反问,他突然折返,最意外的是席林。 他以为纪惟舟绝对会说话算话,自己直接走了,他迅速从那两堵人墙中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窜到纪惟舟面前:“你没走呀。” 纪惟舟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那你都听到了吗?”席林又问。 “听到了。” 席林说:“高兴吗?” 席林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纪惟舟没有回答,握住席林的手腕,对着里面的人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纪惟舟沉着脸、拽着席林下楼,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 纪真章对他的评价就像是一根刺,突兀地扎在他精心构建编织出来的外壳上,让纪惟舟觉得万分愤怒。 直到席林又问他:“纪惟舟,你高兴吗?” 纪惟舟看着已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席林,他像在讨要奖励一样,兴致勃勃。 在这瞬间,纪惟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席林是他的“妻子”、合法伴侣。 席林居然真的爱他,不可思议。 纪惟舟顾左右而言他:“把安全带系好。” 第13章 合格不合格的回答 第13章 合格不合格的回答 他们的新房是栋独立别墅,还有配套的庭院,后院还有个游泳池。 纪惟舟刚回国没有几个月,席林又刚搬家,两个人行李都不多,又睡一间房,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实在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 晚上,纪惟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手机,席林洗漱完后熟练地爬上床,直直地奔着纪惟舟去,下意识要靠在他身上。 “又要干什么?”纪惟舟问他,“天天睡着的时候黏在别人身上还不够,现在还没睡着也要黏。” 席林又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睡衣乱糟糟的,哦了一声:“你不喜欢。” “我应该喜欢吗?我平时都一个人睡觉。”纪惟舟动动手指翻了页小说,“没经验,习惯不了。” “你不喜欢你直接跟我说啊,”席林摆出副善解人意的姿态,伸手戳戳纪惟舟的手,“你不喜欢的话我就等你睡着了再睡,这样你就不知道了。” 纪惟舟瞟瞟他:“你能撑得到我睡着?” 他观察过席林,发现席林待在他身边的时候防御指数太低,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现在更是养成了个“坏习惯”,爬上床往他身边一拱,没两秒就睡熟了。 纪惟舟都不知道席林这么能睡。 他甚至怀疑席林跟他结婚是因为有睡眠障碍,得了所谓只有靠近纪惟舟才能睡得踏实、睡得香的疾病,所以才千方百计地靠近他又离不开他。 而不是单纯地喜欢他。 “可以,”席林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可以很长时间不睡觉。” 纪惟舟对着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今天要是睡得比我晚,你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过去半刻钟,席林依偎着纪惟舟的肩膀睡着了。 他的呼吸绵长、均匀地打在他的胳膊上,隔着衣物都把那里熏得热乎乎的。 纪惟舟已经习惯了,将床头的灯拍灭,也躺下来。 他辗转反侧很久,没有睡意,又摸索着从床上起来,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去。 这栋别墅很久没有住人了,记忆中露台上的绿植也早就没有了,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 白天的事情总是萦绕在纪惟舟眼前,席林掷地有声的声音也历历在耳,纪惟舟指间火星忽明忽灭,他真是不明白席林。 纪惟舟在露台待了有一段时间,等身上的味道都散干净,他才重新回到房间里去,室内亮着盏昏黄的小灯。 席林的身体很薄,纤细颀长,白净的脖颈露在外面,敞开的睡衣领口下是突出的瘦削的锁骨,身体随着呼吸一点点起伏。同时,睡姿也很不雅。 尽管如此,纪惟舟还是不受控地想起很久之前做的那场有关于席林的梦。 纪惟舟重新躺上床,席林就像身上安装了磁铁似的,下意识地拱了过来,他嘴唇轻轻擦在纪惟舟的脖颈上,像羽毛似的飘过。 纪惟舟的视线不由自觉地锁定在席林的嘴巴上。 他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小洞。 尖锐的唢呐声响起,铜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行人排成长长的队龙,在锣鼓喧天中摇摇晃晃地前行,队伍龙头处一人策马而行,马蹄声淹没在乐声中。 不远处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大火卷席整座宅邸,四周有人惊叫走水,黑暗中寒光凌冽,溅出满地鲜血。 熟睡的人刹那间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的瞬间浓烟灌入,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里衣早已被汗浸透,门边一角不知不觉早已被火舌卷上,木头烧得噼啪作响,他一边咳嗽着,顾不得别的,拖着架上的铁剑将堵死的门劈开! 他赤脚狂奔,毫不犹豫地对着那处他刨出来的小洞钻了过去,主院千疮百孔,只剩满地鲜血和滚滚浓烟。 粘稠的血液从未知的地方流到他脚边,觉察到脚底湿漉漉时,他没甚出息的腿软啪嗒扑在地上。 他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是被人用刀捅破了胸口,四处走气才能发出的诡异的声音。 平日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府邸此刻静悄悄的,唯有道脚步声在逼近他,一股由内而外逼出的恐惧一点点侵袭着他全身。 他素日不学无术惯了,诗书礼乐不曾学出过什么门道,武学更是天分平平,就是他方才用剑劈开那道破门,都能令他在逃生之余沾沾自喜一番,感慨他颇有大侠风范。 若真是大侠也好,可偏偏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斗鸡赛马喝花酒,手无缚鸡之力,从前最为过分的时候更是吃饭都用不着自己抬手,只需挥挥手再张张口,他便什么都能有了。 可现下他不雅地跪趴在地上,两股战战,尝试几次爬起来未果,哪有半点平日的风采。 他内心哭笑不得,恨不得用两只手在地上刨出道土坑将自己就地活埋,也胜过让别人看自己笑话的好。 最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不远处,火光冲天,他身体止不住地打颤,还是没什么出息地、哆哆嗦嗦地抬头。 领头人衣着一身黑色劲装,慢条斯理地将夹在臂间的长刀抽出,上面殷红的血液被拭去,冷光重现。 “锵——” 长刀入鞘,黑衣男子冷眼望向他,问道:“你叫什么?” 他欲哭无泪地哼哼两声,哀哀戚戚道:“我没叫啊。” 男子抬手示意,接过名册,名册上宅邸中共计一百八十一人,方才清点尸首时也共计一百八十一具,并未错杀少杀。 身旁之人凑上前与他耳语:“大人,这位我认识,是年初从玉京赶来投奔的,是赵知县的远房表亲……今日算他倒霉,不如杀了以绝后患,到时候将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多出一具也没人会细数。” “不杀,”黑衣男子静声道,“既然是从玉京来,就差几个人把他送回玉京。” 他小命得保,听见玉京二字又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喉咙似想咯血,却只能生生忍着,等望着领头的男子远去,这才在一片血海火海中稀里哗啦地吐出来。 “我不想回玉京……”他白着脸犯嘀咕,闻到腥臭的血味,惨白着脸又吐了一次。 他被架着拖出赵府,府外列着一条长龙、为首的男人再次翻身上马,唢呐声再起,弄得他两耳生疼。 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对方朝他望过来。 逃命之际,他自然是顾不上衣装,众目睽睽之下他只穿了件里衣,满脸烟灰,身上血迹斑斑,哪里有半点气度可言? 整个就是一只屁股毛燎了火的花猫。 马上的人一袭黑色劲装,长刀挂于身侧,沉甸甸的刀身止不住往下坠,身后是烧得通红的火光,看上去好不神气。 被人这么望着,他徒生出点窘意,偏偏想起对方收刀的情景,又被激出层冷汗,连忙催促:“快走快走,本公子要回玉京!” 席林魇在梦里,早就已经满头大汗,他拼命想去看清楚马上之人的人脸、想去开口询问自己是谁,玉京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哪里,可偏偏动弹不得、张不了口。 骤然惊醒时,席林趴在纪惟舟的怀中猛烈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疼得厉害,四肢更是发软无力。 纪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还带着点哑:“你在干什么。” 席林呆滞回答:“……我做梦了。” “我说你的手,在干什么?” 席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的手压在哪里。 正常人晨起都有,更何况血气方刚的纪惟舟。 席林像是握住了个会发热发烫的棍,他察觉到棍又起了一点,火速松手,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纪惟舟起床气有点重,可眼下却没对着席林发作什么,依旧保持着躺在那里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席林。 “没人说你是故意的,心虚什么。” “我问你,昨天为什么那么说?”纪惟舟思考整整一夜,他和席林认识时间并不长,可席林却对他有着让纪惟舟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信任、肯定与支持。 “对你来说没有人比纪惟舟更好,这句。” 席林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整个人都有点懵,他下意识回复道:“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惟舟似乎是铁了心要刨根问底,“我也只是长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席林清醒过来后缓慢眨了眨眼,大着胆子又慢吞吞地挪到纪惟舟身上,他贴着纪惟舟,认真恭维他:“你很厉害、长得很帅、身体很好……老公,我喜欢你,我不选别人。” 席林的大腿被纪惟舟戳着,他无动于衷地依旧趴在纪惟舟身上,听他胸口的心跳声。 席林的回答在纪惟舟这里很不合格,是某种意义上的答非所问,要他评分他会给零分。 太可笑了,难道纪惟舟不知道自己厉害、长得帅、身体好吗?他又不是没长眼睛。 可席林的回答在纪惟舟这里又莫名地及格了,因为他后半句。 判卷老师纪惟舟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不让他喊老公,只是躺在那里不动、闭上了眼睛,语气平平:“醒了就别黏着,热死了。” “好吧。”席林点点头应和,可他却没动,低低头盯着依旧精神的地方,伸手碰了碰。 他感觉纪惟舟似乎心情不错。 “你要不要舒服一下。”席林乘胜追击,小声地说,“老公,我帮你舒服,你以后都让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 纪惟舟睁开眼,对上席林真挚的眼睛,出声问道:“是想让我舒服还是想要自己舒服?” 席林百口莫辩,只能对着他乖乖笑了一下。 “笑什么,”纪惟舟斜眼看他,“不明白你在笑什么。不要不好不可以。” 席林闻言立刻绷住脸不笑了,纪惟舟跟他大眼瞪小眼两秒,在席林表演痕迹过重的“严肃”之下,难得没绷住地扭头过去。 他强忍着想笑的冲动,又很快收起神色,恢复成原来不苟言笑的样子。 席林眼尖,将他当场抓包,扬起声音说:“你不是也笑了。” “你看错了。”纪惟舟否认道。 席林不愿意和纪惟舟多计较,只是新奇地发现纪惟舟对他的态度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实际上他前段时间总是黏着纪惟舟时,纪惟舟就已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没那么凶。 现在纪惟舟更是没有不让他喊老公,也没有直接拒绝他,不让他晚上抱着他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也不会因为被吵到睡觉而生气。 大概率是因为昨天他说的话,戳到了纪惟舟的心窝里,他阴差阳错地把马屁拍得正正好了。 至于纪惟舟具体是怎么个想法,席林确实不知道。 席林只知道,和纪惟舟待得越久、贴得越近,似乎想起来的事情就更多更清晰一些,这次他连做的梦都没有忘记了。 纪惟舟把席林推开翻身下床,主动问他:“我今天要去医院看安小乐,你是跟着还是不跟着?” “我跟你去,跟你去。”席林也从床上爬起来,跟在纪惟舟身后进了洗手间。 纪惟舟看他一眼:“上厕所你也跟我去?” “我是来刷牙的。”席林说,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自觉走了出去,将卫生间的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刷牙。 席林放空脑袋在想,纪惟舟代表男性特质的地方确实很可观,不管是有反应还是没反应的时候,都可观。 他刷出一嘴的沫儿,男性似乎都会有这种晨起困扰,但是席林没有,他没有过。 如果和纪惟舟—— 席林的思绪卡在了这里,就没有再继续往下想,纪惟舟不会答应他,文嘉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虽然席林觉得这样也许会想起得更快更多。 纪惟舟打开了卫生间的门,让出个位置来,好让席林洗漱。 席林的动作都慢吞吞的,慢吞吞地刷完牙,慢吞吞洗完脸,然后伸手挖了面霜往脸上抹。 他动作仔细,就显得很慢,等纪惟舟洗完脸了,席林还在照镜子抹脸。 纪惟舟打量着席林,被席林注意到了,于是席林主动挖了一点涂在他脸上。 席林说:“老公,你也涂一点。” 纪惟舟感觉脸上凉凉的,他没动,席林就用指腹在他脸上轻轻地推,把这半张脸涂完了又涂另外半张。 瞬间,纪惟舟真的有一种他和席林是一对十分平常的、走了正经流程相识相爱的夫妻的错觉,而不是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别的。 他看着席林把面霜盖好、放好,才开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查我父母的事?” 第14章 我对你很差吗? 第14章 我对你很差吗? 席林穿着睡衣,趴在桌面上,挑了张纸写写画画,要求纪惟舟把他记忆中的、他父母死亡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复盘出来。 纪惟舟看席林难得如此认真,不由自主地认真了点。 事情蹊跷于撞死他父母的肇事司机,肇事司机自身就已经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负债累累,据说是因为生活不堪重负、疲劳驾驶,又开的是大型货车,没有注意前方来车。 而碰巧赶上纪惟舟父母临行前车辆出问题,临时换车的结果就是刹车失灵,最后双双身殒。 肇事司机入狱做了几年牢,出狱后纪惟舟曾经去找过他,肇事司机莫名失踪,紧接着传回来的就是死讯。 一切都发生的十分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到让纪惟舟找不出一点破绽。 其中,纪敏所参与的环节就是借了他父母一辆车,后续纪惟舟扬言是她故意为之的时候,纪敏还大喊冤枉表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借车甚至是他父母主动提议的。 没人能证明,纪惟舟不觉得纪敏说了实话。 他父母死了、肇事司机死了,死无对证。 席林认真地听完了,在纸上画出堆鬼画符出来,写的字寥寥无几,最后煞有其事地将草稿对折好,说:“还要再等一等,你可以把你父母的生辰八字、去世的日期给我,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不确定能立刻找到他们。” 纪惟舟:“要多久?” 席林思考片刻,估摸了个不算太过分的时间长度:“至少也要三个月?如果还要再找司机的话,可能要更久。” 再这么下去,也许三个月之后他就可以想起来以前的事,到时候就算被纪惟舟发现了他在骗他,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 “……还要什么?”纪惟舟觉得太久,可十来年的时间他都挨了过来,三个月、六个月也没什么不能等的。 席林:“我还要你的生辰八字,还有你和你父母有关联的东西,如果你还要找司机的话,也要找安小乐要一点东西。” 纪惟舟听完没有立刻动作,停顿片刻后将手伸进衣领中,摸出个小型黑色玉牌出来,取下推至席林面前:“拿着,我的出生日期是12月15日凌晨三点半,阳历。”他又报了父母的生日。 黑色玉牌推到席林眼前,上面雕刻着显眼的符文,具体是什么寓意,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席林摸上这块尚留着纪惟舟体温的玉牌,为了不显得自己没什么见识、没什么道行,也没开口问纪惟舟这是干什么的。 趋吉避凶?护身?寓意平安健康? 席林有点惊讶,纪惟舟这么个不信鬼神的人居然把这个玉牌一直随身携带着。 他顺手把玉牌放进口袋里。 纪惟舟皱皱眉:“不要放在口袋里,整天乱丢衣服……” 席林只好又把它拿出来,请教似的问他:“那我该放在哪里好?” 纪惟舟从沙发上起身,重新拿起玉牌戴到了席林的脖颈上,他骨架偏瘦,玉牌就落在近胸口的位置。 纪惟舟用手背拍拍他的胸口:“放这里。” 平白无故的,席林竟然觉得有股莫名的得意,这种得意来源于纪惟舟的“信任”。 他俯身趴在茶几上,露出个笑容出来,两侧对称的小尖牙冒了个尖儿出来:“放心吗?” 纪惟舟瞧了他一眼,不清楚席林这句“放心吗”是指什么意思,放在他心口还是真的放不放心?他觉得依席林东撩两句西拨几下的性格,大概率是前者。 席林倒是没想太多,趴着看纪惟舟,得到了纪惟舟一句警告。 纪惟舟说:“你敢弄丢试试看。” 席林竖起三根手指跟他保证:“我绝对不会弄丢的。” 纪惟舟嗯了一声,捡过席林扔在桌子上打草稿的纸,上面完全是乱涂乱画,旁边甚至还有个他溜号时画上的丑乌龟,乌龟的眼睛是用两个小叉代替的,看上去像被闹死了。 他突然检查作业,席林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纪惟舟,找到真相之后你又想问什么?做什么呢?”席林其实不懂纪惟舟,且不论他找不到他父母,就算他编的这些是真的,可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不相信鬼的人太多了,死人说的话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一个人跑出去大喊说出真相,别人问他事实来源,他说是鬼说的,绝对会被人当成疯子。 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为求得一个肯定的答案而已。可纪惟舟早就已经认定父母之死和纪敏脱不了干系,还有什么要问的、还有什么要执着的? 席林总是觉得纪惟舟执着的、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另有隐情。 纪惟舟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抬眼望了望席林,说:“不该问的别问。” “我迟早也要问的,你要问他们问题,最后不还是需要我来传话吗,”席林说,“为什么是不该问的。” 纪惟舟:“那就等你找到了再问。” 席林没办法,只能点点头说好吧,心里却在可惜,那他永远都没办法儿问了。 他又找不到。 纪惟舟没有注意到席林的表情变化,视线不知不觉中飘到了他画的那只小乌龟身上。 席林要和纪惟舟一块去医院看安小乐,他没有见过安小乐,甚至不知道安小乐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扒在衣柜里找衣服,翻箱倒柜地倒腾出来一堆,精心搭配好后,出去走到纪惟舟面前,得到了纪惟舟说他像是五金店老板的评价。 席林穿得确实叮铃哐啷。 纪惟舟说:“你大学的时候在学校玩摇滚乐乐队的吧,天天穿得这么朋克。” 涉及到“席林”的事,席林只能回答一句:“我不记得了。” 想起席林还是个失忆人群,纪惟舟动动唇,主动解围道:“没有,你不是摇滚乐乐队的,你大学的时候甚至不怎么出宿舍门,别人都说你很个性。” 席林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他不爱听别人讲“席林”的事,纪惟舟讲起来,他更不高兴。 车窗外景色变幻,席林打开手机在玩合成方块的小游戏,等车子行驶到医院,他已经又攻下几万分,八位数的数字再度上涨了一点。 纪惟舟将车停好,带着席林去了医院楼下买了口罩、消毒喷雾。 安小乐得的是急淋白血病,几年前突然病发,经过化疗,治了两年后出院,原本纪惟舟都以为安小乐恢复的很好,很快就能和正常小孩一样回去念书,然后安小乐复发了,现在正在准备重新化疗。 “他父母都不在,前几年都是姨妈陪在身边,现在是我,平时没有什么人来看他,他问题挺多的,你能回答就回答,不回答就不回答。”纪惟舟嘱咐道,临着进门前递了口罩给席林,熟练地往他身上喷消毒喷雾,“不要摘口罩,我们就待一会。” 席林把口罩戴上,跟在纪惟舟的身后进去了。 安小乐是男孩。 安小乐坐在病床上,面前支了一个小桌板,桌板上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画画纸和笔。 在纪惟舟来之前,他提前通知过安小乐,时间上也很准时,说是几点就是几点。平时没有别的人再来看他,以至于安小乐看见席林的时候,惊讶的连招呼都忘记打。 席林也没接触过这个年纪的小孩,更没接触过病人。 他也站在原地不动,跟安小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直到安小乐问纪惟舟:“小舟哥,这是谁?” “席林。”纪惟舟直接替他报了大名。 安小乐冲着席林腼腆地笑了下,席林长得很好看,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他趴在自己的小桌板上,好奇地跟席林打招呼:“你好,我叫安小乐。” 席林礼貌地回了句你好。 席林原本以为纪惟舟会跟安小乐提他爸爸的事,找他要点和他爸爸有关系的东西,但纪惟舟没提,这让他困惑地眯了眯眼。 安小乐和纪惟舟说的一样,问题很多。 “席林,你是做什么的?” “你和小舟哥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是朋友吗?” “席林,你为什么比小舟哥话还少,不过你话少比小舟哥好一点,他说话总是很难听,有时候还会骂我,每次都把我骂得脸很臊。” “你长什么样子呢?” 安小乐逮着他问很多问题,说很多话,席林应付不来这种年纪的孩子,甚至觉得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烦躁。 席林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觉得安小乐很可怜,应该同情安小乐的遭遇。 可他的内心像死水一样平静,静到他眼前只剩下安小乐话很多这一个标签,死水还冷不丁的冒了两个名为烦躁的泡。 他安静地看着,打量完安小乐、再去打量纪惟舟。 安小乐看起来很想再跟席林说话,总是忍不住往席林身上瞟,但又觉得席林不想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席林在安小乐主动看他的第不知道几眼后,终于开口问道:“你在画画?” 安小乐兴奋地把自己桌板上的画纸举起来,朝着席林在的方向,大声说:“我在画我家里的小狗,它叫小快,旁边这个是我,不过我生病以后小快就不跟我住了。” “小快在别人那里,”安小乐说,“我只能看小快的照片。” 席林只能顺势问:“不能养吗?” “如果我坚持要养小快,可能会给别人带来很多麻烦,我不养小快也可以,小快不被我养也可以,它现在的主人很好,比我好很多。以前小快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只能吃剩饭剩菜,现在已经可以吃进口狗粮了。” “而且我总是生病,狗狗也会伤心的。” 纪惟舟看他,嘱咐道:“你好好看病,等痊愈了、长大了,养一百只小快小慢都没人管你。” “对,我长大之后要去读书上学赚钱,要去接小快,要给小舟哥还钱,到时候也可以养一只小慢。”安小乐趴在自己的桌板上说。 席林跟纪惟舟待了一会就走了,临走前席林跟安小乐加上了联系方式,安小乐说希望他下次能够再来,席林没点头也没摇头。 小孩真是有够闹的。 从病房出去后,席林把口罩摘掉,肺部终于吸进了一口干净的、清新的空气,他走到纪惟舟身边,跟他肩并着肩,陈述着事实:“纪惟舟,你对安小乐挺好的。” “我对你很差吗?” 席林额了一声:“有一点差。” 纪惟舟:“……”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席林这样的评价,纪惟舟多看了席林两眼,席林面色坦然地又补充了两句:“语气和态度有一点差。” 不如不解释。 纪惟舟扯着嘴角,故意说:“以后会更差。” “我不信。” 纪惟舟不打算跟他扯,只问他还有没有要去的地方,没有就要直接回去,席林跟他说想去商场买个笔记本,想要记点东西。 席林被纪惟舟带到附近的商场,直接进了家奢牌包店,纪惟舟也没询问他意见,照着席林平时最爱背的包的款式买了个包,配货配了一堆,什么围巾、腰带香水,以及笔记本。 男人花钱的时候是最需要恭维的时候,因为这时候往往意味着对方正在孔雀开屏。 席林凑到正在刷卡付款的纪惟舟身边,在他旁边原地打转了两圈,眼睛咕噜咕噜转,在瞧见店员打量、意味深长的眼神下,主动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谢谢老公。” 他感觉纪惟舟一定高兴坏了,有观众、有表演、有真情,可以打造个完美的好老公形象。 店员满脸见怪不怪地微笑,十分有专业素养地认真打包,干他们这行的见多识广,这种时候就是少说少错。 现在富二代、富豪带着情人来奢店消费的事情数不胜数,店员老道到能凭相处模式看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正经的伴侣关系根本没有这样的,出手大方却态度冷漠疏离的atm机,恨不得给金主捏捏肩捶捶腿亲亲嘴的小尾巴狐狸精。 任谁看都是包养关系,要么是小三关系,否则就是还有更加炸裂的。 “高兴坏了”的纪惟舟面无表情地把钱付了。 “以后不许这样。”纪惟舟回到车上后立刻开口跟他强调,微微皱着眉。 席林:“为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是不是不让亲。” 纪惟舟被席林认真的眼神弄得有点语塞,这时候他答是或者不是都不对。他没有往这茬去想,但要说“不是”反而会显得他万分乐意,且十分认同。 席林不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可能性为—— 纪惟舟索性忽略他的话,静静解释道:“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养情人。” 席林此时正在翻看商品袋,闻言问他:“你有养吗?” “……你觉得呢?”纪惟舟真不理解他的关注点。 纪惟舟想说不是所有人的情史都跟他席林一样丰富。 席林的坎坷婚姻史就像场接力赛似的,以为是百米短跑,没想到是接力,前面还有三位正躺在深坑里对他招手。 席林说:“我不知道。” 纪惟舟不吱声,望他两秒,冷不丁地把两侧车窗给升上去,闭拢时发出重重的啪嗒两声响,像是纪惟舟对他这句“我不知道”的回应。 席林心想,刚刚还一定高兴坏了的纪惟舟有点坏了,事极必反,现在有点不高兴。 这个纪惟舟也挺烦人的。 比安小乐更烦。 第15章 电视剧发烧友 第15章 电视剧发烧友 文嘉有段时间没再出现过,席林给他发的消息统统不回,他问了投胎办其他员工,他们都说文嘉家里有事、出差叠加,没有空。 失去唯一一位周扒皮的压榨,席林心安理得地在家里躺了足足快两个星期,不工作、不出门,在家里用电视看完了三部超过七十集的电视剧。 偶尔席林会装模作样地应纪惟舟的要求,出去“找找”他父母的鬼魂,最后再瘪着嘴灰头土脸地回来,遗憾地表示这次依旧是没有什么消息。 纪惟舟没说什么,有三个月的时间期限预防针,他对此接受良好。 而在这样陌生、安逸的日子里,席林突然收到了一则陌生短信。 +86 136xxxx7727:席林你好,冒昧打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你的初中校友,我姓杨,叫杨枫。这么多年来,我每次想到过去的事,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当年的事情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替你说话,是我的不对,你帮了我很多、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希望能够和你见一面,当面表达我的感谢。就当是我们老同学叙叙旧,如果你能来赴约的话。 +86 136xxxx7727:星期六下午两点,在环江道171号咖啡店见,希望你能来。 席林看见短信的时候觉得很莫名其妙,他现在用的手机号是新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其中和“席林”有关的只有家人、沈志明,这还是不得不加的。 为什么这位叫杨枫的初中同学会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席林回复:我没空。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打断了席林的思路,他提笔想再写点东西出来,可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又没什么可以再写的。 他往书桌上一趴,整张脸埋在依旧尚存油墨纸香的笔记本里,斜眼盯着自己刚刚写完的一页,心里默读着。 12月18日 黑衣男放火,死了一百八十一个人,从火海里跑出来,看见满地鲜血、趴在地上。没有被杀掉,被送回玉京。不知道玉京是哪里,醒后用手机偷偷查了下,发现玉京是江市从前的名字。 有人发:“下雪了之后江市就变成了玉京。” 我把我的晚饭吐出来了,其实没吐,纪惟舟会说我浪费粮食。 12月21日 下雨了,坐在黑黢黢的轿子里,头顶没有很防雨,滴了很多水在身上。没过多久和外面的轿夫吵起来了,被拖出去打了一顿,才发现身上穿的是红色的新婚服。他们把新郎官丢在路边,沾了一身臭泥,好恶心。 然后听见了马蹄声,结果醒来发现是纪惟舟的皮鞋声。 纪惟舟不准穿皮鞋。 12月26日 走不动,躺着等死,没有死成功,被人扛到马上驮走。还被重重地拍了下屁股,古代也有变态。他也有刀,和黑衣男的刀是同样的刀,但黑衣男应该是杀人的变态,不是对男人屁股感兴趣的变态。 不是一个人,因为他好穷。 纪惟舟很有钱,昨天惹他生气,他说想用钱把我的嘴巴堵上,钱怎么可能堵得上嘴呢。 电视剧里都是用亲的。 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页旁,席林用自己鬼斧神工的画技画了几张小型简笔画。他在短短的、三段记录梦境的日记的尾部,都下意识添上了纪惟舟。 笔记本是纪惟舟买的,席林决定这样做以示敬意。 二十六号的梦境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自那天之后席林再也没有做过梦,大概也做过,只是都记不得。 做梦时常有股说不上来的钝涩感,听纪惟舟反馈,他这段时间晚上睡觉有点吓人,身体僵直、动也不动,就像是中邪魇住了似的。 席林煞有其事地解释:“我最近接触太多阴气重的东西了,我们能通灵的人都要背负很多。” 纪惟舟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你是请鬼上身的那种神棍还是丢龟壳的那种?” “有什么区别。”席林感觉没什么区别,“难道用乌龟壳也算杀生吗?” “如果你是前者,不要让我“爸妈”躺在我身边的事情发生。”纪惟舟面无表情地说,“他们不知道我搞同性恋。 “你是同性恋?”席林讶异地问,“你交往过对象吗,以前在国外交往的吗?” 纪惟舟狠狠闭了闭眼,最后转身不再面对着席林睡。 每次席林在梦里魇住惊醒,最后都会演变成他和纪惟舟毫无意义、没什么营养的对话,然后再以纪惟舟拒绝沟通告终。 席林趴在桌上咬了咬笔头,在另外一块地方,下意识地画了个简笔河豚上去。跑完神,席林又坐直了点,在火柴人旁边写出:你是谁? 正万分专注的席林耳朵微动,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动静,立刻将笔记本关上扣好、塞进自己的包里,往桌上一趴,假装自己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纪惟舟两个星期前开始就已经开始去工作,每天早上最迟九点就会出门,晚上七点钟到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席林和纪惟舟接触的时间大大减少,他甚至有怀疑过是不是因为他和纪惟舟泡在一块儿的时间变少了,效果变差了。 不是有种说法叫做耐药性?也许他有了点耐睡性。 纪惟舟推开门后就看见了席林趴在桌面上小憩的背影,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在他背后站定,发现席林的演技实在是过于拙劣。 纪惟舟没有戳穿他,而是径直拿走了席林还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页面上还停留在刚刚那则信息上,他把视线聚焦在“杨枫”二字身上,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被拿走全身上下最隐私的东西,席林率先坐不住,冷不丁地探出手来要把手机抢回去。 纪惟舟好笑地望着他:“装睡?” 席林毫不费力地拿回了手机,边把手机往口袋里揣,认真地看着他:“老公你一回来我就感应到你了,然后就被唤醒了……” 纪惟舟对“唤醒”二字动了动眉毛:“你是白雪公主?” “白雪是谁。”席林停了停,“兔子吗?” “什么兔子不兔子的。”纪惟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哪里有兔子?” 席林哦了一声:“是电视,里面有个角色叫做白雪,她是个兔子精……” 他说着说着,从座椅上起身站起来,微微仰着头看向纪惟舟,然后冷不丁地主动抱住他,在他胸口蹭了蹭。 和席林相处的一个多月里,纪惟舟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爱动手动脚的毛病。 为此他专门有去网络上搜索一种“皮肤饥渴症”的病,症状完全吻合,结合纪惟舟对席林成长背景的理解,确认席林患有皮肤饥渴症。 他有一天脑袋发蠢的在网上用匿名账号发帖询问:合约丈夫患有皮肤饥渴症该怎么办?贴心补充我不想和他有太多肢体接触。 得到的回复都毫无价值,如“大法特法”“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愿意就让他换个人饥渴”“我家猫一直响”“劝分”“真路人还是论坛体实景演绎?”等回复。 纪惟舟对着不知不觉炒到两百多层回复的帖子,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脑残。 他没有采取任何一个人的建议,而是被迫的、无奈的接受了拥有皮肤饥渴症的席林,并偶尔应付下他的索求。 就比如现在。 纪惟舟被拱得微微抬起下巴,感受到席林手环在他腰侧的冷度时啧了一声,好笑地说:“兔子精不认识,我认识狐狸精。” “兔子精她师姐,白灵。”席林最近刚看完这部早期雷人电视剧,很快就接上话。 纪惟舟被席林连续噎了两下,手掌抵在席林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把正抱着他的席林往外推了两寸:“别抱了,刚从医院回来。” 席林对他的拒绝不太意外,顺势后退了两步,笑眯眯地坐倚到书桌边缘:“好吧,你去看安小乐了吗?” “嗯,拿着。”纪惟舟从口袋里摸出个掉漆的塑料玩偶,递到席林的手掌心之上。 在接触到塑料玩偶时,席林几乎是下意识的、出于本能的意识到这个塑料玩偶是来源于一个精美的旋转八音盒。 席林指尖捏着它,有点疑惑地拧了拧眉,很快又舒展开,从前住在席满那里的时候,柜架上也有个装配塑料玩偶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纪惟舟说:“安小乐的,现在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找齐给你,你还要什么就直接告诉我。” 席林飞快地点头。 纪惟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两秒:“你现在不上班,你不应该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情上吗?” “为什么天天躲在家里看电视剧。” 席林确实一直在看电视剧,但对于纪惟舟语气中的这句“你现在不上班”,非常不认同。 他也上了,还是关乎人类命运世界秩序的大班。 他把安小乐的塑料玩偶玩具捏在手里,反反复复,百无聊赖地捏着玩儿了好几圈。 为什么纪惟舟对安小乐很好、很宽容,却要管他有没有待在家里看一整天的电视剧? 而席林同时又认为纪惟舟话语中的姿态让他觉得不舒服。 也许是纪惟舟太久没有数落他了。 他随意地捏了捏塑料玩偶,垂着眼,眼下落出一片鸦睫的阴影,很快就从这点微妙的不爽中抽离出来,弯起唇吟吟乖巧笑道:“我知道了老公。” 虽然这本来就是席林答应纪惟舟要做到的事情。 席林的笑让纪惟舟的视线停了好几秒,他嗯一声,将身上的外套脱掉,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不吃午饭?” 纪惟舟平时白天都不在家,他有在家里安监控,席林每天的动向都是在卧室里,中午的午饭时间也不会出来。不做饭、不点外卖,单纯地饿到晚上纪惟舟回来。 席林进食后会腹部会疼近两个小时左右,如果有纪惟舟在、贴他近点会缓清许多,但纪惟舟平时白天不在,他也不想再主动去受这个罪,索性就干脆不吃。 现在每天进食一顿的频率对于席林来说已经足够友好了。 席林坦言道:“我吃饭肚子会很痛。” “去做个胃镜看看。”纪惟舟说,“明天去。” 席林又说:“不是胃的问题,是没有你在的话,我吃饭就会肚子很痛,所以我只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个扯淡荒谬的理由,心想如果有人扒开席林的脑袋,说不定会发现这个人的脑袋里是一本大型武侠小说。 而席林本人就是中了什么情花的绝世大侠,如果见不到心心念念的心爱之人就会腹痛不止相思断肠。 席林到底看了多少电视剧? 纪惟舟荒谬地笑出来:“我知道,是不是吃相思断肠草了?” 第16章 唇钉 第16章 唇钉 彻底入冬后天气格外的寒,席林却没有穿太多的衣服,他裹了件薄羽绒外套就出了门,兜风的领口前还挂着明晃晃的玉牌。 今天文嘉终于回复了他的信息,说让他去找他。到文嘉家楼下时,席林给文嘉打了个电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姗姗来迟。 文嘉变得有点憔悴,眼下有黑色的乌青,俨然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看见席林时,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 席林抬眼盯着文嘉身后,他的背后站着一个黑色长发飘飘、面色苍白、嘴唇发黑的女生,黑洞洞的眼睛意外地回视着席林,也跟着文嘉一起露出了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是谁?”席林问文嘉,“你背后的女人。” 文嘉听见席林的话,难以控制地抖了抖呼吸:“她在我旁边吗?” 席林点点头,简单地描述了下他背后的女人的特质,只见文嘉的表情越来越不稳定,脸部肌肉几乎是抽搐着,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沙哑:“她是我妻子。” 短短一句话让席林不免惊了下,他有点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文嘉有妻子,刚刚听说这件事,结果就被告知他妻子已经死了。 难怪这段时间文嘉消失、找不到人。 安慰的话他不会说,依照他看,生老病死再过于正常不过,人会因此伤心也在所难免,伤心过后抹把脸总是要再继续过日子的。 席林挑了个台阶,插着兜随意席地而坐,文嘉也跟着他一块儿坐到台阶上,鬼姐更是飘着、坐到他和文嘉中间。 “你不送她走吗?”席林没问她是怎么死的,淡声道,“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很新、应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差不多也该到去投胎的时候了吧?” 文嘉一瞬间没说话,哽着喉咙艰难地说:“我不想。” “可以我来,她叫什么名字。” 文嘉沉默地一言不发。 席林将视线落在他妻子身上,发现她对着自己一通瞎比划,嘴巴要张不张,连口型他都看不懂,女人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席林习惯了被人求着说不想走,慢吞吞地挪开视线,眼睛盯在街道上,轻声说:“你的正前方、斜前方、车站、咖啡店外,都有鬼,她又不是特殊的,你怎么对别人、就应该怎么对她,而不是拖着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难道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她死了。到时候死讯传到下面,名单上就会有她的名字,到时候我也会知道。” “然后让她离开。” “别说了。”文嘉反反复复地抠着手,“不会有人知道的,她根本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没有人会知道的。” 席林冷冷望着他:“可是我知道了,你喊我来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吗?”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她在不在。” 一阵缄默,席林瞥向越发激动的女人,她一直不间断地对着席林疯狂打同一个手势动作,满脸苦相,如果不是碰不到席林、开不了口,她恨不得冲上来晃席林的肩膀。 席林说:“她一直在打手势。” “什么?”文嘉有点意外,随即又苦笑道,“我和她一起长大的,她小学的时候发了场高烧、把喉咙烧坏了,后来再也没办法说话。我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跟她结婚了,结婚到现在快过去五年了……我以为,算了。” 席林面无表情地听着,瞥向女人,对着文嘉缓慢地模仿、做着手势:“她说这个。” 文嘉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低声说:“她说不想离开。” 席林想也是,每个人都这样说。 如果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席林压根不会管。上次投胎办中有同事家里有人去世,最后落到了席林的待办名单上,他最后也来求他,说能不能再等等、等两个月,让同事他哥亲眼看见自己孩子出生再走。 席林没答应,同事直到现在都对他爱答不理。 席林也不是什么恪守职责、坚决捍卫工作流程的人,他单纯认为这样很麻烦,对于他来说很麻烦。 答应一次,对方就会变本加厉。 铁面无私不是什么坏词,不近人情对于席林来说更像是事实,别人想怎么评价他,他都不在乎。 可文嘉于席林来说意义不同,也许勉强算得上是半个朋友,过去席林也受过他很多恩惠,他不答应更是为他着想。而文嘉坚持,席林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席林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出来:“……随你吧,有些事情你比我懂。” 得到他的认同,文嘉似乎是稍微有了点底气,也牵动着唇角笑起来,语气有点虚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慰问下席林:“你新老公,没出事吗?” “没有,结婚快一个多月了。”席林回答,“破纪录了。” “既然你现在没什么事,我看你颓着也是颓着,帮我看看八字吧。”席林往前走走,冲他招招手“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想问你,去公司。” 文嘉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走吧。” 文嘉起身跟在他身后,席林走在前面,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女人还待在原地、没有动,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他很快收回视线,余光却见到文嘉也回头、对着刚刚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明明对于文嘉来说,那里空空如也,可文嘉依旧对着她笑了一下。 文嘉在公司设了个专用图书室,里面装着很多手抄的笔记,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文嘉自己也有在写,写了好几本,已经按照年限和类别贴上标签放了进去。 “是这个吗?”文嘉熟练地翻开其中一本,上面用铅笔赫然画着道符,图案是个饕餮张口的形状,中间镂空呈现出完整的圆状,和纪惟舟给他的玉牌一模一样。 席林瞥了瞥旁边的批注。 “命格硬的人是这样,有些事情是此消彼长的。”文嘉见他不说话,主动又接了一句。“你和他这样……” 席林坐在桌面上,晃了晃腿,打断道:“文嘉,你觉得我死了吗?”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文嘉觉得格外诧异,“啊”了一声,没往下接话。 席林盯他:“最近我和纪惟舟待在一起,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有他在、我不会疼,也很久没有从身体里脱出来过,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人一样,我都忍不住在想,我真的死了吗?” “可是我好像是真的死了,遇见纪惟舟后我开始想起以前的事。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许和你说的一样,我以前确实是个迟迟没有投胎的孤魂野鬼,运气好才占了席林的身体。” “如果我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想不起以前的事是不是也无所谓?” 席林被纪惟舟喂得很饱,每天吃得很饱睡得很好,如他所说像米虫一样安逸,安逸得他偶尔也会质疑。 他找到了自己,然后呢? 文嘉抿抿唇,下意识叹了口气,目光在接触到席林后颈一块儿皮肤的时候,愣了愣,指着他说:“……席林,可是你长尸斑了。” 席林闻言难得一愣,火速从桌子上跳下来,扭头对着镜子照了照。他后颈上有块被压出来的、暗红色的斑痕,在看见它的瞬间,席林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有些腐烂的气息,正从这具身体上一点点钻出来。 他瞬间陷入了沉默。 文嘉盯着他后颈处的尸斑,一瞬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望了许久,对上席林求知的眼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回复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席林缓缓地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拼命地说服自己不要再去关注这块儿显眼的红痕,可他失败了。 人死了以后会经历怎么样的阶段? 体温慢慢变冷、身体逐渐僵硬,再慢慢长出尸斑,等再过一段时间,他脱体了,失去魂魄的皮肉慢慢地就要变成一摊腥臭的腐肉。 他很快就会变成一摊腐肉。 而身为这具身体外来客的席林,一无所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席林又要去哪里?成为街道上踽踽独行、永远没办法被人看见、没办法和任何同类交流的孤魂野鬼?然后像他遇见的那些鬼一样,在漫长的孤独和等待中期盼着出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吗? 可这世界上又会有几个看得见鬼的席林。 他刚刚还沉浸在迷茫、困惑中,试图躲避掉自己需要面临的一切,做一只安心趴在纪惟舟肩头的米虫小鬼。 可这点迷茫和困惑才仅仅持续几分钟,就被一块尸斑冲灭了。 文嘉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有点难以抑制地抖,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席林,你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想起来的,我会帮你的,不计一切代价帮你。” 席林扭扭头,略显怔愣的和他对视上。 他跟着文嘉在公司待了快两个小时,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了,冷空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里溜,溜得席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文嘉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席林难得有点迷茫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呆良久,他本来应该回家,可站在分岔路口上时却临时变了卦,他径直地朝着反方向走去,直到消失在黑夜里。 纪惟舟第三次望向客厅挂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席林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出门之前也没有说过自己要去哪里。 纪惟舟心想席林这么大个人不可能会丢的,可还是下意识地给席林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还是关机。 正当纪惟舟打算随他去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厚重的门被推开,裹着满身寒气的席林从门外进来,他一直垂着头、等听见纪惟舟喊他,才稍稍抬起了下巴。 这时候纪惟舟才真正看清楚席林的脸,他发现席林唇边那个留有印记的小洞再次被豁开了。 席林的脸上居然打了一颗钉子。 “怎么才回来?”纪惟舟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席林的嘴唇上,皱着眉发问。“刚刚给你打了电话,都不接,下次……” “纪惟舟。” 席林出声打断了他,大大的眼睛转了一圈,他嘴巴微微张着,唇边的洞存在很久了,已经是长合的状态,被再次捅开后还带着点微微的痛楚,里面已经有点肿胀,异样感很明显。 “我们不能再亲近一点吗?”席林问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放空了。“不可以吗?” 纪惟舟顿了顿:“什么再亲近点。” “你,插进来。”席林言简意赅地说,“这样亲近。” 纪惟舟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僵硬,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席林满脸真挚,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征求纪惟舟的意见。 席林打量着他的表情,又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吗,可是我想这样,如果你不愿意——” 纪惟舟看着他几乎立刻就要转身出门,脑袋还没完完全全消化完席林的话,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和判断,一把拽住了席林的胳膊。 “席林!” 席林被他拽住,乖乖地嗯了一声。 “干什么去?” 席林认真地看着他说:“找人。” “找谁?” “愿意的人。”席林说,“他跟我说,别人可能没有你好,但是好像也是可以试一试的,不过我还不确定,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纪惟舟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也顾不得话里的“他”是谁。 席林的意思是纪惟舟不答应他的话他就要换人,大有一种心血来潮、赶来逼宫的架势。 纪惟舟以为席林平白无故拿着顶欲戴不戴的绿帽要挟他,顿时有些不爽,冷声道:“你拿这个来威胁我一点也不好笑,席林,你是不是忘记我们之前说的了。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心中默念百遍席林是出了趟门脑袋被什么砸了、一时抽风不懂事才这样说话,绝对是太困了大脑失去思考能力了才说出这种话,要么就是有人教唆…… 纪惟舟将他往里拖了拖,语气尽量和缓:“别闹了,没空陪你演狗血剧,回去睡觉。” “没闹呢。”席林的声音顿了顿,“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我们可不可以变得再更亲近一点。我知道我之前答应过你绝对不做,所以如果你说不行,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逼你的。” “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不会干扰我的个人生活,只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样。” 席林在迎着纪惟舟的眼神时很坦然,坦然到纪惟舟觉得格外荒谬。 “我真的没有闹。”席林说。 纪惟舟有点忍不住了,只觉得额头突突地狂跳,肾上腺素狂飙,他知道席林是“真心”在跟他好好交流,于是努力压制着音量、咬牙切齿地与席林“交流”。 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刚刚极力伪装的镇定、和缓,都在席林这如同卡车般霸道的脑回路、“出轨”通知下被撞了个粉碎。 “你这不是闹是什么,莫名其妙不打一声招呼地回来这么晚、默不作声地去在脸上打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问我要不要睡你,我不愿意你又要出去找其他人,你这不是在闹吗?” 席林被他凶了一顿,表情也有点凝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没办法。” 纪惟舟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他深觉荒诞地冷笑了两声:“到底哪里没办法,你又不是屁股痒!” 第17章 你再亲一下 第17章 你再亲一下 纪惟舟冷静片刻后,强硬地把席林往里面又拖了拖、将门重重拍上反锁,他态度冷硬、一字一句威胁道:“不允许出去,回去待着,你要是敢这样干,我明天就敢跟你民政局见。” “婚前协议里有写,涉及原则性问题可以随时中止婚姻关系,你别忘了。” 席林见他态度坚决,今天晚上也没有打算再跟纪惟舟纠缠,从刚刚开始一直掰扯不清,他也懒得掰扯,转身径直走向卧室,留纪惟舟一个人。 直到背影被掩于那扇门之后,纪惟舟狂跳不止的心才隐隐约约有了点降速的架势。 莫名其妙! 纪惟舟在原地无厘头地打转了两圈,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操,翻箱倒柜地在家里找烟盒,最后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了他之前落下的半包。 席林不喜欢他抽烟,前段时间绕着他打圈儿好久,跟行星公转似的转了好几圈,他还以为席林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结果席林只说能不能不要再抽烟了。 纪惟舟嘴上说他管得太多,但最后也没抽,起码没在家里抽过、没在席林面前抽过。 虽然席林长了个灵的不得了的鼻子,弄得纪惟舟确确实实无意识戒烟很久了。 他一个人跑去顶楼的露台坐着,不忘记严防死守地盯着大门的方向,生怕一个没看出、脑袋错根儿筋的席林就真的跑出去。 纪惟舟把脑袋削平了、削尖了、削方了都想不明白,席林今天晚上是抽的什么风。 席林喜欢他、席林和他结婚之后很听话也从来不闹,迄今为止他们俩没闹过真正意义上的别扭,偶尔嘴巴上斗两句、席林凑过来说句不痛不痒的老公对不起,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而席林也从来没跟他提过其他事。 今天冷不丁地提这事儿,还大有一种逼宫架势,表示纪惟舟不答应就去找别人。 为什么? 谁在外面跟他说了什么,是谁教唆的席林?什么叫“他说”别人也可以但没他好? 纪惟舟越想越绕进去,可无论是哪条都不通。 席林在感情方面有种不知道是真笨还是假笨的愚钝,可平时里机灵劲儿还是挺高的,不至于分不清好心与假意。 最后纪惟舟得出来比较成熟的结论就是——席林跟他玩三十六计。 可又一点也不像,纪惟舟觉得席林说起要找别人的时候,眼神是真心的实意的。 纪惟舟越想越偏。 联想起两个人见面没两天、席林就穿个情趣衣爬到他床上来的场景,以及后来的点点滴滴,纪惟舟这才把最近“乖巧版”席林从意识里刷下去,他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其实席林一直没变,席林压根儿就没变。 难道这种事席林干不出来吗? 相信席林是个水性杨花的男人是件很难的事情吗?眼见着没办法把他纪惟舟吃到嘴、眼巴巴儿地又要去找别人。 说什么只喜欢他一个,说什么爱他,说什么别人都不选……感情都是骗他的!席林喜欢他吗?喜欢,可纪惟舟忽视了忘记了,席林的喜欢很廉价。 席林喜欢过很多人、和很多人结过婚,他现在和席林做过的一切对于席林来说都并不新鲜。 纪惟舟被席林的糖衣炮弹晃了眼睛,每次见到席林眼巴巴地抱他、凑过来蹭他、亲他,就觉得席林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生理上潜意识流露的接近。 他忽视了席林可能和别人也做过这种事,忽视了席林可能也是这样对别人的。 纪惟舟是个屁的唯一。 他一下子被泼了盆冷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像是被人用鱼竿挂着骨头溜了整整一圈。 纪惟舟手里剩下的那根还没抽的烟被他捏得稀巴烂,揉烂的烟草轻飘飘地坠在地上,他面无表情地把这根残缺的烟点上抽了,对着空气不吐不快:“骚 货。” 等烟气散完了,纪惟舟恢复冷静后才下楼回到卧室去。 他原本想着今天不和席林睡一间房,免得看见席林会想起他今天这“通知型”要给他戴绿帽子的行径,然后气得睡不着觉。 可正要经过卧室的时候,纪惟舟拐了一圈儿还是走了进去。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不像席林。 席林已经躺在床上睡了,没等他。 纪惟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一如既往地,在他躺下没有多久、席林翻动着身体贴了过来。 他不吭声、也没动,还是气。 正当纪惟舟以为席林早就已经睡着的时候,席林趴在他肩旁低低出声:“老公。” “别这么叫我。”纪惟舟咬字有点重,他现在觉得老公这个称呼特别脏,光是听着就怒火中烧。 他纪惟舟又不是唯一一个,谁知道席林在叫谁在想谁。 席林声音低低的:“怎么又生气了。” “好吧,纪惟舟,你不能跟我离婚。”席林在床铺上轻轻翻了翻,跟纪惟舟离得更近了些,“你知道了吗?” 纪惟舟在黑暗中嗤笑一声:“你在要求谁呢。” “没要求。” 席林不管不顾地把额头轻轻抵在纪惟舟的肩膀上:“纪惟舟,你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变得更亲近一点?” 纪惟舟说:“你说呢。” “你要是答应我,我也不会说那些话的,你知道的、听见了的,我都说我是没办法。”席林说,“是真的,我要是骗你,我就挑个好理由了,你得相信我是真的没办法。” 纪惟舟就听席林跟讲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堆,没办法没办法半天,没听懂究竟是哪里没办法。 长得漂亮又水性杨花的坏男人会说自己没办法是常态,纪惟舟不可能再听信他的糖衣炮弹。 “到底有什么事情只有挨操才是办法?”纪惟舟语气冷冷地向他请教,“还有,什么叫我要是答应你就不会这样,不管我答不答应你,你天天老公来老公去的,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不跟老公干是出轨是劈腿吗。” “还是说你偷情的事情干得惯了,坏习惯都带到我这里来了。”纪惟舟越说越怀疑,冷声质问道:“你说,你偷情没有。” 席林翻了个身,默默地离纪惟舟远了点,生怕被纪惟舟这个炸药桶崩到一星半点,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有,反正我就是没有办法,我哪里有想那么多?” “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就当我没说过吧。”席林把头闷进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困了,睡觉了。” 纪惟舟听席林的语气闷闷不乐的,一下子也觉得自己说得话太重,其实他也清楚席林很少出门,虽然每次出门纪惟舟都不知道是跟谁。 火烧完了之后,纪惟舟面对不贴着他的席林,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也许席林就只是想再和他亲近点呢? 也许是他太冷漠了呢? 也许就是听了神经病的教唆一时鬼迷心窍呢? 千错万错,应该也不会是席林一个人的错。 纪惟舟抬手盖住脸,试图跟他讲道理,静静道:“席林,人又不是动物,随时随地面对陌生人、毫无感情基础的人起性欲的是种马,我管你、我生气不是因为什么别的。我是为你好,这种事是相互的,以前要是没人教过你,那么你现在知道了。” “你如果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什么别的人——”纪惟舟总感觉说出这句话时喉咙里特别干涩,有种强装理中客、大度的错觉,却还是掐着自己手臂让它出来了。 “……你要是是真心的,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我们本来就只是合约婚姻。” 席林安静地听着,纪惟舟好似说完了,没声儿了,他又翻了翻身、面对着纪惟舟的方向:“那我们互相喜欢,你是不是就会答应了?” 纪惟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和你变得更亲近点。”席林很快地接话道,“很着急,你能不能快点也喜欢我。”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急得来?”纪惟舟说。 席林语气带着点惆怅,颇为遗憾地说:“可是不这样我可能会死的。” 纪惟舟真就不明白了。 纪惟舟压抑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只想快点给这件事收个尾,冷静道:“那等你可能真的要死的时候,不管喜不喜欢,我一定救你,满意了吗。” “真的?”席林的声音稍微亮了点,“我说什么你都做吗。” 纪惟舟想到“死”不“死”的事儿最后居然是和一根柱状和一个洞有关系,没忍住无语地吸了两口冷气。 他敷衍应和道:“嗯,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现在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纪惟舟沉默了两秒:“没感觉。” 席林发觉纪惟舟说了一堆最后只是说了堆假大空的话,语气又掉下来:“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亲近。” 他话音落下,失去兴趣、满怀失望地又转了过去。 短时间内,席林像个架在烧烤架上的羊肉串儿似的翻来覆去的转。 席林再次背对着纪惟舟,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脑袋一直在转,在思考,该怎么办。 下一秒,席林的肩膀被人扭了一下,紧接着他感受到嘴唇被包裹、吸住,被恶狠狠地吮咬了下,温热的呼吸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席林反应迅速地抬手抱住纪惟舟的脖子,生怕人跑了。 在短暂的吻要撤离时,席林用手把人箍住,察觉到纪惟舟的反应,问:“你不是很有感觉吗?老公。” 纪惟舟被这一声叫得半臂都麻完了,失控地拧了把席林的胸口,得到声不轻不重的哼哼。 纪惟舟眯着眼睛望他:“不准发 骚,不准叫老公。” “怎么突然又不让叫,”席林真的要给纪惟舟颁发全世界最阴晴不定老公奖。 不满的声音刚出口,脑袋就已经反应出别的称呼:“纪惟舟,惟舟哥哥。” “你再亲一下。” 席林凑上来在他脖颈处使劲地蹭、使劲地拱,纪惟舟被他带的不得不和席林紧紧贴在一起,他刚刚亲得很冲动,其实连席林嘴唇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清。 室外的黑模糊掉了纪惟舟的视野,放大了他的感官。他能感受到席林身上每一处骨感突出的地方硌着他,闻见席林身上自然的熟悉的沐浴香气,听见席林平静的、细微的呼吸声。 纪惟舟低头简单地快速地亲了他一下。 “变得亲近了吗?”纪惟舟明知故问道。 果不其然席林摇摇头回答道:“没有,再亲一下吧。” 纪惟舟根本也说不上是怎样的感受,他觉得不舒服、觉得愤怒,是因为席林现在明明属于他,明明是他的,可他偏偏是个“正人君子”,以至于他什么都没有。 席林现在是他的合法伴侣,席林的心该是他的,身体也该是他的,纪惟舟可以不对他做任何事,但是必须要是他的。 只有席林全身心的、全方位的看着他,围着他转,整天像小尾巴一样在他身边老公来老公去,纪惟舟才觉得舒服,这才是正常的。 席林一旦围着他,纪惟舟心里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 纪惟舟直接就忘记了以前对席林说的长篇大论,忘记了他说互不干涉,只是合作。 席林是他的合法伴侣、他的结婚对象,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想。 纪惟舟揉了揉他的头发,和席林互贴着脸颊,席林的皮肤光滑、发凉,像一块柔软的冰凉贴,安静地敷在人脸颊上,他故意错开闪开席林要亲他的动作,不语。 等席林真的一动不动、不再尝试的时候,纪惟舟装作不知情,语气如常地说:“怎么还不松手?舍不得?” 席林真把手撒开,说:“松了。” 纪惟舟只感觉脖颈上一轻,刚刚箍着他、抱着他的力道丢了,席林在他身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纪惟舟却已经联想到席林是什么表情。 纪惟舟伸手,指腹准确地抵在席林的嘴唇上,手指摸到他冷冰冰的唇钉,沿着金属小球滑了一圈。 面对席林的时候,纪惟舟时常会想起小时候他拥有的诸多玩具,他长得像精致的、没什么活气的人偶娃娃,黑漆漆的眼珠里少有神采,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呆地、静静地望着某处,应付纪惟舟的时候又会短暂地活过来。 看见席林跑出去打了一个唇钉时,纪惟舟内心浮现出点异样的感觉,就好像终于通过席林嘴唇边上破开的小洞,窥见到了席林流露出的丁点活气。 “为什么要去打唇钉,”纪惟舟摸摸它,为报复席林说松手就松手的行为,他有点恶劣地问,“打了之后又想干什么,干坏事?” 然后他强硬地掰开席林的嘴巴,两根指节探在他牙齿齿关上。 席林很配合,手指被席林不轻不重地咬住,湿润的柔软从口腔内探出来,沿着他指腹、再到指甲,几近吸住。 纪惟舟评价道:“席林,你又跟我发 骚。” 席林绝对笑了,纪惟舟看不见、但是听到了。 第18章 你对着我撒谎 第18章 你对着我撒谎 昨晚的亲吻对于纪惟舟来说就好像很普通。 席林坐在乱糟糟的床铺中间,看着纪惟舟站在穿衣镜前穿衣服、打领带,他往床脚的地方挪了挪,试图跟纪惟舟更近点,声音不大不小:“纪惟舟。” “干什么。”纪惟舟背对着他,却是从穿衣镜里看了席林一眼。 席林:“你不生气了吧。” 纪惟舟不说话,飞快地把手上那节领带打完,走到席林面前吩咐道:“你也起床。” “为什么,我又不上班。”席林有点不乐意,挪着到另一侧,把被子重新盖在自己身上,“外面冷死了,我不想起。” 纪惟舟把他被子又掀开,伸手从席林腋下穿过,把人兜起来,不容拒绝地催促:“快点。” 席林顺势被他提起来,顺杆子往上爬地挂在纪惟舟身上,挂了没两秒身体又往下坠,还没掉下去,纪惟舟抬手兜住了他。 “你今天跟我一起出去。”纪惟舟盯着他,“起来收拾。” 事情没说清楚、没搞清楚,纪惟舟总感觉席林会干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席林也盯着他,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纪惟舟下意识地动了动眉毛、眼皮也稍微抬了抬,依旧是平静镇定的,没有躲他,也没有说他,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纪惟舟以后都会让他亲了,席林得出了这一结论,于是贴上去追着他亲了好几下,像小鸟啄木头似的碰碰、再分开,然后搂着纪惟舟对他一个劲地笑。 “怎么不躲,你肯定不生气了。”席林这下很肯定。 纪惟舟提不上生气,但也没说昨晚的事就那么过去了,见席林非常卖乖地冲他可劲笑,无奈地啧了一声。 “起来吧,一大早上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纪惟舟拍拍他的屁股,“上午去趟医院,下午我送你回来。” 文嘉:你得手了吗? 收到文嘉的消息时,席林正坐在纪惟舟的车上准备去医院,他避开纪惟舟的视线,快速地回复着信息。 席林:没有,纪惟舟说不可以,但是他有答应我会帮我的,我打算再看看,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再长出第二块,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文嘉:如果他不愿意,你可以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没有时间再等待别人,或者你也可以用符,只要他能硬起来,就算没有意识也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保命。 文嘉:席林,我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你从前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敢跟我说。我知道你想就维持现状、继续做席林,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现在不反对,因为和你说的一样,我也有私心。 文嘉:既然我自己也出格、也不守规矩,我也不会再要求你,人都有自己想要留住的东西,有什么错?如果未来真有不得不做点什么的时候,你不要舍不得。 文嘉:你喜欢纪惟舟了吗? 对方叮叮咚咚发来一大串消息,席林看着最后出来的这条,下意识掀起眼皮看了看纪惟舟,他没反驳文嘉前面所说的一切,默认了文嘉突然反水选择拉他同流合污的行径。 至于喜欢…… 席林:没有喜欢,但他对我很好,我也需要他。 席林:可是就算我和纪惟舟上床,和别人上床,可能也只是想起以前的事而已。身体坏了和我没有关系,我该找一下席林,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能找得到吗。 他的消息发出去后,隔了很久文嘉才回复。 文嘉:我试试看,你早点下手。 席林没多想,把手机摁熄塞到口袋里,一抬眼就看见纪惟舟在看他。 纪惟舟现在神经很敏感,席林光是躲他的那两下,就够他琢磨半天,他没跟席林客气,直接质问:“在跟谁聊天?” “我的朋友。”席林说,“你不认识。” “你还有什么朋友,沈志明?那个开三无黑心公司的文嘉?”纪惟舟打了两圈方向盘,快速地将车稳稳停好,“还是上次在酒店认识的杜家礼。” “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沈志明,以前跟在封晋屁股后面人五人六的走狗,文嘉,三无黑心公司家里代代有诈骗案底的诈骗犯,杜家礼,门板炮神。” 纪惟舟犀利地评价完三个人,兜兜转转终于问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皱了皱眉:“哪个教唆你出轨的?” 依他看三个都像,说不定是团伙作案。 一大早上,纪惟舟不知道辗转几次,明里暗里在提这件事,席林心里阵阵无语。 席林停了一下:“我没出轨。” “哪个教唆你出轨未遂的?”纪惟舟换了个更严谨的说法。 席林把安全带扯掉,头偏了偏,不理他了。 斤斤计较的纪惟舟冷哼一声,结果听见动静的席林又把车门打开,径直走了下去。 纪惟舟抄起席林落在副驾驶位上的挎包,拎在手上。 挎包里装的都是席林零零碎碎的东西,充电宝、餐巾纸、有线耳机和一款蓝牙耳机、现金零钱包,还有两个小发卡。 都是席林要随身带的,纪惟舟就给他拿上了。 纪惟舟看着席林在不远处蹬地上石子的背影,心想不就是说了他几个狐朋狗友几句,怎么忽然间脾气这么大。 教唆有夫之夫出轨难道不该骂? 要是席林要骂他朋友,纪惟舟还要鼓掌称赞骂的不错,并予以其他槽点补充。 “包忘拿了。” “没忘,放在车上。”席林本来就没想拿,“你拿的你背着。” 纪惟舟:“……” 安小乐是玩飞行棋的好手,他运气总是很好,每次扔到的点数都很大且很巧,次次都会把席林的棋子给撞飞回原点,在历经两次棋子回到原始点后,席林终于有一颗棋子抵达终点。 “小席哥哥,你手气真差,有没有在好好玩。”安小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他的头发剃完剃光了,戴着顶防寒的毛线帽。“你看,我都到了三颗了。” 席林无法否认手气的问题,再掷骰子几回合后,安小乐四颗都到了终点,大获全胜。 “我太厉害了。” 席林附和他两句,拒绝了安小乐再来一把的邀请。 纪惟舟来了没多久后就出去打电话、办事情了,让席林在这里和安小乐待一会儿,还安排了好几个视频会员给他们看电视。 安小乐像有多动症,没法安静地看电视,席林就只好跟他玩飞行棋,连着玩了三局,把把都输,纪惟舟还没回来。 “小席哥哥。”安小乐没玩的,就只能在席林身上找消遣,病房里还环绕着电视剧的声音,“你和小舟哥是什么关系。” 席林闻言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落到安小乐身上:“结婚了。” 安小乐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们结婚啦。” “嗯,他答应和我结婚的时候,就在你病房门口。”席林想起来有这茬,对了下安小乐的住院时间,好像是他病情刚刚复发的时候。 安小乐追问道:“你们要办婚礼吗?” “不办。” 比起当事人,更遗憾的似乎是安小乐,他垂眉耷眼地说:“我还说趁我还可以动,可不可以给你们当花童。” 席林不知道安小乐的病情怎么样,但他也是死掉的人,又能看得见鬼、又能直观地感受到人身上的阴阳两气,安小乐身体状况确实没那么好。 席林直白道:“花童年龄好像都很小,而且都是两个。” “我不小吗,我经常听他们说我很小,每次做骨穿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太小了。”安小乐安静地说,“如果我叫安大乐会不会好一点。” “其实我以前比现在还要小,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是好几年前,我才八岁,来医院的时候很害怕,那时候我小姨把我从医院带回来,请我吃了一顿汉堡,什么也没说,然后就对着我开始哭。” “那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吃到了双层肉饼的汉堡很开心,遇见小舟哥后就开始有点害怕了,因为小舟哥把我带到医院里面来,经常要做很多治疗,手臂被扎得很疼。” “我问小舟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舟哥说看我没爸没妈,眼睛觉得不顺眼……我想快点好起来,长大了才能赚钱,赚了钱才能还钱,上次我治了两年就好了,这次我也能好吧。” 安小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手指头捏着飞行棋里的骰子玩,一会儿把棋子推到这里、一会儿推到那里,不安地忙活来忙活去。 席林听完有点诧异,安小乐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你爸妈呢?”席林用了个保守点的方式问。 安小乐低着头,语气自如:“我妈妈很早就一个人走掉了啊,我爸……我也不知道我爸去哪里了,反正好久没回来,他之前还说等他回来,要带着我去游乐园玩。” 席林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出事儿了,但没人想告诉我,觉得我还小,”安小乐补充道,“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其实我还挺想知道的。” 席林认为无论是八岁、十二岁、还是十八岁、二十岁,都是一样的,事实就是事实,他开口道:“他离开了。” 为了照顾安小乐的年纪,席林说话的方式还尽量委婉了点,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继续道:“他之前出车祸撞死了一对夫妇,坐了几年牢,出来后没多久离开了。” 安小乐猝然知道父亲的去向,有点诧异地看着席林,其实他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所有人都对他藏着掖着,早熟的他也早早地意识到什么,只是没想到还有车祸这样一环。 “撞死谁了。”安小乐呆呆地问。 席林看他,难得选择撒谎:“不知道。” “好吧。” “难过吗?”席林很难感受到安小乐难不难过,他判断人难不难过的标准都比较表象,眼泪、哀嚎、苦脸,可安小乐什么也没有。 安小乐挠挠脑袋:“还好吧,不难过。就是没办法去游乐园了。” 正当席林想要继续追问为什么不难过的时候,门口传来响动,纪惟舟推门而入,冲着席林抬了抬下巴:“去吃午饭了。” “小乐,之后再来看你,好好休息。”纪惟舟又对着安小乐打了声招呼,“好好听医生的话。” 安小乐点点头,挥手跟席林说了再见。 席林跟纪惟舟并肩走在一起,难得有点词穷。 纪惟舟在忙着捣鼓手机,好像有数不完的电话要打,等稍微清净了一点,席林才开口问他:“安小乐不知道?” 纪惟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顿了顿,将手机屏幕摁熄:“知不知道有什么所谓,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我跟他说了他爸爸的事,没提你。”席林还是觉得要跟纪惟舟坦白一下,“他好像早就猜到了,也不难过。” 纪惟舟点了点头,主动把话题岔开:“我带你去吃饭。” “你下午要去上班吗?” “嗯,送你回家,然后去上班。” “那我不吃了吧。”席林想到下午没法和纪惟舟待在一起,索性还不如不吃,“我等你回来吃晚饭就好。” 吃完晚饭后,席林想再试试,感觉纪惟舟的意志也不是很坚定,说不定再撩拨几次就会上钩的。 昨天就亲了他,今天或许可以更近一点,纪惟舟脾气怪、但胜在好说话,软弄硬泡下,再求求情,可能就跟他干了。 他火热地盯着纪惟舟,满脸真挚。 纪惟舟打量他两圈:“为什么不吃,我不是在吗?” 纪惟舟正打算吃饭坐席林正对面让他大饱眼福以解相思之苦,免得席林又说自己腹痛难忍情毒发作。 “……在一会儿也没用。”席林回神解释道,“我要一直在你身边才可以,不然的话就要你喂我吃。” 纪惟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欣赏了下席林说这通话时的表情,他硬生生从席林的脸上看出心虚、不好意思、羞怯和期待。 “所以我不吃了,你要是想喂我也可以。” “你设定真够多的。”纪惟舟莫名笑了一下,“明明是你想要我喂你吃饭,怎么现在好像变成我求你让我喂你了?” 席林自动忽略掉纪惟舟“设定”理论,听出纪惟舟话里有气口,乘胜追击又顺坡下驴:“那老公你喂吧,我想你喂。” “不准叫这个。”纪惟舟啧了一声,勒令道。 席林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为什么纪惟舟之前答应可以叫,现在又不让叫了,他已经叫得很习惯很顺口,没有办法改了。 纪惟舟不客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在叫谁,第一任老公还是第二任第三任第四任?” 纪惟舟寻思,放在古代,要是按照这个先后顺序,他大概率都要排到外室去,凡事都得等前面的人死了再说,他年纪轻轻的,人生中还有场大宅斗在等着。 “但是他们都已经死了啊。”席林说。 纪惟舟不接茬,摆明要横到底:“你不是能跟鬼说话吗。” “他们都投胎了呀。”席林叹了口气,有个还是他亲手送走的,他真心觉得纪惟舟好难搞,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居然还和死人计较。 “我要说也没有地方说,他们才不会听见,你别多想了。” 纪惟舟正打算接话,脸上还挂着的、浅淡的笑容突然间凝滞了,上扬的嘴角缓缓耷拉下来。 席林发觉纪惟舟突然间不说话了,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忽的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对上纪惟舟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睛,身体微微僵在原地。 纪惟舟把席林的每个表情都尽收眼底,他表情变得有些沉,原本还带着点儿小雀跃的氛围陡然冷却下来。 “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纪惟舟率先打破了这份冷寂。 为什么席林之前跟他说的说辞与现在不一样。 “席林,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为什么反反复复拖着,为什么我让你做的事情直到现在连半点进程都没有,你对着我撒谎?”纪惟舟语气很平,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咄咄逼人,“嗯?我问你话呢。” 席林心里一下子猛跳两下,纪惟舟为什么脑子转得那么快?他下意识地抿抿唇,试图用缓兵之计先稳住他:“纪惟舟,我们晚上回去再说吧,现在我在这里说不清楚。” 纪惟舟说:“为什么说不清楚,昨晚你也是说说不清楚,现在你还是说说不清楚。你究竟是说不清楚,还是没想好怎么跟我撒谎?” 席林真是被纪惟舟钉在墙上钉得死死的,半点喘息延缓的空间都没有,短时间内他也想不出什么完美的理由去圆上这个谎,想不出什么设定可以填上这个漏洞。 就算填上了,纪惟舟也不会再轻易地被他糊弄过去了。 席林选择不说话,变相地默认了撒谎的事。 纪惟舟看着连解释都不说一句的他,忽然轻轻地嗤了一声,把手里提着的席林的包扔回到他手上,没再留下别的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原本说要吃的饭也不吃了。 席林站在原地捧着自己的背包。 发现里面有一包昨天晚上他说想吃的手作曲奇。 第19章 恋爱脑我不懂 第19章 恋爱脑我不懂 席林孤零零地站在停车场,对着已经被另外一辆车霸占的停车位叹了口气,自觉地把背包往自己身上兜了兜。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发现没有合适的结果后,就决定在平台上自己发贴求助,缓缓地打下:老公发现我骗了他,生气该怎么办? 补充内容:我答应老公帮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说我答应后他就跟我结婚,但其实我做不到这件事。今天老公知道了,问我为什么对他撒谎,然后他把我丢在原地自己走了,请问该怎么办。我不想和他离婚,也不能和他离婚,离婚我会死掉的。 席林发完贴后等待了两分钟,没有人理,于是就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开始变得有点不知去向。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席林迫不得已又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发现是五天十天才联系上一次的沈志明给他发消息,邀请他出去见一面。 结婚后席林很少再出门,跟沈志明的来往也没有之前那么多,沈志明也有意地回避,毕竟他的结婚对象是纪惟舟,关系怎么说还是有些微妙。 席林结婚两个来月,所有人都在等纪惟舟的葬礼请帖,没想到这两个人倒是真有点天作之合、什么锅配什么盖的意思,竟然相安无事地共度了两个多月。 沈志明也常担心他过得不好,隔三差五就会发信息给他确认。 席林答应跟沈志明见面,又打开和纪惟舟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之后又不知道说什么。磨磨蹭蹭半天,席林一个字也没发出去,最后只在表情图片里发了一个小猫敲门的:在吗? 纪惟舟不理他。 怎么情况才刚刚好一点点就又出意外,为什么不能等他什么都好起来再出这种意外状况。 席林安静等待了好一会,纪惟舟依旧没有理他的表情包,他发信息表示自己现在可以解释了,也没有得到回讯。 真是有够雪上加霜的……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沉思,如果实在不行,可能用文嘉说的办法也不是不可行吧。可上次对纪惟舟用过那种符,不管用,多用几张呢?会不会效果好一点? 只要让他脱体、让他有反应就好了。 先把纪惟舟骗回家。 不管怎么样要先骗回家。 席林思考的间隙,眼睛不知不觉地落到对面一位不停对着他瞧的鬼,对方似乎是在确认席林是不是真能看得见他。 等得到席林的回应后,他有点欣喜若狂地冲上来:“你真的看得见我啊!” “看不见。”席林漠然觑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挎上挎包走人。 “你等等,你等等……”对方追了上来,下意识想要一把握住他的肩,却生生穿了过去,无奈之下只能加速飘到席林面前,“你是不是叫席林?我认识你,我认识你。” 席林的脚步停在原地:“认识我?” 鬼没有办法和同类交流,少数能附身到人身上的厉鬼或许可以,但席林见得很少,几乎没有。 这也意味着对方绝对不可能是通过别的鬼听说的他,要么是生前就认识席林,要么是他之前见过这个鬼但忘了。 席林记性不错,确认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不能说认识,但我知道你。你是不是在江大附中念的中学,初三的时候是三班的吧,我记得你当时害死了一个……”他停了停,似乎是觉得不妥,突然噤声,换了个更能亲近人的话题继续:“我当时暗恋的女生特别挺你,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还跟我说你不可能这样。” “还有呢。”席林抬抬眼皮,来了点兴趣,正好他最近有意向想去了解下“席林”,就示意他继续说。 他不知道席林想听哪方面,总不能是伤人的八卦往事,说:“她说你以前保护过她,虽然你总是看着不太搭理人,不说话,还挺神秘的……她被别人孤立、被欺负,你每次都会帮她,善良,人也很好,肯定不可能霸凌别人的。” 席林要听的不是这个:“我说什么叫我害死了一个人。” “他们说跳楼的学生是你的朋友,而且你平时总是霸凌他,他本来就有抑郁倾向,然后他就——这件事江大附中的人都知道,你初三转学后,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你走后,后来那个学生家长也来闹过,说他家孩子原本好好的,是认识了你才变成这样的,还找警察了。没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席林见他说不出更多,转身就走了,对方大概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过,孤独寂寞冷,跟着席林屁股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他没法儿跟得更远了,才迫不得已地停下来。 沈志明约他,让他一定要来,席林就去了,期间他给纪惟舟不断地发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而个别小时前,他随手发在平台上的帖子突然得到了很多人回帖。 [我真是开了眼了,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人说离婚没了老公自己会死……] [没有见过恋爱脑的可以来看看这个帖开开眼。] [但凡被我发现这句很重要的事是指一直给你老公洗内裤我就打死你。] [我觉得很有可能。] [帖主你别被pua了吧,怎么什么都是他说了算?你们都结婚了,再怎么样也是有感情的,有问题出情况就解决啊。动不动就离婚也太没有责任感、太不负责了吧。] [请支付我看这段文字的费用。] [帖主不说清楚点,模棱两可地谁能给你出办法啊?要是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儿,涉及到原则问题的你就好好道个歉、撒个娇哄哄就完事儿了,实在不行可以去床上解决啊。] [结婚的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看到最后一句离婚我会死还是很震惊。] [午休睡醒打开手机直接穿越回古代。] [我估计俩人打到床上去之后很快就和好了留我们网友的血压玩过山车。] [怎么感觉帖主夫更在乎的是帖主对他撒谎。] [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劲十足!] [大压抑时代。] 席林默不作声地把手机又关上了。 什么东西,看不懂。 “席林,你来了?”沈志明来得比他还早,看见席林居然没迟到、没爽约,有点意外地笑了,“难得这么配合地准时到啊。” 席林点点头,刚从门外进来,头顶上还翘着几根被风吹乱的呆毛,也不问沈志明找他干什么,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不知道纪惟舟现在每天都在哪里上班?” “……他不是你老公吗你问我干什么。”沈志明被问得愣了下。 只见席林的脸皱了皱,难道天底下所有有老公的都知道对方在哪儿上班吗? 席林说:“我没问过。” 不知道也很不方便,要是纪惟舟今天不回家,他得做好准备去找他。 “好像就在他们家公司里吧,我听说这段时间他跟他姑姑纪敏打得挺凶的,老头不是快不行了吗,上次住院大家都以为他马上就能好起来,结果一病不起了,再也没从病房里出来过。”沈志明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跟席林简单说了下。 “说到底最后还是在争家产吧,听说老头也立了遗嘱,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分的。外面都觉得纪惟舟没什么希望,毕竟……”沈志明把视线落在席林身上两秒,“再说,纪惟舟这人一直就挺那什么的,据我所知老头一直不喜欢他吧。” “你前夫以前活着的时候也跟我讲过,纪惟舟小时候就特别怪,有年直接把封晋推泳池里,他差点淹死。后面纪惟舟他爸妈出意外了,他和纪真章关系就变得更差了,就在和你结婚前没多久,他还和纪真章吵了一架。” 沈志明看着席林的表情,还是没忍住出声提醒:“席林,说句实话,我觉得纪惟舟不是你良配。虽然你配了那么多死了那么多,就剩这个健全的、不会死的,但我真的不建议,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大家说他有病也不是冤枉他啊。” 沈志明压低了声音,低低说:“我也是才听说,纪惟舟生下来的时候是没气的,他们都觉得是死胎,做那种复苏,没反应没呼吸没心跳。结果马上都要确认死亡了,他突然又活过来……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他们已经快图穷匕见了。” “你要不要还是早点跟他离婚,一刀了断算了,他们现在是打得最凶的时候,我怕你被殃及池鱼。反正你也不喜欢他,你就是玩玩,有钱的男人不好找吗?别在这棵树上吊死。” 席林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劝他要离纪惟舟远点、换个人,就连编的谎也在今天被揭穿了,冥冥之中好像一切事情都赶在同时来了。 甚至沈志明说的这些他都没听过,纪惟舟一点也没跟他提。 纪惟舟每次都准时准点下班回家陪他吃晚饭,洗漱完之后任由席林在他身上趴着、躺着、抱着,跟他聊两句莫名其妙的天,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也还有,会过问下他父母的事情,其他的纪惟舟一句都没说。 沈志明跟他说了一大通,多余的他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他严肃地对着席林来了一句:“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大概率应该不是,我见过他,所以跟你讲讲这事。” “什么。”席林才回神,“纪惟舟?” “你脑子里除了纪惟舟能有点别的东西吗,我说的不是他!”沈志明无语地扶了下额头,“我说的是席满,席满!我看他在赌博,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听到事情和纪惟舟没关系,席林又有点淡下来,淡淡道:“不知道。”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儿,这也是你自己家务事,我不多掺和,我劝你还是能尽早管尽早管管,我看他那派头不是来得少的样子,人一沾上赌就完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席林心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志明是圈里出名的八卦大王,逮着席林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席林的心思、魂儿早就已经飘到家里去,好像已经到纪惟舟下班要回家的时间了,他还什么都没准备。 “我跟你讲啊——”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马上纪惟舟要回家了,我要赶在他回家之前回去。”席林站起身来,用两根指头制止地捏住沈志明的嘴,把人捏成个瘪嘴鸭。 沈志明荒唐地推开他的手:“纪惟舟看你看得那么紧,你被他精神pua了吧。” 席林说:“你什么都不懂。” “恋爱脑我当然不懂了!”沈志明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反驳道。 第20章 你不负责任 第20章 你不负责任 席林到家时已经做好接受一场狂风骤雨的准备,可纪惟舟却没回来,他望着空荡荡的家,有点不甘心地给纪惟舟打电话。 在坚持不懈地打了很多通之后,电话终于打通。 席林听见被接通的声音,甚至有点不适应,对方一言不发,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席林对着手机干巴巴地问:“你不回家吗?” “路上。”纪惟舟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点嘈杂、细微的电流声。 他语气平常,席林听不出什么不对。 “我等你。”席林下意识地点点头,快速回复道,然后发现电话已经被纪惟舟挂断。 哦,还是在不高兴。 席林把门重新打开,站在别墅门口等纪惟舟。 一月份的江市很冷,早上出门的时候纪惟舟都没有允许他穿那些比较好看的衣服,而是给他套了一件毛衣,外面穿了羽绒服。 室内有铺地暖,席林从里面出来,脱得就只剩下件黑色的毛衣,领口又很大,冷风止不住地往里灌。 他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眼珠转个不停,安静地思考着等会见到纪惟舟要怎么做。 又要怎么办?哄两句可以哄好吗?两句不行三句呢? 纪惟舟下班的路程好像确实很长,以前他没有特意等过纪惟舟,没有发现这件事。以至于席林感觉自己的脸被冷风吹僵了,纪惟舟还没回来。 等席林看见车子开过来,驶进地下车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库的方向,然后看见了纪惟舟从那里走出来。 纪惟舟还没走到门口,席林就已经跑着扑到他面前,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冻得冰冷的脸往他胸口的位置塞。 纪惟舟就这么被他抱得顿在原地动弹不得,席林一直蹭他,熟练地开口:“老公,对不起。” 他没立刻回应这句对不起,淡道:“进去讲。” “就在这里讲,”席林把脑袋埋在他身上,搬出了一套自己苦思冥想半天的解释:“我就是想跟你结婚才这样骗你的。你知道你一开始对我态度也很差,我要是不那样说你肯定不和我结婚的,你还说你不要一个花瓶……而且你昨天也有答应我,如果我有事,你会帮我的,你还亲我了。” “所以你别生我的气。” 席林好像总是能精准地把握到纪惟舟的痛点,又精准地踩到他的每个雷点。 “进去说。”纪惟舟语气有点坠下来,重复道。 席林抱着他依旧没吭声。 纪惟舟等了两秒,发觉到席林这是打算跟他耍无赖耍到底,没什么耐性地要扯开他的手。可席林难缠得很,两人打太极似的推推拉拉片刻,纪惟舟彻底失去耐性,弯腰把人直直扛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滴滴滴——”地输着房门密码。 世界忽然旋转的席林一下子安静下来,趴在纪惟舟的肩上,整个人都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也不挣扎。 直到纪惟舟把他放下来,他眼疾手快地又抱上去。 纪惟舟再次把他扯开,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他,看得席林心里有点打鼓,只见他突然朝着席林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席林愣了愣:“为什么突然要我的手机?”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纪惟舟说,“让你给我看手机,你犹豫什么。” 席林瞬间想到上午刚跟文嘉聊过的天,手放在口袋里直接揣紧,生怕纪惟舟一言不合就直接自己上手,警惕道:“我的手机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平时不跟别人聊天,只有电视剧。” 纪惟舟平静反问,话里不太讲理:“我不看你手机,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啊。” 其实也是有关系的,起码纪惟舟看了他的手机绝对会知道他不喜欢他。 席林试图敷衍过去,主动又凑上去点,抬起下巴要主动去亲纪惟舟,想要用简单、直接、他所理解的“喜欢”去说服他。 纪惟舟不偏不倚地躲开,斜睨着他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 纪惟舟收回手,漠着脸:“不给吗?” “……我没有和别人聊你。”席林盯着他,他是真的不怎么和其他人聊天、也不怎么聊纪惟舟。今天是破天荒的一笔,偏偏是今天纪惟舟要看他手机。 席林想要说服他:“看不出来喜不喜欢,不能这样等同。” 纪惟舟充耳未闻,表情未见半点动摇。他也不想看席林跟别人是怎么聊他的,不管席林是在背后说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他并不是很在乎。 他又不是智商有问题,经过昨天晚上的事,难道看得出席林对他不上心、对他没那么喜欢,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纪惟舟只是看不惯、受不了席林躲躲闪闪、瞒着他、背着他,甚至用谎言欺骗他。 席林的世界过分简单,又过于理直气壮,总是觉得用一句两句喜欢就可以搪塞掉所有,这是他惯用的求和方式,就好像他宣告喜欢纪惟舟,就可以得到纪惟舟无条件的迁就。 “席林,今天表白这招不好用,我不会因为你说一千遍一万遍喜欢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有些事情我睁眼闭眼可以当做没看见,有些事情不可以。” 纪惟舟俯视着席林的眼睛,语调平得就像是被归零的机器,一下子失去了席林认识的所有特质,变成了块软硬不吃的石头:“我可以和你好好算账,你以我父母的事情欺瞒我、利用这件事跟我结婚,但却做不到,这种行为叫骗婚,是欺骗。”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真正落到实处上的却是你被我好好养在家里,但你依旧不满足地打算和别人发展关系。我怎么找不到你喜欢我的地方?” “待在我身边的时候聊着我不能看、不能知道的内容,睡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在琢磨怎么睡到其他人?席林,现在你在我这里没有信用分。我合理质疑,你不愿意给我看的理由是什么,是你觉得我不能看、还是不敢给我看?” “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不清楚?” 席林平时最不擅长和人吵架,可以说他从来没跟人吵过架。遇见不想理的人、不想理的事,他往往选择扭头转身就走,一甩了之。 可席林这次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忽略掉纪惟舟的长篇大论,精准地对纪惟舟话里的槽点提出不满:“什么叫我被你好好地养在家里,我根本就没有花你的钱,你白天也从来不在家,明明是我自己把自己好好地养在家里。” “手机是我自己的手机,是我花钱买的,给不给你看都是我的权利。我不给你看,是因为这是我的隐私,和我喜不喜欢你没关系,和我敢不敢、想不想也没关系。” 席林低声说:“你少不讲道理了。” 说完这通,席林几乎都要把自己给说服了,就好像他手机里真的没有什么把柄、没有什么秘密,一通话出来,他连腰杆都挺直了些许。 纪惟舟静静地望着他,席林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依旧有些轻微的躲闪,整个手死死揣在口袋里、生怕纪惟舟抢他的。 他几近无声地嗤笑,没有耐性再跟席林开辩论赛,沉着脸问他:“席林,你给不给。” 席林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突然激得有点反骨,没什么威慑力地瞪瞪他:“不给。” “不给就离婚。” 席林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因为这么点小事情,因为一块儿他到现在都用不利索的板砖,纪惟舟就要跟他提离婚。 他更是瞬间就想起来今天发帖的时候,有一个人说,你们都结婚了,有问题就要解决,动不动就要提离婚实在很没责任感,很不负责。 席林短短两天被他拿离婚威胁两次,昨天的事情他或许还能理解,因为纪惟舟要求“保持忠诚”的条款有明确写在婚前条款里。可他签订的婚前协议里没有写“不给看手机就离婚”吧? 他不懂得纪惟舟的行为出发点是什么,没懂纪惟舟为什么突然这么执着。 他对婚姻的理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席林能够从对方身上汲取到想要的阳气,他再嘴巴甜一点、态度低一点地去奉承对方,让对方开心。 明明席林看纪惟舟和他相处也很高兴,他也很愿意和纪惟舟相处,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继续维持这样的状态? 为什么不能这样互惠互利地和平共处下去? 这下席林是真的有点恼。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跟我提离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席林皱着眉毛,语气很不满,“你现在根本就不是要解决问题,分明就是想解决我……你肯定是早就想这么干了!你从一开始就讨厌我,现在你知道我不能帮你,你就着急把我踹开。” “我要是早就想要这么干、我根本就不会答应跟你结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不帮我。”纪惟舟被他指责三两句,脸色铁青地说:“天底下的道理都被你席林占得干干净净,既然你不想离婚、你不心虚,把手机交出来,少说那些空头支票的甜言蜜语。” “等哪天天上破了个窟窿,你对着它大喊两声我爱你,看看它能不能自己把自己补上!你对我说一句喜欢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到底是谁不负责任?” 席林是个空心的,以前纪惟舟觉得他心里有东西、有人,甚至也许像榴莲一样占满了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还是觉得席林轻飘飘的、没有那种属于人的“重量”。 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喜欢可以、讨厌可以,说得简单明了些,就是不在乎。 纪惟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时,觉得自己很笨。 他竟然对着没有重量、随时随地有可能飞走的人抱有对方有一颗沉甸甸的心的认知。 席林的脸色也跟着纪惟舟沉了点,不太服气,整张脸紧紧绷着:“是你不负责任!” 纪惟舟被席林气得肝肺都在疼,止不住地冷笑好几声:“我对你负什么责任,我对你做过什么,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我也不会跟你离婚。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到底有什么责任要负?” 席林有点诧异:“什么叫什么都没做,你昨天还吻我了。” “你觉得那叫吻吗?”纪惟舟看着他,原本竭力克制的火气一点点冒了出来,他朝着席林步步逼近。 席林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听他越发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地质问着:“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纯,不是结过三次婚吗,不是能随随便便地往男人床上爬吗,不是动不动就要出去找别人吗?” “怎么外面人人都说你放荡说你骚,我在外面把你跟你前夫的艳史听了个遍,怎么你连简单地碰碰嘴和吻都分不清,和我结婚两个月一点荤腥没碰是不是统统都忘干净了?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席林和纪惟舟靠得越来越近。 直到纪惟舟把他逼到墙角,他身上硬挺的西装被席林弄皱了一点。席林频频闪避,气愤地不想直视纪惟舟的眼睛。 可纪惟舟一直盯着他,把他看得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纪惟舟被他气得发笑。 突然,席林不断压低的下巴被纪惟舟猛地捉住,不太客气、凶悍的吻逼上来,像昨晚似的吮吸着他的唇,比昨天更用力、更蛮横,舌头挤在他唇缝间,不费力地顶了进去,捉着他的舌根不放。 舌根被吸压得发麻,席林被迫张着嘴让对方在他口腔中搅动,触碰到上颚时更是没忍住打了个抖,有点发麻地伸手扶在纪惟舟胸口支撑。 纪惟舟一直亲他,席林呼吸不畅地想要躲,然后又被捉回来,上下唇完全湿濡,甚至有津液从他唇边流出来。 席林眼前窒息到有点发白,纪惟舟才堪堪松口,往后撤了一步。 “席林,你只是嘴上很喜欢我。”纪惟舟平静地看向他的嘴巴,“既然我父母的事情是个谎言,你也没有一个充分的、可以说服我的理由,让我继续维持我们的关系。我要求你在我面前保持透明、保持忠诚,你也做不到……”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结束你对我责任。”纪惟舟念到“责任”二字时咬字很重,似乎要把这两个字给吃了。 可席林腿还在发软,哪里听不清纪惟舟在说什么,他眼神呆滞地盯着他衬衫上湿掉的一点痕迹,下意识还微微张着嘴。 好舒服,好舒服。 纪惟舟没得到回应,看他两眼,转身上楼要去换衣服,等他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楼梯上,席林才腿软地滑坐在地。 他满脸涨得通红,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把腿夹得很紧。 席林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满脸通红地喘着气。 怎么会突然这样。 席林一直在楼下蹲着平复很久,才恢复正常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换拖鞋。 纪惟舟就在楼上看着,还以为席林是心里不舒服、才可怜地缩在那里变成一小团。 可纪惟舟没什么后悔的,他在公司的时候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初纪惟舟感到万分可笑,可笑的地方在于他当初真的因为席林几句花言巧语、几张空头支票就草率地跟他盖章结婚。 可笑的地方在于得知自己被席林“骗婚”后,他并不愤怒于席林的谎言本身,而是愤怒席林在欺骗他、隐瞒他。 婚姻中的谎言会不断分裂,在不断分裂中又不断胀大。 席林欺骗他,什么都不说;席林把他当作和其他人一样、唯一区别在于也许更优越的“物品”;席林躲闪不坦诚,惯爱说些假大空的话。 纪惟舟疑神疑鬼,他查过席林的底细,他和席林之间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他们的生活圈甚至交集甚少。他想不出席林有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昨晚是被他拦下,可纪惟舟不敢保证自己未来依旧能做得滴水不漏。哪怕席林仅仅只是有过这种想法,纪惟舟都觉得愤怒得要命,五脏六腑都要烧起火来。 席林不心虚,为什么不敢给他看? 纪惟舟就敢坦坦荡荡地让席林看个够、看个遍。 眼下的现状不是纪惟舟想要的。 纪惟舟不需要席林施舍似的东分一点、西分一点,不需要看似安静、和平的表象,他内里下意识在索取更深的东西。 纪惟舟对席林的要求一点也不高,他不需要席林完美,也可以不需要让席林做任何事,只需要让席林学会不撒谎、不隐瞒、不背叛,其余的事情纪惟舟自己就可以解决得很好。 如果学不会、做不到,纪惟舟也没理由做到大度。 席林上楼了,走到二楼时准确无误地和站在护栏旁的纪惟舟对视上,他抿了抿嘴唇,飞快地从纪惟舟身边擦肩而过,摔门进了卧室。 纪惟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注意到席林脚上的拖鞋穿反了。 真笨。 第21章 我就是不喜欢你 第21章 我就是不喜欢你 席林不知道纪惟舟是不是开玩笑,还是仅仅只是威胁他两句。 可今天是他们头一回分床睡,没有纪惟舟在,席林觉得床上、手上和心里都空落落的。 他躺得很平,摸着自己的嘴巴,不由自主想到和纪惟舟接吻时的触感。 如果给纪惟舟看了手机、好好跟他解释,跟他说自己是鬼,没有他活不了,纪惟舟会不会不跟他离婚了? 纪惟舟说看了手机就知道他喜不喜欢他,席林肯定不能给出去,给出去就是明晃晃地承认:什么都是骗你的,你父母的事是骗你的,喜欢你也是骗你的。 这样不还是和纪惟舟说得一样吗?不喜欢他就要离婚,可不管他给不给手机,纪惟舟最终都会走向“席林不喜欢纪惟舟”这一论点,然后和他离婚。 哪条都走不通。 是不是喜欢纪惟舟就可以不离婚? 可喜欢是什么东西,对于纪惟舟来说到底怎么样才能称作喜欢,怎么样才是他想要的。席林不知道。 席林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很好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喜欢”纪惟舟了。 席林清楚,现在他再想把手机交出去就是欲盖弥彰,没有人会相信一份迟来的“突击检查作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了纪惟舟的陪伴,他腹腔里居然也不痛,只是单纯地睡不着。 竟然就是因为手机,一点点小事,结果就把他席林这么逼进了死胡同里,席林心里又犯闷。 他再次点开今天发的帖子,看了一会儿,捕捉到“离婚冷静期”五个字的时候退了出来,去搜索了下是什么意思。 席林没离过婚,不知道流程,搜索后才发现是提交离婚申请后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正式拿到离婚证,任何一方在30天等待期不愿意离婚的,可以随时撤销申请。 他品了下这个条例,觉得这条例还挺霸道的。 就算他撤销申请、纪惟舟没法儿和他离婚,又怎么样呢?纪惟舟只要不和他接近,婚姻对于他来说就一无是处。 对席林屁用没有的条款。 他还以为离婚冷静期是在提出离婚后安排两个很有水平的婚姻调解师上门调解,让他们彼此冷静下来后再聊聊天重归于好。 要离吗?对于席林来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所谓,文嘉常说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走、阳气充足鼎盛的也不会只有纪惟舟一个,认真找、仔细找,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只是时间不等席林,可和纪惟舟在一起又不能暂停时间,纪惟舟也不肯和他发展深入关系,也很爱管着他,席林总是束手束脚。 在比较究竟是离婚对自己好、还是不离婚对自己好的过程中,席林想到了今天把纪惟舟喊回家的目的,本来是打算一炮解决的。 现在他符也没烧,色诱也没进行,光顾着在这思考喜不喜欢纪惟舟、纪惟舟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到底要不要离婚的问题了,浪费了很多时间。 想着想着又跑偏,偏到纪惟舟吻他的那下上。 席林睡不着,一直熬到天亮。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席林刚刚睡着没多久,纪惟舟就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带上自己的证件、穿好衣服下楼,他对着电话随便敷衍应和了两句,没太当回事,挂断后又睡着了。 直到纪惟舟上楼来捉他。 席林一个人睡觉从来不穿衣服,光溜溜地窝在被子里,被拽出只胳膊时,他接触到室内有点冷的空气,下意识抖了抖,睁开眼看清纪惟舟的脸时,立刻缩回了手,把头闷在被子里不吭声。 他现在看见纪惟舟就想起来昨天,想起来那种很奇怪的感觉。 纪惟舟低头看着他:“起来,我赶时间。” 席林没动。 纪惟舟又喊了一声:“席林,起来。” “我没穿衣服。”席林闷在被子里小声地说,“裤子也没穿。” 纪惟舟:“……我去外面等你。” 等纪惟舟出去,席林才从被子里爬出来,在衣柜里挑了两件衣服慢吞吞穿上。 最后也还是谨记纪惟舟上次说的,把羽绒服好好地穿上了,纪惟舟说不穿羽绒服太冷、会生病,而且会冻得骨头疼,冬天不要穿那些奇形怪状的衣服。 白色羽绒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得好好的,有点大的兜帽盖在头上,边缘一圈儿毛茸茸的围领重重压下来,把席林半张脸都遮没了。 他推开卧室门,和纪惟舟飞快对视一眼,躲开了。 纪惟舟就当自己没看见他的躲闪,下楼开车时,席林提着自己的包坐到了后座去。 车内早早地打热了空调,和车外的温度形成对比,车窗上都蒙着层水汽,今天是阴天,天阴沉沉的。 纪惟舟把手伸进储物盒里,摸了烟出来,当着席林的面点燃,直到他把烟抽到底,只剩下个烟屁股,席林也什么都没说,抱着自己的包安安静静地坐着。 车厢内有散不掉的烟味,纪惟舟闻着自己也烦,把车窗降下来通风,没有再继续做这种无聊又幼稚的举动。 席林根本不知道要跟纪惟舟说什么,直到车停到民政局门口,他不假思考地小声说:“纪惟舟,我不想离婚。” 纪惟舟没回应他。 也许是席林的声音太小了。 最后席林也不知道怎么办,纪惟舟好像铁了心要跟他离婚。席林不明白纪惟舟为什么这么坚定,但还是跟着纪惟舟走到民政局去办手续。 离婚和结婚那天一样顺利,工作人员什么都没问,拿了证件就在他们的离婚回执单上迅速盖上章,通知他们在一个月离婚冷静期到了之后来办理。 捏着离婚回执单,席林亦步亦趋地跟着纪惟舟身后。 走到门口,席林才发现,就在他们两个人刚进去没多久的功夫,出来时下了小雨夹雪,飘在脸上冰冰的、冷冷的。 席林发现纪惟舟真的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他跟了两步之后就不再跟了,直到纪惟舟独自走到车前,回头时发现席林还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纪惟舟回视他两秒,兀自打开车门坐上了车,大有种随他去的架势。 “你以为我很想和你结婚吗?”席林对着空气自语,隔着那层雾气蒙蒙的车窗看纪惟舟的脸,他的轮廓被糊掉了,原本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轮廓统统变成了色块。 席林想,他今天分明也有听纪惟舟的话,穿了保暖的衣服、好好起床、不制止他抽烟、乖乖跟他来民政局办手续,他什么都依着他,可纪惟舟居然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他说他不想离婚,纪惟舟也不理他。 有那么严重吗? 为什么不给他看手机就要离婚? 为什么不喜欢他就要离婚? 难道纪惟舟就喜欢他吗?纪惟舟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跟他离婚? 席林不明白,对他来说要理解这些有点难,他安静地看着纪惟舟的车窗很久,最后他没忍住走到车前,用力地敲了敲纪惟舟的车窗。 纪惟舟降了个缝下来。 “纪惟舟,你以为我很想和你结婚吗?”席林没有表情,说气话的时候根本让人看不出他在生气,反而让纪惟舟觉得天上的雪落在席林脸上结了一层冰。 “你有什么好的,脾气差性格怪,三天两头就要说我,穿衣服要管看电视要管睡觉要管吃饭喝水也要管……你对我那么坏。” “你说得都对,纪惟舟,我就是不喜欢你。我喜欢谁也不要喜欢你。” 面无表情地甩下这么一句,席林立刻把自己的羽绒服兜帽盖上,转身朝着反方向快步走着。 他走得很快、快到很快就消失在这条路上,白色的羽绒服变成小点,再变成纪惟舟眼前并不真切的雪花小点。 没了。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看了好一会儿,在看不见席林时,瞬间崩盘,无语又气愤地砸了下方向盘:“操!” 他认为席林不喜欢他是一码事儿,席林亲口说又是另一码事。 这情况就好比每天都会对你学舌重复“我爱你”的小鹦鹉,你也许知道鹦鹉的脑袋里没有“我爱纪惟舟”这个概念,但听着还是觉得舒服惬意。 突然有天鹦鹉终于不学舌了,结果脱口而出第一句说的是:“我讨厌你。” 到底为什么,纪惟舟真心不明白。 为什么给他看看手机、说一句他喜欢他且只喜欢他,说一句他就是纪惟舟的有那么难? 为什么学会坦白、学会不撒谎对于席林来说有那么难? 为什么保持忠诚不要动那些歪念头不要让他再疑神疑鬼有那么难? 纪惟舟对他不够好吗,他自认对席林已经用掉了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包容。 甚至他可以原谅很多事情。 结果席林还是说他对他很坏。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席林更贪心、更理直气壮。 席林打车回到他和纪惟舟住的家,抄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往里面使劲地塞,他一时间带不走太多,只带了紧要的。 他没地方去,想起自己要不要回席满那里住,念头才刚起来,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奇怪的感应,席满给他打了电话。 “喂,哥,”席满声音有点不稳,“你在哪儿呢?” “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跟你说你最近不要回来,家里有点事。”席满沉默两秒,他们很久也没怎么联系,偶尔发发短信交流一下,这样直接的电话交流还是近期的第一次。“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你和你……你们相处的好吗?” 席林说:“过得挺好的。席满,你是不是在赌博?” 席满在电话那头气息忽然凝滞了下,明显地停顿,随即镇定自若地反驳道:“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沾这种东西,谁跟你说的?” “朋友说好像看见你了。”席林望着出租车窗外,“你不用紧张。” 他还没有席满想得那么闲。 简单沟通了两句,席林把电话挂断,开始思考自己要去哪里,他得找个有人的地方住。住在文嘉家里会天天看见鬼,住在沈志明家里会天天看着沈志明和他女朋友,似乎哪里都没处去。 席林拖着行李箱在酒店门口停下,蹲在门口给杜家礼发信息。 席林:杜家礼,你住在哪里? 杜家礼:什么? 席林:你还住酒店吗? 杜家礼:没,之前那个把我甩了,我现在自己住在家里。 席林:你家有多大? 杜家礼:……还有一间空房间。 席林:[注视.jpg] 杜家礼:你要来借住? 席林:可以吗。 杜家礼:行,你来吧。 对面发来了一个地址,席林重新打车去了杜家礼住的地方,杜家礼住在普通小区,楼层也不高、看起来很普通,席林敲完门,杜家礼顶着乌黑的黑眼圈、鸟窝头,对着席林打了个哈欠:“请进。” “你打唇钉了?”杜家礼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把堆在门口的垃圾往旁边踢踢,腾出沙发来给席林坐。 “坐吧,我等会去给你收拾下房间……这是我爸妈的房子,平时就我一个人住。” “没别人住过,给你睡我爸妈的房间。”杜家礼解释道。 席林打量着杜家礼家里的环境,收拾得挺干净的,但是也有地方也有点乱,可以看出来杜家礼平时基本不下厨,都是吃外卖,除此之外都还好。 “有人住过也没事啊。”席林仰起脸对他笑了笑,“有地方睡觉就好,我不挑的。” 杜家礼看着他的笑脸,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地嗯了一声,等他进去把房间收拾好,席林已经把羽绒服脱了。 杜家礼问:“你不冷吗,我家里没安地暖。” 席林摇摇头,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房间里面去,他昨天晚上几乎是没睡,坐到床上人就已经在犯瞌睡了。 杜家礼还想问问他怎么回事,可席林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床上对他说:“我要先睡一觉,醒来再跟你说。” 门被轻轻合上。 席林闭着眼睛,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纪惟舟的脸。 继全世界最阴晴不定老公奖之后,席林决定给纪惟舟颁发全世界最不讲道理最爱教训人最爱查手机最坏前夫奖。 纪惟舟,神经病。 鬼才要喜欢神经病。 席林心里想到这儿,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困意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他直接睡昏过去了。 第22章 换一个纪惟舟 第22章 换一个纪惟舟 “你这段时间还是在做噩梦?” 陆程明从家里的茶柜中拿出筒茶饼来,手上忙活着给纪惟舟泡茶,头也不抬地询问纪惟舟的现状。 纪惟舟这段时间和纪敏撕得厉害,那些让人觉得玄乎、诡异的灵异传闻满天飞,陆程明就算是不想听说也听说了,他却没觉得有多意外,这事他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纪惟舟也是。 陆程明皱皱鼻子,闻着空气里的茶香,发现没人理他,抬眼看过去,结果发现纪惟舟不知道为什么倚靠在沙发的一侧走神,眼睛盯着陆程明茶室中挂的一副字画儿。 “喂,回神了吧。”陆程明把被自己糟蹋的茶叶递到纪惟舟面前,下意识也看了看字画,上面有个“林”字。 纪惟舟不太高兴,冷不丁地说:“把这个摘了。” 陆程明哈了一声:“我凭什么?你为什么?” “不高兴看。”纪惟舟闭了闭眼。 和席林办理离婚手续已经过去整整一周,席林当时从民政局离开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眼前,手脚麻利地回家去把一部分行李收拾好带走了,剩下的那些却也没回来取。 纪惟舟倒不是不知道席林在哪里,他知道席林目前就在杜家礼家里暂住。 席林和家里的关系一般、不太好,再加上刚领证的时候,席林口口声声表明因为结婚的事被家里人赶出来了,他也认定席林没处可去,而席林没拿身份证办理酒店入住,大概就是借住在别人家里。 席林打过交道的人屈指可数,排查一下,最后轻而易举地破了案。 陆程明听说纪惟舟最近心情实在不太好,听说在公司里整日整夜地黑着脸、臭着脸,身边的几个爱犯欠的狐朋狗友都在纪惟舟那里吃了瘪,一时间恶评不断。 “你心情不好来我这里撒什么泼啊,”陆程明还是把字画给摘了,他无语地笑两下:“你要是舍不得就去把人带回来,要是说得清就说清,说不清就再吵一顿分道扬镳就是了。” “不过这次就不用把你们吵架的具体内容、具体事情告诉我了。”陆程明想起前几天从纪惟舟口中听到的、自己总结的内容,当时他差点觉得自己穿越回了中学时代。 当时他们班上也有对差不多的高中生情侣因为关联qq号问题吵了个底朝天,还把无辜的陆程明的卷子给撕了。 陆程明眼里,纪惟舟和席林这场架的本质和关联qq号问题基本一致。 纪惟舟忽视掉有关席林的所有话,把话题扯回到陆程明刚刚问的问题,说:“偶尔吧,回国前确实日日夜夜都做那种梦,后来好很多,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风言风语听得太多,又有点梦回去了。” 陆程明唉地叹了口气:“我给你介绍个心理医生吧。” 纪惟舟说:“不需要,等和纪敏的事解决、没有人再提起这些事,我也会慢慢忘记,很快就会恢复到之前一样。” “……你没事的吧。”陆程明试探地问了他一句。 纪惟舟冰着脸,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有没有事只有纪惟舟自己清楚,陆程明满脸复杂地盯着他,猜测大概还是有事的。 纪敏外传的死胎的事,不是虚传,这件事一直被瞒得很好,作为当事人,纪惟舟甚至是在二十岁的时候才知道的。 两年前纪惟舟和封晋起了冲突,最后封晋袒露、嘲讽他克死自己的父母、生来就是怪胎、不正常、煞气太重,所有人都会被他连累。当时纪惟舟毫不客气地和封晋打了一架,两个人齐齐重伤住院。 纪惟舟断然不可能相信,陆程明至今还记得当时他脸上恐怖、憎恶的表情,像是要冲上去把封晋生吞活剥抽筋拔骨。 这个秘密原本只流传在纪惟舟、封晋和在场的陆程明之间,现在变成一种广为流传的灵异传闻在散播,他不相信纪惟舟是真的无所谓。 纪惟舟口口声声说不信、说是无稽之谈,可有颗名叫怀疑的种子在纪惟舟心里生根发芽。他午夜梦回,梦魇中常常有他父母的声音,有时候是他拿着刀捅死了他们、有时候是他把他们推进了泳池里、有时候是他用皮带勒死了他们。 要么是血柱从咽喉、腹部喷涌而出,倾洒在他的脸上,要么是泡得发白胀大的身体,更有被勒得乌青发紫、眼睛舌头蹦出的景象。 陆程明坚信世界上有鬼,于是常常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阴气过重的鬼缠上他,歪曲了他的梦。 每当听到陆程明的这个论点,纪惟舟就会想到,那么如果所谓的、缠上他的鬼就是他的父母呢?也许他真的害死了他们、于是他们心生怨怼执着纠缠。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困扰纪惟舟多年的事情似乎都已经有了答案。和蔼、幸福却对他有些疏远的父母,感情好到几乎要将纪惟舟从他们世界里排除的恩爱眷侣,在最后被棒打鸳鸯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决定离开。 而离开的那辆车上没有纪惟舟,于是纪惟舟幸存了。 席林……他曾经问过纪惟舟,如果真的找到了他的父母,纪惟舟想要问什么? 纪惟舟没有温情的问题要问,他想问他们是不是害怕他、认为他不详?想问他们有没有后悔做出这样抛弃他的决定?想问他们想要培养完美的儿子变成现在这样心中作何感想? 纪惟舟需要找个理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恨他们,以摆脱无穷无尽的噩梦。 回国后没多久,纪惟舟也和纪真章对峙过,结果纪真章勃然大怒。 纪真章说他是自私的、吃人骨头喝人血的鬼,痛斥他在乎的、在意的竟然兜兜转转还是自己,自私地想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无辜、已亡的父母身上。 纪真章质问他这么多年以来,他怨天怨地怨了那么多旁人,没怨过他自己是不是很舒坦,质问他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为他父母流过真心的眼泪。 纪惟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空的、心也被蚕食得十分干净,他不屑置辩,最后留下一句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结果席林—— 又想到席林了。 席林的现状他全然不知,纪惟舟对这种未知的感觉感到了更深的不舒服,但他没有理由去找席林。 归根结底,纪惟舟依旧认为自己没什么错,如果非要提有什么错,大概是说话的声音比席林稍微大了一些、态度强硬了一些。 纪惟舟想起他的玉牌还在席林的手上。 席林最好上道一点、正直一点,主动把东西还回来。纪惟舟想。 不然纪惟舟不是还得去找他吗。 席林待在杜家礼家里快一周,饿得算是前胸贴后背,其他人没有纪惟舟的奇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再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席林去年过年的时候是一个人,席满当时说要回家过年,还在纠结要不要带席林去的问题,最后席林说他不去,一个人留在席满家里。 今年也许可以回去看看,说不定可以找到点“席林”的踪迹。 席林把围巾往脖子上随意缠了两圈儿,出门前特意跟杜家礼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今天会回来得晚很多。 杜家礼听说了他离婚的事,前几天甚至还拉着席林一起喝酒,大骂特骂把他甩了的那个男人,又战力超群地骂了通纪惟舟,醉醺醺的、满脸酒气,指着席林说:“我就知道你跟那个事儿男根本好不长久!” “你看他……嗝,他是你丈夫对吧?你肚子疼,他就站那儿看着,一宗罪,没眼力见!二宗罪,不轻不重!三宗罪,污蔑好人!” “席林你听我说——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知道吗?这么冷的天,你没地方去……还要把你赶出来,他良心太黑!害得你都只能来找我。那个贱人也是,对我一点也不好,他骂我是卖屁股的,你能明白吗?我去他的。” 杜家礼最后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把酒瓶砸碎,啤酒瓶碎渣溅了一地,差点崩到席林脚上。 席林本来把纪惟舟“忘了”,或者说他没那么多闲心去想纪惟舟,就算想起来,也只会想起一些有纪惟舟参与的事情。像杜家礼这种略显撕心裂肺、掺杂太多感情的“回忆”,席林没有。 他靠在椅子上,对着醉醺醺的杜家礼下意识回复了一句:“对,他们就是不好。” 不好就不好,谁在意。 席林心想,谁不好就把谁换掉,换成一个好的,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直观的解决方法。 席林决定出门“换”一个“纪惟舟”。 临近年关,相亲的人多,杜家礼家小区年龄比较老,附近有很多本地的老人给家里年轻人组织相亲,久而久之衍生出相亲角,席林去倒垃圾转个弯走一百米的功夫就到。 席林认真地制作了一份个人表,出门前贴在相亲角的正中间。 他决定马不停蹄地开始寻找新的关系。 第23章 心的轻重 第23章 心的轻重 纪惟舟得知席林大张旗鼓地开始相亲时,停车没停稳,车屁股结结实实地撞上停车场内的柱子上,留下个巨大的坑。 车辆扑通撞上柱子的声儿,吓了电话那头一跳,安排在杜家礼家附近看着席林的人惊呼道:“纪先生,您没事儿吧!” “……没事,我知道了,挂了。”纪惟舟的身体在震荡中狠狠晃了下,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麻,他反手摁掉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副驾驶位上。 纪惟舟咬牙切齿地想,他还真是……真是小瞧、低看席林了。婚都还没离上,席林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准备找下家了。甚至还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照片、宣扬自己单身的个人介绍表贴在相亲角。 他长出一口气,抬手捂了捂脸。 和他有屁关系,都离婚了,和他纪惟舟有屁关系。单身也是对的,照这么看,他们俩接下来还有什么可能会继续在一起?有什么理由继续在一起?席林一是对他没感情、二是已经做好投奔新生活的准备,纪惟舟有什么理由管他? 就算是被骗婚、被骗财骗色,他纪惟舟都管不上一根毛。 跟他有屁关系。 纪惟舟下车给保险公司打了个电话,又绕后拍了两张照片,车屁股凹陷下去一大块儿,连车尾灯都被碰掉了。 他皱皱眉,打算把照片给保险公司那边发过去,忽觉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扯。 纪惟舟心情不佳,面无表情地低头、下挪视线,看见了一只还没足月断奶的、黑黢黢的橘黄猫。 猫不叫,用爪子一直扒他的裤子、咬他的裤子。 纪惟舟把脚挪开,猫又坚持不懈地黏上来,四爪并用地抱着纪惟舟的小腿往上爬。 纪惟舟安静地盯着,忽然没半点儿理由地想到席林,想起席林也是这样的。不说话、你躲开他就锲而不舍地黏上来,黏到你不躲了,他就扎在你身边不动。 纪惟舟哼哧笑了一声,想到有次席林惹了他、他当即就从床上翻身下床要走,打算到隔壁客房去睡,然后席林就从床上爬起来,也是手脚并用地抱着纪惟舟往他身上攀。 他笑了两声又不笑了,缓缓蹲下身,盯着已经快爬到他膝盖的橘黄色猫,用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你怕我不要你吗?” “你怕什么,你是流浪猫。”纪惟舟自言自语道,“流浪猫就是流浪到谁,就是谁的猫,你又不是我的猫。” “席先生,虽然我没有办理离婚手续,但是我和她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了呀,我是为了在父母那边维持良好形象才没有选择直接离婚,但这并不妨碍我单身啊。” “席先生,看您的简介上写着您的个人资产有这个数,是的,我还比较年轻,正是有拼劲的时候。我一见到您就觉得非常喜欢您,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扶持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你很难再找到像我这样有上进心的男孩了!” “席先生,我看你是本地的普通本科学历,冒昧问一句您的钱是哪里来的?不是我恶意揣测您,这个世道走捷径的人太多,我父亲又非常强调家风问题,所以需要和您好好了解。” …… 应付完当天的第五个相亲对象,席林窝在咖啡店的沙发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寻找新关系的行动很失败,失败透顶!这群人真是烂得透顶了! 外面在下冬雨,窗户是挂着雨珠,他没带伞,只能在咖啡店里等雨停。 席林不是个挑剔的人,评判的唯一标准就是身体好、阳气充足,可今天见了五个人,他竟然总是能从很多以前从来不会设想的角度去看问题。 比如说过于花心、看人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身体虚浮一穷二白要吃软饭的穷光蛋;爱揣测别人的儒家大拿老父血脉真传;长得太难看口音太难听;个子太矮爱穿增高鞋塞垫肩硬装雄伟。 他从前没设立过什么标准,现在看起来却是无意识地立了很多,什么长得高长得帅经济独立要有钱不吃软饭没有口音不对他色眯眯最好对他没有非分之想。 席林心里挺清楚的,标准来源于哪里。 待了整整一天,他胃里空空的,甚至空得有点疼。 离开纪惟舟的负面效果实在是很直观的,虽然纪惟舟那么强悍地要求要跟他离婚,办理离婚前的态度还那么冷漠。 席林往下缩了缩,将半张脸都埋进自己的围巾里。离开纪惟舟之后,他吃不饱、睡不好,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纪惟舟,分明才结婚了个把月,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呼吸,总是有能想到纪惟舟的地方。 有点想纪惟舟了。 不想了,想也没用。 席林闷在围巾里吸了吸鼻子,翻出手机通知下一个相亲对象来咖啡馆。 对方一进咖啡店,就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他穿得质朴,腰间挂着两条长长的铜钱,几乎要坠到小腿边上,后腰还插着一把小而精巧的桃木剑。 他快速扫了两圈,精准地找到坐在角落的席林。 看清楚对方的打扮后,席林微妙地往沙发靠窗的折角塞了塞屁股,警惕地盯着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可对方却扬起个笑脸,主动开口道:“嗨,席林,好久不见了。很抱歉,我实在是想见你一面,别人跟我说你在相亲,我就以这种方式来了,不好意思。” “……我们认识?”席林直起腰来,皱着眉看看他,又看看微信聊天记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桃”是个假名字。 “我是杨枫,之前给你发过短信,你还记得吗?” 杨枫把后腰上别着的小型桃木剑往桌上放了放,整理好衣襟,在席林对面坐下。 席林在杨枫身上闻到股特殊材质的、黄纸焚烧后的气息,就像是某种符箓的味道,他下意识地凑近了点,狐疑地盯着杨枫的脸。 杨枫说:“我前段时间听别人说了,说你之前发生了意外,以前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不过就算你不记得,你还是不肯见我,也许有些事情我就是该当面过来跟你讲清楚,不能因为你忘了、我就当这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席林眨了眨眼,将杨枫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去,从他的服饰、配饰、到桌上的桃木剑,没有草率地先开口说话。 见他打量自己,杨枫略显羞赧地笑了下,解释道:“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是……就是算道士吧,可能是以前的事情确实让我太不安、后来就选这行了。不过不是在道观里的那种,我之前就是单纯跟着我师父,后来他走了,我就一个人单干。” 席林也没想笑话,微微垂着头,淡然地表示:“以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跟我提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听不明白。你直接说怎么了、要干什么,为什么来跟我相亲,或者你也可以介绍下你自己,相亲吗,总要看看条件。” 杨枫盯了他两秒,不太争气地脸上飘出两朵红云,略显尴尬道:“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是来和你道歉的,过去我不敢联系你。当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事情原委了。你从来没欺负过那个人,他自杀和你也没关系……你也是为了、为了保护我,是我,是我刺激了他……”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原谅我,我现在也是趁人之危,你不记得了,我才敢这样说、这样跟你坦白。可是我总是会想起你,席林,从你之后,没人对我那么好,我当年也不该说那些气话,不该说没有人受得了你。我当时孩子气、意气用事……” 席林抬抬手打断了他:“停一下,你还知道这样是趁人之危?为什么还要继续跟我道歉,我没法替过去的席林做任何的决定。” 杨枫尴尬地把嘴巴闭上了。 席林又瞥瞥他,淡定地说:“不过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你可以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当听个响,作为旁观第三视角,虽然我不能替他原谅你,但是我可以替他骂你。”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说看。” 杨枫稍微低下了点头,整个人像是陷进回忆里,他低声道:“以前初中的时候,大家都挺土的、不会打扮,长满青春痘,我见你第一次,就觉得你是我们班上长得最好看的。你不爱说话,他们都说你是怪胎,没同情心、看起来像机器人一样。” “我当时也不合群,被他们故意留了一周值日,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在个星期五的傍晚,我在教室里做值日,一边做一边哭,我还以为教室里没人,结果你突然从门口冒出来,问我在哭吗?” “我当时心里堵着气、又难过,我说怪胎懂什么?你不理我了,然后背着包走了。隔了两天,我又在哭,你又来问我在哭吗?我当时觉得你这人怪得要命,我不想被你问第三次了,我就跟你说我就是在哭。结果从从那天之后,他们也不明着欺负我了,可放学的时候还请我去网吧、还说要带我抽烟。” “你又出来了,一巴掌把他们那包烟打到地上、踩了两脚,你当时的眼神我到现在都不会忘,感觉看我们都跟看学校食堂后门边上的泔水桶一样。我又害怕又欣喜,跟在你屁股后面,绕了远路,看着你回家我才回家。” 杨枫回忆起来的时候不自觉笑了笑,伸手搓搓脸:“席林,我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直到现在,都觉得你这人有特别严重的骑士病。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矛盾?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情绪,可你偏偏又最在乎别人有没有受伤。” “什么人啊。我什么人啊,我还跟你说……没人受得了你。明明你总帮我,明明你替我出头。”杨枫的声音变得有点闷,“席林,我那时候也是太在乎了,我以为自己对你来说很特殊,以为我总是跟着你,我们就是朋友了,可似乎不是,你又太冷漠了,我就会说出那种话。等我后悔的时候,我已经一辈子都忘不掉你了。” 杨枫话音刚刚落下,咖啡桌上忽地被人重重地拍下一台手机,席林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正是听得专注的时候,被这么一吓,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席林诧异错愕地仰头看向手机的主人,看清纪惟舟的侧脸时,胸口突突地又撞好几下。 杨枫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你,你给我出来。”纪惟舟盯着杨枫,话却是跟席林说的,见他不动,又扭头盯着席林重申了一遍:“我说我现在有事情找你,你出来,我们去外面说。” “外面在下雨呀。”席林边说边站起身,示意杨枫等他一下。 纪惟舟瞥向他,淡声道:“淋不到你。” 席林跟着纪惟舟走出咖啡店,一只脚刚迈出咖啡店的大门,背后就察觉到股推力、连推带塞,就这么坐上了纪惟舟的副驾驶座。 纪惟舟也上了车,将车门重重一关,隔绝掉外面的声音后,车厢内顿时静了,唯独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席林等着纪惟舟开口,伸手扒拉着自己正对面的毛绒绒小白猫摆件,这是上次他买的,纪惟舟居然不扔掉,不扔掉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地、一声不吭地跑过来找他。 纪惟舟一直不说话,席林等得有点无聊,只能故作矜持、高冷地问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席林忽然察觉到不对,扭头盯着纪惟舟,“整个江市有上千家咖啡店,你怎么会刚刚好出现在我在的咖啡店里面。” 纪惟舟依旧以侧脸对着他,他不回答席林的问题,突然冷笑了一声,转而问他:“席林,骑士病,你是做过多少人的骑士?他今年才几岁,就已经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纪惟舟说话的语气挺平静的,就是听起来实在阴阳怪气。 席林有点莫名:“我怎么会知道,他说得一点也不像我,根本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骑士,就是指总是保护别人、为别人奉献自己的那种角色吧,你觉得我像吗?” “而且你又忽视我的问题,我在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吗?” 纪惟舟平静道:“怎么,你怕被我抓现行、心虚,怕我知道你刚离婚就迫不及待找下家,还是说你觉得我打扰你和他旧情复燃?” “纪惟舟!”席林喊他时有点说不上来的怨怼,可事情追根溯源到底,确实是他骗了纪惟舟、他没那么占理,很快气势又弱了下来,闷声道:“是你不要我的,我当时跟你说我不想离婚、不想离,你又不理我,你就是故意不理我的。” “我现在不要你要我,你又跑我面前来生什么气、发什么火。” 和纪惟舟久违地离得很近,席林不安宁了整整一周多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 “我那是不要你吗?!”纪惟舟声音陡然放大,又蓦地寂静下来,他气得厉害,呼吸也变得很重,等稍微平静后,他才继续道:“席林,你对我从来都没有一句实话,我们之间也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是你不要我。” 傲慢的纪惟舟认为婚姻的过错方是席林,席林理所应当该主动跟他道歉、低头,他再大发慈悲地原谅他,然后他们继续维持婚姻存续关系。 可席林的心太轻,于是是非对错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掉太多东西,包括纪惟舟。 而纪惟舟的心太重了。 第24章 你教教我 第24章 你教教我 席林沉默了好久,他难得在别人的言语之下变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逐渐恢复平静的身体、想要离纪惟舟更近一点,以抚慰这段时间的寂寞的冲动,都在反哺着这种感受。 同时也觉得很迷茫。 事情的起因是他被纪惟舟发现了谎言,可纪惟舟并没有对此感到十分生气,回家之后要求看他的手机,他不给,于是纪惟舟说要跟他离婚。 席林没太懂纪惟舟的真实想法,不懂他为什么又说要他又说不要他。 过去他不在意,自我地认为他用片面的、简单的视角去窥见的人类的感情就是全部,于是席林不懂装懂,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破罐子破摔地表示自己不想去懂,绕道而行。 因为对于他而言,由他开启的人生太短了。 短到席林仅仅只是个坐在窗台边上眺望楼下青树、蜷缩在被子里忍受身为异类的痛苦、爱穿金属风扮俏的——没有来处和去处的鬼而已。 可现在,席林很少再独自坐在窗台上发呆看树,待在纪惟舟身边时也不再会感到痛苦,甚至触摸到了属于他的、过去的生命边缘。 因为纪惟舟。 在纪惟舟面前,席林罕见地想要承认自己在情感方面的愚笨。 于是席林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不太好意思地飞快说道:“纪惟舟,我是不明白。” 纪惟舟绷着脸问:“什么不明白?” 席林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扯开话题道:“纪惟舟,你能不能先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以前一直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纪惟舟没什么情绪,视线飘了飘,从后视镜中看见刚刚和席林见面的男人从咖啡店里走了出来,左右张望着。 席林没注意到,继续说:“我现在不想听你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那你把耳朵堵上,我打手语给你。”纪惟舟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 “叩叩——” 还没等纪惟舟和席林聊上不明白的事,靠近席林的车窗蓦地被人敲响了。纪惟舟面露不善地看着杨枫逐渐走进,再到他用指节敲响了席林那侧的窗户。 席林扭头啊了一声:“杨枫?” 隔着车窗说话,声音有些模糊,杨枫对着席林说话,可字音大多数都很模糊,他皱皱眉,还没反应过来,车窗“唰——”地被人降了下来。 “聊吧。”纪惟舟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隔着车窗聊多见外。” 杨枫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尴尬,席林在纪惟舟和杨枫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果断做出自己认为的、最明智的决定,对着杨枫说:“我老公生气了,我们先不要说话了。” 杨枫:“……” 纪惟舟瞟了瞟席林。 席林更上道地主动把车窗升上去了,装作看不见车窗外的人影似的,端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直到杨枫离开。 人一走,席林挺得直直的背就塌了下来,没骨头似的朝着纪惟舟在的方向倾过去,尖尖的下巴凑近纪惟舟的手臂边缘。 席林把声音放得很低:“纪惟舟,我表现得好吧,那你还要不要我?” “谁想要一个骗子,”纪惟舟没躲他,任由席林离他越来越近,直到手也抱上他的手臂,“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的骗子。” “老公要。”席林接话接得快。 纪惟舟嗤了一声:“老公也不要。” 席林无言,用脑袋蹭蹭他。 纪惟舟被他用脑袋蹭了好几下,也明白席林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好手,但凡在他面前心软、露出空隙一丁点儿,他都能精准地利用这个空档往里钻。 纪惟舟抑制住自己想要草草了事的冲动,他明白有些事情撕开一个口子、不撕到底的话,未来只会变本加厉,这次不教好,下次席林还是会这样。 “席林,如果直到现在你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纪惟舟的话戛然而止,望着铃声突兀响起的手机。 是宋秘书的电话。 纪惟舟停顿了两秒,没有立刻接,也许是某种特殊的感应,他隐隐觉察自己的心突突跳了两下。 席林跟着纪惟舟一块儿到了医院,急救室外有很多人,给纪惟舟打电话的宋秘书在、纪敏也在。 他们离席林很远,在远处汇聚成个小型人群,在争吵之中,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他站在距离纪惟舟好几丈之外,靠在冰冷冷的墙壁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纪惟舟。 纪惟舟站在人群里个子突出、身形挺拔,表情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时不时冷硬地回上一句,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 急救室外人来人往,席林右耳边是旁人的啜泣、哭泣声,还有喧闹的争吵声,从柴米油盐开始争吵,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哗啦啦的轮子声传过来,又有人急哄哄地推着病人往里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席林的眼睛一直盯着纪惟舟。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久到席林觉得腿都有点麻掉了,抢救室的灯牌才熄灭。 纪敏带着人争先恐后地迎了上去,然后席林看见纪惟舟的视线也紧紧跟着纪敏去的方向,最后在看清医生的口型后,才收回视线,和远处的席林对视上。 纪真章没事,但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席林甚至能够大概地闻出来,不会再超过半个月。 纪敏泪眼婆娑地一路跟到病房,独自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又抹着眼泪从里面出来,迎面对上站在门口的纪惟舟。 纪惟舟没进去,病床上的纪真章在这段时间里瘦得相当厉害,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相,原本还算硬朗、看得过去的身形变得消瘦无比,他身上插着管子,鼻下连接着续命的呼吸机。 他还在继续看,却突然被纪敏挡住了视线。 纪敏把眼泪擦掉,本来应该尖锐的声音因为哭腔变得有些钝了,故作轻松地问:“怎么,你很失望?” “我为什么要失望。”纪惟舟抬眼和她对视上,“失望他这次没死,还是失望他马上就要死了。” 纪敏笑了两声:“……纪惟舟,你真是个伥鬼。” “我有时候真是很好奇,在你没回来之前,我爸为什么还是好好的,怎么你才回来半年,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小晋走了、爸马上也走了。” 纪敏说话时竭力保持着平静、镇定,她明明得偿所愿了,在今天之前,纪真章立下的遗嘱中把大部分的财产、钱都留给了她纪敏。 从二十七岁离婚、毅然决然带着封晋回到家里,在纪真章眼下费劲千辛万苦,苦苦坚持熬了快二十年,从今天以后她终于可以如释重负了,她终于要得到小时候她想得到的、本来注定属于她哥哥的一切。 纪敏是很痛快的,与此同时,在身体里沉积多年的不痛快也在一瞬间翻涌出来。 纪惟舟看着纪敏的表情,面对她似有似无的、有意无意的指责,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纪敏低头,没两秒又收拾好表情,恢复到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模样:“纪惟舟,我从前最讨厌的人就是你爸,不管他做事情有多让老头不满意,老头最偏心的还是他。所以得知他离开家里、一个人出去白手起家的时候我高兴坏了,马不停蹄地带着封晋回来了。” “后来他死了,你说是我一手策划的。我承认我确实很多次都想让他去死,你觉得老头偏心吗,偏心小晋吗,可我觉得不够、还不够。”纪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比起过去偏心你爸,我觉得一点也不够。” 纪惟舟顿顿,语气加重得厉害:“所以你让他们去死了。” 可纪敏却低声笑了半天,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依旧矢口否认:“纪惟舟,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害过他……” “他们是被你害死的。” “当初你被生下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爸怯懦、没担当,只会追求虚无缥缈的破爱情,你刚活过来的那几天,他都不敢抱你。第一个抱你的人是我,纪惟舟,是我!” 纪惟舟的胸口忽地一沉,仿佛有块巨石压了下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充血、死死地盯着纪敏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他竭力维持着即将崩裂、断掉的弦,转身朝着席林在的方向走去。 席林跟着纪惟舟身后走着,他不知道纪惟舟要去哪里,从急救室门口一路跟到街上,周围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疯狂闪烁。 走了没多久,纪惟舟又调转方向要打道回府,他带着席林又回到医院停车场,驾驶着车辆回到家里。 席林才走没多久,两个星期都没有,可重新踏进来的时候觉得异常冷清。 纪惟舟一言不发地脱掉外套,毫不见外地脱掉了里衣,径直走向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淋浴声。 他在里面待了很长的时间,席林甚至已经从别的房间洗完回来了,纪惟舟还待在里面。 席林怔怔地看着浴室的方向,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动静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喊道:“纪惟舟,睡觉了。” 浴室里静了两秒,只听见纪惟舟“嗯”了一声,从里面打开门走出来。 席林都没心情欣赏纪惟舟的身材,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翻身上床,平静地喊他:“席林,过来睡觉。” “好的。”席林听话地从床尾挪到床的正中间,钻进被子里。 这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睡觉,没黏着谁、没靠着谁,他也想离纪惟舟近点,可今天却忍住了。 席林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不合适”这三个字。 他还是没那么理解纪惟舟,纪惟舟现在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怎么了?和白天那点儿涌现的求知欲不同,现在的求知欲完全是爆发式的。 席林很想明白一下纪惟舟,他片面地意识到纪惟舟面临着亲人的即将离世,直观地感受到纪惟舟的世界很复杂。 而他被堵在门里出不去。 忽然的,席林感受纪惟舟抬手抱住了他,把他往怀里兜了兜,就像是还谨记着之前席林说的:“你抱着我睡觉的话,我就会很舒服。” “纪惟舟,”席林喊他,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这次我不会再做骗子了,我想明白你在想什么。” “你让我知道吧,你教教我。”席林轻轻翻了个身,面向纪惟舟。 他面向着纪惟舟的喉结,呼吸喷在上面,话音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你教教我,我乱掉了。” 席林抓住纪惟舟的胳膊,重复道:“我被你搞乱掉了。” 纪惟舟的呼吸变得沉重,他一时间没吭声,席林却变得越来越急切,他拼命地想要打开堵住自己的这扇门,想要打开门去看看纪惟舟,可越是用力越是徒劳。 他被锁在门内,贫瘠到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席林也想知道,他想知道难过、痛苦、悲伤、愤怒、喜欢、爱、恨,想知道很多很多,不想再泡在空洞的、乏味的生命里。 纪惟舟什么都没说,低头准确无误地、用嘴唇贴附上来,是轻柔的、寂静的,和上次截然不同的亲吻。 第25章 腿张开 第25章 腿张开 亲密接触是最能快速调节、疏散郁气的方式,被挡在门外的席林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不安,沉默压抑一言不发的纪惟舟也找到了呼吸的方式,比起坦诚,最诚实有效的是个紧密的拥抱。 胸膛紧紧贴着,短暂的分别好像把两个人的胸膛撕了个豁口出来,于是此时此刻,在拥抱下,两个心心心相印。 席林没那么多想法、没那么多形容,只是像吹了很久冷风的人钻进被窝一样,使劲地往纪惟舟身上钻。 “我不懂,纪惟舟,我是不明白。你白天的时候问我不明白什么,我不好意思说……”席林面对面环抱着纪惟舟,将半张脸都埋在他身上,小声地说:“我是不明白你。” “不用太明白。” 席林沉默两秒,说:“可是我想明白,我想明白今天你站在那里,你是什么心情?纪敏是什么心情?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我好像都没有那么懂,尤其是你,我从来都读不明白你。” “明明你也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我感受得出来,你不讨厌我,每次我抱抱你、亲亲你也不会躲开,明明我们过得很开心,可是你还是突然就不要我了。” 纪惟舟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把席林还没说完的话打断了,他反问道:“为什么想明白我?” “……我就是想明白。”席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就是想,没有为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什么心情,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生气我拿你父母的事情骗你结婚对不对?” 席林认真地看着纪惟舟的脸,床头的小灯被纪惟舟打开了,昏黄的床前灯光铺上来,在人脸上覆了层暖黄光。他看见纪惟舟向来紧紧拧着、锋利的眉毛眼睛,在注视向他时变得柔和了很多。 柔和得有些陌生。 纪惟舟不知道在想什么,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席林的眉毛,说:“不对。” “席林,你之前问我,如果真的找到他们,我想问他们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们后悔不后悔而已。人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只是想让我的负罪感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算纪惟舟真的如他们所说,六亲缘浅易克血亲,真的如他们所说,从出生开始就带来很多不祥,那么纪惟舟也愿意为了“不后悔”这个答案,背着罪责匍匐一生。 事情想得太多、太复杂,连纪惟舟都看不清他自己,他对于童年中偶尔闪回的父母的幻影抱有浓重的期待、对于记忆中处处细节彰显的疏离有着发酵已久的怨恨。 这种复杂的情绪将他紧紧缠绕,结果在席林乖巧地躺在他身边的时候,纪惟舟恍惚地意识到:原来我只是想要有人陪而已。 原来纪惟舟只是想要有一个人不会抛下他、不会离开他而已。 “可问不问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不会再改变什么。所以不对。” 纪惟舟耐心地说,眼睛望着席林,手指、手掌缱绻地擦过席林脸上的每一寸,扑闪的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然后又摸到他的嘴唇。 席林的心里那么空,什么也没有,对纪惟舟没有喜欢、没有讨厌、没有爱也没有恨,他也不会想得太多。 席林像张白纸,和席林待在一起总是很轻松。 为什么那么轻、为什么抓不住? 席林顺势贴近他的掌心,像是追寻本能的动物。 “文嘉说,孩子是父母选择种下的因,于是孩子所带来的一切都是果,每个果又会牵扯出新的因果,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直到人死掉了,他留下来的因果孽债还在,直到这个世界都忘记这个人,事情就终结了。”席林贴在他的掌心上,“可是这个过程很长,你是不是在欺负我不懂,所以用这样的方式跟我说没关系?” “你生气你要跟我说呀,免得你又说我不好好解决问题。”席林冲他撒娇。 纪惟舟烦透了这种情侣谈心环节里突然冒出来个莫名的人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温情的氛围,怎么突然就插进来第三个人。 纪惟舟故意捏了捏他:“天天都别人说别人说,老公说话一句也不听。” “你不是要明白我吗,以后就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慢慢地就明白老公了。”纪惟舟把席林往上搂了搂,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了席林。 席林身上根本没有几两肉,唯一挂肉的可能就是两片屁股瓣儿,其他地方都很瘦。 他的手环抱着席林,从他的后腰开始摸,两只手一上一下、摸到哪儿就拍到哪儿,像是在检查他身上哪里有肉,摸到屁股连着大腿根的地方的时候,异常听话的席林终于动了动。 但也只是动了动。 “为什么不躲。”纪惟舟话是这么问,手上却没有懈怠一点,把住他的大腿抬起来,一路往下滑,时不时用手掌虚虚握住。 纪惟舟在检查。 “你不是说你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席林依旧保持不动,像个玩偶一样任由纪惟舟摆布。 纪惟舟满意地夸了他一句:“听话。” “瘦了。”纪惟舟检查完,把席林的腿重新放回自己腰侧,让他继续跟八爪鱼似的盘着他,“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吗?” 席林跟他面对面,缩在他怀里,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在纪惟舟身上,安静片刻后还是选择说实话:“我不能吃,纪惟舟,没有你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他语气跟撒娇也没差,纪惟舟下意识地笑了一声,坦然接受席林这通已经有点老套的甜言蜜语。 “你为什么笑,”席林的手指在纪惟舟胸口轻轻画圈圈,“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你很高兴吗?” “高兴,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 席林义正词严地纠正道:“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我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真打算跟别人相亲结婚?结了四次还没结够,打算结七次拍什么电视剧,葫芦娃还是七仙女?”纪惟舟哼了一声,“你还没离婚,就开始找下家了。” “那不离了吧。”席林见缝插针地问,“我们不离了。” 纪惟舟没立刻答应,故作不满意:“就这样?” “那还要怎么样?”席林蹭蹭他,察觉到纪惟舟的胡茬不知不觉地长出了一点,硬硬的、扎扎的,可看上去又什么都没有。 席林试探又用脸颊蹭蹭他的脸颊:“老公,你长胡子了。” “每天都长。”纪惟舟抬手捉住他,把席林刚岔开的话题又拨了回来,“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给我检查手机。去哪里、去见谁、在干什么,都要跟我报备,除此之外,以后不允许再对我撒任何谎,什么都不可以。” 纪惟舟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反而还觉得不够。他对席林总是不够放心,总是觉得自己一个没看住,席林就会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出来,比如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捅个窟窿出来还算好的,纪惟舟更担心席林会一声不吭地跟着别人走了。 席林抱着他的动作停了停,默默转身背对纪惟舟去:“这样没有席林权。” “什么叫席林权?”纪惟舟被他逗笑了,手肘支起身子、扶着席林的肩探头去看他,“嗯,什么叫席林权啊?” “人有人权,鬼有鬼权,席林有席林权。” 纪惟舟跟着哦了一声,席林的小世界突然大敞着门,他心里被席林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养出了太阳花儿,没理由地瞬间绽放了,努力压着话音里的雀跃,问:“那老公有没有老公权?” “我不懂,为什么我说不离婚,你不回答,给我提一堆要求,但是还是一直自己喊自己老公。”席林瞥瞥他,“上次在医院吵架的时候,你还说这个称呼很脏,好多人被我叫过。” 纪惟舟有点佩服他这颠倒黑白的能力,下意识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这个称呼很脏了?” “有,”席林笃定地点点他的胸口,“你就是这个意思的。” “怎么涉及到看手机的问题,你就东找一个茬西找一个茬?”纪惟舟用手指挽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上次也是这样,跟刺猬一样,突然地就炸了。” 席林有点被他说中,眨着眼睛不回话。 纪惟舟问:“不是不想离婚吗?” 席林安静地看了纪惟舟很长一段时间,而纪惟舟也耐心地在等,直到席林默默地把视线挪开,鼓起勇气发问:“如果你发现我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也不要我。” 纪惟舟沉默着,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席林动了动眼珠、拼命地想要去瞟他,从斜着望去的视角看,只能看见暖黄光下、纪惟舟一半明一半暗的脸,看不清表情。 席林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也没喜欢别人,我就是不会。” 突然,纪惟舟回答道:“不喜欢也要。” “那我可以给你看手机。”席林接话接得很快,见了个坡就马不停蹄地奔了下来,“都给你看。” 纪惟舟心想完了,他真的完了。 他天天喂天天想还特别喜欢的流浪猫,居然真的怕他不要他。 纪惟舟装腔作势地总结:“嗯,那我们就不离婚了。” 席林迫切地点点头,盯着纪惟舟,没一会儿脸没太出息地红了,他扯扯纪惟舟的睡衣袖子:“那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亲我一下?” “就是吵架的时候。” “我想被你那样再亲一下。” 纪惟舟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色不显,手掌搭上席林的膝盖,命令道:“腿张开。” “……是不是不对?”席林分得清嘴和腿。 纪惟舟说:“老公说什么就做什么。” 席林只好嗯了一声,听话照做。 纪惟舟半跪在腿间的缝隙里,抬手把席林兜起来。 对方的嘴巴才刚刚贴上来没多久,席林忽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他的脸颊上,他睁开眼摸了一把,失声叫道:“老公,你流鼻血了!” 第26章 勾引老公 第26章 勾引老公 纪真章的寿命和席林猜得差不多,出殡的当天,席林跟着纪惟舟一道去了现场。 葬礼的架势弄得相当大,纪敏定的公墓在半山腰上,唯一一条上山的路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排成条车龙。葬礼上来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统一的黑色服装,望过去黑压压的。 纪惟舟当天给纪真章抗了幡,作为家属,席林全程都跟着他。纪敏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很赞同,但最后也什么都没说,由着他去,等所有的流程全部走完,席林才得空偷个闲。 他躲到人少的小径处,仰着头看头顶这几棵已经秃完的树,踮着脚抓了抓脆弱的树枝,想折一根下来,树枝还没到手,背后传来一道叫喊声:“席林!” 陌生的声音。 席林扭头看过去,发现是纪惟舟的朋友,边折边等着他说下半句。 陆程明面对席林时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尴尬,他倒不是接受不了纪惟舟和席林结婚,甚至愿意真心祝福,就是纯粹地尴尬,尤其是他认识席林比纪惟舟认识席林要早。 那时候席林老公还不是兄弟。 “纪惟舟让我来找你回去,他那里走不太开,但马上就结束了。” 席林哦了一声,又折了根树杈下来,从坑坑洼洼的泥土小径中跳出来,灵巧地蹦到陆程明身边,递了枝给陆程明:“送给你。” 他塞完后,带着剩下的那枝原路返回,都没多看陆程明一眼。 陆程明满脸莫名地看着手上的树杈子,认真地看半天,才抓到上面的重点,开新芽了,上面有微微突出的、冒绿尖的地方。 另外一枝被送给了纪惟舟,明显看着比陆程明的要更盘条亮顺。纪惟舟正低头俯身跟席林说话,没一会儿,席林自己先走了,他再一抬头,正好看见陆程明。 “……你也有?”纪惟舟表情有点精彩,抬手毫不留情地抽走了陆程明手里的树杈,“再见。” 陆程明的掌心冷不丁地被刮了刮,泛起火辣辣的疼,他怒吼:“纪惟舟你有病是不是,一根树杈我还能不给你吗?” 纪惟舟不理他,随意扬了扬手,朝着纪敏在的方向走过去。 席林听纪惟舟的话,率先回到了车上,他的手机还在纪惟舟的口袋里。这段时间他的东西都是纪惟舟保管,刚刚忘记找他要,现在连打发时间都不知道干什么好。 他抱着纪惟舟给他的厚呢子大衣,上面有不浓不淡的男士香水味,席林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两口,脸红着埋得更深。 自上次之后,亲吻似乎变成一件窸窣平常的事,每次纪惟舟亲他吻他,他就觉得整具身体都在抖,和之前一样,每次都和之前一样。 他这具死气沉沉的身体被纪惟舟唤醒了,每次宣告结束的时候,席林忍不住咽口水,身体和心理都在叫嚣不够,一点儿也不够。 席林一直在想该怎么跟纪惟舟坦白他的事情。 席林措辞措得万分艰难,他多么希望文嘉这段时间可以来找他聊天,再不经意地把他的事吐露出来,这样查岗的纪惟舟就能了解到所有的面貌,这样也不用他费劲去解释。 如果解释了,纪惟舟知道他需要他、需要和他更亲密的接触一些,纪惟舟大概会帮他的吧?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 但席林也没那么确定。 思索之间,纪惟舟绕到驾驶座门前,突然开门坐了进来。还抱着衣服发呆的席林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两枝树枝,然后目睹着纪惟舟把它们插进小罐子里,挑了个不会遮挡视线的位置放好。 “好闻吗?”纪惟舟突然开口,嘴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他揶揄地望向席林,“发痴了。” 席林看着纪惟舟凑近,凑到他身边替他系上安全带,又摸出手机递给他,顺手摸摸他的脸。 纪惟舟说:“刚刚有电话打过来,我看没有备注就接了。电话好像是你爸爸打过来的,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丈夫……他让我识相点上门拜访。” “不用去。” 席林听到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还高兴了下,听到是所谓的爸爸,一下子又没了兴趣。他上次还想过要不要回去过年,顺便找找身体原主的相关信息。 后来他又不和纪惟舟离婚了,和纪惟舟相处得也很近很好,席林用手机照过,脖子后面那块青紫色的痕迹还是稍微大了点。他一直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破局,全身心都扑在自己和纪惟舟身上,早就把过年的事情忘记了。 最后他是和纪惟舟过的年,两个人都没什么亲戚朋友,又碰上纪真章的事情,就简单地订了桌年夜饭,两个人在家里吃了饭,饭后又去看了烟花。 席林无比期望这就是他长长久久的生活,没有期限的生活,不需要思考计较后果的生活。 纪惟舟看得出席林的兴致不是很高,想起席林和家里关系不好,他调查到的或许可以说只是冰山一角,哪怕席林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内心抗拒也是很正常的,他表情柔和了很多:“嗯,不去,你说了算。” 他又抬手摸了摸席林。 席林被纪惟舟的动作勾回思绪,有些急不可耐地往纪惟舟掌心上蹭了蹭,顺势问:“我说什么都算吗?” “看情况。”纪惟舟根本不上当,循循善诱地问:“你想说了算什么?” 纪惟舟看席林满脸荡漾,刚刚还没上车就看清了,最近这种表情常常出现在席林脸上。被亲服了、腿软了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发痴,亲两下就会发痴。 他好几次也忍不住想对着席林这张脸为所欲为。 后来想到席林什么都不懂、大概只是觉得亲吻很舒服,就生生忍住了。纪惟舟想等席林开窍,或者带着席林开窍,他对席林的了解越多,越发现席林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懵懂的、片面的。 不能说他完全不懂,席林知道有喜欢这种东西存在,也会把喜欢随时随地挂在嘴边,可席林未必分得清,喜欢分很多种,纪惟舟都分不清席林对他是哪一种。 纪惟舟是拥有良好品德的丈夫,需要对不通人事的伴侣负责。 他是正人君子。 席林倒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脸皮变得薄了很多,他也不笨,每次纪惟舟亲完他都硬得像石头一样,可是也没做什么,就算提了也会被拒绝。 但席林犹豫了一会,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提出诉求:“老公,你想不想要和我变得更亲近一点?” 纪惟舟就知道,席林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在发春,他喉咙动了动,记性很好地复述:“席林,我是不是说过这种事情是相互的,要互相喜欢才可以。你喜欢我吗?” 纪惟舟面上不显,心里却疯狂叫嚣,要是席林认认真真地回答一句喜欢老公,他保不齐当场就把席林身上的衣服统统都扒光。 承认就行,管你分不分得清。 到时候就是他的了,他把席林全身上下都打上标记,要亲他要弄他,要稀里糊涂地把所有全部留在他身体里。 可席林变了,不再是原本那个轻佻地说喜欢、说爱的人,他有点失望地接受了自己被拒绝的事实:“那我们就亲一下再回家吧。” 席林跟纪惟舟回家后,纪惟舟在书房远程办公,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思绪飘得有点远。等纪惟舟喊他去洗漱准备睡觉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他跑到洗手间和纪惟舟一块洗漱,刷完牙洗完脸,纪惟舟熟练地拿了置物架上的各种瓶瓶罐罐,他手大,一下子就把席林要用的全都拿上了。 席林坐在床上仰着头,顺从地让纪惟舟给他擦脸,每道工序对于纪惟舟来说都很熟练,明明纪惟舟也才刚刚负责起这件事没几天。 “好了。”纪惟舟把瓶瓶罐罐放好,让席林把东西自己放好,又进洗手间把有些滑腻的手清洗干净。 席林不喜欢手上黏黏的,这件事就留给纪惟舟了。 等他出去,席林已经在床上躺好了,看上去很困。安排葬礼的事情忙了整整一个星期,纪惟舟也累,和席林紧紧抱着入睡了。 听到纪惟舟平稳熟睡的呼吸后,向来率先进入熟睡眠的席林悄悄睁开了眼,他在黑暗里盯着纪惟舟的轮廓,忍不住地倾斜上去,对着他的嘴巴蜻蜓点水地碰碰。 他克制住自己的呼吸,被窝里都是纪惟舟和他的气味,他小声地喊纪惟舟,发现确实没有反应。 席林才壮着胆子把手往下伸。 他揉了摸了几下,感受到变化时又抿了抿嘴巴,小心地去看纪惟舟的脸,确认纪惟舟还在睡觉。 席林没太过分,就是把腿抬起来,用膝盖蹭了两下、确认状态,小实验确认完成后,他认为自己构思的计划是通的。 验证过后,席林鬼使神差地想看看,他往下蛄蛹了好几下,钻进被子里,一只手还压住自己的头发、生怕哪根头发不听话扎进纪惟舟的睡衣里。 他凑得近了点,擦过脸颊嘴唇的时候心惊胆战地往后挪了挪,怕把纪惟舟吵醒,红着脸又从被窝里爬出来。 冷却一会儿后,席林安安分分地睡了。 席林睡得才是真的熟,每次都像丢了魂一样,以至于他才会觉得别人对这种动静一无所知,他身边的位置陷了下去,是纪惟舟坐了起来。 纪惟舟摸了摸席林的脸,下颚受力鼓起来,同时爆出一根筋来,从脖颈一路延伸到太阳穴,半张脸收紧,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席林的脸安静漂亮,略微长长了些的头发散着,后颈处的头发快要扎进衣领里,明明他在熟睡,可纪惟舟的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席林发痴的表情。 放屁的正人君子放屁的良好品德,对付席林这种趁老公睡觉摸老公,还把脸凑上来发痴发春的骚.货就应该什么都不管,管什么喜欢什么爱什么两厢情愿的? 纪惟舟用东西蹭了蹭席林的柔软的嘴唇,怕吵到席林睡觉才没粗暴地、失控地塞进去,他盯着席林完全舒展、安逸的睡颜,手上越来越重。 直到一股一股的出来,喷在席林的脸上。 纪惟舟内心深处恶劣的趣味被满足,他用席林的手机打了个光,给满脸糊涂的席林拍了张照片,设在自己的桌面屏保上。 然后他翻身下床,找了湿巾过来给席林擦干净,纪惟舟有点愉快,说话有点低低的凶狠:“勾引老公。” 席林动了动眼珠,下意识抿抿唇,好像吃进去了一点,给他擦脸的人又不动了。等席林再次安静下来,他才继续擦完。 第二天席林醒来,思维有点凝滞。 他又做梦了,时隔多日,梦见了杀人放火的黑衣男在弄他屁股。 第27章 你最烦了 第27章 你最烦了 厨艺很差的纪惟舟今天早起做了早饭,来叫席林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上发呆。 于是纪惟舟替他拿了要换的衣服,坐到床边,主动把席林还盖着的被子掀开了,动手前还打了招呼:“换衣服。” 席林点点头,让纪惟舟把他的睡衣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光洁的身体。纪惟舟把套头毛衣给他套上,席林就配合着抬手、伸手,衣摆正了之后,纪惟舟又去拨被毛衣领口掖住的头发。 后颈的头发长了,纪惟舟刚撩开,就看见席林后颈上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青紫。之前总有头发盖着,他没发现,一下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纪惟舟不敢上手碰,怕席林疼,审视两秒后偏头打听这块儿痕迹的来历。 席林说:“不小心磕到的,有两天了,一直不消。” 纪惟舟也没怀疑,席林确实很容易留印,只说等会给他擦药,然后又坐回床上、替席林把睡裤也褪掉,他动作有点慢,握着席林的小腿一只一只穿,磨蹭了两分钟才穿好。 席林总是出神,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纪惟舟的所有侍弄,等衣服裤子袜子都整整齐齐地穿戴完毕,他才被纪惟舟叫回魂来。 “老公,我今天想要出门。”席林下床穿上拖鞋,回复纪惟舟的第一句是自己要出门的通知,他仰头看纪惟舟,“我去找文嘉。” 纪惟舟能看席林的手机,这段时间这位叫文嘉的偶尔会发信息过来,大致上也就是问席林最近怎么样、然后发点他看不太懂的,什么酆都行政管理直属的来生业务受理的工作事宜,大多数都是例行通知。 比起聊天软件上聊天,席林似乎跟文嘉用公司系统更多一点。 他之前查过文嘉是个异性恋、已婚,还已婚很久,纪惟舟对文嘉没什么太大敌意,大多时候也仅仅只是不满席林总是把自己上司的话当做金科玉律。 纪惟舟让他早点回来。 吃早饭的时候席林坐在他对面,嘴里嚼着烤焦的面包,嚼两口后会时不时停下,冷不丁地又继续,他目光停在纪惟舟身上,视线里却是散的,显然是在想事情。 还没等纪惟舟忍不住开口问他,席林张口了,他双手对叠、随意地趴在桌面上看纪惟舟,认真地发问:“纪惟舟,你昨天晚上有醒吗。” “没有,昨天晚上怎么了。” 纪惟舟露着个大尾巴还硬装蒜,如果现在解锁开他的手机,席林的照片还在上面,他不认,反而倒打一耙地问:“你昨晚没好好睡觉吗?” “……好好睡了。”席林沉默两秒后回答,既然纪惟舟什么都没做、怎么忽然间又做梦,他随意地捻着手指,大大的眼睛盯着纪惟舟瞧。 纪惟舟说这种事儿是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的,席林开始有点怀疑,可是又认为纪惟舟说的大概率是对的。因为他做的梦一点也不痛苦,甚至很奇怪,怪得让席林觉得有点儿羞耻。 席林呼吸放慢,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打算要做的“正经事”,试探性地问:“老公你今天待在家里吗?” “嗯,我上午去看看小乐,下午去趟公司。然后就回家。” 席林表示自己知道了。 文嘉的状态比起之前来说要好上很多,甚至还有时间、精力跟席林开玩笑,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到席林有没有想起更多的事情上。 席林提到昨天晚上做的梦,文嘉听完后表情略显复杂,中肯地评价道:“我还真是没想到同性恋的根有这么深,从古代人到现代人依旧是同性恋。” “不对吧,我不应该是生活在现代的古代鬼吗。”席林托着脸纠正他,“可是我什么有用的都没想起来,我连名字都不记得。” 席林忽然顿了下:“……我记得刀,他的刀长什么样。” 席林快速地翻找出纸张来,用笔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画了出来,递给文嘉:“你看,长这个样子。要是可以找到这是谁的刀,是不是就可以顺便找到我的名字?”他以前也顺着这个思路去找过,可想在网上查询到家住玉京且有个姓赵的知县远房亲戚的二世祖实在很难,就像大海捞针一样。 虽然现在也像大海捞针,但席林觉得既然都能杀那么多人,肯定也是恶贯满盈。说不定比他要好找太多。 文嘉表情有两秒怪,很快又收起来,把纸收下了:“好,我帮你找。” “你要尽快想起来,”文嘉仔仔细细地把纸张叠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席林说:“我要和纪惟舟上床。” 文嘉点点头,完全赞同:“这个方法最快,你要是缺什么、有什么东西想要,可以找我。” “文嘉,你以前说过,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如果我做这种事,我以后转世会堕入畜生道的。”席林不懂,妻子的离去对于文嘉的打击有这么深这么重吗,居然连这个也不管不顾了。 “……没关系,你不会堕入畜生道的。”文嘉低着头,慢慢回答道,“席林,没有天道之后就没有上三道下三道的严格区分了,最后评判你是做人还是做畜生的依据还是功德,功德和罪孽像是两杯水,在你死的时候就已经定型、灌好了。现在你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往里面加上一滴两滴三滴而已。” “我从前是吓你的。” 席林对畜生不畜生的事情本来就没那么多所谓,只是困惑文嘉从前为什么一直拦着他、现在就不拦了,还这样大力支持。 他又跟他聊了很多,包括尸斑的事情、投胎办的事情、文嘉妻子的事情。席林准时准点地起身离开,把那张画着刀的纸留给了文嘉。 望着席林远去的背影,文嘉原本脸上的笑慢慢地又掉下来,他盯着席林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说不上什么心情地搓了搓脸。 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席林,文嘉本来应该把自己知道的、发现的事情和盘托出,他应该要告诉席林一件事实。一个人死了,最先出现尸斑的地方,就是肉与灵撕裂的地方,慢慢地,等魂魄从这个裂口流逝掉,静置的尸体变成空壳后,血液下沉到身体的低处,形成更多的斑痕,直至腐烂。 如果席林真是鸠占鹊巢,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继承到这具身体最初的、被称之为裂口的斑痕,他只能省略掉血液停止流动后的那部分,没办法抹掉原身离开的痕迹。 可席林刚开始身上什么都没有,是后来才慢慢出现的。 文嘉当初刚见席林时判断得太片面,光是简单望气,看他没什么阳气就断定了他是替身鬼,他还以为这具身体的尸斑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竟然是没有,竟然是后面才慢慢出来的。 席林就是席林,当时恍然间意识到这点的文嘉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激动、欣喜?他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明明已经死了阳气全无却依旧好好地生活的例子,他什么都顾不上。 但等冷却下来,文嘉觉得自己万分可耻,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席林的灵魂重新出现豁口,慢慢地要离开这具身体,他要再迎接二度死亡了。 可文嘉避而不谈,只期盼席林能快点想起来、找到记忆、找到方法,好让他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知道、他知道席林如果知道真相,就会停下来,席林像米虫一样安逸,是湖面上随意漂流的船,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才会用力地划桨,一旦知道终点,席林就不会再动了。 席林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不知道自己的去处,才会想要找到记忆找到自己。 如果知道一切,知道尽头还是死亡,那么做额外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文嘉隐瞒了,以至于他看着席林奔着生、奔着希望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纯粹地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席林回家的路上,蹲在便利店门口搜索了很久,认真研习半天,才走到便利店里面去。 便利店店员站在收银台前,机械地喊了句欢迎光临。 席林准确无误地找到卖套的柜架,对着好几层、各式各样的盒子看了半天,什么隐薄空气零感超薄凸点螺纹活力激情玻尿酸。 他不知道哪个好,给杜家礼打了一个电话。 “杜家礼,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席林语气郑重且严肃,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听这语气,杜家礼在电话那头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严肃回复:“你问。” “哪个品牌的套更好?”席林问了个对于杜家礼而言有点石破天惊的问题,一口血还没吐出来,又一锤紧追直上,“空气感零感凸点活力玻尿酸又怎么选。” 店员没忍住笑了,席林看他一眼。 杜家礼说了个牌子,就说质量稍微好一点,其他的都不用管,还贴心地提醒不光要买这个。席林表示自己清楚,从货架上拿了两盒,又拿了瓶润滑,一块儿递到店员面前:“结账。” 席林把东西塞到自己的包里装好,从便利店走了出去。 到家后席林发现纪惟舟已经回来了,他把自己的包放好、拉链拉好,走到客厅去找纪惟舟。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木头,桌前摆着好几把木工刀、锉刀,正认认真真地在做手工。 席林走到他旁边坐下,熟练地侧身往纪惟舟腿上枕。 纪惟舟被迫抬起身体,他两只手都是木屑,腾不出手来,他只好先把工具和半成品都往旁边推了推,去摸湿巾擦手,等擦干净了,他才碰了碰席林的鼻尖:“又干什么,要亲?” 席林摇摇头:“要吃饭。” 纪惟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淡淡地哦了一声:“我又不是饭。” 席林在纪惟舟腿上不安地动了动,不太客气地指责道:“纪惟舟,你好烦。” “我又烦?” “嗯,你最烦了。” 纪惟舟拷问席林今天去见文嘉都干什么、聊什么,席林就说都是公司的事情,神神鬼鬼的。纪惟舟一直不是特别清楚席林这所谓的来生业务是干什么的,上次席林跟他提了提工作流程,他觉得更神神鬼鬼的了。 要不是文嘉真的有发工资,纪惟舟会怀疑该公司诈骗。 但席林愿意干他也不管。 聊了没几句,席林说要在等外卖的间隙去洗澡,纪惟舟让他去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席林的手机铃声在响。循着声音找,最后摸到席林的包跟前,纪惟舟把拉链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大字——“超薄”。 纪惟舟沉默了两秒,没去摸席林的手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原模原样地把包重新拉上。 第28章 喜欢你这样的 第28章 喜欢你这样的 因为席林的前方从来都是雾蒙蒙的,所以他觉得做什么都可以。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室镜前时,他默不作声地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过去,露出额头来。 席林经常审视这张脸,看得久了、看得习惯了,慢慢地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脸,他看着水珠从额头处往下滑,滑到唇边、下巴,然后坠落。 遇见纪惟舟后他比过去重了一点,没有之前那么瘦。席林盯着看很久,久到仿佛要在镜子面前完完全全入定,直到他缓过劲来,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干什么都可以。 想要干什么都可以。 真的干什么都可以。 席林拿着浴巾擦拭身体,把身体擦拭得干干净净,临着出浴室之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影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让他做畜生也好,下地狱天打雷劈也好,所有的后果所有的结局他都接受、都承担,让他活得明白点,他现在不想活得那么稀里糊涂了。 席林穿好睡衣从浴室走出去,走到楼梯旁边,趴在扶手上从上往下看:“老公。” 纪惟舟刚把点好的外卖布上,听见席林的声音,镇定地“嗯”了一声,结果又听见席林说他不吃晚饭了。 纪惟舟布菜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席林:“还是吃点吧,不然没力气。” 别到时候做晕了,纪惟舟不想再出现比流鼻血更尴尬、更戏剧的场景,一点也不想。 “不要。”席林还是拒绝。 纪惟舟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了,仰着头和他对峙:“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上去带你下来?”他对席林很了解,今天是早上出的门,大概率中午是没有吃饭的,席林常说没有他吃不下饭、吃不了饭,一开始他以为是玩笑话,后来发现席林是真的没他在就不吃。 纪惟舟尽量确保席林一天要吃上两顿,一天只吃一顿的情况绝对不可以再出现了。席林趴在栏杆上还是没动,有点怔怔地盯着纪惟舟的脸,他不应话,纪惟舟就直接动身了。 他一步两个台阶走到席林跟前。 “你刚刚还说自己要吃饭,现在又说自己不吃了?”纪惟舟去拉席林的手,牵着他往一楼走,语气笃定地说:“今天在外面没有吃午饭,回来之后连晚饭也不吃?” 席林跟在他身后,从楼梯上最后一步下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纪惟舟。 纪惟舟的背结实且宽厚,席林把身体贴附在他的背上。纪惟舟这时候才终于觉察到不对劲,转身直面他,声音放轻了很多:“怎么了。” “你喂我吃吧,我不想动手了。”席林在他怀里拱了拱,“辛苦你了哦。” 纪惟舟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席林吃完饭后,纪惟舟说要去把刚才在做的木工摆件做完,他手上在做的是个给安小乐的小熊猫的摆件,席林就蹲在旁边认真地看。专心的纪惟舟瞥瞥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已经雕好的、昂首挺胸气宇轩扬的小猫出来。 已经上过颜色,是橘白色的,两个眼珠黑漆漆,尾巴翘得很高。橘白小猫被递到席林眼前,纪惟舟给小惊喜的时候面不改色,自然到像是凭空捡的。 席林:“这是我的吗?” 纪惟舟其实已经把小熊猫刻好了,就差上色,他收拾收拾拍干净手,难得有点不太自然:“嗯,做几个都是做。”其实只做了橘白色小猫和小熊猫。 安小乐今天提想要个熊猫的时候,纪惟舟本来想去商场里直接买一个,后来转念想到席林,还是决定自己亲手做两个。他小时候打发时间的时候就喜欢玩木雕,太久不做手很生,雕废了好几个。 席林现在手上拿的这个最可爱。 席林把它托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圈,最后在小猫屁股底下的位置看到个“林”字,他怔了怔,在那个“林”字和纪惟舟之间来来回回看。 “怎么?” “可不可以不要这个字。”席林托着它,把头略微垂下了点,“不要席也不要林,什么字都可以。” 纪惟舟沉默地看着席林,抬手把小猫从席林手里拿了回去,揣回口袋里。 席林看着纪惟舟开始收拾东西,找补地解释:“我很喜欢的,老公,你还是给我吧。” “下次再给。”纪惟舟说,“换了字再给。” 正好纪惟舟也觉得这个做得还没那么可爱。 纪惟舟收拾完后就去洗澡了,席林从自己的行李里翻箱倒柜地找,最后把之前文嘉拿给他的符都拣了出来,他刚认识纪惟舟的时候用过这个,用了一张,可对纪惟舟没有用。 这次席林写了足足三张,躲在阳台把它们都烧掉了。空气里有股明显的怪味,席林认真地嗅了嗅,总感觉和从前的味道不太一样,也没太上心,随意地在盆栽里掰了个小棍,将那些灰烬都拨掉。 席林觉得自己也许有一点坏,明明纪惟舟不答应、不想和他做这样的事情,他还要这样先斩后奏。纪惟舟对他很好,席林潜意识觉得纪惟舟是不会生气的,就算生气了,他也会很快地把他哄好。 用了符之后纪惟舟的魂会被扯出来,身体还是正常的,席林昨天晚上试过,摸几下就会变得硬硬的,他也不需要多隆重、多激烈,就一次就好,可能十分钟就够了。 到时候第二天纪惟舟早上醒过来,有符咒致幻出的记忆,事情都会变得很顺理成章,记忆里肯定是纪惟舟主动的,因为这是他的想象。 到时候席林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圆不上也没关系,莫名其妙也没关系,反正做就是做了。 之后很多事情就好办了,万事开头难。 席林还在蹲着,戳戳地上残余的灰,联想到等会要发生什么,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咬了咬手指骨节。半个小时起作用,纪惟舟洗澡大概就十来分钟、二十分钟的样子,等会出来之后,要跟纪惟舟说点什么呢? 要不要聊聊木雕小猫吧…… “吱呀——” 室内传来开门声,席林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胡乱地用拖鞋把那些灰都搓掉,推开阳台门窜了回去。 纪惟舟没穿衣服。 席林背着手,靠在阳台门上,脸上还浮着点儿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不好意思的红,他盯着纪惟舟身上仅剩的一条底裤,声音放轻了问他:“……你怎么这样。” “哪样?”纪惟舟明知故问,坦然地要死。 席林装没听见,走到床边上躺下,盖好被子,声音闷在被子里:“我说洗澡怎么会这样。” “洗澡确实不太会这样,”纪惟舟走到席林身边,快速地用毛巾擦拭着头发,顺便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席林今天装东西的包不在这间屋子里,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想别的会。” 席林哦了一声,再没吭声。 “你还会不好意思?”纪惟舟注意到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下,“当时往我床上爬的时候比现在奔放多了。穿得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了,你帮我想想。” 席林没好气地说:“你好烦,我不记得了。” “不是你干的?”纪惟舟理直气壮地反问,盯着席林露出来的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和他明显上了色的脸,“我手机里还有你后来给我发的一堆照片,这也不记得?” 纪惟舟游眯起了点眼,弯腰俯身朝着席林靠近:“这些都不记得的话,昨天晚上的事情记不记得?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人半夜偷偷摸我。” “摸了还不够,还偷偷地把脸凑过来。”纪惟舟看着席林的眼睛微微放大了一点,他摆明了要逗他,弯唇淡然地看他:“席林,你说这个人是为什么?” “你怎么没睡!”席林气急败坏地抬腿踹了纪惟舟一脚。 纪惟舟挨了一脚,气定神闲地坐到他身边。 “睡了不就不知道你干的坏事了?” 席林骂他:“骗子。” 纪惟舟笑而不语,把脸凑到席林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话,他看着席林的脸越来越不自然,然后飞快地扭开,盯着地板别扭地说:“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种。” 没想到席林一直记得,纪惟舟有点意外,抬手去搓了搓席林的脸,低声回复:“喜欢,喜欢你这样。” 纪惟舟又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理好席林有点乱乱的头发,捏着他的两腮亲了一下,又不依不饶地吻他好久,熟悉的、粗暴的亲吻,让席林喘不过气来。 他眼前发晕,呼吸都要上不来了,恍惚地看着纪惟舟起身对他说了点什么,可席林的耳边变得很模糊,嘈杂的声音被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他迷迷糊糊地盯着纪惟舟宽阔的背,身体软绵绵、无力地滑进床里。 窒息的席林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可吸到的不是实打实的空气,他一下子变得僵硬无比,缓缓挪动脑袋,看向床上、身体软绵绵地躺着的、了无生气的“席林”。 ……他出来了。 席林着急地想要往身体里面钻,可反反复复地好几遍,都穿过了床、穿过了身体。 完了。 完蛋了。 第29章 我在这里呀 第29章 我在这里呀 纪惟舟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席林急得仿佛冒了根本不存在的冷汗,飞快地尝试了坠落式、弹跳式、猛虎下山式等回归身体的姿势,统统没有用。 “咔哒——” 卧室的门开了,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席林感觉自己的眼泪真的从灵魂深处飘了出来。 他看见纪惟舟脸上还挂着刚刚逗他时的些许笑意,手上提着席林今天出门时背着的包,里面躺着他买的润滑和套。 纪惟舟远远地就看见席林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以为他是临时反悔了在装傻发呆,格外铁面无情地表示:“你要是现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我等会就跟你玩一二三木头人,我顶一下你不准动。” 席林急得脑袋都不转了,压根也听不出纪惟舟是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想跟纪惟舟玩什么莫名其妙的木头人!趁纪惟舟还没发现,席林又急哄哄地试了好几遍。 进不去。 直到他耳边传来纪惟舟疑惑的声音:“席林?” 席林欲哭无泪地小声回复:“……嗯。” 他目睹纪惟舟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发生了多个层次的变化,从刚开始的故作严肃到没得到回应的疑惑、再到阔步上前查看时的不解,直到纪惟舟抬手托住了他的脸,往面前摆正—— 席林这时候才看清楚这张脸现在是什么样儿,平时就称不上太有血色的脸此时此刻苍白如纸,看不出半点血色,五官紧闭,看上去十分僵硬。 纪惟舟摸到一片冰凉,脑袋“嗡——”地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顿时耳边轰鸣,他有点没太反应过来,手僵在席林的脸颊旁动弹不得。 “席林,你别跟我玩。”纪惟舟喉咙里下意识有点干,托着席林脸颊的手指不由自主用了点力气,等待着席林猛喘一大口气,然后大叫一声哇,再扑到他身上做个鬼脸。 但席林不理他。 纪惟舟这次真的有点生气,有点急促地大声喊他,手上用力晃了晃:“席林!” “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呀。”席林只能飘在纪惟舟身边,弱弱地回答,然而纪惟舟根本听不见。 席林养成了相当深刻的记忆,遇见任何事都下意识地去牵纪惟舟的手。无论纪惟舟每次是生气、在忙还是什么别的,只要纪惟舟背对着他的时候,席林只要轻轻一拉,他就能回头。 席林去牵纪惟舟的手,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并没有传过来,他什么也没摸到,甚至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接触到纪惟舟时如气一般化开散掉。 摸不到。 纪惟舟也听不到他讲话。 席林直接体会到摸空纪惟舟的瞬间,心里忽然地狠狠坠了下,从深处攀爬而出的恐慌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泛滥成灾,几乎要把他吞没、吞干净了,他下意识地咕咚两声喉咙,没有熟悉的皮肤肌肉牵动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 他就像空气一样。 耳边的声音混乱至极,席林甚至分不清这些声音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耳边的,好像有从前的声音、现在的,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纪惟舟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明知故犯地去扯纪惟舟的手,次次都落空。 “席林!”纪惟舟很大声地喊了他一声。 席林刚要伸出去的手,抖了下又收了回来,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手伸出去。如果没有这具身体,纪惟舟就根本也不会认识他,如果没有这具身体,纪惟舟身边也不会有他。 对于纪惟舟而言,纪惟舟身边有一个叫做席林的男人,和一个叫做席林的男人结了婚,后来席林意外地、突然地死了。 再后面人人都会知道纪惟舟曾经有一个名叫席林的伴侣。 谁又来记得他呢?居然连纪惟舟都可能会不记得他吗? 席林明明是在飘着,可却有种自己双腿被死死钉在地板上的错觉,明明他现在那么轻,轻到摇摇晃晃两下就能像小纸片一样沿着门缝溜走,可是他却觉得沉得厉害,这重量压得他意识恍惚。 错了,错了……应该早点告诉纪惟舟真相的。 比起怕纪惟舟不答应帮他、比起怕纪惟舟不相信他又认为他在胡言乱语,甚至比起纪惟舟要跟他离婚,席林更应该在乎的是纪惟舟会不会记得住他才对。 席林错愕地想,他应该要让纪惟舟记住他才对。 席林有点失落魂魄地呢喃:“老公,我在这里呀。” 席林过去从来没有脱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离开的第一天晚上,纪惟舟拨打了急救电话,外面好像还下了雨,医护人员穿着黄绿色的、显眼的雨衣冲进来,触摸他的颈动脉,发现那里寂静一片后,对着纪惟舟说了两句话。 房间里突然闯进来那么多陌生人,席林下意识地连连退让,害怕他们会撞到自己。可等他一个人缩到房间的角落里时,他们又都离开了。 医护说席林已经确认没有生命体征,不需要再用救护车。纪惟舟不依不饶地抓着他们的手,反复强调半个小时前他还活着、一切正常,平时除了不爱吃饭以外也没有别的毛病,没怎么生过病、睡眠也很好,又没有既往病史,怎么可能离奇地死了? 当天晚上纪惟舟很忙,救护车不接,纪惟舟就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下楼,冒着雨一路闯了很多个红灯,到达就近的一家私立医院给席林看病。 结果还是那样。 纪惟舟给陆程明打了电话,半夜三更,陆程明里面还穿着睡衣睡裤、披着大衣穿着拖鞋就匆匆地来了,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带着席林辗转到他名下的医院。 直到终于有医院肯浪费一张病床给一个死人。 纪惟舟才停下来。 纪惟舟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席林冰冷、僵硬的手,把头垂得很低,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他背上是湿漉漉的雨水,薄薄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他连一个冷颤都没打。 席林飘到他腿边,在纪惟舟面前蹲下来,探头去看纪惟舟藏着的表情。 纪惟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纪惟舟,你穿衣服呀。”席林知道他听不见,还是低声跟他说话,就好像跟纪惟舟说话,可以驱散掉一点儿不安,驱散掉这种全世界都没人能看得见的、记得住他的不安。 “纪惟舟……你不穿衣服的话要感冒了,你感冒不能和我亲。”席林的手虚虚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假装还能摸得到他,“我会好的,我就是现在不好,我很快就好了。” “真的,我很快就好了。” 席林根本没安慰过人,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纪惟舟,还是安慰自己。 席林慢慢地也收了声,他坐在纪惟舟脚边的地上,怔怔地盯着被纪惟舟紧紧抓着的那只手,已经在力道之下变得有点青紫。 陆程明站在纪惟舟旁边,沉默了好久,他一下子也没明白过来,怎么前两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他不知所措地抹了把脸,提提困得几乎要合上的眼皮,劝到:“……都是命,检查也检查不出来什么,你要是想要知道什么原因,估计也只能尸检。” “你能愿意?” 纪惟舟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嘶哑,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愠怒:“他没死。” “……我能感觉到。” 席林也跟着动了动,诧异地抬眼看着纪惟舟,哀哀戚戚地喊了一声“老公”。 纪惟舟跟心里跟他通电了一样,又说:“他现在肯定在喊我,只是我找不到他。” “你失心疯了?”陆程明惊诧地问,“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纪惟舟又不应话。 陆程明原地转了两圈,一个头两个大:“你不愿意剖,医院也待不了多久,尸体存不了太久,除非你愿意把他送到太平间去。” “我不要剖,我还要回来呢……”席林声音不大不小地投出反对票,其实说出来后自己也觉得没底,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我们总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他之前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怎么就今天出了一趟门儿,现在人就变成这样了?” 沉寂已久的纪惟舟终于动了动,连带着蔫头耷脑的席林也跟着动了动脑袋,一人一鬼齐刷刷地看向陆程明,陆程明莫名觉得整个人都发毛,还以为要上演那种发小反目成仇、偶像剧中霸道总裁怒吼两声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说:“他没死!不准你说!” 咆哮式演技在陆程明脑袋里无声演绎了两秒,他连自己要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却见纪惟舟猛地站起身来,抄起桌上的钥匙:“我出去一趟。” 席林一下子就猜到纪惟舟要去哪里,当即窜起来,学着纪惟舟,对陆程明说:“我也出去一趟。” 陆程明“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又“啊”了一声。 此起彼伏,他压着声音去喊纪惟舟:“席林怎么办?” 第30章 埋尸 第30章 埋尸 席林脱体超过十二个小时后,跟着纪惟舟来到了文嘉的家里。 纪惟舟没有预先给文嘉打过电话沟通,一路开车到他查到的文嘉的住址,敲响房门时是下午两点。凭借席林对文嘉比较浅薄的理解来说,这个点文嘉不应该在家,他们公司工作忙碌,尤其是文嘉更甚,三天两头出差四处飞,要么就在周遭城市转。 他很忙,很少有不打一声招呼就找得到人的情况。 哪怕是昨天才见过,席林也不敢打包票文嘉现在就在家。 结果他真的在。 房门打开,文嘉穿着整齐,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他看见纪惟舟的脸时有些诧异,席林给他看过照片、相过纪惟舟的面相,很少有人的命格像他这样极端,再加上和席林有关,文嘉对这张脸记得相当清楚。 文嘉正了正身:“纪惟舟吧?” 纪惟舟没有寒暄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席林来找你干什么了?” 文嘉表情顿顿,对纪惟舟问的问题避而不谈,反问道:“你有什么事?” 纪惟舟紧紧盯着他,仿佛是非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也立刻断定文嘉这边大概率是有鬼,否则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地什么都不说是为什么? “席林来找你干什么。”纪惟舟重复道。 “你是捉奸来的吗,我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你。”文嘉淡定地抚平衣角上的褶皱,和席林印象中大大咧咧、有点二的形象大不相同,文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然且冷漠。 旁观着文嘉的表情,席林有点莫名。 文嘉平时对他总是笑呵呵的,对公司的员工也是,很少发火、人缘也很好,总是有员工感慨公司除了偶尔发不出工资以外别无坏处,最最起码的是没有一个自以为是的上司。 有点陌生,席林一直觉得文嘉是个爱压榨员工的抠门二百五。 文嘉从家里出来、合上了门,表示道:“我建议你有任何事情应该去直接询问他,这样显得更尊重、更有礼貌一点儿,他的事我没法开口,你觉得呢?” 文嘉从纪惟舟身边擦肩而过,礼貌地表明自己要出差一趟,还请纪惟舟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脚还没迈出去一步。 纪惟舟说:“席林出事了。” 文嘉的背影停住片刻,还是皱着眉毛回头看着纪惟舟:“席林怎么了?” 席林飘到文嘉身边,用手做小扇子,对着文嘉一个劲儿地扇风:“我脱体了,你快想想办法。” 文嘉下意识鼻子一皱,眼珠动动、注视向席林在的方向。席林被他突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又见文嘉身体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噤,他只当是穿得太少,揉揉鼻子说:“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席林过来跟我聊了点工作上的事,顺便让我帮他查点东西。” “我们什么都没干,席林怎么了?” 纪惟舟把文嘉带回医院时已经快要接近晚上,黄昏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打在席林冰冷、发硬的躯体上,此时此刻他已经嘴唇发紫满脸煞白,向来透着点灵动的脸部表情变得死寂一片。 光是瞧一眼,文嘉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文嘉没走进病房,他总觉得靠近、面对席林的“尸体”和肉身,是一件怪异的事,他站在门口,放大声音询问已经走进去的纪惟舟:“他这样多久了。”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过去整整一天了。” 拖得越久对席林来说越不好,鬼魂或许会一直在,可肉身并不是永永远远停在那里的,肉体会变得僵硬无比、会腐烂,慢慢地只剩下骨头,没有灵魂支撑,肉身存不了太久。 文嘉沉默好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他警惕地绕着病床打量了整整一圈儿,他怀疑席林现在正在某个犄角旮旯的角落里蹲点似的看着他们。 他以为席林和纪惟舟待在一块儿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就连席林自己也说,他和纪惟舟结婚后再也没脱出过。意外突然降临,文嘉甚至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办。 纪惟舟踢醒在病床旁边打瞌睡的陆程明,示意他让个位置。 陆程明熬了整整一宿,困得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接到指示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地从旁边让开,左脚绊右脚,一屁股栽进旁边的行军床躺下了。 纪惟舟冲着文嘉招手:“进来。” 文嘉没动,只动了动眼珠:“我知道怎么办,你把席林带上,跟我走。” 陆程明刚睡下去的脑袋又醒了,他窜起来看着文嘉,上打量下打量,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死人叫活的。 在医院这种神圣的地方说这种无厘头的大话真的合适吗? 陆程明见纪惟舟当机立断就要抱着席林走,抹了把脸,没太反应过来:“不是,你真信啊。” “我不信有什么办法。”纪惟舟说,“我不信有办法吗?” 席林绕着纪惟舟,对此行径表示极大的赞同,狂点头,对着纪惟舟竖了竖大拇指:“当机立断,很有决策!要信的要信的,快带我跟他走吧。” 陆程明特别了解纪惟舟,纪惟舟两句话一出来,他脑袋跟一下子跟被人邦邦打了两拳似的,飞快地意识到纪惟舟现在跟走投无路也没什么区别,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口气撑着的。 纪惟舟也一天没睡了。 陆程明唉了一口气,把外套穿上:“行,说不定真就是魂丢了,找个神棍来喊喊魂,这事儿我也见得多了。走吧,我找个车送我们。” “神通先生,您会开车吗?”陆程明看着纪惟舟大步流星地抱着席林走了,偏头问文嘉。 神通先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不开。” 陆程明叹了口气。 文嘉带着纪惟舟去了他第一次见到席林的地方,距离江市的市中心有大概六个小时的车程。越野车在郊外荒地驶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凌晨两点多。 户外郊区阴风阵阵,陆程明探了个头出来就被吓得缩了回去,这种氛围说是杀人抛尸也不为过。 纪惟舟也觉得不对,他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充血,沉默太久又让他嗓子哑得厉害,他问:“你什么意思?” 文嘉给自己点了根烟,随手捡了根不知道谁留在这边的生锈的铁铲,望望四周,确认方位后、估摸出了个大致位置,差不多就是这儿。 当初席林也是从这儿爬出来的。 文嘉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活人的魂丢了,他还知道怎么办,毕竟人没死,身体还能是热的,只是魂儿没了,想想法子,早回来晚回来都行。可席林的魂一没,身体也要烂了,根本没能给他有太多时间去想解决办法。 从前席林被救后,文嘉带他去看了医生,身上的伤口快有半个月了,他的身体都没坏。文嘉上次来是在白天,他还没注意到,这里的气氛未免过于阴森,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感。 席林上次是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的,埋在地下,大概就在他脚下的位置。这里的尸气阴气重,埋两天应该问题不大,身体不会坏。 至于别的,文嘉还得想法子。 文嘉二话不说地开挖了。 席林蹲在旁边,有点惊愕地看着文嘉埋头苦挖的样子,又抬头看看同样满脸困惑的纪惟舟,他下意识地问:“文嘉,你干嘛啊。” 话刚说出口,飘来两股阴风。 席林:“有没有别的法子?底下是真的有虫子。” 又飘了阴风过来。 文嘉隐隐觉察不对,抬起头,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席林?” “在呢。”席林回应,他没实体,就只能看着文嘉和纪惟舟的头发动了动,立刻有些着急地重复:“我在呢。” 文嘉这下是确认他真在旁边,一颗悬着的心稍微往回坠了点:“我把你埋回去,之前你是从这里出来的,身体没坏,暂时先埋一会儿,我再给你想办法。” 他这话里的信息量大得惊人,放陆程明眼里,完全是失心疯的程度。陆程明的确封建迷信,但仅限于驱邪避凶、保卫家宅平安的封建迷信,不代表他真能接受一份“见过的活人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且离奇死了,且要把他埋回去再让他复活”的说辞。 闹着玩儿吗,以为这是森林冰火人吗还能刷新出生点。 陆程明真是觉得纪惟舟中邪了。 纪惟舟沉默了好几秒,也跟着沉沉地喊:“席林。” 妖风刮得又大又邪乎。 纪惟舟不信邪地又喊好几声,次次阴风都刮他脸上。非常大声地回应着纪惟舟呼唤的席林,竟然有点儿精疲力尽,他心想如果纪惟舟这次再喊他一声,他肯定没力气大声回复老公我在。 幸好纪惟舟没再喊。 纪惟舟把抱着的席林轻轻放回车上,随便挑了个工具跟着文嘉一块儿捣,他背后有小风阵阵,可能是席林在跟他说话。 纪惟舟自然而然地这么认为了,静静回复道:“弄脏了老公给洗,不要怕。” 席林抬头看着纪惟舟绷紧的脸,明明只是一团空气的心脏好像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他哦了一声,乖顺地回答:“我不怕。” 他本来就不怕,能重新回去、能重新见到纪惟舟的话,好像弄得脏一点也没关系。没有什么事情比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更为重要。 文嘉很快就把坑挖好,找到上次席林爬出来的破棺材,上面早就已经破得不行,还有个大洞。上次文嘉觉得冒犯死者,坑也是他填的,现在又被他亲手挖开了。 陆程明也从车上下来了,生怕半夜三更有人过来,一个电话把他们三个送到警察局去,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明天新闻就会是丈夫杀“妻”半夜埋尸。 “拿个睡袋给我。”纪惟舟头也不回地吩咐陆程明。 陆程明给他拿了,又眼睁睁看着纪惟舟小心翼翼地把席林塞进睡袋里,临拉上前还轻飘飘地亲在他额头上一下。陆程明把眼睛闭上了。 席林进了土,旁观着的席林心情实在微妙。 估计没几个人不微妙的,干完这一遭,纪惟舟才有闲心去了解事情的全貌。文嘉累得够呛,坐在车头上休息,又烦又愁得抽烟,见纪惟舟来了,还递给他一根。 席林说:“纪惟舟不准抽烟。” 纪惟舟没接,问他:“接下来怎么做?什么叫他之前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这种问题你等他醒了问他吧。”文嘉很仗义,守口如瓶。 纪惟舟静静地环顾了一圈,话里带着点儿说不出来的咬牙切齿,咬肌处鼓鼓囊囊的,一字一顿道:“他要是会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 席林将纪惟舟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感觉纪惟舟有种说不上来的生气,不知道为什么。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闯了一个很大的祸吗,因为他让纪惟舟快要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吗,因为他让纪惟舟忙前忙后担心他吗?席林感觉哪个都很不对。 “老公,你害怕的时候怎么跟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席林声音有点闷,弱弱的,他根本没眼泪,流不出来眼泪,可一下子眼眶、心里都不好受,闷得他难受。 席林想出来了,纪惟舟肯定是害怕。 不是他怕,是纪惟舟怕。 席林抬手拍拍纪惟舟的肩膀:“老公不要怕。” 第31章 他是我妻 第31章 他是我妻 没人放心把席林一个人留在这,文嘉说回去想办法,陆程明开着车送他回去了,又托关系在当地借了辆车过来,好让纪惟舟困的时候能在车上睡觉。 纪惟舟没有睡觉的闲情,找了个地方坐下。周围实在荒僻,算是当地临近江市的一块郊区,人迹罕至,没什么人来,附近还有个早就已经变成死水的人工养殖湖,散发着点腐水腐物的味道。 席林也跟着纪惟舟坐下来,眼睛对着纪惟舟眨呀眨的,又是一天天亮了,他数不清纪惟舟的眼睛睁了多久,反正没有闭上过。他从侧面看过去,看清他不修边幅、两三天没睡而溢出的胡茬,眼白里飘着的红色血丝。 纪惟舟没有张口说话,沉默许久后忽然地抬起手,手掌在他们半夜刚挖的地方轻轻覆盖住。 等待消息的过程有点漫长,漫长到席林发现只有夜晚降临的时候,他对纪惟舟说话,周围才会有反应。席林现在跟着文嘉久了,邪邪道道的事情也能跟着揣测一点,肯定是因为晚上阴气重,一般鬼片里都是晚上才闹鬼。 哪有白天闹鬼的。 文嘉回去翻遍了各种手札,仔细回想起席林从前提过的,他住在弟弟家里的时候因为魂魄不稳定,也脱出来过几次,不过脱出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很久就回去了。 根据纪惟舟的表述,席林在出事之前没遭受过什么重大的冲击,依照常理来说,席林应该自己就回得去才对,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文嘉那边没消息,纪惟舟就只能等,让别人来看着席林他也不放心,他每天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把席林挖出来看看,确认身体完好无损才会再原封不动地把人埋回去。 就连席林都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要就这样在坟堆里埋上一辈子的时候,文嘉和陆程明终于回来了。 文嘉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沉,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见到纪惟舟后,他把东西往地上重重一甩,话语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疲惫:“你们把他挖出来吧。” “别这么看我,我要是没找到办法也不会让你费这个劲。”文嘉累得席地而坐,靠抽烟缓解心神,看着已经开始动作的纪惟舟,解释道,“按道理来说他是回得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以前也自己回来过几次,这次回不来——我找人帮忙占了,有人不让他回来。” “这种东西我见过,有人不让回来,冲开就是了。”文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一堆土,也知道席林在看,“席林,这次我帮了你,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一次,听明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帮我。” 文嘉咬牙切齿地把自己带来的一堆东西踢过来,拉来拉链,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陆程明跟着文嘉一块儿行的凶,自然是知道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他跟着文嘉一块儿入室抢劫似的“抢”来的,甚至还像抢劫犯一样薅了把席林爸妈的头发,咔嚓咔嚓剪了两大撮,拔腿就跑。 要不是陆程明财大气粗、背后还有人给他擦屁股平事,他和文嘉说不准都出不了两条街。 文嘉喉咙里难受得紧,吞了吞唾沫,又一样一样地开始掏自己的法器。 纪惟舟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着文嘉折腾来折腾去,弄了很久,他咬着笔杆在附近的空地画小型法阵,将好几张符纸,连着薅来的席林亲人的头发,一块塞进鼎里烧成灰。 地上一片狼藉,文嘉抬抬头,递给他一张符文,对着纪惟舟说:“给点血,把它泡透吧。” 纪惟舟也没提出什么异议,接过符文和刀,要划的时候想起席林大概还在旁边看着,他快步走到车子后面,在手掌上划出道口子,又把符文攥在手心里。 陆程明在附近望风,四处张望,不敢让这种堪称邪门儿的仪式被任何人看见。 等文嘉把一锅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弄好,走到席林旁边,对着他看了好半天。旁观的席林看得相当清楚,这鼎里黑黑的,还带着好多冒茬的东西,咕噜咕噜的,看上去像是喝了能去享福。 文嘉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喂人有点反人类,停了好一会儿,捏开席林的嘴:“……忍忍吧。” 席林已经离开太久,不管什么好喝的难喝的恶心的不恶心的,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完全全无所谓了。他沉默地蹲在自己的身体旁边,仿佛离得近一点儿就能够更快地回去,他恨不得贴在身体上。 空气凝滞很久,三个人、一个鬼,八双眼睛都在齐刷刷地盯着地上的身体,久到人眼睛都不敢眨动。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来,有风刮过,呼呼地吹动着周围枯萎的杂草树枝,席林敏锐地感觉到四周似乎都在变化,对他而言。 他扭头去看站在那里的三个人,脸上别无异样,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席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这里太荒了,荒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可席林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熟悉,四周妖风四起,刮得他有点踉踉跄跄。 席林再一睁眼、一闭眼,就连纪惟舟、文嘉和陆程明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他如一叶浮萍似的被巨大的水流漩涡卷进去,吞噬进去,猛地双膝扑到地上,却又没什么感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不堪一击的门被风吹得呼呼撞,外面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说话声。席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出来,安静地对外瞧。 席林率先见到的是道宽阔有力的背影,对方穿着黑色劲装,腰上系着粗糙的、缝的歪歪扭扭的腰带,上面标着个小小的“林”字,他顿了顿,捂着嘴不敢出声。 “烦请您让开,小的也是奉我家老爷的命,早先时候钦天监正使席大人忤逆圣意被斩首示众,树倒猢狲散,我家老爷是同情席大人一家妻小,想着给门内那位一个出处,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否则放在平日里,依照我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娶一个男妾未免有失身份。” “娶亲的轿子路上被歹人劫了,算小的失职,原本不清不白的人我们府上也不稀得再要。可惜我家老爷仁善,既然是定下了婚事,那他就是我们府上的第十七位姨娘,断然没有任旁人磋磨的道理。” 旁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席林拼命地往外瞧,想要看清黑衣男的脸,他手指紧紧扒着窗棂,可对方没有半点儿要扭头的意思,什么也看不清。 “小的也不想打搅捉刀使休息,只是府里的下人瞧见了您在府上私藏了我家老爷的小妾,这说法或者是人,您总该给小的一个。” 黑衣男半晌没说话,席林望着各张丑陋、狰狞、毫不客气的脸,他们举着红绸子、铜镲,门外还停着辆破旧的红色轿辇,为首几个高壮的仆从像饿狼一样蓄势待发,时时刻刻准备要冲上来。 席林以为门就要被他们冲开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影从腰间抽出刀来,提在手中,声音冷而平静,明明没有用多大的音量,可偏偏传遍了整个庭院。 席林木木然地盯着院子里种的玉兰花,花瓣随着风打颤,抖一抖,掉下来好几片花瓣来,地上铺了一地。 “他是我妻。” 席林脑袋嗡嗡嗡地炸开,明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一摸,脸上却是糊了好多眼泪,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转身轻轻靠着窗,什么也听不见了。 沸腾的人群、奸滑的领头,所有人发出的声音都逐渐的模糊起来,他几乎能听见玉兰花坠地的细微声响,耳边反复围绕着那句“他是我妻”。 “呜哩呜哩呜哩——” 尖锐的鸣笛声在席林耳朵边慢慢放大了,混杂着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猛地咳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去摸摸脸,摸到的却是干燥的,什么也没有。 席林下意识地偏偏视线,准确无误地和已经坐到他身边的纪惟舟对视上,他空洞迷茫的眼睛顷刻间找到了焦点,确认纪惟舟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而纪惟舟手掌的温度也在这时候传了过来。 他的五感,从听感开始,紧接着是视觉、再到触感,渐渐地,席林也能闻见纪惟舟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真实。 席林主动地挪挪身体,凑近纪惟舟,要抱着他,轻声说:“老公,你有点不好闻。”他话这么说,却离纪惟舟越来越近,近到恨不得把脸完完全全塞到纪惟舟身上。 纪惟舟一时间连要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记得他之前想过,等席林醒了肯定要找他好好算账,这件事哪有那么好过去?他势必要席林吃吃苦头、涨涨教训,让他知道以后什么事都不准再瞒着他。 可纪惟舟真的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缓慢地去摸席林的头发,五指穿过席林柔软的头发,席林是他的配偶,于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了,账也不想算,什么都不想干。 “不好闻你还要抱。”纪惟舟的力气、精力在一瞬间都被抽干,终于能够松懈下来,“不臭你臭谁?” 席林闷着,声音有点小:“不好意思。” 纪惟舟却说:“醒了就好。” 席林竟然有点难受,他说不出来是哪里难受,手轻轻地搭在纪惟舟身上,五指顺着他的腰一直往上摸,他把真实的纪惟舟摸了个结结实实,摸到掌心都热起来。 “纪惟舟。”席林喊他,“你都变瘦了,身材都不好了。” 纪惟舟:“还是挺好的。” “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陆程明和文嘉作为两团空气,终于没忍住开口,异口同声地指责。 陆程明完全看不了纪惟舟这种疯狗柔情的戏码,他严肃怀疑纪惟舟是被其他人上了身,毕竟历经这段时间的事儿,他没有什么不信的。看着纪惟舟这幅样子,他真心觉得纪惟舟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太恶心了啊。”陆程明无语地嘀咕。 文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安静地将视线挪开。 第32章 腿疼 第32章 腿疼 席林觉察到文嘉有话想说,他也有话想要说,早在文嘉提着大包小包过来、攥着那些从“席林”父母那里拿来的属于“席林”的东西、带着所谓至亲父母的头发回来时,席林就想问了。 只是那时候他顾不上,没办法顾得上,席林想问问为什么,按照之前的说法,“席林”也没有投胎,按照这样的办法,回来的不应该是和他们血脉相连的“席林”才对吗?可他回来了。 席林一点也不笨,他看着文嘉,很想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想问他为什么直到他昏迷脱体的当天还在骗他?他不想怪文嘉,也没有怪文嘉。 如果没有文嘉,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席林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他把文嘉当做他重新面对世界后最好的朋友,把他当做最能理解他的人。 他单纯地想知道为什么。 可但文嘉躲开了他的视线,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摆,说:“我先走了,还有事,过几天你来找我,我有事情和你说。” 说完这句话,他就推开病房门走掉了。 席林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地调节好了。 陆程明受不了自己做成个高瓦高亮的电灯泡,挥挥手,一声也没吭地跟着出去了,结果人刚出去,又不放心地探头进来嘱咐道:“你们俩,晚上趁没人了再走,别让别人知道这医院诈尸了,听到没?” 纪惟舟一直沉着头不说话,没反应,席林只好对着陆程明嗯了好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病房里再次回归寂静,席林下意识放慢了呼吸,轻轻地动了动被纪惟舟紧紧攥着的手,垂下眼的瞬间,他突然发现纪惟舟掌心缠着的纱布在渗血,已经是红艳艳的一片。 席林也顾不上其他有的没的,当即吓了一跳,惊呼道:“纪惟舟,你太用力了,你把手松开。” 纪惟舟不为所动地捏得更紧,捏到席林的手几乎有点痛了,除了疼痛之外,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鲜血浸透纱布后、接触到皮肤的黏腻和湿润,席林有点欲哭无泪地哀哀叫道:“老公,你快把手松开。” 他极其缓慢地把五指松开。 席林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纪惟舟的脑袋都是钝的、木的,直到现在,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他和席林两个人时,身体里那种后知后觉的、藏得极深的害怕才瞬间翻涌而上。 “我去洗澡。”纪惟舟声音低哑,说着就要从席林床边站起来。 席林着急地抓住他的小指:“纪惟舟,流血了,你要包好才能去洗澡。”他也不管纪惟舟答应不答应,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跪坐在病床上,环抱住纪惟舟去摸他的手机。 纪惟舟手机不上锁,一划就开了。席林刚打开手机,整个人都宕机了下,屏幕上是他安静的睡颜,脸上是乳白的粘稠液体,从脸颊的位置一直流到唇边。 席林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纪惟舟,有点不太好意思问,连忙找到电话簿,给陆程明打了电话,拜托他找人送点包扎的东西到门口。 私立医院讲究没有那么多,有钱就好说,陆程明让人就送到门口别进去。送东西的人动作也很快,听到门响后,席林从病床上跳下去,拉开一道门缝,蹲在病房门后面将托盘扯了进来。 席林端着托盘走到纪惟舟面前时脸还有点红扑扑的,纪惟舟垂眼看他,嗯了一声,把手伸了出去、任由席林摆布。 他给纪惟舟小心地包好,纪惟舟又站起身,要去背包里拿换洗衣物,径直就要往淋浴间去,他走了两步,回头对着席林说:“你进来。” 席林怔了怔:“什么?” “进来。”纪惟舟重复道,“跟着我。” 席林想说他应该不需要洗澡,他身上很干净很清爽,可纪惟舟整个人都有点怪怪的,他实在有点不放心,跟在纪惟舟屁股后面进了淋浴间。 陆程明给安排的病房是有独立卫浴的单人病房,空间大,连淋浴都是干湿分离的。席林进去后有点局促地靠在门板上,看着纪惟舟一声不吭地开始脱衣服,衣服、裤子、内裤,直至全裸。 席林有点不好意思看,背着手慢慢侧了侧身体,不让自己再直面着纪惟舟,只用余光注意着纪惟舟有没有用伤手沾水。 纪惟舟一直不说话。 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近十分钟,席林终于又听见纪惟舟的声音:“把浴巾递给我。” 席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走到淋浴隔间,水声依旧没停,他见纪惟舟把透明的门拉开、伸出手,紧接着,席林被猛地拽了进去,温热的水瞬间浇透了席林身上的病号服,他低低叫了一声,手上的浴巾也惨兮兮地掉到地上。 纪惟舟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湿热的嘴唇瞬间就贴附了上来,他急促热烈地吻他。 席林分不清脸上的热度是纪惟舟的呼吸还是水导致的,被迫张着嘴,把红艳艳的舌尖吐出来。 他身上都湿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半透不透,紧紧贴附在身体上,有种怪异的难受。 “纪……纪惟舟……”席林喘不上气来,低低地喊他。 纪惟舟垂头吻他的脖颈,同时抬起手,将两根手指递到席林的唇边,倒也没征询过席林的意见,不容拒绝地塞了进去,堵住席林所有想说的话。 席林被塞了满嘴,眼神逐渐软化下来,迷迷瞪瞪的,他开始顺从地用口腔软肉去吸。 颈上和胸口上慢慢出现好多的红斑,他时不时哀哀地叫,心里却好满足、好满足。 所以他就是席林吗?所以他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所以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继续以席林的身份和纪惟舟亲密吗?他压抑着的,试图隐藏的一切瞬间挣脱了所有的枷锁,他做任何事情终于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 他好像获得新生了,各种概念上的新生。 纪惟舟解开他的衣服、褪掉他的裤子,伸手一扒就把最后一层也脱掉了。 席林觉得自己肯定疯掉了,他意识恍惚至极,钝钝的脑袋似乎还有一半儿没反应过来,他心里还疯狂地在叫嚣去做吧去干吧损阴德就损阴德做畜生就做畜生,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另一半又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我就是席林,原来我找了那么久的自己只需要照照镜子就能看见。 原来这么简单。 席林呜呜了两声,一下子哗啦啦流了两行眼泪出来,为什么流出来,他也不清楚。 纪惟舟咬在他的肩膀上,疼得席林又想哭,他腿紧紧并着,被一撞又一撞地怼到墙上,要失了魂似的哀哀地叫着“老公”“纪惟舟”“再重一点”“你是唯一的老公”,诸如此类。 直到纪惟舟把他翻了过去,一巴掌甩在他屁股上,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吓死老公了知不知道?” 席林腿疼得站不住,小声地嗯了两声:“老公,腿疼。” 纪惟舟从背后抱住他,身体紧紧贴附着,他还没有发泄出来,依旧精神地被席林的腿夹着。 他温存般地去吻席林的耳垂,手轻轻抚摸他唇边的钉子。 纪惟舟恨不得把席林缩小再缩小,时时刻刻地装在口袋里,这样也许再也不会丢了,他还想在席林身上盖个戳儿,告诉所有人席林是他纪惟舟的,谁也没办法越过他纪惟舟去。 本来就是他的,以后只会是他的。 纪惟舟说:“那不弄了,打出来弄你脸上好不好?” 席林红着脸从淋浴间里出来,头发已经被吹干了,身上套着刚刚原本是纪惟舟打算穿的衣服,别别扭扭地往病床上走。 纪惟舟洗过热水澡、再经过这么一遭,终于算是放松冷却下来,他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只裹了一条浴巾,跟在席林后面走。 “你把衣服穿上。”席林坐回床上,“多冷啊。” 纪惟舟说:“衣服不是在你身上吗?” “你就带了一套吗?”席林感觉刚刚纯属是被纪惟舟欺负,愤愤地认为就算只有一套也理应留给他穿。“那你光着好了。” “等会穿。”纪惟舟坐到他身边,低低头亲亲他的唇角。“我们等天色再晚一点,就回家去。” 席林点了点头,又瞥见纪惟舟被泡开的、湿漉漉的手,他一把又将纪惟舟的手扯过来,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包了。” “不这样,给我包吧。”纪惟舟递给他,眼睛一点也不肯放过席林,他紧紧地盯着席林的所有动作,细微到他挠了下鼻尖都看得清楚。 席林给他重新包好。 纪惟舟坐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席林跪坐在小腿上面对他,两个人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席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低声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纪惟舟很快地回复道,“我在等你说。” 席林:“有点长,我想好了就跟你说好不好。” “要多久?”纪惟舟反问。 “三天?” 纪惟舟不留情地回复:“太长了。” “明天?” 纪惟舟不容拒绝地公布了他能接受的最大期限:“今天晚上。” 席林挠了挠鼻尖,应下来说了声好吧,无聊地摆弄着纪惟舟扔在床上的手机,他一下子想起来要问这张照片的来历,火速划开屏幕,递到纪惟舟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偷偷摸我的那天晚上拍的。”纪惟舟垂下眼瞧了瞧,“觉得很可爱才拍的。” 席林顿顿:“……你趁我睡觉弄我脸上。” 纪惟舟“哦”了一声:“怎么?” “你很坏。”席林抿抿唇。 纪惟舟低哼了两声,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又去背包拿东西,他翻来翻去,从深处重新摸出个橘白色的小猫来,和上次的有点不一样,看上去比之前的更生动、更可爱。 席林伸手接过来,下意识地翻开后面刻的字,是一个宝。 “不要席也不要林,那就只有宝了。”纪惟舟停停,又补充说,“是宝贝的意思。” 席林这下真有听出来纪惟舟在暗笑他平时不解风情,气愤地回复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是你的宝贝的意思。对吧?” “嗯,对了。”纪惟舟冲他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席林低着头,身体前倾扑到纪惟舟的怀抱里去:“谢谢老公。” 第33章 我爱你 第33章 我爱你 席林要跟纪惟舟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把自己之前总是藏着掖着的宝贝统统都翻了出来,他蹲在地上,将这两年来文嘉给他的各种符咒、小法器统统都摆了出来,摊在地上。 “我之前真的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可以看见鬼的。我在文嘉的公司里上班,其他同事都看不见,他们工作要靠法器靠罗盘,但是我不用,我也真的可以跟他们说话……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人死了之后是必须要投胎的,不可以留在世界上,公司就是让他们去投胎转世的,除了一些特殊原因投不了胎的,可能会留下来,所以街上的鬼也没有那么多。” 席林嫌蹲着累,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带抬手拽了拽坐在床边的纪惟舟,把他也扯到地上来坐着,继续说:“文嘉说我是真的死了,身上没有半点阳气,他说我现在就像一具活尸,如果没有活人的阳气给我做媒,生活很不方便。我也不能吃人类吃的东西,因为吃了肚子会很痛,但是如果有人做媒介,或者和阳气重的人长久地待在一起的话,就会好很多。” 纪惟舟听他认真地说话,捕捉到什么,脸下意识地轻轻抽了两下。所以席林从前说没有他吃不下饭是因为他是个活人吗…… “我刚开始不知道我是谁,我还少了一魂,什么都不记得。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又哪里有去处呢?和阳气重的人待得久了,文嘉说有可能会把我的魂给招回来,这样我有了记忆、有了名字,就可以去投胎了。”席林说话时声音略轻,他抱着膝盖,有点出神地盯着眼前的那块儿砖面。“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感觉没有什么所谓,不管是去投胎、还是继续保持这样。” 纪惟舟忍不住抬手去摸了摸席林后脑勺的绒发,觉察到他的触摸,席林下意识用后脑勺蹭了蹭他的掌心,继续嘀咕:“我找阳气比较重的人结婚,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他们结了没多久,他们就死了。” “刚醒的一年里,我一直在找人、和人结婚,参加葬礼,然后再找新的人,空余的时间里我就工作,去年年底评选我还有拿到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席林这时候抬头看了看纪惟舟:“你拿过吗?” “没打过工。”纪惟舟淡然回复,瞥见席林的脸有点不满地微微皱起来,撇着嘴看他,又见好就收地吹捧起来:“我没拿过,但是我认为能拿优秀员工的人都非常优秀。” 席林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手指百无聊赖地揪纪惟舟的裤脚:“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想骗你,但是你太难搞了,看起来完全不喜欢我,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喜欢。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跟我结婚,和你结婚之后,你表现意外地很好嘛,活得好好的。” “然后我就感觉我的生活好像变得很正常很普通,我看了很多电视剧,还可以有很多新鲜的东西玩,我还长得这么好看,慢慢地,我就不想走了。”席林揪着他裤子的手停了停,“我舍不得走,舍不得这样很平常、很普通的生活。” 席林又说:“舍不得文嘉他们,还有点舍不得你。” 纪惟舟疑惑打断道:“为什么我排在后面?” “没有先后顺序!”席林强调道。 “你先说的舍不得这样普通的生活、又说舍不得文嘉,最后才说的我,而且还说的是‘有点’。这么一点是多少?你要把话说清楚。”纪惟舟说,“没有顺序,为什么说有点?” “我舍不得你。”席林顺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把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带上的“有点”给去掉了。 “可是好像没有给我时间过这种普通人的生活,我的身体长了一块尸斑,文嘉说我没有太多时间,要抓紧把魂找回来,否则等我没时间、身体又坏掉之后,我还没投胎,就可能就要一直做投不了胎的孤魂野鬼了。” “我见过孤魂野鬼,从家里去公司的路上,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门口有个在那儿待了很久的鬼,我有几次跟他说过话,可等我下一次再去的时候,他就不记得我了。哪怕我是唯一一个能跟他说话、能看见他的人,他也不记得,因为我出现的几分钟对于他等待和徘徊的时间来说太小了,就像一粒沙。” “我开始想办法,然后你就要跟我离婚,我就是不懂,可能是因为我就是少了人魂,所以我什么也不懂。我就是不想做孤魂野鬼,就是想找到自己的来处。这次也是因为我很着急,想要和你……就是让你插进来,你说这种事只有互相喜欢才能做,我就觉得你肯定不会答应。我就自己想办法,结果把自己的魂扯出来了。” 席林提到这个,脸上表情还有些尴尬,他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趁纪惟舟还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继续说:“但是发生这件事之后,我好像就是席林,我也不太懂了,我也不知道文嘉为什么要骗我,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没有了,完毕。” 见纪惟舟不吱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席林总觉得纪惟舟这表情是在说不信,小声地补充道:“是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害怕吗?”纪惟舟停了半天,开口问道。 席林不明白他指什么:“怕什么。” 纪惟舟说:“怕死。” 纪惟舟以为席林会点头,可席林干净的、澄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眨动两下,没什么犹豫地摇了摇头,他整个身体向后展了展,抻了抻腰。 席林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我不怕,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他们很多人都不相信,可命就是命,不是命头上顶着人,是人躺在命里面。” “如果我的命就是这样,那我肯定认。” “所以我什么也不怕,从身体里出去的时候我还有怕的东西,我怕你不知道真正的我是谁,我怕你记住的席林不是我。现在我最后怕的事情也没有了,我不害怕,可能就是舍不得。” 纪惟舟总觉得席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近乎残忍的天真,他能清晰地看清席林的睫毛、有生气的眼珠、有血色的嘴唇,于是他直观地感受到席林还“活着”,还以一个平常人的姿态待在他的身边。 他从前总觉得席林抓不住,是因为他没有记挂的东西,现在他依旧觉得席林抓不住,是因为席林或许真的会像这次一样突然地消失不见,这次能够找到他、那么下一次呢? 席林说他连最后怕的事情也消失不见了,于是可以坦然地接受、承受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即便其中可能会有些小小的缺憾。 那么对于纪惟舟来说呢? 纪惟舟很想告诉席林,一个人出现在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后,所留下的痕迹并不是“舍不得”三个字可以概括的,感情之间并不能用简单的“得到”和“失去”来概括。 没有办法概括。 纪惟舟无声地去勾席林的手,把他从身旁勾到怀里,席林一下子被塞到怀里,整个人还有点不明所以的懵,又很快接受良好地往里又挤了挤。 席林安静地靠在他胸口,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轻轻啊了一声,他说:“你应该不相信的,命,对吧。” 纪惟舟不说话。 纪惟舟的命算出来就是这样,注定亲缘浅薄的长生命,命格又硬又煞,连他掌心的生命线都格外地长。可纪惟舟肯定不信,席林知道。 纪惟舟停顿片刻,说:“嗯,不信。” 聊完这些已经很晚了,纪惟舟按照往常的惯例给席林抹好脸,收拾完从医院带来的东西后,和席林一块儿躺上床。 席林看起来比平时要精神多了,兴许是晕太久,睡得很饱。 等纪惟舟躺到他身边,席林又投怀送报地往他身边凑,轻轻地亲了亲纪惟舟的下巴,盯着他说:“老公,你好帅。” 纪惟舟瞥瞥他,下巴的位置有点湿漉漉的,他放任着席林一点点往他身上靠、再趴到他身上,把脸塞到他颈窝,慢吞吞地拱、蹭。 纪惟舟抬手提住席林的后颈:“想干什么。” 席林眨眨眼,睫毛在纪惟舟露出的皮肤上搔刮,直白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想要亲。” “亲起来好舒服,好久没有亲,我要你亲我。” “好吗老公?” 纪惟舟简单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故意道:“嗯,亲了。” “不是这样,要把舌头伸进来!”席林有些小恼,撞了撞纪惟舟,投诚似的主动把自己的嘴巴张开。“亲完才可以睡觉。” 纪惟舟托住他的后脑,轻柔地吻上去,吻了五分钟过后,他又问:“可以睡了吗?” 席林感觉不对:“不可以,不是这样亲。” “哪样亲?” “和今天一样的那种。” 纪惟舟发现这并不是席林头次跟他提这样的要求,之前有些时候也是这么要求的,缠着要亲得更长、亲得更重、亲得更深一点儿。 他一向对于这种要求乐此不疲,也不再逗弄席林,凑过去亲他。这场亲吻比以往持续的更长,亲着亲着,纪惟舟会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望他,又摸席林的眉眼,亲昵地再吻上来。 两个人不知疲倦地亲了许久,久到席林的舌头真的在发麻,他才餍足地微微偏开头,轻轻哼着说:“……不要了。” 纪惟舟不听他的,短促地说了句我要,继而又亲上去。 纪惟舟心里永远都填不满、喂不饱,他心里被席林挖出了一个空虚的深洞,他恨不得永远插在席林的身体里,以此来安抚焦虑不安的心。 吻得越久,亲密的时间越长,纪惟舟的心就越空。 太空了,为什么总是不够,总是填不满呢? 纪惟舟吻他的动作变得越发急促,席林气都喘不上来,两膝并得格外紧,这点儿小动作被纪惟舟发现了个正着,纪惟舟不太客气地用蛮力顶开他的腿。 “不准夹着。”纪惟舟重重喘了口气。 席林被亲得脑袋都空了,他放空视线,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轻声说:“你是我最凶的老公。” “你有几个?”纪惟舟对这个话题敏感到抠字眼的地步,席林很多事情都跟他坦白了,为了哄他高兴还虔诚表示之前结过婚的三任都不算是真正的老公,他有且只有纪惟舟这么一个。 现在平白添个“最”字出来,纪惟舟自然不乐意。 席林哄人的时候是醒的,眼下却傻了,整个人都怔怔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见有一朵玉兰掉到眼前,他完全不受控制、下意识地喃喃:“还有一个。” “好久之前还有一个。” 空气顿时寂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纪惟舟不信席林还不懂,他懂了,懂得纪惟舟和封晋那些人的区别。 席林觉察到纪惟舟突然不再说话了,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的话可能伤到了纪惟舟的心,急急解释道:“也可能是做梦,我就是会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梦里面我也叫席林……里面有一个,人。” 席林说着就卡了,他答应要对纪惟舟坦诚,可他怕纪惟舟不高兴,就藏着这部分没说,现在漏了,他在纪惟舟那里信誉分肯定又要掉了。 席林还是把话说完了,轻轻道:“偶尔会梦到,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可难过的感觉又很快没了。就像看电视一样,看的时候觉得很难过,不看的时候又不记得。” “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席林说,“我不记得了。” 纪惟舟时而觉得,席林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去喜欢的人。 纪惟舟冷静片刻,拍拍席林的肩膀,穿着拖鞋走了出去,席林不由自主地倾身想要跟着他,看见纪惟舟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他就忍住了,隔着落地窗看他。 等纪惟舟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席林也没闻见他身上有什么味道,他看见纪惟舟没什么表情,慢慢地对着他蹲了下来。 纪惟舟拷问似的说:“记得多少?” “不记得多少。” “你们结婚了吗?” 席林想起有天身上穿的喜服嫁衣,坦诚地说:“应该结了,我有穿嫁衣。” “他操你了吗?” 席林愣了愣:“……嗯。” “你爱他还是爱我?” 爱这个字特别重,席林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片刻,小声地坦白:“我爱你,老公。” 纪惟舟听到这三个字时似乎是骤然地放松下来,眉眼柔和了些,轻声回复了一句老公也爱你。下一秒,纪惟舟从他面前站起身,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第34章 永远不要离开我(补r) 第34章 永远不要离开我(补r) 席林的脑电波头回反应得如此灵敏,一下子就从纪惟舟的这五个字里品味出隐藏的意味出来,纪惟舟的想法来得好像有点突然,席林没有立刻动作,确认似的仰头跟他确认:“……是要做的吗?” 对,就是这样的。 纪惟舟说互相喜欢就可以做,他们刚刚互相说了我爱你。 具体爱或者不爱,席林倒是很难清晰鉴别出来,但他在纪惟舟灼灼的目光下,徒生出点莫名的期待来。于是席林有点扭捏地把手落在扣子上,慢吞吞地解了一颗。 纪惟舟保持着站姿,就那么看着席林的衣领慢慢张开嘴。 等到席林接触到冷气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轻的冷颤时,纪惟舟终于有动作了,他俯身凑近床边,捉住席林的腿,平静地说:“你没脱干净。” 席林含糊地敷衍他:“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干。” “我等会干。”纪惟舟话里像有深意,席林没听太出来,也不跟他计较,自觉地把剩下的衣服也往下扯。 好不容易把席林养得稍微长了点肉,结果在泥里土里埋上几天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可依旧赏心悦目,纪惟舟早早就发现过,席林的身材比例优越,胳膊、腿都很长,线条流畅。 他总是想象不出席林工作的样子,如果席林的工作是跳舞,纪惟舟的脑海中或许就可以浮现出来了。他学的是芭蕾吗?如果穿上纯洁干净的芭蕾舞裙,粉白色的芭蕾袜——可惜席林学的不是芭蕾。 光是想着,纪惟舟修长的手就已经不自主地覆盖在他的腿面上,顺着光滑的皮肤走。 纪惟舟的指面不太光滑,他平日里会做各种运动,给手掌磨出了点茧子。指尖的薄茧磨得人止不住发痒,席林下意识曲着腿闪躲好几下,又被不留余力地捉过来。 纪惟舟像检查身体的专业人士似的,一点点抚摸过皮肤寸寸。 席林总想要躲,奇怪的电流感激起他背上一层并不存在的绒毛,让人觉得万分不对劲。他不太满意地伸手拍了拍纪惟舟:“……纪惟舟,不要这样,我感觉很奇怪。” 纪惟舟不语,垂眉低眼,让席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依旧按照自己的章法行事。 纪惟舟指尖轻轻刮擦过的地方似有电流,席林感觉所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蚂蚁攀爬过,尤其是—— 席林忍无可忍地拒绝道:“不要!很奇怪。” “痒吗?”纪惟舟都预料得到他要说什么,直起身问他。 席林用力地点点头,抬头的瞬间,看见纪惟舟的反应,忽然想起来自从刚刚开始接吻,他似乎就没有再消停下去。 席林喉咙里的干涩感被勾了出来,他不太乐意地哼了两声,抬手去拽拽纪惟舟的裤子。 他专注地望着纪惟舟,抿住湿润的嘴唇,手指在纪惟舟身上随便挠了挠,不太直接、又不算太委婉地表示:“要不奇怪的。” “什么叫不奇怪?” 纪惟舟嘴上不紧不慢地反问他,行动上却没什么耐心,直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席林上次买回来的东西拿出来扔到床面上。说句实话,这两样放在纪惟舟眼里实在是有点晦气,如果不是他现在没心情等、也不想等,纪惟舟绝对不用。 “不要明知故问!”席林大王喵喵叫。 不再明知故问的纪惟舟眼神凝了凝,俯身凑到他唇边,用席林最喜欢要求他的方式去吻。席林想拒绝,他要提醒纪惟舟刚才他们已经亲过很久,亲得嘴巴又肿又痛…… 可被再次含住嘴唇的时候,席林还是几近痴迷地打开全部。他对纪惟舟的吻毫无招架之力,对纪惟舟毫无招架之力,整个人都浸在纪惟舟的气味中。 席林的意识逐渐在吻中泡发开,心里有小人总是喵喵捶地乱叫。 是老公…… 老公想做什么都可以。 老公要做什么都是对的。 纪惟舟蹭过他的颈,舌面掠过,在上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细致入微到像要把他身体的每寸都拆吃入腹。牙齿和舌头并用,从颈侧一路吮咬,纪惟舟停在席林胸前,猝不及防地揪着乳粒往外用力一扯,席林喉咙闷着喘息,挺着腰将身体往纪惟舟唇边送。 舌头好厉害……席林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这具在情欲上如同死水毫无波澜的身体,又一次在纪惟舟投掷石子时泛起涟漪,席林被唤醒了,他无比深刻地感知到自己身为“人”的“正常”,空荡荡的心房被吸水泡大的海绵填满,实现了某种充盈。 纪惟舟最后在他小腿边缘落下个深深的牙印,席林已经有些一塌糊涂了,迷离地望着嘴唇离开他的纪惟舟,看见他直起身来去摸索旁边的东西。 纪惟舟硬得发涨,捡起避孕套,快速地拆出来一个递给席林:“戴。” 席林还晕晕的,脑袋里却已经被“听老公的话”这份底层代码侵占完行动权,他听话地坐起来把包装撕开,漏了一手的油:“老公……”他声音轻弱地唤,撑开避孕套要给纪惟舟戴,他隔了点时间再直视,忍不住喃喃自语,用自己以为纪惟舟听不到的声音说太大了。 尺码并不是很合适,席林操作得有些艰难,试过两次都失败,他气馁地把手上的扔了,闷声表示:“不要这个了。” 纪惟舟瞥瞥被他扔在地上的垃圾,语气不明:“听你的,你说了算。”说完,他抬手去拆封瓶口,又屈膝将席林钉好,不让他乱挣扎。 “自己抱好。” 席林没好意思盯着看,只好以门户大开的姿势、将两条腿对折紧紧抱好,他把眼睛闭上,更仔细地体会着五感。有点疼,纪惟舟的骨节太明显;气味是果香的,他有点忘记买的是什么水果的味道;有点响,听起来咕叽咕叽…… 席林皱着眉,呆呆虚虚地睁开眼,这次是清晰地看清了纪惟舟的手,以及手背上的青筋,正在他的身体里探索、一点点进出。察觉到席林在偷看,纪惟舟恶劣地曲起关节去顶紧致的肉壁,席林不收控地喘了一声。 一下子,明显的红顺着席林的脖颈爬到耳朵,他火速地抄起旁边的枕头,大有种要把自己闷死的架势,纪惟舟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可席林竟然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放松”“别躲”“抱好”等等。 席林的时间变得好漫长,漫长到他都分不清这种酥麻的感觉持续了多久。 直到他这块儿被认真抚摸、把玩过的拼图,严丝合缝地被嵌入。纪惟舟做事体贴温柔且周到,细心地照料到他会不会痛,席林好想张口说他是好老公,可还没有将话说出口,披在纪惟舟身上温柔周到的外壳就毫无征兆地瓦解碎裂。 “席林,席林。” 纪惟舟声音低沉温柔地喊他,为一切都蒙上层假象,几乎是瞬间,他变得凶残又无理,将席林反反复复地往后钉。席林的背瞬间绷紧,紧张地紧紧吮咬住纪惟舟,头顶传来纪惟舟粗重的喘息声,纪惟舟一把掀开席林抱着的枕头,因为情欲而发红的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 “夹得那么紧那么骚……”纪惟舟幻想的场景终于实现了,他插进席林的身体里、完完全全地填满他,席林浑身赤裸满身骚浪地呻吟,漂亮的脸上布着汗水,迷离又失了魂一样哀哀喊他老公。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激荡地喊着要操死他,操到两条腿只能用在床上爬,也不要给予他任何离开的机会。 “射、射了。”席林绷着身体,喷出股精水落在纪惟舟小腹上,他感觉压抑的身体、禁锢的身体终于在此时此刻被解封,巨大的满足感从心里爬出来,舒爽遍布全身:“老公!老公好厉害……!” 席林吐着舌头喊,纪惟舟小腹止不住地抽动,青筋随着他的咬合快速爬到颈侧。太阳穴鼓鼓囊囊地涨起:“骚货!”他射了,却还硬着,温热的血液从鼻下缓缓流出来,纪惟舟快速地用手背擦掉,提着席林,不讲章法地深入操弄。 “席林,告诉我,你现在在做梦吗?” 纪惟舟握住他的下巴,让席林已经翻白的眼睛回视他。 “不是,不是在做梦……”席林的神智被冲撞得稀碎,冲撞带来的刺激如电流顺着他的尾巴骨往上飘,纪惟舟总是顶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下意识大大张着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猛烈呼吸。 红艳艳的舌头掉出来,在纪惟舟的动作下微微颤。 “老公现在在干什么呢?” 纪惟舟舔弄吮吸他的乳尖,恶劣地用牙齿磨来磨去,掐住席林止不住往后仰的脸颊,好让他神志不清的脸能够一直保持在纪惟舟视线范围内。 “在、在弄,我。”席林说话有些不顺,重重喘息几声。可纪惟舟去像没听见他的回答似的,非要勾出席林更过分、更骚浪的回答,他反反复复地揪着这个问题问,直到席林受不了,啊来啊去地乱叫:“老公在操我!” 纪惟舟这次满意了一点,摆弄着席林的身体将他调了个位置。 席林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跪在床上大口地喘息,眼睛空空地盯着眼前灰色的床单,目睹着点点水渍出现,唇边口水掉下来了。 耐心的纪惟舟掐他的腰在身后缓慢进出、一点点轻轻地磨着。席林撅着屁股把脸埋进手臂,因为气短而剧烈颤抖,纪惟舟太坏了…… 他还没来得及控诉,听见纪惟舟又问:“谁让你更爽?” “我不记得——”席林闷声回答,不明白纪惟舟干嘛要让他回答这种问题。 席林浑然不知,在亲密关系里,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的亲密关系中,保持中立对于纪惟舟来说就是一种变相的选择。他的脑袋不愿意去装这么多弯弯绕绕,大多数时候就选择说客观的实话,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席林以为纪惟舟会善解人意地放过他。 可纪惟舟并没有按照他以为的做,冷不丁地,手掌重重地甩下来一巴掌,落在他屁股上。白肉颤两下,浮出清晰、明显的红印,席林被抽得下意识哀哀叫,身体抽着把纪惟舟绞得更紧。 席林被抽得又疼又舒服,不由自主地发颤。 身后是急促的冲撞,皮肉拍打的啪啪声,蠕动吮吸收紧的水声也相当明显,席林的屁股都要被抽得不对称了,纪惟舟却蓦然停止,箍着他的腰不再动了。席林习惯了那种冲上云霄的快意,呆呆地体会了两秒这种静止,心尖都泛着痒。 “谁操你操得更爽?” 在纪惟舟坚持不懈地逼问之下,席林无师自通地缓慢耸动两下,磨到快感点的时候,无力淫叫几声。痴痴地咬着手指:“老公,老公让我爽……” “老公爱你。” 纪惟舟不再吝啬说“爱”这个字眼,他咬在席林的肩膀上反反复复强调:“你也爱老公,好不好?” 席林晕晕地应和,扭头去舔纪惟舟的嘴唇:“我爱老公。” 纪惟舟的逼问似乎到此结束了,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纪惟舟终于安静下来时,席林高潮过后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在抽搐,他用手臂去擦眼泪,小声撒娇道:“你去收拾隔壁房间,再回来我们一起洗澡,洗完澡睡觉。” 纪惟舟没出来,没应声,没动。 “老公?”席林又喊他,敏锐地觉察到身体里纪惟舟的变化,他急急忙忙地要叫停。 纪惟舟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目睹着席林的眼睛从惊愕转到失焦。抗拒说不要的身体很快又听话地变得柔软,顺应着动作,席林扭动着身体,发出舒服的叫声。 第二次比第一次要更久些。 席林被干到完全脱力,神志不清地往纪惟舟的怀里躲,忘记了始作俑者就是他的避风港:“……我要洗澡。” 纪惟舟带着他去了浴室。 席林时不时地被溅起的水崩到脸,怎么又发展成这样了?他明明是来洗澡的,他明明是来洗澡的!席林被迫骑在纪惟舟身上,这样的姿势比刚才进得更深,他在纪惟舟身上被颠来颠去,遵从本能地应和着纪惟舟说的一切。 他彻底没有力气了,洗干净身体后倒头躺在床上,头一会没有睡意但巴不得自己能直接睡着。 真的要睡了。 纪惟舟躺在他身后,紧紧抱着他。席林触到纪惟舟就下意识想躲,他往外面爬,和纪惟舟保持着安全距离,他假装困,眯着眼睛警告似的说:“我不要和你做。”纪惟舟沉默几秒,用气音轻轻地笑了下。 席林一拒绝他,他怎么就听着那么不满?纪惟舟腮帮被舌头顶得鼓起来,伸手触到席林的衣角,席林难得聪明且有预感地往外快速地爬,小着声音说不来不来,手脚并用地爬出去没半米,又被提着拖了回来。 “为什么总是说不要?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纪惟舟往席林的嘴唇上咬了一大口,他绝对是被席林逼出了疯病。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把他扔掉。“我不是操你操得很爽吗,为什么不要?” “你欺负我……”席林急促地吐了口气。 他湿润、依旧还翕动着的洞口被毫不费力地再次顶入,纪惟舟扒着他的屁股仔仔细细地望,为了容纳他,这里被撑得平而圆,几次操弄后变得红肿,像是个成熟的肉环。 都是他的。 想在这里打上纪惟舟的标记。 “骚死了。”纪惟舟不回应他,温柔地抚摸、揉着他的屁股,“真的只挨过今天这一次操吗?想看你像当时爬我床一样,穿白色蕾丝,老公肯定把它们一块捅进去,下次穿好不好。” “不好!”席林咬着嘴,掷地有声地回复。 纪惟舟怎么能这样? “老公就喜欢你骚,嗯?”纪惟舟自说自话,甚至试图往毫无缝隙的契合处再塞一根手指进去。 席林被操弄得眼眶发热,觉得纪惟舟真的很不讲理,他哪里有总是说不要,哪里有总是拒绝他?席林觉得自己对纪惟舟明明那么好……这么累的事情他陪着纪惟舟做了好几遍,他明明对纪惟舟那么好!他试图去搜刮脑袋里的事迹,想要证明他对纪惟舟足够好,可大脑却像宕机似的停了。 对了,席林不够好吗,他把这么好的自己都送给纪惟舟了! 找到合适的理由,席林的眼泪从中夺眶而出,浸了一脸。老公不是这样当的,纪惟舟一点也不合格,总是欺负他,总是说他骚,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动不动还要凶他……他粗喘两声,愤懑地指责道:“你根本不爱我,你是个屁的老公。” 纪惟舟从今天开始就是纪惟舟了,不是老公。席林单方面宣布的。 纪惟舟闻言停了下来,“嗯”地反问一声:“席林,你说什么?” 席林收声不再说话,这点被快意反复折磨出来的、短暂的控诉在他这里像阵烟似的说过就散了。纪惟舟有过前面的经验,对于怎么能让席林爽已经轻车熟路,他往深处顶,不留余力地去调动席林的身体。 肉躯被欲望完全覆盖占据,席林继续口无遮拦地控诉他,哭得整张脸都湿完:“你根本不爱我……”控诉声还未消停下来,舒爽酸麻又让席林晃着身体,咬着自己的手指,翻着白眼咿咿呀呀地乱叫,大喊着“老公重一点”“好舒服”“好厉害”“要到了”等等。 纪惟舟下颌处收紧,被席林浪荡的、矛盾的样子弄得越发愤怒,他越来越用力,毫不客气地把席林提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口无遮拦地说:“装什么,老公不是已经让你舒服得尿了吗?现在还在骚叫。要多爱你才叫爱你,要给你多少你才会满足?” “很难吗,就喜欢我一个爱我一个,就在意我一个对你来说很难吗?”纪惟舟话音越来越急促,“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弄成神经病了,老公要变成神经病了!怎么好像你永远会不见,你对我说的有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该听多少该信多少?” 纵然席林现在思考的能力几乎为零,却依旧可以听出他隐隐的怒火,他拿出自己惯用的伎俩,丝毫不顾自己打了脸,迷迷蒙蒙地说:“老公,我就爱你一个。” “是吗,你爱我一个?”纪惟舟并不买账,积攒的怨气和不安瞬间淹没了他,咄咄逼人地问,“是因为什么你才爱我,因为我对你来说有价值、因为我对你来说是最佳人选,因为没人能像我这样让你这么爽对不对?” “你是爱我吗,你爱我吗席林?” 纪惟舟去吻他的嘴唇,把席林的话统统堵在喉咙里。他再也不想听席林说话,舌根在席林口中尽情抽插,要将所有的不满全部都宣泄在肉欲上。 他要席林的全部,全部都要。 席林整个人精疲力尽,就像被过度使用玩坏掉的玩偶,双腿发抖地承受着纪惟舟发了疯似的撞击,他呜呜乱叫,总感觉被捅开的地方要坏完了:“哦——哦——坏了,被你捅坏了!老公,好舒服老公,不要坏……我爱老公,我最爱老公了。” 席林被欲望支配着大声浪叫,知道不能再说不好听的话,耸着腰主动往纪惟舟下身撞,舌头掉半截出来,含含糊糊地求饶:“老公操得我爽死了,爱老公,好老公……” 纪惟舟吐出气,捏住淫乱的席林的喉管,他爽死了,爽得要死了,就该这样的,就该这样的。他就该用他能想到所有手段去逼着席林听他,把席林一点点捏成他要的样子:“骚死了!除了老公没人要你这样的骚货,知道吗?”他扒开席林肿大的屁股,得逞地轻轻笑。 “坏掉就没人要了,脏了就没人要了。”纪惟舟轻声说。 席林有点窒息,身体不受控绷紧打颤,用气音糊里糊涂地回复他:“嗯、让我脏掉坏掉……老公。” 纪惟舟的东西在席林温暖湿润的身体里抽动,他吮吸着席林的胸口,如释重负地闭上眼,轻声安慰道:“坏了老公会修,脏了老公会洗。”他将精液一股又一股地射进席林的体内,在席林抽搐高潮的身体里,喷入大股大股的尿液。 席林的小腹鼓鼓囊囊的,在纪惟舟抽离时,如泄洪似的从闭合不了的洞口流出精水、体液,他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他靠在纪惟舟的肩上呢喃:“纪惟舟,你变态。” “我讨厌你……” 纪惟舟抱着他,像座爆发过的火山骤然冷却,用高挺的鼻梁去蹭席林的脖颈,安静地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好吗?” 席林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纪惟舟把席林和房间都收拾干净,将已经熟睡的席林塞进温暖的被子里,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抚摸席林的头发。席林紧紧闭着眼、嘴唇红肿,乖巧温顺地沉浸在梦乡里。 他自己身上还乱七八糟,可纪惟舟却没什么力气去收拾自己,他靠在床边,随便地坐在地上,握着席林的一只手。 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纪惟舟静静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阳台去。 几根香烟变成灰飘到空中去,纪惟舟却没觉得自己的心情得到了半点的抚慰,他的心里永远填不满,只有在刚刚放纵的、肆无忌惮的几个小时里是满的,病灶是席林。 也许这种病很早以前就在他的身上了。 纪惟舟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他隔着透明的玻璃去注视席林。平静地自言自语:“席林,你自找的。是你非要跟我结婚的,是你非要跟我扯上关系的,撵上狗、踩到钉子,都是你自找的……” 他起身烟头扔进垃圾桶,在外面让冷风吹掉身上的烟味,推开门走了进去。 席林睡得太熟,已经发出点过度疲劳导致的,轻轻的呼噜声,纪惟舟掀开他给席林找的过大的短袖,还没合上。 纪惟舟捏捏席林的脸颊,把头低了下去。 等纪惟舟彻底完成了他自认为的、侵占和标记席林每一处的任务,他才抱着席林进入了睡眠。 席林醒得格外早,他做了梦,可又不是很踏实,反反复复地在梦和睡前的记忆里跳脱,就好像纪惟舟硬生生地把梦撕了个缺口一样。纪惟舟、纪惟舟…… 纪惟舟这个变态! 席林的大脑自动跳出来一句,又觉察出点异样,回头看向身后,他下意识要叫,想骂纪惟舟哪里有人这样睡觉,可又怕吵醒他、自己又逃不了一顿欺负,只能捂着嘴慢慢地往旁边爬。 还没爬出去两公分,纪惟舟的手臂箍着他,又将人提了回来:“干什么去?” 席林呆呆地找了个借口:“上厕所。” “老公带你去。”纪惟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看起来很精神,并不想刚刚从梦乡里出来的样子,他眼下有浓重乌青,是前段时间不眠不休地操心他的事儿留下的。 席林一下子又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自己去,你再睡会儿吧。”席林闷着声音,推搡了下纪惟舟。他怕纪惟舟再不睡觉,可能明天会突然地在他身边咽了气,这种事说不准的,跟纪惟舟表哥封晋差不多,第二天过来一看,人都已经硬邦邦的了。 纪惟舟对他的要求充耳未闻,掳着席林下床:“走。” 席林不得已,只能让纪惟舟陪着他一块儿去,可他又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在纪惟舟灼灼的目光下愤愤地转身去洗手。 “纪惟舟,你走开。”席林用冷水洗了洗脸,“不要你在我旁边,你去睡觉。” “不要?”纪惟舟重复强调了下这两个字眼。 这唤醒了点席林的记忆,捧着冷水洗脸的动作都顿顿,抿着嘴巴不再说话。席林洗完脸,拿上自己的瓶瓶罐罐,走到纪惟舟面前,把手一伸。 他不知道纪惟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变得一点也不体贴、一点也不温柔,席林将瓶罐递到纪惟舟面前时,纪惟舟动了动眉,软化很多,连带着语气也跟着放轻:“嗯,我来擦。” “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纪惟舟拧开一罐,用指腹往席林脸上涂。 席林闭着眼睛回答:“你连面霜都不知道。” 纪惟舟应和:“嗯,我太笨了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席林有点不太适应眼前这个比天气预报还要变化无常的纪惟舟,等纪惟舟不会再碰到他的眼睛,他才单单睁开一只眼去望纪惟舟。 他眼前是纪惟舟精瘦强壮的腹部,再往上才是脸,席林保持着这个姿势两分钟,酝酿片刻后才开口说:“纪惟舟,以后不要那样了……”席林脸有点涨,他咬咬牙继续说。 “没有人会那样睡觉的。” 纪惟舟哦了一声:“我就这样睡觉。只有这样,你有什么事,哪怕是你要走,我都可以第一个发现。” “我没有要走啊。”席林不知道纪惟舟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的结果,“好了,以后不准再这个样子了。” 纪惟舟默不作声地替他抹完脸,又牵着席林去家门口,席林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只觉得五指被攥得太紧,他问:“干什么去,我们都没穿好衣服呢。” 结果纪惟舟只是把门拉开,将外面放的外卖药袋提了进来:“拿东西。” “拿东西也要牵着我。”席林被他攥得太紧,挣也挣不开。 纪惟舟单手提着药袋,把席林推到沙发上躺着,从里面稀里哗啦倒出来一堆药出来,坐在席林旁边看说明书:“肿了,要涂点药。” 席林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哪里,怨愤地喊道:“都怪你。” 纪惟舟没有负担地应下来:“怪我。” 席林一拳打在棉花上,等纪惟舟给他上完药,又过来安抚似的亲了他片刻,他才想起来昨天纪惟舟明明有说今天要去上班的,他踢踢纪惟舟:“你为什么不去上班?” “等你好了我会去。” 纪惟舟埋头收拾,平静回答道:“你和我一起。” “从今天开始,我去哪里你去哪里。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一直待在家里,做昨天做的事。”纪惟舟声音平和,“两个方法我都接受,你呢?” 席林本来也没说不答应,可纪惟舟这么一威胁,他就偏偏咂摸出点其他的味道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纪惟舟,半晌才说话:“你害怕我不见了,是不是?” 纪惟舟说是。 席林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跪在沙发上直起身去抱纪惟舟,他也想起惊心动魄的事,实际他真的有点害怕自己会变成孤魂野鬼、无人问津无处可去地流浪,现在再怎么样都比那样子好。 席林抱住纪惟舟的腰,轻声地安抚他:“对不起老公,让你担心了。” 他决定还是要让纪惟舟继续做他老公。 第35章 全世界都欺负他 第35章 全世界都欺负他 席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好,连续过去三天,他依旧很肿。 每天纪惟舟都会给他涂药,可每天又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家里各种各样的地方,压着他肆意妄为。 在厨房里,窗户总是开着,席林撅着趴在厨台上时眼睛涣散地盯着外面不知什么是变绿的树,混乱地啊啊叫,他总感觉自己变成了窗外被风吹打一颤一颤的树枝。 席林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春天,席林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在纪惟舟靠近时主动缠绕在纪惟舟身上,扭动躯体,痴痴地望着纪惟舟。 后来席林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地往上飞,他敢保证他已经把家里每一块儿天花板都看完了。有时候睁眼睁得久了,热泪就会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五感都失调了,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在各干各的,叫的声音他很陌生,眼前看见的都是虚焦模糊的,闻到的都是纪惟舟和他身上的汗水味。 席林每次一副魂丢了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他,纪惟舟都很想一直吻他。 纪惟舟时时刻刻都与席林待在一起,这让他觉得很幸福。 清晨事后,席林精疲力尽地趴在沙发上不动弹,等纪惟舟冲他伸出手,他张开软绵绵的双臂去抱住纪惟舟,埋在他颈侧低声说:“老公,你为什么还不去上班……” “你想要我走吗?”纪惟舟让席林像考拉似的抱着他,“你舍得让老公走吗?” 席林做完后总是不清醒,黏人的劲儿也强,顺着纪惟舟的话说:“不想让你走。” 纪惟舟嗯了一声:“那不就好了,老公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等老公回家了。”他冠冕堂皇地为自己找到理由,凑上去温柔地亲亲席林的脸颊。 席林被泡在浴缸里,温暖的水疏散了他的所有疲乏,他盯着荡漾的水面出了会儿神,他感觉纪惟舟最近已经好很多了,起码从昨天开始,没有再在里面睡觉。 席林无聊地玩着泡沫,鼓起腮帮子,思考要什么时候跟纪惟舟说出门的事,如果纪惟舟怕他出事,那他就把纪惟舟也带上就好了。 反正他没有什么事不能再让老公知道。 纪惟舟在他旁边淋浴,隔着层透明玻璃,席林感觉这时候应该是个好时候,他大声地对着纪惟舟喊:“老公,文嘉这几天都没有联系我,我要去找他了!” 要出院的那天,文嘉让席林去找他。席林还以为依照他的性格,依照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第二天就会给他发信息,通知他过去。 可没有,三天过去也没有一点音信。 席林却等不得了,他身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搞清楚文嘉为什么骗他的事后,他还要再回席满以及他爸妈那里一趟。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席林,有些事情就不在乎,现在他知道了,心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的声音传过去后,纪惟舟的淋浴声停了。 纪惟舟隔着层玻璃看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又说好。紧接着转了过去,沉默地开始往身上涂抹沐浴露、往头上挤洗发水。 席林总感觉心里怪怪的,盯着纪惟舟被他抓得乱糟糟的背不说话。 他们最近在家都不怎么穿衣服,纪惟舟说穿了脱脱了穿麻烦,只许席林在家里穿短袖。席林好几天没有穿整套的衣服了,洗干净、让整个人都变清爽后,他靠在自己的衣柜前犯选择困难症。 春天来了,天气也回暖了,席林咬着手指琢磨该穿什么好。 “在干什么。”纪惟舟端着面上楼的时候,席林还没挑选好。 席林伸手在衣柜里扒拉来扒来去,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我在挑出门的衣服。” 纪惟舟没应声,把面在桌上放好,靠在旁边看席林挑衣服。 他挑了条不会冷也不会被纪惟舟说太騷的低腰牛仔裤,当即就要往腿上套,席林套到屁股的位置,裤子却卡着不动弹了,他憋着气尝试用力拽两下,得到的却只有屁股疼一个结果。 席林脸有点红,不是他长胖了,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他身后。纪惟舟总是扇他屁股,每次都没落下,现在肿得又肥又高,他连裤子都穿不上! 可席林也不好意思回头指责他,毕竟他不仅默许,还总是提醒纪惟舟另一边也要。 席林只能再试着穿穿,那截裤子卡在屁股上,艰难地往上移动一点又一点。下一秒,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的纪惟舟从背后拥住他、将他抵在衣柜门上,席林吓了一跳,尤其是感受到纪惟舟的反应。 “穿不上就不穿了,不出去。”纪惟舟熟练地又开始吻他耳垂,半哄半骗地在他耳边呢喃,“在家可以不用穿。” 席林被抵在柜门上,反手去推推纪惟舟:“不行,我要出去的,老公你好重,不要压着我。我要穿衣服——” 纪惟舟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些许,保持着环抱着席林的姿势不动,却没像方才那样压得那么紧。 “我怎么办?”纪惟舟低声问,“席林,老公怎么办。” 他去捉席林的手摸自己,表示他现在离不开他。 席林回头瞪了瞪他,意识到纪惟舟这是在耍无赖,他刚刚在浴室里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而且他们明明刚刚才弄完一次! 身上淋浴的味道还没散呢! 席林说:“你自己解决,我不来了。” 纪惟舟没得逞,抱着席林将他调了个面,退而求其次道:“要看着你,待会儿你吃掉好不好?吃掉老公就让你出门。” 席林脸颊鼓囊囊地看他,轻轻哼来哼去地答应了。 纪惟舟一直搂着他,时不时在他腿上蹭,呼吸声越来越重,声音低沉地喊:“席林、席林……乖宝宝,騷货,老婆……” 席林心里没出息地突然冒了个泡,听他喊出两个从来没听过的称呼,荡漾地嗯了两声。 还没反应过来,他衣摆下的衣物被猛地扯掉,人也被纪惟舟不讲理地重新翻了回去,他大叫一声,被纪惟舟掐着腰往后带。 紧接着,席林感受到一股湿润和柔软。 “你怎么——变态,不准!”席林大声呵斥,抗拒着要跑,结果被强行乱动的舌头弄得没力气,“不要,很奇怪……啊,老公!” 纪惟舟突然发疯,直至弄在席林脸上、嘴里,才终于消停点。席林早就已经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自觉吞下去,满脑袋都是刚刚的事。 舌头好厉害…… 纪惟舟好过分…… 他老公是个变态…… “太累了,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好不好?”纪惟舟摸他的脸,“乖宝宝,起来把饭吃掉,老公陪你睡午觉。” 席林从迷离中抽身出来,后知后觉地说:“你故意的。” “你不想我出门,我不会再随随便便从身体里出来了,每次你弄得那么凶都没有。我不会有事的……”席林望着天花板,“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我们出去晒晒太阳。” 纪惟舟无动于衷地表示:“家里露台上也可以晒太阳。” 席林突然明白过来,纪惟舟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出去,而不是害怕他会再出事,也许两者皆有,可前者的比例要大得多。 “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席林的声音一点点平静下来,透着点不理解。 纪惟舟这次没再躲避他的问题:“为什么要出门?席林,你这样和老公待在一起不开心吗,你不是也让我天天陪着你吗?” 他不想让席林在掺和进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里,不管席林身上是怎么回事、背后有什么事,那都是过去和曾经的事情了,纪惟舟不想再去管席林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不想去探究他口中大概是什么狗屁前世里的男人是谁、不想去知道和了解这一切,他通通都不在乎! 现在席林完完整整的、开开心心的和他待在一起,他们永远也不分开,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为什么要去,纪惟舟很感激文嘉的倾囊相助,他也愿意给文嘉很多钱,事实上他也切切实实地这么干了。可纪惟舟不愿意、不想让席林再去靠近他,不想让席林去探索到更多的奇怪的东西。 席林每往这上面走一步,纪惟舟就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纪惟舟已经想好,他可以养席林一辈子的,席林可以不工作、可以只待在他的身边喊老公,然后获得优渥的幸福的家庭生活。如果席林腻了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纪惟舟也愿意支持席林去发展任何兴趣爱好。 跳舞、烹饪、音乐什么都可以,想做舞蹈家就做舞蹈家,想做甜点师就做甜点师,哪怕他想做一个只会拍烂片的导演,纪惟舟也砸钱让他去做。 纪惟舟一直是这么想的,想要和席林拥有正常的生活。 纪惟舟静静望着席林,重复问:“不开心吗?” 席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开心,但我必须要出门,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为什么要弄得那么清楚?”纪惟舟答得极快。 席林这次有些忍无可忍地坐起身来,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其实文嘉有联系我对不对!你拿了我的手机没有告诉我!” 纪惟舟承认得干脆利落:“对。” 席林这次真的有点生气,他不满且愤怒地指责:“你觉得不需要弄清楚是因为这不是你的事!你以前不也那么想弄清楚你爸妈的事吗,因为那是你的事情!所以你想要弄清楚弄明白,为什么我就不能弄清楚我自己的事情呢?” “我也没有再弄清楚了!我早就已经要那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人都已经死了,他们究竟是后悔生下我还是不后悔我都不在乎了,爱我还是不爱我又有什么所谓,难道他们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跟我道歉吗,我弄得那么清楚有什么用!”纪惟舟掷地有声地反驳,整张脸紧紧地绷着。“我已经不打算弄清楚了!” 席林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因为你已经清楚了!”他大声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却又静下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纪惟舟脸上的表情都散了个干干净净:“你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后悔了,你知道命了。”席林轻声说完,“和你一样,不管我最后弄清楚的事情究竟是我想知道的、还是我不想知道的,我都要弄清楚。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 “纪惟舟,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能管。”席林垂下眼,“也没权利管。” 席林没胃口再吃饭,支着依旧发软的腿去卫生间洗漱,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纪惟舟依旧在那里站着。席林从他身边错开,到衣柜里随手拿了两件衣服裤子套上,自觉地去摸纪惟舟枕头下的手机,他拿到自己只剩几格电的手机。 严格算来席林好久没出过门,他还是很熟练地去拎自己的挎包,把纸巾、充电宝等东西都塞好带好,从纪惟舟身后离开了。 席林出了门,闷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认识纪惟舟的第一个春天,席林懂得了什么叫吵架。 席林心里闷闷的,有点儿难受,走两步路就觉得腿发软,他最近下床的时间太少,不是在做就是在做的路上。要从家里往外走小八百米,走出别墅群才好打车,他撑着酸软的腿走了出去,坐上一辆网约车。 他没关注别人看他的眼神,望着车窗上倒映的自己,才发觉他露出来的皮肤上,颈侧、深入到里的胸口,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 网约车司机是个色眯眯的中年男人,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席林这样从别墅群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没忍住问:“干这行儿一个月赚不少吧?” “你是同性恋?你一晚上多少钱?” 席林从来情绪起伏很小,可今天出奇的敏锐,他抬头看向网约车司机,不太客气地骂道:“我有老公了!我老公又高又帅又能干,温柔体贴绝世好老公,谁看得上你!你撅着个猪屁股出来还好意思问我一个晚上多少钱!你出去找别人都是工伤!停车,我不坐了!” 中年男人被他骂得整张脸通红,碍于网约车行程平台实时监控,只好靠边停车让席林下去。 席林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的花坛上,冲着网约车扬长而去的车屁股恶狠狠地踹了一脚。 老公欺负他!全世界都欺负他! 第36章 唯一的家人 第36章 唯一的家人 席林又重新打了车,他手机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文嘉给他发的信息、所有通话记录都没有,被纪惟舟那个坏东西清得干干净净,他笃笃笃地在手机上乱点,滑动着屏幕,眼睛盯着置顶的聊天框不吭声。 纪惟舟改的备注——老公^^ 他的手机被纪惟舟摆弄得和之前一点也不一样了,屏保、桌面壁纸都换成他和纪惟舟的合照,微信内页聊天更过分,有点暴露。 席林把手机关上,坐上网约车去找文嘉。 他没有提前给文嘉发信息通知,不打一声招呼地冲到了公司里去,文嘉在。席林好久没来上班,虽然他们这工作不用坐班儿,但大家隔了一天两天还是会回来下,他们都好久没见过席林,突然见到他来,尤其是顶着这么一身来,每个人都尴尬地笑了下。 遇到的几个跟席林打了招呼:“席林,好久不见了啊。” 席林的头发长得长了,穿着身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浅蓝色的牛仔裤包着屁股,看上去和平时的风格大不相同。 他听到打招呼声,有点意外地扭头看着他们。 席林跟同事的关系不太好,没有很好,自从上次某位同事求他帮忙、他没答应后,大家都开始疏远他,说他没有人情味儿。 人对长得好看漂亮的事物包容度似乎总是很高,这点事一下子又过去了。 席林眨动着浓而密的睫毛,一看就是被好好养过的脸蛋上露出个浅浅的笑来,他快速回复道:“好久不见。” 席林说完朝着文嘉的办公室去,不太见外地推开了门。 文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见到是席林,眼前闪过丁点儿惊讶,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上床了啊。” 席林的眼睛眨动,下意识摸住自己的脖子:“……我忘记换个高领的衣服了。” “换不换都瞒不过我。”文嘉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把那两个字儿写完。“味道不对,你身上有阳气,这几天没少干,怪不得连我的消息都不回。” 连席林被他说得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背着手把门合上,这话他也不好接。他总不能说是纪惟舟把文嘉的信息删掉了,又不能接着多干还是少干的话题聊,只能背下这口耽溺于男色的黑锅,满脸无言。 文嘉重新换了张新的黄符,每次画符都要耗费他很长的时间,不能有丁点儿差错,否则作用也许会适得其反。可他是多年的老手,分心再和席林沟通也只是小事一桩,他却没开口。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兴许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 席林偏偏头,他还是习惯有话直说,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明着点破,文嘉还是有听懂他的话。 “发现你长了尸斑的那天。”文嘉说,“长的位置不对,如果你是替身的鬼,不会长在那里。” “如果是席林才合理。” 席林也不太关心他是怎么判断的,他就想知道文嘉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有自己的原因。席林,你可能不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你是个随波逐流的人,没有事情推你,你永远不会动。”文嘉说,“就像你一知道真相就跟着自己的亲亲老公厮混了好几天,你还在意别的吗?” 席林认为太冤枉,如果他不在意,今天也不会跟纪惟舟吵架然后跑出来,他神奇的脑回路落在文嘉谴责他忽略朋友、忽略恩人,指责他不在意除了纪惟舟以外的所有人。 席林下意识抱臂收窄自己,避开与亲亲老公厮混这个话题,直言道:“可你还是没说理由。” 文嘉习惯了席林的性格,接话道:“因为我觉得你很奇怪,我想找到原因。” 他指的是席林身上各种蹊跷,关于席林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文嘉认为大概率会和席林丢掉的那一魂有关系。 “我帮了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我要知道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一切,否则——”文嘉停顿两秒,说出来的话似威胁:“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再帮你。” 席林看他表情微妙,估计是觉得朋友之间说这种话过于不留情,可他倒是觉得没什么。 文嘉给他什么,他再给点文嘉想要的,是合理的、天经地义的,席林不觉得他被威胁,哦了声:“我会帮你的,你别用这个表情,好奇怪,像反派。” 他被席林说得有些许尴尬,快速嗯两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上次你让我查的那把刀,我应该找到了。和你画的有点细微的不一样,但差不多,现在在松溪文化博物馆里……你知道松溪在哪里吗?” “哪里。” “你爬出来的地方。”文嘉说,“松溪,隔壁的县级市。” 席林从公司出来后,还被文嘉好好地“提点”“警告”过,他后颈处的尸斑消失不见了,文嘉表示他怀疑有人知道席林的事、并且非常不想他以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让他长个心眼,抓紧想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了,毕竟席林这样很被动。 除此之外,文嘉说他这段时间都没上班,工资不发了。 春天刚来,到处有柳絮在乱飘,席林在路边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不太想回家,虽然还不知道纪惟舟怎么样了。 他的手机正合时宜地响起,席林看着来电显示的“席满”二字,拧了拧眉,换做之前他大概已经挂了,可现在—— “喂。” 席满听电话接通,刻意压低声音道:“哥,你终于接电话了,前段时间怎么回事啊?几个说是你朋友的人去爸妈家里,跟抢劫似的拿了好多东西,还把爸的头发剪秃一块。” “他们都快气死了,天天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我每次打过去要么是没人接,要么就是那个、呃……”席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席林的丈夫,难道要叫哥夫吗。 席林淡淡接话道:“我老公。” “……对,要么就是他接的。”席满说,“你现在有空吗,回家吃个饭吧,你结婚以来到现在,还没回过家呢。” 席林说他会去的。 挂掉电话后,席林看了看时间,距离他从家里出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纪惟舟居然都没有给他发信息打电话。 就像是随他去了一样。 约定回家吃饭的时间在晚上,席林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他不知道去哪里,在纠结和纪惟舟的吵架内容时,想起了安小乐,就去了趟医院看看他。 安小乐看着没之前那么有活力,见到席林来特别高兴地欢迎他,席林就跟他又玩了一会儿大富翁。 席林其实觉得自己说的话也有点不对,他不应该那么直接地捅破的,纪惟舟明摆着想模糊掉父母的事,不再去想不再去关注,也当不知道所谓的答案。可他一下子捅破了,也许会让纪惟舟觉得很不舒服。 但纪惟舟也不对,他不该擅自替自己做任何决定,也不该要求席林跟他一样继续模糊下去。 席林看完安小乐,打车去了席满说的,他爸妈住的地方。小区有点老,离席满之前住的房子比较近,他站在小区大门口,人却有点踌躇起来。 席林对“家人”这两个字没有半点温情的情愫在,可大脑在告诉他,他或许不应该再像之前一样漠视他们,于是席林感受到些许尴尬。 不知所措的尴尬。 在小区门口徘徊了五分钟,席林才走进去。小区绿化修得很好,傍晚的余晖穿过高高的树冠落在地上,留下不规律的光斑,他闷头往前走,并不太专注脚下、眼前,思维早就已经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席林没留神,脑袋猛地磕到人的胸口上,衬衫扣子狠狠硌了下他的额头,留下个滑稽又搞笑的纽扣印。 席林冷冷地抬头,已经摆好架势要骂他走路是不是不长眼,可看清纪惟舟的脸时,又错愕地迅速软化下来,快速眨动眼睛,不知所措地“嗯”了一声。 纪惟舟说:“走路不看路。” “错了。”席林快速应和,眼巴巴等着纪惟舟的下句。 纪惟舟穿得有点小正式,挺括的白色衬衫、西裤,还在腕表戴了块低调的手表,特意梳了发型。 席林看着这样的纪惟舟,总是会想起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腿软软的。 纪惟舟眼睛落在席林敞开的胸口上,伸手替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虽然还是遮不住脖子上的痕迹,但总归比敞着胸口好一点儿。 纪惟舟解释道:“你弟给我打了电话,说是你爸妈要叫我,也喊了你。”他想,估计是怕直接让席林带他回去,席林会不听,所以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席林才不关心纪惟舟为什么来了,刚刚踌躇的心一下子镇定下来,忍不住朝纪惟舟更接近了点,盯着他薄薄的嘴唇不说话。 和席林分开大半天,纪惟舟现在就想逼问席林去干什么了、见了谁、说了什么,穿成这样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吗?可看见席林这么痴地看着他,纪惟舟的话都吞进去大半。 他强硬地把席林拖拽到小区楼栋间偏僻的小道里,急不可耐地亲在他嘴巴上,席林热情主动地回应他的吻,换气的间隙还不吝啬地表示:“老公好帅,好会亲,再亲亲。” 纪惟舟心想他这辈子就完完全全在席林手里栽了,完蛋的那种栽。 激烈的吻中,唇与唇还拉着透明的丝,纪惟舟的手去揉席林饱满的屁股,不忘慰问他:“不疼吗,穿这么紧的裤子。” “不疼,好看。”席林说,“好不好看?” “嗯,好看,看着特别纯。”纪惟舟低声说,“穿着都去见谁了,文嘉跟我说你中午就走了,下午去哪儿了?” “我去医院看安小乐了。” 纪惟舟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点,他任由席林抱着他的脖颈,两个人亲昵地拥抱着,等待刚刚亲吻激起的反应消退。 “老公。”席林轻轻喊他一声:“上午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但是你不对的地方更多,你先是答应我了可以出去,又突然变卦要再来一次才能出去,我也答应了,可我要出门的时候你还是哄着我骗着我不让我出去。” “你变卦好多次,你这是在故意欺负我,也不应该擅自替我做决定,你这样不对,要跟我道歉。” 纪惟舟抚摸着他的头发,回复道:“对不起。” “老公,我也对不起。”席林附和了一句。 纪惟舟把席林抱得更紧,轻轻拍拍他的屁股,闭着眼睛坦率承认:“席林,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小心眼。” 席林想要弄清楚的事情离纪惟舟太远了,好像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纪惟舟就是自私、小心眼,和席林待在一起,他好像总是变得格外扭曲。他不想席林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他不认识的人,不想让席林卷进陷进和他无关的事情之中,里面有太多未知,而纪惟舟一丁点都接受不了。 纪惟舟想要席林的世界是围着他转的,他也围着席林转。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用我自己的标准要求你。”纪惟舟说,“可你的世界离我太远了,我不想你离我那么远。” “席林,但你也不要说我没资格管你这种话,老公很伤心。” “那我不说了,你管着我吧。”席林觉得被纪惟舟管着也挺好的,只要讲道理。 纪惟舟“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揉着席林的耳垂,如果可以他很想把席林和自己关在一起,不被任何事打扰,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意让席林见任何人,让席林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 如果纪惟舟真的这样做,席林也不会开心。 纪惟舟在心理上退了艰难的一大步:“以后有什么事都和我说,你是我一个人的,就爱我,好吗?” 席林仰仰头,望着他高挺的鼻梁,面对纪惟舟又一次的寻求肯定,他在纪惟舟唇角亲了下:“嗯,我是老公一个人的,只爱老公。”他顿顿,深呼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凑到纪惟舟耳边略显奔放地表示:“就吃你的。” 他剩下几个字淹没气音里。 他的哄人技术最高上限仅限于此,席林说完后,好不尴尬,整个人嗡嗡响两声,跟开水壶一样红透了。 纪惟舟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察觉到纪惟舟又起来了,席林着急忙慌地推他:“诶,我们还要上去吃饭,别闹了,你压一压!” “你从哪儿学来的?”纪惟舟绷得很紧,无奈到有点咬牙,这次也不管什么非要抱着贴着,就让席林把他推开了,否则保不齐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席林低头整理着皱起来的衬衫,耳朵根有点红:“什么从哪里学来的,你教的!你每次都说,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学以致用了一下。” 纪惟舟背过身去,他不能再看席林的脸了,独自扶着树压枪。 两个人正式上去吃饭的时候,比两个人在楼下碰见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相当赶巧的就赶着饭点到。席林放空着脑袋,竟然有种帅老公上门见岳父岳母的感觉,好像电视剧里演的回门—— 但是每次电视剧里演的回门,气氛都挺暗潮涌动的。 门开了。 席林直直和席满对视上,席满喊了声:“哥,惟舟哥,你们来了。” 席林点点头,侧身从席满旁边的空隙钻了进去,纪惟舟把刚刚去车上拿的上门礼品递给席满,在无人欢迎的气氛中,跟着席林一块儿坐到了沙发上。 他父母在厨房,听见动静了也没出来,一声不响。 席满也觉得有点尴尬,冲着他俩尬笑下:“哥,妈今天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还要一会儿,要看点电视吗?” “播吧,我要看天龙八部。”席林快速点点头,指使道。 席满给他调了,气氛又尴尬下来。 席林看电视看得认真,席满不好跟他聊天,只能转而把话题落到纪惟舟身上,他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惟舟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小生意。”纪惟舟陪着席林看电视,天龙八部他已经陪着席林看过很多遍了,还在看,他都会倒背了。 席满一眼就能看出纪惟舟的衬衫、西裤都不是便宜货,手表更是高价,这小生意有多大,也挺不言而喻的。 “哥,前段时间是怎么回事?”席满只好又把话题落到席林身上。 席林“嗯”了一声,挪挪眼睛看他:“没什么事,就是点小意外。” “小意外?你管这个叫小意外!”他爸从厨房里冲出来,正常的中年男人发型上突兀地秃掉一块儿,看着丑绝了,他愤懑地看着席林,俨然是被气得不轻。 席林看看他,很想笑,还没开口,瓷锅落桌的声音响起,他妈从厨房里出来,不轻不重地把锅撂下,宣布道:“吃饭了。” 席满连忙招手示意他们起身,没人再纠结头发的事。 饭桌上不尴不尬的,没人讲话,席母一声不吭地、冷着脸往菜里夹,手很快,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席满席林纪惟舟,都挨了她几道菜。 纪惟舟把席林碗里他不吃的菜挑到自己碗里,说了声谢谢。 吃饭的进程过半,席林他妈终于开口:“你姓纪?” “纪惟舟。”纪惟舟说,“绞丝旁,竖心旁的惟,舟船的舟。” “你和他结婚,是能接受他的毛病?”席林他妈看了看他,“我看你条件不错,你是接受?” 纪惟舟动动眉毛:“我和结婚就是表明我什么都接受。”他不知道席林他妈口中的毛病是指什么,席林貌似也不知道。 席满安静地扒着饭,竖着耳朵在听。 席林他妈不说话了,看着席林,这次她和席父都冷静许多,没太大怨气、没太多愤懑,除了头顶的那块儿秃毛以外。 “看我干什么。”席林在啃排骨,他确实很爱吃,无辜地看着席林他妈。 “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也有个好去处,这件事儿就这样吧。”席林他妈面对席林说不出话来,“男人就男人吧,反正你从小到大也一直这样,吵吵吵,吵那么多年,没心情再吵。” “只要你以后别再干那些事儿就行。” 席林挺不明白的:“哪些?” “只要你不再去赌,我和你爸不会再说什么。” 席林、纪惟舟两双眼睛直勾勾地对视了下,纪惟舟摇摇头,表示他没查出来过。席林又想起来什么,将视线落在有些僵硬的、一声不吭的席满身上,恍然大悟地轻轻啊了声。 “席满。”席林喊了他一声,席满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表示自己去盛饭,躲开了。 席林瞧瞧他的背影,淡淡地说:“我没赌过。” 他爸妈只当他是失忆后的死不承认,也不说什么。 席父席母眼里,席林从小出生就怪,是个怪胎。他出生后不哭也不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等再大点儿的时候,就爱坐在家门口发呆,席林性格不讨喜,又爱说渗人的胡话,他们很快要了二胎。 席林打小就不爱笑也不会笑,被骂过几次棺材脸后就学别人笑,肉嘟嘟的脸上挤着标准的微笑,眼睛大大地盯着别人看。后来在亲戚家葬礼上,席林还是这样笑,亲戚邻居都背后编排他俩生了个怪物出来。 等席林稍微再长大点,他就不再这样了,反而变得有些木,他偶尔会面对父母露出点几近讨好的、刻意的情绪,虚假又拙劣。好在席满是个很讨喜、嘴巴很利索的孩子,和席林形成鲜明的对比。 等席林意识到父母的冷漠和疏离后,席林就没有再这样过,变成一种彻头彻尾的冷漠,或者是无所谓。 家里关系很差,邻里邻居都知道他们家有个三天两头气死人的老大,一个特别会来事儿的老二。 关系那么差,席林失忆后,又真的再也没来找过他们,这种事儿不一笔勾销还能怎么样呢?再提有什么意思。 饭不尴不尬的吃完了,纪惟舟被席林他爸叫走,席林则是走到了席满的房间门口。 席林刚进去,把门一关上,席满扑通地就给他跪下了。 脸上糊了满脸的眼泪,小声哽咽着跟他道歉:“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问题……我一开始不敢跟他们说,我才把问题推到你身上,后来就圆不回去了。” 席林也没扶他,绕过他在席满房间里转了一大圈。 席林没吭声,在席满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丝毫没管还对着他痛苦的席满,他挺没素质,没把门关上。席母透过门缝看见席满的样子,惊叫一声冲了上来。 “纪惟舟,纪惟舟!”席林喊了两声,看见纪惟舟从阳台出来,“我要回家。” 纪惟舟跟着他一块儿出去了,小区外面架着两排整齐的路灯,席林仰仰头看,天上还分布着好多星星,他被纪惟舟牵着,走路的步子稍微慢了点儿,盯着纪惟舟宽厚的背发怔。 “老公,背我吧。”席林扑到他背上,“要背。” 纪惟舟托着他屁股给人背起来,让他两条腿跟着乱晃,他不太安分,纪惟舟就抓了抓他屁股。 “不要扭。”纪惟舟说,“走不稳了。” 席林安静下来,伏在纪惟舟身边,小声地说:“纪惟舟,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纪惟舟的步子停了停:“你早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第37章 做人好难 第37章 做人好难 他下意识抽动几下,脑袋磕在纪惟舟的下巴上。 纪惟舟被这一下撞得很快就醒过来,反应迅速地将依旧发抖的席林掳到怀里来,轻声问:“怎么了?” 席林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缩,身体蜷缩起来时变成不大不小的团状,脑袋无意识地快速摇着,手指紧紧拽住他的衣领。 纪惟舟单手抱好他,不让自己脱离席林认为的安全范畴,快速伸手去够,立马将床头的灯打开了。 灯光亮起,纪惟舟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免一怔。 席林揪着他的衣领,缩着靠近他,眼睛红通通的,白净的脸上糊满了水光,覆着满脸泪痕,他眼睛似乎是不聚焦,有点涣散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直到纪惟舟把席林扶起来,给他冲了茶,席林依旧一言不发地靠着床头出神,额前的头发垂下来,被汗水打湿了些许,遮盖着他的眼睛,大半张脸都静静地绷着。 “席林,给你冲了安神的茶,喝掉。”纪惟舟坐到床边,将已经放温的水杯递到席林唇边,“喝一点,听我的。” 席林没瞧他,垂下头来对着杯子边缘轻轻啜了两口。 等给席林喂掉大半杯,纪惟舟才将水杯挪开,双手捧住席林的脸,问:“怎么了?” “……噩梦。”席林回神过来。 纪惟舟等待了几秒,发觉席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用手掌心轻轻挤了挤他脸颊上的肉,示意般“嗯?”一声:“没有了?” 席林闪烁着眼睛看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梦到死了好多人。” 见他真的没有心情再回忆、再说下去,纪惟舟只好作罢,俯身抱着他:“那你还睡得着吗。” “睡不着了。”席林乖乖地俯趴在纪惟舟肩上,闻见熟悉的味道、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时身体隐隐放松下来,“就这样待到天亮吧。” “你跟我聊会天,我想听你说话。”席林挠了挠纪惟舟的背。 纪惟舟却让他先说。 席林趴在纪惟舟的肩膀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珠止不住地乱动,他思考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像样的话题问出来:“老公,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宝贝。”纪惟舟回答道。 说出来后席林不太满意,表示不要这样的答案,他想听听纪惟舟是怎么看他的。席林没太懂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不同的人嘴里阐述出的自己千奇百怪,每个人口中都说的不太一样。 沈志明说席林是个有点儿无趣又有点儿个性的人,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每天下班定时定点打卡回家,可却会冷不丁地打个钉子出来,穿着走在街上他都不敢细看的新潮服饰。 席满和席家父母说他是个叛逆冷漠的人,从高中开始住宿后就很少再回家,一声不吭地改了艺考的舞种,留在本地上大学后更是鲜少回来,但凡有两次接触都要把家里弄得天翻地覆。 文嘉说他是个随波逐流又有点小自私自利的人,什么事情迎头而来时才会想着挪挪动动,没什么激情却又不允许自己的事情、地盘被侵占冒犯。 那么纪惟舟呢? 纪惟舟有点失笑:“我非要说点不好的吗。” “……嗯,人没有全好的。”席林有点冲纪惟舟发性子,一杆子要打死所有:“你要是说不出来,你说明你没有看到完整的我嘛。” 纪惟舟被他逗得笑了两声:“怎么说呢,有点爱发脾气,好任性,爱出神,爱撒谎。”他话毕,在席林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席林如愿以偿地被他说上两句,心里突然又有点不乐意:“你说我,我没有再跟你撒谎了。” “嗯,鉴于你以前有前科,我要好好地考察一段时间,等你通过考察,我就再也不说你爱撒谎了,好吗?”纪惟舟佯装思考,“但是爱出神也不是什么缺点,我们也去掉吧。爱发脾气……应该是老公更爱发脾气一点,你都是小脾气,也去掉。任性说明你依赖我,我们也去掉吧?” 纪惟舟含笑望着他,问他这样怎么样,席林认真地点点头说可以。 他把头埋在纪惟舟的胸口,呼吸均匀、平静,聆听着纪惟舟有力的心跳声,等他完完全全平静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又在他脑袋里窜来窜去,他根本没办法儿完完全全冷静下来,抑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再去思考。 可一点也做不到。 席林睁眼闭眼就是好多的死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成河,完全破开的皮肉、肚子里的肠子都掉出来,沾上灰,阴沉的天气又将这一切显得灰扑扑的。 而他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明明毫无实感的一切却让他觉得有千分万分的恐惧,恐惧、惧怕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更有一股强劲的力量推着他走进死人堆里,不眠不休地翻。 最后两只手上都沾满了腥臭的血迹。 席林下意识抓紧纪惟舟的衣服:“老公。” “嗯。” 纪惟舟很安静,一直抱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林很快从纪惟舟的怀抱里脱出来,他身上出的冷汗已经干透了,现在甚至有点浑身发凉。他主动地去寻找纪惟舟的眼睛,和他对视上,片刻后,主动又莽撞地咬在他嘴唇上。 席林的靠近有点笨拙,手法也笨。 纪惟舟错开他的吻:“怎么忽然这么主动,不做了,你需要休息,好不容易不太肿了。” “我想要。”席林有点急促地亲他,“还要好久才到天亮呢,我不想去想别的事情,我想想着你。”他看纪惟舟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尤其是有了反应还不动,气急地用手掌轻轻地打了它一下。 纪惟舟轻轻啧了一声,望着席林急哄哄又倔的眼睛,压根不知道说什么。他逮着席林不放的时候席林哭着总说不要,好不容易有两天真心觉得这样不对、不好,想洗心革面两天,席林又来招他惹他。 纪惟舟扶了扶脸,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可又不得不承认挺得意的,刚刚席林不说话、支支吾吾地不讲梦见了什么的烦闷又一扫而空了,他扬扬下巴示意:“嗯,再亲我两口。” 席林跟着纪惟舟一块去上班儿了。 刚到公司头天,茶水间的小道消息就已经把席林的存在传遍了整栋楼,说是老板这两天携带一位年轻漂亮的、瘦瘦高高的男人来了公司。 不仅如此,还在办公室里额外添加置入了一张桌子。 猜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关系户来镀金的、有说是纪惟舟老同学白月光的,还有说是纪惟舟自己新招的生活助理,各种揣测都有。最后还是某层某经理将纪惟舟的朋友圈调出来公展了一圈儿,表示席林是纪惟舟法定的结婚对象。 各种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瞬间安分了太多。 身为八卦中心的席林第一天到达公司的时候,还有点不高兴,他有点讨厌定时定点的上班制度,虽然他不用工作,可纪惟舟需要工作。 他又不想打扰纪惟舟。 其实他不想待在这里,席林想回家待着,这样可以放心地看电视剧,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去工作一会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即使在这里他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总是不自在。 席林去冲咖啡会遇到很多人,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但有很多人都看他,就像是打量新奇的动物一样,他觉得有点不好,不舒服。 可席林答应了纪惟舟要跟他一块来上班。 纪惟舟工作总是会穿制服,席林就经常趴在自己的桌面上看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出神了,想到点别的,最后他给自己买了个新的本子,拿着笔在本上对着纪惟舟乱画。 他画东西没什么章法,有点抽象,偶尔纪惟舟过来检查他在干什么的时候,看见乱七八糟的线条、堪比毕加索的抽象派绘画功底,都忍不住地说:“你要让这种东西做你老公?” “公司里面没有老公,只有上司、领导。”席林慢悠悠地在纸上乱画,“公司公司,说明要公私分明,我画的是领导,不是老公。” 纪惟舟把席林精心冲了一上午的咖啡喝了:“这话谁教你的?” “我听他们说的。”席林看自己的咖啡殉葬了,瞪了他两眼,“你吐出来。” “我吐出来你还喝吗。”纪惟舟瞥他,“你当老公是atm机,能原模原样地进去再分毫不差地出来。” 席林定定地看着他,笃定道:“你跟我摆架子。” 纪惟舟突然被席林一句话打得有点晕头转向,他不太懂:“我哪里有跟你摆架子?” “你就是有,你在公司里天天被别人纪总纪总的叫,然后你也绷着个脸天天嗯来嗯去的,跟别人说话也这样。你在家里才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就是跟我摆架子。” 席林把画本合上了:“这是耍威风。” 纪惟舟撑在席林的桌前,哑声失笑:“刚刚冲咖啡的时候怎么了?谁惹你了。”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席林就是有点不喜欢这里,就像他之前还在沈志明的公司里做文员的时候一样,有点儿不喜欢。各种各样的人,多得让他认不过来,而一栋大楼、一个房间,装下这么多人,让他觉得格外逼仄。 哪怕有纪惟舟也不喜欢。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席林说,“我感觉有点无聊,很没意思,你在工作,我不能跟你说话,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待着也很不自在。” 席林仰着头看他,征求他的意见。 正逢此时,席林的手机跟不要命一样一条一条地弹着消息,屏幕亮起,他和纪惟舟都能看得清楚,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纪惟舟就将手机抽走了。 文嘉: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文嘉:上次刚说过你,你又这么随心所欲的。 文嘉:如果我们不把这些事情快点搞清楚,对你自己也没有半点好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文嘉:你恋爱什么时候都能谈,等事情都解决了再谈不好吗? 文嘉:你不想知道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吗,你不想知道他是谁?你不是说他为你付出很多,那么你就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 纪惟舟把消息看完,将手机放回席林的桌面。 席林一下子觉得好难过,总感觉自己像早餐三明治里的生菜和培根,被两片面包死死地夹着,左右为难,最后还要被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不由怀疑,难道是他很笨吗。 席林明明已经按照所有人嘴上说的那样去做了,纪惟舟明明说他知道席林有权利知道、有权利去探索所谓的过去,但要告诉他一切。 席林也乖乖照做了,他只是把那个已经不存在、甚至已经死了的男人从话里面稍微地隐去了一些,因为他知道纪惟舟绝对会伤心、绝对会难过。 那么席林还要怎么做才好?他也有点受不了了,席林总觉得他做什么纪惟舟都不信他,总觉得纪惟舟所谓的“爱撒谎考察期”至今都没有度过,问题会出现在他身上吗? 可席林早就已经事无巨细地将自己的生活全方面、所有都拆解剖析给纪惟舟了。纪惟舟知道他每天吃多少饭、每天上多少次厕所,每天和什么人讲了话。 只要他搭理了公司里任何一个人,席林说过什么都传到纪惟舟的耳朵里。 好难。做人好难。 要理解别人的感情更难。 还不如回到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 席林把脑袋磕在桌面上,还没磕个响,就被纪惟舟用掌心托住了。 第38章 一角席林 第38章 一角席林 纪惟舟托着他的脑袋,一时间没说话,等席林觉得他又有点儿不高兴,自觉地动动脑袋,让毛茸茸的头发在纪惟舟手心里耸了耸。 像是种示好。 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指责纪惟舟在跟他摆架子。 “纪惟舟——”席林拉长音,“我是真的很无聊啊,我感觉我像个长了翅膀的小鸟,被关着扑通扑通地乱撞乱飞,撞得我屁股都疼了,坐太久坐的。” 他哀哀戚戚地继续抱怨:“我就不喜欢上班,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吗,我也不是不想陪着你,为什么你不能是一个摊煎饼的老板呢?” 纪惟舟把他的脑袋托起来,摸了他脸颊一下:“要摊多少个煎饼才能让你幸福?” “这和幸福不幸福没有关系,”席林仰起头,“我也有钱,我可以养你的。” “你养我,每天给我多少生活费?” 席林大致地计算了下,他现在生存属于低能模式,不怎么生病,需要用钱的地方只有日常吃喝以及打扮。纪惟舟要用钱的地方稍微比较多,会生病、要养车,他起码还要再活四十年,甚至更多。 他试探地报了个数:“一个月五千?” 纪惟舟笑了笑:“好啊。” “那你也不要工作了,我们出去玩吧。”席林顺坡下驴,说着就要从凳子上起来,“老公,其实我一直想出去旅游,等我把事情都解决好了,我们去吧?” “我要去看山看海坐飞机骑骆驼。” 纪惟舟回答:“看什么都可以,但是老公今天去不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席林,你无聊的话,就先走吧,明天我让他们把这张桌子撤了。” 席林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他明天不用再来这里坐桩,几乎是像团会飘的棉花糖一样绕过桌子,飘到了纪惟舟的面前,环住他的脖子往他身上扒:“谢谢你纪惟舟,我就知道你最讲道理了。” “回家等我,好吗?”纪惟舟被他带得往下去了去,无奈道,“我回家要见到你,没见到的话就还要来,相当于每天我上班的这八个小时是你的自由时间,好吗?” 席林有点咂摸出不对,毕竟他的时间是他的时间,根本不需要纪惟舟给他下批准令,他热热情情黏黏糊糊地噘嘴去亲纪惟舟,在他嘴巴上啵了一口:“好的老公。” 纪惟舟象征性地回亲了他一下:“去收拾吧,我找人送你。” “不用,我可以打车。”席林又溜回去开始收拾包,将自己珍藏画作取下来递到纪惟舟面前,“送给你,好好收藏,我给他取名为——小船。” 席林眼睛咕噜咕噜转,难得透着点狡黠的味道:“小船老公。” 纪惟舟接过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静静道:“不叫小船丈夫,是因为听着像船夫吗?” “才不是!”席林快速地把包背上身,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对于故意曲解他的纪惟舟出声反驳道,“因为我喜欢喊老公。” 他拧开门,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这栋楼,脚还没迈出去,又缩回来,毫不犹豫地一个飞扑冲到纪惟舟身上,主动热烈地吻他,将舌头送出去。 纪惟舟接受迅速,同样热烈地压着他在小桌上亲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恨不得把他卷进去、吃进去,忽的又偏偏头、看向大敞着的门,喊了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伸出一只手默默将门拉上了。 他还想再向席林索取一点,席林却抿着嘴巴止不住地弯眼笑:“你派头好大呀领导。”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纪惟舟的嘴巴,表示自己再不来了。 席林对纪惟舟早有提防之心,再也不会被纪惟舟拐弯抹角的以各种方法留下来,否则被摁在办公室里指不定还要发生什么。 纪惟舟有点不满地蹙蹙眉。 “我爱你呀。老公。”席林蹭蹭他的耳朵,“最爱你了。” 席林说完好话,潇洒地松开手,轻快地从办公室溜了出去,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纪惟舟怔怔的站在原地,空气中还有席林的香气,甚至他的嘴巴都还是湿润的。 席林要下楼会坐他的专梯,没两分钟就会到一楼,他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等待了两秒钟,就看见了席林的背影。 席林看着挺开心的,从背影看上去摇摇晃晃的,他打了车,出租车驶向了回家的反方向。 纪惟舟掐了掐眉心,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让人进来。 等人递送了厚厚一叠的文件在他面前,纪惟舟没什么心情看,照着标记的重要页翻了翻,挨个在文件上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纪惟舟眼前忽然出现抹猩红,圆润的、鲜红的血迹落在文件页上,他下意识去拿纸巾,捂住了鼻子。 “纪总……” “没事,你重新打一份送上来吧。”纪惟舟蹙眉将这封扔进碎纸机里,“这些拿下去。” 对方连连诶了好几声,抱着文件走了。 纪惟舟静坐在位置上,抽换了好几次纸巾。这次流鼻血的时间有点长,上次他也流了,在洗澡的时候,原本只是觉得换季天气过于干燥,可现在—— 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漱台洗了洗脸。 镜子里的脸让纪惟舟有些陌生,他脸上还残留着点血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漆漆的瞳孔执着地盯着自己的嘴唇——刚刚席林流连的地方。 走了,真走了。 纪惟舟闭闭眼,他真得去看病了,多挂几个科,看看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尤其是要问问控制狂有没有的治,总是怀疑妻子会出轨有没有的治?他真是脑袋被驴又踢又吐口水,席林刚刚才搂着他抱着他说我爱你,席林都要把这三个字说烂了说破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席林要在纪惟舟回家之前准时到家,不敢走得太远,如果可以,他其实想去松溪看看。 如果所有事情发生的源头都在松溪,那就去一趟松溪好了。席林又是在松溪出的事儿,有些事情未免有点太过于赶巧,他已经想好自己要做什么:第一,席林要知道他两年前为什么去松溪;第二,席林要去松溪探究下那里究竟有什么;第三,席林要把事情都解决掉然后好好和纪惟舟过日子。 他坐在出租车上,想起自己还没回文嘉的消息,快速打字回复: 我会尽快解决,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了,我知道我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他对我确实很好,我梦见他的时候确实也很伤心。可是我还有纪惟舟,再怎么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我可以给过去一个交代,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但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纪惟舟看到会误会的。 席林发完这段,截图发给纪惟舟。 席林像是在表忠心,又像是安抚,给纪惟舟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纪惟舟回得特别快:我没有。 席林又发了个快乐的蹦蹦跳跳的表情过去:那就好! 席林:老公,在家等你下班吃晚饭。 合上手机,席林的目的地也到了,他之前从沈志明那里要来了自己从前单住时的租房地址。这地方他有听沈志明提过,但因为知道鬼魂会盘踞在生前最长待的地方,害怕自己会看见“席林”,迟迟没来过,也觉得没必要来。 现在没了这个顾虑,席林自然要来看看。 这房子两年没人付房租,席林本来还担心东西会不会都被房东清出来,后来从沈志明口中得知他有点恋旧。住了一年后就跟房东签了长期的租房合同,眼下还在合同期。 不过水电都断掉了,门口的智能锁也没电了。 席林找物业给他处理,又是联系到房东,核实了身份证,折腾一大圈,最后才把门给打开。 门开之后,里面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烟尘气,席林捂着鼻子呛了好几下,脚踩进去,在地板上留下好几道脚印。 席林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实话说,生活气息并没有很重。这是个一居室,门口有个不小的鞋柜,里面塞着各种各样好看的鞋子,他蹲下来看了好久。 手指点点这双说想要,点点那双也想要,席林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本来就是他的,于是打算下次过来全部打包带走。 客厅的窗户敞着,呼呼地往外进风,席林被吹得有些凌乱,把窗户关上了,又低下头,看着地板愣了愣。 他总感觉这附近的灰要比门口的薄些。 席林拧着眉,朝着卧室走过去,他将手落在门把手上,试着拧了拧,没有拧动,被反锁了。 席林没什么耐心,试过这门不算太厚、不算太结实,不太讲道理地将门连撞带踹地破开了。门板似乎裂了一点点,席林寻思改天一定过来换门…… 下一秒,席林随意抬起眼,看见整个卧室里的景象时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明显是被特意装修过的、精致简约的卧室内,本该干净的墙壁上用各种红色漆料涂画着同一种符文,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桌面的、床上,贴着不要钱的黄纸,静止着。房门被破开后。带来些许气流的涌动,使得它们簌簌颤动起来。 席林的东西,要么滚在地上静止不动了,要么乱七八糟地躺在桌面上、床上。 他心里突然涌上股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的不高兴、说不上来的愤怒,虽然他不记得了,可却能隐隐感受到精心布置、搭建的小窝被人破坏掉的心情。 席林绷着脸蹲下身来,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一本两年前的日历。 上面画了不少规整的圈圈。 最后一个圈停留在两年前中元节前两个星期,上面标记了两个小字:松溪。 席林又往前翻了翻,发现有些日期上也有批注,只是批注得他都看不懂,要么是标点符号,要么是连他本人都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有点费解,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写得简单点,非要这样故弄玄虚吗? 席林像捡破烂一样在房间里挑挑拣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认真地打量了整整一圈儿,将视线落在床头那副依旧结结实实的挂画上,全凭直觉地去取,却发现四角都被胶水粘得死死的。 席林跟它产生了一场力量旗鼓相当的拔河运动,最后画掉了,从里面崩出来的日记本、脱离墙面的挂钩,一下铺天盖地地砸到了脸上。 席林伸手去捡,打开第一页。 是个占据了半页的大脸微笑猫,席林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杰作,这只猫脸画得实在有点丑陋,猫脸之上,是席林自己写的字,字迹还有点儿青涩。 “笑猫日记” 席林没有立刻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下来,翻到下页去。他读了一会儿,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完全没印象的事情,譬如父母在什么方面让席林觉得怪异,譬如哪个同学哭了,谁又发火了, 十来页过后,日记好像停写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写的时候字迹已经和前面一页有些不同,变得更成熟、更漂亮了,而内容也变得有些直接。 短短一行字,冲击得席林一愣。 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我二十五岁就去死。 席林喉咙里忽然卡了下,盯着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出神,猛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叮叮作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席林看着通话界面上的“老公”两个字,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喂?” 第39章 原来你是会死的 第39章 原来你是会死的 纪惟舟电话里没讲什么,问了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说天气预报表示过一会儿要下大雨,让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去,免得被淋成落汤鸡。 但电话过来得还是有点太晚了,席林和纪惟舟跨着一个区,他这里已经开始下雨。雨点有点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纵然是在电话另一头,纪惟舟都听见了雨点子声。 “我来接你?” 席林仰仰头,打量了下房间四周,思考两秒后说:“我等雨下小点再回去,不用接我的,可以在你下班前回去。” 他把纪惟舟的电话挂断,将视线重新落回——我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之上,停了片刻,又跟没事儿人似的往后翻了一页。 被叫回家,说是姨夫前几天出车祸死了。妈让我回家的路上买点黄纸,好方便他们叠金元宝。路过的那家卖香烛的店没开,告示说家里有丧事,回老家奔丧了,我没买到。席满说他去搞,在外面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买了东西回来。不明白。 今天试着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去了酒吧。一个人坐了很久,就看见有些人亲完这个亲那个。有人邀请我喝酒抽烟,拒绝了,坐到天亮后,我抬着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回学校,好重。 又尝试了点项目,没什么意思。室内攀岩馆的教练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是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再来第二次。没有什么挑战性,像猴子一样在墙上荡来荡去。不好玩。 教授舞蹈课的教授请假几天,回家奔丧,回来后在教室里哭了。大家都凑上去围着他安慰他,我在想我该不该去,等我想出来,他已经不哭了。有人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随便。 …… 席满动手术很危险,头回看见妈哭,她被爸抱着,说席满吉人自有天相。我坐在旁边,问席满死了吗?爸说,我平时和空气讲话自言自语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自己的亲弟弟,生出一个冷血冷心冷情的人,对于他来说早就是种灾难。我没有解释,它说席满没有死。那就好,不然我妈又要哭很多天。 意识到没人看得见它们的时候,我很少再跟它们说话,做异类很累,要做普通人才正常,可他们说我让他们觉得很恐怖,感情是装不出来、模仿不来的,我是个没有办法理解、体会到他们心情情绪的异类。我学会的第一个情绪词叫热情,第二个叫冷漠,是从席满和我的身上学到的。 尝新有了一点收获。穿孔的技师手艺不精,打孔时出了血,看见血从嘴唇涌出来的时候,我有点高兴。从小时候见席满的第一面,我意识到我的身体里缺了东西,可席林很完整,直到这个孔出现了。我还会去打的。 出差,陪舞蹈机构的学生去隔壁市参加比赛。机构订的民宿偏僻,同行的老师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去市中心住了。半夜有学生来敲我的门,说有人不见了,我打着手电出去找,走到了很偏僻很安静的地方,旁边有条河,他们给我发信息说找到了。我知道他们是在骗我,大概是想看我出糗,我没再回去,坐在河边很久,想起来,我马上要二十四岁了。 手上的伤被同行老师追着问了几遍,要求我去看心理医生,出具心理健康报告,才允许我继续任职。我没有想死,我把血留在河边的泥土里,看着泥把血吸进去了,留下点东西,才会显得我没有在故意浪费我的最后一年半。 做梦了,我杀了一个男人。 席林翻到这页时,窗外劈下一道轰隆隆的惊雷,吓得他发愣,只听越来越大的雨点,像青豆砸铁盆一样,清脆砸过后又闷闷地滚到边上去。他有种雨点砸在脸上的错觉,自顾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脸颊。 时候不早,席林该走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起身默默将室内的照片统统都拍下来,包括符文的细节,打算哪天给文嘉过目一下。 席林打的出租车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候,他冒着瓢泼大雨冲到小区门口,短短几十米就淋得像落汤鸡。 等他穿着几乎湿透的衣服回来,纪惟舟已经在家了。 “你怎么淋得这么湿?”纪惟舟看见他时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头,“说了来接你——” 席林站在门口原地蹦了蹦,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扔在外面,摇了摇湿发,轻声道:“我没想到雨会一直这么大。” “先去洗澡了。” 纪惟舟还想要再说点话,席林却已经丢下一句话,边脱边往楼上去了。 饭桌上,席林把纪惟舟给他盛的米饭山吃掉了个尖儿,就觉得不太想吃了,把碗往旁边稍微一推,抽纸胡乱快速地把嘴擦掉:“我吃完了。” “再吃点。”纪惟舟往席林碗里夹,席林却对着他摇拨浪鼓,只说真的一丁点也吃不下。 席林现在满肚子都被各种事儿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本来就不太爱吃饭,更别提这种时候。洗澡的时候他着重地观察了下自己的全身,最后在左手腕间看见一道很淡很浅,平常根本不注意不到的疤痕。 已经完完全全愈合了,甚至不特意去找,根本就没法儿发现。 他眼前是纪惟舟的脸,嘴巴张张合合地在说什么,他却没怎么听进去,慢慢地视线挪到了餐桌上,再到地板上,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走向客厅的窗台,将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打得颤颤巍巍的树枝上。 席林的心情完完全全被那本他亲自写的日记带偏、带跑了。对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字迹,甚至还是他惯用的口吻,可内容陌生又熟悉,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看见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时,还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太多。 席林侧着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窗户上,冷不丁开口问:“纪惟舟,你觉得我怪吗?” 纪惟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啊,我自己倒是经常这么觉得,以前觉得,现在也觉得。不过怪一点儿也没什么吧,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正常人,奇怪的人又可以去哪里?”席林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着,“好像没人给奇怪的人留位置。” “奇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懂得少、懂得不多,烦恼就会越来越少,烦恼少的人,就会过得很快乐。不想像有些人会钻牛角尖,顶进去,就出不来了。”纪惟舟扯动了下唇角,“最起码,奇怪会让你觉得很自在,不用寻求任何人的认同。” 席林吃遍了太奇怪的亏,轻声反驳道:“谁说的,明明是不自在。” 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咂摸出的另一种意味,将筷子从手上放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席林:“我让你感觉到不自在了?” 席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回头要去看他,可眼睛刚刚接触到人,话就噎在喉咙里堵塞住了。他瞳孔微微放大,胸口像是忽然被狠狠抓了一把,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指指:“……你为什么,又流血了。” 纪惟舟此时此刻才觉察到不对劲,扶着餐桌站起来,看见自己的白色衬衣上坠滑下来一道鲜红的血迹,轻轻的啪嗒声,血滴快速地掉在地板上。 在席林的耳朵里,甚至有一瞬间与窗外的雨点重合了。 “纪惟舟,你、你别动了!我去拿湿毛巾,等等我,你等我一下。”席林拔腿就要往楼上跑,一步三台阶地往上奔,很快没了人影儿。 纪惟舟眼前逐渐猩红起来,又有热液从眼眶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皱皱眉,扶着桌面维持着平衡。 耳边嗡嗡作响,席林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声音变得有点儿模糊。 看见眼前景象,席林还剩几个台阶,险些摔了一大跤,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湿毛巾盖到纪惟舟的脸上,他话都说不出来,看见血从纪惟舟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手腕一个劲儿地抖。 突然扑通一声,纪惟舟扶着餐桌的手滑了滑,整个身体重心前移,两个人连连跌坐在地上。席林都有点儿顾不上屁股摔得太疼,挪眼睛去看纪惟舟:“老公,老公。” 纪惟舟没什么反应,双目紧闭。席林只好把纪惟舟的背抵在餐桌桌腿上,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去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了之前的经验,席林还翻出纪惟舟的手机,给陆程明也打了一个电话。 做完这一切,席林有点软绵绵地坐在纪惟舟旁边的地上,脑袋空白地看着纪惟舟衣领上的血迹。他知道很不合时宜,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三窍流血而死的,可席林偏偏就想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 他第一任结婚对象是出车祸死的,出车祸时他在现场,酒驾司机驾着车直直地撞在了对方的车上,两辆车子碰撞起火,火势滔天。在尖叫与混乱之中,席林目睹了对方的鬼魂从身体里出来。 第二任结婚对象是在他面前被坍塌的机器砸死的,砸在太阳穴的位置,生命流逝的时间格外短,几乎是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第三任结婚对象是意外猝死,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他的脸就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憋闷着说自己要去躺一躺,可过去没多久,席林再回头时,他也死了。 席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站在原地低低地啊一声儿,表示这也许就是命,是没办法改变的,随便抓抓头发、挠挠脑袋,思考自己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 这些人在他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席林总是走啊走,有很多人都走到他身边,一声不响地没了,消失了,又有人一声不响地来了。 席林走走停停,时不时抓抓鸟捉捉草,用圆溜的眼睛去盯很多东西,认真地打量这个世界,直到他打量到了纪惟舟。 席林木木然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纪惟舟的脸,说:“纪惟舟,原来你是会死的。” 他的心里忽然在沸腾。 第40章 那我娶你 第40章 那我娶你 席林捧着纪惟舟的各种报告在医院里跑来跑去,查不出问题就要换个科室,反反复复查了几次,报告最后都显示没问题。 陆程明伸手拦住他:“我给他找国外专家问问吧,我看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了,没出血,人也好好的,就是在睡觉呢。” “你别太紧张,肯定没事,纪惟舟命硬着呢。”陆程明见席林实在有点慌不择路,让他别再跑了,依他看,纪惟舟身上的问题来得蹊跷,年年都做体检,年年身体指标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席林手里拿了一叠报告单,每张纸上都写着无异常,被他捏得有点儿发皱。医院太大了,席林光是照着方向标走都绕错好几回,跑得他有点气喘吁吁,脸都发白。 “……什么时候问专家?”席林听他说话,愣愣地问道,“现在去问吧,我们现在去问专家吧。” 陆程明一下子对上席林真挚,又有点儿混沌迷茫的眼睛,他原本想说,专家又不是块儿搭茅厕的砖,跟放水似的随便一捡就捡着了。可看见席林这样抬着头看他,粗俗不雅的形容顿时吞了回去。 “外国专家哪儿能随叫随到的?”陆程明挠了下脸,“这样,你把报告给我,我发给他们看看。然后你回去陪着他睡一会儿,好吧?要是没事呢,我就通知你,你把他带回家。” 席林把报告一股脑地塞到他手里,又给他报了自己的电话,让他有消息后立刻打过来。 三甲医院这段时间人多,急诊到处都是人。纪惟舟一开始被塞到了耳鼻喉科,后来再到内科,转了好几圈,迟迟查不出问题,病床床位又紧张,他和陆程明好说歹说要来了一个二人间的普通病房床位。 隔壁病床躺着个病人,前段时间刚从icu里转出来。席林从他和家人鸡零狗碎的聊天里找出了前因后果,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得了小感冒,连续一周都没好,到了医院后发现已经肝衰,在icu住了十几天才转病房。 病房过了点就不进人,留家属陪床,挤在一张小小的折叠床上。纪惟舟和旁边的病人中间隔了道移动帘,遮得很严实,他躺在病床上,神色如常,就是眼圈下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睡好觉。 席林坐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听旁边那对夫妻窃窃私语,说着点儿小话,围绕着工作丢了、住icu花了多少钱、孩子在家一个人吃好饭了吗?他也想跟纪惟舟说话,老公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圈,没说。 他微微低下头,趴在纪惟舟的掌边。 席林呼吸缓慢平稳,注视着纪惟舟的手掌,纪惟舟的手掌和他不太一样。 纪惟舟的掌心有点宽,正面看过去偏方,掌上细纹随着固定方向游走,象征着生命健康的掌纹沿得有些长,智慧线不长不短刚刚好,没有爱情线,是标准的断掌。原本平整的手掌心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完全全愈合的疤痕,穿过截断了纪惟舟的生命线。 席林慢慢用额头抵上他的手掌心,再慢慢是脸颊,直到整张脸都轻轻压在他的掌心,就像纪惟舟平时摸他的脸那样,枕在他手心。 闭上了眼。 “禁术?玉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提。”男人声音低沉,随意应付敷衍着榻上的席林,坐在榻下擦刀。 席林银色外衫要落不落,里衣大大敞着,冲着他回了个更敷衍的哈欠:“谁让我整天都面对着一块儿又冷又硬的石头啊?没趣的时候自然口不择言了,半点儿乐趣没有。” “怎么才叫有趣?”他似是懒得理睬席林,垂着眼擦了会儿刀,又觉得刀刃有些发卷,捡了两块磨刀石回来,一阵一阵儿的磨。 “你说呢?”席林笑吟吟地看着他,曲着身子,仿若条银蛇软软地从身后盘住他,双臂锁在他身前,“什么叫有趣,你说说看……” 被拥着的人显然不吃这套,雷打不动地坐着,磨刀石于刀刃上划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他晾着席林好一阵儿,确认这人偃旗息鼓后,平静出声:“前些时候玉京城颁了禁令,散播鬼神之说要受舌刑,隔墙有耳,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你恐吓我?” “你父亲死后,你每日雷打不动地吃三大碗米饭,顿顿不落,倒是看不出你有半点神伤。” 席林似是觉得荒诞,趴在他耳旁哼哧笑道:“我自出生起便在道观,与道观内一条黄狗相伴十六年有余,我与席大人认识区区四五年……” 五年前玉京城席府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公子,整日招猫逗狗不学无术,才到玉京城不出一月,纨绔的名号便响当当地打了出去,君子六艺样样俱废。 虽说席林作为半道被接回府上的外室之子,地位有些许尴尬,但愿意替席林说媒的媒人也不少。只是谈了两回,所谓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某门某户家的小姐都以要再侍奉父母几年为由拒绝了。 “若是你死了,我每日只吃一顿,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如何?”席林嬉笑着,要将手往他衣领里钻,摸到那粗糙的布料不免咋舌,逗弄他的心思褪了大半,“真寒酸。” 随他动手动脚的男人挣了挣,冷眼瞥向他:“寒酸就别摸。” 席林平白被他堵了下喉咙,他做了十六年的野生道士,整日粗茶淡饭劈柴挑水,抵不过做了五年富贵公子,养了一身刁蛮的脾气,当即重重推了推他:“不摸就不摸,你当谁稀得。” 男人不说话,当真从他旁边挪开,将磨好的刀收回刀鞘去,再回头,只见席林满脸的不痛快,正撑着床榻,恶狠狠地盯着他,翻旧账似的大声怒斥:“你要是一句也说不得惹不得,你捡我回来做什么?整日将我关在这间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回你要饿几顿?” 他对席林偶尔来的脾气习以为常,从捡着席林回家起,席林如鹌鹑般安分过一段时间,与他头回在大火中见到的席小公子如出一辙,碰上沾血的刀、强硬的态度就软绵绵地跪地求饶,装乖卖怂向来拿手。 相处一段日子后,装温顺的野猫亮出了点本性,挑剔饭菜、挑剔床铺、挑剔他。席林偶尔耍少爷脾气,半点不称心便饿肚子不吃饭,他向来随他去,等席林饿得受不了,这事儿就轻飘飘地揭过。 他擅于不搭理席林的无理取闹,整日不知在发什么脾气。 席林总是吵着闹着要离开,三天两头闹上吊、闹跳河,几次要用馒头将自己活活噎死,只说不跟他待在这么个破地方,觉得委屈、觉得没半点骨气、觉得被当成个摆在家里动也动不得的物件,还是无论如何都没人瞧的那种。 席林怨怨盯着他:“说不得碰不得,整日就看你的脸色,你把我当什么了!早知道这样,你就该看着我自生自灭,任由他们折回来,把他家府上骇人听闻的尚未过门的男妾给逼死。” “被你捡回来做条讨饭吃的阿猫阿狗,倒不如做了人家的男妾。”席林偏偏头,“你既然嫌我麻烦,放我离开就是了,我省得在你面前伏低做小,让你怠慢我。” 向来话少、懒得理会他的人忽的动了动身体:“腿长在你身上,要走要留随你。” 说完,他佩着刀离开,院子的门没落上锁。 席林一时气不过,当即就爬起来穿上鞋袜,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望着有点儿陌生的景象,没方向地打了两个圈儿。 他满肚子的烦闷在上了集市后消解掉些许,兜着各种小摊,出手阔绰地卖掉了贴身的玉佩,到成衣店里给那个不识好歹的买了套体面的衣服。 席林顿觉自己气度宽宏实乃正人君子,头发一甩一甩,逛起了小摊贩。自从他被卖到松溪来,再到被人捡了,他已经许久没逛过集市。 三年前他来松溪小住过一段时间,时间久远,也没人记得他这张脸。 他生母是赵知县远房出五服的表妹,那时候席林刚到玉京城没两年,觉察到席府上下一家子张着吃人的血盆大口,马不停蹄地赶来松溪小住。 谁承想来了不到个把月,某夜一觉醒来已经泡在尸山火海中。 席林咬下口糖葫芦,腮帮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含糊着对摊贩开口说道:“香囊怎么卖?” 火海时那人威风赫赫一身派头,阴差阳错再见面,席林却发现此人就是个满身血腥气空有威名的穷光蛋。他将香囊往手上掂了掂,眼珠转了转,别别扭扭地扔下两枚铜钱,火急火燎地将香囊塞进胸口,拔腿便跑。 回去的路上,席林嘴里还有股糖葫芦的酸甜味儿在漫,像是要溢出来了,趁着没人,他漫不经心地将香囊握在手里玩了好一阵。 嫌他麻烦?不嫌他麻烦?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被哐当一声巨响砸开,席林顿时吓了一跳,险些蹦得有三尺高,望着几个家仆装扮的人高马大的人冲进来,连给人买的衣裳都险些没拿住,两声哀叫后,他硬生生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啊——!”席林恍然有种手要被拽断的错觉,眼眶里洼着眼泪,哀嚎地骂:“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谁准你们来这里撒野?知不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 “救命,救命啊。” “别管他,赵管家说了,手不要废了就好,大不了将腿打折绑回去。” “迎亲的时候就出了岔子,这小子滑头,别再让他躲掉,上次回去后挨了二十大板,让老子吃尽苦头。找他找了这些日子,谁承想就在眼皮子底下!” 席林三言两语就听出他们是什么来头,心中嗡得一凉,挣扎得越发用力,扭曲着身体大声地痛骂:“你们府上那死老头早就没救了,逮我回去又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卖给你家老头的人满口胡言,造谣生事扯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要受舌刑的!” 他倒豆子般骂了噼里啪啦的一堆,没由得被抽了一耳光,席林当场懵了懵,又剧烈挣扎起来。一路被生拉硬拽到门口,膝盖时不时磨过粗砺的地面,疼得他几乎要痛哭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哭出来,提着他两条胳膊的手发出惨叫后骤然泄力,席林眼见着要软塌塌地扑到地上去,结果扑上了条胳膊。 胳膊的主人把他用力兜起来,转头瞧了他们两眼。 松溪人都认识他,身上官职不大,挂的是县衙典史。背地里却干的是杀人放火的腌臜事,平日里少有人来触他霉头,知道这人背靠大树好乘凉,虽然看上去是个无名小卒,却是有些人手里最爱用最趁手的刀。 摸爬着站起来的家仆跟他保持了点距离,满脸警惕地与他对望,客气道:“这是我们府上要新纳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兜着席林进去了,随手将门重重地关上、落锁。 席林被带进里屋,白净的掌心、衣袍下的膝盖都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脸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又觉得五脏六腑都烧得疼,没忍住对着他哭,大颗的眼泪往灰扑扑的脸上流。 席林嫌不够,捉着他的手,头低着,热腾腾的眼泪滴在他手掌心上,让人家结结实实地接着自己的眼泪,边哭边倒打一耙地说:“要不是你嫌我麻烦,把门打开让我自己走,我今天就不会挨打。” 说待在他这儿不如和回去当男妾的也是他,如今倒打一耙的也是。 “腿长在你身上,”他手心湿嗒嗒,挣开席林虚浮无力的手,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本来就是很麻烦。” 没等席林彻底缓过来,听见门外锣鼓喧天的动静时,应激般猛抬了抬头,却被摁着脑袋再度低了下去,听见声:“好好待着,别哭了。” 人走了,门合上了。 席林从小洞里看着外面的一切,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佩戴的腰带是他上次闲来无事添了字儿的,眼睛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外吐水。 直到听见他说他是他的妻子,席林有些错愕地盯着那背影瞧。 乌泱泱的人群闹到天黑后才肯撤走,席林缩在里屋,把哭这事儿彻底抛到脑后了,等人端着饭进来,他依旧闷在角落里不肯面对。 “这顿要饿着?” 席林并未搭理他,过了片刻才从床榻上摸索下来,坐到他的对面,扒着平日里觉得难吃又没滋没味的粗茶淡饭,他干吃完大半碗,喉中被这米磨得发涩,再张口时竟有些哑:“……方才。” “我要是不那么说,恐怕你已经被塞进喜轿里回去做你的十七姨太了。”他表现得宛若方才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平和至极,“他们府上的人行事再怎么荒唐,倒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抢我的发妻,既然咬死已经礼成,倒也没必要关心旁人的眼光。” “你在意?” 席林微微低着头不语,片刻后,从衣裳里取出香囊,扔至他面前含糊道:“今日在集市上买的香囊,听说能安神助眠,你随身带着。我还为你买了件成衣……就是被踩坏了,我去补补。” 席林起身要走,两只脚却不太听使唤,反复绊了几下,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外挪,还未走出去两步,他便被人唤住,告知他从今夜起他不再去书房,会来跟席林一起睡。 夜里,二人之间隔了道宽大的缝隙,他仿若是有意离席林远些,几乎睡在榻边。席林侧身窝在里面,白日哭红的眼肿了些,正红彤彤的望着他背影瞧,知道他还没睡,出声唤他:“你,睡进来些。” 闻言,人朝着席林在的位置挪了些,却没挪太多。 “以后等这事儿过了,你还会娶妻吗?”席林咬着唇问道,“到时候我要去哪儿。” “不知道。” 席林顿时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股拧劲儿,当即伸手推他往外去,眼泪跟蛮横一道冲出来,哀怨地骂:“我想得一准没错,你还是嫌我麻烦,想丢了我。你不许娶,谁也不许娶!” 席林体质有些许邪头,自小被扔在道观里修行,如块街边无人怜爱的石子儿般被人掷来掷去,吃过苦受过累也享过福,躺在地上苟延残喘时还以为这一生穿得最后一件漂亮衣裳竟然会是件荒唐的嫁衣,没成想被人捡了回去。 他心中又惊又怕,总是害怕哪日醒来便躺在街上。席林向来觉得眼前这人对他如随时可抛弃的阿猫阿狗,赏些饭吃,挠人时便受着,再饿几顿就安分许多。 席林深知他是个麻烦,背后又不少人追着撵着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无法摆脱掉,命便是命,可他偏偏执拗地想听见些别的声音。 “那我娶你。” 席林一下便噤了声,对方也噤了声。 二人无言侧身对望,最先败下阵来的竟不是席林,他挪动些许,又躺回榻边。 须臾,席林大着胆子红着脸凑到人身边去,如蜻蜓点水般在人唇边碰了碰,见人没半点儿反应,又学着话本里,放浪地吐出一截红舌去触他唇缝,他脸上泪痕未干,甚至有余泪坠在男人脸上。 红颜白面花映肉。 他见席林穿着嫁衣躺在雨里那日,连马都不听使唤,马腿、身子,连带着心都被红缎勾住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第41章 茵茵 第41章 茵茵 “你没有表字?” 席林眼前堆着层厚信纸,纸面隐约泛黄,翘着唇问道。他双目发亮神采飞扬,恨不得要贴在这人脸上。 “没有,不需要表字。” 席林指尖捻捻信封,问:“我若是要写信,你没有表字,直呼你大名,人家岂不是会觉得我不讲礼数。要是传出去,你家有一位动不动便在家书上写大名的悍妻,我当如何是好?”他托着双颊,摇着脑袋,狡黠地去戳弄他的腿。 “你的表字呢?”他问,“没人会看我的家书,从前也没有人给我写过家书。” 被这么冷不丁地问了一遭,席林神色微僵地转转眼珠:“我过去也没有表字,出生时母亲为我取了小名,没取表字,去了玉京后才有了表字,可听着怪不顺耳的。” “小名是什么?” 他并未问表字,估摸是读出席林面上那点儿不自然的神采,猜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表字,主动推了推信纸,又递上沾满墨汁的笔。 席林倒也不别扭,接过笔大大方方地写下二字:茵茵。 席林出生时是夏日,道观坐落于山顶,瞧下去时满目郁郁葱葱,越往山下走,茂盛的树林逐渐褪作茵茵绿草,生机勃勃、一片盎然。 名字是好名字,不过放在席林身上便显得有些讽刺,他落完笔,笔尖儿没注意在纸面落下滴圆润饱满的墨汁,把字儿晕开,他扯扯唇角:“可惜我父亲说,我配不上这样的好名字,我五行行木,他为我取的表字为槿生,槿是木槿,说是听着通‘谨’,嘱咐我行事要端庄雅正些,可木槿花开一日便败了,早衰。” “我父亲满腹学识没处使,头回得了这名的时候我回去足足钻研三日,可木槿单朵朝开暮落,偏偏每日都会生出新的花朵出来。我是木槿树,种下的因与果都是我枝丫上长的木槿花。”席林竟呵呵笑起来,趴在小桌上,眼眶透着点湿气,“他竟然诅咒我,诅咒旁人靠近我都没有好下场。” 席林心里门清,他父亲也不全然是诅咒。席府上下自他父亲祖辈开始便善于堪舆精通六爻,可观星象通八卦。 入道观后席林跟着修习多年,在这方面更是天资聪颖,偏偏越是研习越是觉察出不对来,从十四岁起,席林再也不曾占过一次卦。 席林垂下眼,试探地去望他的脸,可眼前的人面色平静、毫无异常,似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半点儿,语出惊人道:“他的话若是可信,倒也不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试着理解这语意半晌,席林才堪堪反应出这是在宽慰他,他眉眼无意识地微微耷了耷,不敢直视他的眼:“是,不可信……” 席林不愿去送他,等人真要出了门,又拔腿不安站起,扶着门框歪歪斜斜站着,身上披着好缎料做的好袍子,被股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对方打马而去的背影,伫立片刻,才失神落魄地将门合上。 刀尖舔血的活计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每月至少出上一回远门,有时带着满身血腥气回来却毫发无损,有时却是被手下同僚抬着进门的。 席林次次不落地面着他哭,恨他不顾及自己又不顾及他,几次想要如平日里扇他两掌,却舍不得下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木头随木头,木头会做的有且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抬抬手替他将两颊上的眼泪拭掉,惹人嫌地用指尖轻弹他额头。 席林常说:“你若是折腾来折腾去将自己折腾死了,别念着我能给你守一天寡!真到了那天,我将你草草埋掉再另寻新欢,此后连你坟头都不去。” 木头回答道:“我便是做了鬼,八成也是恶鬼。你若是不想和新欢新婚燕尔时有恶鬼讨债,你就大着胆子去做。” “你讨厌死了!” 木头跟他待得久了,性格上倒是添了点无赖,淡然地笑笑:“讨厌又如何?” 席林提笔写了数封家书寄到驿站,变戏法儿地写下各种蜜里调油的称谓,落款自称茵茵。可数封家书寄出去,却没得到一次回信。 日子过去一月有余,席林已茶饭不思,每日蹲坐宅前候着他回来,心急如焚,再也不敢写任何一封家书过去,生怕到时回信过来的不是家书,是他人通知过来的死讯。 他步履急躁地走向院中的玉兰树,对着树底茁壮生长而出的灌丛,久久挪不开眼,下了决心后扯下三片树叶,向地面一抛。 席林连续抛掷六次,马不停蹄地收拾包裹出了远门。 他受过几次冷眼,打听到人大概在哪儿,也顾不得骑马会不会磨破腿根,快马加鞭一路不停地赶到地方。一路碰壁,几经辗转,寻到他的痕迹时险些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晕过去。 荒郊野岭人迹罕至,中间凹下去个深不见底的深坑,发青的尸体好似破烂旧布般随意堆砌,堆得距坑边缘仅剩两尺,暗红血迹延着坑口往外渗,染红了他袍边一角。 席林只觉神智混沌,瞧见里面七零八落的刀,刀身之上的花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晃了眼、真以为那就是他的刀,似被驱使着似的跳到坑里去,脚下踩着软绵绵毫无生气的人体,迈出去不过两步便不堪重负地跪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逼得他几欲呕吐,指尖扒着白花花红艳艳的肉,一下就浸了满手,席林喉间溢出无意识的抽泣声,泼天恐惧遍布全身,他竭力维持着冷静,可翻过来一个又一个。 席林不知翻了多久,瞧见膝下未知的深度,再也无法自抑地发出惊惧的尖叫。 自打出门起就热着的眼眶好似泄洪般往外出着热泪,席林不信邪,咬着唇使劲地找,一具又一具沉重的身体从他掌中翻走,没有,还是没有。 还要再深,还要再深吗? 席林摸到已下面完完全全没了温度、不知死了多少天的尸体,不知所措地停下双手。他眼眸是没神采的、空洞的,绕着周遭茫然地转了整整一圈,如行尸走肉般顺着尸山爬出尸坑。 茫然地席地而坐。 死了这么多人,可偏偏连一个鬼都没有。 席林不敢再翻,身子僵直,喃喃道:“完了,完了……” 席林好几次欲站起身,却因腿脚发软接连栽地,扑到丛间时,鲜红腥臭的指尖触到些什么,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上面的字,手指顿时捏紧。 平整干净的家书上染上席林鲜红的手印,上面封信的漆印不知所踪,是被人读过的。 席林将信捡起,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前挪。 轰隆两道急促惊雷劈过,豆大的雨点急剧坠落,席林拖着两双疲倦的双腿兀自前行,却在震耳欲聋雷声中听见有人唤他。 席林僵直在原地,听他愈发逼近的脚步声,早已脱力的身体不止从何处爆出股惊人的力量,扭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反手重重甩了个耳光在人脸上,顿时留下道明显的红手印。 “骗子!”席林咬牙切齿怒骂出声,“分明答应我要回信,明明说不危险,你这个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席林一肚子惊怕找到出口,一股脑蛮横地发泄出来,毫无章法地拍打着男人的肩、脸,被他揉得发皱的家书顺带一道砸上他。 他老实站在原地任其发泄,等席林彻底脱力倒在他怀里,他抱住席林的身子,蹲下身去捡他特意折返回来寻的家书,觉察到席林窝在他颈侧大哭。 泪水沾湿衣襟,淌进衣服里,缓慢渗到胸口处。 “不哭了。”他觉察身下的人害怕到发颤,“信我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写了回信,怕引人耳目,前几日才一股脑全寄给你。本来赶路赶了过半,突然发觉你给我的信少了一封,怕你跟我生气,又回来找,路上又耽搁了。” “回松溪后,我去卸职。从今以后不再做捉刀使了,挂个典史的闲职,好不好。”他声音轻柔,一点点地整理着席林散乱的头发,“不过以后怕是穿不起锦衣绸缎,没法儿斗蛐蛐了。” “真的?”席林满目通红,于他怀中轻轻抬头,话腔里裹着浓重鼻音,带着点嗔意,“那你跟我保证。” “我纪惟舟保证,再不叫席茵茵伤心地哭。” 席林枕在纪惟舟的掌心,身体剧烈地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缓缓开眼,眼睫颤动两下。 蓄在眼眶与鼻梁间小洼地的泪水失去重心,一滴一滴地穿过鼻梁,曲折地落在纪惟舟的掌心。 天色依旧是暗着的,旁边的夫妇已经陷入熟睡,发出点轻微的鼾声。 席林胸前似被什么东西塞满、填满了,他依旧缓不过神来,望着纪惟舟安睡的脸出神。是他的幻觉吗?是他的梦被现实的纪惟舟又一次切割开了吗?是他心里实在太挂念纪惟舟吗? 他不安、茫然地从纪惟舟的掌心中起来。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震惊过后,心中再度被那股陌生的害怕占据整个胸口。 他梦中反反复复重演播放着的,属于梦中那个男人的死局,在猝不及防的一个瞬间,让那些原本于席林而言不过是在梦中存在须臾、隔岸观火般的恐惧,浓郁的情感,乍现在他的身上,顷刻间便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是吗,是纪惟舟吗? 席林心底似有扭曲的灵魂在哀哀地叫,叫得他头疼欲裂,他在病房里憋闷得无法喘息,却又没法儿堂而皇之地走出去,太晚了。他死死垂着头,无意识的、毫无征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一滴席林终于明白为谁而流、为什么而流的眼泪。 如巨石般砸在纪惟舟的手掌心。 纪惟舟的掌心隐隐约约动了动,他模糊的耳边响着轻微的、不明显的,甚至相当短促的啜泣声,可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混沌、模糊的思维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所处什么地方,公司、家里? 他一时记不起在最后闭眼前他在干什么、做什么,分辨出耳边微弱、不敢让人听见的一声“老公”,想起席林,想起彻底晕过去前席林被他扑得摔在地上。 想到这里,纪惟舟睁开了眼,一下就看见床边席林发红的鼻尖、眼角,以及保残存在脸上的湿痕,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替他把眼泪擦掉:“别哭了。” 又用轻到至极的力气弹了弹席林的额头,轻声说:“老公没死呢,不用哭。” 竟然会哭了,纪惟舟默默地想着,目睹着席林被他两个简单的动作弄得身体发僵,死死咬着嘴唇。他心中不解,却只听席林起身,脚后跟磕碰到屁股下的小凳子,将它往外推了推,划出一道在深夜中有些刺耳的声响。 席林莽撞地亲在嘴唇上,一滴眼泪又坠下来,滑进纪惟舟的嘴巴里。 是苦的。 纪惟舟仰头托住他的后脑,应付他的亲吻,很快捉回主动权,以一个仔细的湿吻作为安抚剂,又把他脸上的泪亲掉。 “老公没事,不哭了乖啊。”纪惟舟哄他,“上来睡觉,我抱着你睡。” 席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和纪惟舟挤在狭小的病床上,两人都只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纪惟舟环抱着他,时不时轻轻捏捏他还发潮的脸颊。 席林缓缓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用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纪惟舟,我舍不得你死,我怕你死。” 纪惟舟却笑了声,似承诺似剖白:“我舍不得你。” 第42章 你第一次为我哭 第42章 你第一次为我哭 席林不敢睡,害怕再次被拖到梦里去,于是就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纪惟舟。 他瞪得像两个大眼泡子,里面还湿湿的,纪惟舟没怎么吃东西,笑都没力气,可席林这样特别可爱,他忍不住,捂着肚子闷闷地笑。 席林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就那么看着他,紧接着就被纪惟舟勾起的指节刮了刮鼻子。 “笨笨的。”纪惟舟说,“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死,人怎么会活得那么累呢。再说了,要是我真变成鬼了,你不是也看得见我吗?看得见就落得下,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接着你。” 席林被他的话触动得吸了吸鼻子,果断翻身、背对着纪惟舟,根本不敢看他。 纪惟舟环抱住他:“以前就见你在床上哭过,现在还学会哭了,哭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啊。”他亲昵地压在席林肩上,高兴地凑上去亲亲他的脖子。 “席林,你第一次为我哭。” 席林熬到接近天亮才敢睡,还是在纪惟舟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睡着的,等他再醒来,他这个完好无损的没什么病的躺在病床上休息,真正的病人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从病床上下来,掀起隔在中间的帘,去问那对已经在吃午饭的夫妻:“你们好,我想问下……他去哪里了?” 女人回头看他两眼,用有点拗口的普通话回答:“你老公要办出院了,护士上午来查床还批评你们嘞,你们怎么能睡一张床呢?就这样说的。” 席林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从对方脸上解读出相当明显的心理活动时,他还是有点尴尬。人脸上仿佛就写着一串:连病床都要两个屁股挤一张的人还在遮遮掩掩什么。 “谢谢。”席林放下帘子,安静地等待着纪惟舟回来。 他坐在床边发呆了近半个小时,听旁边夫妻俩人聊天,没故意认真听,不知道是不是他心里装着事,有些话就是那么轻飘飘地飘进他耳朵里。 “你出了院以后,我都不指望你再去干什么重活累活,我们就听医生的,找个长白班上。家里小孩儿也大了,压力没那么大,钱赚不赚的又有什么的。” “我心疼钱,之前在厂子里干了那么多年,厂子倒了,好不容易拿到的十几万的赔偿,生场病全部都搭进去了。不赚钱怎么能行。” “钱能有活着重要吗,我看你就是上那个班上的,累出病来的。再说,你要是两腿一蹬走了,孩子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你要是为了我把命搭进去,我宁愿跟你离婚,让你自己过,然后自己过得好好的。”妻子说完沉默好久,“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都是自己吗,活着比什么都好。” 席林从病床的这端爬到了另外一端坐着,面向着窗户,有意想隔绝掉背后所有的声音。 他手机叮铃铃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隔壁病床夫妻两口子的对话,席林默默地摁下接通,有气无力:“喂。” “席林?” “怎么了。”席林摩挲着自己的腕骨,“有什么事情。” “我听说纪惟舟住院了。”文嘉的声音忽远忽近,“什么原因查出来了吗,我听那个大嘴巴说医院的检查都做了,什么也没查出来。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席林没应声,片刻后才说:“我挂了,等会要办出院。” 文嘉连着喊了好几声,也没拦住席林,只能由着他把电话给挂掉。他气不过,很快又发来数条信息,刚开始还能插科打诨似的说点有的没的,越到后面,越是急哄哄地问席林这么久了有没有什么头绪。 席林把手机倒扣、继续发着呆。 等他毛茸茸的圆脑袋被一只大手摸了摸,席林才回过神来,扭头仰视着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的纪惟舟。 “还以为你要再晚一会才醒。”纪惟舟穿着病号服,手里提着两袋用塑料袋装的苹果,冲着席林晃晃,“陆程明那个王八蛋买的,说是你在睡觉,就不过来了。” 他刚刚还说陆程明抠门,安排来安排去连个独立病房都要不来。结果被陆程明理直气壮地回怼一句:“你当三甲医院是我家厕所啊,想给你占个单间儿就能给你占个单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纪惟舟没话讲,看着这两袋苹果更没话讲。 又看陆程明欲言又止地撞了撞他,轻声说:“你晕倒这事儿,他可着急可难过了。以前你俩结婚,我真觉得你们是俩脑残,现在我就想说,你俩好好过吧。别折腾这折腾那了。” “过段时间我给你补个份子钱。”陆程明说,“算是我祝你新婚快乐啊。” 纪惟舟斜了他一眼:“之后再给,等发了请柬再说。” 陆程明呵呵笑俩声:“你俩这都快敲证盖章大半年了,还发个屁的请柬啊。公开个人尽皆知的事儿,侵占亲朋好友的时间资源有意思没?” 纪惟舟垂垂眼,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看了好一会儿:“以前太草率,没戒指、没求婚、没婚礼,结婚证照片也是随便在路边照相馆里拍的。” “哪有人结婚是这样结的。” 陆程明说:“那您想怎么结呢?”依他看纪惟舟纯属想收份子钱,大张旗鼓地收。不对,还有种非常想拽着席林出来,昭告天下似的表明:纪惟舟和席林结为夫夫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其他什么鬼的都滚远点。 凭他对纪惟舟的了解,百分之五百是这样。 纪惟舟冲他挺温和笑了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要办两场。等先买了戒指、求完婚,再问问席林的意思。”他打算这段时间就求,席林对这方面的事儿感知低,有点儿呆呆的,给惊喜应该很容易。 他不知道从哪时候想通的,醒来瞧见席林可怜巴巴地对着他哭,纪惟舟就觉得什么事儿也不管了、顾不上了。 婚姻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稀里糊涂走到底。 纪惟舟愿意为席林糊涂。 席林从医院回来后,追问过他几次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纪惟舟说没有。他每天照常去上班,上班期间有流过两次血,没多少,不严重,怕再出现上次的情况,纪惟舟专门抽空去做了一套全身、细致的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他身体健康,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纪惟舟也觉察出有点奇怪,陆程明说他保不齐是中邪了,否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非必要,纪惟舟确实不想把这种怪力乱神的壳子往自己身上套,身边有个玄幻又离奇的席林就够了,他再来个什么灵异事件,未免有点太热闹。 可纪惟舟才关注了这事儿没多久,就被另外一件事给转移了注意。 他发现席林这段时间变得有点闷。 席林坐在沙发上,连续好几天都没出门,每天目送着纪惟舟出门上班,等纪惟舟下班回来,席林还是原模原样地坐在那儿。 甚至连电视都是冷的。 纪惟舟怀疑席林发了一天的呆,查过监控后,发现是真的。早上他走后,席林就挪到窗台边上坐着,坐在那儿往外面看,一看就是整整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挪到了沙发上,什么也没干。 “席林?”纪惟舟走过去捏捏他的脸颊,半跪在他身前询问,“怎么了?” 席林什么也不说,纪惟舟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席林却只是俯了俯身,塌下腰去勾他脖子,闪动的眼睛盯他嘴唇,默默亲上来。 纪惟舟自然地兜住护住他的腰,顺着弯曲的腰线摸到圆而满的屁股,轻轻拍两下,顺应着席林的指引去亲他。 席林重心不稳,从沙发上滑下来,砸在纪惟舟身上,两个人一块儿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毯上,抱着滚着亲。 谁知道席林是从哪儿学来的缠人的手段,纪惟舟原本梳得好好的头发散了点下来,心猿意马地隔着层衣料去抚摸席林的小腹,感受他腹部一点点缓慢地起伏着。 “心情不好啊。”纪惟舟问他,“怎么问也不说,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吗?要是我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肯定跟你道歉。” “……没有生老公的气。”席林喘了口气,躺在地毯上,冲着他跪撑在他面前的纪惟舟伸出指尖,冰凉的指尖轻柔地触触纪惟舟的脸颊,清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混沌。 席林不知道他对纪惟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主动袒露道:“想要,想要老公。” 纪惟舟直觉上觉得有些不对劲,纵然生理上已经被席林三言两语磕磕碰碰嘴皮子张张嘴巴摆摆表情一套连招弄得兴致勃勃,可理智还是拖着他抵抗了两秒:“席林,不是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吗?” 互相表明心意后,席林是很讲道理的,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会乖乖地坦白人多,教他不要怎么做他就再也不那样做,问他什么问题只要耐心多问一遍他也会乖乖答。 只是有时候要教好几遍,很少会糊弄他、蒙混过关。 可席林却只是在他身下摇了摇头、扭扭身体,搂着他反复重复自己想要,小声地冲他撒娇,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纪惟舟心想他要是在古代当皇帝身边有个妖妃席林,十天里有十天都不上朝,不太有威慑力的理智一下子就被冲碎了。 有些人做这种事的时候会特别臊,什么也不说,纪惟舟属于比较没脸没皮的,张口就来、想干什么就干了,想说什么就说了,良师出高徒,席林跟他学的也一点不把门。 席林被他颠得快晕过去,还稀里糊涂地叫,声音又浪又腻。像春日里动情的猫,非要把心里、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发泄出来。 等他被纪惟舟掰着、摆出古怪的姿势,又抽搐着喷了一地。他才彻彻底底安分下来,背抵着纪惟舟的胸膛,一个劲儿地、一阵一阵地抽。 席林的头发全都汗湿了,纪惟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将席林习惯留长、遮住眉眼的头发往上撩,露出泛红的眼角、涣散的瞳,他轻声说:“真是发春了,乱撒。” 席林无力短促地“嗯”了一声,就着这个姿势睡过去了。 等都收拾干净,席林已经睡得很熟了。 纪惟舟给他套了件上次网购买来的夏季睡衣,上面绣着好几只小猫咪,席林在床上翻来覆去,衣服往上跑,露出白白的肚皮。 纪惟舟看着他笑,轻轻勾起席林的手,用小卷尺在席林的无名指上轻轻绕了一圈儿,仔细地量好指围,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颊:“好梦。” 席林这个星期都憋在家里,纪惟舟总想找点事儿陪他玩。虽然纪惟舟也不喜欢席林出门,但也不喜欢这样的不出门。 某天回来,纪惟舟提了一个宠物笼。 果不其然,席林被吸引着走过来,好奇地盯着里面,想知道是什么。纪惟舟将挡板拉开,隔着细细的铁栏,席林和一只尚未褪去蓝膜的橘白色小猫面面相觑。 席林冷不丁地被吓了下,小猫见到人,尖尖的、毫无威慑力地冲他叫了两声。 “席林,给他起个名字吗?起了名字,它就是你的猫了。”纪惟舟其实有点怕席林不想要,毕竟席林平时总是懒洋洋的,把自己管好都算不错了,更别提抽出时间精力和闲心去养一只幼猫。 席林抬眼看了看纪惟舟,抿抿嘴巴,冲着纪惟舟露出一个有点可爱的笑:“哦,我要叫它茸茸。” 纪惟舟跟着他笑,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茸茸,叫爸爸。”他挠了挠猫的下巴颏,被不客气地哈了一口气。 “猫不会说话。”席林也去挠茸茸的下巴颏。 “噢,要不是我家席林告诉我猫不会说话,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席林瞪了瞪他。 第43章 他没有资格吗 第43章 他没有资格吗 席林很羡慕茸茸,茸茸年纪很小、又是一只普通的小猫,什么都不需要去想,什么都不需要在意,每天双手托着席林拿着的奶瓶,把肚子吃得鼓鼓囊囊的,很快又跟晕厥了似的躺进猫窝子里,腆着肚子打呼噜。 猫脑袋是很小的,席林希望自己的脑袋也可以变得这么小,这样他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但是席林做不到。 纪惟舟的演技很差、隐藏的技术也十分拙劣,尽管席林没有当面看见,可好几次还是在小角落里、缝隙里看到了残留的血滴,沾着血露出一角的纸巾,以及报废后被扔掉的衣服。 席林知道纪惟舟还是老样子,陆程明提到的很厉害的、权威的国外专家也并没有发现异样,解决问题。 “纪惟舟,你最近有不舒服吗?”席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了拐弯抹角,学会揣着答案问问题,“有没有再流血了。” 纪惟舟没回头看他,专注地盯着电视,给席林挑好看的片子,知道他爱看武侠,也知道他看过哪些没看过哪些,快速地筛选着,自然回答道:“没有啊。” “身体,应该还不错。”纪惟舟扫他一眼,“还没有被人缠得精尽人亡。” 席林冷不丁地被他调侃,默默把头偏开,心里犯嘀咕,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跟纪惟舟聊点黑的白的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侧对着纪惟舟,滚了滚喉咙说:“以后肯定不缠了。” “不行。”纪惟舟翻脸倒快,就算是调侃、也不敢调侃他太久,“不缠着我你还想缠着谁?缠吧,缠我一辈子。”他笑着将席林的身体轻轻地掰过来,让席林跟着他面对面,两手顺势攀上席林软软的脸。 纪惟舟最近没怎么去公司,主要是不放心。平时就在线上办公,要么偶尔趁着席林还在睡觉,上午的时候去一趟,中午再回来陪他吃饭。 席林没说离不开他,纪惟舟自己这么觉得的。 纪惟舟捏了捏席林的耳垂,眼下的境遇在他眼里就像是反了过来似的,上次是他死命缠着席林,现在是席林每天都眨着眼睛,满脸透着股是见他最后一面的伤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瞧一眼,腿都挪不动。 一辈子。 席林听见“一辈子”的时候,真的动了动脑筋在想一辈子该有多长,他认真地打量着纪惟舟,纪惟舟的头发乌黑茂盛、眉毛锋利浓郁,脸上没有皱纹。他有点不喜欢人老了的样子,背会变得有点佝偻、牙齿会松动,从身体的深处,会发散出一股死气。 如果一辈子是两个人的事,似乎也很不错。 席林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说不上是怎么样的心情,慢吞吞地回答:“……你和以前真不一一样。” “哪里?” 席林说:“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席林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纪惟舟一点儿。 纪惟舟笑了笑:“我以后肯定天天说。” “一辈子有多长?”席林说,“有的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死了,有的人可以活到头发胡子全白了。”他定定地看向纪惟舟的脸,轻声说:“我也想看你头发胡子全白了。” 纪惟舟被他这么一望,突然想到个很严重的问题,捧着席林的脸左看右看:“你会老吗?” 席林被他问得微微愣了下,乖乖回答道:“不知道呀,我还没有老呢。” 纪惟舟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个响的。 “纪惟舟,你想变老吗?”席林乖乖地任他亲了下,没忍住问他。 他看见纪惟舟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在席林的耳边变得越来越模糊,忽远忽近的。直到纪惟舟的声音停滞了,席林才堪堪回神,定定望他两秒,下意识抬手去抱纪惟舟的脖颈,将他往下勾了勾:“我再缠最后一次,之后肯定不缠了。” 纪惟舟亲昵地蹭蹭他:“席林,缠到我死吧,如果你不会老的话。” 突然听见死这个字,席林吓了一跳、猛地惊醒似的从纪惟舟身上往外微微闪了闪,他有点应激,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老公。” “怎么了?”纪惟舟察觉到他闪了下,突然想起什么,安抚地拍拍席林的背,“医生都说没问题了,最近不都是好好的吗?等过两天,我带你出去玩,嗯?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他突然笑了下,跟席林凑得更近:“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席林主动用嘴唇上的小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摩着纪惟舟的唇瓣,小声说:“好。” “老公,现在亲亲我,好不好吗?” 纪惟舟盯着他不说话,眼睛软了点下来,他心想,要是对面有个镜子,他绝对能透过镜子里看见自己瞳孔都是冒爱心型的。 为什么呢?他怎么看席林怎么可爱,怎么看席林怎么漂亮,每次看都感觉自己要变成神经病了,一边想拉着席林出去公展、表示席林是他的,一边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要把世界轰炸只剩他和席林两个人。 纪惟舟说:“席林,你有点学坏了。” 竟然学会用百分之一百成分的撒娇来令纪惟舟骑虎难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说好想好好爱他亲亲他,又蹦着跳着叫嚣欺负死他让他不敢再这样。 “我只是有一点坏。”席林顺从地回答。 席林躺在纪惟舟怀里,湿漉漉的发抵在他的胸膛,他闭闭眼,换作窝进纪惟舟怀里的姿势,有点儿出神。 身体的欢愉褪去后,留给席林的之后一片望不到头的空虚和迷茫。 “睡午觉,”纪惟舟在他耳边轻语,声音里带着点儿困意,“老公眯一会儿,等会醒了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他手下意识地拍着席林的腰,想要为这具已经平静下来的身体带来一点儿精神上的安抚。 席林“嗯”了一声,趁他不清醒,又问了一遍:“纪惟舟,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纪惟舟小幅度摇摇头,下意识地去吻了吻他的后颈:“好……” 席林顿顿,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以前自己说谎的时候,纪惟舟总是会生一段时间的闷气,现在他也很想揪着纪惟舟、把他喊起来然后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他? 可这种话席林说不出来。 等纪惟舟彻底熟睡后,席林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打开了自己已经关机很久的手机。 手机里还剩下点儿残电,席林就地坐下来,捧着手机一条条认真地阅读着消息。有披萨店邀请他领取某日会员优惠券的、充值话费多少多少积攒多少积分的、甚至还有从前在路上随意加的整形医院的营销广告。 席林动动手指给整形医院回复了一条:“你眼光真差。”谁需要整形? 往下划没两条,看见的就是无数条的消息轰炸,临着关机前,席林曾经和文嘉打过一通电话。文嘉问他到底什么情况,变着法儿地催促他。席林不太负责任的挂断了他的电话,留下空空的一句:“我不想再知道以前的事情了。” 文嘉很生气,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地吃了,一大段又一大段的消息砸过来,席林抗拒沟通,将手机关了机。 他把自己死之前留下的日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席林确认,日记里反复提及的、能看见的东西是鬼,他从出生开始就看得见鬼,而从自己去过一次松溪之后,他开始逐渐想起过去的事情,最后在二十四岁的夏季,独自前往松溪,死了。 席林没有等到无意义的二十五岁,在连他本人都记不清的意外之中,人生被迫结束了。 缩在壳子里做乌龟很舒服、做井底之蛙用一叶障目很舒服。 喜欢纪惟舟很舒服、和纪惟舟在一起、纪惟舟爱他也很舒服。 可有席林在,纪惟舟不舒服。 逃避会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席林决定不逃了。 席林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拿了衣服,抓着手机出门。他手机里没有几个电,打到目的地付完钱没多久,手机就没电了,他没法儿给文嘉发信息表示自己已经到了,只能凭着记忆去找门牌号,最后在文嘉门口站定。 门内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席林敲门的手顿了顿,低头去看脚下的门缝,总觉得门缝处有什么东西在挤、在窜,他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莫名感觉有股湿湿的、阴凉的阴气从里面渗出来,下意识地皱皱鼻子又闻了闻。 席林听见脚步声逼近,慢慢地直起身来,门也不敲了,静静等待着文嘉开门。 锁舌弹起,面前那扇略显笨重的门吱呀两声,席林甚至还没有看清楚眼前有什么、瞬间被一股阴冷的风扑了满脸,以及一声相当尖锐、刺耳的女人尖叫声,声音中夹杂着些粗哑,仿佛是刚刚学会开口不久,如生锈的木锯在疯狂撕拉。 席林皱皱眉、偏偏头,再回头看过去的时候,盯着黑眼圈、满脸阴郁的文嘉正定定地看着他。 席林眼珠微动,挪到屋内的鬼影身上,距离上次见面,女人原本惨败的脸变得有些发青发紫,嘴唇透着黑,眼睛深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她落在原地,不像上次那样没有脚,被禁锢在小范围的圈里,无法再往外出一步。 她愤怒地用尖锐的指甲去刮擦地板,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凄厉又愤怒地哀叫着,觉察到席林的视线时,猛地扑上来、却受制于范围内,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猛地,文嘉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席林的视线:“你看够了吗?” 席林将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反常的、对于他来说格外陌生的文嘉:“文嘉,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可以帮你。”他不觉得再把这个人留下来是一件对的事、是一件可以被忽略掉的事情。 席林甚至有点后悔当时答应了文嘉不管这件事。 文嘉却像是被他一句话点燃了怒火,死死地盯着他,却还是压抑着怒火让席林进来再说。 席林走进屋子,更仔细地看清了女人脚下的东西,是用血画成的、小型的阵圈,旁边有干涸的血迹,又新添上过,不知道反反复复补了几次。 “她叫什么名字?你没法做到,我可以帮你。”席林固执地问。文嘉强行让她留下来太久,她变成厉鬼了。 文嘉顿时爆发似的转身、扭头,阴冷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文嘉,你是我的朋友。”席林轻声说,“我不可以让你这样。” 文嘉被他的话隐隐逗得想笑,可席林却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他莫名其妙的笑点,他独自笑了一会儿,搓搓脸表示:“你可以帮我?你现在最该帮我的事情就是把我想要知道的、想要得到的东西统统拿给我!而不是在这里冠冕唐皇地说这些话,你口口声声说我说你的朋友,可你是怎么对你的朋友的?” 席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明白了文嘉执着地探寻这些是为什么。他偏偏头,将视线落到依旧在发狂的女人脸上,对方的脸上早就已经没有半点儿神采,乌青发黑,逼人的戾气直往外冒,恐怖地大叫哀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对方满脸苦涩地冲他、冲唯一看得见她的人打手势。 过去他从不在意旁人,见过的冲他哀嚎、痛苦的鬼太多太多,勾不起一丁点儿的怜悯之心,大多数时候总是动动眼珠、装作没看见。可现在,席林好像长出了点过去并不存在的东西,在望向她的时候,忽然很想叹气。 席林说:“文嘉,你想知道的我不知道。来这里之前,我是想告诉你,我会把自己找回来,然后把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好,但是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你想要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席林残忍地宣布了他的态度,“你做梦,想都别想。” 猛地,文嘉扑上来一把揪住了席林的衣领,吼道:“席林!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不想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把我当朋友?我告诉你我们俩早他妈的在一艘船上了,你要是不告诉我、你要是不帮我,我有的是办法玩死你。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我救了你两次!你过得幸福了、好了,于是就对我不管不顾了?” “席林,我告诉你,你乖乖地把一切都想起来,把方法告诉我……以后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你和你的纪惟舟好好地生活,我和她好好地待在一起,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也不会有人发现,没关系的、根本就没关系的啊。”文嘉声音急促,“我们这样互相帮助不好吗?不要把事情闹得那么难堪,好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现在跳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席林被他猛地一勒,呼吸甚至有些不畅,皱着眉紧紧注视着他:“把手松开。” 文嘉不由自主勒得更紧,步步紧逼,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你答应我!” 席林被扯得难受,捉住文嘉的手往下狠狠一扯,身上薄薄的短袖顿时被扯出道豁口来,他猛地甩开他,洁白的脖颈上迅速地爬上一抹红,失去重心后,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让你把手松开!” 文嘉撞在墙上,靠着墙深呼吸、剧烈地喘着气,视线死死地咬着席林:“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纪惟舟……” 他突然笑了起来,口不择言地说道:“席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心,是个喂也喂不熟的。你结了三次婚吧?三个男人都被你害死了,你怎么知道纪惟舟不会是第四个?他们死的时候你伤心过吗,没有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第一任丈夫死的时候,你跑到我面前跟我说他死了的那种眼神。就像在说,太可惜了、太没用了。” “你现在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如果有一天死的是纪惟舟呢?你敢保证你不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吗?” “你是不是要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现在不是活着吗?可是你明明死了你还活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吗?” 席林脑袋突然嗡地一声炸开,在文嘉口无遮拦的、直接的指责之中,他心底忽然涌现出种名为愤怒的情绪,横冲直撞地溢出来,他甚至不知道他愤怒的是哪一句。 糊涂又难过地大声驳斥了文嘉的最后一句:“我没资格吗?!” 席林有点委屈地吼出来,从想起纪惟舟,不,从他看见自己的曾经居住的地方被弄成那个样子、看见自己留下来的日记的时候,这种不满、愤怒就已经压在心底很久很久。难道他过得很好吗? 难道他拥有多么多么完美多么多么幸福的人生? 难道他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的同时,就没有失去什么吗? 那为什么他会像现在这样。 第44章 我要跟你离婚 第44章 我要跟你离婚 席林吼出一句,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他死死盯着文嘉的脸,越来越觉得难过、委屈,他原本没想觉得难过,也没想觉得委屈,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让所有的事情都画上句点。 可文嘉的话却像导火索一样将他所有的不满全部都引了出来。 席林努力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反复起伏的胸口平静下来,低声嘶哑地说:“难道是我不想伤心,难道是我不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你觉得像我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像我这样找不到方向,像我这样永远都泡在巨大的未知里被别人推着走很幸福?” 他说着说着,有点儿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席林抬眼望着文嘉,看着他,脸上飘着浓重的迷茫、不解,似乎是在向文嘉追寻一个答案,想要让文嘉来论证他过得有多么“幸福”,他继续说:“我24岁就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害死纪惟舟……” “文嘉,你觉得我死了吗?”席林记得他很久以前问过文嘉这个问题,那时候他觉得和纪惟舟待在一起,生活与常人无异,就像是活着一样。 可席林现在觉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活过,他的生命是从死后开始的,因为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烦恼、过去,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因为他可以从纪惟舟的身上,汲取并学习到什么叫人的情感。 在他生命终结之后,他终于活过来了。 而这份二次生命,却又好似随时随地会招招手离去。 即便是这样,他难道没有资格吗? 文嘉稍微冷却下来些许,倚靠着墙不说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他没有选择接席林的话,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文嘉试图以另一个角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席林,如果你是我的话,如果面临今天这种选择的人是你的话,你也会想这样做的。”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去死吗?换做你你会眼睁睁看着纪惟舟去死吗?” 席林听完他的话,木了好一会儿,最后油盐不进地回答他:“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她还有机会活过来,她的机会就在你手上,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给她一个机会!” 席林快速接话,大声道:“她根本就不愿意活过来。”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哭,但是她哭不出眼泪了,她被你留在身边一点也不幸福、不快乐,从一开始她就在哭,直到现在她被你逼成这个样子,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肯承认她根本就不愿意为你活过来。” 席林说:“她要不要有这样的机会,是她的选择题,不是你的。” 四周尖锐的剐蹭声清晰可闻,席林的呼吸声慢慢变平,根本没有心思再跟文嘉扯东扯西。 他目光紧锁着失神地望着那片小阵的文嘉,眼疾手快地抄过旁边的花瓶、冲着文嘉的脑袋恶狠狠地掼了上去! 沉重的花瓶被扬起时里面泼出一道水柱,瓷器压在文嘉的头顶顿时四分五裂、瓷渣飞溅,文嘉一个不留神被砸得趴在地上,头上瞬间冒了许多血出来,汩汩而下。 想不到席林会下黑手,文嘉摸着额头的血,头晕眼花地喊:“席林,你干什么?!” 席林不回答他,快速从文嘉家里翻出来好几条领带,拿出了捆猪的架势,把文嘉捆得死死的,让他动弹不得。文嘉头直接被砸出个鲜红的坑来,疼得他脸直直地皱,倒吸着凉气,他眼前一片眩晕,躺在地上甚至只能看清席林的短靴。 眼前影影幢幢,席林垂下眼,安静又没什么情绪地说:“睡个好觉吧,文嘉。” 文嘉预感到他要干什么,在原地顿时挣扎起来:“席林,你不准!” 席林没有听他的,在文嘉的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文嘉珍藏的结婚证。 上面的女人笑得温暖和煦,是一张漂亮温馨的照片,他扭头又看看正在那处挣扎的脸,将指尖挪到了女方姓名的位置:霍敏燕,二十八岁。 “席林,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我跟你没完,我跟你这笔账算不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走开,走啊!” 席林在文嘉的嘶吼、声嘶力竭之中走到霍敏燕身边,替霍敏燕写了一份讣告,找到文嘉家里剩下的几件女装,挑了一件霍敏燕的生前遗物烧到了地下去。 随后他开始写属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请,在张不大不小的黄纸上写下霍敏燕的名字、出生日期,目前在世的亲人文嘉,以及简短的概况。 他把属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请烧掉,登上系统确认霍敏燕死亡、排入投胎流程。 等这一切都做完,文嘉已经滞在原地不动了,他怔怔地看着席林面向的方向,发狂失去理智的霍敏燕依旧在抓地板,喉咙嘶哑地大叫。 直到席林做完了,他半跪在地上、用毛巾将那地上的血迹都擦掉,新旧交叠的血迹废了他一阵力气,等他终于擦干净,耳边一阵哀嚎似的痛叫,霍敏燕从里面挣出来了。 挣出后,却忽然不动弹、站在原地,直直地板着身体。 “……完了,完了。”文嘉口中呢喃道,“毁掉了。再也没机会了,我没机会让你活过来了。”他自言自语片刻,慢慢将僵硬的视线、心如死灰的眼睛挪到席林的身上。 席林分不清他眼中究竟有什么,知道过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处理霍敏燕,而霍敏燕只需要等待就好。 “霍敏燕,走吧。”席林轻声说,“再见。” 他将手中用剩的东西,全部都甩到垃圾桶里去,余光瞥见满脸不可置信的文嘉,他眼神乱飘,没了霍敏燕挠地板的声音,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席林抿抿唇,拿过纸巾,走到文嘉面前捂在他那还在冒血的伤口上,给他擦了擦血。 文嘉却挣扎地厉害,猛地扭动着、崩溃地大声冲他吼:“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他太信任席林,信任席林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信任席林根本没有所谓的同情心可言,以至于他认为席林根本不会这样做。 席林的世界里有死板的、条理般的概念,可一旦涉及到情感的问题,大脑就会宕机。文嘉以为席林依旧会像上次那样儿,走个过场似的告诉他这是不对的,但又不会多管闲事。 可席林就是管了。 席林见他不想擦,默默地把毛巾扔掉了,有点儿脱力地坐在地板上,跟他面面相觑。文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泪涕纵横,狼狈地重复着单调的话语。 席林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文嘉,注视片刻,将脸撇开了。 等席林缓过劲儿来,他扶着地板站起身来,声音不轻不重:“文嘉,你怪不怪我都可以,你是我的朋友。” “……是我真正的,第一个朋友。”席林安静地说,“纪惟舟和你,对于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人,可能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重要,可能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现在也这样觉得。” “你说得对,我没有帮过你什么,作为朋友我也什么都没给过你。你刚刚笑,我也看明白了,你觉得我说你是我的朋友这句话很可笑。”席林站起身,茫然地抓抓头发、摸摸脸,不自觉地做了一堆小动作,“……所以你别再帮我了。” 文嘉抽噎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依旧无法抑制声音的抖:“你什么意思?” 席林眨了眨眼,有点突然地笑了下,瘦削的脸颊上苹果肌微微鼓起,他迎上文嘉的视线:“随便我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走了。”席林走上前,替文嘉把脚上的领带解开了,好让他等会儿能行动、能找人,而不是坐在这儿等着脑袋一直流血。他才把那如咸菜干的领带扔在地上,文嘉正要爬起来,忽然腿上又挨了一脚,不轻不重的,刚好能把腿软的文嘉蹬地上。 文嘉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席林说:“踹你一脚,你刚刚讲话我很生气。” 说完,席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林在街上有些格格不入,他手上沾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有星星点点落在衣服上,双眼无神、放空地在街上乱晃。他今天穿了一双走路不太方便的黑色短靴,好看,但是走久了脚底很痛,没一会儿,席林就挑了个路边的花坛坐下了。 他蹲坐在花坛边缘,缩起来像是埋在了灌丛里,安静地盯着脚前成群结队搬食的蚂蚁,屏气凝神地看着,嘴里碎碎念着:“嘿咻嘿咻嘿咻……”等注视着长长的蚂蚁队伍从他眼前离开,席林的脚就没有那么疼了。 可席林还是不想起来。 文嘉说的话不好听,可偏偏每句话都落到席林心里面。 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静静地望着一处空地,脑海里久违的再次空白起来,他什么都没想,脑袋里不由自主闪过过去无聊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见的各种纪录片。有绿意盎然雨水充沛的雨林,广袤无垠的草原……席林把眼睛闭上,耳边好像响起悠扬的、绵长的民谣。 席林好想变成躺在猫窝里的茸茸、揪着藤蔓荡秋千的猴子、慢悠悠走在草原上吃草的牛、扑腾翅膀到处飞的小鸟,是什么都可以,好像都很简单,没有席林那么复杂。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久到天色黑了,席林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慢慢地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席林站在门口滴滴滴滴地输入密码,门一开,头一抬,直直和挡在门口等待的纪惟舟对视上。 纪惟舟好像早就已经穿上了衣服,一直在门口等。 席林甚至没完全看清楚纪惟舟的表情,整个人就被纪惟舟的手臂往里一捞,捞到了他怀里,无声抱了片刻,又敏锐地闻到席林身上的血腥气,准确无误地捉起他的手:“席林,你干什么去了?” 席林不说话。 “席林?”纪惟舟皱着眉,试图去叫醒他。 可席林沉默了好一会儿,默默地从纪惟舟的怀里挣脱开,无声走到一楼的洗手间、打了洗手液,安安静静地搓着手。纪惟舟跟在他身后,不容拒绝地抄过席林的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揉洗,洗了很久,才用凉水冲干净。 他低头闻了闻,确认没有血腥味,又抽纸给席林擦干净。 “席林,跟我说你干什么去了。”纪惟舟要解他沾着血的衣服,“怎么弄得这么多血?是谁的血?” 席林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是文嘉的血,我把他的头打破了。” 纪惟舟闻言手顿了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嗯,那没事。” “然后呢?为什么打他?”纪惟舟见席林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又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了,席林?” “席林,你不能一声不吭地跑出去,电话打不通,人找不见,回来之后弄得乱七八糟还什么都不说。我不是说过,你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的吗?”纪惟舟找了件干净衣服给他套上,“你现在满脸的不高兴,又什么都不说,我猜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什么事情都跟你说?”席林茫然地抬头,突然问道。 纪惟舟的表情顿住了,有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皱皱眉:“你说什么?” 席林却看着他:“你也没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啊。” “你没有啊。”你瞒着我好多事情,你总是流血不和我说,你心情不好不和我说,你遇到任何的事情都不和我说,什么不说。席林想,每个人都不跟他说,于是席林什么也不知道。 他就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席林,你要分清楚什么是有必要说的、什么是没必要说的,就像今天,你一声不吭地跑出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回家找不到我,这种事难道是没必要说的事情吗?你的安全对于我来说,难道是没必要的事情?”纪惟舟试图和席林解释,“我有把我认为有必要的事情告诉你,但是你不需要知道太多,那些事情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好。” 席林讨厌全世界,全世界都不让他做一个明白人;最讨厌纪惟舟,连纪惟舟也觉得他没必要知道很多事。 “可我不懂。”席林说。 纪惟舟:“不懂没有关系……” 席林:“不懂有关系。” 纪惟舟噤声了,安静地看着席林。 席林垂下眼,不再看纪惟舟,扯开他的手,在客厅里晃了两圈儿,走到茸茸的猫窝旁边,看了看它,纪惟舟已经喂过了,正肚子鼓鼓的打着呼噜。 他在客厅里乱转,转到最后坐到熟悉的沙发上,背对着纪惟舟,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纪惟舟,我不跟你过了。” 席林声音格外轻,两只手交叠叉在一块儿捣鼓,无意识地戳戳弄弄,他不知道纪惟舟有没有听清,照着自己回家前捏好的说辞背诵:“你也知道的,我都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也不太清楚自己还能这样继续多久。之前也结过婚,结果好像都差不多,我不想——” “你要跟我离婚?”纪惟舟听清了,并打断了他,咬字有点重。 席林:“不是……是……” “你想都别想。”纪惟舟回答,“我不答应。” 席林茫然地抬头看纪惟舟,看得出来纪惟舟脸色有点不好看,透着点儿沉,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他的通知,他不太清楚,更不太明白:“为什么?” 纪惟舟:“需要什么为什么,我不同意和你离婚,说得不够清楚吗?” “那为什么你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我就一定要答应?”席林想起上次离婚的经历,真的有点儿不明白,他以为和纪惟舟讲道理很简单,以为离婚也很简单,只需要一方提出,这个婚就可以离掉了。“为什么我提,你就不答应?你不讲道理。” 纪惟舟向来习惯不讲理,我行我素,碰上“离婚”这两个字儿的时候更是理智全无:“我就是不讲道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我管你是什么,我又管他们怎么样,你觉得我在乎?”纪惟舟反问,“我早就说了!我在乎的就只有你,你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你好好地听我的,遇见任何事情任何情况任何困难,我都会挡在你前面,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我身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去管,所有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不需要你想这些,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席林被他猛地刺到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腾地窜起来:“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用知道,我不明白,你说一万遍我也不明白!” “难道在你眼里我也什么都不懂,难道在你眼里我也没长心吗,我就不能在乎吗!我就不能在乎你吗?我就不能在乎你会不会流血会不会死吗?!”席林好生气,气得肺都在痛,哗啦一下没理由地流了眼泪出来,“我就不能也有在意的东西吗?” “你难道就没有骗我吗,你骗我说你好了,其实你一点也没好,我问了你那么多遍那么多遍,你从来不跟我说实话!”席林紧紧绷着唇,委屈地吼出声:“我们在一起之前你都好好的,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为什么我不能在意!” 席林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脸,稀里糊涂又含混地说:“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纪惟舟,我不跟你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第45章 席林决定自己选一次 第45章 席林决定自己选一次 纪惟舟望着席林的眼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整个人顿时冷却下来,冷着脸弯腰去抽纸巾,走到他面前要给他擦。 柔软的纸面才触到席林的脸,他却抗拒地伸手去推,扭着脑袋躲,自顾自地用自己的袖子抹脸。 纪惟舟强硬地把人兜回来,扯开他贴在眼睛上的袖子,不容拒绝地替他把脸上的眼泪擦掉,将湿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不同意。”纪惟舟回应他,脸上没有表情,“你要是想离,就去起诉我,起诉离婚最好要出具感情已破裂的证明,最好分居了一段时间,要么你就把被我打肿的屁股给他们看,说我打你,他们要是答应你,我就跟你离。” 席林不懂什么起诉不起诉的流程,他只结过婚没离过婚,大概就可以归为告状。可如纪惟舟所说,纪惟舟没有什么状可以给他告。 纪惟舟脾气不好,后来也变得挺好的,纪惟舟没打过他,只有做的时候会打他的屁股。 他知道纪惟舟说这话是在耍无赖,又透着点儿不管不顾的羞辱,谁会在陌生人面前脱裤子给别人看屁股。 “你不讲道理,你从来都不跟我讲道理。”席林红着眼睛说,“我就得什么都听你的,我就得一直跟着你,我就只能接受你给我的所有东西。” “你要我离婚我要接受,你要我看着你死我也得接受……你永远不要我选,你要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要顺着你的心思来才好。你一点也不尊重我。” 纪惟舟强压着情绪,咬紧牙关,太阳穴附近突突直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如果你的选择是离开我,那么我宁愿不给你这种尊重。” “席林,你跟我提离婚没有用,我心在你身上,我这辈子都会砸在你身上,我离不开你,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是,我是瞒了你一些事情,我怕你担心害怕,所以什么都没跟你说……”纪惟舟深呼吸着,继续道,“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什么我都接受。” “婚姻也不是这样过的,不是两个人遇到困难遇到棘手的问题就要分开,有什么困难我们去解决,解决不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我都接受。” “你明白吗?” 纪惟舟叹了口气,伸手去抚摸席林的脸:“别哭了,席林。所有的结果我都接受,别跟我离婚,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你知道老公很爱你,对吗?” 席林咬着嘴唇不说话,被纪惟舟拉到怀里轻轻抱着。 纪惟舟抱着他,手掌轻轻地拍着席林的背,侧侧头去吻他耳侧:“我爱你,席林,别离开我。” 席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预设的场景一个也没有出现,猜测的结果也没有发生。 纪惟舟抱着他很久,缓和许久后终于回归到原本平和、温柔的样子,他带着席林上楼,在洗完澡后给他擦脸。 嘴里还轻轻说:“离开我就没人给你擦脸了,离开我也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离开我一点也不好,对不对?” 席林洗漱完、擦完脸,翻到床上躺着,他躺在床的另外一侧,用背背对着纪惟舟,与纪惟舟之间隔了半个小臂的距离。纪惟舟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伸手去捉席林的手,轻轻地牵住他。 “转过来。”纪惟舟拍拍他,“我看着你睡,免得等会又偷偷哭。” 席林一声不吭地又转过来,双眼紧闭地保持着睡颜,他眼皮有点肿。纪惟舟将灯关了,轻轻地拍拍他的手:“睡一觉起来我们再好好聊,不要再想了。” 纪惟舟觉察到席林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摸着席林的脸蹭了蹭,确认没哭,用气音说:“真乖,睡觉吧。” 席林的头发洗完后会乖顺地垂下来,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发已经长得有点长了,低下头的时候头发会完完全全遮住眼睛,后颈的头发也早早地戳进了夏天的衣领里。 头发碍事儿的时候,席林还得把前面的头发绑起来,揪出一个苹果头。 他没再出任何声音,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 纪惟舟一直看着他,觉察到席林睡着了,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又撤回刚刚的位置,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席林的手指,他的拇指在上面掠过。 纪惟舟不想在精心准备的求婚夜前夕跟席林吵架,可席林提离婚两个字,心情突兀的像是被人投掷了一颗手榴弹般炸开了,炸得他至今都稀碎。 他明天要跟席林求婚,要把戒指牢牢地套在席林的手上。 纪惟舟要告诉席林:喜欢你是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的事。 婚姻是盲目的,这份盲目是纪惟舟心甘情愿的。 纪惟舟又反思,也许他今天对席林真的太凶了一点,可是纪惟舟可以选择包容忍耐太多事,唯独在这方面上是不讲道理、蛮横霸道的小气。 他想着想着,凑上去再次轻轻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纪惟舟牵着席林的手入睡了。 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席林才缓而慢地睁开有些被黏住的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眼泪的湿意,他的手躺在纪惟舟的手掌心上。 纪惟舟面对着他,呼吸平稳绵长。 席林看了他好久,小心翼翼地将手一厘米一厘米地轻轻往外挪,直到脱离他的掌心。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睡姿没动,短暂的睡眠消掉了争吵时的疲累,席林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纪惟舟的脸。 睡得很熟。 席林翻了翻身,趴在纪惟舟身旁,认真地看着他。 他很少真正地选择去做什么事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被身边的人推着走、赶着走,以前有文嘉,后来结婚了之后有纪惟舟,他们都觉得席林不懂,都觉得席林好说话很听话。 席林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懂的。 他明白选择是什么之后,才发现自己从前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做过选择,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像普通人一样拥有过自己的想法。 从前席林没有选择,他想拼命地成为一个正常人,想拼命地在乏味的生命里找到意义,于是二十四年来他都在探索。从逼迫自己变成像席满那样只会笑的孩子,再到被迫放弃冷漠的父母,转而投向青春期的校园生活,他依旧不合群,却逼迫自己做出所谓“有同理心”的举动,却不被别人领情。慢慢地,席林开始退出这种被异样裹挟前进的生活,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过得有意义一点。 席林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要选择什么。 死后,席林又陷入了一种新的裹挟。被全然的迷茫和未知,于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探索自己是谁,等他站在结果面前,却发现答案一直都是空白的。 席林安静地望着纪惟舟,用气音轻轻地说:“纪惟舟,我不要你承担所有的后果,也不要你死掉,我会害死你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经害死过你一次了……” 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纪惟舟觉察到什么似的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过来。 席林想到从前的事。 记忆里是个茫茫的雪天,他趴在简陋的,用刀随便刻出来的棋盘上跟纪惟舟下棋,眼前黑黑白白,晃得他眼睛疼,正想要抱怨下棋太难,不如玩六博,忽然间,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一滩鲜红的血。 席林先望见的血,而后才听见纪惟舟压制不住的一声轻咳,当即捧着的棋篓砸在地上,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不敢动,可纪惟舟却摆摆手跟他说没事。 席林要拉着他去看大夫,最后看出来的结果却是没有生病,什么也没有。他茫然地牵着纪惟舟往回走,走到家中时就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喷在棋盘上的那滩血才仅仅只是开端,从前纪惟舟能背着他扛着他去够院子里枝头最高的玉兰花,后来席林再也不敢爬上他的背。 雪季持续了数日,纪惟舟的身体直转急下,几次看大夫都不见好。席林最后一次跑去找大夫的时候,在院子里续费上结结实实扑腾摔了一跤,厚实的雪层冻得他的脸都麻点了,他使劲儿往外跑,跑得脸上沾着的雪化掉,满脸湿漉漉的。 最后被医馆拒之门外的时候,席林脱力地坐在雪地里,气急气恼地抄着石头往他们门上砸,崩溃地破口大骂,甚至想要不管不顾地把他们的铺子都砸得干干净净,可纪惟舟还在等他。 他只好又跑回去,趴在纪惟舟身边一个劲儿地哭,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流尽。纪惟舟喊他别哭了,打着精神爬起来,领着席林去院子里,让他再爬到他的背上,他说要摘到能摘到的最高的一枝。 席林又一次爬到他的肩上,被纪惟舟托举起来摘到了一根微微冒出顶点萌芽的树枝。纪惟舟让他将树枝插到装着水的瓶子里,等到它抽芽开花的时候,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了。 纪惟舟让席林靠着他,趴在他的腿上,眼泪浸湿了纪惟舟的衣服。 席林根本也趴不住,身体一个劲地颤一个劲地抖,感知着纪惟舟像随意带进来的雪似的化掉,变成水流掉,再慢慢地被烘干。 消失了。 席林站在房间门口,看向躺在床上的纪惟舟时,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合。 席林决定自己选一次。 第46章 Phone 第46章 phone 席林背上了自己最能装的一个包,装好可能要用到的东西,手机、充电器、钱包,还有银行卡。他率先去银行里取了些现金装进包里,然后找了个公交车站站台坐下了。 公交车早班车没什么人,席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车辆方向会前往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多位置他该选哪一个,他投掷了刚刚买水找零给的两块钱,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司机不需要照顾一辆只载着年轻小伙子的车,油门踩得起飞,总是急刹,席林险些从座位上飞出去,他揉了揉撞红的脑袋,抱着自己的包,声音不大不小:“可以不要急刹吗,谢谢。”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席林漫无目的地坐到了终点站,这趟公交车的终点是交通枢纽中心,旁边是江市内许多公交车的发车点,再旁边是汽车大巴站。一大早上,挤在这里准备要出远门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抱着大包小包、挤坐在地上打瞌睡。 没有位置坐,席林索性就靠着候车台看手机,他看见纪惟舟的聊天框、纪惟舟的照片,就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只好调出不用看见纪惟舟的电视来看。 太阳出来了,席林被晒得几乎要冒汗,擦了擦鼻尖分泌出来的汗珠,转头看看人满为患的阴凉处,抱着包又出去了。 席林走进一家打着百年字号名头的早餐店,他不想吃饭,点了豆浆,心安理得地占了个座位。然后他扒出之前纪惟舟给他买的笔记本,俯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纪惟舟三个字还没写全,头顶突然出来一声惊呼声。 “哥,你怎么在这儿?” 席林有点懵的抬眼,和一身工服的席满对视上。席满托着个盘,盘上装着几大碟烧麦、馄饨,旁边还有正在等待的同事们。 彼时,席林的手机铃声如警报声似的骤然响起,老公两个大字赫然在上,他手忙脚乱地挂断,直接关机,扫了扫时间,居然才七点钟,纪惟舟就醒了。 席满目睹全程,索性单独把自己要吃的挑出来,放到席林的桌面上,将剩下的递给同事。他坐下后试探性地瞧了席林两眼:“哥,你和惟舟哥吵架了啊?” “没有。”席林回答,“不是吵架了。” 席满哦了一声,边吃边打量他。 “哥,你不吃早饭吗?”席满把自己的碟子往前推了推,“你来点吧,别饿着。” 席林摇摇头:“你能坐到那边去吗?” 他还挺不想理席满的。 席林忽然懂得他刚回到家里的时候,对席满总是提不起什么好态度是为什么。大抵是有些反应刻在骨头里,就算是死了也没法儿完完全全淹没掉,更别提席满自己赌博,两头骗,往他爸妈那儿说是席林在赌的事。 骗来干什么?大概率是要钱。 最后席林在家里处境那么难看,席林不清楚席满在其中出了几分力。 见席林不愿意搭理他,席满讪讪地笑了笑:“哥,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都不记得了。”席林安静地说,“你自己知道会被别人责怪还要这么做,做完又假惺惺地来问我。你想听什么,听我说没关系、不怪你?还是说你想听我说我在怪你。” “说这种话的意义是什么。”席林真不懂。 席满被说得脸瞬间涨红,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抓上餐盘就要跑,可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席林叫住了。 席林说:“拿你的身份证给我买一张大巴车的票吧,我想去松溪。” 席满怔了怔:“松溪?” “嗯,我关机了。”席林指指自己的手机,指使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所以你帮我买。” 席满连连应和,吃完饭后去售票处给席林买了一张大巴车的车票,席林保持礼貌说了谢谢,背着包去大巴车的候车区等待了。 车票是目前最近的一个班次,席林手机关机,只能偷偷瞄别人的手机来知道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会发车。他心里有点焦急,害怕在这半个小时里,纪惟舟会大显神通地找到他在哪儿,整个人都不自觉地东张西望、四处瞧,生怕看到纪惟舟。 纪惟舟绝对很生气。 席林猜都不用猜。 本来纪惟舟就足够不讲道理了,生气的纪惟舟更不会跟他讲道理。席林在心里计划着这次离开大概要多久,他现在无依无靠,跟文嘉闹得不是很愉快,又主动离开了纪惟舟,生命里唯二两个信任的人不在,席林有点不习惯。 他计划要去松溪看看。 这是席林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的地。 纪惟舟七点左右醒的,向来习惯被席林压麻的手臂格外轻盈,随手一摸,旁边的位置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他愣了两秒,警觉地立刻翻身而起,直奔卫生间,鞋都没来得及穿,又奔到一楼客厅去。 整栋房子空空荡荡,哪有半点儿席林的影子。 猫窝里的茸茸被纪惟舟吵醒,尖锐地咪咪叫起来。 纪惟舟面色有些不好看,大跨步地冲上楼,找到手机,开始给席林打电话,第一通打过去的时候被快速挂断了,第二通再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他压抑着想把手机扔地上的冲动,调开客厅、别墅门外的监控,确认席林带了不少东西走,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装得鼓鼓囊囊,临走前还在茸茸的碗里倒了点羊奶,生怕茸茸肚子饿瞎叫,把纪惟舟吵醒。 纪惟舟不确定席林什么时候会再开机,电话一遍一遍地打,快速套上衣服出门,直奔门卫处,要求他们给自己调监控。 席林是早上五点多快六点出的家门,从家出去之后在别墅区里绕了一圈儿,从个不太用得到的出口走了出去,然后消失在镜头前。 出去之后就没有那么完备的监控摄像了。 手机传来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纪惟舟渐渐失去耐心,五指握成拳捏得咯咯作响,忽然明白为什么席林昨天晚上不理会他,他昨天就做好了决定。 以至于纪惟舟后来说的,所有的话,席林没有一个字儿听进去的。 他早该想到,席林性格软但脾气倔,每次碰上自己不想听的,就把耳朵闭起来,什么也不听。要是真听进去了,就回答了,纪惟舟还以为席林是哭得太伤心不想理他。 提了离婚没离成,就跟他玩儿离家出走。 纪惟舟站在原地,总觉得大脑里有根麻筋儿被捏住了,他呼出一口气,没有半点情绪地、短促的笑了声。五脏六腑里都似乎有火在烧,烧得他哪哪儿都热,他手里紧紧捏着的手机嗡嗡震了下,纪惟舟顿时条件反射地接通电话。 “喂?” “纪先生,早上好。”电话里的人自报了家门,“前天您打电话来,说今天上午九点会来取戒指,请问您今天是有事不过来了吗?需不需要我们上门服务呢。” 纪惟舟捏了捏手机机身:“……不用,我稍后过来拿。” 纪惟舟咬着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一根粗粗的筋儿沿着脖颈往上走,他在手机屏幕上哒哒打字。 纪惟舟:席林,你给我洗干净屁股等着。 他发出去这么一句,也没指望席林会回,一脚油门直直地驾着车飞了出去。 席林对此浑然不知,坐在颠三倒四的大巴车上,挨了好一会儿前排大叔的脚臭袭击,他皱皱鼻子,把脸挪得远了点。 熬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席林在松溪站点下了车。在松溪下车的没有几个人,除了他以外,就还有几个零散的、来野炊的大学生,背着帐篷,兴致勃勃地在他旁边四处望。 一个青年体型、高大又有点黝黑的男生,走到席林边上问:“你好,你一个人吗?”他盯着席林看,露出个示好的笑容来。 “我们是江大的学生,都是露营爱好者,听说松溪这边儿比较——有意思,所以就跑来玩玩。你呢?我看你只带了包,不会是来旅游的吧,这里可没有什么好旅游的哦。” 席林定定地看他一会,说:“哪里有意思?” “闹鬼啊。”男生开朗地笑笑,“所以我说如果你是一个人,最好不要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我朋友他们都很友善的,也挺外向。你不用担心。” 席林慢吞吞地扯开背包,从钱包里抽出来几张钱,递给男生:“给你。” “……给我钱干什么?”男生讶异地看着这几张红艳艳的票子,没伸手接,有点理解不了。 席林又看他一会儿:“如果我要住你们的帐篷,不是应该付钱吗?” “不用付钱。” 席林:“那我不住了吧,我老公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要钱的事情不让我做的。”他慢慢把钱塞回背包里,无视了对方有点僵硬的脸,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还没走出去两步,席林又礼貌地回头看他们:“这里没有鬼的。” 他扔下这么一句,往路边指示牌指示的方向往前走。 身后传来男生同伴小声的嘲笑:“靠,搭讪被无情拒绝了。我早就说了,人家肯定有对象儿了,还巴巴地往上凑。” “滚滚滚。” “不过你说也确实啊,他一个人,还穿得这么的——”说话的人停顿了下,“不日常,我们都穿得运动服运动鞋,他一个人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穿得这么凉快这么个性。” 席林走得越来越远,那群人的声音也在背后慢慢淡掉,他沿着指示牌一路走到附近的镇上,挑选了家写着“幸福旅馆”的小旅馆进去了。 他分辨不出来什么叫正规什么叫不正规,也没掏出身份证,人家就让席林进去了,给了把有点儿破的铁钥匙,告诉席林如果要退房,十二点之前退。 席林哦了一声。 找到房间,打开门锁后,映入眼帘的是窗边挂着的,红艳艳的艳俗窗帘,一张有点窄有点破的床,床边的台灯拍两下忽明忽暗,整个室内都透着股浓浓的清洁剂味儿。 席林一屁股坐到床上,床板立刻嘎吱嘎吱响了响。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有点想睡觉,起的太早了。 席林随便歪在床上,躺在嘎吱嘎吱响的床板上不动,平静地呼吸着,他脑袋里不受控地浮现纪惟舟的脸,忍不住去想纪惟舟现在会在干什么,想着想着,又想哭,两滴眼泪流出来,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等席林再醒来,是被股巨大的动静吵醒的,从他隔壁的墙面,传来扑扑通通、嘎吱嘎吱的声响,喘声和尖叫声直冒,刺得席林耳朵疼。 他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隔壁在上床。 零零散散的各种称谓从隔壁传来,席林听了个干干净净,没由得又想起纪惟舟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的动静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去,只听一浪更有一浪起,吵得席林没有什么心思再睡觉。 席林不是没有经验的新瓜蛋子了,能从声音里辨别出很多,他一点儿也不想听,将脸深深地埋进手臂里,生理的困意和外界的吵闹,弄得席林有些割裂。 要是纪惟舟在就好了。 纪惟舟…… 隔壁渐渐停歇了,陷入短暂的温存,一口一个甜蜜的老公老婆地喊。席林脑袋里被纪惟舟塞满了,忍不住想他,越想越难受。 席林没忍住把手机打开了,手机信号慢吞吞地转着圈,收到了一堆未接电话,和纪惟舟发来的唯一一条信息。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你给我洗干净屁股等着。” 席林心突突一跳。 又将视线落到聊天背景上,是纪惟舟逼着他拍的,他的腿夹着纪惟舟的脸。 席林甚至还能想起来这张照片的前因后果,当时纪惟舟刚刚给他舌忝完。 现在他没有纪惟舟了,睡在这样的破屋子里,还有一对破情侣在破墙的隔壁做恨不得做破天的爱。 “……纪惟舟。”席林最终还是没忍住,难以自抑地小小叫了一声,下意识把腿夹紧。 又将视线落在纪惟舟发来的信息上,缓慢地哼了两声,抬腿夹住被子,小幅度地拱。 席林罕见地觉得有点羞耻,可越想身体越空。 席林努力说服着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偷偷的。”他把裤子松开,伸手进去,学着纪惟舟以前那样。 纤细的手指偷偷伸进去,小幅度地反复动,席林闷在手臂里小声轻轻哼,害怕隔壁也会听到他的声音,压着声音喊:“纪惟舟……老公……” “想你、想你!” 席林糊里糊涂地乱喊,用两根手指玩,忽然,旁边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他心脏直接漏了拍,火急火燎地要去挂,手却使不上劲,误触到接通。 纪惟舟估计也没想到会接通,怔了两秒,压着怒火平静道:“席林!” 猛地听见纪惟舟的声音,席林顿时觉得有股暖流直直往上窜,两根手指不听他使唤地兀自加快,他哀哀地喊:“老公,到、到了!” 他释放后舒服得要死,整个人汗湿,趴在手臂上,陷入了餍足。 短暂的平静后,纪惟舟没有情绪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席林,你在干什么?” 席林瞬间从迷离中抽回魂来,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挂了。 第47章 你给我上来 第47章 你给我上来 纪惟舟的消息源源不断地发过来,席林甚至能想象到他的语气,手机一个劲儿的跳着电话,他不敢再碰屏幕,生怕再一个不小心就把电话接通了,只能这么呆看着纪惟舟的消息。 老公:接电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 老公:我问你在干什么?你在哪儿? 老公:你现在给我发地址,我去接你,我不生你气。 老公:谁在你边上,谁教你的。 …… 老公:放着好好的家不回,放着好好的我不用,你跑出去偷腥还敢接我电话?你当我是死人?你离开家才多久,你从我床上下去才多久? 老公:你他妈气死我了! 老公:我早就该听自己的,把你关家里不准出去,多挨几顿干就老实了。你不理我是不是?你等着,两天之内我找不到你,我纪惟舟名字倒过来写。 老公:等着。 席林闷在自己的手臂里,小腹的位置还留有余感,小幅度地微微抽动,他认真地看着纪惟舟的消息,里面每句话都很生气,纪惟舟给他扣了好几顶大帽子,又骂他騷又骂他出轨。 平白无故被冤枉了一顿,席林有点不得劲,越看越生气,有点想把纪惟舟的消息统统都删掉,可往上翻翻还有风格迥异的:宝宝吃饭了没、老公很快就回家、想老公没有、我和茸茸都喜欢你等等。 他没舍得删,就把纪惟舟的消息设置成为免打扰,静悄悄地看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耳朵瞬间有点热,将脸埋在胳膊上。 有点不好意思,怎么就被听到了。 席林等这热散掉,缓解掉点儿多余的情绪,依依不舍地长摁关机。 他破天荒头一回干这种事,席林也摸不清楚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从床上爬起来,腿还有点软软的。 他走到看着实在陈旧的浴室里,简单随意地冲洗了下,用热水往脸上泼了好几把,才算是稍微清醒过来。 深刻领悟到自己不能再去想纪惟舟。 席林拍拍自己的脸颊,摸索着爬到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不到七点,席林就被门外乒乒乓乓动静给闹醒,他来回翻了翻身子,耳朵被吵得实在受不了,起身径直走到门口,猛地一下把门拉开。 席林怒气冲冲地瞪向门外,成群结队的几人正在说笑,旁边的门儿一开,不约而同地都投了视线过来。为首的男生看见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儿,拍拍身上的灰,忙不迭地跟他打招呼:“好巧,你住这儿啊。” 席林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他们说:“好吵。”他自顾自地说完,将门板重新拍上。外面的人碰了一鼻子灰,细碎的抱怨声从门缝里溜进来。 席林出门没带什么行李,带的最多的就是钱,换洗衣服就只带了自己最喜欢的两套,不太够穿,中午的时候,席林要出门再去买两件。 旁边有几家服装店,席林觉得衣服都很难看,好多衣服的牌子他都见过,但是就觉得不太一样,秉承着来都来了都原则,他给自己买了好几套夏天的衣服,打算这两天凑合穿一穿。 文嘉之前跟他提过刀的事情,席林去博物馆看了,确实差的不多,上面记载的内容一大堆,他没特别读懂,但应该和自己从梦里理解的差不多,就是个当差的人的刀,公家统一发配,人人都有一把,细节上各有不同。 席林从博物馆里出来,太阳正是最晒的时候,他在阴凉的地方躲了躲,忽然觉察到什么似的,将头往旁边偏过去,望向不远处的巷口。 没有人,连鬼都没有。 席林将视线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刚刚服装店老板娘给的一沓糖,拆开一颗塞到嘴巴里,过于甜腻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他动动脑袋,开始真正地打量松溪这个地方。 他住的地方算是松溪最偏僻的地方,还算有人气的只有这么一条街,如果要往人味更重的地方去,还需要再骑半个小时的电瓶车。 这是他听旅店老板说的。 再往外走个把小时,就到了席林之前出来的地方,有点远。 席林把手揣进口袋里,安安静静地打量街道,街道上有几家和幸福旅馆差不多档次的小旅馆,夹杂着几家看着生意惨淡的服装店、奶茶店,小餐馆,一家移动营业厅。时而店铺中间夹着个缝,通着楼梯,用简单的红底白字牌立了个:二楼棋牌室。 他继续往前挪,将视线落到了一家店铺上,广告牌上简单粗暴写着:耳洞刺青穿孔。 席林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摸摸嘴巴上的钉,抬腿走了进去。 席林从店里出来,闷头往旅店的方向走,他打算回去放东西、再去一趟上次那个河边。 旅馆一楼的小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好些人,席林目不斜视地走上楼,把自己新买的衣服放到房间里,结果又听见隔壁在翻云覆雨。 这次席林站着,思考了一会儿,从浴室里拿出了个空的盆来,压在墙面上,对着盆底猛猛拍了好几下。 直到隔壁狂吼骂了一声:“谁啊!” 席林火急火燎地把盆丢下,快步闪出门,赶在对方提上裤子追出来之前,拔腿跑到楼下。 确认对方肯定不会再追出来,席林才慢了下来。 “好巧啊,又见面了。”昨天邀请他一块住帐篷的男生坐在门口大厅,跟他招招手打了打招呼,“你吃饭了吗,要不跟我们一块吃算了?” “不要。”席林拒绝得干脆,觉得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谢谢。” “马上天黑了,你刚回来就要出去啊?”人家不太在意,追着他问,“你去哪儿啊,去玩儿吗,这地方有哪里好玩的,要不你带上我们几个呗?我们几个可是请了假来玩的,要是无功而返有点太可惜了……” 席林轻轻瞟他们两眼,摇摇头:“不带。” 回答完,席林从口袋里摸出了点现金,问旅店老板换点零钱,他将破开的零钱塞到包里,径直地从旅店门口走了出去。 他穿着条有些拖地的黑色长裤,轻薄松垮的罩衫随意套在身上,留着稍微有点长的头发,没什么表情,判断方向时怔怔地来回扭了两下头,最后插着兜从右边走了。 席林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讨论他的,照着昨天来的时候的记忆,摸索着路线走。 他走走停停,原本只需要走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席林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多。 席林时不时回头望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直到他望见那条熟悉的河。 席林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站在空地上,下意识地环视着四周。其实席林来这里并没有很多次,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严格意义上只有两次,一次刚刚醒来的时候,一次是上次。 可席林真正的、再次切身站在这里,心里忽然飘着股怪异、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他慢慢蹲下身来,盯着眼前的一小片空地,呼吸平稳,胸口小幅度、规律地起伏着。 等待着—— 突然间,席林猛地往前一扑,手掌心狠狠擦过地上粗砺的泥土,闪躲得极快,两条腿撑着自己起身,连退三大步,防备地扭头看向刚刚站在他背后的人。 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眼前的人是黑的,个子比他稍微更高一点儿,全副武装地兜着卫衣帽、戴着口罩,几乎是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在黑暗的笼罩下,席林连眼睛都看不清。 他淡定地往后慢慢退了两步,轻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席林从今天刚刚踏出旅馆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人跟着他。 他话才刚刚问出口,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上略显笨拙的巨砖扔到地上,快速往口袋里摸索着,弹簧刀从他手中闪出来,寒光乍现。 夜色过暗,席林辨认了一秒,看清楚对方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刃时,不经思考的、下意识拔腿就跑! 对方反应迅猛,几乎是在看见席林跑出去的瞬间动身,大跨步地猛追,脚掌跺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摩擦声。 他紧追不舍,像恶鬼似的始终保持在他一丈左右,而席林平日里疏于锻炼,根本跑不过他,才跑出去没多远,速度稍微慢了丁点儿,连气都还没喘上来,那突如其来的大手从后面狠狠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嗬——咳!” 席林的气管被瞬间压住,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音,下意识去扯自己的领口,像溺水的人似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终于,席林在对方彻底掐住他肩膀的之前,硬生生地让衣服撕出了个豁口。 衣服破裂的瞬间,两道力都脱了节,席林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前扑过去,他惊愕地抱臂捂住脸,在地上不太文明地翻了两个滚。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干脆利落地扑腾上来,与席林扭打、撕扯到一起。 席林力气没那么大,顷刻间被掐着脖子摁到地上,喉咙里的空气在一点点抽离,他试图去呼吸,可整张脸渐渐涨成青紫。 眼前模模糊糊,席林的眼珠都快彻彻底底翻了过去,他试图睁大眼去仔仔细细地瞧对方的眼睛,勉力辨认着是谁。 他尽力地去扯男人的手,纤细的喉管在对方暴力的、蛮横的压制下,像是要被生生捏碎掉,席林无力地干咳:“咳……嗬……” 席林眼前黑压压一片,瞧不见他的脸,五感都慢慢地模糊起来,浑身如血液逆流般胀痛,他勉强去调动五感,却只能听见男人粗哑的声音:“去死吧。”他说完低低笑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摸刀,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次我要把你剁碎了,我看你还能使出什么花样来……” 席林艰难地吞咽着喉咙,眼珠里呛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瞅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在对方下身,听见重重的嚎叫。他手脚并用,毫无形象地往外爬,眼疾手快地夺掉了对方掉在地上的刀,趁他还站不起来,拔腿狂奔向夜色而去。 他跑得格外快,跑到靠近河边的、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附近,趁着夜色轻巧地扎了进去。 席林整颗心都还在剧烈的、扑扑通通的跳动,惊魂未定,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紧紧锁定着眼前的所有景象,大半个身体泡在污泥里,腥臭气从身下往上飘,像猫似的弓着身体,眼睛连眨都不眨。 附近没有人再靠近,也没有脚步声。 席林不知道人走了没有,不敢轻举妄动,握着手里的刀,像守卫的士兵一样,弓着腰静静等待着异动的发生,绷着张脸,满脸坚毅的为自己放哨。 时间慢慢流逝过去,席林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下午刚打的脐钉泡了水,开始发炎疼痛了。现在他连最后的一丁点儿顾及也没有,干脆趴在岸边,静静等待着天亮起来。 天亮了后就没关系了…… 席林屏住呼吸,仿佛闻不到那股臭味,完全不敢放松。可没过多久,他耳朵动了动,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捂住嘴巴,又不小心抹了一把泥在脸上。 “席林!” 席林险些把泥都要吃进去了,是纪惟舟的声音。 席林下意识就想要从泥里爬出来回应他,恍然间想到自己离开的目的,默不作声地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在泥巴里趴着。 纪惟舟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躁,席林在泥潭里动了动,压抑着自己不知不觉乱掉的呼吸。 可席林感觉到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正当席林打算一鼓作气、把脑袋也埋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头顶的芦苇荡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拨开。 站在岸上的纪惟舟,黑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前的席林,白净的脸上沾了好几巴掌的黑泥,黑亮的眼睛冲他轻轻眨,上衣破破烂烂,露出大半个身体来,还欲盖弥彰地用手紧紧捂着嘴。 席林反应过来,又想拔腿就跑,可腿扎在泥里,反而动也动不了,无奈地挣两下,险些在泥里摔倒。 纪惟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席林,你给我上来!” 第48章 你不要我了? 第48章 你不要我了? 席林还扎在泥里,纵然现在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脑袋也闪过“瓮中捉鳖”这四个大字,虽然他不肯承认自己是鳖,但他得承认他根本跑不过纪惟舟,更何况他没有力气再跑。 他一点也不想见到纪惟舟,可事实上是纪惟舟来了,他就不用在泥里待到天亮,他对周围的未知、危险的畏惧,如潮水般火速袭来,又在见到纪惟舟之后迅速褪去。 席林看看纪惟舟,又扭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自顾自地伸出手去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把脸抹得更花更脏了。 纪惟舟看见席林才从家里出去两天,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紧紧咬着牙,见席林装傻充愣的迟迟不动,直接蹲下身,两手穿过席林腋下,将人兜着从泥里拔出来。 席林像是根萝卜似的一动不动,愣愣的,脏兮兮的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脸上的泥巴印比较浅,落在脸上已经干掉了,泛着皴痕,他呆呆地,失望地坐在地上,不看纪惟舟。 席林的离家出走计划才执行了短短两天就以失败告终。 他说不上该怎样形容这种心情,有点苦闷。 纪惟舟看着他弄成这样,火也发不出来了,开门见山地通知他:“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了。”席林低着头,也不瞧他,“以后那里不是我家了。” “你抬头看着我说。”纪惟舟嘎嘣捏了下手指骨,“再说一遍?我家不是你家,哪里是你家,你还有几个家?” 席林停顿两秒,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抬起脏兮兮的脸跟他说:“纪惟舟,我不跟你回去了,以后那里不是我的家了。” 纪惟舟想发作却发不出来,看着席林可怜巴巴的样儿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又被气得不轻,深呼吸两口气,猛地被自己如王八一样的忍性气笑了。 纪惟舟深呼吸,伸手去拉他:“你先起来。” “我不起,我起了你就把我带走了。”席林在地上坐得结结实实,屁股黏在地上,“我又不笨。” 纪惟舟有时候真想把席林的脑袋打开看看,看看里面哪根筋是搭错了,才会生的这么犟这么倔,他拉了两下无果,默默拉下脸喊道:“席林。” 席林不说话,依旧坐着,身上飘着污泥的腥气,他默默皱了皱鼻子。 纪惟舟很想把席林扛上就走,可依照现在的水质喂出来的污泥实在臭得离谱,他才靠近席林一点点,整个鼻子瞬间就不通气了,于是他叉腰绕着席林转了两个圈。 席林没有放过纪惟舟脸上的表情,困惑地看了他两秒。 还没多看两眼,纪惟舟就阔步走上来,揪住席林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席林下意识就扯住自己的衣服不让他动,“啪——”的一声,纪惟舟冷脸拍在他手背上。 席林疼得缩回手,下一秒,上身的衣服就被纪惟舟扒干净了,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下意识抖缩,起了身鸡皮疙瘩。 纪惟舟手不停,又碰到他的皮带上,咔哒声还没响,席林急急忙忙地护住自己的裤子,小声地喊:“你干什么!” “松手!”纪惟舟勒令道,见他还死死抓着,没耐性地把席林的手扒开,快速利落地拆掉他的皮带,兜着人连拖带扯的把那条臭得能做生化炸弹的裤子扔掉了。 席林身上就只剩一条裤衩。 纪惟舟看了他两秒,又伸手去扯。 席林躲着他往旁边爬了两下:“没有脏,你不准扯。”他爬得相当顺利,仿佛是条鱼从纪惟舟手下溜走。 纪惟舟还看着他,没让他爬走第二回,手膝并用,将他固定住,说:“你自己脱下来。” “我为什么脱?”席林红着脸反驳,在他手下挣扎两下,纪惟舟离他特别近,气息都扑到脸上了, 纪惟舟说:“你昨晚在干什么?”他问出来这个问题,席林的脸颊就更红了,他不敢直视纪惟舟的眼睛,含含糊糊地扔了句不要你管。 席林的反应让纪惟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还记着自己刚刚去幸福旅馆找人,结果一群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生在讨论席林,提起什么搭讪漂亮不漂亮住不住一家旅馆睡不睡一间帐篷。几个人脸色还那么荡漾! 纪惟舟绷着脸,从自己背来的包里扯出两件衣服裤子出来,是席林的睡衣,他把衣服扔到席林身上,这次也没主动给他穿,只说:“穿上。” 席林瞥了瞥他,见他没有要强行把自己带回家的意思,默默地把衣服裤子都穿上了。 见他穿好衣服,纪惟舟提上包就开始往返程的路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席林在原地怔怔看了好一会儿,又见纪惟舟的步子停下,整个人沐在黑暗里,手里提着的手电筒灯光朝他照了过来。 席林不动,纪惟舟也不动。 好吧,席林没办法,只能抬腿跟在纪惟舟的屁股后面走。 纪惟舟走得很快,和席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他走到大路上,席林才看见他停在大路上的车。见到车,席林立刻又生了要跑的心思,可纪惟舟就那么站在车门边上,拍拍车门,示意他上车。 席林没出息地爬上了车。 一直行驶到幸福旅馆,纪惟舟随便把车停在路边上,自顾自地下车走进旅馆,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拍在柜台上,冷声道:“开间单人房。” 席林扒着门框,在门口偷看他,可纪惟舟根本也不看他,领了一把和他差不多的破钥匙,大跨步地上楼、消失在拐角。 席林走进旅馆,问老板:“他刚刚开的是哪间房号?” “这我哪能告诉你。”老板低头在电视剧进度条上划了一下,“尊重客人隐私知不知道。” “我可以给你看我和他的结婚证。”席林认真说,“你告诉我吧。” 老板看看他,笑了下:“行,你给我看呗。” 谁承想,席林还真的从自己刚捡回来的脏兮兮的包里翻出来一张干干净净的结婚证给他,照片上摆臭脸的男人赫然就是刚刚开了房上去的。老板瞟了两眼,没忍住问:“你俩有证的,开两间房啊?” “闹矛盾了还是不行啊。”老板习以为常地敲了敲电脑,“403啊,应该是你斜斜斜斜对门儿。我这也有伟哥,你俩要是要可以打客房服务啊。” 席林哦了一声,把结婚证收好上了楼。 路过403的时候,席林顿在门口,鼓起勇气问:“纪惟舟,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只是说我不回去,你为什么也不回去。” 良久,纪惟舟扯开门,脸上没有表情:“你不要我管,你管我?” 席林说:“……我没管你。” “那就少问。”纪惟舟把视线落到他脏兮兮的脸上,跟有条件反射似的想替他擦,替他洗,手都要抬起来了,硬生生说把这该死的本能压下去。 席林呆呆地哦了一声,纪惟舟也没再说话。 可谁也没先走开。 最后还是纪惟舟先忍不住,把人拽进来,扯进卫生间,抽了好多张纸叠厚、沾湿,往席林的脸上擦。席林呜呜的声音被他手掌闷在口里,下意识眨巴着眼睛,泥巴干得太透,纪惟舟用了些力气,把席林的脸揉得红红的。 席林知道纪惟舟在生气。 按照道理来说他也不该管纪惟舟的,他下定决心要离纪惟舟远一点,可是席林心想,因为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看不得纪惟舟闷闷不乐的不搭理他。 纪惟舟将垃圾扔到垃圾桶里,洗干净手,抖了抖,将水甩干净,安静地说:“身上也弄脏了,我给你洗洗。” 席林躲了下:“我自己回去洗。” “躲什么,”纪惟舟问,“我会吃了你吗?” 席林抿着嘴巴不说话,他有点担心纪惟舟碰他,经历昨天晚上的事情后更不敢,怕一黏上、一碰上就不想甩开,只想起纪惟舟威胁他的话,轻轻说:“你让我洗干净等着,本来就会。” “……你快回去吧,你别待在这里了。”席林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这里不是很安全。”他刚刚都差点被人捅。 纪惟舟说:“不安全,你待在这里是为什么。嗯,我想起来了,以前做的稀奇古怪的梦就是在这儿,来这里寻找真实了?所以就可以一声不吭地往外跑,所以就可以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所以就可以把无关紧要的人扔了,所以就可以马不停蹄地找新人了。” “是吗?” 席林被他说得愣了两下,当即把刚刚自己顺下来擦手的手巾愤怒摔在地上:“你说得什么呀!”他都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己好声好气地在跟纪惟舟说话,纪惟舟给了他一炮。 纪惟舟黑着脸:“我说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席林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纪惟舟三言两语就又开始吵,而他的情绪也能够轻而易举地 被纪惟舟调动起来,他赌气似的瞪他:“我不清楚你觉得我清楚什么!” “你昨晚在干什么,我听不出来?”纪惟舟说,“我是白干的吗我听不出来?” “……你听出来了又怎么。”席林声音渐微,有点不太好意思。 纪惟舟气得脑袋都胀了,恨不得抚掌大笑:“你承认了是不是?” 席林停了好一会,不情不愿又尴尬的嗯了一声。 “你怎么那么騷啊!”纪惟舟顿时失去理智,把昨天晚上听见时产生的愤怒一股脑全部都喷了出来,“怪不得吵着闹着要跟我离婚,怪不得跑出来连家都不想回,怪不得找到你那么久,你都跟躲瘟神似的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我听不懂你。”席林听完他说的话,大脑宕机了一会,“我就是想着你,用手指自己舒服了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就是没忍住而已啊。”席林忍不住反驳他,“你说话真的很过分,我哪里有那样,我哪里有把你当成瘟神。” 纪惟舟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像网线被人拔了,信号儿一直嗒嗒嗒地转。席林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窝闷得厉害,甩甩手转身要走,还没走出去几步,纪惟舟就快步地走上来,手一兜,从背后抱住他。 席林肩上一沉。 纪惟舟问他:“席林,你说你再也不回去了,说那里再也不是你的家了。” “你不要我了?” 纪惟舟的问法有些巧妙,在情感上有些愚钝的席林能够清楚的回答“你要跟我离婚吗?”“你真的不回家了吗?”这种问题,他都可以坚定地说是的、不回。可听见纪惟舟问出“你不要我了?”的时候,席林脑袋里的弦,嗡嗡奏出紊乱的乐声。 席林张张嘴巴,呆呆地盯着纪惟舟的手。 纪惟舟抱着他:“你不要老公了?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第49章 我要对你眨眨眼 第49章 我要对你眨眨眼 席林的眼眶一下子又变得很不舒服,潮潮的热热的,他轻轻哼了声,声音细微:“嗯,我不要你了。”说完哪哪儿都不舒服,他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离开你之后,不知道要去哪里,坐了好久的大巴车,大巴车上有个人不穿鞋,我坐得总是想吐。下车之后,不认识路,照着路标走了好久,还迷路了。这里的房间特别吵,隔壁每天晚上都在上床。他们一喊,我就想起你,想起你我又觉得不舒服。” 席林背对着他,声音埋得越来越低:“睡觉好不舒服,一吃饭好不舒服,今天就只吃了一颗糖,买到的衣服也很难看,我要去河边看看,又走了好久的路,结果还有人拿着刀要捅我,我就只能跑,跑到泥巴里待着,我自己也觉得很臭……” “可是我就是不要你了。” 席林语气缓慢地说完一大堆,想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把自己出来两天遇到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扔出来,他才离开两天,过得不舒服,不好。 可席林还是不要纪惟舟。 纪惟舟准确无误地抚摸到他的脸,果不其然地摸到湿湿的痕迹,他精准地捕捉到关键的信息,皱了皱眉,把席林的身体掰正,扶过来。 他看着席林脖颈上红红的一片,天黑的时候没细看,刚刚看还以为是他在泥里的时候不小心怎么弄到的,眼下这么看—— 纪惟舟沉默两秒,心里最软的地方一下子就被连踢带踹了好几下,有好多话题要和席林讲,却不知道先开口哪一个,最后最先出来的还是:“对不起。” “不用你说对不起。”席林说,“但你要因为刚刚丢了我最喜欢的裤子说对不起,还要因为你说我騷说对不起。” “裤子我再给你买。”纪惟舟快速回答道,又撞上席林真挚、认真等待的眼神,后面那句对不起竟然说不出口,他愿意为怀疑席林出轨这件事说一千遍一万遍的对不起,但是—— 纪惟舟面无表情又不合时宜地想,但话又说回来了…… 席林眼睛还紧紧盯着他,眼睛湿湿的。 纪惟舟快速地说了声对不起,什么都顺着席林来。 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发现了,席林现在跟迟来的叛逆期差不太多,你顺着他说,他就好好地说,不顺着他说,强迫他听你的,他是死也不会低头服软的。 席林不哭了,这次都没轮到纪惟舟给他擦,他自己就默默地抬手把眼泪都擦干净,声音不太清楚:“我离开你,过得一点也不好,可是这是我自己选的。大巴车很难闻,可我还是坐到目的地了,迷路也可以重新找到路,想要你的时候自己也可以舒服一下,有人要伤害我我也成功跑掉了。”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只是比别人都慢一点。” “离开你也是我自己选的。” 纪惟舟顺着他问:“那你能选择不离开我吗?” 席林一下子变得有点悲伤,想到纪惟舟的事情,低声说:“不能。” 纪惟舟瞬间找到了这个逻辑的问题,微微俯下身和席林对视,语速平静地说:“席林,有两个及两个以上的选项才叫选择,如果你不能选择,那它就不是个选择了。” “离开我不是你选的。”纪惟舟轻声说,“你不想离开我,对吧?那我们就选不离开,不离开老公好不好。” 席林被他绕了进去,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他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偏偏一点也说不出来。 纪惟舟特别温情地握着他的手,含情脉脉地注视他,席林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闷声说:“你还是凶一点吧,这样我不习惯。”他耳朵红了,不太好意思地要挣开他的手走人。 “我对你凶了你又有理由跑了。”纪惟舟不听讲,捉着他不放。“我接下来天天都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回去,我什么时候走。” 席林呀了一声,甩开他:“你无赖!” “我就是无赖,怎么了。”纪惟舟坦然承认,“你被无赖撵上也是你自找的,一开始是你非要穿成那样往我床上爬的,也是你非要跟我结婚的。你现在把我的心弄得乱糟糟的,把我的生活也弄得乱糟糟的,你就想这么一跑了之?” “你既然要跑,那你就跑得彻底点,跑到天涯海角去。你说你自慰的时候非要接我电话干什么?不知道现在是大互联网时代了?”纪惟舟念到某两个字时加了重音,又不免叹了口气。“席林,你有点笨,我不放心。” 席林:“我是不小心的!而且我不知道接电话就……”他话还没说完,纪惟舟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下。 席林先是觉得习以为常,后知后觉地呆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听见了纪惟舟压低压沉的声音。 “一辈子就是一眨眼的事。我眨几次眼,都要看着你,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席林有些宕机,话也堵在喉咙里,隔了半天才说:“和我待在一起你会死的。”他扔下这句话,情绪复杂地扭头往门外走,说自己要去睡觉,纪惟舟没拦他,抬腿跟在他屁股后面。 纪惟舟说:“我要是没死呢,没死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走了你就不会死了呀。”席林头也不回,“我是个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之前莫名其妙地死了那么多人,趁你还活着,我走了你就不会死了呀。你怎么这么笨啊。” 纪惟舟听他埋怨自己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反驳他,插着口袋跟在他后面:“你怎么知道我没死是因为你,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万一是别的原因,你不是白走了吗?” “你话怎么这么多啊,就是因为我。”席林犟劲上来了,“就是因为我,和我结婚的都死了。” 纪惟舟早看出席林老早开始就不好意思,拼命躲着他,一阵猛攻,势必要在今天把席林这动不动就觉得他会害死自己的毛病给治好,把他动不动就要跑的毛病给治了。 “你非要这么说,我可以去跟你领离婚证,不算结婚,我是不是就死不了了?”纪惟舟说,“你说是结婚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你和他们相处了很久吗,难道就不能是我们都天生短命,你待在我身边,我才活得长了吗?” 席林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开门,隔壁照例传来脸红心跳的声音,有纪惟舟在,他更不想听这种声音了。钥匙孔怼了几次,没有对准,他心烦意乱地冲着纪惟舟啊呀了一声:“你怎么这样啊。” “我说的没有道理?” “一点都没有!” 纪惟舟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说,什么有道理。” “我说不过你。”席林气愤地把钥匙拍到纪惟舟手上,示意让他开门。 纪惟舟哼哼笑了两下:“那你就是认了呗。” 他走到门前,将钥匙怼进去,席林靠在门框边上,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每个人都说我很怪,一直都是。” “是有点怪,怪笨的。”纪惟舟点点头,将门打开了,“进去,去洗澡。” 席林侧身走进去,他订的房间还刚刚好是个大床房,灯光昏黄,他走过去拣了两件今天在外面买的衣服,往浴室里走,还没把门关上,纪惟舟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干嘛啊。”席林要关门,纪惟舟却堵得死死的。 纪惟舟说:“我已经说过了,接下来你去哪儿、干什么,我都跟着你。” 席林没招,只能把门掩上不关牢,他把身上的衣服脱掉,依旧能闻到点腿上的泥味,他头瞧了瞧,发现肚脐周围红了一小圈,想起穿孔师说的话,喊了一句:“纪惟舟,你把我床上的袋子拿过来。” 纪惟舟伸手捞过来,自己先打开检查了下,问他要什么。 “肚脐贴。”席林小声回答,“你把那个给我。” 纪惟舟拣出来,看清上面贴的广告,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你出来。” “我不出,洗澡了。”席林把手伸出来,要去夺,没抢到。 纪惟舟拽着他的手,将席林拖出来了点,光洁的腰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的钉子,款式简单,一看就是临时在店里买的,怪不得他在外面给人穿衣服的时候没看见。 “今天打的?”纪惟舟问。 他审视的眼光让席林有点不好意思,胡乱嗯了一声,踮着脚又去抢纪惟舟手上的肚脐防水贴。 纪惟舟摁住他:“为什么打。” “我就是想打。”席林说,“我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我就是想纪念一下,不行么?” “你让开,我们一块洗。”纪惟舟说着单手开始脱衣服,把身上的短袖脱了扔到旁边,就要往里走。 席林急匆匆地推他:“不行。” “理由。” 席林大声说:“以前在家里都是我听你的,现在是我跑出来了,你得什么都听我的,我说得才算。不然我以后再也不听你的了。” 纪惟舟哦了一声,抱臂问他:“我要听多久?” “听到我搞清楚所有事情,心甘情愿跟你回去为止,这期间你必须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都要做,我不让做什么你也不能做。”席林双手抵在纪惟舟胸前,欲拒还迎又软绵绵地推,“……我说了才算。” 纪惟舟瞧瞧他,默不作声地用舌头顶了顶腮,脸颊鼓起,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下:“行,席指挥官,我听你的。” 养席林要顺着毛养,尤其是现在。 纪惟舟有的是时间跟他一笔一笔的算算账。 席林嗯了一声,指指床铺:“我现在指挥你,去床上坐着,不准看我洗澡,也不准进来。” 纪惟舟走了,但没坐到床上,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指挥官,我的裤子太脏了,我坐凳子上。” “……行吧。”席林把头缩了回去。 直到两个人都洗完澡,躺在大床上,隔壁还在咿咿呀呀的。空调外机嗡嗡响,老式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时灵时不灵,吹得也嗡嗡响。 纪惟舟双手垫着脑袋,席林乖巧地把手压在身上的被子上,无言地盯着天花板。 席林问:“……你这两天有流血吗?” “有,发现你跑了的时候,流了一地。”纪惟舟面无表情地说,“被你气的,越流越多。” 席林一下子就有点抱歉了,同时也不明白,转了转眼珠:“为啥呢。” 纪惟舟笑了:“你跟谁学的,啥不啥的,我也不知道为啥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席林也不知道,一路上遇到了好多人,说各种各样话的人都有。“很怪吗?” “挺可爱的。”纪惟舟感觉席林就像一个背着包袱出走历险的人机,点下动下,戳下叫下,还学会了点莫名其妙的东西。 席林嗯了一声,又继续说:“刚刚楼下老板说,我们结婚了为什么要开两间房,还说他那里有伟哥可以给我们用。纪惟舟,伟哥是什么?” 纪惟舟:“……” “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我用不着。”纪惟舟心想这破地方真有够可以的,席林也是真够笨的,一天到晚出门被人开黄腔也听不出来,他转头一想,大城市也没多好,全都这样,听多了都能把人教坏了。 就没点高素质的人来给席林当当人生过客吗? 席林安静地想了半天,终于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词,他以前听别人聊天的时候说过,就是太久太久了,突然明白,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说自己想起来了。 “好像是用不着。” 纪惟舟:“指挥官,老公申请不聊这个,行吗?” “好的。”席林抬手试图塞塞耳朵。 高素质的纪惟舟终于忍不了了,从床上坐起来:“隔壁吃药了吗,有完没完了。” “你不是说不提了吗。”席林额了一声,“可是你平时也不吃药的。”但还是每次都要翻来覆去折腾很久。 纪惟舟真心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在黑暗中斜眼瞧瞧安安静静地躺在被褥里的席林,不听指挥地自行翻身撑到席林身上,跟他面对面地对视着。 纪惟舟低头吻了下席林。 “你不听指挥。”席林用手背捂着嘴。 纪惟舟翻身又躺了回去,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是不听指挥——”他没往下说,他要是不听,席林现在一定连话都说不出来。 席林静了两秒,抬手抱了纪惟舟一下:“我允许你亲我。” 纪惟舟顿顿,故作矜持地哦了声:“只是允许啊。” 席林抱着他,身体在被子里挪了挪、动了动,没忍住往纪惟舟身上攀,爬到他的身上,主动献吻一枚。他难耐地在纪惟舟身上蹭了蹭,轻声说:“老公,其实我很想你,我很不想离开你,我很爱你。” “我只是害怕,一直怕。” 纪惟舟心想,隔了这么几天,席林终于张口喊他老公了,说明好了一大半儿,他没有急于求成地逼他继续说,只是静静地听他讲话。 “我还是怕你死,可有你在我身边,我好像可以勇敢一点。”席林埋在他胸口,“就像你曾经也很勇敢的,不顾一切的保护我一样。” “纪惟舟,我要对你眨眨眼。” 一辈子就是一眨眼的事。 纪惟舟的歪理,不对,真理在席林这里真的起了作用,纪惟舟是这么想的。可席林觉得,起作用的歪理只是一部分,是纪惟舟本人对他起了作用。 温情的话还没说两句,席林话锋一转:“但是你还是得听我的,在我解决这些烦恼之前。” 纪惟舟紧盯他:“嗯,听你的。” 席林说:“好了,老公亲我吧。” 席林分不清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久到他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昨晚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纪惟舟也是这样亲他的。慢慢地,纪惟舟自由发挥地把手伸进他的衣摆里,被席林拍了拍手。 纪惟舟讪讪收回,又听席林给他颁布了一则新指令:“老公,你用你的手指。”他咬着自己的指骨节,满脸的不好意思,小声地说,似乎是觉得这样光顾着自己也不好,又补充道。 “我也用手,好吗。” 直到两个人弄完,食髓知味地躺在床上,隔壁早就已经安静很久了。 纪惟舟摸席林汗湿的头发,勉强算是把席林的叛逆捋下去了,终于想起要紧的事:“晚上的那个人,你没看见他的脸?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人,是不是跑了。” “没有看见。”席林回答道,“他还说他这次一定要把我剁碎了。什么叫这次——”他噤声了,捂住嘴巴。 纪惟舟也明白,皱皱眉:“白天我们去找。” 席林轻轻嗯了嗯,伸手摸摸纪惟舟的眉毛,怔怔地看他的唇,指尖轻轻点了点,捂着嘴笑出来:“老公,其实我很开心,因为他力气特别大,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跑出来了。你不来,我也可以处理好的。” “但是这种事情,我处理不好。”席林牵着他的手,摸摸他的手指,用汗湿的鼻尖蹭了蹭,“老公处理得最好。” 纪惟舟闭了闭眼,席林完蛋了。 等他回去,等席林从这个狗屁指挥官上卸任,他就等着吧。 第50章 我们席林好着呢 第50章 我们席林好着呢 “来盒雨花石。” 纪惟舟单手搭在前台,另外一只手正牵着席林,他飞出去张现金,扬扬下巴示意宾馆老板给他拿烟,不忘记让他再拿个一块钱的火机过来。 席林肘了肘他,又盯着他看,纪惟舟侧着身,勉强算是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牛仔裤,脚上穿着靴子,很长一条人,很少见纪惟舟这样穿。 纪惟舟只当没察觉到,趁着老板拿烟的功夫,套近乎的随口问道:“你们店生意蛮好的,街上那么多家旅馆,你们家算是客流最好的了。” “还行吧,名字取得好,要不然怎么那么多情侣来住呢,你说是吧。”老板拿出来一盒雨花石抛到前台,又从柜里拿出个简陋的火机,“他不也住我这儿吗,你问问他为啥住我这儿呗。” 纪惟舟扫了席林下,接过烟和火机,拆开主动递出去,等老板熟练地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挂在耳朵上,他才合上烟盒,将烟塞进口袋里:“他是回头客,以前来住过,你看他不眼熟?” “他来的那天我就想说,挺眼熟的。”老板有点儿胖,肚腩腆在前台,整个身体都往前倾了倾,对着席林的脸仔细地瞧了瞧,想起来昨天晚上看见的结婚证上的名字,连哦了好几声。 “两三年前有个舞蹈机构来我们这附近参加比赛,里面有个姓席的教员,就他。”老板说,“这姓少见,要是昨天晚上没看见他名字我还真想不起来,后来又来了一次,连房都没退就直接走了,钥匙都没还我。” 纪惟舟侧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追问道:“他第二回是一个人来的,没跟着别人?”他这幅严刑拷打的样子倒是让老板误会了,对着纪惟舟哈哈笑了两下。 “没,来的两次都没带人来,你把心放肚子里吧。”老板瞧瞧他,“你俩昨晚睡的一间儿吧,年轻漂亮都是好事情,哄人吗也是简单,我听隔壁的说你俩闹挺晚,小别胜新婚,吃不消吧。” 纪惟舟没吭声,他个子高,眼珠动动俯视着坐在前台前的老板,下意识地顶了顶腮,静静地说:“我没他那么开得起玩笑。” 老板怔了怔,当即身体也不趴着前台了,抖了抖肩膀,坐直往椅背上靠过去,将架在耳朵上的烟提溜下来扔到桌面:“哦,你那单人间续不续了?” “不用。”纪惟舟把钥匙扔还给他,牵着席林出门。 两人刚走出旅馆没几步,席林就站定不动了,朝着纪惟舟摊开手掌心。 纪惟舟识趣,把口袋里的烟和火机一并放到他掌心,又看着席林走到垃圾桶旁边,全都塞了进去。 席林又走回来牵上他的手,纪惟舟定睛一看,才发现席林胸前那排小字logo写得是adidos,没忍住笑了下,揪揪他的衣服:“你这衣服哪儿买的。” 席林指了指服装店。 今天天热,席林穿的是短裤,好像也是从服装店新买的,比五分裤还要短点,牛仔面料,撕出好几道豁口来,露出一大截腿,又白又直。 纪惟舟很少看他穿夏装,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是夏末,席林又爱穿各种怕土不怕热的潮装,今年入夏后席林又很少出门。除了在家里不穿裤子的时候,纪惟舟还是第一次见席林穿戴整齐的把腿露在外面。 “你在看什么呢?”席林摇摇他的手,“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那边看看吧。” 纪惟舟说好,跟着席林一块儿走进附近的面馆,现在不是饭点,里面人少,他牵着席林去点餐,两人又特别默契地站在点餐口前傻等,等面来了,纪惟舟单手托着装着两碗面的托盘往餐桌去。 他跟席林并坐,头顶风扇吱呀吱呀地乱转乱响,席林抬头望了望,盯它两秒,忽然觉得有只热腾腾的手托着了他的大腿。 席林再回头看,自己一条腿已经搭在纪惟舟的腿上,小腿自然垂着,耷拉在他两腿中间。 “吃饭。”纪惟舟捏了捏他,“别乱看。” 席林等面没那么烫了才开始吃,最近饿得太久,险些把脸埋进碗里,每口都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想起来刚刚的事,他把嘴里这口咽了:“老公,我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跟之前的舞蹈机构来的,一次是我自己来的。” “第二次来的时候就是出事了,所以才没能回去退房。”席林说,“我之前有看过自己写的日记,头回来的时候,回去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从前的事了,然后想着第二回要来看看,结果来了就没回去。” 纪惟舟突然有点不乐意听了,默默地回了句:“嗯,你第一任老公的事,说给我这第五任听。” 席林又往嘴里夹了一口,两颊鼓起,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扭头看着纪惟舟说:“是你啊。” “什么?”纪惟舟没听明白,头也没抬地询问。 席林更清楚更明白地重新说了一遍:“都是你啊,第一任也是你。”他说完,纪惟舟的筷子杵在面汤里没动,扭头看看席林,这人正睁着大眼嚼着面条,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地看着他。 纪惟舟说:“……老公没事,你不用说这种话来哄我。死都死了,我不跟死人较劲。” 这话不诚,但纪惟舟现在阈值确实比从前高不少,起码席林眼下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纪惟舟这样被他喜欢的了。 纪惟舟打算当做耳旁风听过就算,可席林却严肃地把筷子放了下去,动动屁股,把大半个身体都倾向纪惟舟,轻轻推了推他,把纪惟舟刚夹上的一只虾怼掉了。 “是真的,我没有哄你。”席林凑了上来,“我后来梦见的,你的脸,你的名字。” “你不信吗?”席林皱了皱眉。 纪惟舟这人,是个绝大多数都相当唯物、但碰上席林就犯恋爱脑偶尔唯唯心的——唯物主义。自打遇上席林,他碰见不少莫名其妙的事儿,但于他来说,切身体会到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席林上次从土里挖出来重现生机的时候。 其他的事儿,都不是发生在纪惟舟身上的。席林说自己能看见鬼,说自己是个活死人,说自己有段前世情缘,纪惟舟是信他的,但要是这事放在他自己身上,他偏偏还就是不信。 纪惟舟的基本世界观依旧停留在之前,不过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给席林划出了独特的一角,去接纳席林、理解席林。 眼下席林这么严肃、正经地跟他说,倒是让纪惟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笑了笑:“我怎么没听懂呢。” 席林饭也不吃了,把另外一条腿也搭到纪惟舟身上,着急地扯扯他的袖口:“你别吃了,我要跟你讲事情。” 纪惟舟只好放下筷子,嗅着半碗还飘着油花、飘香四溢的海鲜面,听席林讲什么赵知县远房表亲、夜半三更烧杀抢掠、雨夜英雄救美捡老婆、假戏真做娶男妻等等。他听着听着关注点有点歪了,看着席林振振有词的脸,心想席林不亏看了那么多古代剧。 聊起这个的时候完全不打磕巴。 “然后呢?”纪惟舟撑着脸,示意他继续说。 “然后你就被我害死了呀,我的天。” 纪惟舟:“你确定是你把他害死了。” 席林轻轻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肯定的,事实胜于雄辩,每个人都这么说的。” “万一是别人害死他的呢。”纪惟舟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已经泡发的面软塌塌地搭在筷子上,他对着席林说,“你都说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遭报应遭报复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树大招风,他又没靠山,跟这根面条差不多。” 纪惟舟把那根面条掐断了。 席林有点怔地看他:“老公。” “怎么了。”纪惟舟抬抬眼看他,“我说得很对啊,为什么永远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越养越回去了。以前待在家里还会理直气壮地跟我说——” “是我自己把我自己好好地养在家里。”纪惟舟学着席林的语气,重复了句很久以前席林对他讲过的话。 席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抿着唇冲他嗯一声。纪惟舟先是拍拍他的大腿,又揉揉他的脑袋,手掌下滑抚摸他的脸,溜到下巴尖儿的地方,轻轻地挠了两下:“天塌下来了也不是你的错。” “我们席林好着呢。”纪惟舟弹弹他的额头,“就是有时候有点转不过弯。” 席林要把腿从纪惟舟身上拿下来,这么贴着太热,还没动,腿又被摁住了,看见纪惟舟压着他的腿,凑到他跟前来:“所以你前段时间不高兴、闷闷不乐的,还跟我闹离家出走,就是因为这个?” “我不是闹离家出走,你再这样说话我就要批评你了。”席指挥官威胁他,勒令他不准儿戏化自己做的任何决定,这样显得太不严肃了。 兜来转去,席林问他:“你是不是不信?” 纪惟舟也不好骗他,实话实说:“信不了那么快,毕竟不是出现在我脑袋里的。” 席林倒是也觉得无所谓,他往纪惟舟怀里拱拱,顺从地说了句好吧。两个人扔在桌面上的面凉得透透的,纪惟舟笑着正要去捉席林的肩,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吆喝。 “出事了,出事了!” 席林从他怀里出来,扭头看向窗外,从街道另一头狂奔着往旅店跑的,就是前天跟他搭讪的那位男生,他灰头土脸,满脸惊恐,鞋都跑掉了一只,不少人被他的声音吸引出来,骂他大白天在街上鬼叫什么。 纪惟舟起身走向门口,看见了男生身上的泥巴,和席林昨天身上的差不了多少,再结合人跑来的方向,这人是从哪儿跑来的不言而喻。 男生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幸福旅馆旁边,大声喊:“打救护车,救护车的电话。” 周围吵吵闹闹的,有个人率先拨了救护车的电话,把手机递了过去。席林听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堆,最后在电话挂断后,整个人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听到他们是跑到野外去乱刨乱挖闹出了事,不少人轻声啐啐说活该,听不懂的方言在席林耳边叽里咕噜地滚了一圈儿过去,地上的男生应激、跳脚般大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来!” 这时候,好巧不巧,男生的视线正好瞥到抱着纪惟舟手臂的席林,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视线反复扫过席林几次,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救护车来得没那么快,等救护车呜哩呜哩地赶到,男生着急忙慌地给他们指路,一路开到河边附近。将人接上,呜哩呜哩地横穿过整个街道离开了。 方才凑热闹、跑去围观的人回来得慢了点儿,七嘴八舌地讨论,激烈得不行,席林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他们乱挖乱刨,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出来溅到眼睛。 “刨到谁家祖坟了吧,这群外乡来得小杂碎呢么,我看眼睛说不准是看不见了。” “你没看见吗,刚刚那个疼得都没力气叫了。” “邪门,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谁把家里祖坟安在那儿的。我舅从前就说那里风水不好,邪得很,就没人会在那扎坟的,没准是谁犯了事,偷偷埋在那儿的。” “你说咋可能呢?我们都不知道。” “就是啊,我们街坊邻里知根知底的,别说祖坟安在哪,我连楼上那个胖子每天穿得什么颜色内裤都清楚。” 席林听了一会儿,仰头看向纪惟舟:“……我们不也刨了吗?” “还刨得很深。”纪惟舟接话道。 席林和纪惟舟无言两秒,决定晚上带两根电棍去看看情况。 第51章 消失 第51章 消失 纪惟舟和席林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正式出发,他俩没买到什么趁手的家伙,去县上的五金店里买了两把锤子,两个铲,席林还想再拿两个铁扳手,被纪惟舟摁下了。 “你是去杀人的?”纪惟舟没懂他要买铁扳手干什么,“还是去修车的?” 席林更没懂:“老公,但是好像你买的锤子更像凶器。”他用手比了比锤头的大小,两手比成个圈儿,怼到纪惟舟脸前,切切实实有席林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锤子。 纪惟舟莫名被他噎住,狡辩道:“我这是……” “凶手。”席林快速接话,“黑社会,大哥大,龙虎帮帮主。” 纪惟舟不说话,抬手将席林手比成的那个圈儿摁下去,无声地冲他眯眯眼睛。席林立刻见好就收,作势用双拳提纪惟舟锤了锤肩膀,讨好道:“是老公。” “这个才对。”纪惟舟笑了一声,“别跟我贫,上车去。” 席林冲着他敬了个小小的礼,打开车门窜上副驾驶,自觉地扒着车,把空调、车载音乐统统打开,又立刻指使着纪惟舟快点儿开车出发。 一坐上车没多久,席林就不太安定的在座位上动来动去的,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面瞧,又扭扭脑袋左右张望,纪惟舟问他干嘛,席林说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们。 “没人,我看过了。”纪惟舟上车前特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儿,没有看见人影,他把车停在路边上,四周空空荡荡的,有人肯定显眼,可别说有人了,连只老鼠都没有。 席林对他很放心,哦一声,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回垫子上,脑袋稍稍歪了歪,他晚饭被纪惟舟喂太多饭,肚子相当涨,原本刚刚就已经在发饭晕,硬生生是撑到现在。眼下纪惟舟给他释放了安全信号,席林的困意猛地就窜了上来。 他困得七荤八素,坐在位置上直点头,听见纪惟舟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自己先睡会儿,话音刚落,人就彻底没动静了,只剩下呼吸声。 纪惟舟哑然地看着秒睡的席林,特想拿个记号笔往席林脑袋上画个小猪。 音乐声有点吵席林睡觉,没过两分钟就被纪惟舟伸手掐掉了,他耳旁仅剩下车子发动行驶时的轰鸣声,和席林轻轻的呼吸声。车程不太远,纪惟舟把车停好,正对面就是条河。 远光灯亮着,把车前黄泥地照得格外清楚,纪惟舟视力好,还能瞧见地上稍稍爬过的虫子。这地方他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来的时候没好好瞧,现在看,却是跟陆程明后来回去形容的一样,阴气森森的。 纪惟舟瞥瞥旁边的席林,席林刚睡着没多久,估摸短时间醒不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聊地随意点动着,难得有这种大脑放空的瞬间,某个瞬间忽然地想起席林下午跟他提起的事。 故事内容在他眼前又跟开了倍速似的过了一通,在席林口中似乎很长、很幸福的时间,被压缩成短短的五分钟,在纪惟舟的脑袋里闪过。 纪惟舟等待了好一会,发觉席林确实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把车门打开,抬腿迈了下去。车门被纪惟舟关好,他坐在车头的位置,还没坐个片刻,背后的挡风玻璃就传来不轻不重的、闷闷的敲击声。 纪惟舟扭头回视过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席林,冲他做了个鬼脸。 “醒了?”纪惟舟隔着挡风玻璃对他说话,动了动嘴巴,席林听不太见,拍拍玻璃,要求他过来把锁上的车门打开。 席林从车子里出来,没了刚才的困劲,显得精神抖擞的。习习阴风刮在脸上,明明是夏天,却吹得席林没忍住抖了两下,他皱皱鼻尖:“纪惟舟,你觉得冷吗?” 他话音刚落,也不等纪惟舟的回答,就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着哪里和之前不一样。下午听那些人的意思,这边儿应该是被人挖过的,可席林站在附近,眼前的地面都是平整的,没有挖掘的痕迹。 “谁填上了。”席林静静地呢喃了句,提步走到中心的空地,他对这里特别有印象,这地面都是秃的,唯独这旁边长了两撮草出来,眼下天气热起来,这两撮长得更绿更茂盛,相当显眼。 纪惟舟跟在他身后,还顺手把买的铲子带了出来。 “你要挖吗?”纪惟舟顺手把铲子怼进地里,抬脚又往里深深地踩了踩,询问着席林。 席林慢吞吞地蹲下身,盯着这两撮草出神:“我怎么——总是觉得有点不对,不是说下午他们来乱刨了吗,怎么什么也没有。” “怎么不像有人挖过。” 纪惟舟说:“我们上次来,也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挖得洞都能塞下你,除了几只翻着肚皮的虫子、几块儿破木板,什么也没有。” “肯定不对,肯定有东西。”席林一时间想不到说法,脑袋里的灵光阵阵地闪,像是有什么东西,怎么也抓不住。 纪惟舟跟他一块儿蹲了下来:“什么东西?” 席林抿抿嘴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手下的这撮小草,心想他对什么阴阳八卦的鬼东西真是有点一窍不通了,纵然是踩在“前人”——曾经的他的智慧之上,脑袋依旧是满满的浆糊,想又想不起来,但又偏偏能感觉到一点儿。 席林纠结了会,用胳膊肘撞撞纪惟舟:“纪惟舟,你能不能用你的手机给文嘉打个电话?我看不懂,就看得懂一点。” 纪惟舟有点莫名:“为什么不自己打。” “我跟他闹矛盾了。”席林说,又不忘记补充道,“别提我,你就问他上次来这里,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席林提起文嘉,下意识有点闷闷的不高兴,就像是胸口被塞了团软塌塌的棉花。纪惟舟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瞧他,确认似的又反问一遍:“现在打,我来打?” 半夜三更扰人清净也是够缺德的,纪惟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从小到大缺德的事儿也没少干过,不是很差这样一件。 纪惟舟瞧出席林心里似乎有丁点别扭,把手机递到席林面前:“你真的不要自己打?” “真的,你去打吧。”席林手指点在地上着转了两个圈圈,摆摆手示意他快点打。 纪惟舟收到指示后没犹豫,翻出来文嘉的电话摁了拨通,没拨出去,信号有点差,他起身打算去找找信号,才刚从地上站起来,又不放心地回头往蹲着的席林身上瞧了两眼,伸手把席林提起来。 “车上去待着吧。”纪惟舟推推他的背,“安全点。” 席林被纪惟舟塞回车上,隔着车窗看纪惟舟举着手机找信号,脑袋里飘神儿似的又想起和文嘉吵架时说的各种有的没的。不合时宜的,文嘉那句如果换做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纪惟舟去死吗,又从他脑袋里蹦了出来。 把席林吓了狠狠一大跳。 他回神过来,眼睛滴溜滴溜的转,坐在车内能看到的地方有限,两侧车窗、车前都已经没有纪惟舟高瘦的背影。 席林的世界忽然静下来,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抬起手下意识地咬了咬指甲,等待着纪惟舟出现。 五分钟过后,纪惟舟还没有回来。 他有点儿想下车去找纪惟舟。 席林又从副驾驶位爬到后座上,从后座的车窗往外瞧,依旧没有望见人影,他忍住下车去找纪惟舟的冲动,端坐在后座椅上,忽得听见点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他还没立刻反应过来,又听见咔咔的两声脆响。 席林皱了下眉毛,还没来得及偏头,两只暴起的手从后车座椅背后横冲直撞地掐过来,他连一点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出,鼻尖接触到厚实的、飘着怪味的棉布,眼前恍恍惚惚的一片,头脑发晕,视线逐渐涣散。 藏在后备箱的男人姿势不便,可行动果决,直直地将席林捂晕过去才肯罢休,他往后缩了缩,将后座座椅放倒,席林软绵绵的身体随着这动静震了震,没有半点反应。 纪惟舟这通电话打得有点坎坷,好不容易打通的第一回,信号太差,自动挂断了。再往后打得两通电话,文嘉都摁了挂断,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又有什么别扭,但知道席林的话得照听。 坚持不懈地拨打好几通,确定对方不接后,纪惟舟觉得自己可以交差了,虽然席林不让说,可他还是发了消息过去:席林让我给你打的电话。 然后删掉了这条消息。 纪惟舟将手机揣回口袋里,走向停在河边的车,走近才发现,他看不见的另一侧车门开着,他下意识喊:“席林,怎么跑出来了?” 没动静,没有人理会。 纪惟舟的步子顿了顿,迅速地绕到另外一侧,车厢内散发着股怪异的气味,已经有点淡掉了,后座椅被放下来、铺向后车厢,车内空空荡荡,连根毛也看不见。 他快速地消化了下眼前的景象与事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几乎是瞬间的,脖颈和额头的青筋突起猛跳,原本安静的心跳顿时像打雷似的轰隆隆几声,几乎要把他胸口都劈开蹦出来。 纪惟舟猛地甩上车门,心底暗骂,立刻低头去找周围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地是干的,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迹象,就像是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52章 他活着你就死不了 第52章 他活着你就死不了 席林是被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吵醒的,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大脑、身体失重的感觉瞬间翻涌而来,眼球与头颅充血发胀得厉害,他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下意识咧了咧唇,整个人都被倒过来了。 眼前分明只有两个人影,四条腿,可硬生生被席林瞧出八条,他没忍住闷哼好几声,努力挣了挣被绑死的手腕。 两人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不供氧了……”席林艰难地从喉咙管里挤出来一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绑在哪儿,倒挂着,整个人像长面条似的乱晃。 很难受。 “死不了。”其中一人飞快回答道。 席林听这声音有点耳熟,一时间却想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血液倒流到耳朵根子,烧得厉害,他张张口想说话,一发声肺就疼,止不住地缩。 “放我下来!”席林声音劈了叉,眼前昏黄,生理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头发里去。 席林耳边轰鸣,逐渐听不清声音,身体的所有重量都汇聚到了脑袋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脑袋有这么大过。临近晕厥,他眼前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最后汇聚到视野前莫名出现的红点之上,晕乎乎地想:又要晕了。 “哗——”还没等他晕过去,冷冰冰的水一个猛子泼到席林脸上,他顿时清醒过来呸呸呸地连吐三大口,紧紧箍着腿的绳扣被松开,绳蛇失去捆人的劲,软绵绵地垂下来,席林重重地摔了下来,他离地面不太远,可砸下来时五脏六腑还是被狠狠地震了下。 席林四肢软绵绵的,脸上也乱七八糟,睫毛前覆盖着些沙土,他胡乱抬起被捆紧的手,想要去抹掉,才刚刚动了一下,手腕便被人擒住了,他没有擅动,保持着静止。 “把他眼睛绑上。”男人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使唤着捉他手的人,“免得生事。” “你不敢让他看见啊?”这人没特意藏声音,席林耳朵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想要睁开眼,他忍着疼痛,让睫毛上浑浊的水流进眼眶里,硬生生是没眨一下,他才堪堪看清半张脸,眼睛就被只大手硬生生捂住了。 “巧啊,我也不太想让他看见。”他笑了下,就近解下席林绑在身上用来做装饰的丝巾,三下两下,随便地捆住他的眼睛。 席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跌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腕有点胀,他屁股底下都是脏水,他嫌弃又艰难地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力气,靠着墙长长叹出一口气:“……居然有两个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绑他的人笑吟吟地说:“应该是你阴魂不散才对,想你死的人几次三番都没法儿让你死了,急都急死了。”被他点破的人顿时大怒,粗着声音冲他怒喝闭嘴。席林静了两秒,没吭声。 “另外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抓着他,另外一个也会来。” “按照我们之前聊好的,先要钱,还有我要底下的东西,你想法子让他们给我弄出来。之后是死是活都随便你处理。” “他真的会死?你说了那么多次试了那么多遍,到现在我连半点成效都没见到!” “那你自己想办法?” 席林听见声音粗哑的男人被问住,停顿两秒,安静地说:“席满,是你啊。” 空气瞬间停滞片刻,席林平直的唇角紧紧抿着,在静谧的氛围中动了动身子,耐心地等待着回答。最先应声的不是席满,另外一个男人讶异地笑了两声:“哎呀,听出来了。” 席满不再压着声音了,却也没回答席林的话,不耐烦地冲着对方喊道:“你把嘴巴闭上。” “要不要猜一猜我是谁?”对方蹲下身来,话中带笑,主动伸出手在席林鼻前一寸停下,羞辱意味十足地让他闻闻味道,“闻一闻吧,你不是鼻子最灵了吗?” 席林蒙着眼,嗅觉灵敏度倒是真的提高不少,纵然还隔着一寸,他依旧还是闻到了从对方手掌、指头处传来的,似生非熟的,纸符燃烧后留下的烟灰味,刺鼻又难闻,他皱着眉往后退了退,没说话。 “看来是没认出来,唉。” 席林屏了一会儿气,有满肚子的话想要问,却又觉得询问绑匪到底想干嘛是一件有点蠢的事,脚踝处的扭伤越来越疼,疼得他没忍住嘶了一声,等待片刻后,实在是等不住,没忍住问:“……要干什么啊?” “我小时候在家里,宰猪之前都先要把它放在猪圈里,然后给它喂足够的饲料,让它好好地饱餐一顿,等时候到了,这猪就能宰了。”男人说。 席林再怎么听不出别人的弯弯绕绕,也能听出对方什么意思,在丝巾下艰难地翻了个白眼:“席满,他骂我是猪,那我就是你猪哥,你是猪弟。”他随口扯的,实在是听不下去对方这副自大、高高在上的“宰猪人”心态。 可席满却莫名其妙地怔了怔,出声制止道:“少跟他再说话,现在就等纪惟舟来就是了。” 席林听见纪惟舟的名字,将头下意识地偏了偏,朝着席满声音传来的地方偏过去,隔着层丝巾,仿佛在跟对面不远处模糊的人影对视,问道:“不让他来行吗?” 席林问的是傻话,得到的回答就是简单的一声嗤笑,他却不生气,不行就算了。 “我去上厕所,你们哥俩好好聊吧。”男人留下一句话,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留下道吱呀吱呀的关门声。 等人走了,席林才彻彻底底放松下来,他拖动着扭伤的脚踝,艰难地调整了下位置,靠在背后的墙壁上,喊了一声:“席满。” 席满并没有回答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边的钢管,发出哒哒哒的动静,从紊乱的节奏、毫不控制的力道,不难听出席满此时此刻的状态,不太镇静。席林也跟着他,用指关节使劲儿地逮着背后的墙壁敲。 “别敲了。”席满区别对待,在席林发出声音的一瞬,就立刻出声制止。 席林不听他的,反骨上来了,抿着唇使劲儿地对着墙敲。 “咚咚咚——” 他的指关节很快被磨破掉一层皮,却敲得越来越起劲。 “我叫你别敲了!”席满大声道,“没完了?” 眼前的席林双腿倾斜、贴着地面,结结实实地坐在地上,被捆住的手背在身后,沾上了点污渍的脸被丝巾遮住大半,只露出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想起自己刚被席满接回去住的那一整年,席满对他的态度老实又唯唯诺诺,眼下又原形毕露,摇身一变成了绑匪。 “你现在腰杆子挺得真直,前段时间还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席林叹了一口气,“真搞不懂,你真想杀我?为什么之前不动手?”他话音刚落,忽然停顿住,拧了拧眉毛。 席满冷笑着:“还没想起来,哥,我一直觉得你从小到大都蠢死了……” “是吗?”席林不以为意地轻轻问,“你很聪明吗?难道不是从小到大读遍辅导班,两个做老师的爸妈日以继夜地辅导,望子成龙,结果你是考上个什么学校?长这么大总有人跟在你屁股后面擦屁股,爸给你擦,妈给你擦,你还指望我给你擦?” 席满顿时有些愠怒,阔步走到他面前:“你还说你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这点事不是动动手就能知道了吗?”席林想起当时刚见完他爸妈,纪惟舟就是这么评价席满的,他问纪惟舟怎么知道这么多,纪惟舟揶揄地笑笑,说动动手指就知道了,他竭力模仿着纪惟舟的语气,想要从中学到点嘲讽的精髓。 效果果然很显著,原来纪惟舟平时说话语气这么找打。 席满好像真要扑上来揍他,席林没挪一下,可对方倒也没真的扑上来,阴阳怪气地说:“别说得好像爸妈对我好,是我对不起你似的。” 席林没想再刺伤他,倒是实话实说地扔了一句:“没对不起我,倒是对不起他们。”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利刃扎进席满的心里,他像个火药般,被话语中无意中蹦出来的火星点燃了,瞬间暴跳如雷地蹦起来,指着席林的鼻子大骂:“只要你死了谁会知道,谁会觉得我对不起他们,只有你,就只有你!我被人逼得要砍手砍脚了,你是怎么做的?你说我你去死都不借我钱,我早告诉你了,我只要有本钱,我肯定能翻盘的!” “你还要把我的事情告诉爸妈,问你要钱你给不了,让你少多管闲事你也做不到,那很好啊,你去死就好了。哥,你去死就行了,你不是早就想死吗,我只是帮帮你而已!”席满被戳中痛处,声嘶力竭地丢出来癫狂的一串儿,“既然死了,你居然还能活过来?!” “你居然还能活过来!” 席满接到警察电话,通知他去警察局接人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心里默默祈祷这只是场乌龙,可等人真的到了警察局,对上席林那双澄澈、迷茫的眼睛时,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抓了一大把。 真的是他哥,他哥真的爬出来,活过来了。 席满亲自下的手,用石头在他后脑勺的位置恶狠狠地击打数下,看着他流了满后脑的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挣扎的气声,踉踉跄跄地跪在地上,慢慢倒下,温热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鼻下再也没有气了。 他当时慌得想逃,两腿却被紧紧箍在地上动不了。 席林没什么朋友,家里他也能瞒得过去……世界上消失了一个席林,谁又会发现呢? 席满抖着手,在漆黑的夜里,捡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使劲地捣,将席林随便埋在了里面,用厚实的土往席林身上扬起,他的汗滴在土里,隐隐约约看见土里有虫子,正四处乱窜,他将最后几铲盖好、盖实。 将那根木棍扔在河里,落荒而逃。 恐惧缠着他,席满每次对视上席林的眼睛,总是下意识的想要逃,席林什么也不记得了,席林对待他就像个陌生人一样,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他既不用被蒙在杀人的恐惧里,也不用再因为亲手手刃了自己的亲哥而感到歉疚,一切都像没有发生。 可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恐惧,恐惧席林想起来,恐惧席林有朝一日想起来所有后会跟他清算。 席满忍不住想,你为什么就活过来了呢?活过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有了幸福的婚姻,有了大笔大笔的钱,再也不会被曾经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戳伤,再也不在意任何人。当“懦弱”的席林变得无所畏惧、变得更加有底气了,尽管他依旧无知,却给席满带来了更多、更沉的恐惧。 席林连软肋都没有,就连人无法抵抗的死亡都能挨过去。 席林被他吼得没话要讲,停顿片刻,静静地问:“和纪惟舟又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咚咚敲门声。 “席满,纪惟舟来了。”男人低声通知道,“我去见?” 席林听见纪惟舟的名字,动了动。 席满迅速平静下来,勒令他进来:“你跟我换,你盯着他,你当我蠢?等你拿了钱,一跑了之,我找谁去说理。” “哥,你放心,死之前我肯定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席满说,“然后再送你们一块去阴曹地府做鸳鸯。” 席满要走,席林的身体顿了顿,没忍住喊道:“关纪惟舟什么事?” 没人回答,门声嘎吱响,脚步逼近,来人在他面前蹲下身,伸手随意地扯掉了席林眼睛前的丝巾,旁边高处的通风窗泄进来刺眼的白光,席林不适应地猛眨几下,缓缓对视上来人的脸。 杨枫脸上的表情,与上次见他时携带着的羞赧、尴尬与局促截然不同,他微笑看着席林的脸,说:“当然是因为,他活着你就死不了啊。” 第53章 我也开花了 第53章 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两手空空的来的,没有带席满要求他带的钱,约定的见面地方在座无人的废弃小丘,四周都长满着未经打理的灌丛、荆棘,小路极窄,窄到只能步行上去,车开不上来。 附近有家早年期间开设的废弃钢厂,早早就没人了。松溪这附近发展得并不好,曾经风风火火地尝试过发展,后来迅速衰败下去。水质太差、离市区太远,方方面面都不宜居,久而久之,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也搬到了县上去,这里就荒废掉了。 席满站在废弃钢厂附近,身后有个还算完整的集装箱房,门紧紧关着,见他什么也没拿,声音凶狠地质问:“钱在哪儿呢?” “我放起来了。”纪惟舟说,“你们先放人,我跟你们去拿钱。” 他站得离席满有些远,穿的衣服依旧还是昨天那套,发现席林失踪、收到勒索短信后纪惟舟一夜未眠,就算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具诈尸的陈年老尸他都不会觉得稀奇,更何况是席满了。 席满呵呵笑了两声:“你当我傻么?” 纪惟舟静止两秒,说:“让里面的人跟我说,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刚刚来的时候见到了人影,可等真到附近的时候,出来的就变成了席满。 “不如一起商量商量。”纪惟舟看见席满的脸时,心里就浮现出一种预感,预感席满并不只是想要钱这么简单,说得更直接些,席满也算他小舅子。 虽然纪惟舟厌恶扶着烂泥上墙,也从来不稀得管别人的闲事,有席林在,如果用钱能摆平一些麻烦的话,纪惟舟不介意付出一些对他来说不太重要的财物。 从头到尾,席满从来没有跟他们开口借过钱、要过钱,要是借钱无果走到这步,纪惟舟兴许还能理解一下。可席满什么都没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说明什么? 纪惟舟想到席林跟他说,这次来松溪是席满给他买的车票,又想到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席林身边的,暗中蛰伏着的毒虫,心里顿时明了。 他们找纪惟舟要的钱并不是一笔小数额,两个人急切想要得到的或许不是同一样。 纪惟舟催促似的说:“把人喊出来吧,我们开门见山地谈谈。” 席满想起杨枫答应他的事,咬咬牙转身打开了门,那道门合上后,没过多久又重新打开。纪惟舟心里冷嗤了一声,心想席满和他想的、认为的一模一样,没主见的窝囊废。 席满领着人出来。纪惟舟认脸能力不错,瞧见对方的时候,反应两秒就想起来这人谁,杨枫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刚刚还在里面跟席林聊天儿呢,提起你来。”杨枫客套两句,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俯视着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站在坡下比他矮一截的纪惟舟。“想起来上次我和席林见面,你也在,那时候是吵架了吧?” 纪惟舟懒得听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我加码,你们要多少钱。” 杨枫讶异地看看他,哈哈笑了两声:“财大气粗呀。” “不过呢,我虽然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但我还挺想有信一回的。”杨枫嘴皮比起席满来说利落太多,他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木剑拿出来玩儿,突然开始忆往昔。 “谁让这次主角是席林呢。”杨枫唉了一声,“我冒昧问一句吧,你们感情怎么样,他这人挺奇怪的吧。说实话,我还真是想不出来他喜欢人的样子……” “天底下的热脸贴过去,永远碰到的都是冷屁股。” 席满踹了他一脚,强调道:“说正事。” “我没意见,我们把他放了,你跟我们走。”杨枫起身拍了拍腿,将弄上的灰都拍掉。“钱不钱的,就按照你说的一倍,怎么样?” “不过我这人不太喜欢面临风险,你得先把自己捆上,否则我们把人放了,钱也没拿到人也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纪惟舟人高马大,杨枫和席满都差他点儿个子,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赌的好,他不想为此付出更多,保险起见,还是要捆,最后要捆得结实点。 席满不太愿意,立刻拽住了杨枫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别忘了我是要席林消失——” 杨枫觑他一眼:“我不是说了吗,你先解决掉这个,另外一个自然而然就会解决掉的。”他声音也小,两人相视片刻,见他还是不肯罢休,杨枫皱了皱眉毛。 “不是早就试过了吗,什么办法都没有,他依旧活蹦乱跳的。就算你拿刀子在他身上刮千遍百遍有什么用,他身体早就死了,哪有再死一遍的道理。”杨枫说,“他是还有缕魂有人气,知道么?你既然不信我的,咱俩早点拆伙。” 席满将信将疑地挪开手,站到旁边不说话了。他从前不关注鬼神,小时候听爸妈抱怨过几句,说哥哥席林神神鬼鬼的,总是对着空气讲话,他后来觉得他哥脑子有神经病。 从来没信过,后来中学的时候,席林闹出个有点大的事儿来,传出来的是席林霸凌同学,教唆精神有问题的朋友自杀,当天跳了楼。警方介入后,席满记得他爸妈差点直接晕过去,可最后席林什么事都没有。 席满跟他哥一个中学,席林读初三他读初一,有些事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清楚些,他初一的时候认识的杨枫。那时候杨枫还是个挨人欺负的缩头乌龟,席林给他出过一次头,后来成了席林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的“朋友”。 席满也私下问过席林两句,问他是他朋友吗?结果席林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诧异他跟自己主动说话,很快又冷冰冰地扔出一句不是。 杨枫在那件事儿之后跟席林没来往了,跳楼的人和席林之前有过来往,还真有人也觉得席林跟对方是“朋友”。席林这事儿闹得最沸沸扬扬的原因就是,当时另外一个当事人杨枫屁都没放一个,默认了席林是罪魁祸首。 席林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临着中考,顶着流言蜚语,依旧安静地在学校里读书。只是后来席满再也没见席林帮过任何人。 杨枫初中毕业后就消失了,席满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跟席林联系,上次突然遇见,是因为席满觉得席林死而复生过于邪头,走投无路,才找了个说是道士,结果碰上这人。 席满懒得多嘴问,杨枫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唯一能信的只有眼前这人。至于嗜财的杨枫为什么偏偏还答应替他背上一桩人命,席满还没想得那么通,但都无所谓了,拿住纪惟舟和席林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都无所谓。 只要拿住一个,另一个就会眼巴巴地跑上来。 更何况席满现在和杨枫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这两个人里有任何一位活着跑出去,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见他妥协,杨枫满意地点了点头,使唤道:“你去绑他,我去把席林领出来。”他吩咐完,席满抄起地上的麻绳,正要跳下小坡,背后的门刚打开,就听见杨枫大声地骂了一句我操。 席满惊愕地回头,只见身体纤瘦、还拖着条瘸腿的席林攀在车间里那高耸的摇摇晃晃的废弃钢材上,已经爬到想到高的位置,被迫贴合在一块的手腕限制了手的行动,他攀爬得艰难,几乎要脱力了。 席林猛地瞧他们两眼,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劲,又往上攀了几下,钢材摇摇晃晃,声音松散,就像随时随地要散架。 杨枫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钢材,席林吓了一大跳,整张脸都遍着汗,艰难地伸腿去勾通风管道的排风扇,他将自己好的那只脚捅进去,用力勾了它两下,确认足够结实。 席林快速用牙咬着手腕上打得死结,胡乱咬,咬得嘴巴里都是血,在剧烈摇晃之中将手挣得松了些,胡乱伸手去抓排风扇。不堪一击的钢材轰然倒塌,杨枫连连后退数步,钢材倒下,扬起尘土。 席林身体沉重地挂着,手腕要脱力一样,手指被排风扇的扇叶刮出了血,他闷哼两声,一点点往上攀,惊心动魄地将腿塞进了大扇叶的空隙里。 他整个身体缩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才歇了不到两秒,席林抬起手,继续用牙撕咬着手腕上绳子的死结,他连吐几口,将松掉的绳子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杨枫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 席满回过神来,再扭头去看的时候,纪惟舟已经不在原地了,他惊恐地环视一整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去喊:“杨枫!” 杨枫依旧定定地看着席林,就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样。 席林的手彻底松掉了,他喘够了气,艰难地继续将身体往里挤,挤得他哪哪儿都疼。 好累,没劲儿了。席林闭着眼,用擦伤的手胡乱摸了摸脸,估摸着短时间他们俩也上不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席满,席满扑上来拽杨枫,大声道:“今天要是纪惟舟跑了,我们俩都得玩完了!” 杨枫无视他的拖拽,低声说:“席林,你躲在上面也没用,你出不去,就只能卡在这等死。” 席林深深喘了口气,清楚地认识到,除非他把肩膀削掉一块,否则是不可能从这里爬出去的。 “随便你们,要怎么选都随你们……”席林闭了闭眼睛,呢喃似的扔了一句。“总比你们跟换猪肉一样换来换去的强。” 坐以待毙,席林再也不想坐以待毙,有空气他就要大口的呼吸,有生机他就要不管不顾地找活路,有选择他就要自己选。他不要像块粘在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也不要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电影里的绑架案演得都太假了,要让一个人坐以待毙地等在原地,等待天降神兵的出现。然后再让天降神兵威武地挥剑,挂点彩,正义战胜邪恶。 席满脸抽了抽,终于意识到问题,他扭头望向杨枫说:“我去找纪惟舟,要是他死了,席林没死,我就连你一块宰了。”他表情变得凶悍又可憎,弯腰去捡地上的钢筋。 席林躺在上面,高高地俯视着他,看见身量体型中等的席满身体变得扁而短,那根粗粗的钢筋被他抓在手心里,哪怕是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席林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惊惧。 他仿佛突然间被拉回了那天晚上,席满压在他身上用手掌扼着他喉咙的场景。 杨枫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我们在这等,他迟早会来的!”他话音刚落,席满扭头阴恻恻地看他两眼,手里的钢筋动了动,几乎要抵到杨枫身上。 席满说:“我等不及,这件事不能闹大,必须要尽快解决。跟我去找纪惟舟,别在这里跟我废话!要不是你把他的眼睛和腿松开,要不是你他妈的在外面逼逼赖赖废话那么多,人能跑掉吗?” 杨枫怔了怔:“我在这儿看着席林。” “你说的,席林没什么用,解决那个就能解决这个。别浪费人力,跟我走。”席满普通憨厚的脸炸出凶狠的花儿来,“不然我现在捅死你也可以。” 杨枫没想到他玩儿这出,没忍住道:“你他妈有病吧!” “你走不走!”席满嘶吼道。 席林闭了闭眼,小声地说:“狗咬狗。” 这点声音没躲过席满的耳朵,他抬眼看向席林,笑了下:“哥,你放心,这回肯定让你一点儿痛都没有的走了。爸妈那边我会帮你想好理由的,以后肯定每年都给你烧纸。” 席满拽着杨枫出去,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出去就一条路,把路盯紧了,别让人下去。我怕他来之前喊了警察,就在下面守着。” “速战速决,等逮到人,我带着你走河道。” 背影消失在席林的视线范围内,他听见门落锁的声音。 一切都暗了下来,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席林这时候才敢往下望望,发现这儿竟然这么高,心里突突地猛跳两下,眼前有点花了。汗水从发际线的位置往下流,啪嗒啪嗒滴下,晕湿眼睛。 他下意识地抽抽鼻尖:“真够高的。” 席林把眼睛闭上,身体的疲劳瞬间翻腾上来,他哪哪都疼,疼得也说不出话来,大脑放空了两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总感觉自己的脑袋时灵时不灵的,这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席林肚子有点儿饿,咕噜咕噜地叫,使用过度的脚腕儿一阵一阵地抽,一阵一阵儿地疼,他有点想睡,可又不敢睡,怕再出现点什么意外。 他席林现在也是个躺在铁翁里的“鳖”。 随着时间的流逝,席林的心七上八下,一会儿掉到肚子里、一会儿又蹦到嗓子眼,泄进来的光亮渐渐没有了,黑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沉得他直点头,眼前花花的一片。 耳朵边忽然听见点细微的动静,他下意识去找声音,最后发现声音是从脚的方向传来的。席林迷迷糊糊地透过缝隙去看,撞进道不算太亮,对于他来说却有点晃眼的光亮里,他眨眨眼,被晃得眼睛疼。 “席林!” 短而急促的一声呼喊,唤回席林的意识,他脑袋懵了两秒,惊呼道:“老公,你怎么从这爬进来的。” 通道有点窄,纪惟舟在这里显得很局促,他咬着打手电筒光的手机,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总之没吭声。他挪到席林后面,捏上其中一个扇叶。扇叶统共五个,掉了一个,这道空隙不大不小的,塞得下人,这角度却过不了肩。 “可能有点疼,忍忍。”纪惟舟把手机撂到地上,伸手去捏了捏排风扇,铁片做的,不太厚,抬手握住扇叶尾摆,用劲往后面掰,让空间大了点,低声喊席林拽住他的手,抓着他往里。 席林闷哼两声,肩膀的骨头没直接蹭在扇叶上,而是抵着纪惟舟的手,缩着肩往纪惟舟在的方向出溜。两个人废大劲,闷得脸上都是汗,席林忽然觉得被卡着的感觉丢了,整个人一松,咚得响了两声,砸到管道上。 席林从中挣脱出来,都来不及哼两声,就被纪惟舟搂到臂弯处,抱他抱得很紧,纪惟舟的呼吸声打在他耳边,又沉又重。他眼珠转转,将视线落在纪惟舟黑得跟煤球一样的脸上,一瞬间,有点傻的笑了。 听见他在笑,纪惟舟没由的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你可真的够乐天派的,还笑得出来。”他说完又觉得不够,喉咙里哽了两下。 “胆子也是够大的……动不动还敢往这上面爬。”纪惟舟都不敢想,席林要是没攀稳,从钢架上摔下来该怎么办?可席林听了他的话,一点儿都没有歉疚的样子,闷着声音轻声笑,他笑得特别小声,讨夸一样地问:“我是不是很勇敢?” “勇敢得我心脏都要爆炸了。”纪惟舟说。 纪惟舟垂眼,在手电的光下看见席林别扭地折着腿,又看见他肿得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踝,抬手轻轻地托了下,得到席林皱皱巴巴的一声“嘶”。时间紧,他都来不及再细问这是怎么搞的,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纪惟舟问:“疼吗?” “嗯,疼死了。”刚刚还说自己特勇敢的席林,轻声地应和,拽了拽他的衣袖。 纪惟舟毫不犹疑地趴下来,这没那么高,他刚刚进来的时候是蹲着挪动,可席林眼下肯定不能再蹲着,于是他让席林趴到自己的背上,兜住他的脖颈,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前匍匐。席林就挂在他背上,为了不让他太辛苦,就往上挪了挪,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席林伸手一摸,摸到纪惟舟完全汗湿的脸颊、衣襟,不由自主抓紧了纪惟舟的短袖。 席林确认离那间车间棚已经很远了,才小声地说:“纪惟舟,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多叫点人来。” “叫了,来的路上就叫了。”纪惟舟声音也跟着他压得很低,“这里出去就一条路,我把钱放在出去的路上,要是直到天黑,他们都没看见我领人来取钱,就知道没谈拢,会上来的。你在这,我走到哪里去?别问傻话。” “那现在他们来了吗?”席林在他耳畔问。 纪惟舟被汗淋湿了眼睛:“嗯,应该来了。” “等我们出去,应该就没事儿。” 席林点点头,纪惟舟的背宽厚,带着热腾腾的温度,依靠在上面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踏实,温暖,暖得甚至有点想睡过去,这里太静了,时不时会有灰掉下来,喷到鼻子里。 席林问:“纪惟舟,你累吗?” “不累。”纪惟舟喘得很厉害,“你好好趴着。” “你怕吗?”纪惟舟回答完他,又没有任何征兆地问他,席林被问得愣了愣,回答他:“不怕,老公在就不怕。” 纪惟舟似乎是感知到席林的担忧,安静又缓慢地说:“老婆,对不起。” 这个称呼一出来,席林感觉纪惟舟身上的热气过渡到了自己的身上,脸哇地一下就红了不少,喉咙里甚至哽了哽:“你又干嘛。” “没干什么,就是想说。”纪惟舟亲眼见了席林的“勇敢”,见了这些真的发生在席林身上的事情有多恐怖,没理由地想起刚在松溪找到席林的时候,要是那时候席林没逃掉呢?按照席满的说法,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把席林剁碎了。 纪惟舟心里沉且闷,闷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第一个关注到的不是席林的感受,而是自己的感受,这样的情况还不是第一次。 席林很乖、脾气很好,从来不生他的气,脑袋有时候有点迟钝,反应不过来。可纪惟舟脑袋不迟钝,他从来没反思过,甚至可以说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性格有缺陷,占有欲强、自私自我、疑心病太重,可从来没想过改。 他一下又回忆起每次吵架,席林指责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句话都是真的,可纪惟舟很少听进去,他觉得给席林足够的爱、足够的钱,还有一个完完整整的纪惟舟就够了,以为全世界只要有纪惟舟和席林两个人就够了。 可到头来发现,纪惟舟什么都给席林了,就是没真正尊重他过。 席林趴在他肩上,柔软的指尖轻轻地挠他的背,浑然不知纪惟舟在想什么。 尽头快要到了,纪惟舟停了下来,让席林团着坐好,他也稍微坐了起来,直视着席林亮亮的眼睛,特别轻地凑上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嘴上都是灰,不亲嘴了。” 席林说:“亲一下也没关系。” 纪惟舟笑了,用手把席林变花的脸揉了揉:“跑出去肯定亲个够。” “纪惟舟,你再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席林俯身轻轻地抱住他,“我承认你有时候是有点坏呀,我也有一点。虽然我经常觉得你好像在欺负我,但是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呀,有时候做得太多的那种欺负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也很舒服的……” “天塌下来,也不会是我老公的错。”席林学纪惟舟的话,露出可爱的笑。 “逃跑呢,严肃点。”纪惟舟不知道接什么话,最后没头没尾地扔出来这样一句。 席林看出他的窘迫,哦了一声,闷闷地笑了两声。 纪惟舟说:“这里有点高,我先出去,你再挪出来,我接着你。” 他说完,捏捏席林的脸,平了平呼吸,从出口跳了出去。 “来吧,席林,我接着你。”纪惟舟站直,朝着席林伸出来的两条腿伸手,兜着他的膝盖窝,让席林用手撑着往下去,又结结实实地兜住他的背,以个旱地拔葱的姿势,轻轻将席林放下。 席林脚使不上力,席地而坐,鼻尖闻到股花香,仰头看了看,戳戳纪惟舟:“开花了。” 纪惟舟扭头看过去,看见簌簌作响的花树:“现在不是玉兰的花期吧。” “不知道,但是就是开了。”席林看了两眼,笑出来,“我也开花了。” 纪惟舟没听懂他什么意思,跟着他轻轻笑了下,蹲下身来:“走吧,我背着你走。” 席林抬起手攀上他的背,被纪惟舟背起来,窝在纪惟舟的背上,听到现在这里会有警察,他的安全感又一次大幅度上升,用下巴抵着纪惟舟的肩。 “我开花啦开花啦。”席林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调,“以前你给了个树枝,上面有个花苞,说等开花了,我就能走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我走了没,应该没走……我肯定也舍不得你,总是想跟你在一起。” “不然怎么会再来一辈子呢?” 纪惟舟说:“说明我不放心,从前不放心,现在也不放心。” 席林哈哈轻声笑:“你认啦?” “你说我是,那我就认了。”纪惟舟说,“反正日子也不是跟别人过,是跟我过。” 席林还想在说话,忽然听见说话声,人声熙熙攘攘,有人在喊他和纪惟舟的名字,他戳了戳纪惟舟:“天降神兵来了。” 纪惟舟正要说话,打算出声应下透露方位,突然间不动了、顿住了。席林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也很老实地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动静,他感受到纪惟舟的背突然绷紧,像是豹子,猛地发力要窜出去,席林同样给力地立刻大声呼喊:“我们在这——!” 他的嘴巴猛地被捂住,整个人被力道薅下来,背部着地,没理由地翻滚好几圈,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眼前摔得模模糊糊的,天色黑得很,他什么都看不见,听见纪惟舟喊了他一声。 怎么那么倒霉的。 席林心想,他真要好好给自己和纪惟舟算一卦了。 他只看见了席满一个人,席满的手里还提着那根钢筋,上面沾着粘稠的、厚重的血,杨枫不在他身边,席林茫然地将眼睛转了圈,下一刻就看见席满跟发了疯似的提着钢筋冲上去,横冲直撞地、像牛一样朝着纪惟舟顶过去。 席林着急地爬起来,顾不上脚疼,要去拽席满的手:“纪惟舟!” 他被肘击着怼开,重重跌在地上,眼前昏花,两个叠在一起缠斗扭打的身影在他眼前冒出重影,他手撑地,快速地摇摇脑袋,想把眼前的模糊甩掉。耳边是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影从坡上滚下去,带着撕心裂肺的吼声,随即是重重的一声——“扑通”。 坠水声。 席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不择路地坐起身来,眼前清晰的瞬间,看见的就是地上的血,被压瘪的草,喉咙顿时就被塞住,也不知道是哪儿爆发出来的声音,尖锐地要捅破天了。 他往前去了两步,盯着不冒泡的河,脸蓦地白了,手臂四肢都没力气。 “救人,救人。”席林嘴巴里呢喃两声,听见成群的脚步声,扭头时脸惨白得吓人:“河里……”他话都没说话,猛地磕到地上,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第54章 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第54章 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轰轰轰——” 本来还是万里无云的天气,毫无征兆地劈下几道闷雷,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快,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浇进河里,不到半个小时,水位被浇得隐隐上浮。 分配到照顾安置好席林的警员将席林从地上扶起来,摸了摸他,总觉得这人的身体像在失温,愣了好一会儿,大声汇报道:“他好像有点失温了,要抓紧送医!” 领头的队长大手挥挥,示意立刻赶紧把人带到警车上去,暴涨的河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淋成落汤鸡的一行人沿着河面找人,有人已经下水,在潜进去环绕一圈、寻找着人影。 河水暴涨后水流湍急,跟卷叶子似的把人带着飘,在雷声、雨声交织的夜晚,纪惟舟的名字反复回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岸边才传来道“嗬嗬——”的吸气声。 众人寻着声音过去,纪惟舟脱力了,胡乱躺在泥泞的河边深喘着气,口鼻间只剩河水腥臭的气息,他想想觉得恶心,扶着地吐了两口水,清醒过来后便问:“……席林,席林呢?” “诶,你先别动——他晕了,说是失温得厉害,我们同事给他带上警车了,现在应该先去医院了!” 纪惟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他黑色的短袖、长裤紧紧贴在身上,脸被泡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我去找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夜色过深,雨大得厉害,纪惟舟跟着警员上了辆警车,由两个警员陪同着去医院,剩下的都待在那儿搜人。车内坐垫被水泡得湿漉漉的,纪惟舟浑身都是水,刹车刹停时,他马不停蹄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不由自主地闷咳两声。 “诶——”叫喊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警员对视了下,在医院门口的光线下,清清楚楚地看见纪惟舟背后的衣服上有个洞,衣料裂开,露出里面模糊的一片。 纪惟舟走得极快,就跟奔着跑着似的,抓着值班的工作人员就问,有没有看到两个警察带着个昏迷的男人。找人指了好几次方向,他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院里来回打转,医院现在人也不算少,不少人投出惊愕的、不明所以的视线来。 纪惟舟抓人问路,一路阔步。 匆匆追上的警员彻底看清了他的后腰,急哄哄地恨不得扑上去摁住他,两个人立刻揪紧他:“医生,医生!” 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爆出来的力气,完全摁不住,拼命地挣了挣,湿滑的身体让他像泥鳅似的从人的手掌下滑了出去,身后的人撵着他追,直到纪惟舟莽撞地闯进急诊抢救室,看见席林躺在床上,鼻尖处挂着鼻导管。 纪惟舟的腿瞬间软了下来,扶着床边扑通一下跪下来,追着他撵的警员终于赶了上来,在清晰的光线下,被捅出个血窟窿的背后完完全全暴露出来,狰狞得吓人,被水泡发后,一圈泡成粉白,内里还在汩汩流血。 他扶着床深呼吸两口气,任由警员、医生手忙脚乱地扶着他,迅速将纪惟舟送上推床。铺天盖地的痛觉在此时此刻袭来,纪惟舟额前早就已经布着满满的汗,跟雨水混在一块,掉进眼睛里,骤然昏厥。 意识逐渐模糊,耳朵里却依旧贯入了杂乱吵闹的声音,纪惟舟的累来的后知后觉,身体激素褪去后卷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疲累,眼睛都睁不开了。 席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儿巨型的、泡大的海绵,内里有水,正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得他四肢都是软的,使不上劲。 他这块海绵吸满了水,慢慢地沉到水底下去,然后看见了水草、淤泥,以及一张脸。 席林惊醒,整个人从病床上大汗淋漓地翻坐起来,险些扯到手背上打的点滴。 “你醒了?” 席林反应不过来,惊魂未定地吞咽着口水,隔了半晌才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将视线投到文嘉身上,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文嘉察觉他眼神中的困惑,不太自然地走到旁边,用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没主动开口解释,气氛有些尴尬。 席林向来也不在乎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想起纪惟舟,焦急地问道:“纪惟舟呢,纪惟舟没事吧?” “没事。”文嘉回答,“他应该前天醒了一次,你不用担心,医生说没什么事。” 席林坚持要去看看,他脚踝伤到了,杵着拐,让文嘉扶着蹦蹦跳跳地去纪惟舟在的病房看他。 确认他没事,又撞上护士查房,席林只好又杵着拐回去了,他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缘,半晌没说话。 旁边的病床上没人,收拾得很干净,不算宽敞的病房里就剩他跟文嘉两个人,席林扣了扣手。 “你俩出事了之后,陆程明说没人看着你俩,我就过来顶几天。”文嘉主动开口说道,“别误会,他死缠烂打我没办法才来的。” 席林不知道该答什么,心思早早地就飞到纪惟舟身边去了:“……没误会。” 文嘉瞬间哑语,尴尬得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给我也倒一杯吧。” 席林太久没喝水,咕嘟咕嘟连续喝了好几杯,才感觉自己没有那么旱。文嘉实在是无法忍受两个人这种尴尬的氛围,干脆坐到旁边无声地看手机,手机没有声儿,连续看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有事要跟席林讲。 “你没醒的时候,你爸妈来过了。”文嘉说,“他们俩看起来吓傻了,席满比你们俩醒得都早,现在人被拘着呢,还没正式判刑——” “杨枫呢?”席林突兀地问道。 文嘉觉得有点莫名:“什么杨枫。” 席林抬抬眼:“跟他一伙儿的,还有个,我以前的同学。” “没听人说,我知道的没那么清楚,详细的还要等你俩醒了之后跟警察聊。”文嘉摇摇头,犹豫了两秒继续说道:“但是,还有件事。” “你们俩晕着的时候,松溪那里被挖开了,不是说有年轻人去挖,挖出事儿了吗,当时也在这医院。应该是尸水喷到眼睛里了,现在还看不见。”文嘉跟他聊起正事,反而没那么尴尬了,整个人都放松很多,手自然地垂着。“……不好奇挖出来什么了?” 席林说不太好奇,基本上能猜出来是尸体,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之前他们去的时候从来都是好好的,偏偏别人去就能挖出来点什么东西。 文嘉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到席林旁边蹲下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来,将胸口别着的钢笔抽出来,随意地画了个太极图案出来,解释道:“周易八卦里,太极是阴阳尚未分开的整体和本源,在此之下生出阴爻和阳爻,俗称两仪。” 他用钢笔画了两爻出来:“两仪后会生出四象,再就是八卦,上次去的时候我有注意到一点,没有深想。这几天想明白了点,问题出在时间上……” 文嘉正想继续往下解释,抬头看看席林的表情,把自己要说出来的长篇大论简化掉,说:“简单来说,白天和晚上看到的地方貌似是一个地方,其实不是,这里有个障眼法。” “阴阳同根,白天出现的也会是假的,夜晚出现的也会是真的。”文嘉说完,发现席林压根没有认真在听,而是一直在看着他,他被看得有些毛,尴尬地问:“怎么了?” 席林说:“你还想知道我为什么还好好的活着,待在这里吗?” 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又聊到这个话题,文嘉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别了过去。距离席林他们出事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上次和席林争吵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想到当时自己满脸鼻涕满脸泪地痛嚎,文嘉就觉得有些丢人。 文嘉没看他,将钢笔插回去:“我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的,她不嫌我家里邪性,我也不在乎她不会说话。人死了,总是觉得不甘心,好像还没过够,以前她知道有投胎这一说,高兴得很,活着的时候都在做好事,想着下辈子再也不做哑巴了。” “我让她回来,她还得继续做哑巴。”文嘉说,“那就算了吧,都是命,命不就是这样的。” 席林杵着拐站起来,留下一句话:“因为我丢掉的人魂在纪惟舟身上。”他杵着拐,拐出病房,在走廊里窥视好几眼,确认没有护士经过,也不会让值班台的护士看见,加快速度一点一点往纪惟舟的病房挪。 纪惟舟伤得比他重,席林偷偷摸摸地打开门,一转身,撞见正在倒水的陆程明,下意识哎呦了一声。 陆程明见他这杵着拐的、身残志坚的病号姿势,没忍住笑了下:“席林,你这是……?” “我就来看看。”席林挪了两下,挪到纪惟舟旁边坐下。 陆程明说:“我上午还去看过你呢,还没醒,下午就醒了啊,我还以为还要再把你埋埋刨土里,看看能不能种出萝卜来。” “你有毛病。”席林没看他,小声吐槽。 “我真是要被你俩吓出神经病了好么?”陆程明大大咧咧地挤到旁边的位置上,“你知道我接到电话,听说你俩要上社会法治新闻了,我都怀疑我还生活在原本的世界吗。” 席林接他的话:“不是原本的世界是什么。” “元宇宙啊。”陆程明说,“科幻小说没看过?” “没有。” “我送你几本。” 席林说了声谢谢,觉得他有点吵,问他能不能先出去。陆程明叉叉腰,临走前嘱咐道:“不用担心他啊,好着呢,偶尔也醒,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医生说都正常,等再缓缓就好了。” “我能跟他一个病房吗?”席林抬抬头。“你帮我跟他们说说,我想和他在一起。” 这样席林也不用杵着拐到处跑。 陆程明应下了,说是帮忙去说,等他走掉,病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席林坐着看了纪惟舟好一会儿,将脸压在病床的边缘,用鼻尖去蹭纪惟舟自然张开的指尖,轻轻地、小幅度地蹭了两下。 “纪惟舟,纪惟舟。”席林轻轻地喊。 在陆程明替他把病房换好之后的第三天,睡眠时间、苏醒时间完完全全颠倒,碰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人终于碰上了。席林睡醒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刚要摸下床倒水,人才刚坐直,和双眼睛对视上,惊得人都不困了。 席林快速眨巴两下,纪惟舟平躺着,头朝着他的方向,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学着他也眨巴了两下。 “老公!”席林翘着一条腿要扑上去,顾及到他伤在后腰,只敢虚虚扑上去抱住他上半身,摸到醒着的、还热着的纪惟舟,他又有点绷不住。 纪惟舟像是有感知似的,拍了下他的背:“嗯?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你,特别想。”席林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跟个猪一样一直睡——” “猪好意思说猪。”纪惟舟被他说笑了,“我醒着的时候你也一直睡呢。” 席林软绵绵地锤了他下:“别说我是猪。” “好,我是,我是。”纪惟舟点点头,又忍不住伸手去拨席林的头发,给他理理好睡乱的呆毛,叹了口气,“唉,差点以为你丢了,做梦也老梦到你丢了,幸好那天醒来看到你在我旁边睡觉。” “我让他们把我俩换到一起的。”席林邀功似的,向纪惟舟表明自己多么有先见之明。 纪惟舟嗯了声,扫扫席林的嘴巴,说:“亲老公一下。” 席林没半点扭捏地凑上去亲了他,正巧被打水回来的陆程明看见。 陆程明哎哟一声还没出完,纪惟舟闭闭眼:“水留下,人出去。” “好的。” 纪惟舟变脸似的又对席林弯弯眼笑笑:“再亲一下。” “不行,你先亲我一下。”席林说,“刚刚是我亲的你。” “抬不起来呀,”纪惟舟指指自己的腰,“发力还疼,要不然你把嘴巴凑近点。” 席林贴得更近,纪惟舟就也蜻蜓点水的在他嘴唇上亲了下,这么一下,席林从他身上退下去捂着嘴轻轻笑。 “笑什么?”纪惟舟没明白。 席林说:“我笑你是个笨蛋。” “为什么?” “我不会丢啊,老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席林认真地对他说,“我再也不把自己弄丢了。” 纪惟舟乐了下,附和他的话:“席林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第55章 好好照顾一下我 第55章 好好照顾一下我 席林的脚伤好得比纪惟舟快太多,没过一段时间就能慢慢下地走路,按照道理来说,他没受多大的伤,早该出院的。 医院这边也纳闷儿席林为什么说不好的时候很不好,说好的时候又好像没什么事儿了,只好让他留下来观察。 纪惟舟每天都僵在床上,看席林从病房的这个角落游到另外一个角落,再时不时俯到他身边,戳戳他的脸颊,再戳戳他新长出来、没来得及划掉的胡茬,有时候不老实,还爱乱摸。 对于席林来说,格外清闲的时间也没有持续太久,入秋一段时间后,他们俩准备要出院。在医院用上的东西,陆程明说不吉利、不干净,统统打包扔到了垃圾桶里,带着两个人两袖空空地回家。 安全把人送回府上,陆程明扬扬手走了人。 席林回家后,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儿都陌生,事实上纪惟舟和他离开的时间差不多,可纪惟舟看起来比他轻车熟路多了,东西从哪找、该放哪,都比他清楚。 席林唯一熟悉的就是躺在衣柜里的衣服,那些他没有办法带走、不得不留在这里的衣服,叠得好好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他像个游客似的转了一大圈儿,最后想起来个特别紧要的事,有点惊诧:“完了,茸茸呢,猫呢?” “离家出走了。”纪惟舟这段期间天天躺着,骨头都要散架,正扶着衣柜小幅度地舒展筋骨,听见席林的声,头也不抬地回复道。 席林说:“你别骗我。” “我就骗你。”纪惟舟接道,“送到别人家了,让帮忙养几天。” “送到谁那里去了,我等会去接它吧。”席林看看空荡荡的猫窝,抬抬手指挥纪惟舟:“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然后你去床上躺着,我去接茸茸。” 纪惟舟扶着柜子抬头看看他,看席林满脸认真,有点忍俊不禁:“我让他们送过来就行,不用你专门跑一趟。” 没有席林出马的空间,他只好点点头,说了句好吧。席林绕到另外一侧开始收拾有些时间没人睡的房间,因为太长时间不干,看起来有些慢吞吞的。 纪惟舟看他把床铺了,又急匆匆地跑去收拾桌子,开扫地机器人,开窗通风、跑上跑下的晒被子。等席林收拾完手头上这些,又闲不住地走到纪惟舟面前,问他:“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你饿了吗?”纪惟舟反问他。 席林却也不回答,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要到吃中饭的时间,夸下海口表示自己要去做饭。纪惟舟有点失语,怕席林在厨房里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来,只好跟在他屁股后面去瞧。 席林不会做饭,跟着教程在学怎么煮清淡面,把握不好挂面的量,抖一抖,撒了好几撮进去。纪惟舟对挂面也没有什么概念,这东西他们俩很少吃,上次去超市顺手买的,说是方便。 可等原本看着好好的量,胀大变成一整锅要把水吸干的挂面时,纪惟舟也有点站不住了,走上前来,急匆匆指挥道:“加水加水——” “哦哦——”席林又手忙脚乱地往里倒水,铲子随意铲了几下,将粘在锅底的满坨挂面翻过来。“还加吗,要溢出来了,我还没有加菜,蛋也没有煎。” “我煎,你管好面。”纪惟舟开了另外一口锅,还没倒油,席林就在旁边嘀嘀咕咕地说:“不行。” “什么不行。”纪惟舟打开冰箱,突然想起来冰箱里的东西,估摸着除了这袋挂面就没有能吃的。“菜和蛋都没法儿加吧,坏了。” “不要你管的不行。”席林被咕噜咕噜沸腾的汤气熏得脸都红了,也没管纪惟舟说什么能吃不能吃。“你先出去,我自己可以弄好。” 纪惟舟把锅关掉,往后退了两步,看席林把粘住的面搅开,再打开冰箱,左看看右看看,往里面加了包袋装紫菜,调配精准比例似的往里面倒盐、生抽。 最后调配出一锅紫菜面。 席林找了两个碗,边装边说:“老公你先出去吧。” 纪惟舟看明白了,应下声先走出厨房,等着席林把自己的佳作端到他面前,又勤快地去把满片狼藉的厨台收拾干净,再坐到纪惟舟面前的时候,脸上热得冒出点汗来。 “吃吧。”席林语气带着点儿骄傲,“请享用。” 纪惟舟没急着动,手撑在桌面上笑了一会儿:“席林,你这么忙前忙后的,是在照顾我吗?”他特别想笑,觉得席林又可爱又搞笑,他这么受个伤,把席林的责任心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席林认真脸:“当然了,你还没有好呢,当然得是我来照顾你。” 纪惟舟捂着脸笑了半天,跟他说谢谢,把眼前那碗几乎要比他脸还大的面吃掉大半。席林头回下厨,味道不算特别好,没有搅匀,时咸时淡,他自己尝了两下也觉得不好吃,吃两口就不吃了。 等看着纪惟舟真的吃掉很多,席林没忍住开心地抿着嘴唇笑,两个眼睛弯弯的,趴在桌上看他。 纪惟舟觑他两眼,压着笑,什么也没说。 看见纪惟舟吃得差不多,席林才想起来说:“他们说,杨枫到现在也没找到。” 上次在医院,他俩醒过来之后,警察来做过笔录,详细问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回去又审过席满。最后事情复盘到席林面前的就是,从席林当时拜托席满买车票去松溪开始,席满声称自己鬼迷心窍,当天工作找不开,找了一群正好要去松溪的大学生,委托他们顺便在席林这儿长个心眼,眼睛放个哨,说是不放心。 后来不曾想,他们一伙人好奇心重、强,反复几次听起来河边邪门,就想挑白天去一探究竟,结果挖出了事情。席满声称自己是一时冲动、虽然有错但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巧妙地掩盖掉他是多次行凶的事实。 席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他要跟警察说,他已经被席满杀过一次,这次是他“毁尸灭迹”的第二回,他没有半点悔改之心? 谁会相信。 “席满不承认,一口咬死杨枫跟他走丢了,痕捡几回也没找到证据,警方只能判他失踪。”纪惟舟把筷子丢下来,撑着脸看席林,“杨枫,我只记得上次你们俩见面,他在那儿说什么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酸话。” “看起来是没忘掉我,念念不忘地要把我杀掉了。”席林趴在桌上,“我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他,其实偶尔我会想起我爸妈、甚至席满,别的再也没有,可能曾经对于我来说,他本来也不重要吧。” 纪惟舟瞧瞧他,突然凑近,说:“席林,你读书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啊。”席林没反应过来,“你说错了,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我没说错。”纪惟舟肯定。 席林从始至终都是席林,因为为人处世、对待感情,方方面面都显得格外冷漠,以至于在他身上展现出的、一丁点的特殊、情谊,都会被对方不由自主地放大,放大很多,去思考于席林而言,自己会不会是特殊、重要的部分,而事实上,席林对谁都有可能这样。 这种特质让席林的感情看起来又珍重又廉价。 “我也特别喜欢你。”纪惟舟补了一句,“虽然不是在你读书的时候。” 席林哼哼了两声,用拖鞋去踹纪惟舟的鞋尖。 猫送来的时候,都快要到晚上了,席林跑到门口去接茸茸,打开猫箱后发现过去个把月,茸茸长大了很多。它性格亲人,就算是送出去养了个把月,对“新环境”也没有太大的抗拒,炸着毛躲了一会儿,后来就跑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始巡视。 确认安全后,天大地大地扒着饭盆吃饭。 纪惟舟还没好全,席林坚持让他上楼去休息,他不愿意,表示自己再躺或许会直接躺成僵尸,整个身体都是僵的,总是觉得动动就要嘎吱响,他自认没什么事,没伤到器官,伤到了点肌肉,早就已经好了大半。 席林拍着胸脯跟他说:“你快去休息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吧。” 纪惟舟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没不放心啊,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块儿休息?” 席林很坚持,回到家里的几天完全化为勤快、勤奋的田螺对象,就像在玩过家家一样,每天坚持扮演家庭煮夫、贤惠知心的好角色,同时“照顾”纪惟舟一位老公,和茸茸一位孩子。 纪惟舟任他去,配合席林玩了几天,每天扮演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丈夫。 期间,莫名其妙和席林再次重归于好的文嘉打过几通电话来,说是有什么事情,他正在琢磨,等琢磨清楚、想明白后再跟他们讲。席林新学了六爻,这方面小有天赋,看看就会,还给纪惟舟演示了一遍,测算了下——家里丢的某某东西在什么方位。 每次都准得离谱。 纪惟舟有怀疑过席林是不是偷偷藏起来,然后故意在他面前展示,否则这种东西怎么会这么灵。 席林说:“就是很准的,我以前是专门弄这个的好不好,就算投胎了也是有点天分的。” 纪惟舟瞧了他两眼,突然笑了下:“嗯……那你帮我算个问题?” 席林抬抬下巴,有点骄傲,大发慈悲似的哼了口气:“你说。” 他附耳到席林耳边问了,眼睁睁看着席林从脖子迅速红到头顶,立刻抬手往他身上打了下,低声骂他:“你变态。” “算不了?”纪惟舟问他,“也不很厉害吗。” 席林被他噎得语塞,转身跑去喂猫了,蹲在地上,从背影看过去,缩成一团,耳朵尖还是红的。纪惟舟笑了半天,出院的时候医生还特意嘱咐过,让他没彻底养好之前少剧烈运动,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上床。 纪惟舟早早地把这条医嘱忘了,又看得出席林自己也很想,邀请过他几次,都被席林装傻充愣地拒绝,刚刚问席林什么时候可以,存心逗逗他。 他看着席林的背影,寻思忍忍就再忍忍,出声喊他:“席林,那亲一下总可以吧,我知道你也想我亲,你过来。” 席林的背影动了动,没过一会儿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坐到他腿上,主动地张张嘴巴,冲着纪惟舟眨眼。 两个人抱着亲了好久,亲到最后席林直往他胸口躲,自己的胸膛也在剧烈的换气中起起伏伏,席林用手指没甚力气地挠挠纪惟舟的胸口:“纪惟舟,你那个了。” “很稀奇吗,我伤到的是腰吧。”纪惟舟笑了笑,“老公应该没有得什么障碍症,不是每次都这样吗?” 席林嗯了一声,明明知道最好还是要从人腿上下来,却舍不得走,静悄悄地靠在他胸口好久,最后小声催促道:“要不你去洗澡吧,洗澡就好了。” 纪惟舟瞧瞧挂钟,确实差不多到时间,临走前亲了席林的脸颊一下,揉揉他的脸:“等我出来再睡。” 吃完饭后席林就洗过澡了,对着他点点头,看着纪惟舟从客厅一路上楼,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席林坐在沙发上,总感觉四周都还是纪惟舟的味道,他瞧瞧楼上,步伐轻轻地上楼,在浴室门口听见了水声。 席林又轻手轻脚地下楼,鬼使神差地捡起自己扔在茶几上的三枚硬币,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尽量静悄悄地起卦,连续抛了六回,把卦象在纸上记录着画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记录纸整整两分钟。 慢慢地俯下身,趴到茶几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纪惟舟洗完澡出来,发现席林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缩在被子里,鼓鼓囊囊的,连脑袋也没露出来。 “席林,闷着干什么?”纪惟舟把头发擦干,慢慢走到床边,“你不热吗?” 没人回答他。 纪惟舟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起来一个角,敏锐地察觉到席林的眼皮轻轻颤了下,故作镇定地继续装着睡。他压了下唇角,没揭穿他,自说自话的配合他把戏演完了:“睡了啊,刚刚还说要等我睡觉,没良心。”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席林有点拙劣的表演,憋着笑坐进被窝里,靠在床头等待半干的头发干掉。“熟睡”的席林原本自己蜷着,不太经意地把胳膊攀上来,抱着他的腰,紧紧贴着他。 纪惟舟任他抱着,想看看席林要整哪一出,可等到头发都干了,席林也没什么动作。 纪惟舟把灯关掉,躺下来,顺手把席林抱得更紧了点,他刚把眼睛闭上没多久,甚至真的开始酝酿睡意的时候,柔软的、冰凉的手从他的衣摆往里塞了塞,停在他腰侧的位置。 “没睡干什么装睡。”纪惟舟揭穿他,“装睡游戏吗?” 席林死鸭子嘴硬:“我刚刚睡了。” “好吧,那怎么现在又不睡了呢,”纪惟舟微微扭过头来,撑着脑袋问他,“现在醒来要干什么?” 席林沉默了好一会儿,在黑漆漆的环境里抬头去找他的嘴巴,蜻蜓点水地亲了下,捉着纪惟舟的手,沿着柔软的两瓣儿屁股,再停住了。 “老公,我想要。”席林轻声说,“……我刚刚算过了,说是今天就可以。” 纪惟舟心跳突突突地蹦了好几圈,感觉血是逆着流的,心里却还没忍住想说,要是席林听他的,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早就可以了! 怎么这么封建迷信! 纪惟舟绷着脸:“是吗。” “是的呀,我算的很准的。”席林还觉得纪惟舟会不会是不信,“但是可能要小心一点,对吧。” 席林和纪惟舟好久没有深入接触,开了个头、思绪露个尖儿,浑身都痒,想着万一纪惟舟不答应,低声跟他重申:“我其实也特别想要你,但是我得好好照顾你呀。” 纪惟舟压着笑:“好吧,那你好好照顾一下我。” 他特意在“照顾”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捏了捏席林的脸颊。 第56章 坏家长(补r) 第56章 坏家长(补r) 席林对于“照顾”纪惟舟这件事,一直都很生疏,不管是他自告奋勇承担起的所谓的生活起居,还是眼下这种照顾,都很陌生,同样也很兴奋。得到纪惟舟的应允后,席林下意识抿抿嘴巴,快速地翻身坐到纪惟舟腿上。 眼巴巴地看了两分钟。 纪惟舟在黑暗里都能感受到席林的眼神,肯定是新奇的劲儿更多,又有点犯难,不知道该从何做起,他调了调姿势,半坐起来靠着床头:“席林,要先亲,不要光看。”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席林亲在这里。 席林双手撑在纪惟舟身旁两侧,撅着屁股俯身蜻蜓点水地亲在他的嘴唇上,眼睛闭着,轻轻地打着颤,认真的小小的抿了纪惟舟的嘴唇两口,他摇摇纪惟舟的手臂,自己主动把嘴巴张开,示意纪惟舟伸进来。 纪惟舟顺势抬手,托着他两瓣儿屁股,推着席林往前拱了拱,默契地加深了这个吻。总是把席林吸得脑袋发麻的舌头卷住了他的舌头,抽气似的一点一点儿将席林推向缺氧,他被亲得晕头转向,被子松垮地堆在一旁,四周充斥着家里浴室的沐浴露味,席林草率地把它敲定为纪惟舟的味道。 他被纪惟舟的味道包围了。 平时的亲吻都过于浅尝辄止,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的、急促的、热烈的亲吻在席林印象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他像被这个吻给蒸熟了、蒸傻了,痴痴地盯着纪惟舟的嘴唇看,急匆匆地伸手溜进纪惟舟的睡裤里,隔着层内裤摸胀大的性器,从吻的缝隙里呼出气来:“老公……老公……” 纪惟舟终于明白“干柴烈火”这四个字具像化起来是什么感觉,听席林又骚又浪地喊两声老公,胯下不听使唤地弹跳几下,他抵住席林的额头,稍稍抬抬下巴,又在他嘴唇上轻啄一下,手指快速地去解席林的睡衣扣,三下五除二地扒掉扔到旁边。 屋里打了空调,冻得席林下意识哼了两声,纪惟舟抬手将小灯拍开,暖黄色的灯光下,席林流畅的身体曲线在灯光下暴露无疑,胸前两颗红点从前总是很干扁,被纪惟舟吸得多了、咬得多了,动情的时候就会涨大乳晕。他薄薄的腰绷紧,扶着自己干瘪的胸口凑到纪惟舟面前,说:“老公,吃。” 纪惟舟舍不得将视线脱开席林,张嘴含住他的乳晕,指尖顺着他绷紧的腰滑到那平平的小腹,回勾着抵上席林新换上的脐钉。席林不老实,像是有点轻微的恋痛,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肚脐总是被这枚脐钉折磨得发炎、红肿。 纪惟舟一摸,细微的痛感从脐上往四周散,与敏感的乳头获得的快感叠加,席林抿着嘴唇轻轻地喘,手握着纪惟舟,不太熟练地来回套弄。 “怎么这么骚啊。”纪惟舟被他搞得有点痛,闷哼两声,吐出湿漉漉的乳尖说。 纪惟舟将视线落在席林翘得老高的性器上,顶端冒着潺潺水光,只见席林听了话,身体又颤颤地吐出点淫液出来。 席林闪着被快感占满的瞳孔,凑到他面前亲了亲他的脸颊:“老公就喜欢……我知道。”他声音特别低,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挂着点儿不好意思,说完后想得到纪惟舟的肯定,试探似的撒娇问:“对不对吗?” 纪惟舟怎么可能说得出一个“不对”,他不太客气地拍拍席林的屁股,让软乎乎的臀肉在他掌下抖了抖:“骑上来。”他说骑上来,席林不知道骑哪里,试探地往前坐了坐,让屁股抵着纪惟舟。 “不对。”纪惟舟扶着席林的胯,让他跪起来,自己从床头滑下来、在席林胯下躺平,他拍拍席林的屁股,命令道:“坐下来。” 席林跪着,往下能看见纪惟舟露出的半张脸,他意识到纪惟舟是什么意思,不太好意思地咬住了自己的手,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坐。被纪惟舟舔的时候舒服得要死了,可是这个姿势—— 他还没决定好,纪惟舟已经抓着他的胯,将席林结结实实的往下墩了墩,整张脸顿时埋进他柔软的臀肉间。纪惟舟的粗糙的舌面狠狠舔了他几下,席林浑身瞬间发软,想要绷紧从他脸上离开的气力被抽干,不受控地往下坐。 紧闭的门户被舌头舔开,席林紧紧抓住纪惟舟的头发,任由舌根奸进去,湿热的舌头刮扫过肉壁上的骚点,细致又猛烈地奸淫他温暖的甬道,他受不住地胡乱乱叫,扭着腰在纪惟舟脸上乱动,主动把身体继续往他脸上送。 “好热,老公舌头好热,好厉害,好舒服——”席林呜咽着往他脸上坐,自觉地一耸一耸着腰,在厉害的舌头上磨插。 纪惟舟坏心眼地收了舌头,被舔开的甬道一阵一阵地收缩,混着津液和淫液,止不住地往纪惟舟脸上滴。 席林急着从他纪惟舟的唇舌上获取更多,挺着腰在纪惟舟脸上来来回回地磨,去磨掉被纪惟舟唤醒的骚性。 席林淫叫似的喊他:“老公,再舔、再舔,还要。” 纪惟舟偏偏头,去吻他柔软的大腿,又吮又咬,含糊道:“没良心的骚货,就知道自己舒服。” 席林想要跟他索取更多,无师自通地调了个儿,将丰腴的屁股对着纪惟舟的脸,湿漉晶莹的穴口泛着水光,伴随着席林的呼吸一缩一缩。纪惟舟没办法防备地闷哼了一声,被席林温暖的口腔含住。 纪惟舟的尺寸可观到席林觉得,尽管他把喉咙捅破了,也没法儿完全吞完。狰狞的性器上缠着青筋,他努力往里含,塞得脸颊鼓鼓囊囊,源源不断的快感从股缝间往上窜,纪惟舟用舌头奸他的骚心,捣得席林含都含不住,失去神智地全都吐了出来,留着一张嘴浪叫。 “再快点,嗯、舌头插得好痒,要到了,要到了!” 席林射得很快,撅着屁股浑身绷紧,纪惟舟的舌头被他抽搐得绞,股股浓郁的白浊没有征兆的喷在纪惟舟身上。 席林软绵绵地趴下来,能闻见空气里腥膻的味道。他整张脸都汗湿了,主动亲昵地用脸去蹭纪惟舟的性器,张嘴要继续含,屁股尖儿突然一痛。 纪惟舟咬他屁股。 席林惊叫了下,一屁股又怼到他脸上,又红又臊地坐起身来。 纪惟舟半张脸都湿掉了,声音有点哑:“席林,照顾一下我,是不是该你主动点。” 席林想起自己是有答应要好好照顾纪惟舟,看着纪惟舟硬得淌水的性器,想着想着就丢了魂。 每次插进去他都觉得要被纪惟舟捅死了,捅得他意识在外面乱飘、眼睛都找不到焦点,席林的喉结滚了滚,小声说:“嗯……” 他腿大敞着跪在纪惟舟两侧,主动掰着屁股,让翕动的洞口抵住胯下挺翘的性器,没了个头进去,席林的甬道就不要命似的往里绞。 席林慢慢地往下坐,将能把他捅坏的性器全都吃进去,全根没入后,他整具身体在纪惟舟身上不受控地打着抖,面部神经失去控制似的,让他的表情彻底呆滞掉,又从中溢出满足来。 纪惟舟忍着不动,看席林缓过劲儿来,他觉得仅仅是插着不够舒服,小幅度地扭着腰,慢慢地,席林两手撑着他的胯,上上下下地往他身上坐。他动作起伏小,可还是玩得乐此不疲,吐着舌头轻声叫:“老公,老公厉害死了……” 席林骚浪地扭着身体,漂亮的脸沉在欲望里,痴迷地在纪惟舟身上自己玩儿得兴高采烈,玩得累了,他趴在纪惟舟身上休息,深深呼吸着。 纪惟舟平时把他的阈值玩得高了,这点程度爽过去后,就开始显得有点枯燥,席林身体里痒,想要纪惟舟狠狠插到更深的地方去,难耐地轻轻磨动两下,脸颊贴在纪惟舟的胸膛上,在已经热起来的、床上这片天地,按耐不住地剖白心意:“老公,我好喜欢你,那天他们告诉我,我上辈子留了魂在你身上,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块儿活一块儿死,好幸福。” “要和你一直在一起,要一直被老公插。”席林害羞地对他笑,咧着嘴,“舒服死了。” 纪惟舟不知道席林哪里学来的,他倒是更愿意称之为真情流露,也是因为这个,纪惟舟一点儿也不想再忍,他抱着席林的腰,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席林喟叹两声,搂得更紧。 “让你再舒服点。”纪惟舟说,“自己玩不舒服,还是要老公来,对吗?” 席林闷在他肩上点点头:“但是你不要扯到伤口。” “不扯到。”纪惟舟应和下来,手臂穿过席林的腿弯,将人几乎是半对折似地抱起来,他短暂地出来了下,看着席林被撑大撑平的湿漉肉环,吐着淫液,又色又艳。 他不客气地整根贯入,将席林屁股放到书桌上,迫使他抬着、绷起腿,架到他两肩上。 这个姿势让席林完完全全吃进去了,吃得更深更紧。纪惟舟抱着他往里狠插,敲打在他屁股上时止不住地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席林被突然猛攻,喉咙里终于释放出真正的、快慰的呻吟,很快染上细弱的哭腔:“老公太深了,坏了、坏了……” “不会坏,席林,你耐操得很。”纪惟舟俯首在他耳侧,“我家席林就会往里面吞,一天不操就发骚,我特别知道。对不对?” 席林被哄得连忙嗯声,扭动着身体迎合他的动作,眼眶瞬间就湿掉,两眼红红的。 纪惟舟循循善诱,使坏似的教他:“老婆,你现在该说:‘老公,操坏我吧,操坏骚货。’说吧,说了我就让你更舒服一点,不说的话就停了哦。” 席林的身体被他撞得颠三倒四,白眼直翻,耳朵听见他的话,紧忙抱紧纪惟舟的脖子,听话地重复。 “老公、操坏我,操坏骚货、啊,老公。” 听到满意的话,纪惟舟顶得更用力,在席林薄薄的小腹上看见形状的凸起,在他身体里反复进出。纪惟舟用手掌去挤压他痉挛的小腹,压得席林止不住地往后狂缩,湿滑的粘液从结合处往下滴,一片旖旎。 席林舌头掉出来,整张脸汗湿得厉害,腿根抽筋儿般使不上力,他射过两次了,灭顶的快感从尾椎骨往上飘,骚心被插得发麻,浑身发抖地高潮,却没射出来一滴,整具身体扭曲地乱晃,止不住用脚后跟去蹬纪惟舟。 持续近半分钟的巅峰快感过去,他绷紧的身体瞬间疲软下来,重重跌到书桌上,被纪惟舟兜住了。 坚挺的性器抽了出去,从洞口里溢出浓稠的白色精液来,席林趴着直喘,猫似的叫,手探到身前,去摸那被操得大敞的穴口,挖出点精液来,抹在吐出的舌尖上。 看见纪惟舟的眼神,席林浑然不觉其中的意味,弯着眼冲他可爱地笑。 纪惟舟心想席林上辈子是不是——哦,按照席林的说法,上辈子也是他。这么说来,席林的肚子里得装着他两辈子的东西,喂也喂不满,天生就是来吞纪惟舟的精的。 他掰开席林的腿又来了一次,干到席林喷了一地后才肯罢休。终于吃饱喝足的席林瘫软趴在桌上,还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浑身都乱七八糟的,雪白的屁股上几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老公,伤疼吗?”席林趴在手臂里,迷迷糊糊地问,刚刚光顾着自己舒服,也没特意去想过纪惟舟用腰用久了会不会疼。 纪惟舟掴了下他的屁股:“先管好自己屁股疼不疼,有时候真是比茸茸还要笨一点。” “有点疼。”席林老实说,“要你给我涂药,不要涂那个很凉的。” “早就扔掉了。”纪惟舟环抱着他,就着稀里糊涂的身体和他紧紧贴抱在一起,鼻尖浮着淡淡的膻,和汗液混合的气息,他伸手去揉席林的肚子,发现稍微刻意地去捏一捏,能捏出层柔软的肉来:“长胖了,老婆。” 席林跟着他捏了捏,是有点。 纪惟舟贴近他的脸颊一侧,张开嘴轻轻咬在他脸颊上,在潮红的脸上留下个浅浅的牙印:“果然把自己养得特别好,屁股上也长胖了。” “走开。”席林低声埋怨,嗔怪瞟他两眼,视线又不由自主往下走。其实按照平时,纪惟舟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收住,每次都要好久,久到有时候席林都要晕过去了,可今天有点反常。 席林转过身来,纪惟舟还是挺精神的,看起来不像不想继续,他问:“老公,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惟舟问。 席林坐上桌,晃了晃光裸的腿:“比较克制。” 纪惟舟明白他说得什么意思,下意识对着席林笑了下,凑上去抵着他的额头。席林被纪惟舟这么一出弄得有点懵,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纪惟舟,看他嘴巴动动,说出来的却是抱歉。 纪惟舟说:“对不起,席林,以前总是怕你丢了、跑了,每次都想着念着觉得不够,所以开了头就收不了尾,以后我不这样了好吗?今天过完还有明天呢,明天过完还有后天,我们还有一辈子,对不对。” “对。”席林弯起眼睛笑了,搂着他脖子挂到他身上,慷慨地原谅了纪惟舟的霸道和专横,却也不忘表态:“其实我喜欢你凶一点,但是不是大声说话的那种凶。” 纪惟舟跟着他提要求:“其实我喜欢你騷一点,今天表现就特别好,喜欢你对着我一个人这样。” 席林躲躲他的亲吻,不好意思地表示:“我早就知道了,才不用你说。” 纪惟舟弯眉笑笑,抱着他摇了摇:“走咯,洗澡去咯!” 纪惟舟心想席林上辈子是不是——哦,按照席林的说法,上辈子也是他。这么说来,席林的肚子里得装着他两辈子的东西,喂也喂不满,天生就是来吞纪惟舟的精的。 他又来了一次,把席林弄到弄了一地后才肯罢休。终于吃饱喝足的席林瘫软趴在桌上,还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浑身都乱七八糟的,屁股上几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老公,伤疼吗?”席林趴在手臂里,迷迷糊糊地问,刚刚光顾着自己舒服,也没特意去想过纪惟舟用腰用久了会不会疼。 纪惟舟掴了下他的屁股:“先管好自己屁股疼不疼,有时候真是比茸茸还要笨一点。” “有点疼。”席林老实说,“要你给我涂药,不要涂那个很凉的。” “早就扔掉了。”纪惟舟环抱着他,就着稀里糊涂的身体和他紧紧贴抱在一起。 鼻尖浮着淡淡的膻,和汗液混合的气息,他伸手去揉席林的肚子,发现稍微刻意地去捏一捏,能捏出层柔软的肉来:“长胖了,老婆。” 席林跟着他捏了捏,是有点。 纪惟舟贴近他的脸颊一侧,张开嘴轻轻咬在他脸颊上,在潮红的脸上留下个浅浅的牙印:“果然把自己养得特别好,屁股上也长胖了。” “走开。”席林低声埋怨,嗔怪瞟他两眼,视线又不由自主往下走。其实按照平时,纪惟舟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收住,每次都要好久,久到有时候席林都要晕过去了,可今天有点反常。 席林转过身来,纪惟舟还是挺精神的,看起来不像不想继续,他问:“老公,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惟舟问。 席林坐上桌,晃了晃光裸的腿:“比较克制。” 纪惟舟明白他说得什么意思,下意识对着席林笑了下,凑上去抵着他的额头。席林被纪惟舟这么一出弄得有点懵,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纪惟舟,看他嘴巴动动,说出来的却是抱歉。 纪惟舟说:“对不起,席林,以前总是怕你丢了、跑了,每次都想着念着觉得不够,所以开了头就收不了尾,以后我不这样了好吗?今天过完还有明天呢,明天过完还有后天,我们还有一辈子,对不对。” “对。”席林弯起眼睛笑了,搂着他脖子挂到他身上,慷慨地原谅了纪惟舟的霸道和专横,却也不忘表态:“其实我喜欢你凶一点,但是不是大声说话的那种凶。” 纪惟舟跟着他提要求:“其实我喜欢你騷一点,今天表现就特别好,喜欢你对着我一个人这样。” 席林躲躲他的亲吻,不好意思地表示:“我早就知道了,才不用你说。” 纪惟舟弯眉笑笑,抱着他摇了摇:“走咯,洗澡去咯!” 次日席林醒得时候,纪惟舟不在床上躺着,昨晚虽然没有做太多次,可姿势尤其的深,他腰眼儿还是麻的,胀得难受。席林洗漱完,趿拉着拖鞋下楼,发现纪惟舟在厨房里做饭。 其实纪惟舟一开始也不太会做饭,他说他以前在国外待着,学的都是点能快速垫饱肚子的餐品,比如煮点意大利面、做三明治等等,跟席林结婚后才开始精进了点厨艺。 席林在楼梯一半儿的地方坐下来,盯着纪惟舟的背影,静静等待着他发现自己。 纪惟舟在倒油,热油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人就像是背后长了天眼似的,明明没回头,却蓦地出声喊他:“席林,过来帮忙尝尝味道。” 席林快速地哦了一声,走到纪惟舟身后,先腻着抱了会儿,在他身后张着嘴,等待纪惟舟投喂东西进嘴里嚼,尝过味道,哼了两声夸他:“好吃,老公好吃。” “被干傻了。”纪惟舟说,“语言系统都有点怪。” “不理你了,我去喂茸茸了。”席林撒开手,在他肩上锤了两下,从厨房跑出去,一路喵喵咪咪地找猫,时不时传来两声真的猫叫,一席一咪在客厅里疯狂追逐。 纪惟舟喊:“你让这个孽子自己去吧,饿了自己会偷袭猫粮袋,平时脑袋没那么聪明,遇上吃饭的事聪明得能考大学。” 席林捉到了茸茸,抱着它,捏着它毛茸茸的爪子,把它提得站起来:“爸爸说你聪明得可以考大学呀茸茸,你等会给爸爸做一个拜拜,说谢谢爸爸,爸爸就会给你罐头吃。” 纪惟舟端着餐盘从厨房里出来,被席林的话逗笑了:“我是那个意思吗?” “我是好家长,我就要这样说话。”席林头也不抬,“茸茸,你爸爸是坏家长,天天说你笨,还说我笨,难道他就很聪明吗?” “来吃饭,好家长。” “来了,坏家长。” 文嘉打电话来,说要领他们去看个惊奇东西,纪惟舟建议不要再管这些妖魔鬼怪的东西,可文嘉表示,席林都可以不来,但他必须要到场。 席林对文嘉这个神棍的信任程度超过了纪惟舟对自己保险柜的信任程度。 这两个人闹矛盾和好后更是大大加深了这种信任,纪惟舟没办法,收拾东西跟着席林一块儿去找文嘉。纪惟舟和席林打算当天去当天回,就带了点用得上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 松溪这地方邪门又晦气,纪惟舟是这样觉得的。 可席林看起来像是忘了之前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开朗地认为所有危险统统已经消失、结束掉了,于是看着好了伤疤忘了疼,故地重游依旧笑眯眯的席林时,纪惟舟没忍住弹了弹他的脑袋。 “哎呀,干什么!”席林捂着脑袋。 纪惟舟:“来这里你还笑得出来的,心怎么这么大。” “我的心一点也不大,”席林低声说,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手在下巴的位置自然打开,就像是笑着的花朵在纪惟舟眼前突然绽开,卖乖讨巧地说:“我的心特别小,小得只有老公一个人。” “我天。”纪惟舟笑着感慨了句。 席林撵着他追问:“我天是什么意思嘛。” 纪惟舟:“就是感慨一下。” “我不理你了。”席林撒开他的手,不理人之前还要通知一声,往前快步走了好几步。 纪惟舟连忙赶上去追:“我天,我老婆怎么生气了。” 席林就是装装,被纪惟舟重新牵起来手晃呀晃,他故作矜持地在前面领着纪惟舟走,耳朵闭起来装听不见纪惟舟说话,手却没再撒开,让纪惟舟在他旁边叨叨来叨叨去。 两个人走了一截路,昨晚下过雨,地上的泥巴都是松松散散的,席林的鞋上沾了层厚厚的泥,走路越来越沉,他跟纪惟舟走走停停,时不时找个地方把鞋底的泥巴刮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赶到。 这地方不太一样了,土埋的是新土,有明显的被翻过的痕迹。席林视线环绕整整一圈儿,将视线落在河边小木桩上坐着的文嘉身上,他两腿交叠着,旁若无人地拿着个口风琴,在呼啦呼啦地吹,吹得有点难听。 席林拉着纪惟舟在旁边等待了一会儿,等待他把歌吹完,才挪着步子走过去。 席林拍拍文嘉的肩:“嗨,我来了。” 文嘉仰头,跟他打了个招呼,很快将视线落在纪惟舟身上,两个人平白对视片刻,纪惟舟拧了拧眉,不懂他这眼神什么意思,倒是能看出来他眼中的欲言又止。 “你心脏怎么样?”文嘉问。 纪惟舟说:“还能跳。” 他不好好答,文嘉也懒得再深问,屁股从墩子上挪下来,抬脚一脚踩在了墩子上,瞬间比纪惟舟和席林高出不少。文嘉手举得高高的,比划着画出个大圈,将这片区域框了进去。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这,发现了件事。”文嘉说,“从前就觉得不对,这里阴气这么重,可是连孤魂野鬼也没有,这么多年来,住在附近的人也不少,松溪很多老人也还是流行土葬,可没有任何人把坟安在这儿。” “平日里出殡都是在早上,古人说早上太阳升起来意味着阳气上升阴气消散,整个松溪都说没人会把人往这里埋,阴气太重容易养出鬼来。可警察在这儿,挖出来了很多尸体,就连你——你当时爬出来的时候,地下也有棺材。”文嘉指着席林,快速从木墩子上跳下来,席林听得认真,纪惟舟随意地捏了捏席林的手指。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阴阳两仪生四象,眼前看到的东西由阴阳而生,真的未必是真的,假的也未必是假的,有真就有假,一定会有个地方跟它反着来。” “我问了他们,松溪绝大多数老人的坟都在小山上,然后我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文嘉停了停,冲着他们俩快速招招手,示意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席林不知不觉地下意识跟了上去,跟着文嘉的步子,牵着纪惟舟越跑越快,直到回到他和纪惟舟上次出事的地方。 席林仰着头,下意识看这棵玉兰花树,花儿已经谢了,还能在泥里找到点烂掉的、发黄的花瓣叶,脚下的泥也被人翻开过,混着股怪味。 “席林,你过来。”文嘉扯了扯席林,把席林从纪惟舟旁边扯开了点。 纪惟舟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他两眼:“干什么?” 席林立刻帮他说话:“文嘉,你干嘛。” “我什么也不干,你让他自己看。”文嘉往后退开两步,扬扬手,对着一处地方示意,是个有点深的斜坑。纪惟舟扫他两眼,出于对席林眼光的信任,还是老实走向文嘉指的方向。 他视力很好,一下子就能看出底下是块埋得极深的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堆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东西。斜坡难下,纪惟舟缓缓下去,在适中的位置停下,眯了眯眼去看不远处的石板。 最左边是人像,用刀刻出来的,只露出来一半,剩下一半掩在土里,若隐若现。因为刀钝,对方刻了很多遍,许多重复的、浅浅的痕迹交错在一块儿,模糊得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惟舟停了两秒视线,又要去看旁边的字,随着时间流逝,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交错着的刀痕看着格外凌乱,唯独右下角的位置上,有还能辨得清字形的两个字——惟舟。 纪惟舟几乎是瞬间就怔了,纪惟舟这名字放全国十来亿人口里,重名的也不会太多。两个字的字迹已经太久,久得只能看出字形来,具体的笔画是模糊的,要多久才会变成这样?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时间的漩涡突然张开了血盆巨口,将纪惟舟卷了进去,他不可控地想起席林那天把腿翘在自己腿上,说纪惟舟从前也叫纪惟舟,他从前也叫席林,两个人住在松溪县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里,院里有棵挺拔的玉兰树。 纪惟舟猛地站起来,觉得有点儿荒诞,再扭头去看那拙劣的画作,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个。可分明对方刻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看起来并不英俊潇洒,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没人形,纪惟舟还是感受到心扑通扑通乱跳,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他真觉得这个没人形的也叫纪惟舟。 “看完了吗?”文嘉喊道。 纪惟舟回神过来,大跨步地从里面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泥,席林小跑上来,主动地给他拍拍衣服:“看见什么啦。” “名字。”纪惟舟说,“我的名字。” 席林却好像不太意外,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拍衣服。 纪惟舟不明白为什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妙冲击感。如果没有遇见席林,他某天突然在路上捡到块儿旧石头,上面写着“惟舟”两个字,他会觉得自己跟石头有缘分。可有席林在,有席林振振有词的前情提要在,他有的就不是和石头的缘分。 是和人的缘分。 席林对此很失望,他以为能有什么惊奇的东西,拍着文嘉的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你浪费了我一天!” 文嘉冲着他笑了笑。 傍晚,纪惟舟开车载着文嘉和席林回去,路途在松溪镇上停了,席林说自己要去买上次来吃过的那家肉夹馍,揣着钱就蹦下车,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纪惟舟在路边靠着车,文嘉跟他一块靠着,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要你来看看吗,明明什么稀奇的都没有,我还是要你来看。” “不知道。”纪惟舟说,“也知道,可能是因为对我来说,这一点稀奇就够稀奇的了。” 文嘉笑了笑:“差不多吧,我看人很准,你和席林刚结婚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你的命格。六亲浅薄众叛亲离但又能活巨长的王八命,命特别硬,硬得冒煞气。像你这种人,是最不信命的了,可越不信,越要被命牵着走。” “反而,是席林这种什么都信的人,处处都信命的人,能把命拿在自己手里。”文嘉说,“但我就看着有些不舒服,也得让你信一信。” 纪惟舟认为神棍说话真是有够深奥的,一句话需要让人琢磨五六七八遍才能琢磨通,有时候甚至五六七八遍也不够,他撇撇眉毛:“讲实话,没太听懂。” “席林跟你说了吗,他有个人魂在你身上。你知道人魂什么意思吗?”文嘉站累了,像流氓似的蹲下来。“就是一个人的情和欲,都在你身上,你跟他现在的缘分是从前他换来的,魂儿都在你身上,这辈子怎么可能遇不见呢。” “我见不得你不信。” 文嘉仰了仰头,天上闪着好几颗星星,要不是他真从小到大就修道,天天和鬼打交道,他也要思考下哪颗星星是小燕。 话锋一转,文嘉说:“不过有个事我也得让你知道下,看着,这是席林的八字——”他指尖飞出来个黄符,随意地点了烧掉,纪惟舟鄙夷地看着他把符灰随意掸在地上,没过两秒,忽然觉察到鼻下的血缓缓流了点出来。 “什么东西。”纪惟舟皱眉望他。 文嘉:“他死了,就一魂在你身上,不找你找谁。”他笑笑,说自己只是让纪惟舟知道下,要敬畏鬼神、敬畏道法,不要天天用这种那样的眼神看不起他们合法道士。 更不要天天背地里说他是神棍。 席林回来了,带着好几个肉夹馍,他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塞得鼓鼓囊囊的,也懒得管这俩人蹲在车旁边聊天,自行拉开副驾驶坐上车,在车里边吹空调边看电视剧。 纪惟舟:“……幸好没让他看见。”否则不管是他还是文嘉,肯定要挨说。 回家后,纪惟舟脑袋里还一直在想这些事儿,脑袋里如塞了浆糊似的,平时明明想什么都能理得很顺,可眼下却打了结似的拧巴到一处去。 席林抱着他的胳膊睡觉,呼吸轻轻地喷在他胳膊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又翻了翻身,不经意地压到纪惟舟身上,给纪惟舟来了个“人盖小猪被”。 纪惟舟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兜了兜,轻声喊:“席林。” 席林无意识地嗯了一下,往他身上轻轻拱。 纪惟舟被他逗笑了,亲昵地捏捏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睡颜,指腹下接触到的柔软是真实的、无法虚构的,他低低头在席林的嘴巴上轻轻亲了下,心底像是有块地方也被戳软了。 “席林,晚安。” 第57章 学会拒绝 第57章 学会拒绝 席林醒得晚,这几天总是跟纪惟舟没个正形地闹,虽然闹的时候是从尾巴骨爽到天灵盖了,可累也是真的累,一睡过去再醒来就是大中午。 他睁开眼,和侧着身、胳膊撑着头的纪惟舟对视上,对视两眼,卷着被子默默地转了过去,困得将眼睛再闭上。 纪惟舟顿时就黏了上来,从身后拢住他,将席林完完全全罩住:“你是醒了还是没醒呢?” “是睡了。”席林嘀咕着,顺势撅撅屁股往纪惟舟怀里拱了拱,挑个好窝的姿势,窝着不动。“纪惟舟,你别太黏我了……” “还不让黏呢。”纪惟舟轻轻笑了一声,“那你晚上也别黏我呢。” “本来就是你更黏我,你没我不行,你瞒不过我。” 席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小傲娇,嘴巴止不住地往上翘,跟偷了腥的猫一样,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缩在他怀里抖着笑,乐了好半天。 纪惟舟捧场至极:“嗯,说得对。我的世界没有席林可怎么办呀?” “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腻。”席林耸了耸肩,听着特别受用。 席林跟纪惟舟在床上闹了好一会儿才起来,靠在浴室门口安安静静地刷牙,沙沙声不断,他刷牙喜欢放空,以至于纪惟舟偷袭过来捏他屁股的时候,一点也没躲开。 “哪有你这样刷牙的?”纪惟舟抬抬手,在只穿了一件短袖、自由自在实行屁股裸奔的席林身上扫了扫。“以前不让你穿,现在让你穿你还不穿了。” 席林面对纪惟舟直白的眼神,两腿拧了下,含着牙膏沫含糊道:“吃完饭还要睡觉,我喜欢不穿衣服睡觉。” 他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都不穿衣服,光着舒服,后来和纪惟舟结婚后,天天要跟他一起睡,是不得已才穿着睡衣。后来纪惟舟总是不让他穿裤子,还偏偏有点正中他下怀,坦荡荡的很透气。 纪惟舟被他真挚的眼神弄得语塞:“……不穿就不穿吧。”他把席林拽到跟前,手掰了下瞧瞧状况,席林被他半个身子摁在墙上,手上沙沙的声儿没停,就听见纪惟舟说:“我去拿药,正好给你涂上。” “肿,疼吗?”纪惟舟又问,“不知道是谁黏谁。” 席林哼哼两声:“不疼,你黏我。” “行,是你屁股黏我,行吗?”纪惟舟有点恶劣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去药箱旁边取药,等席林刷完牙、洗完脸后才给人摁到床上涂药。席林趴在床上,整张脸都闷在手臂里,半晌没出声,纪惟舟差点以为他又睡着了,要把人翻过来时,才发现席林控着力不让他翻。 纪惟舟说:“闹脾气啊。” “没有。” 纪惟舟默了两秒,了然地顺着他的胯往下摸摸,顿时乐了,俯身将脸压在席林背上笑:“我老婆犯青春期呢。” 席林不鸟他,半天不讲话,最后扔出一句你快去做饭吧,随即将脸埋得更深。 “但是真的不能来了,稍微好点再来。”纪惟舟说,“不能老是听你的,到时候把你养坏了。” 席林说:“怎么才叫养坏。” 纪惟舟说:“被碰一下就要迫不及待地岔开腿的坏。” 他俯身凑到席林身边,告诉席林要学会控制、学会拒绝,不要因为喜欢做就一直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不要对纪惟舟的任何要求任何事都无条件地答应。 纪惟舟可以流氓地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席林特别乖,但又特别任性,照文嘉的说法,席林从前或许连青春期的头次梦 遗都没有过,严格意义来说,他现在也算是萌动的“青春期”。 教是要好好教的。 席林嗯了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从前压根对这方面没兴趣,后来认识纪惟舟后有点兴趣,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配合。现在倒好,席林每天看见纪惟舟,都想跟他亲、被他摸,还要被他干。 他纳闷地耸了耸身体,催促纪惟舟快去做饭。 纪惟舟在旁边静静坐了一会,温柔地说:“席林,下午跟我出门,我带你去玩儿,好吗?” 席林打算继续睡觉的计划落空,后来下楼跟纪惟舟一块吃了个下午茶似的饭,本来想当场践行纪惟舟所说的“学会拒绝”,但被纪惟舟轻而易举地用两个亲亲贿赂了。他从衣柜里扒出来秋天适合穿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穿上。 等纪惟舟上来找他,看见他露个肚脐,表情停了两秒:“穿它吗?” “好看。”席林说,“还可以露这个。” 席林指了指自己最近又新换的一个脐钉,纪惟舟陪他去挑的钻,颜色比较浅、清透的绿色,他喜欢得不得了,本来对任何衣服、饰品都有点三分钟热度的人,连续戴到现在。 “不好看吗?”席林背着手凑到他面前,纪惟舟说不出不好。 明明在一起挺长了,纪惟舟还是没特别习惯席林“超前”“特立独行”的审美,但现在好很多,再也不会让他想起大学时那些在国外搞摇滚乐的同学。 “好看。”纪惟舟走到他面前,指尖指了指,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点点,“就是露出来了。” 好几道颜色还没褪掉的吻痕,从席林的腹部往下延伸,没进低腰裤里,纪惟舟色心不改地扯开看了看:“嗯,果然不是平角。” “……变态。” 席林骂完他,又扑上来亲他的下巴:“喜欢变态。” 纪惟舟是前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和席林分别是一口锅、一个盖儿的,什么叫天生一对呢。 纪惟舟领着席林去游乐园玩,席林没来过,纪惟舟也没来过。 人不少,纪惟舟买了优通票,跟席林一块儿先玩了两个不太刺激、平淡的项目,等待和决定下一个项目玩什么的时候,纪惟舟给席林买了个冰淇淋吃,席林坐在公共长椅上,两腿互勾着,一口一口地抿,眼睛还盯着别人玩的其他设施。 纪惟舟上个厕所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公共长椅的另一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扭着头对席林说话。 “怎么了?”纪惟舟走过来问他。 席林仰着头看纪惟舟:“他问我要不要报瑜伽课。” 纪惟舟瞧瞧卖卡推销的,直白了当地说不好意思不需要,把人撵走后又在席林旁边坐下了,自觉地从席林口袋里拣出手机:“你是不是又加人家微信,注册会员了?” 席林拒绝不了热情的推销,手机短信里常常一堆广告,微信聊天框里除了几个聊天框,剩下的都是公众号推送,广告满天飞,他自己也不管。 “嗯,我处理不好。”席林点点头,“所以我在等你出来。” 纪惟舟替他把微信、公众号都取关了,问席林接下来要去哪个项目玩,席林指了指旁边的鬼屋:“老公,我要看看假鬼。” 纪惟舟是不怕鬼的,与其说怕鬼,他觉得鬼屋里绝大多数惨叫都是因为“鬼”出现得太突然,那种突然蹦出来的,确实容易冷不丁地吓人一跳,以至于像席林这样的,注意力老是不集中、爱发呆的,很容易被吓得一激灵。 席林也不叫,最多就抖一下,他被纪惟舟牵着走,慢慢地也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个激灵,路过某间敞着门的杂物间,席林戳戳纪惟舟说:“老公,里面有鬼。” “有什么不对?”纪惟舟没反应过来,鬼屋里有鬼再正常不过了,刚刚都冒出来好几轮,他刚问完话,才觉得有点不对,拧着眉回头问,“……什么鬼?” “真鬼。”席林说,“吊死的,在那荡秋千。” 纪惟舟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见他表情犹疑,席林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背捂着嘴,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真好骗,笨蛋。” “啧。”纪惟舟说,“你就欺负我看不见。” 席林笑得眼睛都没了。 从鬼屋出去后,俩人坐了点刺激的项目,把游乐园里的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时候,席林两瓣嘴唇肿肿的,步履虚浮地走了两步,捂着嘴巴看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帽子戴上了,故意遮着他的视线,人还很坏的在得逞地笑。席林绕到他正面,依旧盯着他看,说:“我现在要拒绝你。” “拒绝什么?”纪惟舟笑着看他。 “统统拒绝。” 纪惟舟故作有点犯难,脸上笑意却越来越深:“不行哦。” 席林任性地表示:“不管,统统拒绝。”他大步向前走,赶着去看晚上的烟花秀表演,人太多了,他不想去挤,就跟纪惟舟在后面远远的看,漫天焰火,五彩缤纷的光在席林明亮的眼睛里乱跳,他看得认真,还高兴,离开的时候开心得一颠一颠的。 纪惟舟跟席林在临江的步行道上散步,没一会儿席林就要爬到纪惟舟的背上,整个人都埋在他的肩侧,能清晰得闻见洗衣液的味道,他被纪惟舟背着走,两个人插科打诨地聊天,走到一半儿,纪惟舟不动了。 席林捏捏他,不明所以地问:“老公,你累了吗?” “没有。”纪惟舟回答,可还是没继续往前走。 席林说:“干嘛呀。” 话音还没落下,席林就听见几道冲天的、响彻的烟花声,他下意识仰头去看,漆黑的夜空飞出数不清的烟花,拖着尾巴四处飞,五光十色,照得人的脸好一阵花。附近路人都凑到岸边去细看,四周围了满满的人,席林看得特别清楚,没有耸动的人头,比之前看的更漂亮、时间更长。 席林抿着唇一直笑,趴在纪惟舟肩上说:“运气好好……” 纪惟舟说:“嗯,运气怎么这么好呢。” 等烟花停掉,周围的人都散了,纪惟舟继续背着席林往前走,席林是真的有点困了,趴在纪惟舟肩上昏昏欲睡,忍不住问:“还要多久才能走到家?” 纪惟舟心想,走一晚上都没法走到家:“还有很远。” “我们在外面睡吧,好不好,我好困了。”席林在他肩上动了动脸,哼哼半天,眼睛注意得很快,他抬手指指酒店。“在这里睡,以前的酒店。” “你记不记得?” 纪惟舟说:“记得,有人悄悄溜到我房间里来了,说什么你喜不喜欢我。” 席林听他提起以前的事情,笑了一会儿,催促着纪惟舟快点进去开个房间,他想快点入睡,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开出来的车抛锚了,他又觉得出租车很难闻、回家的路程特别远。 本来就没睡午觉,又玩了一天,席林困得想沾床就睡。 纪惟舟在前台开房,递出去身份证、拿到房卡,席林勉力睁开眼看:“同一间……” 纪惟舟背着他上电梯,步履轻轻地踩在地毯上,走到熟悉的房门前滴了房卡,将房卡放好供电。整个套房瞬间亮了,暖光下,从玄关处开始两侧分散着团簇的花,青白相间,一直蔓延到江景窗前,馥郁的花香、搭配着低调好闻的香薰,一点点往席林鼻子里钻。 他有点茫然地抬头,被纪惟舟背着往前带,带到花群中心的位置放下了。 席林困意丢了一点,不太明白:“今天是七夕节吗?” 纪惟舟说不是七夕节,站在席林的正对面,低头轻轻地亲了下他的额头,用鼻尖抵着席林的鼻尖,亲昵地蹭蹭:“席林,你跟我结婚好不好?” “你失忆了呀。”席林被他亲得猝不及防,接受良好的让他捧着自己的脸,“老公,我们早就已经结婚了啊。” 纪惟舟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什么意思吗?”席林不明白,看着纪惟舟牵着他的手,单膝跪地在他身前,又托着他的手,让席林摸着他的脸,他仰着头看席林,偏头吻吻他掌心。 “席林,我以前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太好,很多事情似乎总是差一点运气,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会不会是我的命不太好?身边的人突然地、毫无征兆地离开,想要做什么却总是诸事不顺,在倒霉里蹉跎了二十来年。后来有人跟我说,我命里有你。” “文嘉说我们这辈子的缘分是你上辈子换来的,你魂在我身上,怎么可能遇不见?我从前也总是想,如果你找了另外一个对你很有用的人,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我纪惟舟是不是就不特殊、没什么了不起的了?我嫉妒好多人,嫉妒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人。” “可是我的运气好像在有你之后变得好了起来,你愿意为我掉大颗大颗的眼泪,让我觉得很幸福。” “我之前没有跟你求过婚、没有跟你办婚礼,我觉得不好,我觉得婚姻要从求婚做起,一步一步地来。” 纪惟舟说:“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席林脑回路有点清奇,怔怔看他好久,也许是脑袋困糊涂了,蹲下身来环抱住他的腰,往他胸膛里扎:“那我们要先离婚吗?” “……怎么蹲下来了。”纪惟舟还有话没说完,没想到遇到席林这么不配合的被求婚对象。 席林轻轻说:“老公,我想抱着你。” “不用离婚。”纪惟舟回答,“你不会要拒绝我吧,不可以拒绝的。” 席林想起刚刚在乐园说的“统统拒绝”,自顾自地笑了一会,搂着纪惟舟的腰乱蹭:“不拒绝,不拒绝老公。”他蹭了半天,抬抬脸咬在纪惟舟的下巴上,像小动物似的舔他的脸,最后触碰到他的嘴唇上。 “我好爱你呀,纪惟舟。”席林说,“像爱看电视剧一样爱你。” 纪惟舟听这话觉得有点好笑,问:“因为爱我是每天都要做的事?” “老公,爱你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事。”席林轻轻地吻他,跟着他重复。 纪惟舟说:“席林,爱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应该做的事。” 纪惟舟从口袋里拿出戒指,捉着席林的手,替他戴上了,又让席林替他也戴上,席林抱着他不肯撒手,就维持着两个人坐在地上的姿势,紧紧地抱着。 透明玻璃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这个点,还剩不多的霓虹灯光亮着,席林困得不行,揪着他的衣襟、靠在他胸膛打盹,临睡前还嘱咐纪惟舟一个小时后叫醒他,他要起来洗澡。 一个小时过去后纪惟舟没有叫醒席林,让他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58章 服不服气 第58章 服不服气 法庭宣判的结果出来了,席满被判刑五年。原本席林爸妈来找过他一回,本来是来求席林让纪惟舟高抬贵手出个谅解书,好让席满能减点刑,纪惟舟出面直接堵了回去,没让他俩见到席林的面。 席林是后来才得知这件事的,听到后觉得不太公平,坐在纪惟舟身上晃腿:“真坏,欺负人。” “以后肯定不会挨欺负了。”纪惟舟说,“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 席林喜欢听他说“我们”,笑得有点开心:“你欺负我。” 纪惟舟不明所以,耐心询问他:“我哪里欺负你了?” “上床的时候。”席林坦然地说出口,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一直欺负我,特别坏,坏死了。”他现在调情的话张口就来,纪惟舟都不知道是谁变坏了,他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可席林跟他又不一样。 纪惟舟拉长音哦了一声:“那我以后不坏了。” “不行。”席林抱着他的脖子,急哄哄地拒绝。 纪惟舟含笑看着他,发掘席林的爱好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譬如他现在能清楚的了解到席林的所有小偏好,没有特别讨厌的,但有特别喜欢的,比如喜欢一边说他坏一边被抽屁股,喜欢纪惟舟的舌头。 为了加强席林对此方面的控制能力,纪惟舟定了每周日程表,规定什么时候、什么时间才可以,其余的时间都让席林自己忍着。有次纪惟舟上班回来后,席林被捉个正着,拱在纪惟舟的衣服里自己偷偷玩,纪惟舟有点不高兴,扯着他的手打他手心。 席林的手心被他打了两下,有点红红的,但是没那么疼,看见纪惟舟不太理他,把床上自己的衣服收走了,席林就开始真的闹脾气。 陆程明和文嘉天天听说他俩家里这点破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传到他们俩耳朵里,最后不约而同地都表示:“都是你惯的。”文嘉说纪惟舟这种人本来性格也有点恶劣,是被席林这么个软柿子、恋爱脑惯成他口中的坏脾气;陆程明说席林变得任性、要纪惟舟什么都听他的,是被纪惟舟百依百顺惯出来的。 每次闹脾气,两个人也不会跟对方分开睡,好像习惯了要一直一直睡,就算还在闹脾气,睡觉也要抱在一起。得知此事后背后亲友再也不发声,表示两个人自己有什么事自己解决,别再找情感调节。 席林道歉的方式很简单,大部分时候说了对不起就可以好,如果还不行,就装作要哭,百试百灵。席林自己也是个很好哄的人,纪惟舟亲他几下、再态度好点地哄他说对不起,席林就会立刻扑上去说原谅你。 周年纪念的时候,纪惟舟说要去补一张结婚证,原来的结婚证,他觉得拍得不太好,拉着席林去重新补了。这次席林把结婚证拍照发到朋友圈里热情地炫耀,他突然又炫一遍,没看清的还以为席林又换了一任,说这次怎么没接到纪惟舟的死讯。 纪惟舟对此有点无语。 时间过久了,席林说感觉有点无聊,恢复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工作作息,说是出去帮文嘉跑业务,言简意赅就是重提老本行,安排正常鬼的投胎事宜。 人变得话痨了不少,每次回来都扒着纪惟舟讲这个、讲那个,说今天遇见了多么离谱多么不可思议的奇闻。 “老公,你知道吗?我涨工资了。”席林躺在纪惟舟腿上,手上在玩儿纪惟舟之前给他雕的木小猫,“涨了五百。” “不过干得事情也比之前多了,但是我比较能干,还在我的把控之中。”席林絮絮叨叨地说,“毕竟我是优秀员工……我想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周末的时候,今天看书说,要和朋友经常维护感情,光靠聊天是不行的。” “又看了什么书?”纪惟舟低头看他,“我还以为你只看我给你推荐的武侠小说。” 席林说:“心理学的书。” 纪惟舟憋着笑:“好吧,那你跟他们维护一下感情。” 席林约好了人,在约定的时间点,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等,听到车声的时候,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起身,眼巴巴地盯着车停到车库去、又从车库入口上来。其实席林也没有几个朋友,文嘉是他的朋友、杜家礼曾经帮过他也算是他的朋友,杜家礼也算是他朋友,就是和纪惟舟关系不太好。 席林请了三个人来,还有个陆程明硬要来。他拉了群说家里车库没有太多位置,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怎么过来,最后是四个人开了一辆车过来。从车库入口上来的时候,席林冲他们招手。 文嘉率先眼尖地发现了晒在院子里的情趣衣,白的黑的粉的挂了不少,他感觉有点尴尬,连忙给席林打手势,席林没太看明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从躺椅上弹起来、火急火燎地去收。 席林一张脸涨得通红,里面的纪惟舟听到车的动静也开了门,还穿着拖鞋,就见到席林脸红扑扑地在收衣服。 “席林,晒着吧。”纪惟舟喊他,“不收了。” 席林收回手,把已经薅下的一件揣到口袋里,闷着头头也不回地冲进别墅里,大声说:“纪惟舟,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不是,是忘记收了。”纪惟舟真没撒谎,平时家里根本不来人,哪能想起来这茬。 “行了行了,我们都二十五六七八的人了,又不是未成年。”陆程明摆摆手,“你们又不是请了三个和尚来家里化缘。” 他说完还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没事儿啊!我们就当没看见!” 纪惟舟抬腿踹他一脚:“故意的吧你。” 席林头回请其他人来家里吃饭,闹得声势浩大,最后也不留人在家里留宿,一到点儿就把人赶出家门。门合上后,原本有点热闹的客厅寂静下来,他扭头看看纪惟舟,瞪了纪惟舟一眼,扔下句你收拾,然后飞快地跑上楼。 纪惟舟决定还是先不收拾了,得先收拾一下席林的脾气,追上去后才发现席林把他锁在门外。 “你今天不跟我睡了?”纪惟舟敲敲门问,“能睡得着吗。” “睡得着,不要你管。”席林声音特别近,就在门口,一听就是在门口等着他来哄的。 纪惟舟解释道:“真的是有点忘记收起来了,没事的,我们结婚了,这都很正常的。你把门打开,我好好跟你讲。” 席林背抵着门:“我不要开。” 纪惟舟应了一声然后走了,席林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不由自主地附耳贴在门板上去听动静,屏着呼吸听两秒,脚步声又再次回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钥匙迅速地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门直接开了。 纪惟舟力气大,毫不费力地挤进来,和门板后的席林对视上。 他看着席林,没忍住笑了下:“脸皮这么薄啊。” 不知道是不是纪惟舟的错觉,他感觉席林越来越“活”了。性格上。以前天塌下来,席林也翻个身继续睡,跟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呆呆地应一句,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现在情绪倒是越来越充沛了。 “你好烦人,我不叫你进来你还自己进来。”席林靠在门板上瞪他。 纪惟舟无辜地说:“那怎么办,我要进来睡觉啊。” 席林说:“你去隔壁睡。” “我刚刚还想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氛围这么好、心情这么好,要不要多加一天呢?昨天某人太困了,只弄了一次,好像有点失望。”纪惟舟直起身来,“看来是我自作多情,我拿个被子去隔壁睡。” 席林盯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喊:“纪惟舟,你亲我。” 纪惟舟回头看他:“我不用去隔壁睡了吗?” “你先亲。” 纪惟舟走回去,捏着他的下巴亲他,强势的吻让席林兜不住口水,踮着脚尖晕头转向地接吻,身体不平衡地往他身上倒、扑,晕乎乎地盯着纪惟舟,用膝盖蹭他:“老公最好了。 “放哪儿去了,收都收起来了,穿上吧。”纪惟舟解他的衣服,一边问他。 席林忽然快速笑了一下,小声说:“被子里。” 纪惟舟顿时知道席林闹这通就等着这儿,发觉自己竟然总是莫名其妙地正中席林下怀,他看着席林得意的脸,勾着他的手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对不可以反悔。 “不反悔。”纪惟舟继续解他的衣服,“你别反悔就好。” 纪惟舟想,也许症结在于他变得太温柔、太克制,让从前偷偷摸摸往旁边爬,想要开溜的席林变成一个不停索求的人,还会变得很狡猾、爱撒谎。他把席林摁到床上坐好,细致地给他穿衣服。 柔软的蕾丝裹着席林的身体,纪惟舟完成给他套小腿袜的最后一步,命令席林躺到床上去,席林翻了个滚,被审视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拧着腿邀请他:“快点,别看了。” 纪惟舟给他拍了照片,送到席林眼前:“漂亮吗?” 席林真的不好意思了:“我不说。” “不说不干。”纪惟舟笑吟吟地胁迫他,“说吧?” “……漂亮。”席林有点欣赏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现在他没有以前那么瘦,不再是干瘪的,他计算了下,和纪惟舟结婚后他足足胖了十斤,虽然纪惟舟总是说他还是很瘦。 席林说自己长了十斤,纪惟舟非说应该有五斤都长在屁股上,其他地方很难看得出来,可照片还是很明显的,看起来更匀称、更健康,他扯扯纪惟舟的衣摆,晃了晃。 很快席林就有点后悔了。 席林跪在床上,身体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前拱,刚穿上的衣服还好好地挂在身上,碍事的被扯到旁边去,勒着他。勒得疼,巴掌打下来也疼,他说不出话来,又被从后背抱着拎起来,纪惟舟的手从他腰侧两边往手走。 最后停在衣服开窗的胸口前,两手一手揪一个,又捏又揉又掐。 “坏老婆,上辈子也这样吗?”纪惟舟问,“装发脾气实际上是发騷,让你把自己管好、偷偷变着法来老公这里偷腥,怎么这么坏啊,天天跟我闹脾气,我管你你不服气是不是,觉得一周两回太少了是不是?” 席林被撞得往前摔,他脑袋有点懵,可他还真的跟杜家礼了解过,问他谈了男朋友的话一周要有几次才对,杜家礼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当然是干柴烈火情意绵绵一周起码三次。 被纪惟舟这么一说,席林当然觉得冤枉,明明是纪惟舟规定的不合理,怎么到头来是他的错,他含糊地说:“不服气。” 纪惟舟笑了笑没说话,动作越来越重。 席林也闹脾气似的不肯出声,最后实在咬不住嘴唇,溺水后突然吸入空气般大口地使用嘴巴,声音拔高,哗啦啦的眼泪直往下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溜,冷不丁的一股脑发泄出来。 “舒服了。”纪惟舟陈述道,捞着席林给他翻过来,看席林放空的脸,提着小腿往他肩上架,“既然不服气,我让你好好舒服一晚上。” 席林哼着,贪心地答应,主动把自己往上送。 第二次完了后,席林有点吃不消,纪惟舟和平时不一样,时间变长太多、动作也比平时要更凶点,就想按照平时的习惯叫停。可他刚要抱着纪惟舟来一个收尾的亲亲,纪惟舟却没答应,把他抱了起来。 翻来覆去地被折腾好几回,席林维持着跪在床上的姿势,忍不住地抖,脑袋彻底不转、不动了,床上一塌糊涂,而纪惟舟给他穿的衣服还好好在身上。 “以后每次都这样,你答不答应?”纪惟舟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替他解着绑带,散掉后甩到地上,湿透后的布料摔在地上发出道沉重的声响,他看着席林被勒出得一道痕,跟巴掌印交错。 纪惟舟伸手揉了揉。 纪惟舟问:“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服了。” 席林发着抖,晕乎乎地说:“服、服了。” 纪惟舟这时候才伸手去把他捞过来,席林往他怀里直缩,得到亲吻后终于安心下来,勾着纪惟舟的脖子去亲他,一边亲一边忍不住讨价还价地抱怨:“你怎么可以这样?” “哪样啊?”纪惟舟反问他,“我这不是给你治治吗。” 席林不吭声,抬抬眼皮懒得理他,特小声地嘁了一下。 第59章 我会一直爱你的 第59章 我会一直爱你的 席林领着纪惟舟去了之前自己租的房子里,还维持着他上次来的时候的样貌,满墙壁用红色的颜料画着慢慢的符文,黄纸散落满地,四处乱飞。 看见好好的房子被搞成这样,纪惟舟的反应和当时席林的反应差不多,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弯腰去捡地上轻轻飘动的符纸,边捡边团巴,最后团巴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塞进了空袋里,准备等会提出去扔了。 席林用鞋尖拨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趴到桌面前开始挑挑拣拣地找东西,边拣边说:“人家说,这是辟邪的呢,害怕诈尸了,有人做贼心虚。”他被扬起的灰呛了好几口,抽出叠厚厚的文件袋扔到的空箱子里。 “我到时候找人过来重新刷墙,再把它退了。”纪惟舟在旁边给他帮忙,两个人你接我递地把从前席林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打包好。 等房间里都空荡荡的,纪惟舟又绕着卧室、客厅重新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真的没有席林的照片,他走到正弯腰收拾东西的席林背后,自然地拍了拍他屁股:“怎么不见照片,一张也没有?” “什么照片?”席林啊了一声,“没有照片吧,我没见过。” 纪惟舟忘了席林自己个儿什么都记不得,他原本想着,来席林曾经住过的地方,说不定能看见他其他时期照片。其实纪惟舟手上有几张,上次席林父母家的时候,桌上有小时候的照片,和好多张混在一块。 纪惟舟要来了,手上又有几张席林读初高中的照片,随便一查就能查到的证件照,和一张被校报摄影拍下来登到学校公众号的照片。席林从小到大的长相看着都像嫩得能掐出水,木木的、呆呆的,有点可爱。 “收完了?”纪惟舟跟他确认了一遍,才搬着箱子出门。 席林跟在他后面关门,下意识拽着纪惟舟的卫衣帽,牵着纪惟舟,跟在他背后走,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笑两声,又用了点力。 纪惟舟的脖子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勒,当即不满地出声:“啧,不出力还鞭打长工。” “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席林撒开手,从后面抱住他,两个人黏着往前挪了两步。纪惟舟迅速将手上的箱子往上抬了抬,好心提醒道:“都是灰,等会吃进嘴里我不管。” “我要是吃进去了,我就亲你。”席林不管不顾地抱着他,跟两个粘在一块的大闸蟹似的并行往前爬,他跟纪惟舟撒娇,听得纪惟舟哼哼笑了两声。 纪惟舟将东西在后备箱放好,席林还在他旁边乖乖地背着手等,他抬手替席林拍掉了白衣服上的灰,连拍好几下,又往裤子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拍了他屁股好几下。 连着被拍好几下,席林咂摸出点不对劲来,让纪惟舟身边退了退:“不让拍。” “不让拍也拍了好多回了,”纪惟舟学着他的姿势摇了摇手指头。“装模作样的,装正经人。”他说完让席林赶快上车,两个人要早点赶回家,出来这么大半天,保不齐茸茸在家拆家。 养高精力、黏人、爱吃的猫有个坏处,有劲儿没处使,净调皮捣蛋。家里的沙发套子两个月被茸茸抓坏三次,衣服被茸茸挠坏两次,猫抓板战损飞快。偶尔纪惟舟和席林不在家一回,或者没空搭理它一会儿,保不齐就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席林钻上副驾:“我本来就是正经人呀,我觉得不正经的人不是我。” “是我,我不是正经君子。”纪惟舟凑过去替他把安全带系上,嘴唇自然地擦过他的脸颊,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直了身体,将自己的安全带也系上。 席林就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盯了好一会,说:“你亲我。” “亲了吗?”纪惟舟浑然不知,手上很多事儿要做一样,又把车载音乐打开,等席林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纪惟舟一拳,纪惟舟才服软地点点头,凑过去说:“让不正经的人亲下正经人。” 席林让纪惟舟好好亲了他一下。 临到家的时候,窝在副驾上昏昏欲睡的席林还是没坚持住,眼睛一闭睡了过去。纪惟舟刹车时轻手轻脚的,怕刹得猛了、席林一个不受控地脑袋磕到前面去,等确定停稳,他才绕到副驾驶门口,弯腰把席林搂了出来。 席林睡得不熟,觉察到是纪惟舟的怀抱就彻底松了力气,往他身上靠靠,依着他的胸口说:“……我睡一会。” 纪惟舟把他抱到卧室,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跟蹦蹦跳跳、扑上楼梯的茸茸对视两秒,茸茸一边跳一边扑地抓他裤脚,使劲往上爬,咪咪喵喵地叫,纪惟舟捏住茸茸的后颈:“等会儿再进去闹吧——你是不是刚埋完?” 他表情顿了顿,在茸茸伸爪的时候更确定了这一事实,火速提着猫下楼了。 席林困得连晚饭都没吃,这段时间他沉迷上看小说,每次连纪惟舟都睡着了,他还缩在旁边用手机看。每次看得都很长,需要花费很多时间,现在看的已经让他熬了好几个夜,可长长的章节列表像翻不到头,席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大结局。 纪惟舟白天有固定时间上班,到点就会睡觉,席林每次都抓着纪惟舟睡着之后的时间看,只是连续几天无精打采、甚至连“干”正经事都没兴趣的席林,毫不意外地引起了纪惟舟的注意。 纪惟舟很想知道席林晚上都在干什么,偷鸡摸狗? “老公,洗澡。”席林从浴室里探头出来,露出半个肩头,“水放好了,快一点。” 纪惟舟进去的时候席林已经泡在浴缸里了,半张脸埋在水下面,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湿湿的睫在看到他的时候抬了抬,收收腿,给他挪位置。 纪惟舟熟练地跨进去,把席林抱在身前,捏了捏他的腿:“你最近怎么白天都这么困,晚上干什么去了?睡不着?做噩梦?” “没呀,我就是睡得多。”席林拨了拨水,往纪惟舟身上又贴了贴。侧头去蹭他的脖颈,想着蒙混过关。事实上这招对纪惟舟还算比较灵验,他低头啄在席林嘴唇上,笑着说:“好吧,猪小席。” “天啊,太难听了!”席林感慨道,“不可以这样叫。” “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纪惟舟两手环抱着他,亲昵地贴着他的脸,声音轻轻的,又低又慢,“宝宝猪,小猪老婆。”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没进席林的耳朵里,纪惟舟的嘴唇附在他耳边,湿漉顺着他的耳廓走,辗转地吻到席林脖颈上。 席林被顶着,下意识缩起肩膀躲这个有点痒的亲吻,含糊道:“别亲这么慢,痒。” 两个人在浴缸里重新换了两遍水,洗过后才上床。纪惟舟从卫生间拿了席林的抹脸的面霜,熟练地挖点到自己手上,去给趴在床边的席林擦脸,看他蔫头耷脑的样,纪惟舟没忍住笑了笑:“你干嘛啊?” “腿抽筋,你给我揉一揉。”席林两条腿一抻直就跟别着筋似的疼,弄得他只能曲着,忍不住哼了好几声,“都赖你,你揉完我要睡觉了。” 纪惟舟替他抹完脸,给他翻了个个儿,不轻不重地揉他大腿根:“这儿?” 捏对了地方,席林闷哼哀哀地叫了好几声,纪惟舟抬眼看看他:“什么动静?”他拇指用点力,席林嘶着喘气,抬腿不太客气地去踹他,捂着嘴瞪他好几眼。 纪惟舟问:“真要睡觉了,不再来一次吗。”他倒是挺纳闷儿的,席林前些时候跟教不会、学不好的青春期小男孩似的,一点也不知节制,还得让纪惟舟挂个行程表才能管得住,眼下兴趣不知道又转移到哪儿去了。 说起来,纪惟舟都有点怀念前些时候。 “真的要睡觉。”席林斩钉截铁地拒绝,爬到被子里,两眼一闭。 纪惟舟只好把灯关了,躺到旁边,却没见席林像往常似的贴过来、抱上来,他觉得都没什么差别,凑过去主动环抱住席林,轻声说:“晚安,老婆。” “老公晚安。”席林回了他一声,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觉察到纪惟舟压在他身上的手臂变重、呼吸变匀,他才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阅读软件,自动跳到昨天看到的第一百三十七章 。 还没读两行进去,散发着光亮的手机蓦地被人从下面抽走了。 席林一惊,扭着身子起来,和抓着他手机、人赃并获的纪惟舟在黑暗中对视,纪惟舟玩味地看他两眼,毫无感情地朗读道:“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对那些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 “——不许读!”席林脸臊,一把揪住纪惟舟的嘴。“还给我。” 纪惟舟扫他两眼,看了看书名,又扫扫他,示意让他把手放开。 席林自知理亏,将手松开,又虚张声势地抬眼瞪瞪他,将手机抢回来、摁熄,扔到床头。 “你这看的什么书?”纪惟舟听都没听过。 席林说:“就是小说啊。” 纪惟舟感觉他不好意思,笑了一会儿:“我也看小说呢,你跟我讲讲,你之前看的还是我推荐你看的呢,不是吗?” “你推荐的都不好看。”席林说,“我看的都没什么意思,就是他们谈恋爱的……不过有些我都看不懂。” 纪惟舟说:“哪儿看不懂?” 席林觉得纪惟舟的书龄比他长,见识应该也比他广,翻身过去趴下,又示意纪惟舟到他旁边来。纪惟舟趴在他旁边,身体拢着他,两个脑袋凑一块,看同个手机。 席林说:“你说坤泽是什么意思?” “什么?”纪惟舟皱了皱眉。 “这个男主角是坤泽,我不懂什么意思,他们说坤泽是生孩子的意思。”席林感觉有点绕,“是他要生孩子的意思吗,可是我不想看,我就想看他做皇帝,总是有人跟他眉来眼去的。” 纪惟舟的知识盲区被点到了,他皱皱眉,反应过来:“……恋爱小说,两个男的的恋爱小说。” “我知道呀,但是古代男人能生孩子吗?”席林问他。 席林知道古代现代男的都一个样,就单纯不明白这种说法是哪儿来的,他有意要打破半夜玩手机被抓包的气氛,一惊一乍地扑到纪惟舟身上,抓住他的手,语气夸张、真挚地问:“老公,我们不会有孩子吧!” “……操。”纪惟舟被逗得笑了一下,配合他往下接,“我哪儿知道啊,就算有,现在也是太太太爷爷的辈分了。” “你现在超科学发挥一下?”纪惟舟说着说着,拍拍他的肚子。 席林咯咯笑两声:“发挥不了。” “你最近天天晚上躲着玩手机看小说呢?”纪惟舟绕来绕去,又绕回来,席林也没法儿再躲着不回他,装萌卖嗲地嗯嗯几声,讨好地捏捏纪惟舟的肩:“看入迷了嘛。” “又没不让你看。”纪惟舟弹弹他的脑袋。 席林用脑袋撞撞他:“老公,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吗?办婚礼。” “真的。”纪惟舟回他,“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多了去了。”席林哼他两声,“我还没办过婚礼呢,不对,其实我办过一次。” “什么时候?” 席林托着脸,在手机光下看他,脸颊的肉被堆起来一点点,哼哼对着他笑了笑,用气音说:“就是以前,我们俩有偷偷拜堂,就是没有人,就我们两个人,拿了根红绸子,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新婚夜,你把我弄得好久都没下得来床。” “厉害么?” 纪惟舟瞧他两眼:“我现在就不厉害?” “厉害,老公厉害死了。”席林恭维他。 “那你喜欢以前的还是现在的。”纪惟舟不依不饶地问。 席林仰仰头:“我喜欢——现在的。”他故意停了停,说完抿着唇对纪惟舟笑。 纪惟舟拍拍他的脑袋:“席林,我们结婚会有很多人知道,婚礼也会有很多人来。” “也不用那么多人。”席林有点喜欢这种半夜不睡觉跟纪惟舟聊天的感觉,摸着黑,也一点不害臊,拱进他怀里表示,“只要有你就好了,我爱你呀。” 纪惟舟心里微动:“席林,我会一直爱你的。” 席林贴上来亲了亲他的唇角:“好老公,那再来一次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