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外竹马他才没病》 第1章 《我的人外竹马他才没病》作者:隅归【完结+番外】 简介: 众所周知,顾寥江的竹马哪里都不正常。 众所周知,顾寥江此人非常护短。 所以,如果“贺威有病”这四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一向好脾气的顾大少只会暴跳如雷,然后大声骂回去:“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_ 事实上,顾寥江比谁都明白,贺威就是有病,生理上的有病。 贺威是个疯子,他讨厌阳光、讨厌与外人交流,常年躲在黑漆漆的地下室。他唯一愿意接触的人就是顾寥江。 贺威的嗅觉十分灵敏,他每天都会通过顾寥江身上的气味分辨他今天做了什么,接触了谁。 贺威根本不是人,他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身上有不可名状的伤痕和漩涡,身后长着八只触手,那些黏腻的触手会在某个时刻伸出来拥抱顾寥江。 这些小秘密顾寥江全都知道,但他根本不在乎。他会和贺威一直生活下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 _ 顾寥江一直喜欢贺威。 他确信贺威同样爱着自己。只是他的人外竹马……对爱情一无所知。 于是,一向聪明的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怎么把朋友变成男朋友? 额,补充一下,这位朋友还长着八只触手。 _ 顾寥江的世界很美好,他在鲜花与掌声中簇拥长大。长相好、成绩好、家世好,还有着预知未来的超级能力。 可是他的心上人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无法见证世上无与伦比的风景。 群山,海岸,落日,飞鸟,他想和贺威一起看。 同时告诉对方爱的意义。 阅读指南: 1.极度社恐认知缺乏·竹马就是全世界·触手人外攻x学霸团宠富家少爷·拥有预知能力·炸毛中二的小太阳受。1v1,he。 2.非传统人外,轻松温馨向。 【排雷】攻的认知缺乏,有点动物思维,反应迟钝。 3.【高亮】感情流小甜饼,无恶毒反派。一个关于感情与救赎、偶尔夹杂冷幽默的治愈故事。 4.极端控党慎入。受追攻,但其实一直是双向奔赴。 5.模板封面,撞图纯属巧合。 6.我流世界观,私设如山。请勿与现实挂钩。 文案于2024年12月2日 丨感谢支持,祝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青梅竹马 异能 甜文 现代架空 救赎 主角:顾寥江,贺威 ┃ 配角:触手 其它:人外 一句话简介:他对我那么好!!! 立意:爱与和平 第1章 竹马(一) 四月的伦都已经十分燥热了,焦灼的日光把葱郁的绿叶照得熠熠发亮。光影流泻之下,一中的公示栏换上崭新的红纸——伦都八校高三第三次联考排名。 二楼靠北的教室一片混乱,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只有一位身穿校服的清秀少年坐在座位上,神情忧郁,一言不发。他转着笔,目光呆滞地盯着课本。 “哟,顾寥江,”杜赫南随手拉了一个凳子坐在他旁边,“考了全校第一还摆着臭脸,装货。” 换在平常,顾寥江一定会做出一副“老子第一老子了不起”的表情,然后十分欠揍地嘲讽一下某人踩在及格线上的物理。但他今天确实没心情。 顾寥江放下笔,认真地说:“我在想后面填志愿的事。我一直想考京浦大学,这你是知道的……还有两个月高考,如果正常发挥,京大没问题。” “对啊,那你不开心什么?” 顾寥江有些不好意思,“咳咳,其实我想每天回家一趟,可是京浦离伦都太远。” 两座城市一南一北,相距两千多公里,坐飞机也需要三小时。 “远怎么了?”杜赫南摊摊手,“我要是能考上京大,老杜家的族谱给我单开一页…… “喂,你不会因为远就不去京浦了吧?别开玩笑了,伦都只有一个普通师范,除非你高考脑子进了水,否则不可能留在这里读大学的。” 杜赫南的话毫不夸张。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顾寥江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因为恋家留在本科师范,就是让一匹千里马去拉犁。 “考上了京大我肯定去读啊,以后只能每周回来一次。” 顾寥江叹了一口气,明亮的眼睛闪烁着郁闷情绪,继续说:“我不是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么,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好怎么开口……” 杜赫南立刻恍然大悟,“早说,原来是因为贺威啊。” …… 认识顾寥江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神秘的竹马。此人名叫贺威,顾寥江天天挂在嘴边,但压根没几个人见过他。 说起这个人,杜赫南还真是思绪万千。 杜赫南和顾寥江初中就是同学,期间当过一年多同桌。两人关系融洽,有数不完的共同话题,他经常没皮没脸地去顾寥江家里蹭饭。 但大多数时候,他约顾寥江出门撸串、打游戏,总会惨遭拒绝。 顾寥江拒绝的理由是:“今天不行,我要去贺威家。” 杜赫南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你那个好哥们是吧,他家在哪儿啊?我也去玩玩。” “不好意思,真的不方便。” 一提见面,顾寥江就说“不方便”。六年,整整六年,杜赫南连贺威的影子都没见过。 如果不是顾寥江的父母也经常提起这号人,他甚至怀疑所谓的发小是顾寥江自己编出来捉弄人的。 而且,在顾寥江诡异的叙述里,贺威简直、简直是个……外星人。 贺威今年十八岁,已经成年,但因为精神问题,从来没有在学校里上过一天学。确切地说,他几乎没有出过门。 他不玩手机、不打游戏,整天躲在负一楼的家中。他讨厌光,偌大的屋子甚至连一盏台灯都不开。他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谈。 贺威的性格孤僻到极点,唯一愿意接触的人就是顾寥江。 在21世纪社会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竟然还有人活在信息的孤岛。第一次听说此人,杜赫南心怀怜悯地小声问:“……是自闭症吗?” 顾寥江坚持说:“没,贺威他没病。他只是喜欢这样。” 顾寥江对竹马的描述十分矛盾。贺威一会儿像个天才,因为他学习能力非常迅速;贺威一会儿像个智障,因为他遗忘的速度更快。 贺威有时很温柔,对顾寥江的关怀无微不至;贺威有时很暴躁,厌恶一切外来访客。 总之,贺威的思维方式古怪,与他交流不能用常人的那套逻辑。倘若顾寥江要离开伦都,他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 “懂了,”杜赫南从回忆里收回思绪,飞快打了一个响指,“贺威的性格暂时没办法离开这里,所以你担心他舍不得你是吧?” “对。” 顾寥江心想:其实我也很舍不得他。但碍于过于肉麻,没说出口。 “这有什么难的,有话直说,解释清楚就行。上大学是多正常的事,他总不能拦着你吧。再者说了,你上的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真兄弟谁不替你高兴。” “……我尽力。”顾寥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果然,杜赫南这个马大哈不会懂自己的踌躇。 “小事而已,我走了。”杜赫南利索起身,“明天下午去你家打游戏,记得给我开门。” 明天周日,下午是高三难得的休闲时光。顾寥江随口答应:“好。” * 夜晚,盛夏的暑气逐渐褪色。 一中的晚自习在十点钟结束,校门前挤满了家长,各式各样的车把校园围得水泄不通。 城市霓虹闪烁不息,车灯的光束在地面上编织出一张光网,犹如节日庆典上绽放的烟花。 一众车辆里,最引人瞩目的是一辆深蓝色劳斯莱斯。 流畅的线条从车头贯穿至车尾,映射出海洋般深邃的光泽,无一不在昭示车主优渥的家庭条件。刚开始时许多家长频频侧目,但豪车每天早晚都来,他们就见怪不怪了。 车窗下摇,驾驶座上的大胡子男人冲顾寥江招手,满脸慈祥的笑容,“小少爷,上车。” “王叔,”顾寥江站在原地没动,“我今晚不回家了。” “又去贺威家?”王叔了然。 贺威住的地方离一中很近,拐几个弯就到,顾寥江趁着中午吃饭的间隙都可以见他一面。放学时间交通堵塞,自己走路比司机开车方便。 “嗯,麻烦王叔和我妈说一声。” “没问题,路上小心。”王叔发动引擎,深蓝色的车在人流里缓慢挪动,很快消失在顾寥江的视线。 ……该怎么和贺威说? 其实杜赫南说得对,他只需要实话实说:“贺威,我要去别的地方读大学,所以我们马上就会分开了。” 第2章 可是,想到贺威那双淡漠冷冽的眼睛,顾寥江就开不了口。 他一定会难过的。 以后一周见一面,别说贺威,自己都忍不了!他一定要教会贺威用手机打视频! 夏夜月光如水,倾洒在狭窄逼仄的小巷。偶尔有一阵凉风掠过,浓密的树叶沙沙作响。小巷深处传来几声猫叫,在寂夜显得格外突兀。 贺威的住所位于市中心老旧小区,两侧矗立着老房子。这地方顾寥江来过无数次。他熟练地走进一座五层高的建筑,进入电梯。 按下负一楼的按钮后,电梯平稳向下移动。昏黄的灯光摇曳,如同猛兽的眼珠闪动。 负一楼只有一所房间,里面曾经是杂物室,后来被贺威的母亲买了下来。贺母去世以后,贺威就独自一人住在这儿。 眼前是一扇牢固的铁门。门前安装智能锁,进入需要六位数密码。 顾寥江上前,熟练地输入一串阿拉伯数字。贺威只会记得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为了防止遗忘,他的密码一直是顾寥江的生日。 嗒——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借着长廊暗黄色灯光,可以隐约窥见房内杂乱的布置。 “贺威?”顾寥江轻声喊,顺手关上背后的门,整个人陷入浓墨一般的黑夜。 没人回答。 阒暗中,顾寥江听见了物体快速移动时撕裂风的声音。 下一刻,一段冰凉黏腻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腹部。那触手的吸盘牢牢禁锢住他,力道大得惊人。 来不及反应,顾寥江被它带着朝角落拖了过去,身体撞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与此同时,一双带着薄茧的手环住他温热的腰。 上方传来男人喑哑冷涩的声音,“宝宝,我在这里。” 第2章 竹马(二) 一切隐匿于无边的幽暗中。他隐约闻见了沐浴露淡雅的气息,贺威刚刚洗过澡。 顾寥江的睫毛轻柔地眨了两下,回抱住少年。 手掌触摸到结实的肌肉,以及滚烫的肌肤。贺威又是裸着的,他一向不爱穿衣服。 顾寥江紧紧贴在这具赤|裸的身体上,他听见少年胸膛处有力的心跳,感受到喷洒在脖颈间朦胧的热气。 身后几只硕大的触手依然缠绕着他,表面覆盖黏腻光滑的液体,全部涂抹在他的后背上。 触手是凉的,贺威是热的。 顾寥江保持着这种暧昧至极的姿势,只是温柔地说:“贺威,开灯吧,我想看看你。” “好的,宝宝。”贺威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仿佛兽类的呼喊。 包裹着顾寥江的某只触手再次飞出,按下办公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一方天地,他看见了阴影里的贺威。 贺威拒绝与外界交流有许多原因,其中一个就是:他根本不是人。 少年的每一寸肌肤都裸|露在空气中,他的身体布满了伤痕和漩涡。 伤痕似乎是刀刃的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深黑色的漩涡扭曲而模糊,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内里诡谲的物质在不停交织翻涌,如同黑洞烙印在苍白的肌肤上。 那些巨大骇人的触手从漩涡中生长而出,交合处漆黑一片,不可名状的物质不断旋转。 顾寥江没去注意这些。他看向贺威苍白病态的脸。 与畸形的身体不同,少年的五官是正常的。 黑色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半遮着那双深邃幽冷的黑眼睛。鼻梁高挺,眉峰上扬。脸部的轮廓线条分明,在暖色灯光下显出几分冷峻和阴郁。 “贺威,”顾寥江缓缓从他的怀里挣脱,“先把你的小触手们收起来。” 贺威乖巧地说:“好的,宝宝。” 触手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迅速缩回黑色漩涡中。现在,他的身体与人类最大的不同就只剩下无法消弭的伤痕和漩涡。 顾寥江抽出衣架上的白毛巾,系在他的腰上,完全掩盖住贺威某个裸|露的器官。 这是顾寥江与贺威谈话前的一般流程。 尽管他和贺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对着男人的私密|部位说话,他还是觉得很诡异。 “我今晚留在这里。” “嗯,”贺威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他的话,“宝宝要好好休息。” 过去贺威的母亲喜欢喊顾寥江“宝宝”,贺威也跟着这么喊。 这个称呼保持了十几年。按理说成年人还这么甜腻,怎么都不合适了。但顾寥江已经习惯,没觉得古怪。 顾寥江不好直入正题,他环顾四周,随口问:“贺威,今天你一个人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房间堆满各种各样的物品,显得凌乱不堪,好在还算干净。因为自己经常光顾,屋中所有的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 墙角衣柜敞开,里面是毛巾和衣服。衣服大部分是他的,贺威只有统一款式的黑色卫衣。另一边角落里有一张双人床,被单叠得整整齐齐。 中央有一张宽敞的办公桌,上面摆放电脑、台灯,还有零碎的纸页和杂七杂八的铅笔橡皮。顾寥江经常在那里写作业。 四周的白墙上贴满黑白漫画,画风怪诞,多是机械打斗场面。绘画是贺威为数不多的爱好了。最近,在顾寥江贴心的指导和帮助下,他还学会了利用电脑软件绘图。 贺威指了指办公桌的白纸,回答:“在画画。” 顾寥江走过去。 贺威最喜欢画日系黑白动漫,尤其是智能机甲之间的搏斗。有时顾寥江会帮他向杂志投稿,墙上这些是部分通过审核的作品。 但这次贺威画的是人像素描。 纸上的少年身穿整洁的蓝白色校服,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黑白分明。鼻梁挺直,牙齿白洁如瓷。嘴角荡漾着微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画的都是顾寥江。 贺威画了几十张,笔触细腻,光影层次清晰。有的是正脸,有的是侧脸;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游戏…… 画像全部是笑着的,眼底星光熠熠。 贺威解释说:“很想宝宝,所以画了很多。” “那宝宝今天做了些什么呢?”贺威吸了两下鼻子。他的嗅觉非常灵敏,可以凭借不同的气味判断出顾寥江今天接触了谁。 “一直在学校里做题,没什么特殊的事。”顾寥江犹豫片刻,继续补充说,“……嗯,今天联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考了第一名呢。” “宝宝真厉害。” 顾寥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酝酿着已经设想过无数次的说辞,“其实,贺威,我……我……” ——我要去别的地方读大学,所以我们马上就会分开了。 贺威轻声问:“怎么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如同一只扑腾翅膀的蝴蝶。 顾寥江低着头,瞄向手中自己的画像。 ……“很想宝宝”。 只是十六个小时没见而已。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没什么。” “好的。” 或许因为不是正常人类,贺威对事物的思考永远停留在表面。顾寥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去洗澡了。”顾寥江拿过衣柜里的睡衣,恹恹地走向浴室。 看来今晚注定说不出口了。 …… 顾寥江从浴室出来,黑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贺威帮他吹头发,他低头玩手机。 其实那部手机是贺威的。但贺威本人很少使用,上面加满了顾寥江的好友,和他自己的账号也没差别了。比如杜赫南,他一直把这个默认头像的微信号当作顾寥江的小号。 叮咚一声—— 【杜赫南:明天张圭和储明柏也一起来。】 这两位是顾寥江和杜赫南的初中同学,也在一中读书,不过和他们不在一个班。 顾寥江回了“ok”的手势。 【杜赫南:在你家吃饭啊,阔少。】 顾寥江再次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他的头发很短,发完消息再简单刷几条小视频,潮湿的黑发就干透了。 “喝牛奶。”贺威把盛满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递到他面前。 在贺威眼中,纯牛奶是全世界最有营养的东西,所以他每天督促顾寥江睡前喝一杯牛奶。 温度正合适。顾寥江一饮而尽。 时候不早,顾寥江玩了一会儿手机就疲惫地闭上眼睛。只有一张双人床,他们睡在一起。 屋子陷入黑暗。负一楼没有窗户,失去灯光时会格外漆黑。 顾寥江静静听着贺威平稳的呼吸。 因为追逐学业,自己不能一直留在伦都。可贺威,他就不能稍微、稍微地来看看自己吗…… 顾寥江试探地问:“贺威,你想过离开伦都吗?” “没有。”对方的回答不假思索。 “为什么?”顾寥江追问,“其实外面的世界很有趣。” 空气沉寂片刻。 第3章 好一会儿,贺威才轻声说:“因为妈妈在这里。” 每逢清明节和贺母祭日,他们都会去伦都郊外的墓地祭奠。也只有这个时候,贺威才难得愿意出门。 风雨无阻。 顾寥江想说些什么安慰开导的话,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把脑袋埋进被子,不再说话了。 死亡真是让所有生物都痛苦的话题。 * 第二天早上,顾寥江开始教贺威拨打视频电话。 “这个是很重要的事,”顾寥江嘱咐他,“你一定要记得。” 贺威的遗忘速度和他的学习速度一样惊人,他能在十分钟内背完三千个完全陌生的英语单词,然后在半小时内全部忘光。 普通的小细节,如果顾寥江不额外叮嘱,五分钟他就会忘了刚才干了什么。 中午,王叔开着那辆劳斯莱斯接他回家。临别前,顾寥江恋恋不舍地抱住贺威,“晚自习下课再来看你。” “好的,宝宝。” …… 顾家在伦都非常富裕。顾寥江住的别墅四层高,富丽堂皇,包含花园、游泳池、高尔夫球场等设施。他从前院走到后院都要半个小时。 今天,顾寥江的老爸出门和齐叔打台球,老妈去崔姨家打麻将,宽敞的别墅只有他和几个佣人。 叮叮—— 顾寥江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保洁阿姨替他开门。 杜赫南脱了运动鞋,大摇大摆地进来,“我们来了。” 杜赫南是三人中最高的,体毛旺盛,身材健硕。紧随其后的张圭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那对显眼的大白牙。最后进来的储明柏带着黑框眼镜,一副斯文模样。 杜赫南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往沙发一坐,高声喊:“吴妈在吗,我要先把今天的晚饭点了。” 顾家的主厨有三位,一个个厨艺精湛,蒸煮炖炒各有所攻。在顾寥江家吃饭,菜肴应有尽有,每一餐都是满汉全席。这也是杜赫南热衷在他家蹭饭的理由。 杜赫南的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报出一连串菜名,“……最后一个,油焖大虾!嗯,好,就这么多,谢谢吴妈。” 储明柏从书包里掏出试卷,“我联考考得跟狗屎一样……欸,你们看看这道题……”他长得斯斯文文,可是个超级大嗓门。 杜赫南一把夺过储明柏的物理试卷,大叫一声,“这题怎么能选c?!你是智障吗?第一个就把c排除了……” 储明柏不甘示弱,“你一个尖子班的物理大题空一大片,还好意思骂我?” “哪一题哪一题,我看看……”张圭也凑过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整栋别墅都能听见他们的回音。 顾寥江的游戏结束了。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息屏的手机屏幕。 ……还是没有和贺威说明真相。 顾寥江明白,事情拖得越晚,贺威就越不能接受。 可是,可是自己…… 真是矫情啊,那几句话怎么就这么烫嘴。 …… 张圭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喂,顾寥江,到你了——你春梦对象是谁?” 顾寥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真是走神过头了。 他们三人的谈话已经从广义相对论跳到了如此猥琐下流的话题上,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我们都说过了,”杜赫南指指张圭和储明柏,“你别想耍赖。” ……这不公平。 ……我根本没听。 张圭重复一遍问题:“问你话呢顾寥江,第一次做春梦梦见谁了?” 储明柏抬抬黑框眼镜,“快点说,正常生理现象而已,我们又不笑你,磨磨唧唧的。” 顾寥江摸摸鼻子,思绪来到十三岁的某个早晨。 那天艳阳高照,他从睡梦里醒来。朦朦胧胧中,很快发现身体的异样。于是他红着脸去了卫生间,整个上午的课程都昏昏沉沉的。 至于那个黏腻腥湿的梦境…… 顾寥江眯了眯眼,轻声回答:“……一只章鱼。” 第3章 竹马(三)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爆笑三分钟。 “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寥江,你神经病啊……” 吐出真言的顾寥江简直想死。 对啊,自己是神经病吗?这种事情撒谎谁会知道,实话实说干嘛?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喜欢人兽play的猎奇傻叉。 原本信誓旦旦绝对不会嘲笑他的储明柏现在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把你的癖好说出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赫南竖起大拇指,“深藏不露,原来你才是我们四个人里最猥琐的……” “……” 顾寥江捂着脸,指尖已经感受到双颊致命的温度,“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谁。” “保证不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四个人组队打游戏。 张圭时不时神经兮兮地笑一声,眼神往顾寥江这边瞟。他本来就黑,在初中有“黑人牙膏代言人”绰号,嘿嘿笑起来呲着大牙,对比之下门牙亮得惊人。 总之笑得好贱。 顾寥江真的想给他一耳光。 这个该死的下午总算是结束了。 * 晚自习过后,顾寥江留在贺威家里。房间内格外安静,只剩空调上下扫动的嗡嗡声。贺威坐在办公桌边画画,他躺在床上玩手机。 京大的事依旧没开口。 顾寥江根本舍不得让贺威难过,否则那双眼睛就不好看了。 他用手撑着下巴,望向台灯下画漫画的贺威。台灯是为顾寥江准备的,贺威有异于常人的夜视能力。 贺威作画的姿势很奇特,一只手按住画纸,一只手拿笔。触手偶尔会从深黑漩涡里冒出来,为他递橡皮、削铅笔,有时还能帮他上色。 柔和的灯光倾泻在少年赤|裸的身体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白,在灯光照耀下,甚至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睫毛浓密,像两把小刷子。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拿着铅笔的手骨节分明。 ……贺威长得真好看。 手机叮咚一声。 消息显示张圭发来一个陌生网址。 【张圭:猎奇区,自己去看吧[憨笑][憨笑][憨笑]。】 【张圭:都是好兄弟,不用客气[墨镜][墨镜]。】 这货没完没了是吧? 顾寥江快速回他:“滚!!!” …… 被这么一提醒,记忆再次被拉回到那个迷乱的梦境。 周围漆黑一片,涌动漩涡般的不知名物质。他被巨大冰凉的触手包裹,黏稠的液体涂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窗外的风一吹过,浑身凉飕飕的。 梦里的顾寥江只有一个想法。 好舒服。 耳畔有人在低声呼唤,恍若混乱的呓语。顾寥江拼命地想要听清,他胡乱地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咦?真的近了,好像能听见了。 那道男声极富磁性。 他说:“……宝宝。” …… 顾寥江不是傻子。 他当然不是真的喜欢章鱼。 他喜欢的是贺威。 是的,他喜欢贺威。想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本来顾寥江也认为自己和贺威是铁哥们,纯粹的友谊。 一切都从这个青春期的梦境开始。不止是春梦,晚上两人同床共枕,他甚至会对贺威产生不可描述的生理反应。幸好贺威不理解兴奋的器官代表什么,否则他真的会羞愧到一头撞死。 刚开始顾寥江心底无比抗拒。 ——自己家庭美满、生活幸福,长相英俊、智力超群,连续七年斩获伦都市“三好学生”,怎么能有如此下流龌龊的行为? 世风日下!伤风败俗!道德沦丧!不可理喻! 他心头无名火起,暗暗骂道:“都怪贺威这家伙天天不穿衣服在我面前晃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然我才不会那么变态!!都怪贺威!!都是他的错!!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当天放学以后,顾寥江怒气冲冲地闯进贺威家。 为了凸显自己喷薄欲出的气愤,他故意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身后的书包用力甩在沙发上,进了门还在房间里大声跺脚。 顾寥江双手叉腰,高声叫道:“贺威你这个超级大混蛋,快给老子滚出来!” 贺威哪里见过他生气的模样,那双黑曜石一般的漂亮眼睛倏地瞪大,闪烁破碎的光。他站在最里边的角落里,也不敢贸然上前安慰。 “……怎么了,宝宝?”阴影里的男孩声音在发颤,身上漩涡的律动速度跟着变慢。 “没、没,”顾寥江的心脏猛地慢了一拍,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瞬间就熄灭殆尽,结结巴巴地说,“贺威你……你你吃过晚饭了吗……” 第4章 贺威紧蹙眉头,像是在回忆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惜记忆力太差,脑中只闪过无关紧要的零碎片段。 “……对不起。”贺威记不清了,他垂下毛茸茸的脑袋,满脸懊恼。 “你没错,”顾寥江主动拥抱依旧赤|身|裸|体的男孩,僵硬地吐出笑声,“我和你开玩笑呢,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巧合罢了。 自己没有必要和无辜的贺威计较。 然后巧合在他连续做了三天类似的梦结束。 最后一个梦的淫|靡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于是顾寥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喜欢贺威,超喜欢。 贺威长得好看,对自己超级棒,还有屌炸天的触手。 顾寥江得到了心理安慰。 ——他才不是变态,他爱上贺威完全情有可原,情不自禁! 他和贺威两个人郎才郎才!金童金童!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接受现实的顾寥江更幸福了——贺威肯定也喜欢他,虽然他的章鱼竹马暂时不知道爱情的定义。 …… “宝宝,喝牛奶了。”贺威把玻璃杯递到他手边。灯光摇曳,他只裹着一件米色浴巾,皮肤上的黑色漩涡高速旋转。 顾寥江微微仰头,温热醇厚的牛奶顺着喉咙进入胃中。余光里是贺威柔和的眼眸。 贺威接过他喝完的玻璃杯,忽然轻声说:“我又闻到你那个朋友的气息了。” “啊,”顾寥江点点头,他知道贺威指的是杜赫南,“今天我们一起打游戏、吃晚饭,玩得挺开心的。” “……哦,宝宝经常和他在一起。”贺威若有所思,转身去厨房洗杯子。高大的背影显出几分落寞。 顾寥江解释:“是朋友而已,我有很多朋友的。” “嗯,我知道。”贺威语气淡淡的。 顾寥江从小被爱裹挟长大。 父母恩恩爱爱,他深受融洽开明的家庭环境熏陶,童年欢快无忧;顾家家大业大,就算学业一塌糊涂也可以回家继承百万家业。偏偏他的成绩还出奇的好,一直是父母的骄傲。 在学校里,他是老师偏爱的学生,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性格开朗讨喜,轻轻松松和同学打成一片。 事业前途无量,爱情一片坦途。只要顾寥江想,每天都可以和心上人贴贴抱抱。 ……贺威就不一样了。 他可怜的竹马只有妈妈和自己。 顾寥江时常想:自己得到了那么那么多的爱,如果能分一半给贺威,让他更幸福就好了。 * 顾寥江和贺威六岁就认识。 顾寥江是在父母亲结婚第三年出生的。母亲王女士产后身体虚弱,顾家人就请了专业月嫂来——正是贺威的妈妈刘芳菲,他一直喊“刘姨”。 刘姨从一个遥远的小渔村来伦都城打工,她系着洗到发白的粉紫色围裙,小麦色皮肤,圆眼睛,大耳朵,十分面善。 丈夫姓贺,在她怀孕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几个月前,她把刚出世的儿子贺威养在婆家,自己继续到伦都打工。 因为工作认真、做事得体,王女士干脆聘请刘姨成为顾家的保姆,负责打扫卫生,也在她外出打麻将时照看小顾寥江。 打顾寥江记事起,“贺威”这个名字就萦绕在耳畔。 王女士知道刘姨家庭困难,对女人十分关照。她经常操着一口伦都本地的方言,说:“刘姨呐,这几天我在家里闲着,给你放几天假——回家看看你家贺威吧。” 刘姨要回老家探亲,王女士就去超市买一袋子零食,笑盈盈地递给女人,“都带回去给贺威吃!” 他只知道贺威是刘姨的儿子,比自己大几个月,在某个偏远的渔村长大。余下就没有印象了。 顾寥江六岁时,刘姨请了长达两个月的事假。回来时风尘仆仆,双眼通红。 原来是贺威的奶奶去世了,现在贺威一个人待在邻居家没人照顾。 刘姨是来辞职的。 感性的王女士差点为他们母子的悲惨命运落泪,马上提议:“刘姨,把你老家的孩子带过来一起住。你也别租外面的小房子了,刚好三楼有间客房……” 刘姨连忙摆摆手,憨笑说:“不行不行,我家贺威脾气古怪,就不给夫人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刘姨也在顾家做了六年的事,还没见过你的宝贝儿子呢……和我们寥江一样大,今年该上幼儿园了吧?” 刘姨面露难色,“……不,没打算给他上学。” “这是什么话?”热心的王女士急了,“哪有小孩不去上学的?刘姨你糊涂啊,再怎么样也不能牺牲孩子……因为钱的事?寥江的学校就不错,学费我替你交了!” “贺威他……他上不了学。” 刘姨说贺威精神不大正常,无法适应校园生活,而且在人多的地方就会难受到呼吸困难。 王女士百感交集,当即提高了工资,苦劝刘姨留在顾家。住在别墅的事刘姨不同意,不好强求她就作罢了。 夜里,顾寥江正在自己的卧室搭积木。 王女士轻手轻脚地过来,叮嘱他:“宝宝,过几天贺威就要来了。你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 “好哒,妈妈,”小顾寥江乖巧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今天在学校学来的话搬过来,摇头晃脑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真是妈妈的乖宝贝。”王女士用力亲吻他肉嘟嘟的脸颊。 她指了指顾寥江一大屋子的玩具,循循善诱,“我们家宝宝有那么多酷酷的玩具,是不是该跟贺威一起玩啊?” “是哒,妈妈。” “还有好多的零食水果,是不是该跟贺威一起吃啊?” “是哒,妈妈。” 王女士放心不下,又说:“贺威和普通的小朋友不一样,宝宝千万不能瞧不起他哦。” “一定不会哒,妈妈。” “真棒!”王女士再次亲吻他,“妈妈还要给你布置一个小任务哦,宝宝要尽全力完成。” “是什么?” 王女士用极温柔又通俗易懂的口吻向他说明情况,“刘姨对宝宝多好,现在她的儿子出了一些状况,我们一定要帮帮他们,对不对呀? “贺威不愿意去上学,也许是心理的原因,宝宝尽全力劝劝他……上学是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以后出入社会是要吃亏的。” 顾寥江拍拍胸脯,大眼睛炯炯有神,“保证完成任务!” 六岁的顾寥江已经相当聪明了。 他心里暗自琢磨:挖树先挖根。贺威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一定不是因为想念妈妈,刘姨在伦都打工,贺威一直待在老家。 那就是他自身的原因。妈妈特意强调贺威“和普通的小朋友不一样”,还一副生怕自己欺负他的表情…… 唉。 小顾寥江长叹一声,豁然开朗。 ——看来,这个贺威很可能是一个弱智。 第4章 异能(一) 顾寥江的同桌就不太聪明,天天冲他傻笑。其他人说这人是弱智,总是各种捉弄他。选座位时顾寥江担心没人陪他玩,就自告奋勇,主动和小男孩做了同桌。 顾寥江接受同桌的一切蠢笨行为,只有一个点受不了——吃过午饭,他竟然拿刚刚擦过鼻涕、沾满黏腻液体的纸巾擦嘴。 太恶心了。这和直接吃鼻涕有什么区别? 这还没完,眼瞧着窗外夏日炎炎,他就好心地把自己擦了鼻涕又擦了嘴的纸巾分享给顾寥江擦汗…… 顾寥江好心提醒了很多次,他根本记不住。 ……算啦。 顾寥江才不歧视弱智,何况贺威是刘姨含辛茹苦养大的弱智! 刘姨真是太不容易了,早早死去丈夫,现在还要养一个傻儿子。 小顾寥江默默发誓:他一定要好好对贺威,就算傻男孩拿着糊满鼻涕的纸擦嘴。 两天后的晌午,顾寥江正啃着一只大鸡腿。门铃响了,他擦擦手,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盛夏的暑气迎面而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贺威。 男孩躲在刘姨身后,明明是大夏天,他穿着带有兜帽的黑色卫衣,戴黑色口罩,把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冷淡的黑眼睛。怪异的是他竟然一滴汗没流下。 刘姨温柔地对儿子说:“贺威,这就是妈妈和你说的朋友。” 顾寥江主动朝他微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你好呀,贺威。我叫顾寥江,名字取自诗句‘寥廓江天万里霜1’,真高兴见到你。” “我叫贺威。”口罩下传来男孩低哑的声音,音色独特,缺少了孩童的清脆与稚嫩。 果然不太聪明呢。 自己都喊他名字了,他还要解释一遍。 “我们一起去楼上玩吧,我的小房间就在二楼,那里有很多玩具。”顾寥江伸出白嫩的小手,做出要牵他的姿势。 第5章 贺威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写满冷漠,他看向母亲。 刘姨蹲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去吧,乖。” 有贺母帮他说话,顾寥江信心倍增,上前拉住贺威的手。后者果然没有抗拒,两人一步步走向楼梯。 时值盛夏,微风滑过树顶,窗外聒噪的蝉鸣不断。顾寥江牢牢握住贺威的手,彼此的温度在掌心一点点融化。 “我的房间可大了,里面有很多很多玩具,积木拼图、火车飞机,你想玩什么都可以!”顾寥江介绍说,“还有很多很多零食,面包饼干、水果牛奶,你吃多少都没关系!”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 真冷漠。 顾寥江一点不气馁。现在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太多了。 他以为贺威会是一个呆呆傻傻的跟屁虫,两只鼻孔里永远流出透明液体,淌到他的嘴边就吃掉。顾寥江和他说话,他嘿嘿直笑不回答,然后冒出两个大大的鼻涕泡来。和自己的同桌一样。 眼前的男孩长得不错,仅从深邃如宝石的眼睛就能看出来。着装整洁不邋遢,听得懂人话。 由此顾寥江进一步推断:贺威不是一般的弱智。 推开二楼的房门,清雅的熏香扑鼻而来。 作为被爱浇灌成长的豪门独子,顾寥江的卧室偌大精致。主体为他最喜爱的天蓝色,墙壁贴满卡通人物,屋顶点缀童话般的星星灯。 一张小巧温馨的儿童床摆在卧室的一角,床上铺着柔软的浅蓝色被褥。另一侧是一个精美的书架,摆满各种各样的童话书和卡通手办。 地上铺着柔软的卡通地毯,可以赤着脚尽情玩耍。地毯上的玩具五花八门,遥控汽车、遥控飞机、乐高积木、电动火车……它们摆在花花绿绿的地毯上,宛如一座座繁华热闹的小型城市。 顾寥江偷偷去瞄贺威的表情。 他面容平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震惊。 参观过顾寥江卧室的小朋友,总会为华丽的布置和繁多的玩具惊讶,表露羡慕的神情。贺威是唯一一个没有表情的,就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 顾寥江调整好空调,指了指地上的彩色垫子,“好啦,直接坐吧。” 贺威坐下,淡然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顾寥江身上。 顾寥江被盯得不自在,提醒他:“你可以玩玩具,喜欢哪个就玩哪个。” 贺威无动于衷。 “好吧……” 或许是他不会玩,需要自己教。 顾寥江拿起一个遥控器,递到贺威手中,手把手指导,“你看,这个是小汽车的遥控器,你按这个键,汽车就往前跑……这个键呢,是向右边拐弯……” 贺威跟着他的步骤做。 红色的小汽车嗡嗡嗡响动,在光滑的地毯上肆意奔驰,遇见障碍物就灵活地闪避。 顾寥江一会儿看看汽车,一会儿看看贺威。从男孩冷淡无神的表情来看,他不喜欢玩这个。 玩具顾小少爷多的是,不感兴趣就换一个。 “哎呀,你不想当小司机,那我们就来拼图吧,”顾寥江从最底层抽屉里掏出一盒崭新的拼图,“这是新买的,我还没玩过。” 贺威放下汽车遥控器的间隙,顾寥江把碎片悉数倒出。 他一直注意贺威的那双眼睛,试图从中窥探男孩的想法,“这个就是拼图了,我们把小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妈妈说了,这个图要拼好久,叫什么……嗯,《清明上河图》……” 贺威垂下头颅,凝视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小的黄绿碎片。裸|露的眼睛毫无情绪,一时间没有动作。 对哦……不应该是拼图啊! 顾寥江懊恼万分:以贺威的智商,怎么能玩智力游戏呢?这是在暗暗羞辱他! 他立刻机智地转移话题:“咳咳,太浪费时间,我们、我们不玩拼图了——咳,贺威,我们来开飞机,和刚才开汽车一样简单。” 顾寥江带着贺威尝试各种玩具,把所有新奇的玩意儿都摸一遍,其中包含乐高积木、奥特曼模型、铠甲召唤器,以及当下正火爆的手机小游戏《愤怒的小鸟》。 他的小伙伴傻傻的,每一样都学很久,过一会儿再摸游戏手柄,就全忘了。 小顾寥江会“察言观色”,看看哪一件贺威喜欢多一点儿。 ——答案是一册儿童涂色绘本。 贺威这人又冷又呆,涂色的时候倒是聪明认真。不需要顾寥江辅助,他自己就能挑出漂亮的配色。男孩半趴在地面上,举着水彩笔均匀涂抹在相应位置,他涂得相当有水平,没有多余的色彩溢出黑框。 “贺威,你真是有当画家的天赋!”顾寥江毫不吝啬地夸奖。 回应他的仍然是沉默。 半小时过去,贺威只说了“我叫贺威”这么一句信息量为零的话。 顾寥江摸不着头脑,踌躇片刻,干脆直接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不喜欢这些玩具吗?” 一片寂静。 盛夏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投射在贴有天蓝色墙纸的墙壁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仿佛夏夜中璀璨的明星。 顾寥江尴尬地扣扣小手,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几秒钟后,贺威低声说:“……我只是不喜欢说话。”男孩口齿清晰,不像一般幼童口里包着青苹果软糖似的含糊。 不喜欢说话,那是喜欢安静喽…… 顾寥江惊觉自己一进门就在滔滔不绝地说话,嘴巴一刻没停。 他把脸蛋凑到贺威面前,直直盯着对方漆黑幽深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扑腾扑腾地眨,“贺威,你没有讨厌我吧?” 再次寂静了几秒钟。 贺威的反应十分迟钝,顾寥江提出问题,他会在五秒后用慢吞吞的语调回答。 顾寥江想:智力障碍的孩子都这样,他应该包容贺威。 “没有,”贺威说,“妈妈说你和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顾寥江长松一口气,“不讨厌我就好。” “嗯,你很可爱。”贺威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得到夸赞的顾寥江神气地笑着,“嘿嘿,我当然可爱啦!” “嗯。”贺威再次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说起热心王女士,顾寥江解释起来:“我的妈妈——就是你妈妈说的‘阿姨’,去崔姨家打麻将了,晚上吃饭才回来。你不用怕她的,她一定超级喜欢你!” 顾寥江没有忘记妈妈布置的任务,他在心里打起算盘。 贺威虽然智力低下,但对事物的感知能力并不糟糕。顾寥江不能直接了当地劝学——会伤及智障儿童的自尊心。他需要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用老师的话说,这是“积极的心理暗示”。 顾寥江语重心长地说:“贺威,你知道吗?其实弱智也是可以上学的。” 正在上色的贺威缓缓抬头。 顾寥江继续说:“学校里的同学都非常好,没有人会歧视弱智。比如我的同桌,他傻傻的,但大家都乐意和他玩。我每天午餐的水果都分他一半,刚好他喜欢吃我不爱吃的葡萄……” 他开始忘我地讲述自己与同桌之间深厚的情谊,对细节添油加醋。 闻者仿佛能看见两个稚嫩的孩童手牵手,肩并肩,一高一低坐在跷跷板上。面画一转,两人在教室玩闹,那个漂亮的小朋友亲手剥下葡萄,将鲜嫩多汁的果肉喂到鼻涕横流的男孩嘴边。 还不够。 顾寥江进入第二个阶段,拼命夸耀学校有多么美好。学校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是知识的海洋,是孩童的国度,是无穷无尽的财富,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宝库! …… 顾寥江口干舌燥,已经喝完一杯开水,“贺威,我说了这么多,你要是听见了,就理理我。” “哦。”贺威的音调总是深沉嘶哑。 顾寥江满脸期待地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顾寥江大惊:“我讲了十分钟,你全忘了?一句话都不记得吗?” “嗯,我以为这不重要,抱歉。”贺威平静地回答。 “……” 忍耐,包容,热情。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耐心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他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咕噜咕噜喝下第二杯白开水。 顾寥江又问:“……那现在呢,你有什么收获?” 他微微仰起小脑袋,双眼闪烁炽热的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甜甜的弧度。 这一次贺威听得认真,没有把心思分给图册。 贺威沉思良久,得出结论:“你不喜欢吃葡萄。” 顾寥江:??? 第5章 异能(二) “葡萄根本不重要!!”顾寥江高声纠正他,“学校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学校不会歧视弱智——这才是重点!贺威,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我说的。” 第6章 贺威机械地复述:“学校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学校不会歧视弱智。”连顾寥江高昂的语气都跟着模仿了。 “嗯!太棒了!” 这下顾寥江安心了。 贺威已经认同了自己的观点,他现在对学校有着十分美好的印象,怎么会厌学呢。过几天刘姨再提幼儿园的事,贺威一定想也不想就应下! 到时候他就能和贺威一起上下学,每天和贺威玩,多多关照这个有点呆的小傻瓜。 顾寥江高兴极了,自己像一个足智多谋的私家侦探,完美完成了妈妈安排的秘密任务! 贺威一直埋头涂色,半小时就涂完一整本。他干得又快又好,纸页绚丽多彩。顾寥江赶忙为他拿了几本崭新干净的新图册。 还带来一大碗新鲜沙拉,芒果、草莓、香蕉……上面浇上酸奶,入口清凉酸甜,回味无穷。 顾寥江晃着玻璃大碗,“贺威贺威,把口罩摘下来,吃水果沙拉啦。” 见贺威不动,他主动蹭过来,摘下了男孩的口罩。贺威的五官出奇端正,骨骼偏瘦,皮肤白到发光,轮廓带着几分成年人的锐利,像老气横秋的布偶娃娃。 “你长得真好看!”顾寥江又夸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个小铁勺。 顾寥江嘴里嚼着水果,鼓着腮帮子,问他:“好吃吗?” 贺威冷淡地点点头。男孩咀嚼的动作慢悠悠的,和他整个人表现的木讷状态如出一辙。 顾寥江故意放慢速度,想让对方多吃一些。 “嗯。贺威,以后要多来我家玩哦,这里吃的玩的每一样都不缺,我的宝贝全部分你一半!” 两个人吃掉了一整碗水果沙拉,顾寥江心满意足地揉揉肚子,开心地把碗端回厨房。 贺威沉迷于儿童图册,顾寥江就在一旁玩小游戏。他玩的是当下正流行的单机游戏《愤怒的小鸟》。他不时看两眼五彩缤纷的画本,夸赞说:“贺威,你真厉害!” 日光焦灼,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时间静悄悄溜走。 小顾寥江开始困了,懒懒地打了几个哈欠。现在玩到53关,怎么样也过不去。 好困,好困。 困得要变成游戏里的绿色猪头了。 他耷拉着脑袋,双眼像是被沉重的铅块压着,努力想要睁开却力不从心。 困…… 下一刻,顾寥江的身体猛然失去重心,向下砸去。 “哎呦——” 额头一片温暖,他的脑门没有撞到地板。 是贺威的手掌。 顾寥江晕乎乎地抬头。 窗外的太阳刺眼夺目,像一颗燥热的大火球。贺威那张常年冰霜的脸终于浮现了其他神情,他紧蹙眉头,表情凝重,沉声问:“你怎么了?” “我……我有些困了……”顾寥江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我每天都要睡午觉的,不然下午没精神。今天你来做客,我……” 贺威不假思索地打断他:“睡吧。” “没有停顿五秒,这次反应真快呢……”顾寥江在心里小声嘀咕。无论是及时接住他,还是做出回应。 混沌思索之间,一双温热的手已然揽住他的腰。 顾寥江栽在男孩怀中。淡淡的香气萦绕鼻间。夏日里贺威的黑色卫衣又冰又凉,贴在上面仿佛靠在一块冰上。 贺威打横抱起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掀开天蓝色的薄被子,将他放在床上,又小心翼翼把被子盖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顾寥江眼皮打架,含含糊糊地说:“我的游戏还没有通关呢……” 手机刚刚丢在地毯上,屏幕亮着,他的几只小鸟还在弹弓边蓄势待发。 “我替你通关。不过我忘记怎么玩了,要再研究一下。”贺威的声调冷冽而有力。 他的嘴唇微张,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嗯,贺威你——呼呼……” 没了下文。 顾寥江困得不行,一沾枕头就进入梦乡,只留下轻柔的鼾声。 …… 一场美梦,把全身的累赘都打包寄给了周公。 顾寥江揉揉眼睛。 嗯?不对,他怎么在睡觉?有客人来自己竟然睡着了?他的小朋友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到这儿顾寥江猛地坐起身,左顾右盼,“贺威?贺威!” “我在。” 循声望去,男孩正趴在地毯上安静地涂色。他抬头望向顾寥江,眼睛淡的仿佛一面深潭。 “没事就好。你继续画画吧。” 顾寥江甩甩脑袋,迅速从混沌里得到清明。墙上的钟表指向数字四,自己足足睡了三个小时…… 贺威这么爱画画,就让他画好了。自己再玩会儿游戏。 顾寥江摸向床头的手机。 只剩百分之二十六的电量。耗电速度相当惊人,忘记充电了。 顾寥江没在意,熟练地用密码解锁。他打开游戏界面,下一秒完全傻了。 195关!! 这个版本《愤怒的小鸟》只有195关,现在所有关卡上的锁状标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颗金灿灿的星星。 可他明明睡着前还卡在第53关啊!总不能是自己梦里通关的吧,那就只能是—— 顾寥江把手机伸到贺威面前,晶亮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贺威,这、这是你干的?” 贺威点点头,回答:“是你让我通关的。” 顾寥江摸摸鼻子,这才回想起他在午睡前随口说过的话。 但是他并没有寄希望于贺威,毕竟……毕竟贺威的所有表现都不聪明啊——他连刑天铠甲和修罗铠甲的召唤器都分不清。 仅仅三个小时,贺威就通关了……195减53……唔,142关! 一个对红黑两色模糊不清的人,竟然能用各种各样的小鸟,砸死各种各样的猪头。 顾寥江刮目相看:原来贺威是一个擅长玩《愤怒的小鸟》的智障!这就是老师说的“人各有所长”! …… 在晚饭之前,顾寥江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色包装的软糖。这是他最爱的零食,嚼起来富有弹性,里层包裹醇厚的草莓果酱,酸酸甜甜的。 王女士担心儿子长蛀牙,只允许他每天吃一包,总共十二颗。 “贺威,如果是别的小朋友来,我就不会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分享啦,因为它们真的很珍贵。”顾寥江说着撕开包装,从里面倒出六颗软糖放在手心。 他把剩下的糖果递给贺威,继续说:“可是我超级喜欢你哟,喜欢到我愿意把十二颗草莓软糖分一半给你。” “谢谢。”贺威说,是惯常低沉的语调。 “不用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顾寥江整个口腔都被糖果细腻软滑的味道填满,说话有几分含糊,“我们再来温习一遍:贺威,学校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对不对?” “对。” “嗯!” 好好招待贺威,劝贺威去上学。妈妈的嘱托他全部圆满完成。等妈妈回来,顾寥江要讨一个奖励:他想明天吃两包草莓软糖。 * 王女士晚上六点钟到家,刚好赶上饭点。晚餐一如既往丰盛,刘姨和贺威也一起。 顾寥江拖来凳子,让贺威坐在自己旁边,热情地给他夹了三个肉丸子。之后倒上满满一杯可乐,放在贺威右手边,“这个超级好喝的哦。” 顾寥江先吃完,终于找到间隙去找妈妈。 “宝宝,和贺威相处得怎么样?”王女士满面春风,颇有明知故问的意思。 “很棒很棒喔!”小顾寥江眼里星光闪闪,“我超级喜欢贺威的,虽然他是一个弱智……” “什么?”王女士脸上的笑容被困惑取代,“谁和你说的?刘姨讲这孩子脑子可灵光了……” 他声音小下去,不确定地反问:“难道……难道不是吗?” 妈妈捏捏他的鼻子,“当然不是。贺威话少,性格内向,其实聪明着呢。” 对啊,自己早该想到的。一个智力障碍的儿童怎么可能在三小时内通过142关益智游戏? 不,这个速度别说是6岁的儿童,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 贺威分明是一个天才! 现在好了,顾寥江原本想向妈妈讨要奖励的筹码消失了。 他苦口婆心半个钟头,向贺威暗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还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幸亏他没有把话说开。 那么问题来了:天才少年怎么不去上学?难道是嫌弃学校的资源配不上他的天资吗? 既然不是弱智,也就不用顾虑自尊心。等贺威慢条斯理地吃过晚饭,顾寥江再次把人拉到卧室,他开门见山地问男孩:“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呀?学校里可好玩了。” “很吵。”贺威的答复简明扼要。 “不是的,只有下课的时候吵。”顾寥江以过来人的身份纠正他,“上课有老师在,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听课。” “还是很吵。我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待。” 第7章 “为什么?” “因为我能听见每个人心里的声音。” 顾寥江愣住,这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理由。 贺威补充道:“但我听不见你的心声,真奇怪。” 换成别人,怎么样都不会信这种话:世界是科学的,哪里有超能力一说。而且你说你唯独听不见我的心声,没办法验证,谁知道是不是唬人的? ——但顾寥江信了。 很简单,因为他也有超级能力。 第6章 异能(三) 顾寥江的超能力是预知未来。 神奇能力是在他三岁时发现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明天去动物园的路上,他们家的宾利会被路边的老爷爷碰瓷。他不懂,只知道爸爸平白无故给了那个爷爷很多钱。 当天夜里他就把梦告诉了爸爸妈妈。当然,夫妻俩都没有相信三岁孩子的话,以为儿子睡迷糊了。 第二天梦里的一切一一上演。 他预知灾难,预知幸福,甚至能够预测股市和彩票。全家人都认为是无可比拟的气运,把小顾寥江当宝贝宠。一向信佛的顾爷爷说,这是他烧香拜佛得到的回报。 超能力是一把双刃剑。 频繁使用预知能力,顾寥江会感受到一股全身乏力的疲惫。所以,除非面临无法回避的情形,否则他很少主动启用预知功能。 他的能力似乎还有一套独特的“防御体系”,当自己或者身边人即将遭遇不测,预知会自动开启,一般以梦的方式呈现。 顾寥江有超能力,同样拥有超能力的贺威读不到他的心声。合情合理。 …… 顾寥江望着贺威,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未来的画面在眼前如闪电般掠过。他歪了歪头,问:“你的身上长着触手,对吗?” 顾寥江只用了三成能力。 眼中闪过的未来模糊不清,巨大黏腻的触手包裹着他。 “……是的。”尽管秘密被揭露,贺威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那你快把衣服脱了,”顾寥江两眼放光,“太酷了!我要看!” 贺威眨眨眼,显出困惑的模样,“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明明超级炫酷啊!我要是有大触手,我就是超人!我会高兴死的……贺威,脱嘛脱嘛,我想看看。” 贺威先摘下口罩和帽子,紧接着镇定自若地拉下卫衣拉链,说:“我在家里不穿衣服的,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 顾寥江指了指他的下半身:“裤子也脱啦。” 贺威乖乖脱下。 白炽灯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灯光均匀柔和地洒下。 高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漆黑如墨的诡秘物质。这副畸形的身体第一次完全展现在顾寥江面前,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异样。 贺威瘦小的身体上有伤,是崭新的。 顾寥江心疼坏了,问:“你身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吗?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顾寥江惊呆了,六岁的孩子还不理解自|残的概念,“怎么会有人把刀刃往自己身上刮,你难道不痛的吗?” 不等贺威回应,他就对着伤痕哈气,大眼睛里水光闪闪,仿佛要落下疼惜的泪水来,“不痛了不痛了,乖宝宝,我给你呼呼……” 话术和动作是他和刘姨学的。上次在公园摔了一跤,刘姨就这样哄他。放在她的儿子身上,肯定同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贺威才低声回答他的问题:“奶奶说我是怪物……” 顾寥江眼中的“怪物”和动画片中的“怪兽”差不多,长相丑陋,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哪里和可爱的贺威沾边呢? 他立刻反驳道:“你不是怪物!你是超级好的乖孩子!” 贺威垂下脑袋,小声补充说:“我想要把身上的漩涡挖下来,可是好像不行……” “肯定不行啊,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像眼睛一样。如果用刀挖出来,你会很痛很痛的。贺威,以后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不许再做了。你知道了吗?” “好的。” “嗯嗯,爱护好自己,超级重要的!” 安抚完贺威,他开始观察男孩的漩涡。 “像黑洞一样……”顾寥江想起看过的科普连环画,“我可以摸你吗?” “可以的。” 顾寥江进一步问:“黑洞也可以摸吗?” 贺威温和地回答:“可以的,只要你喜欢,哪里都可以摸。” 顾寥江伸出手凑上去,从肩膀一路往下,边摸边说:“贺威,你好香啊。” “因为来的时候洗过澡,还喷了香水。妈妈说要洗干净了,再来别人家做客。”经过一下午的交流,贺威的话语越来越多了。 做足了心理准备,顾寥江将小手伸向漩涡。 那团高速旋转的黑色物质仿佛质地柔软的煤炭,带着轻度的电击感,摸上去只觉得一阵舒爽,头皮发麻。 顾寥江惊奇地发现:他的手可以透过漩涡,直接深入贺威体内。但是除了微弱的酥麻感,他什么都摸不到。就好像手掌漂泊在虚无的空间。 他意犹未尽地将手从身体中拿出来,如实说:“我什么都没有摸到耶……” “只有我自己能摸到。” “摸到什么?” “我的器官。” “哇,好神奇,你不会死掉吗?” 自己摸到自己的内脏。 贺威的身体结构一定和科普书上的男女不同,他说不定是神秘的外星人。 “不会,我很难死掉。”贺威说着指了指身上骇人的伤口。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它们会一直转吗?” “嗯,漩涡只会变换位置,不会停下来。如果我不开心,它们会转得慢一些。”男孩有问必答。 顾寥江目不转睛地盯着漩涡:“那你现在很开心呢。” “是的,”贺威说,“也许因为和你在一起。” “贺威贺威,那触手呢?从黑洞里伸出来?” “是的。” “你有几只触手?”他回忆未来模糊的画面。 “八只。” “哇塞,和章鱼一样!贺威你知道章鱼吗?” “不知道。” 贺威认真又呆板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顾寥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卡通图册,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这个就是章鱼。你的触手和他差不多,对不对呀?” 贺威盯着彩色图片认真思考了片刻,“……嗯,很像。” “把你的触手从里面伸出来,给我看看,可以吗?” “好的。” 贺威话刚落,只听咻地一声,一根长满吸盘的黑色触手从胸前的漩涡中飞射而出,盘旋在卧室顶空,和水晶灯一样高。 贺威的身体似乎搭出了一道桥梁,连接到蓝色天花板上。 “果然很像章鱼!不过你的是黑色,又大又粗。” 顾寥江惊喜地睁大眼睛,轻轻抚摸触手。黏腻湿滑,和他在海洋馆触摸到的软体生物差不多。多出来一份由吸盘造成的独特的吸附力。 触手灵活地扭动着,仿佛在和他握手。 “贺威,不是有八只触手吗?剩下的呢?” “你全部都要看吗?屋子装不下。” 贺威并没有夸大其词。一只触手的大小足够填满五分之一的卧室。 顾寥江比划着:“那就再来三只?” 触手再次飞射而出。这一次,四只灵动的小家伙没有和他握手,而是直接包裹住了他。缠绕他的脖子、手臂、后背、脚踝,黏稠的液体涂满顾寥江的四肢和脸颊,像是在与他紧紧拥抱。 和顾寥江预知的画面毫无二致。 “有点痒哈哈哈哈哈哈……不过很舒服……”顾寥江摸摸自己潮湿的脸颊,“但是这些黏黏的是什么呀?” “我的体|液。不脏,很快就会干的。” …… 顾寥江看够了、玩够了,让贺威把触手收了回去。 贺威穿上衣服,戴上口罩,像一只乖巧的乌龟优哉游哉地钻回壳里。 “妈妈说了,触手的事不能告诉别人。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空调的冷气扫动,顾寥江身上的体|液迅速风干。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俩的小秘密。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顾寥江的秘密就是预知能力。因为他也曾被父母叮嘱,千万不要把这项特异功能告诉其他人。 “我们俩都有超能力,是被光选中的人!难怪我一见面就特别喜欢你!” * 刘姨在伦都一中附近租了房子,据说是地下一层。见窗外夜幕深沉,女人带着儿子准备离开。 王女士把一大袋子的零食水果送到刘姨手上:“带回去吃。”她摸摸贺威藏在卫衣帽子下的脑袋,“常来玩小宝贝,这里欢迎你。” 第8章 “再见再见!刘姨再见,贺威再见。”顾寥江晃晃小手告别,没有离别的不舍。 ——他以后有数不完的机会见贺威。 顾家的大门敞开,夏日夜风荡漾,送来满院星光。 “顾寥江。” 走到门口的贺威突然回头。 这是贺威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后面他就跟着妈妈喊“宝宝”了。 顾寥江不明所以:“怎么了?” 贺威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说:“已经过了八个小时二十五分钟,但我仍然记得你的名字。” 现在贺威在他眼中已经不是笨蛋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位颇具绘画天赋的电竞天才。记住伙伴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事。 顾寥江心想:我也记得你的名字,你叫贺威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他摊摊手,无所谓地说:“所以呢?” 贺威站在门前,半边身体隐没在黑夜中。光芒洒在他的发梢,勾勒出一层暖黄色光晕。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了。” 第7章 心事(一) 贺威的读心术无法屏蔽。倘若行走在人流密集的大街上,行人的心思全部在他的大脑中徜徉,仿佛杂乱无章的乐谱,搅得他头昏脑胀。 这就是贺威拒绝与外界交流的第二个原因。 不过,贺威从不排斥与顾寥江的相处。 从六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二年。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贺威对世界微薄的认知,十有八|九是顾寥江教给他的。 刘姨去世以后,顾寥江害怕他孤单,在这里留宿是常有的事。反正两个孩子总是黏在一起,顾父顾母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一起看书画画,一起吃饭睡觉。拥有鱼一样记忆的贺威会记住他的一切习惯与喜好,他会陪着愚钝的竹马学习新鲜事物。 正是因为感情深厚,分别才会格外痛苦。 以后隔着几千公里,没有拥抱,没有真切问候,没有睡前牛奶,他只能隔着模糊的镜头和贺威交谈。 …… 顾寥江揉揉眉心。 到底该怎么跟贺威开口啊。 他的思维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嘶吼着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能再拖下去了!难道你要等到自己收拾好行李,明早就要坐上远去京浦的高铁时,今晚再和贺威谈论伤感的离别吗? 另一半却说:再等一等吧。你忍心看着贺威伤心难过吗?刘姨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现在你也不能…… 灯光摇曳,两人的阴影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团。顾寥江心下一沉,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晚安,宝宝。”贺威以为他要睡了,伸出触手关闭台灯。 “晚安。”顾寥江温声回应。 …… 日子眨眼而过。 顾寥江的课桌上有一本挂历,记录着高考倒计时,现在上面的数字一天天变小。这些晚上他都留在地下室,在灯下看贺威画画。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有勇气和贺威说起志愿的事。 不论如何,他离开伦都贺威就会难过。而他一点儿都不想看贺威难过。 顾寥江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和贺威坦白简直比解开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还困难。 ……果然爱情使人降智。 * 临近高考,一中组织了一场游玩活动,意在帮助高压下的高三学生放松身心,做最后的冲刺。 杜赫南嘴里叼着牛奶,说:“小道消息——地方定下来了,去水族馆。”他一下课抱着练习册去办公室问题目,一向消息灵通。 顾寥江放下做题的走珠笔,问:“是和谐大厦附近的水族馆吗?” “对啊,不然伦都有几个水族馆。” 顾寥江打了个哈欠,满脸不在意,“那天能请假吗?水族馆去过好多次了。” 在伦都待了十八年,节假日时不时去水族馆、动物园看看,公告牌上的科普信息顾寥江都能背下来。把闲暇时间浪费在那儿,还不如留在家陪贺威。 “理论上不能请假。”杜赫南无奈地耸耸肩,“整个高三都要去,好像还要拍照搞什么活动。一中的老传统了,不过总比留在学校里考试强。” “也是。”顾寥江没话说。 杜赫南嘿嘿一笑,“到时候进了水族馆是自由活动,肯定能看到小美。” “小美”是杜赫南的暗恋对象,扎着漂亮的双马尾,在四楼的九班。因为私下不方便直接喊女生的名字,所以取了一个常见的“小美”作为代号。 “祝你好运,”顾寥江拍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哥’。” 杜赫南是个没什么脑筋的马大哈,感情上却是一个怂包。 他对小美一见钟情,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杜赫南每次都能在清一色的校服里迅速锁定心动女生,最喜欢往四楼的物理老师办公室跑。 一次,杜赫南在食堂打饭,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来的小美。他条件反射地说:“不好意思。” 女生温和一笑,说:“没关系。” 这就是他暗恋小美一年多以来,两人唯一的交流。 此事经同学口口相传,他不负众望地拥有了一个“不好意思哥”的外号。 杜赫南咳了两声,“其实我打算高考过后和小美表白。” “真的假的?你敢吗?”顾寥江头一次听他说这件事。 “当然是真的!”杜赫南夸张又造作地捂住胸口,“我不想给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 青春?遗憾? 顾寥江望向写满数学方程式的黑板,以及桌上数着高考倒计时的挂历。教室的窗户敞开,热风翻涌,带起窗边灰色的窗帘。 他的思绪猛然飘远。 顾寥江青春里唯一的遗憾或许就是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他过完生日就成年了。大学谈恋爱可不算“早恋”。 那,那他和贺威的以后呢…… * 参观水族馆的日子定在周六上午。 他们先去操场集合,再按照班级顺序统一坐车去目的地。一路上杜赫南一直唠叨着要快点进去大厅,因为九班的车开在前面,去得晚就不一定能见到小美了。 顾寥江心领神会,“知道了,一会儿我们跑着进去。刚好张圭和储明柏也在前面,说不定能碰上。” “嗯。我肯定能第一眼就认出小美。”杜赫南打了一个响指,语气自信满满。 “你真的打算表白吗?”上次杜赫南的回答肯定无比,顾寥江心里还是存疑。 一提到表白小美,杜赫南又开始犯病,捂住胸口,表情浮夸地伤春悲秋,“啊,爱情,我那注定要失败的爱情……” 然后嘴里干脆唱起来:“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呐……” 顾寥江:“……” “你那是什么鬼表情?算了,顾某某没有喜欢的人,肯定不懂我。” 顾寥江心道:谁说我没有…… 喜欢贺威这件事,也就他自己知道了。 车刚停下,杜赫南拽着顾寥江往前冲。 站在大厅前的张圭朝他们招手:“刚准备坐下等你俩,动作挺快。”几天不见,他黝黑的脸似乎又黑了一圈。 储明柏抬抬眼镜,早已看透一切,“能不快吗?‘不好意思哥’要急着看小美。” 四个人聚在一块,一起进了大厅。 杜赫南人高马大,在人群里眺望,很快发现了熟悉的双马尾。他压低声音,“那儿,我们先去那儿。” 伦都的水族馆上下两层,分为七八个展区。学校规定了一个小时的参观时间,结束以后要在门口按班级合影。 几个人都对伦都熟悉,就是随便逛逛。他们不急,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杜赫南仗着个子高的优势,小美去哪儿,他就领着后面三个去哪儿。 张圭评价说:“像那种大半夜跟踪人的猥琐狂。” 杜赫南剜了他一眼,“滚!” 他们经过一楼的海底隧道,顺便在饮水机旁边打了几杯水,好好休息了一会儿。 见小美又有新动作,杜赫南拉起正坐下喝水的三人跟上。 沿着宽敞的通道前行,四人来到海洋生物展区。这个地方人最多,还有几个带了手机的学生在拍照打卡。 整个展区模拟成海底世界的模样,地面铺设着如同蓝色波浪般的瓷砖,展厅被一层朦胧柔和的蓝光笼罩。 最漂亮的是水母。无数只水母在巨大的圆柱形展缸中轻盈飘荡,身体透明柔软,如同一朵朵盛开的水晶花,又像是仙气飘飘的伞状精灵。 但顾寥江的目光被另一边吸引。 是章鱼。 巨大的玻璃展缸中,几只章鱼正悠然自得地游弋着。它们的触手又小又细,像是一段路边的荆棘。缸底装饰精致的珊瑚礁,当小章鱼靠近珊瑚礁时,外表就会巧妙地变成和珊瑚一样的鲜艳色彩。 贺威也有八只触手。 第9章 不过少年又大又粗,还是固定不变的深黑色。 想到贺威英气的脸,顾寥江忍不住笑了一下。 …… 另一边水母旁边的三个人如火如荼地讨论着。 杜赫南火眼金睛,“小美也带了手机……等等,她那个角度不会拍到我们吧?” “当然拍不到,你少操心了。” “不行,还是躲过来一点。” “她是来拍水母的,不是来拍我们的。” “……” “……” “集合!”耳畔传来场馆里老师的喊话。 “集合了?这么快。” “行,那快点去吧,还要在门口拍照。” 杜赫南抱怨:“一个小时能看见什么?小美还有好几个展区没看。” “那也没办法。我们班长在催了,去集合,拍个照就结束了。” “嗯。” 张圭最先发现不对劲,“欸,顾寥江人呢?” 储明柏喊:“老顾,去门口集合了!” 三人环顾四周。 身边不断有人离开。 天花板散发出幽暗的蓝光,两边的水母发出点点荧光,仿佛一片瑰丽的海底星空。 只见顾寥江站在章鱼展区,头顶淡淡的蓝光打在他身上。少年唇角不自觉上扬,袒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的手掌贴在巨大的玻璃缸前,像是在和章鱼牵手。 三个人挺直地愣在原地。 杜赫南:“猎奇。” 储明柏:“重口。” 张圭:“没救了。” *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顾寥江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 与离别的伤感共同袭来的,还有另外一种隐秘的情绪。 他好想和贺威谈恋爱啊!!! 第8章 心事(二) 之所以产生恋爱的念头,杜赫南的“耳濡目染”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杜赫南天天“小美小美”地喊,觉得自己高中生涯充满了青涩的遗憾。 班长拿起练习册砸砸他的头,“你题目会做了吗?天天想着谈恋爱。” 杜赫南有理有据地反驳:“反正现在考什么大学心里也有个数,憧憬一下未来生活怎么了?” 顾寥江成功被感染了。 考入京大近在眼前,学业前途光明。按部就班地考试,没什么可担忧的。 …… 谈恋爱。 好想谈恋爱。 他和贺威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他想跟贺威拥抱,接吻,甚至做一些更亲昵的事。都是十八岁的人了,人又不是无欲无求的,这有什么错! 他超喜欢贺威,他要和贺威谈恋爱!! …… 不过,自己在情感问题上毫无经验。 人多力量大,顾寥江决定先咨询一下三个伙伴。 * 周末下午,顾家别墅再次迎来三位常客。 杜赫南嘴里包着番茄味薯片,架起二郎腿,“你说今天有大事告诉我们,什么事啊?” 张圭夺过零食,抓起一大片塞进嘴里,“看你神神秘秘的样子,有话直说。” “咳咳,”顾寥江清了一下嗓子,“这件事原本算是我的小秘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告诉你们。你们替我保密。” 储明柏说:“少卖关子。再不说我们就打游戏了。” “咳咳……”顾寥江正色,酝酿片刻,“其实,其实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话音一落,三个人的表情不出所料地精彩起来。 联想到自己的卑微暗恋史,杜赫南立马来劲了,“谁谁谁?几班的?”他理所当然把对象当成了同校女同学。 “好啊,藏得够深。从没听你提过。”张圭啧了两声。 “目前只有你们三个知道。是谁我先保密。”顾寥江脸皮薄,没打算把秘密一口气全部抖出。 杜赫南露出鄙夷的神情,“真没意思。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小美。” 张圭及时补刀:“你身边的所有人也都知道小美不喜欢你。” 储明柏紧随其后:“不,其实小美根本不认识你。” “你们两个……” “好了好了,听老顾说。”储明柏看向顾寥江,转回话题,“你喜欢一个人,但不方便说,然后呢?” 顾寥江面露难色,脑海中浮现贺威的脸和巨大的触手,“我喜欢他很久了。但是……” “但是什么?她不喜欢你?”张圭边嗑瓜子边问。 爱情再次使人降智,平常上台演讲口若悬河的顾寥江现在词不达意,磕磕绊绊地解释:“呃,不太好说,我想他是喜欢我的,但是他估计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不只是感情,很多方面他都……嗯,我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懂……” 自己绕了半天,也没把话说明白。 储明柏问:“‘什么都不懂’是哪种意思?” 杜赫南叫道:“你是说你爱上了一个傻子?” 张圭更夸张:“误入歧途啊老顾,这是犯法的!” “滚啊!!你们三个才是傻子……他没病,脑子也正常,就是对感情很迟钝,仅此而已。” 杜赫南:“最好只是这样。老顾,你总是喜欢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储明柏:“有点不正常啊。” 张圭:“正常人会梦到和章鱼亲嘴吗?” “没有亲嘴!!” 顾寥江差点吐血:“章鱼的事不要再提了!!” 储明柏:“所以,要我们帮你追她?” “……嗯,算是。” 顾寥江明白眼前三人已经默认他的暗恋对象是女生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贺威也不是男人啊,他甚至不是一个人。 ……以后再讲明吧。 张圭捏着下巴思索起来,“你刚刚说,她应该是喜欢你的,有多少把握?” 贺威只愿意与顾寥江亲密接触,还对自己那么好。除了他,他的竹马还会喜欢谁?画笔吗? 顾寥江自信起来,回答:“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顾寥江,你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哪里冒出来的自信?你不就是长得帅、成绩好、朋友多、家里有几个臭钱……”杜赫南说到一半突然噎住了,“好吧,算你厉害,百分之九十……” 顾寥江的优渥条件众人有目共睹,无论是出身、智力,还是相貌、品格,都是几乎完美的存在,放在小说中必定是个光芒四射的主角。 “那是当然,”他从不自怨自艾,像一颗发光的行星,自我认知良好,“我打算直接和他表白的,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直接表白?那怎么行?”杜赫南提出反对。 “怎么不行?” 他和贺威,只差捅破窗户纸了吧。 “你想谈恋爱,难道不应该先追对方吗?哪儿有直接表白的。”杜赫南说,“我都打算和小美在网上聊聊天,再开启追求计划。” 剩下两人附和着:“就是就是,要先追人表示诚意。” 好有道理。 顾寥江一下子被说服了。 “也是。但我不懂怎么追人,你们有没有好点子?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是喜欢他的,而不是什么别的感情。” “追女生,我在行。”储明柏甩甩衣角,装模作样地站起来。 他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个谈过恋爱的。 初三时储明柏和同桌的女生谈过一段。结果两个月后在奶茶店约会被班主任抓了一个正着,早恋以失败告终。 不过,短暂的两个月已经够他在顾寥江面前吹嘘了。 “柏子的话倒是可以听一听。”张圭露出一口洁白的大门牙,不忘损人,“别听老杜的就是了——他只会教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往女生怀里撞。” “我那是不小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意思哥’。一年半就和女生说了四个字。” “总比你强。你以后和女朋友约会,她只会在黑夜里看见一口白牙和两颗眼珠。” 几个人互损已经成常态,顾寥江习以为常,“别斗嘴了。你们的办法呢?” 三人张弛有度,静下来思考。杜赫南蹙眉,摆出nba球员中场休息的常见姿势;张圭垂眸,cos罗丹的《思想者》青铜雕塑;储明柏的镜片反射日光,显出一副精明的模样。 杜赫南先发问:“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贺威的爱好少得可怜。 顾寥江即答:“画画。” “画画好啊,”杜赫南说,“你不也学过素描,共同话题是有了。要不给她画一张?” 贺威有八只触手协作,一个下午就能画十几张人像素描。动作快,质量高,顾寥江不想用自己的短处碰他的长处。 “他画画很厉害的,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她经常画画吗?” “嗯。” 第10章 杜赫南当机立断,“以后每次画画的时候,你变着花样都夸奖她!赞不绝口、拍案叫绝的那种夸奖。” “不至于吧……”顾寥江抽抽嘴角,突然觉得眼前的几个人不靠谱了。 “至于!谁不喜欢嘴甜的人?说不定你的夸奖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能让贺威开心。 顾寥江开始反思:自己见多了贺威的作品,对他精湛的画技司空见惯,嘴里的称赞越来越少。这一点确实需要改变。 于是他重重地点点头,语气坚定:“好。” “还有衣服礼物别忘了买,想谈恋爱就要舍得花钱。反正你家有的是钱。” “一定。” 第二个提出建议的是张圭。他说:“要时刻向她展示你的魅力。” “魅力?” “没错!”张圭一拍桌子,“小说电视剧看过吧?里面的男主魅力四射,让无数人为之倾倒。你的各方面硬件都符合霸总的要求,所以只需要暗戳戳地向她展示自己。当然也不要太刻意,否则就适得其反了。” 顾寥江和贺威朝夕相处,自己刚洗完头,头发邋里邋遢、像个鸡窝的样子都被心上人见过……现在想想,确实太不注意形象了。 从善如流的顾寥江再次接受了建议,“好。” “要是她真的被你吸引了,可以进行下一步动作。壁咚、哈气、挑下巴,会吗?” 顾寥江想起陪王女士看过的都市偶像剧,为难地挠挠头,“这个就太猥琐了吧?” “她不喜欢你,你是猥琐;她喜欢你,这不就是情趣了吗?你刚刚也说了,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撩她,顶着你这张帅脸,没什么问题。” “好像,好像也是……”顾寥江稀里糊涂地被说服了。 最后说的是储明柏:“知道我当初是怎么谈上恋爱的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靠这个。” 张圭眉头紧锁:“强吻?” “是幽默风趣的语言和甜得掉牙的情话!”储明柏狠狠瞪张圭一眼。 他紧接着对顾寥江说:“老顾,你可以天天对她说情话、给她写情书。她可能表面上会嫌弃,其实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储明柏有成功经历,一定比剩下两位靠谱。顾寥江欣然接受,“好……但我不会写情书。” “现在的网络多发达,你上网搜搜就有一大堆。可以借鉴,但不能全抄,诚意最重要。” “没问题。” “还有,既然是你追人家,花时间精力那是必然的。苦活累活要你来干,什么跑腿买零食、早上带早餐……”储明柏指指自己健壮的胳膊,“想当年每次换座位我都帮她搬书。” “我一定努力。” 这几个人虽然说得离谱,但各自有各自的道理。 顾寥江拿出小本本一一记录,心里很快有数了,“谢谢你们。” “跟我们客气什么。等着你的好消息。” 当天下午,顾寥江激情下单了一大堆礼物,准备到货后通通送给贺威。 红日西沉,落地窗外伦都华灯初上。 顾寥江倚靠在沙发上吹口哨。他畅想未来,打起了小算盘。 第一,他要追求贺威,两人一起甜甜蜜蜜。 第二,成功在一起后,告诉贺威志愿的事。这件事真的不能再拖。有了情侣关系的加持,就算相隔千里也能感受到彼此手中的红线。或许会让贺威安心一些。 第三,异地恋很难熬,让他的男朋友多打视频多聊天。 非常完美,今晚就开始行动! 第9章 心事(三) 晚自习过后,顾寥江先回到自己家换衣服。他每天规矩地穿着蓝白校服,毫无新意。今晚特意挑了一件清爽的白色t恤,不忘在镜子前打理他的头发和刘海。 去贺威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没关门的水果店,进去买了一袋子的荔枝和几盒草莓。 到达地下室已经十一点钟。 两大袋水果勒得顾寥江手痛,他气喘吁吁地进门。 “宝宝?”贺威上前接过他手上的重物,顺便用触手点亮台灯,“怎么这么晚才来,还带了东西。” 顾寥江指指荔枝和草莓,咧嘴一笑,“贺威,送给你的,都是给你的。” “谢谢。”贺威歪了歪头,这是少年常做的姿势,意味着他在认真思考,“水果很重,宝宝下次让人放在门口就好。” 顾寥江扯下衣架上的毛巾,语气亲昵暧昧,“不一样的,我想亲手送给你。”他温热的指尖滑过贺威赤|裸的腰,指腹有意刮了两下,在肌肤上轻柔打转,才慢条斯理地为眼前人系上毛巾。 和偶像剧大相径庭,贺威对他一系列存心勾引的动作毫无反应。顾寥江猛然升起了一种调戏木头人的感觉。 贺威垂下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双眸温柔,“宝宝今天回家洗澡了,身上很香,还换了一件漂亮衣服。” “嗯,是的。”顾寥江笑眯眯地点点头。 贺威会记得他的习惯,会察觉他的变化,这怎么不是爱…… “是不是又画画了?”顾寥江向着铺满纸页的办公桌走去。 “嗯。” “哇——”顾寥江只看了一眼就夸张地叫起来,“贺威,你画得真厉害!”他拿起纸页,有模有样地端详,“铠甲太酷了,人物画得也好看!分镜绝了,我简直在看一部末日科幻片!” “谢谢夸奖,”贺威歪着头,说,“但是这几张宝宝昨天就看过了。” “咳,”顾寥江被呛了一下,他浮夸的演技果然有待提高,嘴上赶紧圆回来,“看过了也可以夸,好的作品都是经久不衰的!贺威,你以后要当画家的,你的作品就是好作品!” 贺威的头更歪了。 顾寥江伸出手捏住他瘦削的双颊,把他的脑袋正过来,“贺威,真的。你画的画真的超级棒。” “我知道了,宝宝。”贺威轻声说,虽然他的眼睛依旧写满困惑。 “贺威,要天天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顾寥江无比诚挚地说。 洗过澡的顾寥江直接仰躺在床上,拿过枕头底下的手机。贺威将台灯移到床头,换到一个离他近的位置,方便他观看。 顾寥江打开搜索栏,迅速敲下几句话。 【情书怎么写?】 【情书模板20则】 【推荐几封有文采的情书】 他将热心网友的解答从上到下一一划下来,心里大概有底了。顾寥江的执行力一向快,明天晚自习的间隙就能写完。 …… 贺威坐在床边剥荔枝,他纤瘦的手指撕开粗糙的果皮,动作一丝不苟。荔枝果肉饱满,莹白如玉。 “宝宝,张嘴。”他把果肉递到顾寥江嘴边。 “……嗯,好吃。”顾寥江下意识含在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迸发而出,在舌尖蔓延开来。 不对,他在干什么? 那是他买给贺威的礼物,贺威还没吃,怎么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贺威总会把他照顾得服服帖帖,顾寥江已经习惯。该死啊,明明是他要追求贺威,现在这样算什么样子…… 蓦地,顾寥江从床上坐起来,呸一声吐掉了果核。 贺威已经剥好第二颗荔枝,正准备喂给他。 他慌忙拒绝:“我、我不吃!” 贺威歪头,狐疑地问:“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但这些是我送给你的。你要多吃,知道么。”顾寥江接过新鲜干净的荔枝,塞进他的嘴里,“甜吗?” “甜。” 顾寥江指着袋子里剩下的荔枝,“都是你的,我一颗也不想吃了。” “好的。”贺威自己剥自己吃。 顾寥江继续刷手机: 【土味情话大集合】 【让对象脸红心跳的土味情话】 【学会这十句话,让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 他翻阅一个个回答,余光偶尔往贺威的方向瞥。 几分钟后,顾寥江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垃圾桶里装满鲜红坚硬的果皮,唯一的球状物体,是自己刚刚吐出来的。 顾寥江发出一声惊呼:“不是,你怎么把核也吞了!?” 顾寥江晃晃他的身体:“吐出来!啊啊啊!吐出来呀……” “好久没吃水果,我忘记了。”贺威温柔地解释,“我吃了核也没事,宝宝不用担心。”他摸摸顾寥江的脑袋。 顾寥江稍微稳定下来,“你把果核嚼碎了吗?” “嗯。” 那你的牙齿简直是金刚石…… 顾寥江扶额,“但那是苦的,贺威,不是甜的。” 长久困在地下室,他的竹马身上的非人感越来越重了。 “是么,普通的食物而已,在我眼里都一样。如果我说很甜的话,宝宝会开心一点。” 见对方如此诚实,顾寥江彻底没话说了。贺威好像也没撒谎,非人类的味觉和咬合力是个谜。 第11章 有了剥荔枝的前车之鉴,睡前纯牛奶都是顾寥江自己热的,喝完自己把杯子洗干净。可惜贺威不喝牛奶,不然他打算热两杯。 “你别插手就是了,我自己来。”顾寥江拿小刷子刷玻璃杯,“贺威,以后都不需要你给我热牛奶。我早就不是真的宝宝了,完全可以自己干。” “……哦。”贺威站在水槽边,眉宇间是无法消散的茫然。 两人在十二点钟睡觉。顾寥江从小就不太能熬夜,睡得太晚第二天起不来。 贺威关掉台灯,慢悠悠地上床。他睡觉也只裹着一件毛巾,没有盖被子的习惯。不过他每次都会给顾寥江掖好被子。 万籁俱静,顾寥江心中情绪微妙。 他缓缓上前,一把搂住了贺威的腰。一点点靠近,把脑袋埋在贺威的胸口。 “嗯?”贺威不解地发出一声疑问。 “没什么,就想贴着你睡觉。”他小声说,气息喷洒在贺威的胸膛。 黑暗中,凭借着出色的夜视能力,贺威足以看清怀中的人。 顾寥江的脸庞一半埋在被子里,整个人恬静又温和,唇角勾着甜甜的、略带羞涩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在漆黑无灯光的地下室里,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少年紧紧贴着自己,贺威甚至能感受到他浓密的睫毛在扑腾着眨眼。呼吸声轻柔,吐出的热气打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 热。 ……奇异的感觉。 贺威歪歪头。 “好,”他调整好空调被,确保将顾寥江盖住,“睡吧宝宝。” * 顾寥江对自己的情书非常满意。他只用了几个课间,完美效仿了网上的范例。缺点在于赶时间,还要防止被杜赫南偷窥,字迹潦草了点。 但没关系。贺威根本不识字……准确来说他认识所有字,但是忘得太快了。 自己念给他听。 顾寥江叠好信纸,放入精心准备好的蓝色信封中。 “给我看看……”杜赫南嚷嚷着,“好歹也要告诉我你喜欢谁啊。” 顾寥江把写好的情书揣进口袋,拍了两下,“在一起了就告诉你。” “嘁——” …… 今天他没有先回别墅,快步来到贺威家中。 浴室水汽升腾。洗完头的顾寥江顺手抽下毛巾,放在头发上一通揉搓。他心里默念学来土味情话,看向洗手台前雾气朦胧的镜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帅气的脑袋上顶的是什么发型!? 太丑了,丑到爆炸! 冲天凌乱的湿发,简直像一颗深黑色海胆。 伦都位于南方,盛夏尤其炎热,顾寥江洗头的频率相当高。也就是说……这么糟糕的形象每次都会被贺威看到。 他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些,他竟然还让贺威给自己吹头发! 天啊! 他的完美形象呢?! 这还怎么释放他迷人的魅力? “贺威,贺威,”顾寥江喊,“帮我把吹风机拿进来。” 正在画画的贺威放下铅笔,俯身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问:“为什么在浴室里吹头发,宝宝需要手机吗?” ——顾寥江喜欢边刷手机边让贺威给他吹头发,省时省力。 “当然不用。”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狭窄缝隙,顾寥江探出一只手。 贺威的手掌抵在玻璃门上,准备推门而入。 “等等!你不许进来。吹风机给我就行。” “为什么?”贺威不解地问,手上乖乖地将吹风机从缝隙中递进去。 “以后再也不需要你给我吹头发了,像热牛奶一样。”顾寥江迅速关上门。 室内光线昏暗,他举起吹风机的黑影出现在玻璃门上。 贺威眯了眯眼,幽深的眼眸像是碎裂的镜片,“宝宝,你最近很奇怪。昨天,今天,都是。” 顾寥江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没有啦,只是不想让你太累,你不要多想。” 吹风机聒噪的嗡鸣声替代沉默。顾寥江换上一件蓝色t恤,掏出香水喷来喷去。 他看向镜子中的脸。 perfect! 一切就绪,顾寥江从浴室出来,露出一个标准灿烂的笑容,“贺威,我写了一封信给你。”直接说“情书”太别扭。 “信?” “信就是写满文字的纸。你过来。” 贺威走过来。 哒—— 顾寥江一只手按在墙上,将人抵在角落。另一只手从口袋掏出蓝色信封。他清清嗓子,咳了两声:“我念给你听。” “信很长吧,”贺威盯着两页信纸,“让我回忆一下文字的含义,我可以自己看。” “不,我念给你听。”顾寥江坚持。 “先等一等。” “嗯?等什么?” 贺威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可以了。” 顾寥江再次做出壁咚的姿势,干巴巴地念起来:“见字如面,展信舒颜。今夜星光熠熠,小生在喧嚣的教室为公子写信……” 很快他就后悔了自己读自己情书的决定。 好尴尬。 气血涌上双颊,整张脸被大火燃烧,一片滚烫。 顾寥江完全不能共情几分钟前的自己。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这就是他引以为豪傲的杰作吗? 不古不现的字眼,贺威真的能听懂? 顾寥江越念速度越快,“……小生愿与公子携手共度余生,朝看日出,暮观晚霞。纵世间繁华万千,吾独爱君一人。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够了,顾寥江快被自己尴尬死了。 他以一种生无可恋的心态读完全文,觉得身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念完了?”贺威问,大手覆在他的额头,“宝宝的脸好烫。” “……嗯。”顾寥江心如死灰地闭眼,将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为什么扔了?写得挺好的。” “……不好……”顾寥江捂脸。 跟贺威在一起,无论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对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到头来尴尬的只有自己。 贺威捏捏他滚烫的脸颊,表情宠溺,“你不喜欢就扔掉吧。” 他还有几十句土味情话没讲。 不会比当面念情书更难堪,背了那么久,不说白不说。 顾寥江咕咚喝下贺威倒的那杯温水,“我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嗯。”贺威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贺威你知道吗?宇宙中有四种星,恒星,行星,卫星……”顾寥江说着换了一个帅气pose,“还有,我想要你的心。” 他微微低头,神色躲闪,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 贺威蹙眉,“你真的想要?” “当然啦。”顾寥江随口应道,大脑高速运转。 还有什么来着? 总是在关键时刻卡壳,爱情要让一位十分钟背完《滕王阁序》的天才学霸变成傻瓜了…… 台灯昏暗,光影不断摇曳。在顾寥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贺威将手伸进黑洞。 “世界上有五种尺,直尺,卷尺,三角尺,游标卡尺,还有i love you very much。” “你一天没理我,我变成了一只鸡。什么鸡?被爱判处终身孤鸡。” 突然,地下室传来一道血肉撕裂的声音。 顾寥江嘴里的情话戛然而止。 贺威从黑色漩涡中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喏,给你。” 第10章 世界(一) 那是一颗仍在律动的心脏,正不断收缩舒张。差不多拳头大小,被贺威拿在手中刚刚好。 器官呈暗红色,表面的血管纵横交错,肌肉纹理清晰可见,沾满了未干的血液。 滴答,滴答…… 血液一点点落在地板上。 顾寥江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地。他双眼圆睁,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方才脸上的羞涩瞬间褪去,变得像白纸一样苍白。 “宝宝?”贺威上前,想要去扶起他。但他一只手捏着自己的心脏,另一只手想要拉起顾寥江的姿势十分怪异。 “等等,”顾寥江捂住胸口,艰难地喘着气,“贺威你、你先别过来。” 一颗血迹斑斑的心脏陡然映入眼帘,无疑是对视觉的剧烈冲击。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息漂浮在空气中,又疯狂刺激顾寥江的嗅觉,让他的胃部跟随着起起伏伏。 顾寥江本来就见不得血腥场面,这下更犯恶心了。 “好。”贺威真的不动了,担忧地望着他。 “你以前没有告诉我,你的心脏可以挖出来呀……还能、塞回去吗?” “可以。宝宝不想要了吗?” 顾寥江连忙摇头:“塞回去。” “好的,宝宝。” “贺威你不,呕——”话未说完,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胃里翻涌而上,顾寥江脸色煞白,飞奔去了卫生间。 第12章 顾寥江扒着马桶开始呕吐。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着了火,一把烈焰烧到胃部,所有内脏跟着抽搐起来。 不一会儿,整个马桶里都是暗黄色的酸水。 吐得好累…… 顾寥江抬起头呼吸新鲜空气,看见贺威站在门边。少年的右手满是黏腻的血液,顺着指甲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左手拿着一杯温水,似乎想给他漱口。 光顾着吐了,还没和贺威解释。可别有什么误会。 “不要多想,我、我不是嫌弃你……呕呕呕呕……我只是见不得……呕……贺威你别皱着眉头啊,和你没关系,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呕呕呕呕呕呕——” 顾寥江边说边呕,几乎把生理的眼泪逼出来。 贺威问:“我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嗯……” 贺威腾出干净的左手,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另一边递上水杯,“宝宝,喝水。”他的竹马虽然记性差,但在体贴这方面一向是满分。 顾寥江漱漱口,确定没有东西可吐了。他虚脱地靠在贺威怀中,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对不起,我好像吓到你了。”贺威搂紧了他的腰,低声细语。 顾寥江仰面躺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生疼,迫使他眯起双眼。他语气轻到极点,解释道:“不怪你,是我脑子一热就说一些让你不理解的话。我说啦,我看见内脏就犯恶心,和是不是你的没关系。” “我明白。”贺威打理好他额前的碎发,“今天我来热牛奶。” “……嗯,好。”顾寥江双眸微阖,有气无力地回应。 * 经此一吐,顾寥江明白了:写情书和讲情话对其他人来说是浪漫的情味,但对贺威来说,和废纸草稿一样没有差别。 这一环节直接pass。 当然,也是因为当面说这种肉麻的话实在太过尴尬。顾寥江没脸再经历第二次。 …… “你和那谁谁怎么样了?”杜赫南八卦的心从未停歇,一天要拐弯抹角地问他十几个问题。 “还可以。”顾寥江的回答模棱两可。这几天张圭和储明柏同样问东问西,三人时刻关注他的恋爱进度。 “情书呢?给她了吗?” “给了。”顾寥江回忆起那颗滴血的心脏,一阵头疼,“情况很复杂,我就不多说了。” “嗤——”杜赫南不满地撇了撇嘴,“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看?就是一张你和她的照片也行。” 顾寥江搪塞道:“……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们见他。” “也不给个准信,明日复明日的……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初中的时候,你还说以后有机会带我去见贺威,结果现在快高考了都没见着。” “下次,下次一定。” 顾寥江心中叹息:那是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贺威啊。 * 他在网上买的东西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包裹,包括昂贵的绘画工具和各种衣服饰品。 顾寥江叫了几个人来帮忙搬东西,包裹放在门口就让他们走了。贺威不喜欢外人的来访,旁人进入他的屋子甚至会生气。 灯光幽暗,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他们走了?” 仅仅隔着一堵墙,贺威早早感知到刚才外面人的心思。他对陌生来客总是异常敏锐。 “嗯,走了。” 贺威的目光落在堆积的包裹上,“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送你的呀。” “原来是这样。”贺威俯身,自觉地把箱子往屋中搬,“谢谢宝宝。” “不用你辛苦,我也可以,我有的是力气!”顾寥江暗自较劲,弯腰抱起三个又大又沉的纸箱。他摇摇晃晃抱着包裹,几个大块头累起来比他的个头都高。 “不行的。宝宝前天才吐过,不许干重活。”贺威见状拦在他面前。少年半边身体埋没在黑暗中,眼神格外坚决。 顾寥江不服气,反驳说:“和吐不吐的有什么关系?搬东西用的是手,吐东西用的是胃。我早就没事了。” “不行。” 贺威在此事上非常固执。 三只触手从漩涡当中飞射而出,一只夺过他怀中的纸箱子,另外两只把所有的包裹拽了进来,“这样就可以了。” “……” 顾寥江只好空手进来。 不能帮忙搬包裹,那就帮忙拆包裹。 他为贺威买了画板和颜料,以及几套当下正火爆的热血漫画。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好,废弃的纸箱子叠在一边,准备明早出门扔掉。 他拿起小刀继续划开剩下的快递,嘴里滔滔不绝,“这里是你家,可你的衣柜里全部是我的衣服,一点也不像话。贺威,你每次出门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卫衣,难道不会腻吗?虽然你很少出门……” 贺威只穿带着兜帽的卫衣,因为这样可以把自己全部包裹。即使盛夏也是如此,像是契科夫小说里孤僻怪异的别里科夫,将自己紧紧地装在一个安全的壳中。 顾寥江买了几件崭新的卫衣,是贺威偏爱的深色。他也给自己买了几件同款,故意选了同一套系,看起来像情侣装。 “你试试。”顾寥江把衣服扔给不远处的贺威。 “好。” 顾寥江拿起自己的那一件白色卫衣,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 他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新衣和脸蛋。 卫衣衣料柔软,既不紧绷,也不臃肿。帽子随意地搭在肩后,帽绳轻轻垂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他线条分明的锁骨。眼神清澈,刘海整齐,发型干净利落。 完美无误。 从卫生间出来,顾寥江嘴上扬起甜甜的微笑,身体却摆了一个从网上学来的帅气又装叉的pose,问他:“贺威贺威,我好看吗?” 贺威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泛起点点涟漪,语调温和平稳,“……好看。” “嘿嘿……” 他的贺威换上了同款灰色卫衣,搭配上同一色调的裤子。神情淡漠,看起来像校园漫画里忧郁的男高。 顾寥江心情大好,从办公桌上拿起手机,“拍一张。” 他将手臂搭在贺威的脖子上,手指比了一个耶。身体往少年身边靠,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极少拍照的贺威动作僵硬,但十分配合地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顾寥江选好角度,按下手机音量键。 闪光灯亮起。 咔嚓—— 顾寥江连拍十几张,最终保留了效果最棒的那一张。画面中二人一灰一白,两颗脑袋紧紧贴在一块,显出亲昵的模样。 顾寥江想了一会儿,决定把照片发给杜赫南他们看看。毕竟几个朋友都十分关心他的情感问题,发一张合照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 需要p图。 一来,贺威未必希望别人知道他的长相;二来,杜赫南他们还不知道他喜欢男的……嗯,贺威或许算公的吧,至少带有男性生|殖|器官……在没有成功前,他不打算提早告知。 顾寥江点开修图软件,给贺威的脸打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连露出的脖子都没放过。 没有脸,没有细节,甚至无法分辨男女。只能依稀辨出人形。 非常好。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顾寥江选中“十二中f4”的群聊,把照片发了出去。 他们四个人以前在十二中一班,为了方便联系建了一个q|q群,杜赫南是群主。这个中二的群聊名字是初一时取的,到现在都没改,头像依旧是赛罗奥特曼。 【glj:合照。】 顾寥江认为取名字麻烦,他的社交账号统一使用名字缩写,头像是随便找的一张黑白动漫男。 看着图片发送完毕,顾寥江心满意足地准备刷刷小视频。 手机叮咚一声,是群聊消息的提示音。 消息来自“十二中f4”。 【张圭:@glj 这啥?打码打成这样。你和通缉犯的合照?】 第11章 世界(二) 顾寥江盯着手机屏幕,一阵无语。 “十二中f4”此刻讨论得热火朝天,消息不断地往上翻滚。 【张圭:逗你玩呢哈哈哈哈哈,这是那个谁吧。不错嘛,都有合照了。】 【杜赫南:你对象脸上怎么长着马赛克[墨镜][墨镜]。】 【glj:还不是对象,但我感觉快了。】 【杜赫南:啧啧啧。】 【张圭:以后你结婚,我们三个坐主桌[鼓掌][鼓掌]。】 【杜赫南:那是必须的,我们可是你的情感军师。】 【张圭:不过这大下午的,背景怎么这么暗?】 【glj:这里光线不好。整个屋子都黑漆漆的。】 【杜赫南:刚拍的?】 【glj:是啊,p了一下就马上发给你们了。】 【杜赫南:可以可以[赞][赞][赞]。】 储明柏打游戏的时候不看消息,群里有动静永远是最慢回复的那一个。 第13章 过了大概十分钟,储明柏才上线。他的头像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动漫角色,眼神睿智。 发言也如头像一样,敏锐地发现了盲点。 【储明柏:@glj 不是,她比你还高?】 贺威比他高大半个头! 顾寥江一拍脑壳,如梦方醒。 怎么p图的时候把这茬给忘了?他连喉结都细心地顾及到打了马赛克,竟然把如此重要的身高给忘了。 顾寥江175,算是同龄男生中的正常身高。合照里的那位怎么算都有185了。 【杜赫南:光顾着看马赛克了,她还真比你高?】 【张圭:666。】 【储明柏:我们学校比你高这么多的女生就没几个吧,谁啊这是?】 【杜赫南:谁谁谁?再不说我能根据排除法猜出来。】 【储明柏:就是啊,你认识的人里能有几个这么高的。】 【张圭:我知道了[抽烟]。】 【储明柏:谁?】 【杜赫南:我还没想到,谁啊?】 【张圭:啧啧啧,顾寥江,原来你爱上我们班体育老师了。】 【glj:……】 【glj:你给我死。】 * 顾寥江的追求计划仍在继续。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留在贺威家中,有什么活都抢着去干。贺威画画他削笔,贺威上色他扫地。 他还特别喜欢黏着他的竹马,只要一有机会,就把脑袋往少年的肩膀上靠。 很快,顾寥江就察觉到,他和贺威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物种鸿沟。具体表现在语言和行为等多个方面。 五月中旬,一中组织拍摄毕业照。女生穿上jk短裙,男生换上西装。 炎热的天气配上长袖,打上领结,多少有些闷了。 但是真帅啊。 顾寥江揽镜自照,俊逸的五官,成熟的打扮。他觉得自己像偶像剧里浑身散发荷尔蒙的霸道总裁,这不把贺威迷死? 当晚,他兴致冲冲地跑去地下室。难得穿得这么正式,顾寥江恨不得在心上人面前一秒摆八十个pose。 一进门,他大喊一声:“你看我,你看我。贺威,我适不适合穿西装呀?”然后摆出了从网上学来的花式拍照姿势。 心心念念的夸赞没有到来。 贺威无辜地眨眨眼,“你身上很痒吗?” “……” 顾寥江哑口无言。 自己满心欢喜欢,等来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见他不语,贺威继续说:“如果宝宝觉得穿着不舒服,还是不要穿了。” “……” 还有某天夜里,顾寥江惬意地躺在他的腿上,轻声问:“贺威,现在算一算,我们都认识十二年啦。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 “有多好?” 贺威最近在画油画,他放下颜料盒,一脸严肃地回答:“全世界最好。” 顾寥江满脸期待,这时他的眼睛就会发光,“既然我那么好,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要保护好你。”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就是……还有其他的想法吗?你诚实回答喔。过分一点的也没关系,我都能接受的。” 贺威眯了眯眼,“没有了。” 顾寥江很不满意这个回答,故意引导他,“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他的答复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贺威,我也喜欢你,我也觉得你全世界最好。那我们……” 少年宽大的手掌抚过他毛茸茸的发丝,“那我们都是好宝宝。” “……” 顾寥江再次哑口无言。 一股浓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自己真是在抛媚眼给瞎子看。 贺威的认知里根本没有爱情的概念。 顾寥江郁闷地闭上眼睛。 该怎么和一只未知生物解释悲欢离合。 即使顾寥江想和他亲吻,贺威估计也只会认为自己是在他嘴里汲取营养。 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都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为什么贺威对他没有什么生理方面的欲望,难道因为非人类的青春期更晚么? 或者说,其实贺威对自己的“喜欢”真的不是爱吗。 顾寥江用力晃晃脑袋:他才不是轻易言败的人!那就让贺威更加喜欢自己! 接下来日子他更加殷勤。 路过学校附近的那家水果店时,顾寥江就买几袋新鲜的水果,芒果、香蕉、荔枝、草莓……后来干脆办了一个会员。 衣服首饰也不能少,他精心为竹马挑选了一条银色项链,价值一万元,吊坠是一只定制的黑色八爪鱼。 然而,这条项链贺威只戴了几次,就被取下来当作绘画素材临摹了。 每天深夜提着大包小包,顾寥江人还没有进家门,声音已经传进屋子里:“贺威贺威,今天我又给你带了……” 深夜睡觉时,他会主动抱住贺威,像一只粘人的小猫。 * 地下室静谧无声,电脑屏幕闪烁,显示一幅正在被细致上色的机甲图片。贺威坐在电脑前,眼神专注认真,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熟练地操作。 “……啦啦啦啦啦……”顾寥江靠在贺威怀里哼着小曲。这是一首他新学来的情歌,调子轻快愉悦。 贺威敲击鼠标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他微微转过头,看着怀里的顾寥江,突然开口:“阿姨说你马上就要高考了,高考是很重要的考试。” “是呀。”顾寥江仰起头,眼眸映照出电脑的荧光,显得格外明亮。 贺威深黑色的眼中似乎有一层抹不去的浓雾,他薄唇轻抿,轻声说道:“宝宝,你每天在学校里会很累吧。” “我的成绩可好啦,每次都拿第一名。”顾寥江自信地拍拍胸脯,“贺威,你不用担心的,相信我就好。” “我当然相信宝宝。”少年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 “嗯。”顾寥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热牛奶。 喝完热腾腾的牛奶后,顾寥江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杯清洗好,放置在柜中。 就在这时,忽隐忽现的灯光消失,地下室跌入无边黑暗。 顾寥江困惑地发问:“贺威,你怎么把台灯关了?” “没有。是停电了。”贺威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顾寥江的脑袋往客厅探了探,果然,连电脑的灯光都不见了。 看来真的是停电了。 地下室许多设施都跟不上潮流了,采用的是过去老旧的电闸,停电是常有的事。以往每次,贺威都会去检查电闸。 顾寥江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贺威冷声拒绝:“不许去。” 拉电闸而已,多简单的事。虽然自己以前没试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我可以的!贺威,你等等我,马上就来电啦,然后你继续画画。” “不许去。”贺威的声调不容反对。 “我就要去!我……”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熟悉的声响。 是触手从漩涡飞射而出,撕裂空气的声音。 他的腹部被冰凉的触手捆住,毫不留情地拖向客厅中央。动作迅猛而精准,仿佛猎人巧妙地捕捉他的猎物。 顾寥江的脸颊被强硬地抬起,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口气却无比生冷。 “我说,不、许、去。” 顾寥江原本挣扎的动作停止了。 他一动不动地缩在贺威怀里,心中的热情瞬间被扑灭。 好凶。 贺威竟然因为一件小事,用这种冷硬的语气和他说话。 回想起前几天对方的不解风情,顾寥江猛然升起一股怒气。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笨蛋?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亲近他…… 委屈,好委屈。 还很生气。 顾寥江一把推开他,大声吼道:“大混蛋,不许就不许!你这么凶干什么?!” 黑夜中,贺威看见眼前的少年眼眶发红,身体不停颤抖。 他心头猛然一颤,难以言喻的感情占据了心脏,“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不该凶宝宝的。电路很危险,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顾寥江没吭声,像是还在生闷气。 “宝宝,你最近总是在做奇怪的事。”贺威缓步上前,轻柔地拥住他。 顾寥江委屈巴巴地问:“……你不喜欢吗?”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贺威加深了这个拥抱,温和地说:“是的,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自己热牛奶,不喜欢你拒绝我给你吹头发,不喜欢你即使累了一天晚上也要给我带东西。很多事情本来是由我来做的。” 顾寥江怒气早已消了大半,轻声问道:“你不喜欢我给你买的水果?” “水果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拎着它们你会累。” “你不喜欢那几件新的卫衣?”顾寥江继续问。 第14章 “我很少出门,宝宝。”贺威轻声解释。 “那你也不喜欢我每天晚上贴着你睡……”顾寥江的声音越来越小。 贺威打断他:“这个我喜欢。” 贺威紧紧搂住他的腰,语气温柔得像是手指弹在棉花上,“宝宝,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寥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低低的,“……因为,因为我想让你更加喜欢我……”说完就不好意思抬头了。 “……原来是这样么。”贺威轻轻笑了一声。他很少笑,悦耳的声音就像风吹过门前的风铃。 贺威搂着他,继续说:“但是宝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喜欢你。” “永远……”顾寥江喃喃,像是想从这两个字眼里窥探出其他感情。 “是的。” “……就算有一天,我们隔得很远很远?”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空间和时间都不是问题,我永远喜欢你,宝宝。” 顾寥江吸了一口气,他深知有一件事情不能再拖。 他闭上眼睛,心中早已酝酿千万遍的话终于吐出:“……贺威,我很快就会离开伦都。那时候,我们就不能每天见面了。” 第12章 世界(三) 只有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顾寥江才有勇气开口。 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贺威眼中的冰棱与大雪,看不见伴随着冰雪袭涌而来的悲伤。 对方只是搂着他,一言不发。 顾寥江语气软和,解释道:“贺威,高考结束以后,我会去别的城市上大学……嗯,就是要去北方读书。那里离伦都很远,以后我们只能周末见面了。 “我一定会很想你的,每天都很想你。如果你也想念我,就给我打视频电话……你刚刚也说距离不是问题,对吧?贺威,我……” “我明白。”贺威的手掌抚过他的背,动作轻柔舒缓,“我已经学会打视频电话了,并且永远不会忘记。” 顾寥江还在小声说:“我的理想大学叫京浦大学,从这次最后的模拟考来看,去那里读书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我想跟你说明白,贺威,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我真的舍不得你……” “好啦。”贺威温和地打断他,“我都明白的,宝宝。读书是重要的事。” 顾寥江以为自己说出真相时,贺威会难过,所以他早就想好了一万句话安慰贺威。 但事情的发展显然反了过来。 是贺威在宽慰他。 “……我这么晚才告诉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顾寥江眼眶红通通的,像一只可怜又无辜的小兔子。 “怎么会呢。”贺威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微红的眼眶,“宝宝也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我生什么气?”顾寥江吸吸鼻子,慢慢意识到贺威指的是刚才对自己凶巴巴的语气,“……唔,我早就不生气了,你也是担心我嘛。” “好,”贺威刮刮他的鼻子,“那我去看看电路,宝宝在这里乖乖等我。” 顾寥江听见寂夜里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贺威去拉电闸了。 和小时候刚认识他时一样,贺威平时阴郁木讷,却能在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上保持精明。 办公桌上的台灯亮起。贺威站在昏黄的光线中,身影被拉长,他缓缓开口:“不过,宝宝,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顾寥江不解地问:“什么?” “以后那些杂事还是留给我做。”贺威再次重复,他坚定的语气像是朗读庄严的誓词,“无论如何我都会喜欢你,宝宝。” “好。” * 顾寥江各种折腾算是告一段落了,他毫无负担地重新接受了竹马的照顾。 他和贺威就是两情相悦! 只是差一个契机。 高考过后的暑假足足有三个月,他要趁着那段时间告诉贺威爱的含义。 他可以教会贺威读书写字,当然也可以教会他什么是爱。 顾寥江想是吃下了定心丸:来得及,都来得及。 …… “宝宝,停电危险又麻烦,可以让人来改一改么?” 经历了这次不算争吵的争吵,贺威意识到了安全问题。 “可以的,我和房东叔叔说。其实叔叔早就想换一换了,但是你一直不愿意离开……贺威,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想法,屋子就暂时不能住了,因为翻新要花很长时间的哦。” 贺威破天荒愿意出门了。电工修整负一楼的电路,他就留在顾家别墅住了几天。 刚逛完街回来的王女士手上挽着皮包,见到黑色卫衣的身影眼前一亮,“哎呦,小帅哥怎么来我们家了?都长这么高喽……” 自从刘姨去世,贺威就很少到顾家玩耍。王女士满脸笑容,踮着脚尖揉了揉他的脑袋,仿佛贺威还是那个小不点似的。 “……阿姨好。” “你也好!”王女士热情回应。 顾寥江替他回答:“贺威家里总停电,要把老旧的设施全部改一改。这几天就住我们这儿。” “电路老化是危险。”王女士肯定地点头,“我去让吴妈收拾收拾三楼的客房……” “妈,不用了。”顾寥江赶忙制止,“咳咳,贺威住我的房间就行。” 王女士早就习惯了他们的亲密无间,只是问:“两个人一张床不会挤吧?你们现在都是大孩子了,你的房间……” “不挤不挤,妈你就放心吧。” “嗯。贺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要好好招待人家。” “我知道啦,妈。”顾寥江拉着贺威上楼。 长大后的顾寥江审美跟着变了。天蓝色的墙纸撕掉,换成简约的黑白配色,书架上的儿童读物变为世界名著。 不变的是他珍藏的动漫手办,甚至还专门打造了玻璃柜子放置。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手办很快就会成为贺威创作的临摹对象了。 顾寥江平常要上课,早晨晨光熹微时就要离开。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说:“贺威,如果你不喜欢这里刺眼的光线,可以把窗帘全部拉起来,没有关系的。” “好。” 贺威的行李箱里装着一大叠a4纸,还有各式铅笔和橡皮。顾寥江不在,他就像待在负一楼的家中一样,心无旁骛地画画。 …… 晚上晚自习结束,劳斯莱斯在豪宅面前停下。 顾寥江远远看向二楼卧室,灯竟然是亮的! 咦,他的竹马什么时候喜欢光了? 他推门而入,果然见贺威在画板前作画。 顾寥江问:“贺威,在我家还住得惯吗?” 顾家别墅比地下室拘束太多。 这里佣人经常来来往往,贺威必须裹在他的卫衣和口罩里。房间坐北朝南,阳光充足,而贺威向来讨厌暴露在光线里。 贺威面无表情,“今天我的房门一共被敲了十六次,其中一次是阿姨来拿东西,三次是阿姨来叫我吃饭,三次是给我送水果和牛奶,三次是为我买了礼物。四次是叔叔来看我,其中一次还和我聊了二十分钟的天。剩下的两次是吴妈来整理东西和扫地。” 顾寥江挠挠头,“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不喜欢画画的时候有人打扰,尽管叔叔和阿姨对我都很好。” “那我爸和你说什么了?” 老爸不愧是妙语连珠,面对如此冷淡,还和他有着年龄与物种双重鸿沟的贺威,竟然也能聊上二十多分钟。 “叔叔说,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画画对眼睛不好,”贺威指指头顶亮起的精致的水晶灯,“所以劝我把灯打开。” “……好吧。贺威,你实在不适应可以把门锁上的。我爸我妈都能理解你。”顾寥江提议道。 “我忘记怎么锁门了……而且妈妈以前说过,作为客人这样很不礼貌。” …… 贺威就这样在顾家住了几十天,不负众望地画下了各个手办的模样。 顾寥江望着白纸上栩栩如生的速写,思绪猛然飘远。 他的柜子里现在还放着贺威七八岁时的作品。 ……其实刘姨还在的时候,为了方便照看儿子,经常带着贺威来到这儿。 ……妈妈的死改变了他太多。 * 高考迫在眉睫,顾寥江一向自信,却从未放松警惕。 这天夜里他在桌上写题,顺手拿过贺威的手机查找资料。 顾寥江的目光落在搜索栏上。 【金普】 【京普】 【京浦】 【京浦大学】 【伦都到京浦有多远】 【伦都人在京浦习惯吗】 …… 贺威忘记删除搜索记录了。 手机浏览器默认保留二十条记录,密密麻麻写着“伦都”“京浦”,已经盖过原本的词条。 顾寥江也不知道贺威是怎么打对两个陌生文字的,他怀疑这个大傻瓜是一个一个慢慢试出来的。 第15章 他就知道嘛,那晚的洒脱都是假的。他的笨蛋竹马怎么可能舍得他…… 顾寥江鼻子发酸。 不,不行,不可以异地! 不管是异地爱情,还是异地友情,都很痛苦! 他想要争取一下。 在顾家别墅的这些天,贺威不也适应过来了么…… 只要贺威再为他克服克服,他们就可以一起去京浦。 到了那里,顾寥江就去租一间没有阳光,漆黑无比的房间。 他们会一直一起生活,就算在暗淡无光的地下室。 …… 今晚与往常不一样,晚自习过后的顾寥江走进了一家文具店。 “贺威,我给你带了礼物。”回到卧室,顾寥江在书包里翻找。 贺威歪着头,“又是水果和衣服?” “不是的。” 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全部展开占据了三分之一墙面。 顾寥江在写字桌前坐下,手指落在其中一个点,“这里就是伦都,我们现在在这儿。”又指向北方的另一个点,“这里是京浦,我以后在这儿。” “嗯。”贺威点点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然后呢,宝宝?” “贺威,你经常画画,比例尺是知道的。虽然两个点在地图上显得很短,但在现实生活中非常非常远……有一种交通工具叫做飞机,如果我们一起坐飞机的话,只要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啦。” 贺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头微蹙,“……一起?” “嗯,”顾寥江眨巴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他,“你真的不愿意和我离开伦都么?我们一起在京浦生活,寒假暑假再回伦都。” 贺威沉默。 “我会选一间黑漆漆的房子,你在里面画画就好,下课了我就去找你。” 贺威依然沉默。 他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沉寂的黑眸。 “为什么不肯出去看看,为什么要一辈子待在伦都,这个世界真的很大。”顾寥江指了指巨大的地图,“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圆点都是一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有不同的风景。 “比如金黄的沙滩,脚掌踩在上面非常柔软,海风会带来咸咸的味道;比如广袤的草原,微风拂过波浪一样的青草,蓝天白云,骏马奔驰;比如茫茫的雪山,陡峭的沟壑,行走时迎面而来的凌冽的寒风……” 他凝视少年深沉的眸子,“贺威,和我一起去看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外界那么抗拒,世界很美好的。” “很抱歉,”贺威语调冷淡,“我不会离开伦都的。” “为什么?” 刘姨的名字呼之欲出,又被顾寥江咽了回去。 “我讨厌这个吵闹的世界。”贺威冷冰冰地说。 第13章 勇士(一) 贺威的世界无疑是喧嚣的,他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在死寂的大海里。 他厌恶外界,排斥交流,他的世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 但顾寥江从小浸润在幸福之中,他的世界是天蓝色的,蓝天之下翻涌五颜六色的花海。他只是想把美好分享给贺威而已。 “贺威,你真的要一辈子待在伦都吗?” 少年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瞳孔,平静得没有多眨一下,“是的。我会一辈子待在那间地下室,偶尔出去看看妈妈就好了。” ……贺威,你的妈妈并不希望看见你这样啊。顾寥江在心底默默叹息,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话题总是在牵扯到刘姨的时候终结。 该怎么让阴暗潮湿的角落开满鲜花呢。 改变一个人……啊不,一个生物的想法是极为艰巨的任务。 眼看着高考在即,顾寥江又把这个计划往后推了推。 * 高考终于到来的那一天,顾寥江内心异常平静,和平常的模拟考差别不大。 好巧不巧,他们“十二中f4”竟然在一个考点,顾寥江出了考场就在花坛边等待。 盛夏的阳光炽热耀眼,穿过繁密的树叶,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入口冰凉,爽快。 阳光刺得眼皮发红,燥热的风袭来,他的高中生涯就在一片宁静中度过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考生们如释重负地走出考场。红日西斜,周围花花绿绿的衣服仿佛翻滚的海洋。 杜赫南在耳边叽叽喳喳,“……我是完蛋了!听力那个男的嗓子跟卡了痰似的,靠,我感觉自己要去复读了……” 储明柏哼了两声,“你哪回考完不是这么叫的,结果每次考的都比我高。” “真复读你就去啊。”张圭鄙夷地翻白眼,“高三打基础,高四985。” 四个人一路打打闹闹,杜赫南提议在路边摊吃凉粉。 小吃摊花样繁多,空气里飘浮浓烈的烟火气。露天的场地摆着几张桌椅,刚下班的中年人在这里吃饭。他们好不容易抢了一桌空位子。 杜赫南从桌上抽出纸巾,擦拭油腻的桌面,朝顾寥江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阔少真是赏脸跟我们一介草民吃饭啊。” “少无事献殷勤,我知道你想干嘛。”顾寥江了然,转头把几个人的凉粉钱全付了。 杜赫南一脸谄媚的笑,“嘿嘿嘿,谢谢顾哥,顾哥全宇宙第一帅。” 储明柏去别的摊子挑了几串烧烤,拿到他面前晃了两下,“顾哥,能把我的烧烤钱也付了吗?” 张圭从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几瓶冰镇啤酒,夸张地挑挑眉,“顾哥,我的几瓶啤酒也一起呗。” “这个时候知道叫哥了。今晚你们顾哥心情好。随便挑吧,我埋单。” 杜赫南嚯地起身,“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买几包辣条。”说罢大摇大摆地走进隔壁小卖部。 顾寥江胃口小,一碗粉足够填饱肚子,没在其他小吃摊面前流连。 他付完钱的功夫,方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饮料。 张圭大口大口嚼着撒满辣椒的面筋,含含糊糊地说:“我感觉美好的大学生活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杜赫南叫道:“爽啊,终于不用天天考试了,我现在看见电荷电场就想吐。” 光滑的粉条拌上酸辣的汤汁,加一个煎蛋,表面撒满香菜碎,入口爽滑开胃。顾寥江埋头吃凉粉,他一向不大能吃辣,吃得很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忽然听见叮咚一声,顾寥江掏出手机。 四条消息全部来自聊天界面的唯一置顶。 默认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无规则混合体。 贺威回忆起认识的汉字,学会了26键输入法,已经开始用手机和他聊天了。 【阿姨说考试已经结束了。】 【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图片]】 【[图片]】 发来的两张图片是素描,画面上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和善。 顾寥江他爸。 【叔叔让我给他画的。】 顾寥江一一回复。 【在外面吃饭呢,还要玩一会儿,估计回来要九点了。】 【画得真好。】 贺威对网络的理解能力有限,顾寥江很少给他发表情包。 贺威又发来消息。 【叔叔今天和我讲了一个多小时。】 老爸还是老样子,在饭桌上能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外国发现ufo。 贺威讨厌热闹,让他一个人应对这种场面实在是为难了。 顾寥江迅速敲下一大段字,点击“发送”。 【我爸他就是这样啦,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说那么多的。我下次让他收敛点,嘿嘿。过几天房子就装修好了,贺威你不要着急哦。】 储明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和谁聊天呢?这么认真。” 另外两个八卦的家伙立马凑了上来。 杜赫南一眼瞥见那个熟悉的默认头像和一长串乱码的昵称,眉头一皱,“咦,这不是你的小号吗?自己给自己发信息是什么毛病?顾寥江你考完试精神分裂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小号了?” “你天天拿它发信息打游戏,这不是小号是什么……” “这是贺威的账号,我只是借用一下。” 一旁嘴里包着辣条的张圭忍不住问:“又是贺威,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啊?” “以后,以后有机会……”顾寥江以万年不变的话术拒绝。 杜赫南想起什么,问:“……欸对了,你和那个谁怎么样了?” “……还不错,”他回忆起前段时间闹出来一系列的大乌龙,“你们提供的那些点子放在他身上不管用,不过还是谢谢了。” 储明柏急了,“怎么不管用?那可是我的恋爱法宝。” 顾寥江耸耸肩,“就属你说的情书最不管用。” …… 顾寥江终于吃完了一碗凉粉,抽出纸巾擦擦嘴。桌面上散落烧烤后的竹签,旁边搁着几瓶尚未饮尽的啤酒。 第16章 “来来来,买都买了。今晚把这些都干掉。”张圭给两个人的纸杯满上,取出一只新的,“老顾,你也来。不然喝不完。” 顾寥江不喜欢酒气,顾父顾母同样不喝酒,家里只有几瓶珍藏的红酒,专门拿去送人。他一直滴酒不沾,害怕喝醉弄出什么洋相来。 “我不会喝酒,万一醉了怎么办。还是来一瓶可乐。” 杜赫南把正准备起身的他按回去:“喝什么可乐,我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喝酒庆祝一下。” 张圭打包票:“啤酒喝多少都不会醉的!” 储明柏:“是啊,我就没见过喝啤酒还能醉的人。” 顾寥江捂脸,他没喝过怎么知道自己酒品如何,“……也许你今天就能见到了。” “醉了又怎么样啊,我们又不会把你扔在这儿。” “用不着担心,我送你回家。” “就冲晚饭是你花的钱,你吐我一身我都不嫌弃你。” “……” 自己的预知能力没有提前出现,那就是没什么意外了。 高中生涯以今夜结尾,每天沉迷题海的日子画上了句号。 确实值得庆祝。 “……好吧。”顾寥江接过盛满金黄色啤酒的纸杯。 鼻尖萦绕淡淡的麦芽香,他轻抿了一口,带着气泡的液体瞬间在舌尖上炸开,一股微苦的味道绽放开来。 ……可以接受。 酒桌上的话题总是千奇百怪。他们一会儿提到今天做的卷子和往年的分数线,一会儿谈起贝利亚大闹光之国。 也不知是谁问了一句:“顾寥江,你很喜欢她么?” 耳畔传来马路上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轮胎与地面急速摩擦,仿佛猛兽咆哮。路灯亮起,车灯射出白色的光芒。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凉爽舒畅。 顾寥江感觉自己已经开始醉了,摸摸脸蛋都是烫的,“是啊,超级超级喜欢,喜欢到和他分开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杜赫南唉声叹气,故作伤感,“啧啧啧,真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这么钟情了,这是要抢走我‘一中第一深情’的称号啊。” 张圭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你那叫深情吗?你是舔狗还差不多。小美同意你的好友申请没?” 杜赫南闭麦,咕咚咕咚喝下一整杯啤酒。 “哈哈哈哈哈,看来是没有了。” 张圭撬开瓶盖,起身又给几人满上,“是我拿太多了……”目光瞥向双颊通红的顾寥江,“老顾,最后一杯。” “……唔。” 万幸的是顾寥江酒量差酒品不差。几杯下去,一点说话发疯的欲望都不剩。 他脑子一片混沌,上下眼皮打架。 好困。 “诺亚就是最强的!!” “迪拉修姆光流超级帅好吧。” 另外三个人红着脸侃侃而谈,他索性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几人畅谈到晚上十点钟,路边小摊都快打烊了。顾寥江睡得迷迷瞪瞪,根本没察觉外界发生了什么。最后是杜赫南打车带他回家的。 进入庭院的铁门可以指纹解锁,杜赫南拿起他的手指随便一下就解开了。 一楼大厅的灯熄灭,亮着灯的是二楼的两个房间。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中,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中一间是顾父顾母的卧室,另一间…… “顾寥江,你卧室的灯怎么是开的?是吴妈在里面打扫吗?” 顾寥江嘴里吐出几个音节,模糊不清,像是在梦呓。 “几瓶啤酒给你醉成这样。”杜赫南摇摇头,一脸无奈,“我就送你到床上,剩下不管了。” 银辉下草木影影绰绰,石子小路两侧孤零零亮着路灯。院中寂静无比,唯有喷泉哗哗的水声。 “钥匙在你口袋里吧?” 他摸向顾寥江的裤子口袋,掏出一串钥匙。 正准备踏上台阶,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寂夜里沉稳的脚步声,仿佛纤长的手指拂过琴键。 朦胧的月色如同一层轻纱,一个清瘦的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拦在了杜赫南面前。 第14章 勇士(二) 借着如水的月光,杜赫南勉强看清了来人。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卫衣,帽子半遮住了他的脸庞。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周身散发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疏离气息。 风扫过院前的树木,沙沙作响。 口罩下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简单两个字。 “给我。” “……啊?”杜赫南足足反应了四秒,才明白来者指的不是东西,而是顾寥江。 “你、你是?” 他满心疑惑,自己天天来顾家别墅蹭吃蹭喝,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大夏天裹得如此严实,还待在漆黑的大厅里不开灯,怎么看都透着古怪。但直觉告诉他,这人应该不是坏人。 “我叫贺威。”他说。 杜赫南眼前一亮,忍不住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我去,原来你就是贺威啊,我经常听顾寥江提起你……” 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在顾寥江的描述里,他的竹马确实是个奇葩。 贺威的音调像冰下流动的冷泉,“你就是杜赫南,对吧。”语气笃定,平静得毫无起伏。 “是,是我没错,我早就想见见你了……你竟然认识我,是不是顾寥江给你看过我的照片?欸,他都没给我看过你的……” 贺威无言,上前接过沉睡的顾寥江,将人打横抱起,牢牢禁锢在怀中。睡梦里的人闻见熟悉的气息,乖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往上面蹭了两下。 他夺过杜赫南手中的钥匙,放回顾寥江的裤子口袋。 “他只是喝了几瓶啤酒然后醉了,没什么大事。”杜赫南没阻拦,嘴里自顾自问个不停,“老兄,你今天怎么在这里?我来这里玩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第一次撞见你。说了你别不信,以前我以为你是顾寥江编出来骗人的……你真的天天待在地下室,不会无聊吗?那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啊,不打游戏,不看电视,人生不会很无趣嘛……嗯?你怎么不说话了?” 贺威冷淡地睨他一眼,转身走入大厅。 杜赫南在准备跟上,“喂,哥们,你在客厅里为什么不开灯?看得见吗?” 嘭—— 大门被狠狠关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花园只剩下如霜的月辉。 “不是你……”杜赫南愣在原地,“我靠,我辛辛苦苦把人送回来,你好歹请我去喝杯茶啊……” “我真服了,不是会说话么?怎么不理我……”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杜赫南挠挠头,只好无奈地走了。 …… 二楼的浴室点着灯,贺威调整淋浴的温度,开始向浴缸放水。升腾起来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玻璃,也朦胧了视线。 “为什么去喝酒了?”他冰凉的手指抚过顾寥江的额头,“宝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醉酒的顾寥江相当粘人,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答非所问:“……好困……”声音绵软,带着浓浓的醉意。 贺威去脱他的t恤,动作温柔,“洗干净了就睡觉,乖。”由于顾寥江紧紧贴着他,这个动作难度非常大。贺威尝试了两三次才成功。 贺威脱掉他的上衣和裤子,又一次用手试水温,小心地将人放进浴缸里。 狭窄的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是湿润的。灯光透过浴室中朦胧的水汽,变得柔和迷离,形成一圈圈缥缈的光影。 “唔,贺威……”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顾寥江的意识开始回笼,软绵绵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贺威同样脱下卫衣,身上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他挤出沐浴露,“不是说九点么。宝宝,你迟到了。” 顾寥江眼睛里满是水雾,显得格外剔透漂亮,像一汪澄澈的清泉,“不好意思呀……”冰凉的沐浴露触碰到肌肤,顾寥江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 “不许再有下次了。”贺威寒声说,一双黑眼在紧蹙的眉头下更加深邃凝重。 “嗯嗯,一定不会哒!” 半睡半醒的顾寥江见他锁着眉头,立马凑上去,“宝贝贺威,不要生气啦。”他突然紧紧勾住贺威的脖子,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唇,“这是我的初吻,送给你了。” 墙壁上水珠凝结,静悄悄地往下滑落,如同晶莹的泪滴。 贺威摸了摸嘴唇,一切来得太快,他只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以及空气中袭来的淡淡的酒香。 很软。 很甜。 他困惑地问:“初吻是什么?” 顾寥江不说话,眼巴巴望着他。 “……真可爱。”贺威拨开他湿漉漉的黑发,“那肯定是很宝贵的东西了,谢谢宝宝。” * 顾寥江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懒懒打了一个哈欠。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自己醉后除了睡觉就是睡觉,没有闹出糗事来。 第17章 贺威早早起床,坐在画板前画画。毕竟暂住在顾家别墅,他乖乖地听顾父的话,白天窗帘拉开,晚上房间里都会开灯。 顾寥江洗漱完毕,准备喝碗粥当早餐。 他看着手机,整整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时间来自昨晚十点半。 杜赫南? 这货给自己发这么多条消息干嘛?该说的话昨晚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往上翻,划到第一条消息。 【我见到贺威了。】 接下来是几段语音。杜赫南声嘶力竭,详细讲述了昨晚自己被拒门外的全过程。 【老顾,我感觉他简直要把我给吃了。】 怎么可能。 贺威在他面前要么冷冷的,要么呆呆的,哪里会对他的朋友生出这么大的敌意? 顾寥江舀了两勺皮蛋瘦肉粥,看向在阳台画画的贺威,“贺威,你昨晚看见杜赫南了吗?” 虽然自己没有主动给他看过同学的照片,但是仅仅凭借气味,贺威就能轻松辨认了。 “对,是他送宝宝回家的。”贺威专注于眼中的画作,头也没抬,轻声回应。 “那你至少要跟他说一声谢谢呀,在人类与人类的交往中,这样是很不礼貌的。” “好的。” 顾寥江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问:“贺威,你没有不喜欢我的朋友吧?” “没有。” 贺威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顾寥江赶紧回复。 【glj:误会误会。贺威绝对没有讨厌你。】 【杜赫南:行吧。也不是不能见面啊,什么时候带给张圭他们看看?】 【glj:他不喜欢和外人交流,否则我早就带他来见你们了。】 【杜赫南:昨晚他戴个口罩,我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但是你发小这样的性格以后怎么办?打算做什么工作?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地下室吧。我单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杜赫南懒得打字,语音转文字发了一大段。 贺威对进食的需求很低,唯一的花销就是纸笔。顾寥江帮他接几张稿就够了。 【glj:他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 【杜赫南:嗯?他还会画画,你怎么没提过?】 【glj:会的。】 【杜赫南:我想起来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画画。】 顾寥江心头一紧,自己主动承认和被朋友猜出来心境还是不一样的。 【杜赫南:原来你喜欢和有艺术天赋的人做朋友。我的素描也不错,老子要是艺考绝对能上985。】 “……” 杜赫南果然是纯粹的直男。 * 阳光炽热,草木在骄阳下肆意生长。 高考长假的第一天,顾寥江躺在床上对完了网上流传的试卷答案。 京浦大学,稳了。 他终于开始思考一件更费脑筋的事。 他要怎么和贺威在一起。 顾寥江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 自己怎么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春梦不会是单纯的见色起意,爱情这件事有迹可循。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思绪停留在七岁那一年。 那时他已经上一年级了,贺威只有在周末才跟着妈妈来顾家找他。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顾寥江带着贺威在公园里玩耍。 他们先玩角色扮演的小游戏。顾寥江自己扮演赛罗奥特曼,让贺威扮演大反派贝利亚。他双手叉腰,模仿奥特曼的经典动作,大声喊道:“贝利亚,受死吧!” 贺威虽然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一些防御的动作。 只有两个人的角色扮演太无聊,顾寥江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提出要玩躲猫猫。 “贺威,你知道什么是躲猫猫吗?” 贺威摇头。他黑卫衣黑口罩的打扮一点儿没变,在同龄的孩子当中格格不入。 “就是我们当中一个人躲起来,另一个人站在原地数数,时间到了去找他。很好玩的!这样吧,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快点躲起来,别让我找到喽。” 贺威没有游戏经验,找到他太容易了。 贺威能想到最隐蔽的位置就是蹲在广场后面的花坛下。那里枝叶繁密,勉强能遮住他的身影。 所以他们玩了三局,每一次顾寥江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胜利。 顾寥江又觉得没意思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现在反过来,你来找我!五分钟喔。贺威,你要把眼睛捂住,不准偷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贺威敏锐的嗅觉。他有几个秘密基地,贺威一定找不到他。 他蹑手蹑脚地往不远处的竹林去。周围竹影交错,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 修长的竹子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只飞鸟惊起,飞快扇动翅膀冲向天空,打破了林中短暂的寂静。 “唔——” 忽然,他的口鼻被湿毛巾捂住,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漆黑一片,顾寥江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晕了过去。 …… 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化肥的气味,夹杂着烟味,让人不住咳嗽。 顾寥江被绑在椅子上,束缚住手脚,动弹不得。视野一片昏暗,隐约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 “嗯,是他不错。” “只要十五万……价能不能再高一点?” “他父母不是很有钱么?少说也要二十万。” “那小孩醒了,你们几个过来!” 顾寥江眨眨眼,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被绑架了。 第15章 勇士(三) 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大概七八个人,为首的男人光着上半身,袒露健壮的肌肉,肩膀上的纹身蜿蜒扭曲,是一条蛰伏盘旋的毒蛇。 裸男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反射出阴冷的光芒,寒意直逼人心。 男人凑到他面前,嘴里呛鼻的二手烟味喷在顾寥江脸上。 他扯着嗓子,声音粗哑,“小孩,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拿到钱就好。等会儿给你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拿钱来赎你。” 学校的安全教育宣传片里提过,如果不幸遭遇绑架,就要先假装顺从歹徒。因为自己现在是他们用来换钱的筹码,有足够的利用价值。 小顾寥江极力保持冷静,但声音还在发颤,“……好。叔叔,我一定会乖乖听话的,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嗯,打电话。”纹身裸男点头,给身边的男人递了一个眼色。 那男人又高又瘦,在一群人里像一根突兀的竹竿。 他掏出翻盖手机,对着纸条滴滴答答按下一串数字,“喂,照片收到了吧?你儿子在我手上,不想让他受伤的话……二十万!全部换成金条。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们在粱河边的旧仓库,你要是敢报警……” 他把手机递到顾寥江面前,命令道:“说话。” 顾寥江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爸,妈,呜呜——” “宝宝!”电话那头传来王女士尖锐的叫声,“宝宝不要怕,妈妈一定会救你!你……” 男人把手机拿远,王女士的声音消失在耳边。 “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瘦子啪地一声关上手机,得意洋洋地叫嚷道:“搞定!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顺利。” “早知道多要一点,”纹身裸男不满足地咂咂嘴,“答应得这么痛快。” “家里有钱,又是独生子。这小孩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苦。”另一个肥胖男人捏着他白嫩的小脸,使劲拍了两下,“放心,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给他松绑吧,又跑不掉。”裸男命令道,他将满脸横肉的脸转向顾寥江,同时飘过来的还有那股浓烈的烟味,“小孩,睡了这么久,饿了吧?” 顾寥江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先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泪水,如实回答:“……嗯。” 房间密不透风,他看不见光,不知道时间,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胃里空空如也,腿脚发麻,感觉糟透了。 纹身裸男从角落里拖出一只黑色塑料袋,甩在地上,“喏,随便吃。” 透过敞开的袋口,顾寥江看清里面装着十几包草莓小蛋糕和几瓶矿泉水。塑料袋包装写着“惠民超市”,是粱河对面的那家超市。 看起来像是他们刚刚买来的。 “吃啊,不是饿了吗?” 裸男见他不动,随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蛋糕,利索地拆开,一口咬下去,蛋糕碎屑溅得到处都是,“我们还能在里面下毒吗?你看,我也吃了,什么事都没有。” 男人说着,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大口喝下去,“没毒,放心了吧?年纪不大,人倒是算机灵。” 顾寥江这才伸手去拿草莓蛋糕,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瘦子蹲下,头头是道地解释起来:“乖小孩,我们可没有虐待你啊。没有打你,没有骂你,没有让你饿着肚子。你回家以后舒舒服服当你的小少爷,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18章 “……我知道了,叔叔。”顾寥江只好暂时认同男人的话。 他吃了两个草莓蛋糕,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他揉揉发红的眼睛,开始观察四周。 眼前是一座废弃仓库,面积非常大,天花板亮着的昏暗灯泡只能照耀到一部分区域。大门被锈迹斑斑的铁锁紧紧锁着,漏不出一丝光线。 角落里是生锈的钢梁和堆积如山的发霉的化肥袋,在黑暗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没有窗户,没有其他出口。 顾寥江死心了:他很难独立逃出去。 那就等着吧。爸爸妈妈会来救自己。 他又撕开了一包小蛋糕。 几个绑匪似乎是第一次干这一行,聊天时口无遮拦。 “二十万……就这么轻轻松松到手了。” “就是,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那么多金条真的带得走吗?” “管他呢,先拿到手再说。” “有一段时间快活了,哈哈哈哈……” “……” “……” 顾寥江才不会放过他们。他开始记忆每一个歹徒的脸,等他安全回到家,就报警把大坏蛋们通通抓起来! 他们一共八个人,没有持枪,带有几把菜刀和匕首。或许是怕吓到他,或许是料定他跑不掉,看守顾寥江的那三个男人什么利器也没带。 八个歹徒寸步不离仓库,吃饭就从塑料袋里拿出泡面。裸男还想给顾寥江泡一桶,被他以蛋糕吃饱了为由拒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瘦子吸溜着口中的酸菜牛肉面,“我们也不容易。”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家长不给钱他们就会撕票。 根正苗红的顾寥江不听他们的洗脑发言,他就算饿死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去做拐卖妇女孩子的事。 “小孩,累了就睡觉。”裸男捏捏他的脸蛋,“你父母估计要明天再来。” “嗯。”他还没有闭上眼,眼前就一片漆黑。 黑暗中,亮着光的是叼在匪徒嘴里的烟头,闪烁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一个男人嘟囔:“灯泡没电了。” “这破地方!要不是没人来,我们也不愿意住这里……” “我背包里有手电筒,等我拿来。” “……” 嘭—— 正说着,耳畔传来惊雷般的巨响。 紧锁的铁门打开,刺眼的光芒照射进来。 顾寥江心想:原来是白天。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穿卫衣,戴口罩,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下的尘埃颗粒无处遁形,有的落在黑色卫衣上。 贺威!! 顾寥江惊呆了,他想提醒对方这里非常危险。可是碍于身边的歹徒,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很快发现,由于仓库非常大,即使光线照射进来,也只能照亮一部分。 自己埋藏在如山的尿素袋后面,贺威那个角度是看不见他的。看守他的三个男人上前,遮挡在前面,彻底杜绝了发现秘密的可能。 “哪里来的小屁孩……你没锁门?”站在前面的裸男握紧背后的匕首,警惕地问瘦子。 “锁了啊。”瘦子不解地挠挠头,“……可能是坏了。” 眼前的孩子一脚踹开了铁门;铁门本身是坏的。显然是后者更有说服力。 裸男回头看一眼,目测那个位置无法看到顾寥江的身影,收起匕首,“他看不见里面,算了。” 瘦子大声喊:“喂,小孩,你走错地方了!” 贺威吸了吸鼻子,肯定地说:“我没有走错。”他的眼睛像是凌厉的黑曜石,透着渺茫孤寂的光。 几个男人小声讨论。 “看起来呆呆的……” “像个傻子。” “傻子随便哄哄就好了。” 裸男随手拿起一袋草莓蛋糕,朝门外扔过去,“给你的,快走吧。” 蛋糕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阳光中的贺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庄重的大理石雕塑。 “喂,你听不懂人话?” 贺威不回答。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对峙之中。几个歹徒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 整个仓库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好吵。”贺威蹙眉,黑眸中闪过不悦。 衣物撕裂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刺耳的音节划破虚空。巨大的黏腻的触手从幽深的漩涡中飞速探出,它们疯狂扭曲着,恍如神话故事中空灵诡谲的海妖幻影。 惊恐瞬间降临,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庞大的触手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席卷而来。 在歹徒惊愕的目光中,触手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将他们狠狠甩向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昏迷前的最后神色都是惶恐与绝望。 “你们好吵。” 贺威歪了歪头,模样无辜极了,随后不紧不慢地向仓库更深处走。 这个过程中,他的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直到来到顾寥江面前,他才缓缓伸出一只手,“宝宝,我找到你了。” * 阳光正好,一阵柔和的风吹来,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裂的晶莹镜片。两个孩子走在粱河河畔,影子紧紧贴在一块。 顾寥江从惊诧中缓过来,感动到要流下眼泪,“贺威,你竟然为了救我,暴露了你外星人的身份!” “我不是外星人。”贺威说,“还有,‘救你’是什么意思?” 顾寥江激动地解释:“就是他们在绑架我呀,他们是大混蛋!” “‘绑架’?‘绑架’又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不是在请你做客么?就是太吵了,我很讨厌。” 怎么可能是做客。 噢,他双手双脚活动自由,嘴里还吃着草莓小蛋糕,难怪贺威会误解。 “他们要把我抓起来卖钱!呜呜呜呜,我可是无价的宝贝,怎么才值二十万呢。如果你不能及时来救我,爸爸妈妈凑不出足够的钱,我现在已经死掉了,死掉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啦……” 贺威突然停下脚步,刘海在风中凌乱。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酷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我们回去。” “嗯?回去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顾寥江一脸茫然,看着眼前的男孩。 贺威深邃的眼眸比往常更加沉寂,狭长如墨。他声线阴冷,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不、不行!”他第一次见到贺威摆出这种冷漠姿态,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行?你也说了他们是混蛋。”贺威不解地问道,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他们全都该死,但是这件事不该由你来做,有警察叔叔来帮我们的。”顾寥江耐心地纠正他的错误认知,“在地球上,故意杀人是会被抓起来的,就算你是杀的是个混蛋。” “……好吧。”贺威冷淡地应了一声。 “嗯嗯。”他转移话题,“不过,贺威,你知道你刚刚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铠甲勇士!” 贺威歪着头,“那是什么?” “我最喜欢的动画片啊,我们昨天晚上还在看。贺威,你怎么又忘了?” “《铠甲勇士》不是重要的事。” “谁说不是,”顾寥江叫起来,“铠甲变身超级酷的!我在夸你啊大笨蛋……” 后续是两人回家的路上,撞上了正准备送钱来的顾父顾母。 他们报警,歹徒落入法网。 八个匪徒声称自己看见了长着触手的怪兽,表述过于浮夸,成功被送去尿检。 至于两个孩子是怎么从持有利器的犯人手中逃脱,成为了未解的谜团。 顾寥江小朋友重获新生,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顾少爷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被绑架的这二十四个小时。 为了表示感激之情,他在贺威耳边唱了半个月的《不败的英雄》。 第16章 感情(一) 废弃仓库里那个英勇伟岸的身影,一度成为顾寥江中二时期最膜拜的形象。 虽然那个时候贺威也才七岁,个头不高,但他英俊的脸和威猛的触手很好地弥补了身高缺陷。 在顾寥江的回忆里,那天正午的场景总是自带光芒,贺威就像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轻易碾碎反派的计划。 顾寥江从小痴迷于特摄片,珍藏各种奥特曼和漫威电影的手办,刚上初中那会儿不可避免地犯中二病。 考试时老师要求严格,不允许提前交卷。顾寥江早早写完,趴在课桌上看着其他埋头做题的同学。 试卷检查不下三遍,他好无聊,五花八门的情节在脑海里交织。顾寥江思绪如泉涌,开始发挥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学校下午,突然风云突变。 第19章 窗外乌云迅速拉扯聚拢,层层叠叠地堆积,将湛蓝的天空掩埋。狂风呼啸席卷而来,吹得树枝疯狂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突然,阴沉的天空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巨刃狠狠撕开,一道深黑色的缝隙赫然出现。 紧接着,一艘庞大的宇宙飞船从缝隙中缓缓降下,周身闪烁诡谲多变的光芒。 不可名状的外星生物倾巢而出。他们形态各异,张牙舞爪,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外星生物入侵地球!人类的末日即将来临! 是的,宇宙中存在其他未知文明,唯一能够战胜外星人的,是少数拥有超能力的人。 轰轰轰—— 一只身形巨大、模样畸形的怪兽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教学楼逼近。 它每走一步,身后的土地就一寸一寸塌陷,扬起滚滚尘土。 同学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平常最有威严的老师也不知所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世主顾寥江缓缓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的身份终究是隐瞒不下去了么……” 众人哗然:原来这位平时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的优等生,竟然同时是超能力的拥有者! 太好了,他们有救了! “我一直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现在,是做不到了……” 众人连忙让出一条大道。顾寥江缓缓走出教室,犹如一头孤独的雄狮,“你们都退后,我一人对付它足矣。” 窗外咆哮的风,头顶翻涌的云。 那深藏不露的少年竟敢独自单挑sss+级外星人!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出现一缕阳光,穿透层层乌云,洒在少年身上。他微微偏头,勾唇浅笑,“可笑的外星人,不要小瞧了生灵的力量啊……” 狂风拂起洁白的衣角,少年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地走向怪兽。 背影一比一参考贺威。 …… 诸如此类的幻想还有很多,比如末日丧尸爆发,他以一人之力拯救整个伦都市;比如蓝星灵气复苏,他成为最年轻的修仙奇才,御剑飞行,斩妖除魔…… 故事千奇百怪,但总无一例外地留给众人一个帅气的插兜身影。 有时他还会十分讲义气地把杜赫南他们三个带上,四人并肩作战,共同守护十二中。 贺威不在幻想行列——他找不到贺威去上学的理由。 顾寥江偶尔夸赞自己的灵感来源,“贺威,那时候你真的太帅了,你把手放在口袋里,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弱小的蝼蚁。” 贺威眼眸一眯,“什么时候?我忘了。” 如此帅气逼人的事,贺威竟然不记得。 更酷了! 动画里的主角不就是这样的么?淡泊潇洒,超凡脱俗,拯救世界如同家常便饭。 嘶过伊(すごい)!! 不愧是他的发小,轻易就完成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 到了青春期,除了继续看特摄片,顾寥江还会看片。 他只敢偷偷摸摸地看,紧紧锁上房门,把电脑声音和亮度调到最低。 以前有救命之恩的加持,他对贺威崇拜遐想情有可原。 可看见男男女女纠缠的画面,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贺威。 贺威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么?他也会这样么?他那张冷淡沉郁的脸上能出现欲望? 之后就是春梦的事。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 这么看来,他足够喜欢贺威了。 * 顾寥江望向窗外。 贺威端坐在画板前,握笔的动作一丝不苟。他极少地没有戴帽子和口罩,盛夏夺目的光影照耀,乌黑的发丝染上一层金色光泽,侧脸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是他中二病时期笃爱的身影,过去十二年如一日陪在他身边的人。 “贺威……”顾寥江从后面搂住他,脸蛋贴在卫衣上,轻嗅上面淡雅的香气。 玫瑰香水。 王女士化妆台上的同款。 显然是老妈闲来无事的杰作。 “嗯,宝宝。”他放下铅笔回抱,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染碳灰,有意避开了顾寥江洁白的t恤。 “后天地下室就装修好了,除了电路的修改,一些老旧的家具我也给你换掉了。贺威,这段时间待在我家委屈了你,我爸我妈热情过火,打扰你啦,抱歉。” “没有。”贺威说,“不过,我确实不喜欢这里。” 顾寥江有些失落:贺威不喜欢全世界。 蓝天,白云,树木,鲜花。世界上有如此多的美好事物,他的贺威都感受不到。 真遗憾。 真想让贺威更开心一点。 …… 顾寥江抚过他凌乱的刘海,空调的冷风在指尖翻涌,“贺威,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问出这句话时,顾寥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以往他提起这个话题,贺威总是像一位清心寡欲的世外高僧,冷冰冰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谢谢宝宝。” 但是这次贺威思索片刻,问:“什么都可以么?” “对!”顾寥江两只眼睛亮着璀璨的星辰,“只要我有的,花钱能买到的,全部都可以送给你!” “我确实有一个非常想要的东西,”贺威收拾好散落的画笔,走到洗手池边,看上去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是昨天晚上发现的,好像很宝贵。” 昨天晚上?那时候顾寥江喝得酩酊大醉…… 他好奇地问:“是什么?” 哗哗的水声。 贺威把手洗干净,拿起衣架上的毛巾擦了两下。 “宝宝,”贺威捧起他的脸蛋,残余的冰凉水珠抹在他的下颚,“你能再给我一个初吻么?” 顾寥江晴天霹雳。 “初吻”?“再”?这两个词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 断片后的记忆猛地涌上大脑。 啊啊啊啊!羞耻啊!! 自己都干了什么。 顾寥江的原计划是从柏拉图式的灵魂之爱,慢慢过渡到肉|体之亲。循序渐进,由浅到深。 这么早就亲了,贺威还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让他认为爱情就是亲吻做|爱,这也太肤浅了吧…… 他和贺威分明是情投意合,心有灵犀,默契十足,灵魂共振! 顾寥江耳根发红,声音低低的,“只有第一次亲吻才叫‘初吻’,现在……咳咳,现在叫‘接吻’。” “好,”贺威从善如流地更改了措辞,“那我要和你接吻。” 顾寥江一害羞就会脸红,他现在已经感受到双颊上的火焰。 “不可以么?宝宝刚刚明明说什么都可以满足我。”贺威看着他,深黑色的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几分期待。 他怎么舍得拒绝贺威。 “可以……”顾寥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先把门锁上……窗帘,呃,窗帘也拉上吧……” 如果爸妈这时候敲门进来,简直是社死现场。 贺威依言照做。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的缝隙漏出一线阳光。空调的冷风上下扫到,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纯情少男还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做过这种事。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有几秒而已。 蜻蜓点水,很快的。 下一秒,顾寥江被人拦腰抱起,突然的失重感让他搂紧了贺威的脖子。 空气里漂浮淡雅的玫瑰香气。 贺威抱着人走向柔软的大床。昏暗中,少年跨坐在顾寥江身上。 他小声提醒:“其实,接吻不是必须躺着的……” “知道了。”贺威的音调如以往冷沉,少年从来没有羞耻感。他的指腹摩挲顾寥江柔软的唇,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简直能把人烫出洞来。 只是亲个嘴而已。 顾寥江偏过头去,咬咬牙催促道:“贺威,快点……” “宝宝的脸好热,明明空调是23度,房间里很凉快。”贺威双手捏住他的脸,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 “……别看我了……”顾寥江睫毛轻颤,像被人抓住的小蝴蝶。 他后悔拉窗帘了。 昏暗的光线导致现在无论是氛围还是姿势,都显得非常诡异。 丝丝缕缕的玫瑰清香越靠越近。 身上的阴影压过来,贺威白皙的脸无限放大。 唇瓣相触,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等等。 顾寥江瞪大眼。 那个在唇齿间横冲直撞的柔软物体是什么。 谁教他伸舌头的?! 难道某个未知生物对接吻这件事无师自通么…… 第17章 感情(二) 日光透过轻薄的窗帘,在屋内洒下柔和斑驳的光影。空调的冷风悠悠地吹着,撩动窗帘的边角,使得那光影也跟着微微摇曳。 第20章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流动得缓慢而粘稠,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贺威的吻非常霸道,如同盛夏席卷而来的滚滚热浪,瞬间将人包裹其中。 他们彼此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紧密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融为一体。 顾寥江微微仰起头,脖颈处的线条优雅修长,像是一只被束缚住的白天鹅。 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颗心脏几乎跳出胸膛。所有的血液涌上头顶,他不能呼吸,也说不了话,思维陷入混乱的泥潭。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刻,贺威稍稍退开了一些,带着喘息的声音愈显低沉沙哑,“宝宝,换气。” “唔——” 顾寥江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是一颗刚采摘下来的水蜜桃。 空调的冷风吹在窗帘上,轻纱似的布帘晃动,惹得一屋光影旖旎。 他以为几秒钟就会结束的吻,长达两分钟。 贺威从他的身体上移开,结束了漫长的深吻。 顾寥江脑袋发昏,和昨晚几杯啤酒下肚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辣。 热。 贺威半跪在他的双腿之间,瞳孔竟然同时燃烧着占有与虔诚两种情绪。少年咂咂嘴,喉结上下滚动,罕见地再度要求:“……宝宝,我还想要。” 贺威高兴了。 而且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吻,不是好事成双么。 于是顾寥江不争气地点点头,“……嗯。” 贺威冰凉的唇瓣再次覆了上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炽热霸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略性。 结束后,贺威没有见好就收,“……宝宝,我还要。” 顾寥江从混沌中找到清明,踌躇片刻,还是同意:“……可、可以。” 如此循环往复了五六次。太阳缓缓向正中央移动,窗帘缝隙中漏出来的一道光线也跟随变幻。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顾寥江下定决心。 “好。” 对方的步骤娴熟得不像话,仿佛一位情场高手。可是他的竹马怎么会懂这些,明明从来没有接触过…… 他忍不住问:“贺威,你真的没看什么……嗯,奇怪的东西?” 贺威已经学会用手机发信息和使用浏览器,鉴于搜索网站频繁弹出黄色页面,他不小心点击进入也是在所难免的。 “什么奇怪的东西?”贺威一脸无辜,反问道。 这下把顾寥江问住了。他总不能直接问“你有没有看黄色小电影”吧…… 见顾寥江迟迟不回答,贺威再度吻过来。 两人又一次唇齿交缠。 …… 咚咚咚—— “贺威,寥江,下楼吃饭啦。”门外传来王女士热情洋溢的声音,“这次可是我亲自下厨。” 顾寥江艰难地推开了上方的人,从喉咙里吐出几句回复,“……谢谢妈……唔——我们马上就来。” “好。”王女士应了一声。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喘着粗气,皱眉说:“贺威,你刚刚没有听见么,那就该停下来了。” 贺威的特异能力精准捕捉人类的心声,他分明能提前感知妈妈的到来。 “听见了,”被推开的贺威眉眼阴沉,看起来很不满意,“可我更想和你接吻。我刚才还没有吻完……” 什么叫“没有吻完”,他们刚才至少腻歪了一个小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都感觉有些肿了,真担心被爸妈看出来不对劲…… 顾寥江吐出一口清气,嘱咐道:“贺威,接吻这件事我们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的爸爸妈妈。否则我会不好意思的。” “保证保守秘密。那我以后可以每天和宝宝接吻么?”半跪在床上的人眼巴巴地问。 “……” 顾寥江沉默:为什么这个外星人能把接吻说得像热牛奶一样轻松。 “可以么?”贺威追问。 “……嗯。” “谢谢宝宝。”贺威戴上卫衣的黑色帽子,恢复了木讷寡言的状态。 …… 眼看后天贺威的房子就装修完成,王女士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好菜。 “可惜你爸在公司忙,没时间回来吃。”她揭开保温的铁罩,脸上洋溢自豪的笑容,“好多年都没露一手了。” 一盘红烧鱼热气腾腾,鱼身色泽红亮,汤汁浓稠。一盘酸菜鱼,撒上酸菜与辣椒,两味齐全。 一盘清蒸大虾,纯粹的海鲜本味。一盘田螺,配上各种调料烹饪。 老妈的厨艺精湛,然而厨房厨师众多,倘若不是亲近的宾客到来,她是不会亲自动手的。顾寥江凑到贺威耳边,“我妈妈真的很喜欢你呢。” “谢谢阿姨。”贺威抬起头,向王女士说。 “不客气。你和我家廖江是一块儿长大的,和亲兄弟一样……”女人满脸慈爱。 顾寥江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做贼心虚,他总怕母亲从他通红的嘴唇上看出什么。 王女士娴熟地弄出田螺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个大小伙儿,心中一阵对光阴的感慨。 她的宝贝儿子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了大学生,完美遗传她的智慧和美貌;贺威这孩子倒是老样子,太孤僻内向了…… 两个人在还是小家伙的时候就成了朋友,这么多年过去形影不离。一段友谊维持十二年仍旧不曾褪色,这并不容易。 现在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四角的桌子,各坐一方才好夹菜,他们偏偏贴在一起。 贺威从盘中拿过一只虾,瘦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剥弄,鲜红的虾壳脱落。 他将虾仁小心翼翼地放入顾寥江碗中。 王女士看在眼里,“贺威呐,你怎么总给寥江剥虾?你自己也吃点。唉,过几天又走啦,真不知道一年能见你几面……” 顾寥江尴尬地咳了一声,“……对呀,你自己也吃。”说完夹起一个虾仁放到贺威碗里。 “哦,好的。” 贺威确实不给自己剥虾了,他开始学着王女士的样子,拿牙签挑出田螺肉,一个个放进顾寥江碗里。 顾寥江压低声音,再次提醒他:“重要的不是剥什么,是你要多吃菜。” 贺威坚持,“我不吃饭又没关系,宝宝多吃,宝宝要长身体。” “我已经成年了。” “宝宝以前说过的,人类成年也可以长身体。” 王女士吃完了,笑呵呵地站起身,打趣道:“背着妈妈小声说些什么呢?”她只是嘴上随便问问,并不干涉儿子的隐私。 “没什么的。” 儿子的言外之意就是别再追问了,王女士笑而不语。 女人把碗放到厨房的洗碗机边,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宝宝,刚才你们拉着窗帘做什么?贺威呀,黑漆漆的画画对眼睛不好。” “没有,我们在睡觉。昨天玩得太晚,所以醒了以后睡个回笼觉。” 顾寥江早就找好了借口,快速回答。他的语速飞快,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哦,这样……”王女士没怀疑,拿起沙发上的真皮挎包,“妈妈先走了。你们两个慢慢吃,碗放洗碗机里。” “嗯,辛苦妈妈了。妈妈再见。”顾寥江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一旁的贺威没了顾忌,重新开始剥虾。他碗里的米饭堆成小山,根本没吃几口;顾寥江碗里的虾仁也垒为小山,根本吃不完。 在贺威的精心投喂下,顾寥江足足吃了两碗大米饭。他摊在椅子上不肯动了。贺威把碗筷收拾好,按照吩咐放在洗碗机里。 “刚才辛苦宝宝了。” 顾寥江揉揉肚子,满不在乎,“吃饭怎么会辛苦。”他拿起桌上的温水,小口小口抿着喝。 “我是说接吻。”贺威歪着头。 “啊?”顾寥江眉头一皱,脸上瞬间泛起红晕,结结巴巴地说,“……嗯……还、还好。” 贺威口中盘算起来,“叔叔阿姨一般晚上六点钟吃饭,现在是一点,宝宝刚吃饱要休息一下,那就两点半开始吧——我们还能接吻三个半小时。” 他一口水喷出来:“什么?!” 贺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六减二点五,等于三点五。我没有算错。” 顾寥江沉默良久,他在思考和外星人讲理的可能性,“……你确实没有算错。这不是算术的问题。” “嗯?宝宝不愿意么?”贺威眉头微皱,“你说过只要保守秘密,可以天天和我接吻的。” 顾寥江叹气,“……贺威,没有几个人会拿一下午的时候来接吻的。” “宝宝做题能做一个下午。” “那不一样。”顾寥江为难地摸摸鼻子,赶紧找了一个借口,“……我有点累,明天,明天就可以。”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他了。 第21章 “好吧。宝宝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顾寥江脑子一团乱麻。 虽然和心上人亲亲抱抱确实很爽,但他和贺威现在算什么? 每天都可以接吻的朋友? 爱的感化呢? 亲早了,啊啊啊啊…… 虽然在谈恋爱这个想法冒头的时候,春心萌动的顾寥江对亲昵行为同样渴望。 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贺威对事物有着严重的认知障碍,他的首要任务是明白爱的概念。 作为贺威的最信任的人,顾寥江应该进行一场“爱的教育”。 他的计划完全被这个吻扰乱了。 算了,既然亲都亲了……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贺威,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第18章 感情(三) “谈恋爱?”这个陌生的词汇完全超过贺威的认知范围,“那是什么?” “就是……” 顾寥江陷入沉思。 他可以教对方用电脑,可以教对方打视频,可以让贺威学习各方面的事物。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但是,爱情是个抽象的概念。 他只好言简意赅地解释,“谈恋爱以后,你就是我的男朋友。每个人类只有一个男朋友的哦。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事,陪伴彼此一辈子……” 话未说完,贺威飞快打断他,点头如捣蒜,“我愿意!我要做宝宝唯一的男朋友,我要和宝宝在一起一辈子。” 这么轻松。 果然是两情相悦的感情。 他以前的所有担心全部白费了。 顾寥江虚虚地搂上贺威的脖子,正对上那双清冷的黑眸,“谈恋爱可是一件复杂的事。” “我愿意学。”贺威认真地说。 顾寥江的嘴唇在日光下格外红润,像清洗过后的新鲜樱桃,让他升起了再度吻上去的欲望。 “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啦,不能教会你太多。”顾寥江语气温和,“所以要相互学习,相互理解……”他用了几个略显官方的词语。 “好。”贺威双手停在少年柔软的腰上,透过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肌肤的温度。他问:“需要告诉叔叔阿姨吗?” “暂时不要。我们再适应适应。” 顾父顾母非常开明,肯定能够接受儿子是gay的事实,这一点顾寥江根本不担心。只是父母一直把他们当作感情深厚的好兄弟,还是缓缓再说出真相比较好。 “那作为男朋友,我应该为宝宝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的。慢慢来。” 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玻璃窗隔绝铺天盖地的热浪,窗外的景物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融化的艺术杰作。 贺威在阳台为他画画,这一次他应顾寥江要求,画了两个人。 绘画灵感同样是顾寥江灵光一现,为他提供的,“就画……就画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阳台看星星! “墨蓝色的天幕繁星点点,周围有高大的香樟树,阳台能看见城市闪亮的霓虹灯……至于我们俩么,不用画得太复杂,露一个背影就够了……贺威贺威,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贺威点头。 最后完成的画面里,浩瀚夜幕银河闪烁,下面两个的小人坐在露天的阳台看星星,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贺威贺威,”顾寥江喜欢把他的名字喊两遍,显出几分亲昵撒娇的意味,“你晚上陪我看星星!” “好。”贺威添上最后一笔,为白t恤的男孩手里画一根大白兔棒棒糖,“宝宝吃糖。” 顾寥江心里高兴到起飞,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情歌。 甜甜的恋爱如疾风骤雨席卷心扉。 过程潦草到并非所愿,结局可喜可贺。 管他呢,他和贺威的以后还长着,总有一天他会让贺威明白爱情的含义。 * 贺威的地下室装修完毕,顾寥江和父母说明情况,两人一同搬进去。 家具的位置变化不大,插座和家电换成崭新的。四壁贴着贺威最近的画作,每一幅都是顾寥江精心挑选的。那幅两人并肩看星空的画作,则被摆在了最显眼的正中央。 顾寥江点亮台灯。好久没有在晦暗的光线下生活,他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 爱的感化、灵魂碰撞暂且不谈,贺威确确实实爱上了人类在口腔进行唾液交换以表达爱欲的行为。 ——通俗来说,他疯狂迷恋上了接吻。 可能这种亲近行为对这个一向禁欲的未知生物太新鲜了,贺威每天都粘着他亲吻。 顾寥江七荤八素,头昏眼花,欲拒还迎,更加刺激了他。 很快机敏的贺威又发现:他不仅可以亲吻顾寥江软和的唇,还可以亲吻他的任何地方! 舌头扫过某些部位,宝宝会敏感地发出轻哼声。 …… 和亲爱的男朋友接吻,顾寥江当然没意见。 但是这家伙在地下室根本不穿衣服啊!! 贺威一兴奋,漩涡如陀螺般高速旋转,他的黑色触手就从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探出,把顾寥江整个人包裹起来。 表面光滑的吸盘贴在他的脸上,体|液沾满全身,顾寥江的衣服湿漉漉的,像是淋过一次小雨。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用甜蜜亲吻来形容,贺威根本就在拿他泄欲。 而且他越害羞,这混蛋就越兴奋。 触手兴奋,身体也兴奋,尤其是…… 顾寥江收回自己以前的想法,贺威根本不是无欲无求的外星生物。 从食草动物到食肉动物只需要一个吻。 顾寥江羞愤欲死,当即提出了条件:如果贺威想和自己亲吻,必须换上衣服裤子,只裹一条浴巾是坚决不行的。 贺威一脸委屈地问:“为什么?宝宝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穿衣服。” “不行就是不行!”顾寥江死活不肯让步,“而且我说过接吻也可以站着,你每次都要把我压在床上,大混蛋……” 贺威挥舞的大触手表示抗议,但下一次接吻时还是乖乖穿上卫衣。 * 顾寥江昼夜不分地待在地下室。 高强度的接吻让他浑浑噩噩的,幸福和疲惫两种感受如同铁链紧紧束缚着他。 他醒了就接吻,困了就睡觉,饿了就点外卖,作息一片混乱。甚至连手机都很少碰了。 非常不健康。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伦都,他就舍不得拒绝贺威的接吻要求。 他本来就不指望跟与世隔绝的竹马在一起过养生日子。贺威对健康生活没有概念——否则不会纵容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给他喂饭和热牛奶。 十几天而已,他的能力没有提前预知不测,可以接受。 顾寥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他捧着贺威的脸,明知故问,“宝贝贺威,你觉得接吻很舒服,对吗?” “嗯。宝宝的嘴唇软软的,像荔枝的果肉一样。” 这个比喻让顾寥江有些意外,上次吃荔枝的时候,他可没见贺威有多喜欢。 “但是,谈恋爱并不是只有接吻啊这些的。”顾寥江拿起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又放到贺威的脑袋上,让他保持这个可爱的动作,“还有这个。” “我知道,还有脑袋,”贺威自己按住自己的头,“宝宝的头顶也可以亲。” “不是亲吻!我是说精神上的,你的脑子和我的脑子,我们会有精神上的碰撞与共鸣……”顾寥江猛地想起什么不美妙的回忆,赶忙打了一剂预防针,“我不是让你把脑子取出来。” 贺威陷入沉思,这是他过度思考的表现。 “确实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抽象你知道的,康定斯基就是抽象主义的代表画家……嗯,用画画来解释好像不太恰当…… 顾寥江的中二之魂在胸膛熊熊燃烧,夸张地说:“总之,我们不是单纯的发泄欲望的关系,是相互喜欢,是灵魂共振,是跨越物种的爱情!贺威,你会慢慢感受到的。” 三个激情澎湃的形容词没有对贺威起到震撼作用。 贺威点点头,又压了过来。 他发现套一件外套也能够满足“穿衣服”的要求,干脆不执着于麻烦的卫衣了。 顾寥江在喘息的夹缝中叹气,“……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光影昏暗,地下室处于一场漫长的黄昏。 叮叮叮叮叮叮—— 手机默认的电话铃声响起。 顾寥江脑袋一偏,他都快忘记有手机这个东西了。 他用手轻轻掐了一把贺威的肩膀,示意对方接电话。 一个多星期没和外界联系,说不定他的朋友们正担心他。 “哦。”贺威的触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捆到面前按下挂断。 “贺威你……” 剩下的言语淹没在气息交织中。 叮叮叮叮—— 看来对方锲而不舍。 “谁呀?” 第22章 贺威不语,又挂了。 叮叮叮—— 叮叮叮叮—— 对方铁了心要打,第三个第四个电话接连而来。 通通挂断。 贺威的眉头拧成一团,肉眼可见地对此厌烦了。 等到第六个电话,顾寥江终于抢先一步拿到手机,按下接通键。 是杜赫南。 看见贺威幽怨的眼神,顾寥江安抚性地摸摸男友的头发,打开免提。 杜赫南粗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靠!!老顾你终于接电话了,再挂我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他看着一旁虎视眈眈的贺威,心说这和被绑架也没差了。 顾寥江清清嗓子,冷静地解释:“我没事,最近在忙。” “高考完你忙个锤子!还在伦都吧?同学聚会来不来?” “同学聚会?”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这么早就聚会么,我以为至少会等到填志愿那天。” “初中的同学聚会,就我们关系好的七八个人。今天晚上五点半,准备去唱k和撸串,来不来?” 天天待在地下室,他确实快要发霉了。 “来,在哪儿?” “新海游乐城,房间已经订好了,三楼305。” “好,我准时到。没什么事就挂了。” 顾寥江起身,他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沾上乱七八糟的体|液,必须好好洗一个澡。 “回来。” 一双宽大的手把他拽了回来,禁锢在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脖颈,痒痒的。 “嗯?怎么啦?刚才你也听见了,一个同学聚会而已。这一次我绝对在九点之前回来。” “喝酒吗?” 顾寥江揉揉眉心,“不喝。” 贺威黑眸一眯,阴鸷的光一闪而过,冷沉地发问:“宝宝也要和你的朋友们接吻吗?” “不不不不!”顾寥江赶紧解释,他最担心和男朋友的物种代沟,“人类只和他的伴侣接吻,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当然只和你接吻。” “嗯,我也只和宝宝接吻。”贺威这才满意地放开他。 浴室里水汽升腾,顾寥江站在喷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 十几天的昼夜颠倒不至于让他形容憔悴。人有点恹恹的,像一盆没有浇水的兰花。 杜赫南他们三个大直男好心帮倒忙,一个个对他的恋情十分关心。 还是有必要把他的新进展告诉几个朋友。 第19章 月港(一) 顾寥江挑了一件蓝色t恤和纯白七分裤,简单收拾一番就出门了。 “宝宝,九点。”贺威环住他的腰,在他裸露的后颈嘬一口,提醒说。 “嗯嗯,”顾寥江弯腰系好鞋带,“这次不喝酒,一定早早回来。” 负一楼的门打开,阳光与热浪同时涌来。顾寥江揉揉眼睛,艰难地适应着刺眼的光线。 他打电话给王叔,不多时,深蓝劳斯莱斯缓缓驶来。坐在车上,窗外的街景如影片般快速掠过。 五点二十分,顾寥江准时到达新海游乐城。 推开包厢的门,淡淡的烟草味与酒水气息扑鼻而来。镭射灯的光线在墙壁与沙发间肆意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先到的同学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正围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准备点歌。 “哟,”杜赫南浮夸地站起身欢迎他,“顾少大驾光临啊,十几天不搭理我们,不知道还以为你上america旅游去了。” “滚滚滚,”见几个同学让出一个空位置,顾寥江顺势坐下,“我最近有点事处理。” “群里的消息也没回,艾特你十几条。”张圭嘴里啃着水果,人没到齐,果盘里只剩下几片橙子了,“柏子不回消息是在打游戏,你干嘛呢?我也没见你账号在线。” ……忙着亲嘴。 当然他不能实话实说。 “真有事,”顾寥江含糊其辞,“晚上有空和你们细说。” 酒水、果盘需要另外加钱,他让服务人员再拿了几份,自己替几个人把钱付了。 顾寥江开始刷手机。“十二中f4”有1149条未读信息,他耐心地翻到最上面。 除了互相喊对方上号,杜赫南发了他和小美的聊天记录,剩下两人各抒己见,给他支招。 在被疯狂艾特的信息里,顾寥江找到了错过的相对重要的内容。 储明柏分享了一条视频。 【储明柏:各位,有没有兴趣?】 那是一个色调清新的文旅视频:蔚蓝色海洋与天空融为一体,烈阳照拂金黄色的沙滩,岸边高大的椰子树如同撑起的绿伞。 月港人工岛屿修建完成,高考生凭准考证免费入内。 【杜赫南:免费?我去我去!】 【张圭:+1,不去白不去。】 【储明柏:准考证免门票的景点一大堆,爽!!】 【杜赫南:查了一下,高铁票有点贵。】 【张圭:顾哥?@glj】 【储明柏:迪迦比心.jpg】 【杜赫南:@glj 顾哥说句话?只出高铁费,吃喝住我们自己凑。】 【张圭:老顾,你说句话啊。】 后面过去几天,他们发现顾寥江一言不发,以为他婉拒了请客要求,纷纷向家里要了一笔钱。储明柏又分享了几篇旅游攻略,三人迫不及待登岛旅游,把他来来回回艾特几遍。 【杜赫南:路费管我妈要到了,不需要你付。怎么突然一句话不说,你干嘛去了?@glj】 【张圭:月港你总去吧?我们计划的差不多了。】 【储明柏:喊你上号也不来,你人呢?@glj】 …… “月港?”顾寥江关闭手机,问正在点歌机前的三人,“大概什么时候去?” 杜赫南把手架在他的肩膀上,“天天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去了。” 张圭边打字边回答:“填完志愿。” “玩几天?” 他们做足准备,不像是只玩一两天的样子。 果然,杜赫南在他眼前比了一个九,“九天!附近所有地方玩一遍。去不去?” “……我再想想。”顾寥江舍不得离开贺威,“还没买票吧?来回路费、伙食费,我全部替你们出了。” “我靠,阔少大气!!” “这么爽?那我要来的路费岂不是成零花钱了……” “别跟我妈说你请客了,又捞到一笔。” 顾寥江摊摊手,表示我有钱我豪横,“小意思。” 五点半的时候,ktv里的同学终于到齐。 八个人,五个话筒。 唱歌图的是开心,于是七个五音不全的成年人轮番抢话筒。 有人扯着嗓子大声肆意嘶吼,有人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整个包厢乱成了一锅粥。 顾寥江坐在一旁,没有参与k歌斗争。 歌曲五花八门,张圭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首《奥特大英雄》,正儿八经地唱起来,弄得全场哈哈大笑。 一曲过后张圭放下话筒,十分义气地递给他,“别总在旁边坐着,你唱不唱?” 顾寥江指指脖子,“不了,最近嗓子疼。” “怎么?上火了?” 顾寥江是吃两口辣椒要喝三杯水的人。储明柏忍不住说:“不吃辣也这么容易上火?” “可能天太热,”顾寥江睁着眼睛撒谎,“水喝少了。” 吃烧烤是七点半,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人的盘子里大把大把放着洒满胡椒粉的牙签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顾寥江只去隔壁摊位点了一碗鱼片粥,拿勺子小口吃着。 其他几个人吃完就回去。 街上路灯明亮如星,将马路上的人影拉长。 杜赫南拽着他们三个人去了自己家,“我爸给我买了摩托车,酷炸了!一定给你们看看。” 杜赫南家里到一中步行十分钟,到贺威家自然也近。顾寥江欣然同意。 “我九点回去。”他看了看手机,提前说明。 “行。还有四十分钟。” “老顾,月港你到底去不去啊?” “再想想。” …… 杜赫南的机车是酷炫的鲜红色,停在地下车库。 “酷啊!”顾寥江摩挲冰冷的车身。 “你证还没考就买车?” “先买先享福,”杜赫南痛心疾首,“不然等成绩出来,我爸就后悔买这么贵的了。” 几个人谁也没有驾驶证,可叹不可骑,感叹几句上楼玩游戏去了。 杜赫南随便找了一部爱情电影看看,为他们拿出冰箱里的罐装可口可乐。 储明柏拉开拉环,白色气泡翻涌而上,“顾寥江,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伦都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流连到手机都不看吗?” 一直拖拖拉拉,忽略了好友的感受,他心里压着小石头,怪不舒坦的。在顾寥江眼中,每一样感情都是人生重要的一环,珍贵无比。 第23章 他仰头喝下一大口冰镇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为即将到来的坦白壮壮胆。 “我和他在一起了,”顾寥江郑重其事地回答,“在谈恋爱。” “你这就脱单了?” “刚考完就谈上了,啧啧啧,日子过得真爽。” 杜赫南控诉:“所以我们发的消息你就不看?重色轻友!!” 杜赫南父母上夜班,家里没人。 顾寥江没有顾忌,“还有一件关于他的事。这件事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可是我一直……不太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杜赫南再为他拿来一罐带着水汽的可乐,一脸仗义,“都哥们儿。”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他无法想象三个大直男听见这句话是什么表情,“……其实,我喜欢男的。” 空气一片死寂。荧幕上放映电影,樱花漫天飞舞,花瓣雪花般纷纷扬扬,男主角正含情脉脉地对女主角表白。 杜赫南率先发出一声惊呼:“什么!?” 储明柏一脸复杂,犹如无神论者见到上帝,“……真的假的?” 顾寥江点头,如实回答:“真的。” “卧槽,你想干嘛?”张圭双手护住身体,“我宁愿后面捅我的是刀子。” 顾寥江白他一眼,随手扔过去一个抱枕,“谁说我喜欢你了,卖你的黑人牙膏去吧。” 张圭吐吐舌头,袒露一口格外洁白的牙,“你真的是gay吗?怎么跟网上不太一样。”他当然知道顾寥江不会喜欢他,就想在朋友面前犯个贱。 “那是刻板印象。” 话虽如此,顾寥江并不完全把自己和同性群体划上等号。 他可能只是单纯喜欢贺威。 “难怪那张合照他比你高。我猜遍了全校女生都没有确定合适人选,”储明柏摸着下巴像模像样地推理,比研究物理单项选择题还认真,“这下恋爱嫌疑人的范围大大扩大了。” 身高一八几,喜欢画画,性格古怪,认知缺乏,被顾寥江喜欢了很久。 所有的线索凝聚成为月夜下模糊的黑影。 如水的月光,滋滋流动的喷泉。那人从自己怀中夺过沉睡的顾寥江,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 杜赫南不禁脱口而出:“……贺、贺威?” “嗯,是他。” 张圭和储明柏露出如梦方醒的表情,“我去,对啊!早该想到的。” 储明柏抬抬黑框眼镜,“老顾,我也不是鄙视你,但是你确定你对他是喜欢么?你和贺威穿一条裤子长大,当然会产生好感。不一定是那种喜欢吧?万一你只是想和他拜个把子,结果……岂不是很尴尬?” ……我想和他拜把子还是亲嘴子难道我自己不清楚么。 他对贺威当然是喜欢。 可这种微妙的感情怎么和三个直男朋友解释。 杜赫南问:“你见到他会心跳加速、心情激动么?” “不会。” 他每天都能见到贺威,如果每次心跳加速,早得心脏病了。 储明柏问:“那你会无时无刻地想他么?见不到人就茶不思饭不想?” “不至于……” 储明柏耸耸肩,“你既不对贺威心动,也不是每天想着他。顾寥江,你怎么确定你是个gay,你怎么确定喜欢他?” ……还真不好解释。 顾寥江沉默。 “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俗话说‘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张圭开口就是语出惊人,“顾寥江,你只需要回答我,看爱情动作片的时候想过他没有?” “啊?呃……” 顾寥江的脑子忽然宕机。 张圭一拍手,十拿九稳,“看!犹豫了,这就是喜欢没跑。反正我不会想着好兄弟的脸撸管啊。” 杜赫南:“话糙理不糙。我也不会,太猥琐了。” 储明柏:“我也不会,我直接萎了。” 顾寥江:“……” “懂了懂了,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杜赫南跟他认识那么长时间,总该明白他的小九九,“和我们去月港花费九天,你和你男朋友整腻歪着,分开九天都受不了,是吧?” 顾寥江没否认。 “很简单啊,”杜赫南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你把贺威也带上不就行了。” 第20章 月港(二) 张圭和储明柏立刻像两只麻雀一样附和着,“对呀对呀,要去一起去!你男朋友就是我们男……呸,就是我们兄弟!” “路费都是你出的,撒我们一大把狗粮算什么。” “就是!” 顾寥江低下头,静静盯着可乐罐上冷却的水珠,语调低沉,“……贺威他不喜欢出门……” “真有那么夸张吗?”尽管他解释了几百遍,杜赫南还是匪夷所思。 张圭摊开宽大的手掌,有理有据地分析:“晒太阳会折寿吗?贺威是吸血鬼还是外星人?他只要出来九天就好了,天天闷在家里还容易生病。” 储明柏:“看看风景,吹吹海风,花销你全包了,免费去海岛旅行还不爽嘛。” 三人噼里啪啦劝了一大段,唾沫横飞。 见顾寥江一直埋头不语,高昂的声音慢慢变低,“……那个,我们的意思也不是非要逼他,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顾寥江倒是抿唇轻轻笑了,“……我知道你们是好心,我回家劝劝他。” 作为顾家的独子,顾寥江的假期想要去周游世界都不是问题。但是十八年来,他却很少离开伦都。 最大的原因就是贺威。 他离开了,他的竹马怎么办。贺威孤单地留在地下室,对着苍白的纸页画画。过去的高中,未来的大学,他能够陪伴贺威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脑海中另一幅盎然的图景陡然出现。 盛夏椰林,碧海沙滩,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人潮涌动,傍晚的海风比白日微凉,半颗红日坠落在海天之际,他们五个人一起在海边看日落,欢声笑语回荡天地间。 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生活的琐碎,和同龄的朋友开启一趟愉快的旅行,试问哪一位高三毕业的少年可以拒绝? 顾寥江轻叹一声:上天总是给他出选择题。 * 回家的路上,路灯下的小巷一片昏黄。顾寥江路过一中门前熟悉的水果店,进去买了一袋新鲜荔枝。 他心里郁闷,边走边吃,果皮和果核顺路扔在垃圾桶里,荔枝留一半给贺威。 顾寥江输入密码,进入房间。 贺威点亮台灯,灯光摇曳,角落里巨大的阴影掩埋一切,“宝宝。”触手裹住他的腰,将人拖入怀中。 “嗯,”他懒懒地应了一声,嗓音中带着倦怠,“今晚不能亲亲了哦,我今天很累。” “好吧。”贺威的触手只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两下,便不再动作。贺威从不过分勉强他,这让顾寥江心里暖暖的。 “不过我给你买了这个。”顾寥江晃晃手中的塑料袋,里面圆滚滚的水果像一颗颗血色珍珠,“荔枝。” “为什么又买水果?” 看着贺威困惑的眼神,显然他又忘记自己说过的比喻句了。 顾寥江温柔地抚摸他的圆形吸盘,“没有亲吻,弥补你的。” …… 深夜,地下室的灯光熄灭,他静静靠在贺威怀里,“贺威,明天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就在家,拿电脑投影看。” “好。” 以前顾寥江也会拉着他看各种各样的番剧,不过贺威看完就忘,没有一部片子有印象。 顾寥江嘱咐道:“这是一部非常有意义的电影,你要稍微认真一点。” “好的,宝宝。”贺威语气宠溺,在顾寥江吩咐过的事情上,他总是格外用心些。 * 第二天早上,两人洗漱完毕。顾寥江就坐在电脑桌前,打开了影视网站,“贺威贺威,你快过来!” 贺威的负一楼是一个合格的电影放映室。地下室一片黑暗,所有声音将在寂静中放大。 电影里的情节通过投影仪将影像投射到白墙,在银幕上徐徐展开,每一处细腻的细节清晰映入眼帘,令人彷佛身临其境。 顾寥江选的电影是《海上钢琴师》。 丹尼·伯特曼·1900是一位从小在轮船上长大的天才钢琴家。他没有接受正统的音乐教育,却有着异于常人的音乐天赋,成为弗吉尼亚号乐队最受欢迎的钢琴师。 可是,1900是一个固执古怪的人。他的一生都没有离开弗吉尼亚号。 1900曾有一段青涩的爱情,对象是手风琴匠的女儿。他为她创作了一段独具匠心的曲目,精心制作唱片,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送出。 在好友麦克斯劝说之下,1900曾想过下船追寻爱情,另谋出路。但是当他站在甲板上,看到纽约城竖起的高楼时,感到了无限的迷茫与恐惧。他将头顶的礼帽抛向远方,返回了船上。 战乱频繁,时代更迭,破旧的弗吉尼亚号将要被炸掉。故事的最后,1900依旧没有下船,与弗吉尼亚号一起消亡。 第24章 顾寥江望着电影结束后滑动而过的英文字母,靠在贺威怀里,温和地问:“贺威,你有在认真看吗?” 贺威淡漠地点了一下头。 顾寥江极力地放低语气,轻得像是拂过鼻尖的洁白羽翼,“你不觉得你和1900很像么,他有他的音乐天赋,你有你的绘画天赋;他不愿意离开‘弗吉尼亚号’,你不愿意离开地下室…… “贺威,你会因为一生待在地下室而错过很多东西。你听不到微风吹过树梢时的沙沙声响,闻不到泥土在雨后散发的芬芳,那些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美好,永远与你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壁。 “你甚至会因此错失一段无比真挚的感情,那将是永远青涩、无法挽回的记忆。”顾寥江耐心地重复着过去岁月提过无数次的话语,“贺威,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正是因为我喜欢着你,所以,我想让你也看到。” 贺威关闭了电脑,他眼底反射的荧光消失,升起一片阴霾,“你又准备去哪里?” “不是……我……”顾寥江蓦地得到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一时有些语塞。 “上一次你买了地图,告诉我这个世界很大,是因为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京浦。那这一次呢?从昨天见过你的朋友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的,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贺威的语气生冷,几乎是一种诘责了,听得顾寥江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解释:“他们准备去月港旅行,打算玩九天呢。我想带上你,我们五个人一起。” “月港在哪儿?” 顾寥江掏出手机,点开储明柏分享的帖子,扯着一个笑容,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这儿,这儿就是月港。新建了一个人工岛屿,很漂亮,对吧?” 贺威迟迟不回应。 空气凝固到冰点,连带着呼吸声都被放大。 贺威说:“在图片里也能看到。” “图片和实物怎么能比!人类有味觉、嗅觉、触觉……当你真的站在海滩面前,你会看见炽热的阳光,还有……” 贺威冷冰冰地打断他,“宝宝,我不会去的。” 也许是因为希望落空,也许是因为贺威冷漠的语气,也许两者都有。顾寥江彻底泄气。 “……知道了,那就不去。” 他慢吞吞地趴在了床上,点开“十二中f4”的群聊。 【glj:@全体成员我不去了。】 飞速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贺威。自己将脑袋蒙进被子里,不再说话了。 …… 每次都是他让步,贺威这个大混蛋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在顾寥江的学习生涯里,凭借斐然的成绩和殷实的家资,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前往外国读书。异国学校的教育氛围轻松,课程设置新颖,他确确实实动了出国的心思。 当然,他拒绝了。去了外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一趟。顾寥江要每天见到贺威,要看见他的脸,要听见他的声音。 他害怕距离和时间会冲淡两人之间的感情,害怕贺威糟糕的记忆力让他把一切遗忘。 他也不去旅行。在其他公子哥周游世界时,顾寥江一直留在这所南方二线城市,简单去过几个附近的繁华大都市。 顾寥江的活动范围,以贺威的地下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圆。 对外界的探索化为地理杂志上僵硬的图片,以及手机上五彩斑斓的短视频。 所有的悸动与向往,被感情的红线拉了回来。 自己默默付出、迁就,贺威又做了什么? 贺威只会各执己见,忽略他一次次苦口婆心的劝告。 哪怕是一次简单的离开,贺威就要质问自己会去哪里。 …… 顾寥江脸蛋紧贴冰凉的被褥,从小没受过大委屈,他现在鼻子酸酸的。 一双宽大的手往被子中探,轻轻环住腰腹,指腹的薄茧擦过他温热的小腹,“宝宝,对不起。” 他听见贺威低哑的声音。 顾寥江故意不搭理他,身体还微微往被子里缩了缩。 贺威的手僵了片刻,顿了顿,再次伸过去轻轻搂着顾寥江的腰,“宝宝,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顾寥江不说话,被子里闷闷的,心里也一样。但没再往里缩,任由他抱着。 贺威又说:“对不起。我既不想离开伦都,也不想让你离开我。宝宝,我很自私,对不起……你去月港,我在这里等着你,我每天都想着宝宝,给宝宝打视频电话,好吗?” 顾寥江窝在被子里,闷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想和你一起欣赏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一起逛街买东西,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宝宝,对不起。”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顾寥江从被子里露出半颗脑袋,他的眼眶泛红,像是涂上一层薄薄的眼影,“贺威,九天,只有九天。你要是不离开弗吉尼亚号,就不能把唱片递给我啦。” 贺威的拇指轻轻拭过他的眼角,将那颗小小的泪珠抹去。 “你愿意离开伦都吗,就这一次,就当是为了我。” 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绵长的叹息,“好,我去。宝宝,别再难过了。” 第21章 月港(三) “我不是逼你……”顾寥江低声喃喃。 他很快就感受到,停留在腰上的手悄然加大了力度,一股温暖瞬间袭来,贺威的身体缓缓向他靠近,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我是自愿的。” 顾寥江的声音更加轻了,夹杂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吗?” 被子遮蔽了一半的视野,他微微仰头,看见他的竹马正深情地凝视着自己。 贺威的那双黑眸深邃而明亮,犹如水鸟轻盈掠过平静的湖面,留下一圈圈温柔的波澜。 “真的。只要宝宝开心。” “旅游很有意思的,”顾寥江哭过的眼眶泛红,亮晶晶的眸子因为水雾分外剔透,“我也会让你开心。” “能够和宝宝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贺威说着伸出手指,抚过他潮湿的睫毛,力道轻得像是触摸易碎的琉璃,“宝宝,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 贺威轻笑,“宝宝真好,每次生气都不超过五分钟。” “……那是因为我超级喜欢你啊,笨蛋。” 顾寥江闭上眼睛。 上一次和贺威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小学的事情了,他们八岁的那一年春天。春日风朗气清,微风里飘来馥郁的花香,他拉着贺威的手,去动物园附近的小山丘上踏青。 他还为贺威带了画板和纸笔,“你可以在这里画画!电视上说这个叫写生,画家都这么干,可酷了!” 裹在卫衣里的贺威点点头,一贯的安静冷沉。 最终,贺威完成的作品是一幅翠绿的山林,漫山遍野盛开着五彩斑斓的鲜花。 …… 时隔十年,贺威终于愿意和他出去玩了。 在贺威答应下来的第二天,顾寥江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崭新的短袖短裤,洗漱用品必不可少;贺威的绘画工具必须带着,喜欢的漫画书也带几本;月港日头毒辣,他下单了防晒霜、防晒衣、墨镜…… “宝宝,”贺威歪着脑袋,一脸困惑,“你不是说7月5号再出发么?” 顾寥江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眼睛眯成一轮弯弯的月牙,“先收拾,不然容易忘掉。” “宝宝说得有道理。”贺威乖巧地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帮忙叠衣服。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班级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不断滚动,一刷就是99+。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哀嚎,花式的表情包与文字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顾寥江本来打算使用预知能力看一看,后来想想何必浪费精力——每次预知过后都迷迷糊糊的。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查询成绩的登录页面卡到爆炸,不断地转圈加载。顾寥江无奈地揉揉眉心,终于在尝试了五六次以后刷出了成绩。 高出往年京浦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四十几分。 耶!! 这个成绩足够他报考喜欢的物理专业。 此时,四人群聊里的消息越来越多。 【张圭:[图片] 【就够一个一本了,伦都师范离家近,我爸妈都说好。服了,报什么专业啊[问号]。】 【储明柏:我也差不多。计算机吧,经管类的和师范类的都不合适。】 【张圭:老杜考得怎么样?】 【杜赫南:[图片] 【211冲一冲。】 【储明柏:你个老狗,高考完你是怎么说的?】 【杜赫南:运气好运气好,理综选择题蒙的全对,拿了有史以来最高分。】 第25章 【张圭:死一边去。】 【储明柏:滚吧你。】 …… 眼看三个人滔滔不绝地聊了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艾特自己,顾寥江终于忍不住在群里冒泡了。 【glj:怎么没人关心一下我?】 【杜赫南:你还用问?】 【储明柏:你还用问?】 【张圭:你还用问?】 去学校填完志愿过后,班级举行了一场短暂的聚会。男同学女同学都参加,唱唱歌,吃吃饭。杜赫南劝他多玩一会儿,顾寥江坚持在九点之前回家了。 7月5号的日子即将来临,群里四人的聊天内容转回愉快的海岛旅游。 【张圭:你放心吧老顾,章鱼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一定好好关照他。】 【杜赫南:必须的!!![赞][赞]】 顾寥江扶额:章鱼哥是什么鬼称呼。 【张圭:你喜欢章鱼,又喜欢男的。这个绰号够形象吧?[憨笑][憨笑][憨笑]】 顾寥江下意识地抚摸缠绕在脖子处硕大而黏腻的深黑色触手,嘴角微微抽搐,心说太形象了。 【储明柏:章鱼哥是第一次出远门吗?@glj】 【glj:嗯。好多事情贺威他都不懂,不过他学得快,我会好好教他的。】 【杜赫南:你放心,出去玩而已,哪有那么严肃。】 【张圭:开心最重要,我们的海岛旅行一定圆满成功。】 顾寥江十分亢奋,夜里根本睡不着,缠着贺威亲亲抱抱。 深吻结束,贺威突然发问:“宝宝,月港人很多么?” “当然多!”顾寥江从细碎甜腻的吻中回味过来,“月港是滨海的热带城市,我们南晖省最著名的旅游胜地,光是去海滩看日落的人就一大片了。人多才好玩嘛。” “哦。”贺威没再多问什么。 “现在算好的啦,其实冬天人更多。因为冬天北方太冷,积雪三尺厚,有点闲钱的人家都喜欢带着一大家子来南方乘凉。月港新建了人工岛,今年冬天肯定又吸引来一大批外地游客。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就恰恰说明月港确实是一个旅游的好去处。 “贺威贺威,岛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杜赫南他们三个做了非常详尽的计划,我看过了,时间上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到时候跟着他们一起就好。” 贺威点头,“嗯,都听宝宝的。” “啦啦啦啦啦……”顾寥江哼着曲子,喝完睡前牛奶。 贺威清洗玻璃杯,回来时躺在顾寥江山身边。被窝中的人立马像只小袋鼠一样钻过来,摆弄他身上永不停息的漩涡。 顾寥江细细观察那团黑色物质,把手指伸进去,感受其中独特的微麻的触感。不过他不允许贺威探出大触手,否则体|液沾染在干净的肌肤上,还要再洗一次澡。 “贺威贺威,明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呢。你开心吗?” “开心。” “嗯嗯!” 顾寥江沉浸在即将远行的喜悦中,他没有注意到漩涡旋转的速率慢得出奇,也忘记了漩涡迟缓的旋转速率意味着什么。 * 7月5日,伦都市高铁站。 上午九点,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色彩仿佛刚刚从水底捞起。 巨型的电子屏幕高高矗立,滚动播放着列车起点、终点和发车时间,白色的字幕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站台上,人群如潮水般来来往往,旅客行色匆匆,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穿白t恤的少年步履轻快地推开旋转门。一头漆黑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大大的眼睛尤其明亮,笑容荡漾,笑起来酒窝深陷。他只背了一个小包,轻松地穿梭在人群里。 身后的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提着背包。他的打扮在一众行人中十分惹眼,戴着黑色外衣的帽子,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刘海微长,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一点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 “贺威贺威,行李箱要过安检,我昨晚已经教过你了,你还记得吧?” “嗯,把行李箱放倒,然后放在传送带上。” 一路上,顾寥江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这边是进站口,那边是出站口,这里是等车的地方。看见那个大屏幕了吗?那里写着列车信息……” 顾寥江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另外三位还没有到,两人在候车处静静等待。 真是激动过头,高铁进站准时准点,来得太早根本没意义。 【glj:我到了。】 【杜赫南:ok。这么早吗,我刚吃完早饭。】 【张圭:我家离高铁站近,我发车前的半个小时出门。】 【储明柏:我也十点多。】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走过,嘈杂的高铁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画画的地方。贺威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两人的行李。 “贺威,你也可以玩手机呀。”顾寥江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发发信息,看看漫画,全部都可以。” 说到这里,顾寥江突然想起什么,点开了聊天软件。 他去上大学以后,账号彻底属于贺威,但贺威的头像还是默认的灰白,昵称是一串乱码。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大好看,像是一个发布不良信息被封禁的恶劣账号。 顾寥江示晃晃屏幕,向他示意,“换一个名字?” “好,宝宝取吧。”人声嘈杂,贺威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寥江有一套自己的取名体系,理所当地把昵称换成hw,简洁明了。 “头像也换一个?” “嗯。” 顾寥江从相册里挑出一张贺威的机甲作品,精心放大截图。 看见聊天框里闪亮亮的置顶。 顾寥江满意了。 他搜索出一部末日求生漫画,把手机还给贺威,“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天的贺威话语格外少,帽檐压低,恨不得整个人埋在帽子里。 顾寥江没多说,毕竟贺威愿意出门就谢天谢地了,他不能要求对方迅速适应新生活,只希望这趟旅行能让贺威慢慢打开心扉,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第22章 海岛(一) 一小时后,另外三个人推着行李箱慢悠悠进门。他们在同一路公交车上碰面,刚好一起来了。 “到了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杜赫南向顾寥江招手,在他们对面坐下。 杜赫南还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里看见贺威,眼睛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少经阳光照耀的皮肤苍白,像冬日里降下的薄雪,又冷又白。眼睛很漂亮,可惜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杜赫南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威,对方却仿若未觉,全然不搭理他。 杜赫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主动凑上前去,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打招呼说:“嗨,我们又见面了。” 他早把之前被锁在门外的扫兴经历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满心都是对顾寥江男友的好奇。 张圭跟着上前,拘谨地清了清嗓子,“章……咳咳,贺威,你好。” 储明柏也过来,“你好你好,天天听顾寥江念叨你,久仰大名。” 贺威不答,好像没听见似的。 顾寥江见状,轻轻撞了一下贺威的手臂,唤回他的注意力。 贺威放下手机,缓缓抬起深黑的眼眸,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发出两个冷涩的音节:“……你好。” 三人算是理解顾寥江的难处了。 贺威真的有交流障碍。 眼前明明是三个人,贺威说的竟然还是“你好”,而不是“你们好”。 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很淡漠,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寂气息。正常地说话语速很慢,显得有几分呆板木讷。 简单的寒暄之后,五人坐在一起等车。谁也没有讲话,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行李箱的滚轮声、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杜赫南是个碎嘴子,让他闭上嘴巴是不行的。但在完全不熟悉的贺威面前,加上之前满腔热情的碰壁,他搜肠刮肚,连找什么话题都不知道。 忍无可忍的杜赫南一把拽住顾寥江的胳膊,扯着他往厕所走去,一边走一边挤眉弄眼,暗示的意味溢于言表。 张圭飞速跟上,跑得慢的储明柏只能和贺威一起看守行李。 一进厕所,张圭就啧了两声,脸上带着惊讶和感慨,“好嘛老顾,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 “也不算啦,只是单纯喜欢他。” 杜赫南挠挠头,“章鱼哥的话一直这么少吗?” “嗯。” “那不行啊,”张圭马上接话,神色认真起来,“和我们在一起就要开开心心的,多多说话,相互了解。” 杜赫南眉头紧锁,又问:“你和他一起也不说话吗?” 他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顾寥江,是如何与寡言少语的贺威相处的。 第26章 “说,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他在画画。”顾寥江打开水龙头洗手,幽幽叹气,“其实我也希望贺威结交很多朋友的,可是他不愿意。” 杜赫南拍了拍顾寥江的肩膀,神采飞扬地说:“那我们就让他愿意!交朋友不就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过程。顾寥江,我们四个又不是初中见面第一天就成好朋友的。” 张圭附和:“就是!他爷爷的,老子第一次和柏子说话,这货还装高冷不鸟我……” 杜赫南问:“既然贺威这么内向,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缘分天注定?” 顾寥江脑海中浮现刘姨淳朴慈善的面孔,“贺威的妈妈以前在我家做保姆,和我们一家人很熟悉。有了妈妈的介绍,他才愿意和我做朋友的。阿姨去世以后,他更加厌恶与外界交流,更别说认识新朋友了。” “是挺可怜的……”杜赫南跟着他叹气,下一秒话锋一转,“但那不是还有你么?你现在是贺威最重要的人,就不能经过你的介绍,然后我们和他成为朋友?” 顾寥江天光大亮。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阳光中自信满满的两个伙伴,顾寥江扑哧一声笑了,“谢谢你们。” 真幸福,世界给予了他太多弥足珍贵的感情。 “不客气!”杜赫南豪爽地挥了挥手,为自己的妙语连珠而自豪,“我说得没毛病吧?” 张圭像个相声捧哏一样附和,“没毛病,没毛病。男性朋友的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不过,”杜赫南捏着下巴,又说,“我看章鱼哥脸色不太好,他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 贺威确实不太好。虽然他不愿意在顾寥江面前表现。 高铁站里人潮涌动,人声、广播声本来就足够杂乱。贺威还能听见旅客的心声,所有的声响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他心上。 顾寥江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我知道你讨厌吵闹,高铁站人太多,你没什么事吧?” 贺威隔着口罩去蹭他温热的手,温声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回想起从前也没发生什么意外,顾寥江全然相信了贺威的话。 他现在更关心刚才杜赫南提到的事情。 男生之间靠什么东西度过一段不熟悉的时期,开创一段伟大深厚的友谊? 顾寥江从自身出发,答曰:游戏。 他和杜赫南、张圭、储明柏,包括后来很多的高中同学,都是通过打游戏认识的。 和贺威一起玩社交属性十足的moba手游,或者大逃杀类射击手游明显不现实,第一贺威不喜欢拿手机玩游戏,第二段位不匹配,影响游戏体验。 顾寥江思来想去,还是玩棋牌类游戏最合适。 十点半上高铁,五个人的座位特意选在一排,他和贺威在df,另外三人在abc。 高铁行驶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窗玻璃外的田野山川在眼前快速掠过,像是模糊的墨绿剪影。 “贺威,你累不累?” 他眼睛半阖,还是回答:“……没事,可以克服。” 顾寥江替他打开面前的小桌板,让他闭上眼睛睡觉。趁着身旁没人注意,他俯身亲吻贺威的额头,“……好好休息。” 然后顾寥江抽出时间,把另外三人叫了出去。 这次储明柏也跟着来了,杜赫南早把计划悄悄告诉了他。 “我们可以先和贺威一起打牌增进友谊,他学东西很快的。”顾寥江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哟,这不是巧了吗?”张圭大喜,掂了掂身后笨重的书包,“我的背包里正好带了几副牌,晚上到酒店一起玩!” 按照他们的九日旅游计划,一来一回奔波的行程不包含在内,今晚的时间完全自由,用来打牌再好不过。 储明柏抬抬眼镜,“可以啊,没想到你出来旅游还带牌。” “那不是害怕天公不作美,下雨了在海岛没事干嘛。” 顾寥江问:“都带了些什么?” 张圭啪地一下掏出一副《三国杀》,“诸君可愿随我兴复汉室?” “滚滚滚。”杜赫南忍不住吐槽,“《三国杀》规则太复杂了,根本不适合新手小白,贺威恐怕连技能牌都搞不清。还有没有别的?” 张圭又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副《狼人杀》,“那就‘天黑请闭眼’?” 储明柏拒绝:“不行。五个人太少了,旁白、平民、狼人、预言家,怎么样也要六个人。还有吗?” “有的,有的,”张圭最后掏出两副扑克牌,“这个总可以了吧?朴实无华的斗地主。” 简单易上手,居家必备扑克牌。 四人一拍即合,“那就斗地主吧。” …… 下了高铁,热浪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大地像燥热的熔炉。正值日头最毒辣的中午,他们在太阳下待不下去,打算赶紧打车去公寓。 两辆出租车在道路疾驰。 月港的道路宽阔,附近海拔低,视野万里无垠,可以遥远地望见与天空一色的海洋。 柏油路两侧生长着高大的椰子树,表面覆盖着粗糙的纹理,修长的树干直插云霄。 叶子呈羽状,长而宽阔,一阵温和的海风吹来,会发出沙沙的清脆声音。硕大的椰子悬挂在树冠之下,像一颗颗灰绿色的足球。 贺威一路上没什么话,也不想吃东西。 与他们同车的杜赫南问:“……没什么事吧?” 顾寥江只好解释说:“没事。贺威很少出门,所以有点晕车。” …… 顾寥江租的公寓是月港海景房,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蔚蓝的海水,以及那座海上明珠般的人工岛屿。 室内布置以海洋为主题,两室一厅,家具一应俱全。阳台处放有藤蔓编织的吊床,最适合观赏日出日落。 顾寥江租下两间,他和贺威共住一间。 “真不愧是阔少啊,这地方比我家还豪华。” “比我们高中宿舍好一万倍!” “服了,一中那个破宿舍是给人住的吗?” “那是难民所还差不多。” “……” 三人打打闹闹地去了另一间房子,临走之前张圭疯狂眨眼,“别忘了晚上一起……” “明白。” 顾寥江摆放好行李,一下子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如实说:“吃完晚饭以后,我们打算一起打牌。你也一起哦。” “好。”贺威沉声说。 “贺威,你没事吧?”顾寥江凑上去摘掉他的黑色口罩,“透透气,总戴口罩憋得慌。” 贺威对温度没有感知力,所以他夏日穿长袖卫衣和戴口罩都不会流汗。 “到这里好很多了,别担心我。” “嗯嗯,我想也是。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出来玩,什么坏事也没有。”顾寥江指指自己的脑袋,自信一笑,“况且坏事来临,我会提前感知到。” 唯一的例外是七岁那年的绑架,但那场意外的结果显然一点儿也不坏啊。 “宝宝真厉害。” 考虑到贺威的读心异能和惊人学习能力,顾寥江补充说:“对了,贺威,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自由竞争。所以啊,你没有必要放水。” “放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明明比他们厉害,却故意输给他们。这个就叫放水。” “我当然不想输给他们,”贺威歪着脑袋,“但是对宝宝也不能放水吗?” 顾寥江十分公正地点点头:“不能哦。有输赢才有意思。” “可是我会读到。” “这也不能怪你啊,你又没办法屏蔽心声。读到牌算什么,扑克牌还要讲求运气、合作和策略的,赢了才是真本事。” “好的。” …… 晚餐在餐厅解决,桌面上摆满月港特色海鲜。鲜嫩肥美的螃蟹,色泽诱人的虾,鲜嫩多汁的各种贝类……饭前还为每人准备了一碗可口的凉茶,饭后有鲜红的无籽西瓜。 贺威慢悠悠地摘下口罩,杜赫南终于见着他的全脸了,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饭后,五人在海边看日落。 海景房外围围着栏杆,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水,沙滩在高楼另一边。 他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拍照。 傍晚气候转凉,咸咸湿湿的海风拂面。与海风一起飘来的,还有广场上的烧烤味。 居民楼附近的人并不多,一位银发老奶奶推着小车,笑容慈祥。 “奶奶,来五根烤肠。”顾寥江走过去,扫码支付,“两根甜酱,三根辣酱。” “好,”老奶奶开口,“你们是来旅游的吧?月港真是个好地方。” “是呀。” 老奶奶一边蘸酱,一边絮絮叨叨,“我外孙在这边上学嘞,我卖点小吃供他读书,可惜这小孩一点不听话……” 顾寥江接过烤肠,“谢谢。” 第27章 一人一根。 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阻碍,眼前视野一片开阔,显出宽广雄劲。余晖洒在海面上,像是给大海铺上了一层滚烫的金箔,波光粼粼,夕阳中椰子树变成金黄色。 顾寥江心情舒畅,又拍了几张照片。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面前的壮丽景色无论用多少照片都无法记录。 等到鲜红的落日彻底坠落到海平线以下,天空繁星点点,五人来到了杜赫南他们那间屋子的大厅。 张圭从背包里掏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哗啦啦摆在桌上。 奔波了一天,他们其实没和贺威说上几句话。趁着夜晚游戏的时间,怎么样也要好好认识相处。 杜赫南调动了一下沉寂的气氛:“贺威,你别紧张,斗地主很简单的。” 贺威淡然地点点头。 宽大的大理石桌子四面各自坐着人,顾寥江与贺威照例坐在一方。 顾寥江和杜赫南一人一句介绍游戏规则,张圭和储明柏不时补充几句。 “一副扑克牌有54张,我们五个人,两副扑克牌混在一起玩的——就是108张。扑克牌通常分为4种花色,黑桃、红桃、方块、梅花。每种花色有13张牌……” 顾寥江向他展示13张红桃牌,“分别是a、2、3……” 张圭从一旁甩出另外两张带有滑稽小丑图案的卡牌,“还有特殊牌,大王小王。” “……” “……” 解释完规则的顾寥江喝了一大口凉水,“贺威,你大概听懂了吗?” 贺威发出一个低哑的“嗯”字。 三个人看起来不大放心,储明柏提议:“要不我们四个先示范一把,你先看着?” 贺威默许地点头。 他们连牌都没洗,草草来了一把,又草草结束,中途特意解释了几个错误的出牌案例。 顾寥江温柔地提醒他:“开始啦,这一次我们五个人一起。” “好。” 杜赫南开始洗牌,他洗牌的动作相当专业。扑克牌面朝下,整齐地叠在一起。他左右手各持一叠,往下一压,将两叠扑克交错插入,动作流畅从容,如此重复三四次。 张圭摆摆手,“没关系的,贺威,别紧张。第一次嘛,你玩得多菜都没事。” “有什么牌出什么,没事的。” “对对对,新人第一把免喷权。”杜赫南开始发牌。 他发牌的动作和洗牌一样娴熟,动作飞快,像是正在运行的点钞机。 唰唰唰——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下一张是地主牌,一张提前选好的方块7,是发给贺威的。 杜赫南为难了一下,向贺威示意,“……要不,你把地主牌给我?” “不用,”贺威说,重复今天下午顾寥江的话,“游戏竞技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 “那好吧。” 游戏开始。 顾寥江游戏之外全程没说什么话,他是故意的。 另外三个人简直像打开的炸药包,嘴里说个没停,出牌时的叫声又高又尖。 落地窗外夜幕沉沉,墙上的分针一点点转动。 贺威扔出最后两张牌,“对a,我的牌没了。” 杜赫南大叫一声:“我靠,你这么厉害?”亏他还准备让一让贺威,现在看来根本就不需要。 储明柏摸着镜框,他没有忘记游戏的目的,见缝插针地找了一个话题:“贺威,你是有什么技巧吗?” “猜牌,”顾寥江替他回答,“贺威他会猜牌。” “真的假的?”张圭晃晃手里仅剩的三张牌,“那我还剩什么?” 贺威面无表情:“两张红桃5,一张黑桃5,还有一张方块10。” “你怎么知道?” 顾寥江一愣,贺威知道他的牌当然是靠读心术。张圭问得太多,他都不知道贺威会作何解释。 “桌上已经有四张5了,剩下的一张在杜赫南那里,其他的都在你这儿。刚刚出对子的时候,上一个人出了对4,你在犹豫要不要把三张5拆开,但是没有,因为单个的5不好出去。你一直怂恿储明柏出单牌,结果他没有小牌,只出了一张k,你根本接不了。再根据桌上已经出的牌,大概能猜到那一张是10。” 对错且不论,这种的说辞配上贺威平淡无奇的语气,一下子把三人震慑住。 接下来的几把,贺威凭借“猜牌”技巧,每一次都最快扔掉所有扑克牌,成为第一个离开牌桌的人。 三个人的表情从亢奋逐渐变成迷茫。 毕竟他们是老手带新人,不能一把都不赢吧? 顾寥江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贺威,你最好不要每次都赢,这样他们没有游戏体验。” “为什么?”贺威谨记他说过的话,“我没有放水。” 顾寥江只好自己反驳自己:“因为你的读心术能够知道所有人的牌,这种技能我们一般叫外挂。这不是公平。” 贺威无比无辜地说:“可是我又没办法屏蔽。” 顾寥江一阵沉默。 确实没办法。 既然贺威如此有棋牌天赋,张圭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国杀》,“来来来,贺威,玩这个。” “对,这个也好玩!” 张圭兴致勃勃地介绍规则,“首先,我们每个人有一张身份牌,主公、忠臣、反贼、内奸……” 他们干脆不再演示,直接带着新手贺威开始了第一把。 五人局《三国杀》,主公一人,忠臣一人,反贼两人,内奸一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无论贺威抽到什么身份牌,通通获胜。 即使拿到最难应付的内奸牌,贺威也能消灭两位反贼和一名忠臣,最后与主公单挑战胜主公。 扑克牌有一半的运气成分,《三国杀》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赢的。 三人彻底傻眼了。 杜赫南拍拍张圭的肩,“大汉复兴有望了……” 如果不是《狼人杀》人数不够,他们估计还想拿出来玩一玩。 难怪顾寥江会喜欢他。 原来贺威是一点就通的天才啊。 …… 玩纸牌玩到凌晨,顾寥江原本早起看日出的计划推迟。 顾寥江缩在男朋友怀里,回忆起初见时贺威三个小时通关了142关《愤怒的小鸟》,“贺威贺威,你真厉害。” 贺威揉着他的脸蛋,“我要奖励。” 情侣之间的奖励就是亲吻。 “嗯嗯。”顾寥江心情大好,满意地点点头,随便他折腾。 早餐是餐厅里准备的粉汤,里面放着软滑的扇贝和虾。 今天上午就去人工岛上游玩,早餐过后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张圭不信邪,势必要赢上一把,“贺威,老顾,快来!出门之前再来一把。” 顾寥江拉着贺威来到隔壁大厅,眼神示意他一会儿放点水。 张圭兴致盎然地摆好纸牌。 “不好意思,”贺威一脸困惑地盯着桌面上那张闪,“我忘记怎么玩了。” 第23章 海岛(二) 不管纸牌游戏的输赢如何,三人和贺威的关系总算没那么僵了。 他们该打打该闹闹,有什么说什么。 杜赫南三人渐渐意识到:顾寥江的话一点没错,贺威就是一个怪人。接受事实后,他们当然还是愿意把奇奇怪怪的贺威当朋友。 储明柏抬了抬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长长纸条,“按照我们的海岛计划,今天就坐车去岛上玩。上午是游乐场,下午是去假日海滩。” “好。” 从海景房前往岛屿有专门的公交车,几人在车站等待。 道路被烈阳晒得发亮,沥青在高温下蒸腾,散发出淡淡的焦油气味。路边笔直的椰子树仿佛海岸的卫兵,树干上涂抹一层厚厚的石灰水,细碎的日光从叶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杜赫南发问:“贺威,从昨天起你就一直穿着长袖,还戴着口罩。现在外面是29摄氏度,你不热吗?” 贺威摇摇头,没解释多余的话。 顾寥江说:“每一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贺威天生不怕热,穿多厚都不热。” “哦,这样。”杜赫南挠挠头,比起贺威惊人的遗忘能力,这点已经不算什么了。 五人扫码上车。 新建的人工岛屿名为欢晏岛,是月港推进海岛旅游业的重大工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岛上建筑林立,占地面积相当可观。 “海岛上有一个游乐场,”顾寥江凑到他耳边,用只够两人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游乐场就是有有许多大型游乐设备的地方,过山车、鬼屋、旋转木马……我一句话解释不完,到那里你就知道啦。” “好的,宝宝。” 马上到人流密集的海岛,贺威闭着眼睛靠在窗玻璃上小憩。顾寥江不时看他几眼,防止磕着碰着了。 从海景房可以眺望到欢晏岛的影子,到那里却足足需要四十分钟。公交车行驶过七八个红绿灯,每一次突然刹车,顾寥江就会用手护住贺威的额头。 第28章 车辆在终点站停下,顾寥江叫醒贺威,两人牵手下了车。 “感觉还好吗?”顾寥江见他没精神,有些懊恼了,“今天早上应该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是我自己想亲宝宝的。” 五人行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杜赫南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他和贺威跟在后面。 海岛宣传的主题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地标、路灯上雕刻五彩斑斓的动物,鲸鱼、水母、海马,形态各异,多是儿童喜欢的卡通形象。 门口两侧有海豹顶皮球的雕像,巨大的环形铁门上有八个深蓝色大字:欢晏海洋谷欢迎您。 “快来,快来。”杜赫南回头向他们招呼,手指指向高大的铁质告示牌,“到了,这里有地图。” 储明柏从裤兜里掏出计划清单,“我看看,我们要玩的项目有激流勇进、过山车、跳楼机、旋转大摆锤……” 他说了一长串,没有一个是温和平缓的游戏。 顾寥江胆量一般,加上要和贺威一起,根本没打算玩这些,“你们去吧,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到时候找个地方集合。” “okok。”储明柏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卫生间,“毕竟是海洋谷嘛,这些设备时不时往头上喷冷水,我们淋湿了还要去换衣服——在卫生间集合。” “好,十二点,出来一起去海边餐厅吃饭。” “摩天轮你可以和章鱼哥一起,”张圭指了指告示牌上面一个景点,一脸猥琐的笑,“偶像剧看过没有?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情侣,最终会得到上天永恒的祝福。” “滚。”顾寥江无语,“大白天的那么多人,尴尬死了。” “那就晚上来玩。” 顾寥江:“……” …… 几人就此分开。盛夏的天空蔚蓝澄澈。飞机飞行后留下的尾迹如同长尾烟花,在晴空中久久不散。 这个时候太阳明明照射不久,天地间流动的风像是粘稠的蜜糖,又热又燥。 他和贺威走了一小段路程,在长椅上坐下。长椅的扶手处趴着一只可爱的“海豚”,摸上去冰冰凉凉。 附近人流如织,贺威一直埋着头不说话。 一些商贩推着小吃车,车身印刷鲜艳夺目的字体。 “冰镇椰子水,清凉解暑!” “特色烤鱿鱼,新鲜美味!” …… 顾寥江左顾右盼,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卖部放置着冰柜。他买了两盒草莓味的雪糕,其中一盒递到贺威手上。 贺威摘下口罩。 顾寥江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冰凉的雪糕,“其实杜赫南他们玩的那些挺有意思的,就是我受不了太大刺激。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看。” 他说着在“海豚”的头顶比划了一个大圆环,“过山车就是这样……哐当、哐当、哐当——” “不去,”贺威拒绝,“宝宝不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喜欢。”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顾寥江嘴里的雪糕化开,是一片浓郁的草莓味,回味悠长,瞬间消弭暑气,“贺威,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都没有见过啦。” “所以我们去哪里?” 游乐场的设施本来就不多,像碰碰车等等都是小朋友玩的,还能去哪。 “鬼屋可以去看看,我不怕那些。”顾寥江犹豫片刻,“算了……摩天轮也可以。” 贺威很高兴,“那太好了。” 顾寥江意识到什么,“等等,我们不能在摩天轮上接吻。” “好吧。”贺威的高兴又消失了。 顾寥江指了指远处不停上升下降的机器,在椰林中露出半个圆,“那个就是摩天轮。我们吃完冰淇淋就去。” 风吹过树梢,万物一片恬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 “对了,”贺威后知后觉地问,“他们为什么叫我‘章鱼哥’?” “他们不知道你的秘密。这只是一个绰号。我们人类就是这样,如果和你关系好,就会给你起一个名字之外的称呼,没有恶意的。” 顾寥江故意避开章鱼的梦境,太羞耻了。 贺威点头,“宝宝有绰号吗?” “有。有一次游戏打得菜,战绩0杠8,他们就管我叫‘08天才狙击手’,在班里喊了半个月。”顾寥江仰头,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贺威,其实和他们在一起挺开心的,对吧?” 贺威没回答,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顾寥江不愿意再像啰嗦的老父亲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去劝告的话语。这样他不高兴,贺威也不乐意。 行动与事实胜过一切。 这是他在见识过海岛风景而亲身感受到的。 他起身扔掉了吃完的雪糕盒,“走吧,摩天轮。” 顾寥江买了两张票。 “座舱不会动的,坐在上面上面和坐电梯一样。如果是过山车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不敢玩那个。” 每遇到新奇的东西,他都会耐心地解释一番,虽然贺威往往记不住。 他们进入其中一个摩天轮座舱,里面布置简约,只有两个面对面的软皮座椅。 座舱随着机械的上升而缓缓上升。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视野也变得更加开阔。海洋谷建造的摩天轮最高点距离地面足足50米,比伦都市中心游乐场的那家还高,可以看见的风景随之变多。 绿植变成平面的绿色,旅客变成一只只小蚂蚁,远处的假日海滩像一片金黄的沙漠。还能望见其他的设施: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蛇,激流勇进处几乎陡峭的滑坡…… 蓝天白云下,蔚蓝色大海一望无际,波光粼粼,海面上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四周的座舱没有人。 其实在上面接吻……好像也没人会看到。 顾寥江从窗外的风景中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对面的贺威。 他发现贺威根本没有看风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他。 贺威刘海下的黑色眼睛,平时像是一片死寂的潭水,在见到他时,就会扑腾扑腾地冒着小泡泡。 摩天轮继续缓缓上升,当到达最高点时,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晴空万里,似乎有微弱的风吹过。 顾寥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贺威并没有吻过来,他从来不做让宝宝为难的事。 后面半圈的行程顾寥江一直盯着鞋尖看。 他咬牙:怎么没亲还是那么羞耻。 …… 接下来是鬼屋,因为海洋谷大部分设施是给小孩子玩耍的,里面的鬼屋算不上多么恐怖,根本比不上伦都的密室逃脱。 只是在角落里摆放一些塑料制造的枯骨,模拟海上被海妖卷走的渔民。头顶的照明设备忽明忽暗,不时照射出如血的红光。 贺威全程没有表情,有没有光线对他来说一样。 出了鬼屋后,他困惑地问:“为什么有人在里面跳舞?” 顾寥江消化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嗯,那个是专门吓人的npc。” …… 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就带着贺威四处逛逛,顺路买了一根天蓝色棉花糖,“贺威,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我什么都没有为宝宝做。”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到这里,”顾寥江嘿嘿一笑,露出两个闪亮的酒窝,“我很开心。” “正常的情侣都会一起旅游吗?”贺威眯了眯眼,他眼眸中的沉郁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浓重。 “当然啦。还会一起逛街买东西,”顾寥江指了指前面的小店,“所以和我去看看。” 小店里贩卖本地的特产和特色饰品。门前摆着的插着塑料吸管的深灰色椰子,适合孩童玩耍的塑料桶和铲子;海螺做成的项链、手链;贝壳串成风铃,在海风发出清脆的笑声…… 顾寥江看了半天,没有一件适合贺威的。 最后买了一颗椰子。 第24章 海岛(三) 顾寥江惬意地喝着甘甜的椰子水,清爽的味道在喉咙弥漫。他把自己咬过的吸管递到贺威嘴边,“你也喝。” 两人慢悠悠地来到卫生间,坐在门前的长椅上看风景。顾寥江晃了晃椰子,里面没了水声,他抬手把喝完的椰子稳稳扔进垃圾桶。 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杜赫南三人才匆匆赶来。 他们衣服湿透了,头上挂满水珠,咋咋呼呼地喊:“等急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和顾寥江他们打了个招呼,飞速地钻进卫生间换衣服去了。 “下午去假日海滩,”顾寥江偏头问他,“贺威,那里全是沙子和泥巴,你要不要换衣服?” 贺威摇头,“我不喜欢短袖短裤。” “好吧。”他理了理贺威额前的碎发,“贺威贺威,我想和你一起去拍照,以后洗出来留作纪念。” 毕竟他的竹马以后很有可能不会再出来了。 第29章 “好。” …… 下午时分,假日海滩。 日光之下,浩瀚无垠的海水波光粼粼,海面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晶莹蓝宝石。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在潮湿的沙滩上留下蜿蜒的白色泡沫。 沙滩边缘堆着奇形怪状的石头,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圆润。附近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特意爬到石头上拍照。 杜赫南他们买了好几把塑料铲子,准备在沙子上堆建城堡。他扔给顾寥江两把铲子,“喏,你和章鱼哥一人一个。” “贺威不一定玩这个。” “那也给他留一份。” 三人脱了鞋子,飞奔向前,“大海,我们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惊呼成功引来周围游客的侧目。 顾寥江捂脸:和三个大傻子出门真丢人啊…… 来到海边,海风徐徐送来湿润的空气,夹杂着独属于大海的咸湿,就没有海洋谷那么酷热了。 贺威埋头,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打扮和周围清凉的人大不相同,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笔直的石柱。 顾寥江从裤子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贺威,我发现你拍照的时候总是不动,其实可以摆点pose……就像这样。” 他抬起贺威的右手,掰成一个耶,再抬到他的脸颊上,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茄子。” 画面中碧海蓝天,戴口罩的少年一脸冷沉。 贺威放下了比耶的手,问他:“宝宝,为什么拍照要喊茄子?” 这个问题触及了顾寥江的知识盲区,“我也不知道,总之这是一个传统,我小时候妈妈就这么喊。贺威,你学会了吧?我们现在要开始拍合照了哦。” 他翻转镜头,屏幕中立马出现两张紧紧挨着的脸。 贺威活学活用,马上比了一个耶。 顾寥江看在眼里,飞快拍下几张。见他一直呆板地保持两根手指不动,顾寥江提醒说:“贺威,你可以举一反三,换一个类似的手势。” “好的,宝宝。” 贺威收回他的食指,只竖起一根白皙修长的中指。 顾寥江:“……你还是比耶吧。” 俯视,仰视,侧脸,顾寥江各种角度来一遍,每一种姿势按十几下音量键。还拉着贺威跳上了海边的岩石。 等他点进相册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拍了将近700张! 他简单欣赏了一番,打算留着回酒店挑一些好看的打印。 顾寥江拉着贺威靠近偶尔泛起波澜的海岸。迎面吹来舒适的海风,他脱下凉鞋,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脚掌被细腻潮湿的沙子温柔地包裹,触感仿佛柔顺的棉花。 他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在海边玩泥巴大部分是孩子和陪同孩子的家长,只有他们几个单独的大人。 顾寥江把杜赫南留他的铲子给贺威,“你要不要一起玩沙子?” 贺威接过他的铲子蹲下来,“好。” 顾寥江抓起一把泥沙捏了一个圆滚滚的大球,拿在手里颠来颠去,“虽然有点幼稚,但大家一起幼稚就没什么了……贺威,你那么擅长画画,堆沙子肯定也厉害。” “我不知道堆什么。”贺威像一个随时等候国王法令的宫廷画师,“宝宝想要什么?” 顾寥江随手一指,“你就堆海对面那个八角古塔,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名胜古迹。” “好。”贺威点头。 “我去海那边看看,你的衣服不方便,就在这里等我。” “好的,宝宝玩得开心。”贺威再次点头,声音又哑又低。 顾寥江以为贺威的嗓子不舒服,“矿泉水放在这里,你要是喉咙不舒服就喝点水。” 他向杜赫南走去,他们三人正在建造堡垒。贺威离起伏的浪潮有一段距离,他们三人这个位置往下挖就全是海水了。 海浪舔舐脚掌,带来一种酥痒而惬意的感觉。 三人堡垒配备一条运水通道,当潮水涌来,就会沿着通道进入环形城堡。 杜赫南挥舞沾满泥沙的铲子,“顾寥江,一起啊。” 张圭问:“章鱼哥呢?” 顾寥江往身后那抹黑色的身影一指,“贺威在那儿,他没换衣服不好过来。”他低头望向储明柏垒在城堡边的泥沙雕像,“你这个大角牛弄得挺像,是来守护水坝的吗?” 储明柏暴怒:“这他爷爷的是奥特之母!!” 几个人爆笑如雷。 顾寥江蹲在海边,任由迎面的海风亲吻脸颊。 亲眼所见的风景果然与众不同。光影,温度,一切观感无法替代。 顾寥江悠闲自得地海边漫步。他不会游泳,只在浅水区徘徊,伸出手掌感受微凉的海浪与潮水。 一阵浪潮滚来,完全淹没过他的小腿,这一阵风浪比刚才来得更大更高。 杜赫南哀嚎:“啊啊啊!!我们的光之国覆灭了。” 顾寥江偏头去看,不仅搭建的堡垒、水坝毁了,连守护在一旁的奥特之母也成为一摊泥。 再回头看贺威。 他的古塔已经堆好,塔身呈八角形,线条笔直而流畅。几乎和远处的宝塔一模一样,细致到完美复刻塔身的纹路。 栩栩如生的宝塔塑像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活泼淘气的孩子。他们在一旁惊叹着、欢呼着,不过贺威对称赞置若罔闻。 “……降维打击啊。”杜赫南看向自己的堡垒残骸自惭形秽。 “专业,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沙雕。” “那不是真正的沙雕,”张圭趁机犯贱,指了指杜赫南,“真正的沙雕在这儿。” “你给我死。”两个人在沙滩上打成一片。 …… 夜晚的海滩开始降温,海风竟有几分凉了。他们单薄的衣服不允许他们耽误,赶紧到饭店解决晚餐。 可惜贺威精美的作品无法带走,顾寥江不舍地对古塔沙雕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吃过晚饭就乘坐公交离开。车窗外的路灯亮起,像一颗颗快速闪过的星星。 杜赫南三个人一路人嘻嘻哈哈,聊个不停。 储明柏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我可是特意挑的日子,明天晚上有一场超级漂亮的烟花秀,把你们的手机充满电,准备记录美好时刻吧。” “不错嘛,赶上好时候了。我要多录几条视频。” “我直接把充电宝带着。” “……” “……” 顾寥江靠在车窗翻看相册,不时和贺威分享一下。 但身边人显然兴致不高,一直安安静静的。 顾寥江看着他冷峻的眼眸,心头一紧,立马凑上去,满脸无辜地问:“宝贝贺威,你没有不高兴吧?”他亮晶晶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水灵的葡萄。 “没有。” 他追问:“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 “嗯嗯。”顾寥江安心了,贺威从来不会骗他。 “明天晚上所有人聚在外面,人流量会非常大,比高铁站还多。贺威,如果你不适应吵闹的环境,我们可以不去看烟花秀,毕竟还是身体……” “去。”贺威了当地打断他。 顾寥江眉眼弯弯,“嘿嘿嘿,你最疼我啦……” * 夜晚,车站附近的广场聚集了一大批人,烧烤的香气、椰奶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顾寥江的目光落在一处擦得锃亮的烤肠机上。 一旁的老婆婆一头银丝如雪,额头的皱纹仿佛峡谷的沟壑,脸上笑容慈善和祥。身形微佝,身上围着一件泛白的灰色围裙,边缘溅上星星点点的油渍。 顾寥江记得她就是昨天在酒店楼下卖烤肠的老奶奶,看来老人每天都在这个点出来工作,推着小车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 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大城市做一点小买卖,拉扯外孙读书。 真不容易。 顾寥江心里一阵酸涩,赶忙上前又买了五根烤肠。 老奶奶眼尖,也认出了他,“小伙子,你们几个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八天以后。” “那好哇,月港这地方哪里都有意思,好好玩玩……”老人哀叹一声,“我那个外孙子又不知道跑哪里闹腾去了……” 杜赫南是个话多又外向的人,搭讪着问:“奶奶,您外孙上几年级了?” “今年十三岁,上初一。”提起不省心的外孙,老婆婆打开了话匣子,嘀嘀咕咕地说着,“他这个小捣蛋鬼,从来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嘴上絮絮叨叨,手里可一点不含糊,娴熟地翻转火腿肠。烤肠表皮金黄酥脆,从烤肠机中取出,蘸酱的动作轻快又利落,保证每一处涂得满满当当。 老奶奶笑眯眯地把烤肠递给他们,“来,趁热吃。” 杜赫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蘸满辣酱烤肠,大口大口嚼着,又问:“奶奶听口音不像月港本地人啊,您老家在哪儿?” 月港本地的小商贩普通话里夹杂着浓浓的方言,他们听了一天,已经能轻松分辨出本地人和外地人了。 第30章 “一个小地方,你们未必知道嘞。”老奶奶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金牙,“渔安滨海镇,听说过没有?” 顾寥江愣住,嘴里咀嚼的动作随之一顿。 何止是听说过。 那里是贺威的故乡。 第25章 盛夏(一) 顾寥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贺威。 只见少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静默地伫立在路灯下,深黑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顾寥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贺威的冷血无情,而是因为他真的遗忘了故乡的所有事。他不记得落后的小渔村,也不记得曾经虐待过自己的奶奶。 此刻,眼前的老婆婆提起渔安市,如果顾寥江不去刻意提醒,贺威根本意识不到这座城市与自己有何关联。 顾寥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听杜赫南和老婆婆唠家常。 老人家姓王,老伴去得早,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二十五岁那年嫁去了同镇的贺家村。 两年后,女儿女婿迎来了爱情的结晶,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取名贺小天。夫妻两人经常出海打渔,无暇顾及儿子,就将孩子的外婆接了过来。 那时,一家四口的生活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馨与和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在贺小天一岁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大风暴无情地夺走了女儿女婿的生命,只给老人留下一个年幼的小外孙。 他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先在镇子上生活了几年。后来贺小天到了读书的年纪,镇子上教育资源匮乏,没有合适的学校。 孩子没学上可不成。 王婆心一横,卖掉家里的老宅,带着孩子来月港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远房亲戚十分同情祖孙俩的遭遇,帮王婆处理了诸多琐事,还协助她在街边做起了小买卖。 就这样,寒来暑往,一晃八年时光匆匆而过。 王婆翻滚着新鲜的烤肠,“如今啊,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可我那外孙就是不爱读书,你们说说,现在大学生到处都是,不念书以后可怎么找工作……” 回去酒店的路上,杜赫南主动提出:“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看看,老奶奶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不容易啊。” 顾寥江正有此意,忙不迭点头,“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除开王婆和贺小天的悲惨命运,老人身上还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朴实感,与去世的刘姨一模一样。 …… 夜里,顾寥江洗完澡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思绪飘飞。两个人的房间里,贺威保持地下室的习惯,只裹着一条浴巾。 他小声问:“贺威,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了吗?” 王婆八年前离开贺家镇,贺威十二年前来到伦都。一个村子消息灵通,老人家很大概率认识贺威的家人。 贺威摇头,“怎么了?” 到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王婆口中的贺家村就是他的老家。 顾寥江不再开口了。 他不愿再提不美好的记忆。 有一个人像刘姨一样,是顾寥江尽量避开的禁忌。 贺威的奶奶,刘姨的婆婆。 贺威的奶奶并不喜欢他,这是顾寥江在刘姨与妈妈的谈话中偷听到的。 奶奶嫌弃这个孩子古怪呆傻,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愿意和孙子说上几句话,甚至为了省钱,常常不给他饭吃。 ——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嫌弃外孙根本不是人。 小小的顾寥江偷听到这个天大的消息,他眼里贺威的形象更像可怜的小苦瓜了。 虽然贺威不进食对他的精力毫无影响,但是贺威肯定会难过的!被忽视、被亏待的感觉,谁也受不了。 他甚至能幻想到,瘦小的贺威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那个时候他连最喜爱画笔都没有,一天的时光怎么度过呢…… 呜呜呜呜,他的好朋友真是太可怜了,小顾寥江再次发誓要好好对他。当晚放学回家就给他买了一百多块的零食。 …… 酒店里可以隐约听见涛涛的海水声和隔壁三人的吵闹声。 顾寥江突然心里一阵揪痛,抱紧了贺威。 “宝宝,怎么了?”贺威俯身刮了两下他的鼻子,“难道今天一天还不开心么。” “开心,太开心了。”他抚摸贺威身上无法消弭的伤口,“……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嗯?”贺威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我当然一辈子记得宝宝,因为宝宝是最重要的人。” *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去展览馆,下午去寺庙拜佛,夜晚是最令人期待的烟花秀表演。 海岛的一切与天蓝色的海洋有关。展览馆里展品五花八门——生物的标本,古代渔船的模型,古时沉落海底的瓷器…… 下午,一行人来到寺庙,虔诚地参拜南海观音。五人在庙前买了许愿牌。 顾寥江拿着记号笔,不假思索地写下心愿:贺威天天开心。 他没有偷偷去看贺威的许愿牌,他敢肯定贺威的心愿百分之百与自己有关。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他们乘坐公交前往海滨大广场,据说那里是观赏烟花秀的绝佳胜地。 路过车站附近时,他们轻车熟路,照例在王婆的小摊前停下买烤肠。今天晚饭吃得早,大家食欲正旺,每人买了两根烤肠。 杜赫南和王婆已经熟络起来,便出主意,“奶奶,您可以去大广场卖烤肠,今晚有表演,那儿人多,生意肯定好。” “不行不行,就是人多才不去的。我的小车都没地儿放……” 顾寥江笑着说:“您累了一天,也可以去广场那里看看表演啊。今晚岛上的游客基本上就在那边了,估计车站这里没什么生意呢。” 王婆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烟花秀我就不打算去喽。我家那个调皮鬼,保准在大广场上玩嘞。你们几个赶紧去,去晚了,好位置可就被人占光啦。” 几人告别王婆,上了车。 抵达海滨大广场,只见一幢幢西式风格的建筑拔地而起,在夜色的笼罩下,散发着别样的异域风情。正中央是大理石打造的喷泉,以哭泣天使为主体,与周围的欧式建筑交相呼应。 杜赫南上前摸了一把朱红色墙壁,“真洋气,这些房子看起来有百年历史了。” 储明柏反驳:“百年个屁,这岛才刚建几年?你以为从法国挖过来的?” “……” 他们很快意识到王婆的话一点没错。 广场上人山人海,纵使地方再大,许多人聚在一起也装不下。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擦过,不时会撞到他们的肩膀。 “人也太多了,我靠。” “更晚到的话,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因为人流太大,五个人挤在一块就是一道无法突破的马其诺防线。 无奈之下,他们再次分成了两组。 杜赫南边说边比划,“烟花秀结束以后,八点,在那个天使喷泉底下集合。” “好。” 杜赫南他们挤上了附近的天台,那个位置适合拍照。 顾寥江拉着贺威在一处长椅上坐下,再次来了几张合照。他几乎每到一个地点就拿出手机拍照,和网红打卡一样。 顾寥江本来对摄影兴趣不大,经过一天半的时间,看着手机相册里一般的成果,他已经萌生了学习摄影的想法。 有了这些照片,以后到了京浦读大学,他可以经常翻出来看一看。 七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清脆悠扬。刹那间,五彩斑斓的烟花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真美。 顾寥江咧嘴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机拍摄。 夜空中每一片火花都闪射光泽,如同天空撒下的金箔。耳畔喧嚣声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气息。 视频录了三分钟,举起的手臂发酸才放下。 当他的目光终于从天空挪开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一点。 人声鼎沸,广场上所有人抬头仰望夜空。他们欢呼着,雀跃着,烟花璀璨的光芒映照在人们脸上,如同跳跃的火焰。 唯有贺威一个人一直在看他。目光静穆得仿佛经过了几个世纪。 烟花在头顶炸开,仿佛一同绽放的玫瑰。 顾寥江提醒他,音调因为害羞软绵绵的,“……看天上,贺威,有烟花。我们是来看烟花的。” 少年用百年不变的口吻说:“烟花不是重要的事。” 顾寥江笃定,倘若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这家伙一定会吻上来。 骚动的人群中,一双温热的手环住了他的腰。熟悉的温度让他无需辨认来者。 顾寥江听见贺威低沉沙哑的声音,“……宝宝,对不起。” 他困惑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深邃沉郁的眼。顾寥江的声音也低下来,“贺威,为什么对不起,你没有错的……” 第31章 周围人专注于绽放的烟花,没人注意亲昵的二人。 “其实宝宝一直都想出来旅行,因为我,你放弃了一次次机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点。” “哦,就因为这个啊,真的没有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我都无所谓。” 不久前他还为这件事忿忿不平,眼下贺威主动提出来,他反倒没办法生闷气了。 上方的人继续说:“还有出国的事。” 顾寥江惊讶了一下,“原来你知道。” “是叔叔阿姨告诉我的。”贺威再次道歉,“对不起,宝宝。” “我妈我爸也真是的……” “不,他们只说你舍不得这里的朋友,没有专门指谁。是我自己猜到的。” 贺威竟然会想这么远。 顾寥江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威,你别多想。确实有你的原因,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一直坚定地选择你。” 第26章 盛夏(二) 这几天,他们把海岛从里到外逛了一个遍。 去爬山,月港地处丘陵,山丘海拔普遍较低,登上山巅时,海风裹挟着大海独有的清新水汽扑面而来。 俯瞰山脚下,海天相接的景色壮美无比,湛蓝的海水与葱郁的山峦相互映衬。一阵凉爽的风袭来,所有的烦恼都被大自然壮阔的景色一扫而空。 去购物,街边的小店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橱窗,售卖的纪念品独具地域特色。 去下馆子,周围的餐馆一天吃一家,餐餐美味不重样。各色海鲜原汁原味,白斩鸡唇齿留香,椰奶香甜营养…… 酒店楼下有一段悠长的道路,道路一侧是高挺碧绿的椰子树,另一侧则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傍晚,他们吃过晚饭,就沿着道路漫步。 海浪轻轻拍打海岸,发出悦耳的声响。晚风带着海水的凉意,轻轻掠过每个人的脸庞。 一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杜赫南他们不时蹦出来一个冷笑话,几个人互怼互损。顾寥江也跟在后面哈哈笑,贺威沉默地看着他笑。 夕阳笼罩小岛与海面,为世间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橙红色薄纱。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错重叠在一起,出现在柏油大道上。 …… 到了旅行的第六天,今天的安排是去ktv唱歌。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正在洗漱的顾寥江动作一顿。 现在是吃早餐的时候,但是杜赫南他们一般不会亲自来喊他和贺威,手机上发个消息就够了。 今天的出行计划他早就知道,他们还来找自己干什么。 顾寥江刚洗过脸,脸上的水珠还没有擦干净,顺着脸颊往下坠落。 他快步走到门边。 出门在外,安全为大。顾寥江留了一个心眼,先从猫眼向外看。 眼前人穿着清凉的灰色短袖,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厚厚镜片后面是一双睿智的双眼。 来者是储明柏。 那就没事了。 顾寥江利索地打开门,问:“怎么了?” 储明柏做出一个标志性的抬眼镜动作,清清嗓子,“有人在我们房门底下塞了小广告,所以ktv不去了。” 顾寥江抹了抹脸上没干的水珠,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这两者有什么必然关系么?” “因果关系。” 储明柏甩了甩还没打理的凌乱刘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皱的传单,递到顾寥江手上。 “你看!最近月港有一个什么文化节,城区最大的画展开放,刷身份证免费入内。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都在上面写着,貌似挺有意思的。 “我们三个一寻思,章鱼哥不是最喜欢画画了么。ktv到哪里都一样,又不是月港的空气更香。与其留在小海岛上唱k,不如去陪章鱼哥看画。” 顾寥江看着五彩缤纷的广告:展厅整洁宽敞,洁白的墙壁上挂着风格各异的画作。底下观赏的人满脸笑容,氛围看起来十分不错。 在ktv贺威一定不会唱歌,但在画展里贺威一定会赏画。 顾寥江捏着传单,问:“什么时候出发?” “画展下午一点半开始。我们十二点半到,刚好在那里吃饭。城区离酒店这里有一段路,没有合适的公交,打的去就行。” “好,我和贺威说一声。他肯定会同意的。” 储明柏离开,顾寥江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贺威贺威,你听见了吧?”他一下子扑向卧室,挥舞着手中的传单,“画展就是有很多画的地方!油画、素描、水墨画,什么类型的都有……我们一起去,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赤|身|裸|体的贺威从卧室走出来,刚起床的他连一条浴巾都没裹,黑色漩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我去。” 来到月港,他们的活动路线按照制定好的攻略执行。顾寥江知道贺威是因为自己才去的,纸页上面的项目他的男朋友通通不感兴趣。 现在,终于有一件能让贺威喜欢的活动了。 “我们还是要拍很多很多照片!”顾寥江掏出昨天在超市买的自拍杆,自己琢磨了一番,信心满满,“我现在的拍照技术大大长进了……” * 五人排着队进了展厅,他们来得早,室内人并不多。 画展展厅宽敞明亮,墙壁如同精致的画布,描绘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作。耳畔传来观赏者的低声交谈。 顾寥江恨不得在每一张画作下面和贺威拍照。有合照,也有单人照片。 他一边寻找着合适角度,一边低声指挥着贺威摆姿势,“贺威贺威,你站在这幅油画旁边,歪一下头,对,就这样,太帅了!” 他的拍照技术进步,贺威学会摆的pose也越来越多。 无奈画展的画实在太多,展厅在晚上六点关闭。他们没办法细细欣赏,只去了第一层和第二层。 …… 为庆祝文化节,也为鼓励以大众化的方式进行文创交流,画厅的长廊处有许多小活动。来者无偿参加,有的项目还有奖品赠送。 路过一排排活动摊位,杜赫南他们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立牌上的活动介绍,而是摆在展览柜里的奖品。 一等奖是《复仇者联盟4》的蜘蛛侠手办。 彼得·帕克一只脚踩在粗粝的岩石上,红黑相间的战衣质感十足,背后的金色蛛网灵动飘逸。直接给几人的眼睛看直了,“卧槽,酷炸了!” 好好欣赏了一会儿,他们才转头看写满字的立牌,上面是活动规则的详细介绍。 你画我猜。 四个大箱子,里面装满的信封,信封里是各种名词。参与者面前摆放四个画板,可以四组队伍同时进行。 队伍两到六人不等。一个人上台,从箱子里面不放回地抽取信封,按照纸页上的内容作画。作画限时一分钟,要求不得透露任何文字信息。剩下的成员负责在台下猜,三次猜错算作失败。 猜对最多题目的队伍获得一等奖。 “专业对口了,章鱼哥。” 杜赫南用手肘撞了一下贺威,几天的接触下来,他和好朋友的男朋友的相处早就没有那么拘束了。 张圭:“对啊对啊,我们早就听顾寥江夸你画技一绝!天生就是当画家的料。这次可全靠你了。” 储明柏眼中全是对一等奖的渴望,“有你在我们肯定猜对!章鱼哥,我们都相信你。快去吧。蜘蛛侠手办已经向我们招手了。” 顾寥江问他:“贺威,你要去吗?” 贺威点了一下头。 “不用紧张,你按照纸页上的内容来画画就可以了。” 以贺威精湛的画技和速度,他们猜出答案轻轻松松。 贺威双手插兜,慢悠悠上台。细瘦纤长的手伸向面前巨大的纸箱,他淡漠地瞥了一眼纸页内容,另一只手拿起一边的粉笔。 简单的题目十秒钟就能画完,稍微有难度的也在三十秒之内。 其实信封里面不乏一些刁钻的名词,让人无从下手。但贺威全部一一展现在了画板上,他们一次都没有猜错。 粉笔在画板上快速移动,空气中飞舞细小的白色粉末。 不少人的目光向这边靠拢,台下的四人答题组积极踊跃。 “包青天!” “埃菲尔铁塔!” “怪盗基德!” “……” 阳光透过长廊的窗户,落在贺威的卫衣上,他黑眸微眯,一脸散漫地向主办方示意,“没有信封了。” 此时,他已经在一分钟内完成了多幅画作,而且每一幅都准确地传达出了题目的含义。 他们一次都没有猜错。 “可以了可以了……”主办方摆摆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名。” “耶!!!” “谢谢你啊,章鱼哥。”杜赫南激动地拍了拍贺威的肩膀,“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拿到这么酷的手办!” 第32章 “不愧是你!!” 他们三个捧着手办像捧着冠军奖杯,立马争论着保管权。 “我先收着。” “凭什么,先给我玩。” “……” 顾寥江完全可以自己买一个,没和他们争。 高兴归高兴,也有奇怪的地方。 “贺威,”他拉着贺威的衣袖,“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奇怪的词语的?” “感觉。” “感觉?” “嗯。或许我以前知道,但是我忘记了。” 顾寥江小声喃喃:“可是我没有和你提过包青天……” 不是一次两次了,贺威总是会在某个时刻无师自通,记忆起顾寥江和刘姨都没有告诉他的事物,好像他对万物都有神奇感应。 陌生的非人类生物,潜意识里竟然埋藏着海量人类知识,真令人费解啊。 …… 回酒店的路上,红日西沉,天边燃烧着火红的晚霞。他们故意绕了一个弯,专门去广场找王婆买烤肠。 杜赫南叼着烤肠和王婆聊天已经成为常态。 老人家永恒的话题就是那个上初中的外孙子。 “我们家小天一岁多的时候身上全是病,”王婆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算命先生说,要在同村寻一个人认作干爹。当时家里穷,我还不知道找谁嘞。好在我们镇子上有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和尚……” 几个学过物化生的高考毕业生对乡村迷信不屑一顾。但王婆说得津津有味,老一辈的人总是信这一套,他们当然不会扫兴地反驳。 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每天都来,但一直没有遇见王婆的外孙贺小天。 第27章 盛夏(三) 在月港的第八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昏暗的房间。 顾寥江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耳边传来贺威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男友的侧脸上。 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颚。 顾寥江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床洗漱。他的步子和动作轻到极点,生怕吵醒身边人。 贺威这几天确实很累,他们夜晚亲吻的频率都变低了。 他讨厌热闹,一周以来一直和顾寥江跑东跑西,路人的心声乱七八糟地往脑袋里涌,他没有一句怨言。 即使有时候顾寥江和三个朋友一起讨论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话题,短暂地忽略了他,他也只是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 今天顾寥江洗完脸,坐在卧室里刷了二十分钟小视频,一转头,发现贺威竟然还睡着。 眼看到了早餐时间,顾寥江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不打扰他。 顾寥江低头打下一行字,发送到四人群聊里。 【我晚点到,你们先吃。】 他凑近摸摸贺威的额头,唔,不烫,没有生病……但是,非人生物的体表温度貌似和人类不一样,又或许需要更细致的工具…… 顾寥江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买一支温度计,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腕,以不可反抗的力气将人拽到床上。 贺威微微睁开眼,“宝宝。” 他的嗓音本来就低沉,早起更显沙哑。导致这两个字的发音听起来根本不像人类。 贺威夜里睡觉根本不盖被子,更不会穿衣服。 顾寥江几乎跨坐在他赤|裸的身体上,隔着自己的短裤隐隐感受到滚烫的肌肤,以及成年男性晨起时该有的反应。 顾寥江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一直是醒的?” “没有,我刚醒。”贺威沉声说,刚才从睡梦中睁开的双眸半是朦胧半是沉寂,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顾寥江的眼睛往上看不是,往下看也不是,只好望向旁边的窗户。窗帘随风轻轻摇晃,漏出一条细小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瞥见外面湛蓝的晴空。 他小声而急促地命令:“你先放开我。” “不放。”贺威已经学会忤逆他的意思了,尤其在肢体接触方面。 顾寥江无奈之下退了一步,“那绝对不许把触手伸出来,我不想再洗澡了。” 身下的温度非常烫,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得他浑身发软。 “……我好难受。”贺威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难受?你哪里难受?” 顾寥江瞪大了双眼,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查看贺威是否生病的。他盯着贺威的身体摸来摸去,完全顾不上羞耻了。 黑色漩涡携带不可名状的物质,疯狂旋转着。 贺威的身体很烫,顾寥江又凑过去摸贺威的额头——竟然还是正常的,“到底哪里难受?贺威你说句话啊。” 过了一会儿,贺威指了指下半身,“宝宝,我这里要爆炸了。” “……”顾寥江无语,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你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贺威问,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手冲啊,这是正常男人都会的事情。” 贺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可我不正常,也不是男人。” 顾寥江无法反驳,问:“那你以前怎么办?” “以前过一会儿就好了,今天格外难受。”贺威牢牢禁锢住他的双手,“我要宝宝教我。” 非人类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顾寥江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挣脱,索性放弃了,语气带着一点气恼,“你连接吻都会自己伸舌头,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你么……” 贺威的口气理所当然,“为什么不可以?就像ps和视频电话一样。宝宝最好了,宝宝就是我的小老师,老师什么都愿意教我。” 根本不一样。 但还有什么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威难受吧。 顾寥江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好紊乱的呼吸,“你把手放在上面,摸摸。” “好的,宝宝。” 顾寥江炸了:“混蛋!!我是说你的手!!!” “哦。”贺威恍然大悟地放开他。 顾寥江背过身去,语气窘迫,“……那个,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只有柔软的被褥在两人的动作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以及男人低沉而压抑的喘息声。 顾寥江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缓解尴尬。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难耐的男声:“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你怎么那么讲究?!”顾寥江又气又羞。 贺威可怜巴巴地说:“宝宝,求求你了。” “……” 可是贺威在求自己耶。 好吧。 顾寥江慢吞吞转过身。 光线暗沉,空气中似乎有古怪的气息。顾寥江坐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友直勾勾地盯着他。整个氛围暧昧又诡异。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每次尴尬的都是自己。 贺威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吗……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空调的冷风嗖嗖地吹,时间在空间中缓慢挪动,一分一分地拉长,顾寥江觉得自己等待的每一秒都是酷刑。 等到一切声息终于结束,顾寥江如释重负,把通红的脸埋进被子里,音调闷闷地指挥:“自己擦干净。” 随后,传来几声纸张抽出的声响。 “我现在会了,”贺威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谢谢小顾老师。” …… 今天去月港植物园,贺威背着黑色书包,里面装满a4纸,准备描摹园中植物。 顾寥江十分高兴——这意味着他的摄像头可以精准地捕获到男友画画的样子。 太宝贵了,贺威很少在阳光下画画。 一个半小时后,贺威把已经画好的十几张素描放在文件夹里,递给了顾寥江,“是给宝宝的,以后上了大学,宝宝可以经常打开看看。” 顾寥江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手指触摸到的厚度告诉他,里面还有其他的画作。 他心上一暖,“我会好好保管的。” “宝宝的照片打印出来以后,可不可以给我几张?要宝宝一个人的照片。” “当然可以!不过我还没有几张单人照片。”他的相册里要么是两人合照,要么是五人合照。 顾寥江立马说:“开学还早,以后多拍几张给你,留作纪念,让你永远记得我的样子。” “不用照片我也永远记得宝宝的样子。” “那你还要我的照片干什么?” “照片更有真实感,”贺威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拿来手冲。” “……” 倒也不必那么坦诚。 * 傍晚,他们漫步来到王婆所在的广场。每天如此,顾寥江的手机步数在两万步以上。 王婆把焦香美味的火腿肠递到他们手上,“明天就走了?” 第33章 “是后天,奶奶。”杜赫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我们明天还来找您,您家的烤肠最好吃了。” 接下来是唠嗑时间。 “对了,”杜赫南打了一个饱嗝,“奶奶,你那个外孙在哪儿啊?” “在家写……”王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速靠近,伴随着滑板轮子在粗糙地面上滚动发出的嗡嗡声响。 人群中立马让出一条狭窄的道路。 来者是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个头不高,身形单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身黄色t恤,正面印着吃拉面的鸣人,下身是一件牛仔短裤,留着破洞和毛边。 “外婆!!”男孩大声呼喊着,滑板的滚轮声越来越近,他一边喊一边向王婆使劲招手。 贺小天故意炫技似的用力一蹬,滑板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潇洒地旋转半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他的脚下。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嗐,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婆眯着苍老的眼珠,笑骂着,“作业还没写完,又出来鬼混。天天玩他那个滑板,也不怕摔着了……” 顾寥江表示理解:初一正是中二的年纪。 滑板在小车面前停下,贺小天自然地拿了一根烤肠塞进嘴里,“外婆,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把五人当作普通的顾客,丝毫没注意他们的目光。 “大概十点。作业写完拍照发在班级群里,你们那个老师说了好几遍哩。你可别偷懒,听见没有?” “知道了,略略略。”贺小天做了一个鬼脸,顺手拿走两根烤肠,踩着滑板走了。 “你这孩子当心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从他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难怪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个孩子。”张圭忍不住感叹,“这么小的概率,我们还真难碰上。” “我们已经没有假期作业了,真爽啊。”杜赫南伸了一个懒腰,一脸惬意。 “想当年我的英语试卷全是抄柏子的,结果这傻叉把答案抄岔了,老子抄了一半才发现。” “抄错一半算什么,老子全部抄错了……”储明柏白了他一眼。 “……” 顾寥江望向贺威。 少年插兜站在路灯下,眸光深邃,罕见地没有一直盯着顾寥江。自从贺小天出现,贺威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来人身上移开。 “贺威,难道你认识他?”顾寥江小声问。 贺威毕竟是贺家村长大的,说不定因为祖孙二人他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但他离开村子,贺小天才一岁啊。十二年过去,一岁的婴儿长大成为初中生,贺威还能一眼认出他来貌似不太科学。 “不,”贺威果然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贺威盯着那抹黄色身影,直至男孩彻底在长街尽头。他继续说:“但我听不见他的心声。” 第28章 过去(一) 贺威的读心术,唯一无法捕获的就是超能力者的心思。 人外有人,这个世界上的异能拥有者,果然不止他和贺威。 贺小天,贺威,渔安市滨海镇贺家村…… 夜晚,顾寥江拉着贺威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太神奇了,我们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同类。” “嗯。”身旁人正给他吹头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头发吹干以后,顾寥江埋在他的颈窝,又问:“贺威贺威,我们的月港之旅马上就结束了,你有什么收获或者心得吗?”灯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大海深处漂亮的宝石。 贺威歪头,认真思考起来,“……宝宝很喜欢吃烤肠,每天都去买。” 还是这么抓不住重点。 “烤肠不是重要的事情。”顾寥江皱着眉头,“我们五个人每天一起出去玩,一起打打闹闹,贺威,你难道不开心吗?” “宝宝开心我就开心。” “我是在问你的感受。” 贺威还是说:“这就是我的感受。” 聊天没法继续了。顾寥江转移话题,“贺威,马上就离开了,要不要给他们三个送一点礼物?把你的漫画手稿抽几张送出去就好了,炫酷的机甲他们会喜欢的。” “都听宝宝的。”贺威从床头拿起背包,抽出一摞纸挑选起来。 顾寥江引导他,“明天晚上你亲自送给他们好吗?九天的时间,大家都算是好朋友了。” “这样就算好朋友了?” “对呀,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嗯,我读到了。” “嘿嘿,”顾寥江把手抵在他的嘴角,比划出一个笑脸,“贺威,你现在有其他朋友啦。你的手机上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是我以前加上的,一直没有删。不出意外的话,张圭和储明柏大学会留在伦都。如果我去京大以后,你遇见了困难,就可以找他们。” “好的,宝宝。” …… 最后一天的行程安排非常随意,附近该逛的名胜风景已经看了一个遍,再去远一点的地方,时间就来不及了。 他们去吹海风,去附近的公园漫步,去电影院看了一部正在热映的电影。 红日西沉,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火红,粼粼的海面仿佛一匹巨大的红色绸缎,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五人最后一次来到广场,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烧烤味道。王婆站在小车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月港怪好玩的嘞,我们说不定以后还来。”杜赫南主动问,“您以后还在这里卖烤肠吗?” “卖,卖。小天还要上学……”王婆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头包着四四方方的物件。 顾寥江定睛一看,里面竟然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几个小伙子留我一个微|信,这我也不会弄,都是小天帮我下的。”王婆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到他们面前,“你们来看看怎么加……” 顾寥江立马接过,那是一部沉甸甸的国产手机,早已经过时的版本,屏幕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痕,边缘磨损严重,背部光秃秃的,没有配上合适的手机壳。 没有密码,滑动解锁。手机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字体和软件图标被人为调大。顾寥江一下子点进微|信,展示出二维码。 一通操作下来,五个人都加上了好友。贺威的账号顾寥江也帮着加上了。 张圭露出一口大白牙,“再来玩肯定来找您。” 这一天傍晚他们没有遇见贺小天,估计昨天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了。 头顶泛红的天空被夜色笼罩,五人回到酒店。 他们收拾完行李,坐在杜赫南房间的客厅中,像第一次来月港时打扑克牌那样。 落地窗外,夜幕深沉如墨,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犹如一条蜿蜒的银色丝带。浪花拍打海岸,涛声依旧。 贺威谨记顾寥江的吩咐,从背包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个递到他们手上,语气官方地开口:“这是临别礼物,很高兴认识你们。” 贺威动手画了三份内容一致的手稿。 “谢谢!”杜赫南接过手稿,满脸的欣赏叹服,“可惜我们什么都没有给你准备。” “没关系。”贺威语气冷淡,冷寂的黑眸读不出情绪来。 “谢谢,谢谢!画得真好。” “但是,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张圭咳了一声,“咳咳,章鱼哥,你分得清我们三个吗?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章鱼哥,你的记忆力实在是有点……不可置信。” 顾寥江不担心:其实贺威不是靠脸来分辨人类的——他估计只记得顾寥江的模样,是靠气味。 “分得清。” 紧接着,贺威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们的姓名。 “哇,你竟然记得!荣幸荣幸。” 三人眼里的贺威过目就忘,可是天才少年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长相,显然是对他们这群朋友上心了的。 “其实我们三个很好认的,”杜赫南指了指另外两个,“长得最黑最猥琐的那个是张圭,戴着眼镜的闷骚是储明柏,最高最帅的是我。” “滚,”张圭和他扭打在一起,“最贱最吵最舔狗的是杜赫南。” 储明柏从楼下小卖部买了几瓶啤酒和可乐。三人喝啤酒,他和贺威喝可乐。 几个人侃侃而谈。他们描述着大学生活和未来计划,也谈论着喜欢的动漫小说,还八卦起班里某某的恋爱史。 贺威沉默寡言,并不主动参与各类话题,默默把不喜欢喝的可乐倒进顾寥江的杯子。 顾寥江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他举起盛满棕色液体的玻璃杯,冰爽的液体在味蕾炸开,气泡发出滋滋的响声。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忽明忽暗,晚风轻轻扫过窗子。 第34章 等到杜赫南痛心疾首地讲完小美已经三天没回他消息,他的目光转向顾寥江和贺威,“说说你们两个呗。” “啊,”顾寥江懵了一下,他一向羞耻于这种话题,但还是问,“你们想听什么?” 张圭大口闷下满杯啤酒,脸色像一块红又黑的煤炭,“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肯定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说说看。” 顾寥江思考了一会儿,“那我随便说说了,想到什么说什么……嗯,就说……贺威第一次过生日的事情。” …… 七岁的贺威一直没有生日的概念。他的奶奶、妈妈都没有给他过生日的习惯。 “刘姨明明很爱你呀,”小顾寥江困惑地问,“为什么不给你过生日?” “生日是什么?”贺威蹲在角落里问他。 “生日就是你出生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就意味着你长大了一岁。我每一年都过生日的哟,爸爸妈妈给我买最好吃的蛋糕、最酷的玩具……贺威,如果今年刘姨还是没有陪你过生日,我就陪你过!” 至于怎么获取生日具体的日期,顾寥江自信地拍拍胸脯,“我知道的!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身份证第七到十四位,表示的就是出生的年月日。” 成功获取贺威的生日日期以后,顾寥江就开始筹备了。 房子精致布置,墙面挂满了各色的气球。顾寥江让妈妈订了一个奶油蛋糕,准备了许多糖果。 他如此大张旗鼓地筹备,一向善良朴实的刘姨知道了,竟然什么也没说。她根本没打算加入其中,赠送礼物让自己唯一的孩子高兴。 顾寥江只顾着给贺威过生日,没有思考别的事情。 昏黄的烛光下,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孩子。 “贺威,今天是你的七岁生日哟。祝你生日快乐!”他把纸皇冠戴在贺威的脑袋上,教他吹蜡烛许愿。 贺威盯着蜡烛的烛光,“我的愿望是你天天开心。” 顾寥江可爱的眉毛拧成一团,“哎呀,大笨蛋,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快点重新许一个。闭上眼睛,在心里面默念……” “好的,宝宝。”贺威乖巧地闭上眼睛。 顾寥江在他耳边咿咿呀呀地唱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 简短的故事到此结束。 余光里瞥见贺威静静凝视着自己。 顾寥江没在意,不管谁在说话,贺威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大概就是这样。” 杜赫南吹了一个口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储明柏:“天造地设,门当户对。” 张圭:“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几个人的话题又跑到各种奇怪的地方。 时间缓慢过去,甚至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遥远空灵的钟声——已经敲了三下。 顾寥江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十点半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和贺威先回去,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 顾寥江推开门,外面燥热的空气涌来,与空调间的冷气冲击。 他突然止住脚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贺威高大的身影有些摇晃。 未来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朦胧的、残缺的片段像是碎裂的镜片,插进他的胸口,反复抽离。 他看见贺威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怀中,而他在大声无助地抽泣。 “贺威!!!” 顾寥江骤然睁大了眼睛,接住了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29章 过去(二) 世界的声息在看到贺威煞白的脸色时静止。 男友的身体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惨白得如同一张一吹即破的纸。 顾寥江仿佛回到了刘姨去世的那一天,窗外风雨大作,年幼的他和贺威守在医院的病床前,看着心电图归为一条平坦的直线,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顾寥江眼前发黑,一颗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带着欲死的钝痛。 他伸出手指抚摸贺威的脸庞。手掌间传来的鼻吸微弱,肌肤冰凉得像是泡在隆冬的海水里。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迅速发起预知能力,关于未来的片段一点点清晰,在脑海中连成一幅明朗的画面。 “顾寥江,顾寥江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耳畔传来的模糊声音,仿佛来自远方的遥远的呼喊。 “贺威他怎么了?” “老顾你、你别哭啊……” 顾寥江后知后觉地抹了一把眼泪:原来自己在哭啊。 他抬眼,在朦胧的泪水中看见三人正围着自己,每人脸上都是担忧。 “贺威怎么了?难道他对冰可乐过敏?” “要不要叫救护车?” 杜赫南闻言,手忙脚乱地摸出裤子袋里的手机,“我来叫,我来叫!” 医院治不好贺威的病症,只会徒增困扰。 顾寥江强装镇定,伸手按住杜赫南的手臂,“别叫!贺威只是低血糖,我房间里备了药,带他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贺威在餐桌上吃得非常少,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但顾寥江过激的反应完全是破绽,他的语气像是被拨弄的颤抖音弦,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张圭徒劳地安慰他:“低血糖你怎么哭成这样,不是有药么……” 储明柏:“真的没事么?贺威的脸色很不好……” 杜赫南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那个,要我们帮忙吗?” 顾寥江拒绝,摇晃着站起身,“不用。” 刚刚动用异能的时候,未来的画面闪射而过。 贺威会在明天的黄昏时分醒来,那时自己陪在他的身边。 他打横抱起昏睡的少年。贺威比自己高半个脑袋,这个动作多少有些吃力。但顾寥江咬咬牙,什么话也没说。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灭,电梯处安全出口放射死寂的绿光。 后面的三个人不好跟着,高声嘱咐说:“有事一定联系我们!” “让章鱼哥好好吃药!” * 预知的片段告诉顾寥江,贺威突然昏迷的原因是异能损耗过度。 卧室里,他解开了贺威的卫衣,露出缓慢旋转的深黑色漩涡。 顾寥江伏在床头,眼下一片红肿,像一只犯下大错的小兔子。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察觉。 贺威明明那么难受…… 哪怕身处嘈杂的人群,贺威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而他呢?在分明清楚贺威身心疲惫的情况下,竟然只顾着可以出去玩。 为了让自己开心,这个呆板的大木头都会说谎了。 顾寥江又抹了一把眼泪:你也是个大傻蛋,男朋友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不愿意扫你的兴。 鸡肋的危机感知能力!提前五秒钟告诉他贺威会晕倒,他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改变。 顾寥江一边哭,一边把全世界都骂了一遍。 …… 为什么自己总是一味地、天真地想着让贺威爱上这个世界,却从来没有思考过男友的感受。 他在鲜花和簇拥中长大,他的世界理所当然是美好的。 贺威的世界根本不是啊。 贺威的父亲早早死去,母亲远走他乡工作。奶奶不喜欢他,骂他是怪物,经常让他饿着肚子。为了得到奶奶的认可,他甚至不惜自|残。 贺威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除了顾寥江以外没有朋友。他的记忆力如此糟糕,痛苦和美好像云烟一样一吹就散。他可怜巴巴地躲在地下室,是因为他一出门就能听见如同潮水的心声。 自己为什么那么幼稚,幼稚地认为贺威可以克服万难,拥抱世界、接纳世界,这难道不是道德绑架吗…… 夜幕沉沉,海风呼啸着掠过海面,掀起阵阵波涛。 顾寥江竭力平复情绪,收起了哽咽的音调,他先给家里发去语音,“妈妈,我明天不回伦都了,还想在月港待几天。” 王女士秒回,一下子发来两条消息和一笔转账。 【好的宝宝,玩得开心[亲亲]。】 【[待接收]转账100000元】 【乖宝宝收着,不够了再找妈妈要[玫瑰][玫瑰]。】 顾寥江疲惫地敲下“谢谢妈妈”四个字,点击发送。 他再发信息到“十二中f4”。 【贺威好多了,我刚才太担心了,一直没回你们。车票早就订好,你们还是明早离开。我和贺威还要在这里等几天。】 群里同样秒回,看来他们也没睡,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消息。 墙上的钟表指向凌晨十二点。海风吹向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顾寥江根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贺威虚弱的脸。 以及…… 以及死去的刘姨。 …… 多年前的雨天是顾寥江此生最无力的时刻,他的预知能力告诉他:刘姨会在今天下午死去。 第35章 这位淳朴的农村妇人,此刻安详地躺在病床上,被子遮盖住满头银丝和被疾病折磨的瘦削面容。 她的儿子和养大的孩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相对无言。 窗外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 刘姨是癌症晚期,目前的医疗技术根本无法根治,留在医院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顾寥江哪里会把真相告诉贺威。他发誓不能像预知的场景那样大哭出来,他要像男子汉一样安慰关怀贺威。 等到了预知的时间点,心电图果然归零,成为一条平滑的直线。 他看见贺威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暴风骤雨,眼里落下晶莹的泪花,像一只失去母亲庇护的小兽一样啜泣。 顾寥江的眼泪就像水库泄闸,哇地一声跟着哭了,“呜呜呜呜,贺威你别哭了……呜呜呜呜呜呜……你一哭我就忍不住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大哭,和顾寥江预知的画面完全一样。 他恨自己对痛苦的未来只能预知,却根本无力改变。 * 第二天清晨,晨光熹微,杜赫南三人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他们七点钟起床,因为时间太早,没有贸然前来打扰他们,只是在手机问候了几句。 白日里,为了让贺威醒来见到自己时,自己不那么狼狈,顾寥江喝了几碗粥充饥。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也没有玩手机的欲望,大部分时间趴在床边看着睡熟的男友。 他不敢给贺威喂一点什么吃的喝的,害怕弄巧成拙搞出副作用。 时钟指向预知的时刻。 夕阳西下,天空一片血红,大片大片的云朵如同燃烧的羽翼。 顾寥江凝视着病床上贺威。 贺威眉头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宝宝?” 顾寥江听到贺威沙哑的声音,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贺威,你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刚清醒的贺威脑袋也有些懵,过了片刻慢吞吞地回应他,“宝宝对不起……” 语气喑哑得像是野兽的低吟。 顾寥江自责地低下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的超级能力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宝宝,是我自己不小心,别哭了。”贺威的声音很轻,但还在温柔地宽慰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要不要吃东西?或者喝水?” “不需要的,宝宝。” 顾寥江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把昨晚和今天的思考结果倾吐而出。 “贺威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出去旅游了,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根本没有我最最喜欢的男朋友重要……我们就一起留在地下室,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贺威,我说过的,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贺威,我现在想明白了。地下室的生活也很美好,不用和喧嚣吵闹的人类交流,你每天画画,我就把脑袋枕在你的膝盖上……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电影吗?如果你的心愿是一辈子留在弗吉尼亚号,那我的选择是陪你走上甲板,就算最后一起炸毁在轮船上。” 橙红色的夕阳之下,顾寥江柔软的头发被染成血红色,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下颚的轮廓。 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因为哭泣而泛起的淡淡粉色,颤动的眼睫像是红色的蝴蝶。 “为什么……”贺威捧着他的脸,低声喃喃,“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明明是和人类格格不入的怪物,你却一点也不害怕我……” “因为我爱你啊,贺威。”顾寥江伸手擦去他眉宇间晶莹的水珠,那是他自己落下的泪水,“在很久很久以前,从我们还是两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爱着你。” “爱?” 贺威眸光暗淡,似乎回忆起残存的记忆。 刘姨肯定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顾寥江无比温和地说:“嗯,像你的妈妈那样爱你……不,其实也不一样,你以后就会知道。” 第30章 过去(三) 顾寥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睁开眼睛时天色黑沉,风声呼啸,海浪的声音比平时大,房间里漆黑一片,估计凌晨三四点。身下一片温热,是贺威的胸膛。 人是醒的,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 “唔,贺威……”顾寥江揉揉惺忪的睡眼,语气懒懒的,“你怎么样了?” 因为大哭过,他的眼睛现在还是肿的,眼上似乎有千斤重,沉甸甸的一片积压在眼皮上,像是夜里被蚊子叮了几口。 “好多了,宝宝睡了很久。” 暗沉的光线里,顾寥江能感受到贺威看着自己的炽热眼光。少年的手搂在他的腰上,动作不轻不重。 “你没事就好……”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含含混混地点头。他穿着昨天那件宽松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顾寥江慢慢清醒过来,他现在想起来了,昨天傍晚把重要的话说完,脑子沉沉的就倒头睡了。 自己那么困,多半是使用异能的原因。 贺威的鼻息喷洒在脖颈,像是纯白的羽毛轻轻划过,带来轻微的痒,“宝宝,在你睡觉的时间里,我想了很久。” “傻瓜,别瞎想啦。”顾寥江微微皱眉,神色流露出不满和心疼,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贺威的胸膛,“你现在可是病人,得乖乖休息,不许胡思乱想。” 周遭静谧无声,耳畔只有贺威缓慢而沉稳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他心脏扑腾扑腾跳动的声音。 四目相对,他能窥见对方漆黑的眼珠里自己的倒影。房间里的温度于暧昧中陡然上升,仿佛宇宙将在寂静里融化。 顾寥江脸上发烫,更睡不着了。 贺威突然一字一顿地说:“宝宝,我愿意为了你改变。” “嗯?”顾寥江没反应过来他的所指,“改变什么?” “我希望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履行男友的义务,让宝宝天天开心。” 这几句话让顾寥江恍惚片刻,记忆重溯回来到月港的前夕。他情真意切地劝说贺威前往海岛旅行,贺威就曾经吐露过类似的话语。 因为自身异能的缺陷,贺威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职的爱人。 顾寥江赶紧摇头,脑袋摇晃得像只拨浪鼓,“不不不,贺威,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了。不需要改变,我就超级喜欢你,永远喜欢你。你不许多想喔。” “我还不够好,正常的男朋友会陪他的伴侣一起旅行,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这些我都做不到。” 顾寥江真后悔曾经的话,他整颗脑袋埋进贺威的颈窝,纤长的睫毛贴在少年的皮肤上,“宝贝贺威,是你的话,不正常也没有关系……” “宝宝骗人。宝宝出来玩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多。”贺威垂下眼睫,神色落寞,“如果我没有读心术就好了,我根本不需要它。” “我们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异能,就像你身上的漩涡一样。贺威,你别再想啦,好好睡觉。” “我睡不着。”贺威顿了顿,又说,“我想亲你。”他看顾寥江的眼神几乎把人烫出洞来。 顾寥江默许。 贺威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他的下颚,低头吻上他温暖而柔软的唇,唇齿交缠,电流般的触感传遍全身。 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深深交融,四周的空气燥热涌动。 “都不是你的错,”顾寥江在亲吻的间隙中轻喘,“贺威,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 好热,夏日单薄的衣物根本阻隔不了什么。 他被迫仰着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发丝湿漉漉的。顾寥江感受到虚虚扶在腰上的手,正在一点点向下。 “不……”他挣扎着要推开。 上方的声音性感又温柔,“宝宝好像很难受,我来帮帮宝宝。” 顾寥江犹豫片刻,挪开了阻止贺威的手。 “顺便让小顾老师检查一下我的学习成果。” …… *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 顾寥江摸摸空荡荡的肚子,他饿了。 贺威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脸刷牙后,下楼去买早餐。 走出酒店,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夏日少见的凉爽。 顾寥江来到街边的早餐店,店里弥漫着浓郁的米肉香气。 “老板,来两碗海鲜粥,打包带走。” 回到房间,顾寥江打开餐盒,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米粒饱满,虾肉白里透红。 顾寥江小口喝着,滚烫的粥水在胃里烫开一条路,他现在神清气爽,感觉好极了。 抬眼时发现贺威已经醒了,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顾寥江举起勺子向床上的男友示意,“吃吗?” 卧室里按照贺威的习性拉上窗帘,只保留一盏昏黄的小灯。灯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竟然有几分温馨。 第36章 “没胃口。”贺威起身,系上衣柜里挂着的毛巾,缓步向他走来。 “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顾寥江在心里盘算一盘,敲定时间,“我们一周后再回去。” “……好,听宝宝的安排。”贺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慢喝粥。 他眯了眯眼,敏锐地发问:“贺威,你有话说对我么?”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比如?你忘记的事情太多啦,贺威。”顾寥江甜甜地笑了一下,“除了我的事情,你都说不重要。” “是关于我来自哪里的事情。我记得我不是一直待在伦都,不是一直留在妈妈身边的。” 既然贺威主动提了,顾寥江没必要隐瞒,“贺家村,这是你家乡的名字,是一个离伦都很远的一个小渔村。” “贺家村?有点耳熟。”贺威歪了歪脑袋。 “当然耳熟了,这几天王婆天天提。你和王婆是老乡。” “王婆又是谁?” 顾寥江无奈扶额,“我们吃了她家十天的烤肠……” “哦,有印象了,宝宝爱吃她做的烤肠。”贺威寂然的黑眸一闪,“我要回一趟贺家村。” “哈?”顾寥江放下勺子,手掌凑上去摸贺威的额头,满脸不可置信,“你没有发烧吧?” “没有,我很好。”贺威将手掌放在唇边,亲吻他的指尖。 “你不回伦都去贺家村干什么?”他现在还没从诧异中缓过来,这种震惊感和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你明明最讨厌出门,外面很吵很吵的。” 顾寥江小声补充:“况且,呃……贺威,那里……那里已经没有你的……嗯,你认识的人了……” “我要知道我的过去,我到底是什么,我的触手和异能从哪里来。” 顾寥江更困惑了,他不明白贺威对过去突如其来的执念是为了什么,“你忘记的事情就随他去吧。最重要的是,渔安市离月港太远,我不想再看你难受。” 再一次奔波,一来一回,选择哪一种交通工具,高铁?汽车?飞机?无论哪一样都避免不了人声的喧嚣。往来旅客如云,顾寥江不敢赌。 “宝宝……”贺威声音低下来,“求求你了……” 顾寥江赶紧打断他的话,他太了解自己了,再多听两秒,肯定会心软答应,“别这么看着我!这次真的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 顾寥江最近都不想出门,他下楼去买蔬菜和肥肉,打算琢磨一下自己炒菜做饭。 靠近景区坐落的全是饭店餐厅,附近最近的一家菜市场都需要坐二十分钟公交。 …… 月港市,东门菜市场。 刚一踏入,各种味道便扑面而来,蔬菜的清香、海鲜的咸腥味、肉类的膻味,相互交织,钻进鼻孔。 大大小小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琳琅满目的菜品、肉类和海鲜摆放得整整齐齐。 卖菜的大爷大妈们热情吆喝着,“新鲜的空心菜,快来看看!” “又大又甜的西红柿,不买亏啦!”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便宜卖了!” “小伙子,我们这里的螃蟹最新鲜嘞!” 顾寥江招架不住本地人的热情,一时不知道先买哪样好。 突然之间,滑轮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撕裂的风声传入耳中。 顾寥江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亮橙色短袖的男孩熟练地踩着滑板,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时不时做出几个酷炫的动作。他手上提着两个沉沉的黑色塑料袋,是刚从肉铺老板那里买来的几斤猪肉。 男孩嘴里吹着口哨,完全没注意其他人。 贺小天。 第31章 渔村(一) 每当寒暑假到来,贺小天就会帮助繁忙的外婆买菜。 他和外婆居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斑驳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铁门,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建筑了。 好在这儿房租便宜,外婆常年在广场售卖烤肠,祖孙两人平日里花销不大,赚来的钱维持生计绰绰有余,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贺小天上了四年级以后,外婆摆摊时不再带着他了,留他一个人在家做作业。 贺小天可不是什么勤奋刻苦的乖小孩,一天里八个小时在玩手机和去外面溜达,然后挑出二十分钟把老师布置的作业赶一赶,掐点发进班级群里。 唯一做的一件正经事情就是买菜。 贺小天小小年纪已经买得一手好菜,水灵灵的蔬菜、肥美的猪羊肉,通通逃不过他那双毒辣敏锐的眼睛。 他砍价的功夫更是一绝,一来二去就跟摊位老板们混得熟络。渐渐地,东门菜市场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鬼。 今天是平常的一天,夏日炎炎,他踩着滑板从菜市场买回来两斤猪肉。 眼前是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两侧的房屋被雨水侵蚀,墙皮大片大片脱落。 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垃圾桶旁的碎屑,从小巷深处汹涌袭来。天地间热浪滚滚,行人如同行走在蒸笼中。 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马上到家了,贺小天收起滑板,加快了脚步。 噔噔噔——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窄小的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逆着燥热的日光,身穿天蓝色t恤,下身搭配一件黑色短裤,衣服的纹饰是一串简洁的白色字母。 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五官精致,瞳仁黑如浓墨,眼神澄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很好看的长相,总之不像一个劫匪。 “你谁呀?”贺小天不客气地抬起眼,抱紧了手里的两袋猪肉和滑板,一副不屑而戒备的模样。 “你好,”少年的声音清澈温和,在盛夏里使人联想到高山上潺潺溪流,“你就是贺小天吧?” “是我,怎样?”贺小天在月港学习生活的时间久了,说话带着一层本地的口音。 顾寥江浅浅一笑,试图和他拉近距离,“我认识你的外婆,她每天在广场卖烤肠,我是她的常客。” “所以呢?关我什么事?”男孩冷哼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珠里写满暴躁。 正处于叛逆期的男孩耐心有限,再磨磨唧唧贺小天会更恼火。顾寥江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是超能力拥有者,我也是。” 贺小天愣了两秒,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嘲讽道:“你电视看多了吧?你怎么不说你是迪迦?这点小花招去骗幼儿园的小朋友吧。”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你想问我就要回答?!对我有什么好处?让开,挡道了!”贺小天向前跨了一步,作势要离开。 “我会支付你报酬。”情急之下,顾寥江拽住他的手,语速加快,“贺家村不是你的故乡么?那里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你的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贺小天黑着脸,“神经病,你有完没完?”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异能的事……” 话未说完,贺小天冷漠地打断他,“随你,我懒得装了。” 顾寥江预感到什么,脸色骤变,“等等,你先等等!别用……” 来不及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强光突然袭来,如同一颗瞬间爆炸的恒星,让顾寥江眼前一片空白。 强烈的光芒刺痛了双眼,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顾寥江忍不住骂了一句:“靠……” 再度睁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过去一分钟。 贺小天已经不见了。 * 贺小天的异能竟然是强光。这要是让刚上初中的顾寥江知道,高低要和他拜个把子。 顾寥江郁闷地坐在沙发上。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贺威的过去,弄清真相、溯源求根,百利无一害。 同样拥有异能的贺小天无疑是与贺家村的最佳联络,可这个正值叛逆期的初中生非常排斥和自己的交流。 麻烦。 ……但是,他见不到贺小天,他还见不到推着小吃车做生意的王婆吗? 顾寥江蓦地起身,“贺威贺威,在家乖乖等我,我再出去一趟。” “宝宝去干什么?”贺威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疑惑。 “买烤肠。” …… 傍晚时分,海面上跳动着夕阳的光影。顾寥江一眼看见熟悉的小吃车,快步向那边走去。 王婆正熟练地翻滚香肠,抬头见到他时,那双浑浊的眼珠闪闪发亮,“呀,小伙子你们不是走啦?其他人嘞?” 顾寥江笑笑,眼底星光灿烂,“他们先回去了,我想在这里再玩几天。” 他先付钱买了两根玉米烤肠。 顾寥江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明知故问:“奶奶,你的外孙是上初一了吧?” 第37章 “是是是,下半年初二。可惜那个成绩一塌糊涂……” “初二是初中最关键的一年,孩子成绩的分水岭。”顾寥江拿出老生常谈的经典语录,“奶奶,有没有想过给他补习?” 王婆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轻叹一声:“补习?小天他就不是学习的料,再说了,哪有那么多钱嘞……” 经过杜赫南等人的交流,王婆已经知道他们都是成绩卓越的高三毕业生。 顾寥江见时机成熟,立马顺着话茬接下去,“我可以给他单人辅导,免费。” * 小顾老师真的成老师了。 王婆把家庭住址给了他,约定上午九点开课。第二天,他在网上简单看了一下初一数学的学习内容,就准备出发了。 贺威一脸幽怨,现在他不是宝宝唯一的学生了。 “宝宝要去多久?” “还不确定。最多一周,我们马上要回伦都的。”顾寥江整理背包,把装满热水的水杯塞进去。 顾寥江把事情缘由告诉他,他还是十分不满,“我们直接去贺家村就好,何必找一个陌生人打听。” 顾寥江头头是道地解释:“有效的沟通可以省去生活中的许多麻烦。” 失去了一个甜腻的上午,贺威脸色阴沉,孩子气十足地盘问:“宝宝你要教他什么?你也要教他手……” 顾寥江捂上他的嘴,“混蛋!别瞎说啊!!我教他数学,数学!” 贺威脸色缓和,“那就好。”他凑上去咬了一口顾寥江泛红的耳朵,“早去早回。” …… 顾寥江按照手机导航左拐右拐,最终在一处两层高的居民楼停下。 房屋墙皮脱落,露出斑驳的砖石,深色玻璃的窗子沾染上灰尘,紧闭的铁门锈迹斑斑。 隔壁的老爷爷老太太躺在楼下的吊床上,一边吃着甘甜可口的冰西瓜,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顾寥江。 屋子里是王婆在高声嘱咐,“老师免费给你补课,态度要放端正!像在学校里一样,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紧接着传来贺小天要死不活的声音,“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那个顾老师他最多只补一周吧?” “多补一天都是你赚来的,外面高材生单人的辅导,一个小时几百块……” “嘁嘁嘁,高材生了不起吗?我一天也不稀罕……” “这是什么话!把作业拿出来,坐好了!等着顾老师来。” “……” “……” 咚咚咚—— 顾寥江敲响房门。 “来啦来啦!”屋内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王婆语气难掩喜悦之色,小跑来过给他开门。 铁门敞开,一股陈旧气息扑鼻而来,客厅陈设简单,简单摆放几个家具,在王婆的精心打扫下整洁干净。 “顾老师,喝不喝茶?”王婆对他的称呼都跟着变了。 “我不喝茶,自己带了水杯。小天在哪儿?” 王婆指了指扶手生满铁锈的楼梯,“上去吧,小天在楼上的卧室里。我就不打扰你们学习了,那孩子不听话你就叫我。” “好,谢谢奶奶。” 顾寥江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摆放的物品比一楼还少,几乎是空荡荡的。透过窗外的日光,可以看清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小的尘埃颗粒。 贺小天十分不老实地坐在木桌前,嘴上叼着一支黑色走珠笔。看见顾寥江,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怎么是你?” 顾寥江礼貌地冲他微笑,将书包放在一旁破破烂烂的木桌上,带着桌子晃了两下,“是我,好久不见。”顺手带上身后的铁门。 “难怪不收钱……”贺小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地躺在沙发上,“你不是来补习的,太好了。” “算你厉害,追我追到家门口来了。”知道顾寥江有求于他,贺小天倒是摆起了架子,“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也不是不能回答你。” “怎么?” 顾寥江环视四周,贺小天的卧室一片狼藉,书本和教材胡乱地堆在地上,写过的草稿纸四处散落。墙壁上用记号笔画着形态各异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 角落里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滑板,有的破损严重,有的外形崭新,全部按照大小顺序排列——这是整个卧室最干净的地方。 “你不该讨好我一下么?”贺小天翘起二郎腿,挑了挑眉,“有没有送我一点好东西?” 顾寥江指了指木桌上圆鼓鼓的黑色背包,“礼物我带来了,在背包里。” “算你有诚意,可以考虑回答一下你的问题。”贺小天一只手将书包拽到怀中,毫不客气地打开拉链。 里面装着四本练习册和五套试卷。 贺小天:…… 第32章 渔村(二) 贺小天的表情逐渐扭曲,“……所以,你真的是来给我补习的?” “不然呢?”顾寥江看向摊开在桌面上的数学作业,上面一点做题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照着答案抄的。 贺小天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不是?为什么啊?我们家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顾寥江随手翻了翻他的其他作业,语气风轻云淡,“我说过了,我经常在你外婆那儿买烤肠,算是送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谁爱要谁要!!把你的那个破试卷拿走!” “来不及了,”顾寥江耸耸肩,“你外婆已经同意了。她刚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听顾老师的话。” “外婆”两个字对贺小天还是有威慑力的,他一脸死气地坐回凳子上,“你要怎么补?嘁,你真的是京大的吗?别是什么野鸡大学跑来糊弄人的……” “野鸡大学教一个初一数学也足够了。”顾寥江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吩咐道,“你的数学书在哪儿?找出来,翻开目录。” 贺小天苦着脸俯下身,在一堆厚重杂乱的书本里搜索,终于在一摞书下掏出了初一下册的数学课本。纸页破破烂烂的,页脚向上卷起。翻开一看,空白处被随便涂鸦,里面还夹着几张课上传递的小纸条。 顾寥江带着他温习了几个知识点,选出几个有代表性的题目,用尽量威严的口气命令:“把这几个题目做了。” 他的长相和音色都是温柔可爱那一挂的,只能故作严厉保持老师的本色。 “哦,”贺小天神游似的看着练习册,眉头拧成麻花,“……烦死了。” 顾寥江感到裤子袋里手机的振动,他打开手机。 所有的信息来自唯一置顶。贺威的社交账号在他装扮下已经像模像样的了,头像是深红色的机甲战机,又酷又飒,比起和灰白默认头像聊天更上一个档次。 【hw:宝宝,什么时候回来?】 【glj:中午。】 【hw:好的。宝宝教了他的东西,回来教我一遍。】 顾寥江好笑,飞快回他。 【glj:你学数学干什么?】 【hw:宝宝教的我都要学。】 一抬头,发现贺小天咬着笔盖,琥珀色的眼眸恨恨地瞪他,“喂,老子的手机都被收走了,凭什么在我做题目的时候你可以看手机?!有没有一点儿师德?不知道以身作则吗?!” 这小孩的脾气非常暴躁,像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喂’是什么称呼,你不会喊老师么,”顾寥江又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对老师大吼大叫,贺小天你能不能像个学生?” 现在,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不同于初见,双方形势彻底逆转。外婆还在楼下做家务,贺小天总不能用强光闪瞎家教老师的眼。 “我不会做!”贺小天把走珠笔啪地一声甩在桌上,“你滚过来教我!” 顾寥江凑近练习册一看,几道题几乎全是空白,歪七扭八地写了几个“解”字。 “两直线平行的定理和推论,”他纤长白皙的指节敲了两下破损的桌面,“背。” 贺小天终于无法忍受了,“……你还是问我贺家村的事吧。” 顾寥江笑而不语,有意吊着他。 “喂,我说真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这些事情我外婆根本不知道,你问她也没用。”贺小天生无可恋地抱着脑袋,“别再让我做题了行吗?知道一切以后,你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问:“你知道什么,说说看。” 贺小天迅速合上书本,对几何图形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我知道异能为什么会存在。” “哦?”顾寥江收起水杯,眸光灼亮。 他本来没打算从贺小天这里探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毕竟小天还是一个孩子。顾寥江知道对方的异能、贺家村的一些旧事就够了,他会把零碎的事件拼拼凑凑,找出异能者的共性。 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惊喜。 男孩的脸色严肃起来,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海妖。” 第38章 顾寥江表情一凝,深吸了一口气,“贺小天,你用不着为了不做作业杜撰一个故事。” “我没有编故事,这是真的!”贺小天激动地锤了一下桌子,木桌上的物件摇摇晃晃,“信不信由你!几十年前,贺家村里有一位渔民见到了海妖,准确来说,是见到了海妖废弃的尸体,他像金蝉脱壳一样将自己无用的器官扔在海岸上。 “那是一团黏腻的透明液体,像一只大死蛆一样蠕动身子,从身上的黑洞里面伸出巨大的黑色触手,反正很恶心。他在阳光的照射下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顾寥江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那怎么解释异能?” “海妖带来了异能!”贺小天无比肯定地说。 顾寥江摸了摸下巴,冷静发问:“我在伦都长大,来到月港才是第一次见海,在此之前从未遇见其他离奇的事,更不会碰上什么海妖的尸体。但我从小就存在异能,为什么?” “我也没见过海妖,但异能确实是他带来的。至于为什么会落在不同人身上,就……”贺小天挠挠头,“就量子纠缠喽,上帝在掷骰子。” 顾寥江挑起修长的眉,调侃道:“你连直线平行都不知道,竟然了解量子力学?”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神气地扬起白瘦的下巴,“我刷视频看的,不行么?” “行,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贺小天拿手指比划了一下,“下面是付费内容。” “给你免费补习还不够么?” 贺小天嚷嚷道:“你还好意思提,倒贴钱我也不要上课!!” “好了,不逗你了,”顾寥江指了指墙角大大小小的滑板,“我可以送你你最爱的滑板,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骗你我是小狗。” “好!我早看见你的背包是名牌了,那我的滑板可往贵了挑。” “没问题。” 阳光炽热,夏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我之所以知道那么多,是因为我认识当年那位见到海妖的渔民。”贺小天继续说,“他是我认的干爹。” 顾寥江眼睛一眯,他记得王婆提起过这件事。贺小天幼儿时期身体不好,他们就听从算命先生的话,让孩子认了同村人当干爹。 如果没记错,这人还是一个和尚。 “你要是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可以去贺家村找他。我干爹知道的事情最多了。”贺小天刷刷写下一串号码,“这是他的电话。” “好。”顾寥江接过纸条,揣进兜里,“他有办法遏制异能的副作用么?” “我想是有的。我以前用完异能也很累,在干爹的指导下好了很多。” …… 答应王婆的事情顾寥江不含糊,他在贺小天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又给他讲了几道算数题,“别哭丧着脸了,给你买两个滑板。” 贺小天哀嚎:“你知道读书有多痛苦吗?!两个滑板也不行……” * 顾寥江看着纸条上的十一位数。拜访老和尚的事情大概一周后,那么回去伦都的日期又推迟了。 他刚打开房门,室内空调的冷气涌出,与此同时,一个硕大可怖的黑影向自己袭来。 “贺威——” 黑色触手不管不顾地拖着他往卧室飞去,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 贺威嗅嗅他洁白的脖颈,“宝宝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几只大触手往他的身体涂涂抹抹,吸盘来回擦拭,皮肤和头发很快沾满了独属于少年的体|液。 “唔……”他乖乖地没反抗。 贺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现在更干净更可爱了。” “小气鬼……”顾寥江习以为常。 谈恋爱以后就是这样,贺威可以允许他和一群人在一起,但绝不能忍受他和单独的人共处。 顾寥江摸了一把贺威的大触手,回忆起今天贺小天说的海妖故事,第一次对竹马的身份有了一个明晰的猜测。 他把所有的事情向男友坦白。 “我要去见他。” 顾寥江小声说:“……出门很麻烦,我一个人去见他就好。” “宝宝,我真的没事了。”贺威举起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以表明自己的健康,“是我让你错过了外面世界,错过了无数的快乐。如果没有异能,就可以天天陪宝宝出门了。” 几个星期前顾寥江听见这种话,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现在两个人的心境完全反了过来。他在为贺威考虑,贺威在为他考虑。 “你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吵闹的世界。” “可是你喜欢,”贺威亲吻他的额头,“我喜欢你。” 和他的竹马一起行走在阳光下,是顾寥江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心愿。旅行、逛街、看电影,单纯美好的小事都可以和亲爱的人一起做。 见顾寥江犹豫了,贺威乘胜追击,“不是还有六天么,还要给他补习——虽然我不喜欢那个孩子抢走你。六天我肯定恢复正常。” “那、那我再想一想……” 好像他们的每一次争吵和犹豫,都是因为太爱彼此。 第33章 渔村(三)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顾寥江最终还是同意了带着贺威一起前往渔村。每人的异能大不相同,因此不能一概而论,让前辈亲眼所见才更有成效。 据贺小天介绍,他的干爹姓吴名勇,目前一个人住在贺家村的寺庙里。老和尚心慈面善,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顾寥江提前给吴老打了一个电话,向老人家说明来意。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来青山寺找我就是。如果小天学业不忙,让他也回来看看。” 贺小天根本管不住嘴,一下子泄露了他们即将前往渔安市的计划,“外婆外婆,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干爹了。” “你这小鬼头是想着去玩吧?”王婆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拿锅铲敲了两下他的头顶,“去可以,把你的作业带上!每天发在班级群里。” 贺小天吐吐舌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王婆就将外孙托付给了顾寥江,她给三人准备了几袋解馋的零食,“拿着路上吃。小伙子,麻烦你一路照看他,给他送到贺家村青山寺就好,回来的时候他干爹肯定陪着。” 她并不清楚顾寥江的主要目的,还以为是简单的顺路。 “没问题的,奶奶。”顾寥江甜甜一笑。 对于贺小天的加入,顾寥江完全没意见。 贺威不太高兴,“为什么还要加上他?宝宝已经给他补习整整一周了。” 顾寥江安抚地摸摸他的脸颊,解释说:“小天是吴前辈的干儿子,有了他的中介,我们与前辈相处就方便多了。况且你读不到他的心思,对你的精神也没有影响。” 贺威搂着他亲了半天,不置可否。 …… 意外绝对不能发生。 顾寥江提前使用了预知能力。 模糊的画面显示,天朗气清,他和贺威在清澈的溪流边玩水,动作亲昵;画面一转,寺庙夜深,他和贺威在狭窄的木床上接吻,床板随着动作咿咿呀呀…… 顾寥江彻底松了一口气。 嗯,这回是真的没事了。 三个人收拾完行李,踏上贺家村之旅。 顾寥江在网上约了一辆靠谱的网约车上高速,虽然要坐上五六个小时,但比起高铁清净多了。 车上的贺威依旧在睡觉,顾寥江陪着他坐在后座,温柔地凝视男友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 窗外景象如同精心打磨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在眼前流过。 贺小天坐在副驾驶,鉴于有人休息勉强管住了大嗓门。他脚边放着两块崭新漂亮的滑板,是顾寥江给他买的,他不时宝贝似的摸一摸。 后视镜清晰明亮,可以看清后面二人的一举一动。 …… 服务区里,贺小天嘴里大口咀嚼盒饭,手上拿着一只油腻的大鸡腿,突然问顾寥江:“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贺威留在车上没下来,所以他和贺小天才有了单独的相处时间。 顾寥江没有正面回答,“你觉得呢。” 贺小天了然:“嚯,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怎么?”顾寥江正打包一份煎饼,是为贺威准备的。他特意加了里脊肉、烤肠,鼓鼓囊囊的一个饼,热气从纸袋传递到掌心。 “你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都在释放电波,”贺小天夸张地比划了一道闪电,“反正我不会这样看我的好兄弟。” “你们初中生懂的东西还挺多。” 他默认两个人情侣的关系,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孩比自己那时候开放早熟多了。 “你瞧不起谁呢?!”贺小天又恼了,他最讨厌别人小看他,“老子除了学习不好,什么都好,ok!?” 顾寥江学着王婆的样子敲打他的脑袋,“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有没有素质?” 第39章 “哎呦,你敢打我……” …… 半天周转,总算是到了。 他们在一处十字路口下车,接下来的道路坑洼不平,不适合汽车行驶,只好步行前往寺庙。 渔安市不比月港繁华,偏远的小镇上大多是低矮的建筑。附近山上树木枝叶繁茂,当风吹过时,荡漾着浓密的滚动的绿意。这里许多年轻人外出打工,只留下弯腰驼背的老爷爷老太太坐在家门口唠嗑。 顾寥江望向贺威,少年一脸冷漠。 多年过去,城镇俨然变了模样,估计他什么也没记起。 头顶密密麻麻地布满乌云,好像下一秒就有沉重的雨滴坠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顾寥江的背包里装着雨伞,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应该没有白带。 贺小天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更别提雨伞了。他怀里抱着两块新滑板,“快点上山!等会儿老子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青山寺地如其名,居于青山之上。人烟稀少,上山的台阶长满潮湿的青苔。 周遭青松环绕,加上山雨欲来的天气,夏日的风里竟然有几分凉意。 “走吧,不用带什么东西。”贺小天一蹦一跳地踏上石阶,在前面带路,“直接去青山寺找我干爹。” 贺威突然拉了拉顾寥江的衣角,温声问:“宝宝,他的异能是什么?” 贺小天察觉到后面的人在议论自己,敏锐地回头,闪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强光,小天的异能是发出一团刺眼的强光。”顾寥江回答,“我和你说过的,你又忘了。” 贺威歪着头,“那有什么用?不就是一个电灯泡吗?” 贺小天气得原地跺脚,“你骂谁是电灯泡呢?!两个死gay!!” * 来到青山寺时近黄昏。但穹顶乌云层层叠叠,窥不见日光和晚霞。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木质牌匾,上书“青山寺”三字。深红色的大门敞开,内里布置简单,放置一尊栩栩如生的佛祖像,庭院正中央有一铜鼎。 庙内几近无尘,木质的窗子一尘不染,角落里摆放几条椅子和扫帚。 两侧是休息的厢房,木门竟然也是直直敞开的。 “干爹!我来看你了!!”贺小天扯着嗓子喊。 无人应答。 “那肯定是去后山挖菜去了,过一会儿就来。”贺小天习以为常,“你们两位做好准备,我干爹可不杀生,鸡肉鸭肉牛肉都没有,只有青菜豆腐,每一餐都如此。” “没问题。” 在月港海鲜海味吃腻了,换换清淡的口味也好。 顾寥江环顾四壁,问:“前辈平常不在寺庙中,也不关门么?” “嗯,有什么好关的。谁来抢神仙的钱啊,况且我干爹的那屋破烂得劫匪来了都要留给他几百块。” 顾寥江想来也是,开门有开门的道理,万一有人来祭拜佛祖,关门不是少了香火。 既然吴老前辈不在,顾寥江决定先拜拜佛祖。他向贺威简单介绍了一下神灵的概念,二人共同来到内殿。 他取下三支香,靠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香头。青烟袅袅,香火味散落在空气中。 顾寥江跪在蒲团上,贺威跟着他一起跪拜磕头。 结束以后,顾寥江四处张望,终于在墙上看见了生满铁锈的功德箱,“……可惜没有带现金。” “欸,哪里的话。”贺小天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牌子,“用这个。扫码支付。” “啊?”顾寥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突然有一种科技进步影响传统宗教信仰的感慨,“谁的码?” “当然是我干爹的啦。我干爹天天辛苦打扫寺院、烧香拜佛,收点钱怎么了。” 顾寥江打开手机,直接扫过去五千。 贺小天每年假期都会回来几趟,对寺庙的布置了如指掌。他领着两人来到厢房,“这一间是给客人住的,你们住这儿。” 房间整洁干净,摆着一张铺着凉席的床和几个柜子。打开的小窗正对着山林草木,绿意盎然,别有一番乡土风韵。 贺小天从柜子里弄出茶杯茶叶,“我喝我的,你们自己倒。” 他呼噜呼噜喝下几口浓茶,抱起滑板踏出寺门,“我去玩了,干爹来了跟他说一声。” 顾寥江油然升起一阵老父亲带着调皮儿子的无奈,“外面快下雨了,你出门要小心。” “知道了!还要你提醒……”贺小天踏着滑板走远了,头都没回。 静悄悄的寺院只剩下顾寥江与贺威。来自山林的凉风习习,穿堂而过,吹得厢房的木门发出一阵阵叹息。 “宝宝。”贺威的嗓音很哑。 “嗯?” “如果不能消除异能的影响,我就会永远留在地下室。” “那又怎样?我早就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贺威向窗外望去,青翠欲滴的木叶如同遮天蔽日的绿伞。他似乎是回忆起了尘封的记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尘埃,“妈妈以前也尝试过,但是我做不到,让她失望了。” 顾寥江低下头,他知道刘姨曾努力地想让儿子适应城市生活——否则就不会结识自己了。 顾寥江拥住他,“没关系的,刘姨要是看见你这一个月以来的努力,一定会高兴的。” “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顾寥江痛苦地闭上眼睛,此情此景,贺威肯定想起奶奶了,“别这么想,我喜欢你的。” 贺威搂紧了他的腰,没再说话。 …… 天气愈发阴沉,天空中想起几声闷雷。 顾寥江听见了门外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贺小天,那孩子走路蹦蹦跳跳的不老实。 顾寥江起身,果然看见一个秃头老男人。老人一身老式灰色布衣,脚下踩着一双布鞋。 顾寥江中二心大发,觉得真是像那种小说里隐居深山、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前辈,”顾寥江快步上前,“我们是来请教您的。” “我已经知道,”老人见了他双手合十,眼睛眯成一条缝隙,“阿弥陀佛。” 紧接着,他冲顾寥江身后的贺威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第34章 怪物(一) 五十年前,老吴还是小吴,没有成为青山寺的和尚,他像祖祖辈辈一样出海打渔。 一日正午从海上归来,海面泛着粼粼波光,日光灼灼,脚下的深色岩石被烤得发烫,像一块架在炭火上的铜板。 他看见金黄色的沙滩上蠕动着一团巨大的透明色物体,仿佛厕所里爬行的蛆虫。它的身体直径超过一米,头部位置生长一圈的乳白色环状口器,身体随着爬行的动作伸缩扩张。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好像一锅煮熟的粪水。 小吴傻了,他想逃却迈不开腿。 实际上,怪物并未追赶他,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这只来自深海的怪物,体内的透明液体不断滚动,像一只膨胀的气球。它在原地扭动,发出一阵阵痛苦的痉挛,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小吴壮着胆子凝神去看,这时候他才发现,怪物是有内脏的,只是透明的色彩让人很难注意到。 在一众不显眼的内脏中,有一颗深黑的球状物体,内里探出黑色触手。伸出来,缩回去,伸出来,缩回去…… 循环往复。 这团巨大的黏腻物质在日照下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球体也变小,现在它的大小像一只皮球。 好奇心驱使下,小吴缓步靠近还在慢慢缩小的透明皮球。 嘭!!! 炸了。 乳白色脓液裹挟着碎裂的透明的内脏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溅在岩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颗仍然蠕动的黑色球状物体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小吴的身体里。 …… 他被海怪寄生了。 他的身上长满了黑色漩涡,律动着不可名状的物质,伸手探入漩涡之中,甚至能摸到自己的肝脏。 漩涡能够短暂消失,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身体无法消除的烙印,里面能够探出如同海怪一样的硕大的黑触手。 海怪获取了他的认知,他也获得了海怪朦胧的意识。 小吴有些精神分裂了,他开始喜欢黑暗的角落。他的脑海中时常有两道声音,白天出海打渔时,日光之下那个声音不吵不闹,可到了晚上,那道沙哑的声音就冒了出来,仿佛野兽低语。 透过隔着淡薄雾气的记忆,他因此知道了不少事。 寄生者记忆能力非常差,小吴只能简单窥探一二。 来自深海的怪物为人类带来了异能,至于如何带来、怎样带走,不知道;怪物会将废弃的身体丢弃在海滩上,至于如何再生、怎样寄生,不知道……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半年,某个薄暮冥冥的傍晚,落霞把海面与礁石上渲染成金色。他收起渔网,赤脚走在海滩上。 第40章 毫无征兆地,那颗黑色圆球突然从他的身体里跳了出来。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 寄生生活结束了以后,圆球无处可去,成为了他的宠物。小球很好养活,它不吃不喝,躲在阴暗的角落就能存活。 …… 顾寥江轻声打断了老和尚的叙述,问:“……所以,贺威他真的是海妖?” 他的一只手稳稳放在贺威的手掌里,以此表明自己并没有因为男友的来历而恐惧疏远他。 贺威沉默地垂首,一言不发。 吴勇摇摇头,淡然一笑,“不,它是被海妖舍弃的一颗心脏。” …… 成熟的海妖和蛇类一样,会在海滩上蜕去它的身体,连同它无用的器官一起扔在陆地上。 海妖唯一不会死去的,是那颗黑色的,会伸出触手的心脏。 圆球已经有过无数个寄生的主人,它像一个顽皮的吸血虫,扎进人类的血液里,玩腻了又从人体里跳出来。 小吴见它没做坏事,就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小球一直没有寻找到下一个主人,孤单地缩在漆黑的角落里。 …… 某个大雨倾盆的夜,天空中雷电滚滚。巨蟒似的闪电自天际蜿蜒而下,瞬间将整个山村照得亮如白昼。 小吴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人,圆球呆呆地躲在他的衬衫口袋里。 雨幕中出现一把摇晃的黑伞。 他认得这个女人,她怀孕几个月的时候,丈夫死在了一场海难里,村子里都为女人的不幸而同情悲哀。 贺家村落后偏僻,城区的医院昂贵遥远,孕妇都在村里的卫生所生产。女人显然刚从村里的卫生所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婴儿。 小吴急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妹,上哪儿去?” “我要去找婆婆,”女人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孩子要死了,要找人借钱给他治病……” 卫生所有那里的纪律,小吴明白她是趁着工作人员不在,自己偷偷溜出来的。女人现在的精神恐怕不太正常。 “你先回卫生所休息,我去喊你婆婆来。”他温声安抚她,“我认得她,村口那个吴老太不是……” “没有钱了,我不住,我要救我的儿子……”女人挣脱开他,固执地说。 “那你先把孩子送回去,生病的孩子淋雨……” 女人疯狂地打断他:“不,不……” 挣脱的过程中,小吴的手轻轻扫过孩子的鼻间。 小吴脸色煞白。他猛然发现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连哭声都没有。 他已经死了。 大雨瓢泼,水花溅在地面上。天崩地裂的雷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小吴也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扶着女人回到婆家。 “怎么了?”银发老太见了两人一脸惊诧,立马上前扶住儿媳,“怎么突然从卫生所回来了……” “孩子病了,”女人几乎要跪下,哽咽着开口,“借钱,借钱给他治病。” 老太没看孩子,因此没发现那是一个死胎,她长叹一声:“这样也好,我们不治了,我们哪里养得起他……” 女人情绪激动,大声喊道:“不!我一定要养他!我可以去大城里打工,那里当月嫂、给人照顾孩子就有一大笔钱,我可以的!” 老太眉头一皱,枯老的皮肤像是一段腐朽的树皮,“你一走了之,孩子给谁带?我现在眼睛都要看不清喽……” “婆婆,求求你了……婆婆,我和孩子他爸早就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他就叫贺威,‘威风凛凛’的‘威’,多好听的名字啊,他不能就这么死了,婆婆……” 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着阵阵刺耳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是过年燃烧的爆竹。 老太似乎有些动容,泪水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芳菲呐,我也不是狠心看你难过,找谁借钱去……” “我一定要治好他……”紫色的闪电照亮女人惨白的脸。 “哇——” 一道嘹亮的哭声打断了婆媳二人的争吵。 三人都愣住了,纷纷望向女人怀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孩子。 小吴摸向口袋。 黑球不见了。 …… 贺威是村子里最奇怪的孩子。他的父亲早亡,母亲去外地打工,他从小跟眼神不好的奶奶过。 吴老太年纪大了,整天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并不管教可怜的孙子。 贺威喜欢黑暗,讨厌穿衣服,小吴偶尔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像黑球一样缩在角落里。 寄生在死人身体中,贺威完全继承了非人类的意识,保持着过去的一切习惯,以一种诡异的力量带动着躯体运行。 同样,他的遗忘能力让他把曾经的寄生伙伴也给忘了。 不久后,吴勇上了青山寺吃斋念佛,而那个孩子在奶奶去世后,随母亲去城里生活,两人再没见面。 * 那么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贺威会理解顾寥江从未教过他的事情,是因为他曾经跟被随寄生者亲历过一切;奶奶不喜欢他,是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寄生在孙子体内的怪物;刘姨不愿意给儿子过生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真正的儿子永远地留在了出生那一天…… 他活在这副躯壳里,代替死去的贺威,努力地扮演着儿子与男友的职责。 顾寥江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异能是原本的贺威就存在的,并非寄生带来的,对吗?” “是。”老和尚点点头。 “那样就是说,您有办法遏制他的能力,像帮助小天那样?” “是的,这些都是在被寄生的那些年里,老衲一点点参透的。” 老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继续说:“今日天气沉闷,不宜传授技巧。待明日天朗气清,我再与你二人细说。” 他捧着经文诵读久了,说话文绉绉的,顾寥江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在演古装剧。 “好,谢谢您。” 顾寥江转向贺威,“你还好吗?” “……嗯。”贺威神色黯淡,哑着嗓子回答。 顾寥江不信,一下子接受沉痛的记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前辈还在身边,他不好做出更亲昵的动作安抚少年,拿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贺威的手心,轻声细语,“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还有一事,”吴老又开口,“明日你们二人洁身去垢后再来寻我。后山有一处溪流,受天地灵气滋润,水质澄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们可在溪流中屏息凝神,感受天地之气,去除污垢。” 顾寥江愣了一下,“嗯,就是说……明天去山溪里洗澡?” “正是。” 看来,他预知的画面马上就能出现了。 第35章 怪物(二) 贺小天回来以后,四人围在桌子前吃饭。一锅简单的青菜豆腐汤,搭配吴老腌制的咸菜,几人吃得津津有味。 夜幕沉沉,如同漆黑的墨水。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重重砸在寺庙的屋顶,独属于雨水的潮湿气息钻入鼻中。 顾寥江闩上了厢房的老式木门,向贺威示意,“好啦,可以把衣服脱掉了,知道你穿着难受。” 少年慢悠悠地拉下拉链,袒露胸口处的黑洞。 窗外的雨声哐当哐当往下砸,淹没了夜晚的一切声息。 贺威知道了一切真相,顾寥江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又说:“宝贝贺威,你不许多想喔。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男朋友。” 贺威伸手揉揉顾寥江毛茸茸的脑袋,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顾寥江凑过去,眼睛闪着细碎的星光,顺势枕在他的膝盖上。 “……在想妈妈。” 来到贺家村探寻过去,刘姨就是避不开的话题。 这个话题平常像一潭宁静的死水,上面连咕噜咕噜的泡泡都没有,可一提起,好比孩子朝水面扔着小石头,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顾寥江轻声说,“贺威,你的妈妈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贺威声音低低的。 寺庙照明使用的是白蜡烛,放在桃木制作的灯盏里。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两人紧紧相贴的黑影落在白墙上。 “虽然……”顾寥江犹豫了片刻,决定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刘姨已经去世了……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很难过……但是贺威,你还有我。” 他探出白瘦的手指抚摸男友的脸颊,温暖的温度更近一分,“我永远爱着你,陪着你,就算你是一颗被舍弃的心脏。” 贺威直接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头搅弄着他白皙纤瘦的手指,含混地开口:“我也爱宝宝。” 顾寥江被他这么一操作,羞耻爬上双颊。偏偏对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双黑眼睛炽热明亮,像一只啃着骨头的小狗。 ……讨厌死了,这家伙怎么总在自己心疼他的时候胡作非为,这样自己根本舍不得拒绝啊。 第41章 顾寥江一边羞耻着,一边沉浸在悲伤的心境里,“贺威,你小时候一定很无趣吧。在贺家村没有朋友陪你玩耍,唯一的奶奶对你缺少关照……” “没有那么惨的,宝宝,”贺威腾出一只手捏捏顾寥江白净的脸,他现在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奶奶只是不给我饭吃而已,我本来就不用吃饭。” “那也不行,非人类也要好好吃饭……”顾寥江眉头一皱,“唔,你别咬我啊贺威……” …… 贺威熄灭了蜡烛,厢房一片漆黑,木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几分,仿佛细小的石子敲在鼓面上。 湿润的触感沿着脖颈一路往上,在耳垂下方变成了吸吮。木质的床板吱呀作响,凉席也挡不住全身上下的燥热。 窗外风雨大作,偶尔响起一阵惊雷。 巨大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顾寥江双手插|入对方漆黑的发丝,气息紊乱,“贺威,别咬那里……” 黏腻的体|液可以消弭身上的红痕,所以他一直不用担心穿着短袖暴露的问题。 “宝宝。”贺威淡然应了一声,继续动作。 * 第二天云消雨散,天空澄澈透亮,飘着几朵如雪的云朵。远处的山峦经过大雨的洗礼后,愈发葱茏欲滴。 顾寥江轻嗅泥土的芳香,伸了一个懒腰。他记得吴前辈的话,早饭过后拉着贺威去了山溪。 艳阳高照,耳畔蝉鸣不止,树叶上的露珠反射日光。羊肠小道坑坑洼洼,他提前找贺小天了解路线,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沐浴不算作消除异能缺陷的主要步骤,贺威不出所料地把老和尚的叮嘱忘光。 “洗澡。小天说这里没蛇没虫,水又不深,很安全的。” “……哦。”贺威估计也忘了为什么来这里洗澡,只是背着包乖乖跟在他身后。 密林青绿,阳光自枝叶缝隙落下,投下点点光斑。清风徐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清新无比,隐隐约约听见溪水清脆悦耳的声音。 再行一段路,果然见一处明净的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剔透的水晶石。 水流较深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水潭。潭边的巨石错落有致,像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靠枕。 周遭树木环抱,风景秀丽。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碧绿的穹顶,遮挡了夏日烈阳。 顾寥江伸出手指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冷,也不过热,正适合盛夏季节沐浴。 “就在这里,”顾寥江先从背包里拿起干毛巾挂在枝干上,然后脱下纯白的运动鞋,“我们泡上二十分钟再去找前辈。” 他率先脱掉衣服和裤子,双脚下至水面,将身体沉下去。清冽的溪水过腰,温柔地包裹着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细腻抚摸。 贺威跟着他下水,两人面对面半坐在水中。 顾寥江用手掌拨动清水,问:“贺威,你是打算放弃读心术了吗?” “嗯。本来就不是我的能力,是死去的贺威的。”他井井有条地分析,“没有它就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听不见吵闹的声音就可以陪宝宝出门,陪宝宝出门宝宝就会开心。” “还不知道前辈的具体办法呢。彻底放弃意味着你以后都没有异能了哟,你再也不能够读到人类的心声,不能够根据它来判断来人……” “异能不是重要的事,”贺威指指高速旋转的、亢奋的漩涡,“我要触手就够了,宝宝最喜欢我的触手。” 顾寥江小声嘟哝,如实回答:“好吧,我确实更喜欢你的小触手……” 蝉鸣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地送入耳中。水波围着肌肤荡漾,舒缓疲劳的肌肉,全身轻松。 但是青天白日,两个人一件衣服都没穿。好尴尬。 一般这种坦诚相见,是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接吻…… 啊呸呸呸。 他是来修身养性、去除污垢的,和男朋友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顾寥江一阵脸红,目光挪向身下的溪水,小声命令道:“你转过去。” “我不,”贺威不服气,理所当然地盯着他,“宝宝好看,我就要看着宝宝。” “那我自己转过去……”顾寥江哼了两声,缓缓转身。 他看见来时的小径,路边青绿的小草,高挺的树木,心底顿时清净了。 裸露的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寥江有意转移注意力,顺手拿起水边两块光滑的鹅卵石,乒乒乓乓地砸来砸去。 背后传来贺威深沉的声音:“宝宝,我最近想起了很多事。” 顾寥江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下去,手上敲打石头。 “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贺威眼眸微眯,但目光从未从对面洁白的肌肤上移开,“或者是跟着海妖,或者是随着被寄生者,我似乎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看见绿洲被风沙掩埋成为大漠,若干年后甘露再临,沙漠又变回葱郁的绿野,周而复始;农村的土房刚刚建立,转眼间推土机的嗡鸣惊散了屋檐下的燕子,钢筋混泥土的建筑就拔地而起;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长成英俊的青年,又成为白发苍苍的老者,最后葬在冰冷的棺椁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但是那些庞然的变迁不过是物质的堆叠和重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那是很正常的,物质的温度是人类赋予的。”顾寥江温柔地解释,“你不是人类,感受不到没关系。” 贺威继续说:“可是,寄生在这具身体里,我竟然学会了悲伤,比如说妈妈死去的时刻、宝宝难过的时候…… “我还开始记得很多很多细小的事情,那是以前完全嗤之以鼻的。宝宝不喜欢吃葡萄爱吃草莓,宝宝讨厌别人翻你的笔记本,宝宝输掉游戏偶尔会发脾气,宝宝一害羞脸蛋就会一片通红……” 清凉的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意。 顾寥江放下手里的鹅卵石,对他列举的事项表示赞同,“嗯,我确实是这样……” “宝宝,我好像突然明白你所说的美好了。 “盛夏的海滩与夕阳下的小道,冰凉的冰淇淋和挤满人的画展;还有稀奇古怪的游戏,一群打打闹闹的朋友们……好吧,虽然我也会嫉妒他们和你走得那么近,人类的感情就是莫名其妙;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的时候,宝宝会抬起相机认真拍摄,这时你的眼睛特别亮,衬得你瞳孔中吵闹的世界都漂亮了起来…… “几千年几万年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物质以外的东西。” 耳畔传来流动的水声,身后的人一步步向他靠近。顾寥江感到涟漪荡漾,水纹漫上他的后腰,带来轻微的瘙痒。 “我想……”贺威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我之所以感受到这些,是因为我遇见了你。” 第36章 怪物(三) 本该二十分钟结束的泡澡,两个人磨磨蹭蹭,硬生生洗了半小时。 “要去找前辈了……”顾寥江一把推开贴在身上的人,拿起树枝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哦。”贺威恋恋不舍地起身,触手在他脸上蹭了好几下。 顾寥江换好干净衣服,俯身望向清澈见底的溪水。绿树的倒影随水波荡漾,水中少年发丝滴下水珠,眼神明亮,嘴角露出酒窝。 确保身上没有未消除的吻痕后,他带着贺威原路返回。 寺庙大门敞开,香火气息飘入鼻中。贺小天连同他的两块滑板一起不见了,里面只有老和尚一人。他跪在蒲团上,闭眼敲着木鱼。 听见二人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起身,“山间溪水可还舒适?” “……嗯。”顾寥江点点头。面对大师他现在有点惭愧,舒适归舒适,正身清心是没有的。 “那就好。” 吴老轻轻笑了笑,苍老枯瘦的手掌放在贺威的肩上,“异能的事还是你告诉老衲的。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贺威摇头,“抱歉,我忘记了。” “老衲呢?在你还是一颗小黑球的时候,我们一起相处了很多年。”老和尚的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就像凝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时候我住在山下的土屋里,你最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入口处待着……” “……这个模糊地记得。” “也怪老衲年轻时为饭食奔波,忽略了你的感受。”吴老又笑了一声,音调爽朗,“那你清晰地记得什么?” 贺威不语,滚烫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顾寥江身上。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顾寥江被烫得如芒刺背,“呃,贺威他……记得我的事多一些……” “你们的关系老衲已经知晓,小天昨晚业已悉数告知。”老和尚的话又染上古腔古调,他语言的习惯就是如此,偶尔夹上几句古怪的措辞。 “……是的。我想知道他的来历,想找办法舒缓他的痛苦,”顾寥江不再有所隐瞒,如实交代,“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会来找您。” 第42章 “遗忘与冷漠是怪物的天性,它们的器官亦是如此。他选择了你,这是违背天性的事情。” “大师,那办法呢?” 吴前辈继续说:“我也不再继续卖关子了。古人云‘上善若水’,水滋养万物。海妖自海底深处来,自然与水息息相关。若要更好地掌握异能,便要向海妖的习性靠近。 “其一,沐浴在天地灵露之中,感宇宙之气,摒弃杂念,参悟大道;其二,饮山泉水,沉寂道心;其三,我有一味药方,你们二人服用即可。” 顾寥江对贺威翻译了一下,“就是每天洗澡、多喝热水、按时吃药。” 没想到如此人性化,几乎和去医院挂号时医生的嘱托大差不差,比自己想象中的方法简单多了。 老和尚赞许地点头,从衣袖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药方在此。” 顾寥江摊开一看,药材五花八门,大部分是中药药草,里面还杂着……等等,维生素c泡腾片? 顾寥江大跌眼镜,好一个中西合璧。 “错了错了,”老和尚夺过纸条,把维生素c划掉,“这个是给小天的,让他喝完药后吃着长身体。老衲一时大意,善哉善哉。” “好的,”顾寥江看着剩下的几味中药,顿时顺眼了很多,“我回伦都以后就去抓着每日吃。” “不必每日,三至四天一次即可。” “嗯……前辈,贺威的异能会慢慢消失么?” “非也。此种药方只是有助于控制异能,疏解副作用,并不能消除它。” 顾寥江明白了。于他而言这是一件好事,以后使用预知能力再也不会受限了。对贺威么?也算是好事吧……可是他还是会听见讨厌的声音…… 顾寥江正沉思着,突然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太好了,这样宝宝就不会难受了。” 他鼻子一酸,“贺威,那你还要出门吗……” “我也没事的,宝宝。偶尔的吵闹可以忍受。” “……” 清风拂过庙门。老和尚看着互相宽慰的两人,捏着胡子轻笑。 * 吴前辈几番挽留,他们决定在青山寺里歇几天。经过昨夜的暴雨,这几日都是晴天,碧空如洗,蝉鸣不休。 顾寥江不忘叮嘱贺小天,“别光顾着玩,你记得写作业,要发在班级群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教我几天课真把自己当老师了?少来管教我!”贺小天踩着滑板就没影儿了。 顾寥江忍不住告状:“大师,你不管管他?” 老和尚站在屋檐下,唇角微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如此,他爱玩闹就随他去吧,不必强求……只是不懂得尊师重道,这点着实该罚,回来老衲便好好教训他。” 顾寥江算是明白贺小天为什么愿意跟着他们来了。他的干爹深谙“无为”二字,根本不管他一团糟的功课,好吃好喝招待着,没有外婆的唠叨,谁不愿意来玩几天。 吃过晚饭以后,天空亮着稀稀疏疏的星子,仿佛撒在黑布上的银色碎粉。从山林深处来的夜风拂过脸颊,顿时抹去了盛夏酷热。 “贺威,我以前一直待在城市里,除了逢年过节来看看乡下的爷爷,没怎么来过乡村呢。”顾寥江随手折过一根草,百无聊赖地编了一个圆环,“我们去山上看看。” “都听宝宝的安排。” 他们循着羊肠小道上山。顾寥江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乡野自然有乡野的妙处,这里人烟稀少,不用担心读心术的问题。 月光如水,为万物镀上一层银箔。在这样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星光里,无需手电筒就能看清黑泥小路。 青山上有一处僻静山谷,林木与灌木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伴随着蟋蟀的叫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野花散发独特的花香,淡雅轻柔,沁人心脾。 顾寥江深吸一口气,花香与泥土气息交织,吸入肺部的空气清新无比。 突然,一点荧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萤火虫从矮小的灌丛中轻轻浮现,如同被夜风扬起的火星,轻盈地游荡在黑夜。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仿佛提着灯笼的精灵。 它们的光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淡淡的光芒,像是揉碎了的月光,在黑暗里缓缓流淌。 “贺威,这些尾部发光的虫类叫萤火虫,”顾寥江兴奋地介绍起来,“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现在原始纯净的生态越来越少,野生萤火虫很珍贵的……” “那我送给宝宝。”贺威随手拢住几只趴在绿叶下的荧光,他的动作随意又轻松,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流动的荧光。 他来到顾寥江身前,缓缓摊开手掌。 几只萤火虫从少年的手掌中溜出,仿佛一束明媚的光带,散落在天地间。 顾寥江抬眸,看见月色,看见星光,看见山林里微弱的光芒,以及贺威俊朗的脸孔。 静谧的山林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 两人站得很近,顾寥江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吻了过去。顾寥江回应着这个吻,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四周萤火虫飞舞。 真浪漫啊,顾寥江想。 有时候人活着就是因为这些美好的瞬间。 …… 这几天他们在贺家村四处走动,溪流,田野,菜地,老宅……他们下山买菜时,顺便回去了一趟贺威曾经的家。 那里在奶奶死后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土屋被推翻,庭院生长着杂草。墙壁的缝隙里还生出了黄色的野花。 顾寥江蹲下,采下那朵鲜花别在了贺威的耳朵上,嘿嘿笑了两声。 贺威歪了一下头,没有在宝宝不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把花朵摘下来,“宝宝笑什么,我这个样子很好笑吗?” “没有啦,我是高兴。曾经居住过的角落开出鲜花,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顾寥江想起什么,眸光突然一暗,“贺威,这具身体死掉以后,你还会继续寄生吗?” 日光下,贺威墨色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死去。” * 五天后,顾寥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吴前辈给他们做了本地糕点,包在塑料袋里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他领着贺小天走下上山的石阶,来到候车的十字路口,专门送了两人一程。 晨光熹微,不远处的田野上闪射农作物光泽,树梢传来盛夏专属的蝉鸣。更远处,能望见建筑之外的海畔波光粼粼。 约好的汽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老和尚双手合十,“我佛慈悲,二位施主保重。有缘自会相见。” 贺小天别过脸去,哼哼唧唧地说:“虽然你们两个都挺讨厌的,一个是管人精,一个是大冰块……不过再见啦。” 顾寥江打开车门,最后朝他们招招手,“再见!” 汽车飞驰着一路向北,车窗敞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第37章 大学(一) 汽车到达伦都的车站,等候已久的王叔摇下玻璃车窗冲他们两人招手。豪车路过拥挤的街道,将贺威送回老城区的旧公寓后,又驶向顾宅所在的大别墅。 顾父顾母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在门外迎接。 劳斯莱斯刚刚停稳,王女士快步上前打开副驾驶的门,“哎呦,乖儿子……” 两人拥上来。他们太长时间没见儿子,搂着顾寥江一时不肯放开。 顾寥江被抱得差点喘不上气,“爸,妈,我也很想你们……”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大大小小的盘子塞满圆桌,全部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酸菜鱼,以及饭后香甜的点心和水果。 “宝宝,来——”王女士剔除鱼刺,将鲜嫩的鱼肉放在他的碗里。 “儿子,吃——”那一边,顾父夹起一块鸡翅往他面前递。 顾寥江的碗都不知道往哪边接,“够了,真的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对于月港之旅,顾寥江有选择性地挑了几件新鲜事分享给父母听,比如五彩斑斓的烟花秀、画展的你画我猜小游戏……顾父顾母附和着哈哈笑,饭桌上一阵欢声笑语,满是温馨色彩。 饱餐一顿之后,顾寥江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上次的事情让几个朋友跟着担心了,他啪啪啪打下一行字,约杜赫南三人晚上一起撸串,他请客。 做完一切该有的社交,顾寥江又托吴姨去药店买来药方,煮着喝了一碗。 深棕色药汁盛在白瓷碗里,顾寥江轻抿一口,甘甜中带着淡淡的药香,味道更像一碗红糖水。 他咂咂嘴,汤药刚滚入喉咙,暂时没什么感觉。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hw:宝宝在干什么?】 【glj:在喝前辈给的药。晚上去找你。】 第43章 他原本打算给贺威发一个比心的表情包,担心贺威理解不了,干脆放弃了。 【hw:我在想宝宝。】 【glj:我也是。】 顾寥江微微阖眼,脑海中预知的画面如潮水一般袭涌而来。 这次不再是细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长镜头——地下室里,贺威巨大的触手如同搭建的乌黑祭台,将自己举向天空;夜晚吃烧烤,杜赫南举着烤串追着张圭跑,油星溅在储明柏的白t恤上,于是三个人打成一团;甚至能看见远在青山寺的贺小天,他在蜡烛下马不停蹄地抄作业…… 而且,自己并没有感受到疲惫。 果然有用。 顾寥江没有忘记相册里数量破万的照片和视频。他好好欣赏了一下,将照片视频存进u盘里,想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命名为“sweet”。 又选了几张合心意的照片,洗出来准备放进相册。 夜里吃完烧烤,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他迈着小碎步来到无比熟悉的地下室。 …… * 伦都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顾寥江毫无意外地被京浦大学录取,张圭和储明柏留在伦都的大学,杜赫南在外地某所知名211,只是调剂到了不怎么喜欢的生物工程专业。 几个人约着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一中门口的彩旗飘扬,校园里遇见熟人,就会停下来聊上几句。高考过后的同学脱掉死气沉沉的校服,打扮得十分洋气,有的还烫了头发。 头顶的蓝天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两侧香樟树枝叶成荫,阻挡了灼热的烈日。盛夏的热浪在空气里涌动,吹起少年翻飞的衣角。 顾寥江无比深刻感受到:四个从小看动画片渴望变成大英雄的中二男孩,真的长大了。 …… 忧喜参半。 顾寥江很快想起一件痛苦的事。 他马上就要和贺威分开了。 “我可以送宝宝到机场。”贺威放下画笔,温和地提议。 经过月港和贺家村的半月旅程,他对外界的排斥逐渐淡化,现在都会偶尔陪宝宝出门了,上次还去附近的小店给顾寥江买了一盒水果。 “不可以!!开学季的机场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你才吃多久的药,给我好好在地下室待着!!” 贺威又晃了晃手机,“那我每天给宝宝打视频。” “嗯嗯,”顾寥江满意地点点头,“要每天喔。” * 京浦大学在一众高校里属于开学最早的那一批。顾寥江第一次远离家乡住校,把父母亲急得不行。 王女士早早就为他收拾行李,连厚重的羽绒服都带上,她有她的想法,“宝宝,北方天气冷,这几年天气千变万化,六月飞雪都是可能的事,千万别冻着了!” 牙刷、牙膏、毛巾……必备的生活用品也放在行李箱。 看着四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顾寥江哭笑不得,“妈,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学校又不是没有超市……” 王女士振振有词,“学校的超市哪里比得上妈妈给你买的?行李箱托运,不用你拿着,下了飞机让你爸和王叔拎到宿舍楼。” “是啊是啊,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我们的好儿子。”顾父在一旁点点头,加入了收拾行李的行列,“这双寥江最喜欢的运动鞋也带上……要是住不惯宿舍,就写个申请搬出来租房子住。” 什么注意安全,什么常回家看看,什么和室友好好相处,顾父顾母千叮咛万嘱咐,这样的爱让顾寥江差点应付不过来。 他的飞机订在下午两点,临别的前一晚,夜空中星星闪烁,晚风裹挟着夏末的余温,轻轻拂过城市璀璨的灯火。顾寥江照例和几个朋友聚餐,包厢里亮着水晶灯,圆桌上菜品应有尽有。 杜赫南站起来身为张圭和储明柏满上,“来来来,再喝一杯。”啤酒汩汩倒入玻璃杯中,白色的泡沫在杯沿堆积又消散。 顾寥江没喝酒,杯中是冰镇可乐,深褐色的液体泛着细碎的气泡,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来,干杯!” 玻璃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餐馆里格外清晰。 “万事如意。” “未来可期。” “毕业快乐。” 杜赫南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大少爷,到了大学别把哥几个忘了,常联系哈。” 顾寥江仰头饮下冰可乐,气泡在口腔里跳跃,甜腻的凉意翻涌。他笑着说:“放心,不会的,都是一起长大的哥们。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们一个碗刷。” …… 顾寥江走过熟悉的街角,来到贺威的地下室。 防盗门打开,长廊暗沉的灯光洒进地下室。一条湿滑的触手从阴影中倏地探出,亲昵地缠上他的腰腹。 顾寥江习以为常,抚摸凸起的吸盘,像是抚过少年温热的胸膛。他顺势靠在贺威的身上,带着撒娇的口气,“贺威贺威,我好舍不得你……” 缠绕在腰间的触手更紧了一分。 “我也舍不得宝宝。我不在宝宝身边,你要记得每天晚上喝牛奶。”贺威递给他盛满乳白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记得。” 贺威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仰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突然发问:“宝宝,你为什么喜欢我?” “一两句话说不上来,喜欢也分好多种。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感情,比如你和刘姨就是骨肉相连的亲情,我和我的朋友们是打打闹闹的友情,至于我和你……”顾寥江说到这儿停顿一阵,觉得过于肉麻,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呃,就是细水长流的爱情。” 贺威思考了片刻,眼底浮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语。 他垂下眼睫,缓缓开口:“……其实我很坏的,配不上宝宝这样纯粹的感情。” “嗯?”顾寥江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胡说八道,你哪里坏了?” “我嫉妒所有能靠近你的人,尤其是和你一起行走在阳光里的人。每次看到你被人群簇拥,那些阴暗的念头就会爬上来……知道你要去外地上大学,我甚至想过把你关起来。” 他的声音愈发艰涩,继续说:“宝宝,我有时候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只对我笑,我的触手会把你卷到一个只有我们彼此的地方……” “原来你还会这么想。”顾寥江扑哧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 贺威懊恼地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我真是太坏了……” “不,”顾寥江轻轻勾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贺威,你真是太可爱了。” “哪里可爱,我竟然想要伤害宝宝……” “可是你没有这样做啊,”顾寥江捧起贺威的脸,他纤瘦的手指抚摸少年紧绷的下颌,在灯光下描摹出一道温柔的弧度,“贺威,情侣之间有一点占有欲是很正常的事情。爱情是克制,你从来没有伤害我,你一直心疼我、爱护我,甚至救过我的命,这已经足够好啦。”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少年僵硬的唇角。 “真的吗?”贺威问。 顾寥江听见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真的,你永远值得我的喜欢。” 考虑到贺威不靠谱的记忆力,顾寥江明知故问:“宝贝贺威,你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不会,宝宝是我刻进骨肉里的记忆。”贺威学着人类发誓的手势,举起两根手指头,“我要是忘掉宝宝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顾寥江被逗笑了,“你从哪里学的啊,笨蛋……不过,以后不许这么说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台灯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微微颤动,顾寥江抬眸时,身上那道高大的阴影已经将他笼罩。贺威的拇指摩挲着他的后颈,指腹的薄茧擦过光滑的肌肤,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顾寥江向前倾身,主动迎上对方微凉的唇瓣。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彼此的气息中鼻间萦绕,几乎融为一体。 “贺威,记住这个感觉,”深吻结束以后,顾寥江轻声嘱咐,“也记住我爱你。” 第38章 大学(二) 九月,京浦大学。 安静的教学楼内灯火通明,学校明文规定各学院大一的同学在教室上晚自习。 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早已经按捺不住的同学们飞奔向门外。楼道里灯光明亮,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人声。 顾寥江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周围的几个男生是他在大学里的室友。大部分人涌向宿舍楼的方向,顾寥江拐了个弯,正准备往另一侧走。 “上哪儿去?”同寝的高瘦男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下课就跑去图书馆,这么努力?” “不是,”顾寥江指了指息屏的手机,“我打电话。” “这样啊,那你早点回来。”几个人也不等他了,勾肩塔背地离开。 “嗯。” 第44章 校园内有一处长廊,盛夏季节会爬满瀑布似的紫罗兰。顾寥江一般不在宿舍打视频,他会偷偷来到这里。 长廊面前是一池碧绿的水,一阵晚风吹过,湖面上如同一片片跳跃的碎银,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会格外凉爽。 顾寥江保持着每天夜晚下课就给贺威打视频的习惯,周五晚上坐飞机回家,周日的下午再赶回来。 来来回回奔波意味着他的假期七个小时都在路上,十分繁琐,但是能在家里和爸妈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能去地下室见一趟贺威,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告诉了贺威自己九点十分下晚自习,让他九点十五分等着自己的视频通话。 往往他刚在长廊里坐下,亲眼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从十四变成十五,贺威的视频电话就准时准点打过来。 今天也是一样。 铃声一响,顾寥江立马点击同意。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迷糊的脸,地下室的光线非常暗,加上夜里手机像素不好,画面并不清晰,像是一段世纪初相机拍摄的视频。 蓝牙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宝宝——” “贺威……”附近没有别人,顾寥江的声音立马就软了几分。 “宝宝今天在干什么?”贺威不懂得怎么聊天,他每一回都用这个老掉牙的开头提问。 “嗯,今天上了一天的课……”顾寥江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起自己的一天。 倘若他现在身在伦都,是绝对不会每一件事情都向男友报备的。眼下隔着几千公里,思念成河,他能多说一点就多说一点,好像贺威就在自己身边似的。 镜头里的贺威已经开始盘算见面的事情,“宝宝周五晚上几点到?” “和上次一样,凌晨才下飞机,周六中午吃过饭去找你。” “我记住了,”贺威点点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嗯嗯。贺威贺威,我好想你……”夜风荡漾,顾寥江的脸发烫。 “……” “……” 顾寥江打完电话起身,凉风袭来让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路灯下几个人影摇摇晃晃,不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校园跑。 他慢悠悠地回寝室。 宿舍是四人间,有阳台和卫生间,配有洗衣机和空调,可惜地方比较小,只有中央一条狭窄的过道,综合起来评价差强人意。 几个室友来自全国各地,性格各异,有的内敛话少,有的是大嗓门,人都不错。 也有两个和顾寥江玩同款游戏的,三人就约着上线三排。另外一个玩单机游戏,考虑到不能让他落单,三人玩得不多。 顾寥江没有对室友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他们都知道他有一个远在故乡的男友。不过几人非常有礼貌,很少探听他的私事,也不会大肆宣扬,就是偶尔调侃一下。 因为是热爱的专业,顾寥江非常喜欢专业课程。目前的大学生活平平淡淡的,每天上课下课,有时候下午没课就和室友出去逛逛。 * 日光明媚,天气晴朗,一个周三的平常午后。 京大的周三下午是公休时间,不管是大一大四,一节课都没有安排,这也成为顾寥江在学校中最休闲的时刻。 宿舍里四个人约着一起出门去玩。初来乍到,对京浦市了解有限,他们打算先把附近有名的景点逛一圈。 住在顾寥江对面的男生提议:“博物馆怎么样?附近还有公园,可以去走走。” “可以可以,没问题。”这个提议得到了宿舍成员的一致赞同,他们查了最近一路公交的路线,就决定出发了。 天气出门正好,四人走在校园。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像一把把撑开的绿绒大伞,叶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每一处脉络都清晰可见。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晃眼的光影。 就去玩一下午,顾寥江简单地背了一个白色斜挎包,里面装着必备的纸巾和矿泉水。 他和三个室友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便打闹的地步,言语间带着一丝拘谨。大家积极地寻找共同话题,从高考差异聊到游戏装备,让旅途不那么尴尬。 参观展馆的过程中,顾寥江咔咔拍照。 他买了一台索尼摄像机,大学加入了摄影社团,多多少少学到一些摄影小技巧,现在拍出来的照片讲究光影和构图,相当漂亮了。照片洗出来放在相册里面,相册差不多两本大学物理课本累起来那么厚。 他的手机不开静音,外出时揣在裤子袋里,每次消息响起就能感受到大腿处的振动。 点开消息,十有八九是贺威发来的。 贺威在他的启发下,也学会了主动报备。他每画完一副画,都会将作品发出来给他先看看。 【hw:[图片] 【是可爱的宝宝。】 画面上的顾寥江躺在床上睡觉,巨大的黑色触手缠绕着他的身体。非常写实的一张素描,清晰到触手的吸盘和少年纤细的睫毛。 【glj:真好,嘿嘿嘿。】 【hw:嗯。 【[动画表情]】 贺威竟然学会了发表情包! 那是一张穿着灰色长袖外套的奥特曼,旁边写着“质朴”两个字。几年前流行过,不是最近时髦的表情。 【glj:哪里弄来的表情包?】 【hw:自己找的,我记得宝宝爱看这个。】 顾寥江也不藏着了,把自己比较喜欢的几张发出来,其中包含当下的流行梗。 【glj:[动画表情] 【[动画表情] 【用这个。】 【hw:好的,宝宝。 【[动画表情]】 …… 晚风裹挟着夏日的余热,拂过校园里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寥江几人从博物馆回来是傍晚五点,他们一起吃过晚饭以后就回到宿舍。 他其实也在学校外租了一套房,那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学区房。学校里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他的本意是有时候过来煮点东西。 顾寥江正刷手机的功夫,一个黑影向他走来。 是住他斜对面的男生,爱玩单机小游戏的室友。 这个室友比较内向,他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顾寥江,你外面租的那个房子有冰箱吗?” “有的。” “那个,我要喝中药。大夏天的容易坏,能不能借你的冰箱用一用?” 顾寥江看着室友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最近总是咳嗽。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你要放药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房门钥匙只有一把,他随时带在身上。 于是顾寥江就应下来每天帮室友拿药的任务,反正他吃完饭也喜欢去广场走一走,顺路捎一下没什么问题。 ……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的太阳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橙子,将碎金撒满天地之间。 饭后的顾寥江站在广场中央,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天边燃烧的云霞。 咔嚓—— 快门声落下。 顾寥江低头翻看刚刚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 他又拿手机的相机拍了几张,发给贺威。 【glj:今天的晚霞非常不错。】 四周的玻璃折射霞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顾寥江绕过附近高大现代的建筑,拐入熟悉的巷子。 学区房的长廊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钥匙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顾寥江随手带上门,正要去冰箱拿药,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对。 有人进来了。 茶几上的物品摆放的位置有蹊跷。 他的茶几上原来放着那本相册,他确切地记得是关上的。 但现在是敞开的,停留在其中的某一页。远远瞥去,那一页似乎是他站在学校雕塑下的单人照片。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寥江的呼吸一滞,手指摸向裤子口袋。那里是刚刚用过的、唯一一把钥匙。 他的后背倏地绷紧,冷汗悄然爬上脊背。 明明锁了门,钥匙只有一把。 谁会进来?谁能进来?这里是五楼啊,而且房门没有撬锁的痕迹。房东来肯定要提前通知他的…… 顾寥江闭眼,发动预知能力。 他现在的预知能力使用起来非常方便,副作用几乎为零,越来越像小时候崇拜的超能力者了。 画面中的地点正是这所房间,他看见一个成年男性搂着自己的腰,动作亲昵。那人穿着黑色卫衣,黑色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贺……贺威? 顾寥江愣了。 可是,他不应该在伦都吗? 第39章 大学(三) “贺威?”顾寥江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卧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贺威从里面走出来,“宝宝。” 虽然再见到男友顾寥江很高兴,但是心里卡着一股气,他拧着眉头,“你为什么来之前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没有钥匙你是怎么进来的?” 第45章 “我很想宝宝,所以就来了……”贺威上前,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指腹带着盛夏的热气,“不告诉宝宝,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能再有下次了,”顾寥江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音调却不自觉放轻,“我会担心你的,混蛋……” “没有下次,我保证。”贺威音色低哑,滚烫的目光灼烧着他。 顾寥江环顾四周,幽闭的空间没有任何遭受破坏的痕迹,“还没有回答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贺威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从窗户。” “这里是五楼!!”顾寥江倒吸一口气。 出租屋里唯一没有安装防盗窗的,就是卫生间的窗户。 他无奈地扶额,“你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开门就是了。翻厕所像什么话,万一被人当成小偷流氓怎么办......再说,我的预知能力早就......” “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想宝宝了……”他轻嗅着顾寥江发间淡淡的薰衣草洗发露的香气,手臂收紧了几分。 夕阳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二人紧紧相拥的影子。 顾寥江轻叹一声,怒气早已消了大半,转而担心起来,“贺威,你怎么来的?我是问交通工具,你是坐车来的吗?有人接送你?” 贺威低低地回答:“飞机。” “什么?!”顾寥江澄澈的大眼睛扑腾扑腾地眨,一脸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颊,“贺威你个大笨蛋,过两天我就回伦都了,你一个人跑过来像什么话……呼,你现在怎么样?吵吗?有没有难受……” “我没事。”贺威握住他的手,“机场确实很吵。可我一想到马上见到宝宝,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顾寥江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将脸埋进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回去?” “打算周末和宝宝一起离开。” “嗯,这样也好。”顾寥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飞快掏出手机,“我得先请个假......” 他借口肚子疼向辅导员请了一晚上的假,决定留在房里陪陪贺威。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对上贺威疑惑的目光,狡黠地眨眨眼,“大学老师管得松,偶尔这样也没关系。” 两个人面对面,反而没有视频中那么多话题,更多的是肢体接触。 “宝宝瘦了。”贺威的手指轻轻抚过顾寥江的下颚。 “有吗?”顾寥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每一餐都有在认真吃,还学了做菜……” 话音未落,贺威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温柔地含住他的下唇。 顾寥江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久违的亲吻。贺威的吻总是这样,开始时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嘴唇,而后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一阵细密的亲吻过后,顾寥江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膝上。窗外的星子一颗颗亮起,屋中点上白炽灯,暖黄的光线为二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贺威突然说:“我想留在这里。” “啊?”顾寥江惊讶地直起身体,“可是你以前……” “以前是我不好,我总是约束宝宝。”贺威深深反思,“我可以适应京浦的生活。”他考虑到什么,补充说:“但是要一起回来看妈妈。” “……嗯,清明节学校会统一放假的。” 贺威认为没问题,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毕竟年轻气盛的小情侣谁想异地恋。 顾寥江思索片刻,眼睛亮起来,“那你以后就留在这间房子里,像在地下室一样。我白天上课,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你的……这里把门锁上,不会有外人来,你可以安心画画。” “不行,”贺威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一段时间,储明柏他们和我说了很多。作为你的男朋友,我不能那么不务正业。” 自从他把三个朋友介绍给贺威,他们时不时上线找贺威聊天。当然,每次都是贺威被动接收消息,他每一条都看,但仅仅只回复一些与顾寥江有关的话题。 顾寥江反驳道:“画画是你的爱好,怎么能算不务正业?” “他们说我那么聪明,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陪在你身边。” “是什么?” “靠这个……”贺威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紫色黄色搭配的长方形物体,郑重地放在茶几上。 他定睛一看。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你、要、去、高、考?!”五个字一个个从顾寥江的嘴巴里蹦出来,这是他见到贺威以后发出的第三次惊呼了。 “嗯,储明柏说我的学习能力很快,可以试一试这个。我决定高考前两天再看看书,不然学的东西全忘了。” “那你要成为教育史上唯一一个高考前两天才碰课本的人了……”顾寥江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贺威,你没有接触过学校,不知道高考和大学意味着什么,这件事还要再考虑考虑……” 十二年过去,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苦口婆心劝贺威上学的小孩子了。 ——贺威的性格根本就没办法上学。让他坐在大学教室上课、和三个男生共处一室睡觉、为了学分去参加稀奇古怪的活动……这些画面顾寥江压根无法想象。 “贺威,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和我更加亲近,”顾寥江在他的手心摩挲着圆圈,动作温存,仿佛比划一棵大树的年轮,“你没有必要为我改变自己,按照你的喜好活着就好。” 他抬头直视贺威的眼睛,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喜欢黑暗,讨厌人声是你的天性,我也喜欢这样的你。上学太麻烦啦,不适合你的……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做更正经的事,可以在网络上接稿。我早就教过你ps,接稿很简单的。唯一的问题是,可能和单主交流上有鸿沟,具体的事情我再次详细教你。” 贺威歪着头,表情困惑,“接稿可以赚到钱吗?他们说如果我能独自赚到一笔钱,就不算是被你包养的地下小情人了。” 包养?地下?小情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好像还真是。 “他们都教了你什么……”顾寥江无奈地轻叹,“那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贺威固执地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几乎是一种虔诚,“我想试试,不是为了他们的话,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汇,“为了能站在阳光下,和宝宝并肩走在一起。” 顾寥江鼻子一酸,突然意识到贺威从月港的旅行到现在,他为自己改变了多少。 顾寥江想,或许贺威永远无法完全适应这个喧嚣的世界,但他愿意为了自己尝试改变,这已经足够了。 “来京浦的事情我来安排,”顾寥江把那本五三塞回背包,“不过高考真的算了。” …… 顾寥江想展示一下自己在大学后增进的摄影技术,摄像头对准贺威的脸,咔嚓咔嚓按下快门。然后一张一张给他看成果。 贺威点点头,他其实没什么审美,宝宝说好就是好。顾寥江高兴时闪闪发亮的眼睛,胜过这世界上一切美学。 拍完照,顾寥江又兴致冲冲地宣布要展示另一个新学的技能,“贺威贺威,我现在会做饭了!”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还需要对照网上的教程,否则掌握不好咸淡……” 顾寥江说来就来,打开厨房的煤气灶准备烧一盘红烧鱼,再把剩饭热一热。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这条鱼是为贺威准备的。 厨房里飘来香气。 贺威想打下手的想法一下子被他拒绝了,“你又不会做菜。” 鱼身被煎至两面金黄,酥脆的表皮微微起皱。浓郁红亮的酱汁均匀地裹覆其上,鱼身上斜划的几刀,恰到好处地让酱汁渗透其中。 “怎么样?”顾寥江把菜端上桌,手里的筷子递给他。 贺威夹起一大块鱼肉送入口,“好吃。” “吃鱼要吐刺啊!!”顾寥江晃着他的身体,“卡在喉咙你不难受吗……” “真的好吃,鱼刺也好吃。” “……” 窗外,京浦的夜幕繁星点点。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贺威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让怀中人靠在自己胸前。 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听着男友平稳的心跳声,昏昏欲睡。 …… 顾寥江从睡梦中醒来时正值半夜。万籁俱静,眼前是一层朦朦胧胧的月色。 他翻了个身,把通红的脸埋进被子里,不打算吵醒熟睡的贺威。 要死。 怎么又是这种梦。 太羞耻了啊,况且当事人还在身边。 顾寥江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等等。 以俯瞰全场的第三方视角,梦里的一切画面清晰可见。褶皱的床单和自己青筋暴起的手,以及滴在被子上的诡异液体。 地点在伦都的卧室,虚虚掩起的窗帘泄出日光。 是白天,天气晴朗。 他甚至能看清所有细节。 第46章 ——这不是梦,是预知的未来。 第40章 美好(一) 回到伦都的飞机在凌晨到达机场。两人回家已经一点钟,贺威就干脆住在他家里。 空调的冷风上下扫动,贺威将一条单薄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睡吧,宝宝。” “嗯嗯……”顾寥江迷迷瞪瞪地点点头。他上了一天的课,夜里还要赶飞机,真的累坏了。 …… 十点半。顾寥江在一个懒洋洋的哈欠中醒来。 贺威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昏暗的光线映出少年瘦削的脸庞,“宝宝醒了。” “呼——”顾寥江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往身边人温热的胸膛上靠。 这个点差不多赶上午饭,已经不用吃早餐了。顾寥江吃了一块吐司面包将就一下,等着厨房丰盛的午餐。 一家人聚在餐桌上,贺威也一起。本来父母对他的关怀他就应付不过来,现在加上一个男友,三人轮番给自己夹菜,米饭上的蔬菜鱼肉鼓成一座座小山丘。 顾寥江不忍辜负他们的好心,最后是把菜吃完了,白米饭还剩下一大半。他揉揉吃饱的肚皮,在一阵挽留声中退出了充满粉色爱心的餐桌。 京大的军训安排在十月,老爸老妈又担心起了军训的事情,给他买了一大堆防晒用品和药膏。 “妈,还没到国庆呢,而且京浦的十月已经不热了……” “带着带着,这就叫未雨绸缪。”王女士亲了一口他的额头,就算儿子已经成年,在她眼里也是乖宝宝。 顾父为他买了几个新版的手办,摆在卧室宽阔的柜子里。顾寥江不在的日子里,如果父亲有空闲,甚至会亲自帮他擦拭玻璃展览柜。 顾寥江永远被爱包围着。 他轻轻一笑,心想自己真幸福啊。 …… 卧室里,窗外日光明媚。 贺威故意挠他痒痒,“宝宝,要什么时候告诉叔叔阿姨我们的关系?” “嗯,再等等吧……”顾寥江被他弄得咯咯笑,“你放心,我爸妈肯定会接受你的。哈哈哈哈——别闹我了……” “‘再等等’是什么时候?”贺威不满意,掰过他白净的脸颊吻了几口,“在叔叔阿姨眼里,我和宝宝关系就是普通朋友而已,和杜赫南他们没什么两样。” 贺威深刻理解了爱情和友情的区别,但他还不知道gay的含义。 这个名词解释起来涉及方面太广,顾寥江能想象到贺威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个不停: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宝宝和男人在一起叔叔阿姨会惊讶?两个男人竟然不能结婚吗? 顾寥江先小声解释:“还是不一样的,别墅里有好几间客房,我不会让普通朋友和我睡一张床的。” 贺威蹙眉,嘴里哼哼了两声,“只是这样么?” “当然不,”顾寥江赶紧补充说,“我爸妈经常提起你,处处关照你。在他们眼里,你才不是我的‘普通朋友’,是相识多年的‘特殊朋友’,和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哦。” 贺威捕捉到自己满意的词汇,“嗯,在岳父岳母眼里,我是不一样的。” 岳父岳母?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新词。 顾寥江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安抚性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是……我们的情侣关系是秘密,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快知道。” “……好吧。”贺威的目光转向顾父顾母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宝宝去京浦?” “十一月。”顾寥江心里早就有计划,有理有据地说,“我们十月要军训,据说管理得非常严格,晚上也要拿来训练,统一留在宿舍里整理内务。你要是这个节骨眼上来京浦,我就没有什么时间陪你了。时间差不多半个月呢,加上放假的七八天,十月剩下的就没有几天,所以十一月收拾好一切,我再带你来。” “都听宝宝的。”贺威的表情诚恳,但并不高兴——十一月意味着他们还要异地一个多月,而且军训的夜晚不能打视频电话。 “嗯,到时候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重要的行李……”顾寥江说着抿唇一笑,揉揉他冷冰冰的脸,“——把你的人带上就好。” …… 和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顾寥江假期生活的一半时间都和电子设备度过,刷刷视频、打打游戏。玩得眼睛累了,就和男友出去走一走。 他关掉了游戏界面,拿起床头的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一边充电,一边侧身去看阳台边的贺威。 贺威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眼神无比专注。阳光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左边浸在炽白光芒里,右边仍留在深黑阴影中。 黑色蓝牙耳机嵌在耳骨上,像一轮冷寂的弯月。纤长的手指偶尔触碰一下光滑的屏幕,蜻蜓点水一般。 贺威竟然不在画画! 男友的目光没有一刻从屏幕上移开。 难道他拓展了第二爱好,迷上了玩手机? 贺威还从来没有对自己和画画以外的事物露出这种表情!那种热爱的、一丝不苟的、求知若渴的情绪,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熊熊燃烧着。 顾寥江好奇地问:“宝贝贺威,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学习资料。” “你不用高考!”顾寥江以为他还没放弃考大学的事情,急忙劝道,“笨蛋,你知道高考的考场有多吵吗……” “宝宝放心,不是考试。”贺威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张圭给我发了好多资料,让我好好学习。” 张圭? 一个高一时就因为熟练掌握各大视频网站网址而在同龄男生中闻名的风云人物,赫赫名号从一班传到十三班。他推荐的网站内容丰富广告少,视频清晰质量高。各种性向、各种猎奇的东西都能找到。 而且此人分享欲极强,经常在几人没有要求的情况在“十二中f4”里发几个一举报就封号的视频。 顾寥江脸皮薄,几乎不和他们参与这方面的讨论,但好朋友的臭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 脑海中配上张圭黑黢黢的脸和笑时露出的猥琐大白牙,顾寥江嘴角一抽。 他这才回忆起不久前张圭给他发的消息。 【给贺威送了点好东西,不用谢谢我[悠闲][悠闲][悠闲]。】 当时顾寥江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心里还感慨贺威竟然愿意收下别人送的礼物了,真是迈向世界的一大进步。 顾寥江凑近一看。 嚯,果然。还是两个大男人。 他捂着脸。 这种羞耻的画面他根本不敢细看。 贺威取下一只蓝牙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宝宝也要认真学习吗?给。” “不、不用了……” 贺威真诚夸赞:“宝宝都学会了么?小顾老师真厉害。” 顾寥江一时语塞。他慢慢吞吞地回到了沙发上,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目光左瞟右瞟,就是不好意思看认真学习的贺威。 …… “我已经学会了,完全掌握。”十分钟以后,贺威放下手机,率先向他走来,“情侣之间都会做这种事,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高大的身影覆盖过来,顾寥江完全没办法忽略了,“可以的,但是……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宝宝的脸又红了。” 顾寥江撇撇嘴,故意不看他,“……我不好意思嘛。” 贺威一脸无辜,问:“宝宝还要做什么准备呢?” “你知道这种事情是要分体位的,而且必须要一点工具……” “我带了。”贺威从卫衣口袋掏出来两样东西。 顾寥江一愣:“喂,谁教你随身带这种东西的!!” 贺威学着王女士的口气,“这就是阿姨说的未雨绸缪。” “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很像一个精虫上脑的猥琐男。” 贺威纠正他的说法,“猥琐章鱼。” 顾寥江一直红着脸不说话,贺威以为他不愿意,可怜兮兮地蹭蹭他纤长白皙的手指,“不可以吗?宝宝。” “可以的,我们是情侣,还是成年人……”顾寥江不可避免地想起预知的画面,不管是天气、地点还是衣着,都完全吻合那个不可言说的场景。 “我先去洗洗……”他拿起衣柜里干净的毛巾,回头凶巴巴地瞪了贺威一眼,“你不许跟过来!” “哦。” …… 准备好一切的两人坦诚相见。 顾寥江还是很尴尬。他是一个容易尴尬脸红的人。 何况贺威盯着自己的眼神像盛夏里依旧燃烧的一炉碳火,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空调成为最无用的摆设,凉风吹在身上还是热得要命。 顾寥江思绪飘远。他想起青山寺两人一起泡山泉,贺威从背后搂着他的腰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这种感觉就像一向死板的理科生男友突然给他送了一束漂亮的红玫瑰。 第47章 很浪漫,很少见,很有仪式感。 他小声说:“贺威,开始之前,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贺威不解地问:“说什么?” “说一些很重要的、你想说的话呀,这样更正式,更浪漫。” 贺威思考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好像在思索一道旷世难题。 顾寥江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毕竟贺威的表达水平忽高忽低,不可能次次出口成章,上次属于超常发挥了。 他放低要求:“你就……随便说,说你现在最想表达的心里话。” 贺威点点头,嗓音低沉,“我知道了。”他吻过来,两人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顾寥江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汗水顺着他的脖颈蜿蜒而下。他微阖双眼,等待上方人浪漫的告白。 窗帘外的一线天空如同湛蓝的幕布,没有带来一片洁白云彩。空调的风吹起窗帘,房间内光影晃动。 贺威的气息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嗓音低哑如野兽,他一字一句地说:“宝宝,我想艹你。” 顾寥江:“……” 第41章 美好(二) 贺威一直在看着他。 暗沉的光线里,贺威幽深的瞳孔微微收缩,将少年泛红的耳尖、滚烫的双颊尽数收入眼底。 顾寥江鼻尖沁出的薄汗在光影下泛着微光,浓密的睫毛每一次颤动,都像振翅欲飞的碧凤蝶。 真好看,真可爱。 这就是他的宝宝。 窗外的鸟鸣声突然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心跳。 贺威一只手撑着脑袋看顾寥江,神情专注,从上扫到下,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仿佛观赏一件博物馆展览的稀世珍宝。 顾寥江终于忍不了了,通红的脸蛋下一秒就能爆炸,于是狠狠踹了他一脚,“你开始就开始啊,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哦。”贺威木讷地应了一声。 顾寥江调整好羞涩而暴躁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柔声嘱咐:“贺威,我们没有经验。所以你要轻一点,也要慢一点……” “我知道,一定不会让宝宝难受的。” “嗯嗯。” 贺威一直没有动作,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宝宝,那我进来了。” 突然咻地一声,黑色的漩涡中飞射出巨大的触手,在昏暗的房间盘旋,如同悬浮的巨大城堡。 顾寥江瞪大眼,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脑袋差点撞到后面的床头柜上,“不是这个!!!” 贺威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问:“为什么?” “你不能把0.5的笔芯塞进0.38的铅笔里啊!!” 顾寥江看见贺威歪着头笑了一下,少有地发出一阵轻快爽朗的笑声。上方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我知道不是这个。” “知道你还耍我!!”顾寥江毫不留情地又踹了他一脚,在胸腔翻腾的羞耻感让他口不择言,“看看看,就知道看,磨磨唧唧的!你等着以后养胃吧……” 贺威问:“养胃是什么?” 顾寥江无语,世界上最大的无奈就是对牛弹琴。 “总之快点开始,你难道要等到太阳落山吃晚饭吗。” 贺威没说话,慢悠悠俯身。 室内温度陡然上升。热意如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汹涌袭来,无孔不入。 等顾寥江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已经为时已晚,“你滚开啊!!很脏的,你讲不讲卫生!!!” 顾寥江的个头和身板放在同龄人不算柔弱的,奈何贺威有着非人类的力气,他根本推不开。 “好甜。” 贺威以不可抗拒的力度按住他的手,“宝宝也尝尝。” 顾寥江含含混混地骂道:“你不能这样欺负我!!我要讨厌你了,我真的要讨厌你了。” 贺威刮刮他的鼻子,“宝宝才不会呢。” …… 关闭的窗帘漏进一缕日光,将凌乱的被单照成明黄色。光影摇曳,整个房间晕染上一层旖旎的色彩。 “宝宝,”耳畔传来无比熟悉的声调,贺威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顾寥江摊在枕头上,缓缓回过神来,随即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力量。身侧焦灼的目光仿佛一颗一直进行核聚变的恒星,放射出源源不断的光热。 顾寥江故意恨恨地不搭理贺威。 他咬着干涩的下唇,水灵灵的黑眸瞪着男友,没好气地警告说:“你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嗓音还有几分放纵过后的沙哑。 “我知道。”贺威恢复往常的淡漠,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友冷淡的语气和刚才明知故犯的行为让顾寥江十分不爽,他给了贺威今天的第三脚,“大混蛋!!你又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我谁都不告诉,否则宝宝会不好意思的。”贺威怕他真的生气了,上去搂着他的腰,冰凉的触手吸盘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亲昵地蹭了两下,“宝宝,我错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这招总是很奏效。本来顾寥江就是羞耻占了大头,男友哄两句就好了。 “好吧,不能再有下次了。”他顺着贺威给的台阶下,一副大度原谅的表情。 微风不燥,白墙上浮动若有若无的黑影。空气中黏腻的气息并未消退。 气恼褪去后的顾寥江才看清对方肩胛处的咬痕。那是自己情动时咬的,齿印清晰可辨,深浅不一,有的位置甚至渗出鲜红的血液。 虽然贺威刚刚确实很过分,但是自己也不该…… 顾寥江眸光闪动,一下子自责起来,“对不起呀贺威,我不该咬你的……” “嗯?这个么?”贺威思考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因为他光顾着兴奋了,根本没感觉到疼痛。 贺威将肩膀往他唇边送,“宝宝,这边也要。” “……” * 南方燥热的夏天里,午睡是最正常的事情。谁也没怀疑门窗紧闭的房间发生过什么。 晚餐是一家四口,顾家人对贺威的加入毫无异议。王女士和顾先生时不时关心一下贺威的情况,对于他要和宝贝儿子一起去京浦的事情更是一百个支持。 爸妈已经决定给顾寥江双倍的生活费了,叮嘱他好好照看缺乏社交经验的贺威。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贺威的,周末带他一起回来。”他夹起几块蘸着红油的牛肉,放入贺威的饭碗里,白米饭立刻染上鲜红的辣椒油。 顾寥江已经在餐桌上找到了化解父母对自己热情的方法——他起身给贺威夹菜,父母亲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客人身上。 “那就好,你们两个大宝贝真是亲兄弟,”顾父打开话匣子,“我要是年轻时候有这么一个好哥们,创业的路上就不会……” “就是就是,”王女士站起来给贺威盛海带排骨汤,“来,多吃点——” “是呀,多吃菜别客气。” 顾寥江亮晶晶的眼睛递给贺威一个眼神,仿佛在说:贺威贺威,我说的对吧,爸爸妈妈真的很喜欢你。 …… 夜晚的伦都渐渐降温,窗外亮起星星。 顾寥江洗完澡就窝在床上打游戏。他和杜赫南他们组队一起玩,四人开麦打游戏。 手机里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冲出来,杂乱的嘶吼声响彻房间。顾寥江嗓子有点哑,偶尔讲两句,有时还会被他们粗暴的声音盖住。导致第一把结束了,杜赫南还以为他根本没开麦。 虽然下午是第一次,但他们做了准备,贺威的动作温柔克制,顾寥江其实没什么不适,就是懒得动。 偏偏贺威时不时凑过来,满脸关怀,“宝宝,你感觉怎么样?” 顾寥江忙着打游戏,几次表示自己神清气爽,一点儿事情没有。 几局游戏结算之后,顾寥江退出队伍,懒懒散散地关闭麦克风,终于抽出时间思考了一下贺威刚才反常的行为。 这个傻瓜到底想听什么?要自己夸他做得很好么? 贺威见他发呆,又眼巴巴地来到跟前。 少年赤|裸的身体半蹲着,下巴放在被单上,像一只要吃骨头的哈巴狗,“宝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顾寥江明智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因为你呀贺威,你做得很好,所以我一点也不难受。” 贺威连连点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以后会让宝宝更舒服的。” 贺威平常冷冰冰的,很少这样笑,顾寥江有点后悔没拿相机记录下来。 无聊的夜晚问答结束了。 第二天中午,顾寥江决定在父母面前展示一下最新学来的厨艺。 他系上王女士的粉色围裙,自信满满地来到厨房。已经为室友和贺威下过厨,他对自己的技艺十分满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女士倚在厨房的门框边,笑着看他,“我们家寥江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真是大孩子了。” 第48章 “在大学学的,”顾寥江对照菜谱加入佐料,“以后学得更多,有足够的经验,就不用参考菜谱了。” 王女士笑得更厉害了,“顾家的大厨那么多,哪里用得着我们宝宝亲自下厨。” “我喜欢嘛。” 王女士上前,用纸巾擦拭他脸上的不小心沾上的油渍,“辛苦了,妈妈的乖宝贝。” 晚餐时,顾父夹起一筷子鱼肉,眼睛瞬间亮起来,“这味道好极了,比你妈做的地道!” 王女士自谦起来,“是,儿子要不是大学选了物理,以后就是当厨师的料。” 顾寥江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摊摊手,“不至于啦。” 一旁的贺威一言不发,默默把鱼刺挑干净,将鲜嫩的鱼肉放进顾寥江碗里,眸光温柔。 饭后,贺威推着行李箱送他出门。王叔去车站接送一位顾父的朋友,十分钟之后才到。 天色未暗,街道上路灯已经亮起。一阵风刮过枝头的绿叶,扫过顾寥江单薄的t恤,竟显出几分凉意。 热恋期的情侣像两块紧紧相连的牛轧糖,连短暂的分别都难以克服。 “贺威,记得打视频电话噢。十月放假足足有七天,你等着我回来……”顾寥江的眼睫扑腾地眨,在路灯的光晕下,像是覆盖上一层绵长的星光。 “我知道,”贺威低头吻去他睫毛上的星光,“我等你。” 第42章 美好(三) 顾寥江下飞机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醒来,就看见一条来自手机置顶的消息。 【hw:宝宝,我知道了。】 顾寥江打了一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懒洋洋地回复他。 【glj:? 【你知道什么?】 对方貌似时刻盯着手机,飞速发来消息。 【hw:我不养胃,我很厉害。】 顾寥江随口一说的话自己都快忘了,贺威竟然这么较真。顾寥江给他回了一个句号,表示无语。 手机振动。 【hw:我真的很厉害。】 没想到非人类物种在这方面也有着超强的胜负欲。 顾寥江敲下一行字。 【glj:知道啦知道啦,我的贺威很厉害。】 【hw:嗯嗯。】 贺威没有发一个单独的“嗯”,而是回了两个叠字。顾寥江甚至能想象到他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平时教贺威各种东西,他只会呆呆地蹦出来一个“哦”字,现在二字回复足见他很开心了。 贺威有的时候和自己一样幼稚。 …… 和几个大学同学相处久了,四人彻底熟悉起来。晚上一起出来吃火锅,一锅清汤,一锅麻辣。 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十月军训的事情,京大的军事训练出了名严格,手机没收,吃饭管控,晚上回宿舍叠豆腐块。 “手机没收到什么时候?”顾寥江夹起一块毛肚往清汤锅里搅了两下,问,“教官让休息也不能看吗?” 对面的男生唇边沾染辣椒油,嘴巴丝丝哈哈吐着热气,“不能,学辅说统一吃完饭才能拿。” “晚上也是?” “晚上就训练半小时,唱军歌,手机不没收。” “这样啊。” 他心底慢慢盘算起来,那么也就只有午休和晚上有短暂的时间回复贺威的消息了。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叮咚一声。 【hw:[图片]】 顾寥江擦擦手上的油渍,点进聊天界面。 阴影中,一双大手拿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是顾寥江,近景,人物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像素非常清晰,几乎可以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 清秀的少年身穿白色t恤,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周围绿意盎然,背后日光熠熠,照得纯白的t恤单薄透明得像一层纱,锁骨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甚至是胸前微微凸起的两点。下身一件短裤,露出光滑瘦长的腿,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蜷紧。脸上在笑,嘴边的酒窝深陷。 这张照片还是在贺威的指导下拍摄的,因为他喜欢自己这样。 不过,重要的不是照片上的他,而是……糊在纸质照片上的乳白色液体。黏黏腻腻的一片,像是不小心洒下的过期牛奶。 【hw:谢谢宝宝。】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鬼。 顾寥江恨不能自戳双目。手上一个没拿稳,差点把手机甩进对面漂浮红油的火锅里。 室友莫名其妙地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不会遇到电信诈骗了吧?最近学院的案例很多,直接报警。” “不是不是……”顾寥江快速息屏,确保旁边的室友什么也没看见,“朋友发的消息,有点惊讶。” “那也太惊讶了点儿,”室友摊摊手,“我差点吃上麻辣手机了。” 顾寥江强忍着羞耻删除那条聊天记录,迅速打完一行字发过去。 【glj:以后不能给我发这种东西!!】 【hw:为什么?我只是和宝宝分享生活。】 【glj:不行就是不行!】 【hw:哦。】 然后配上了一个顾寥江推荐给他的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顾寥江这一次没有纵容他。自己玩电脑的时候偶尔会把满装备的游戏账号借给室友,室友嫌重新登陆麻烦,又喜欢他最新版手机的优质性能,干脆直接拿他的手机打。 ……误触看到了真的会社死啊。 * 国庆回家的几天里,顾寥江的行程安排满满当当。 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健康强悍,贺威这次没有直勾勾盯他,直入主题。“宝宝,我这次可以不戴吗?” “不行!!”顾寥江给他一脚。天天说荤话,在床上挨踹已经成为贺威的常态了。 “宝宝,可爱的宝宝,全世界最好的宝宝……” 顾寥江轻叹一声,自己还是受不了这招,退了一步,“……嗯,贺威……这次不行。” 言外之意是还有下次。 “什么时候可以?”贺威的目光一片滚烫。 顾寥江斟酌一会儿,只好说:“去京浦以后。” …… 临走前他和杜赫南几人聚餐,在熟悉的摊位点熟悉的烤串。顾寥江像往常一样主动付钱。 杜赫南伤心欲绝,他和小美彻底没希望了。因为美丽的小美谈了一个同校大帅哥,两人郎才女貌,如胶似漆,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 “凭什么?我哪点不如他。” 顾寥江安慰他,“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异地恋太远了,她可能更喜欢同校的恋爱。” 张圭:“有照片没?我们看看。” 杜赫南臭着脸打开小美的朋友圈。其实小美明确拒绝他以后两人就互删了,他不甘心又拿小号加回来,也不聊天,单纯观察一下女神的幸福生活。 杜赫南向三人展示,“喏,这男的长这样。” 储明柏一看,“嚯,那你确实不如。” “滚啊!!” …… 军训如约来临,顾寥江领完服装穿上,对着镜子自拍了几张发给贺威。然后打开王女士为他准备的大箱子。 对面的男生瞥见了,“你还涂防晒,这么精致。” “我看天气预报最近几天都是高温,太阳晒得不行,”顾寥江指了指老妈买的几瓶防晒喷雾,“你们要吗?还是新的,包装都没拆。” “好哇,那来一点。”几个室友纷纷凑过来,对着肌肤一顿乱喷乱抹。 和顾寥江相处久了,就知道这个人又有钱又大方。认识的一个月多里,顾寥江请他们吃了好几顿夜宵大餐,室友生日的时候还会订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而且顾寥江很体贴,有一次他提醒对门的同专业男生,语调温柔,“小海,你今晚去小吃街吃晚饭,千万别走北门那条路。” “为啥?北门近呐。” “北门那边有一座小学,下课全是接送的家长。你骑电动车容易刮到。”顾寥江语气坚定,好像真看见他被车子刮到了似的。 “等等,”小海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晚饭去哪家店?” “啊,因为我看你经常去那边。” “好吧,那我从东门走。”考虑到确实存在安全隐患,小海同意了。 善良,富裕,成绩好,长得好看更是锦上添花,这样的男生放在哪里都受欢迎。 混熟了以后,室友还会问起顾寥江男友的事情。 “他在哪里读大学?” 顾寥江噎了一下,“他很早就休学了,一直在老家。” “这样啊。那他现在在工作吗?” “在工作,”顾寥江通俗地说,“他是画画的。” 顾寥江告知他们自己以后打算搬出去的事,寝室中三人满脸惊讶和不舍。 “不是吧?这么早就出去住?” “寥江,以后我还能拿你的promax打游戏吗?” 最外向的高瘦室友鬼叫起来,“我们会舍不得你的!!” 第49章 然后几个人轮番过来抱他,泫然欲泣,一群刚入学的人一副马上大学毕业的表情。 顾寥江:“那个,我是军训以后走啦。” …… 妈妈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 今年十月的天气出乎意料炎热,操场的地面被晒得滚烫,一脚踩上去,热气顺着脚底直往上蹿,透过厚厚的解放鞋,烘烤着每一寸肌肤。 校方将时间定在十月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现在的温度比九月还高,完全适得其反了。 军训期间,父母亲经常打电话过来关心他。说什么宝宝小学去参加运动会就中暑了,要不是医院没有证明,是舍不得他军训的。这几天京浦一反常态的燥热,宝宝要更加小心。 顾寥江自己十分心大,“我没那么娇贵的。” 贺威天天给他发信息,从早到晚。知道他的手机会被没收也没有停止报备,最多的时候顾寥江能收到两百条消息。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兴致勃勃地将聊天框从上翻到下。贺威发来的大部分内容是图片,他最新完成的作品,不乏一些顾寥江的肖像——什么类型都有,包含各种姿势各种角度的睡姿,没有重复的,他好像怎么也画不腻。 视频电话就免了,顾寥江实在不好意思在三个室友面前打。 长达半月的高强度训练确实折磨,顾寥江咬咬牙,坚持下来了。烈日炎炎,周围人晒得和张圭一个肤色。 军训文艺汇演结束以后,学校十分人性化地连着周末放了三天假。 顾寥江不顾精疲力尽的身体,回寝收拾一番,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终于回来了! 这次离开伦都,可以和贺威一起。 想到这里,顾寥江浑身像打了鸡血一样。 地下室中,他领着贺威整理东西,角落打扫干净,物品摆放整齐,没用的家具扔掉,喜欢的画作带走。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起大学里的事情。 “我真幸福,”顾寥江再次开始感慨,“感觉所有人都喜欢我。” “那是因为宝宝太好了,值得世界上的所有喜欢。” 顾寥江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是,贺威。”他幼稚地比划了一个术法,“保佑保佑,好运降临在我的男朋友身上。” “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贺威说,“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你,也很庆幸我感受到的所有美好都与你有关。” 第43章 尾声 十一月,京浦的天气凉下来。秋高气爽,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顾寥江和贺威并排走在京大。两人没有先去宿舍,决定在校园里逛逛。 贺威破天荒地没去拉他的手,因为他知道宝宝脸皮薄,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张扬。 学生返校的时间,校园内人流如织。路上不时有学生扭头多看他们几眼——两个大帅哥站在一起总是光彩夺目的。 远处湖水在秋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像一面镶嵌在大地上的镜子。 附近的篮球场上,穿着运动服的男同学们跳跃奔跑,后背被汗水浸湿。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激昂的鼓点,球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入网。 顾寥江不担心贺威。经过几个月的恢复,异能的副作用基本可以克服了,上次他做饭是贺威买的菜,虽然挑选的蔬菜品质参差不齐。 …… 顾寥江突然想到:如果贺威是一个普通人,像普通孩子一样读书,以他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和自己一样考上京大……嗯,大概率会因为热爱选择艺术类专业。 不过,命运是一个有趣的编剧。海妖的心脏在机缘巧合下寄生在贺威的体内,又在机缘巧合下和他相识、相爱。 没有奇怪的触手的话,或许顾寥江就不会喜欢贺威了。不不不,还是会喜欢的,可能喜欢的程度少一半。 ……书上说的对呀,缘分总是妙不可言。 顾寥江向他介绍了学校的图书馆、教学楼,饭点带他去了一趟食堂。下课的铃声还没有响,只是大一军训后的周一多放了一天假,所以这里人不多。 “食堂的味道肯定和家里没法比,”他给贺威拿了一双筷子,“将就一下。” 贺威缓缓摘下口罩,“都一样,我吃不出来。” 饭后回到寝室,三个室友都在。顾寥江大大方方地向他们介绍身边的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这是我男朋友,贺威。” “你们好。”贺威说,他的语言词汇系统已经更新了,面对多人的问候,要说“你们”。 “你好。” “长得很帅嘛,般配。” “长长久久,长长久久。” 室友听说他今天离开,主动帮他收拾行李。 高瘦的室友哭丧着脸,“我们宿舍要重新买一个晾衣杆了。” 另一人补充说:“还不能蹭你的衣架了。” “也没有扫地的扫把了。” 顾寥江的生活用品买了一堆,比如衣架有五六盒、扫把买了三个,经常借给大家一起用。他从来不计较这些细节,大手一挥,“我不带走,你们留着。” “谢谢顾少!!” 五人努力收拾完了,贺威提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他拉着一个行李箱。 “再见!”几个室友依依不舍地分别和他拥抱。 宿舍楼下,秋风吹落一片银杏叶,正好落在顾寥江肩头。贺威伸手拂去,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听见了。”他突然说。 顾寥江知道他是指自己的读心能力,“听见什么?” “他们很舍不得宝宝,”贺威擦擦他额头上细微的汗液,“不过很可惜,宝宝现在是我一个人的了。” 顾寥江鼓鼓嘴,“……小气鬼。” “难道不是吗,”贺威戳戳他气鼓鼓的脸颊,一脸神气,“只有我能天天抱着宝宝睡觉,想什么时候亲宝宝就什么时候亲宝宝……你还想找别的男朋友?” “当然不是啦。” 贺威强硬地说:“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 因为当初没打算常住,顾寥江租的房子面积不大。两个人一起,勉勉强强住着。他最近在物色更好的房子,想给贺威布置一个超级大画室,找到了就搬走。 “贺威贺威,你以后在这里画画哦。”顾寥江来回拨弄卧室的窗帘,“如果不喜欢光,就把房间遮起来。” “好。” “那宝宝答应我的那件事呢?” 顾寥江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一时想不起了,“我答应了你好多事情。哪一件?” 下一秒,他的后颈被一只大手扣住,整个人被向后拽去。贺威冰凉的嘴唇狠狠压了下来。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热烈,舌头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探索每一个角落。 “唔——”顾寥江发出一声呜咽,“东西还没有放好……” “一会儿我来放。” …… * 伴随着甜蜜二人世界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场来自北方十一月的中雪。 强烈的冷空气袭来,京浦要下雪了。看着头顶越来越阴沉的天气,以及席卷的狂风,顾寥江十分兴奋——在伦都他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雪,最多就是些细碎的冰碴,还没落地就化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贺威学会了织围巾,他平常握着画笔的手最近改成拿着织针和毛线。 最后的成果是一条浅灰色围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得非常柔软。 “宝宝转过去。”贺威语调温柔,不算命令地命令。 顾寥江乖乖转身,随即感到带着余温的围巾轻轻绕上他的脖颈。 绵软的触感像是羽毛轻拂,痒酥酥的,又像是在脖颈处围了一圈软绵绵的云朵,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惬意。凑近细嗅,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贺威瘦长的手指偶尔擦过顾寥江的下巴和耳垂,替他把围巾整理好,“这样更可爱了。” 顾寥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围巾花样繁复,每一针都均匀完美。 也有不满意的地方:怎么贺威形容自己永远都是“可爱”“可爱”呀,真是的,他的词汇这么匮乏么。 王女士怕他不适合外地的气候,嫌带来的衣服不够,又买了几件昂贵的羽绒服。 【宝宝,记得加衣。】 【知道了妈妈[玫瑰]。】 顾寥江不忘向几个朋友炫耀自己马上看雪的事,截了一张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发进四人群里。 【杜赫南:我靠,这么早就下雪,真的假的?】 【张圭:一粒雪都没见过。我们要抱着椰子树过一辈子了。】 【储明柏:+1】 【glj:不用羡慕不用羡慕,回头堆个雪人给你们看。】 顾寥江还真有堆雪人的打算,南方人对铺天盖地的雪有刻板印象,一定要堆雪人打雪仗不可。 即使恶劣的天气,京大也没有取消大一新生的晚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教室聚集的暖气消逝在寒风中。 第50章 路过覆盖薄雪的树林时,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 顾寥江绕过人群,往僻静的小道出了校门。两侧路灯昏黄,夜空坠落细小的雪花在光线下更加清晰。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顾寥江缩了缩脖子,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加快脚步走回出租屋。他仰起头,看见楼上卧室明亮的灯火。 顾寥江知道贺威在等着他,会为他捧上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像过去十二年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丨正文完丨 第44章 番外 日常 顾寥江的厨艺还没有长进,贺威已经学会了做饭,他振振有词地解释:“这样宝宝早八就不用吃食堂了。我已经准备了食谱,家里的三餐又营养又健康。” “嗯。”顾寥江吸吸鼻子,他闻见厨房淡淡的米粥香气——贺威在给他熬粥,“谢谢你啦,我亲爱的男朋友。” 想起来上次贺威随便挑的青菜叶子,顾寥江亲身传授了自己的买菜经验,“……这个真的很重要!” “好的,我记住了。” “真棒。”顾寥江满意地点头,他不能要求男友像买菜经验丰富的贺小天一样,至少不能把烂叶子带回家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顾寥江从衣柜里利索地翻出一件深黑色羽绒服,“你出门要穿厚一点,外面在下雪。”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中鹅毛纷飞,银装素裹的远山像一条白色毛毯。可是这样的天气,贺威也只是裹着一条浴巾,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顾寥江都替他冷。 贺威却说:“我不冷。” “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顾寥江故意板着脸恐吓他,“零下的天气你穿着卫衣到处晃悠,会被当成傻子抓走的。你被抓走我就没有男朋友啦。” 贺威只好不情愿地套上厚重的羽绒服。他不喜欢北方,北方的冬夜里滴水成冰,他不能伸出冰凉的触手包裹住宝宝。 …… 在京浦的这几天,贺威对自己的关怀无微不至。 清晨不管有没有早课,厨房里都会飘来饭菜香气,令人垂涎欲滴。贺威的厨艺算不上精湛,“色香味”只突出一个“香”——卖相一般,味道也一般,但是菜肴出乎意料的香。 顾寥江每天从温馨的烟火气息中醒来。有一天早晨没有早课,任凭厨房里的饭菜如何飘香,他就是不愿意起床,懒洋洋地赖在舒服的被窝里睡大觉。贺威从来不多说什么,将菜肴保温等着他,有时候会主动给他洗漱,支起小桌板,端着饭菜到床上。 夜晚,顾寥江在低头打游戏的时候,贺威会给他按摩。贺威新学来的手法非常到位,从太阳穴到脚掌,顾寥江感到温热的手在肌肤上旋转,舒服得要命。最近的晚上,贺威还为他准备了两杯热牛奶。 又是一个没课的早晨。顾寥江鼻间萦绕着喷香气息,唔,贺威煮了面条,里面应该还有新鲜的牛肉。 他没睁眼,嘴巴里喃喃:“一会儿再吃,我要睡觉……” “宝宝睡吧。”贺威正捧着菜谱认真学习,头都没抬一下,“孕期嗜睡是正常的。” ……嗯。 不对。 “嗯?!!”顾寥江一下子就清醒了,睡意全无,“什么孕期?”他瞬间直起身子,被子里的热气因为动作的幅度纷纷往外跑。 贺威一脸平静,上前将被子严严实实掖好,宽大的手掌抚在他的小腹上,“这里呀,我们要有小宝宝了。” 一颗核弹在大脑表层爆炸了。 这是什么鬼??!! 顾寥江如梦方醒:难怪又是做饭又是按摩,难怪最近每天晚上会让自己喝两杯牛奶,难怪在自己打游戏的时候还会拿枕头垫着他的腰…… 原来,贺威一直以为自己要当爸爸了啊。 顾寥江嘴角抽搐,表情非常复杂。 贺威拍拍胸脯,深黑的眼睛无比坚定,“我一定努力画画,挣钱养家,照顾好宝宝和小宝宝。” 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贺威踌躇了一下,反问道:“……难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男的不能生小孩你不知道吗?而且我还在上学……” 贺威蹙眉,“为什么?我明明射……” 顾寥江快速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混蛋!!你不是已经帮我清理了吗……总之不能就是不能!这是常识。你和我都不能当爸爸,也没有小宝宝。” 贺威不死心,手掌在他的小腹上来回游走,“可是我明明听见胎动了……”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胎动? 顾寥江恼了,“那是你听错了!!大笨蛋!” “……哦。”贺威一脸落寞,拿起食谱准备去厨房。 顾寥江心脏骤然一缩,立刻后悔起来。他的语气确实因为羞恼重了一些,贺威本来就不懂得这些,自己更应该教导他。 他赶紧去拉男友温热的手,“贺威贺威,你别难过呀,这件事情就是一个误会……” 贺威垂头丧气,“我知道,我难过。这就是人类所说的‘丧子之痛’。” 顾寥江扶额:“你丧哪门子的‘子’……” 他无奈叹息,拍拍贺威的肩,嘱咐说:“宝贝贺威,你的两性知识实在是太匮乏了,要好好学习一下。” * 接下来的七天,贺威闭门不出,潜心学习。 听见手机里外放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顾寥江后知后觉:贺威好像会错了他的意。 七天后,贺威一脸凝重地走出房门,手里拿着一本四四方方的册子,“宝宝,我现在博览群书,已经不再是七天前的我了。” 顾寥江心说你看的是正经书吗,大写的红色字母fbi warning,博览群片还差不多。 “所以呢?” “这是我写的调查问卷,”贺威将小册子摊在茶几上,“宝宝请看。” 顾寥江定睛一看:《关于宝宝在性|生活中可接受情趣方式及程度的调查问卷》。 他吸了一口气,预感到将要看见不得了的东西。 顾寥江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多选)喜欢的地点。 a.卧室 b.浴室 c.厨房 …… k.户外 第二题:(多选)喜欢的姿势。 a.[图片] b.[图片] c.[图片] …… k.[图片] 不是,怎么还有配图啊!! 而且这图片一看就是贺威自己画的,他很细节地添上了顾寥江腰窝处的一颗红痣。 顾寥江眼前一黑。小册子由a4纸装订,十分厚重。他强忍着即将爆炸的羞耻心,顺手翻到后面的某一页。 (多选)下面可以吃?[注:jj为必选,不包含在以下选项内] a.冰块 b.樱桃、草莓等水果 c.串珠 d.td …… k.电动牙刷 还有判断题—— 我这样做,宝宝不会生气的。对吗? [图片] a.对 b.不对,会生气 以及模拟矩阵滑动的数值选择题,主要是调查对现在贺威的各项指标的满意程度,包括深度、时间、次数、舒适程度,满分为十分。 …… 见他看得入神,贺威从旁边递上一支中性笔,满脸虔诚,“宝宝,可以填了。” 顾寥江:“……” “宝宝,我辛苦写了好久。”贺威指了指最后一页右下角的页码,“一百二十页。宝宝真的不愿意填吗?” 顾寥江慢吞吞地接过笔,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把调查问卷填完的,再抬头已经红日西沉了。 是的,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去填这个破玩意。 …… 又是七天后。 贺威再次从卧室拿了一本册子,来到他面前。 顾寥江后退一步,“你还来?!!” “不,上次的调查已经很完善了。现在是计划书。”贺威将崭新的册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娴熟,“宝宝请看。” 顾寥江定睛又看:《关于过去两性知识匮乏的检讨以及未来性|生活的计划书》。 “宝宝要仔细看哦。”贺威纤长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四四方方的印泥。 顾寥江的目光落在纸页右下方。 甲方:贺威(手印) 乙方:顾寥江(空白) 顾寥江无语:“你在签合同吗?!!” 贺威眸光闪动,黑发在他的颈窝蹭了两下,“宝宝——” 顾寥江吐出一口清气。 ……好吧。 于是他仔细阅读相关条例,再次失去了一个快乐打游戏的下午。 …… 又是七天。 看见贺威拿着小册子从卧室里出门,顾寥江了然地放下手机:“又签合同?” “不是,调查问卷。” 顾寥江盯着装订好的册子,这一次内容比较少,简单几页纸,是对最近满意程度的调查。 第51章 羞耻归羞耻,顾寥江对此还是很满意的。所以满分十分,他几乎每一项都填了满分。 贺威看了一眼满当当的表格,清一色的数字十。他眼底瞬间一亮,凑上前问:“真的吗?” “嗯,”顾寥江咳了两声缓解自己的难为情,“真的。” 贺威话锋一转,“可是我不满意。” 顾寥江睁大眼,“你不满意我?” 贺威点点头,“宝宝每次都不看我。” “说了多少次,我不好意思嘛。”顾寥江捶了一下他的胸膛,霸道地说,“我不改,你不满意也没用。” …… 冬日的夜晚,窗玻璃上的水汽凝结成一幅幅天然的霜花。床头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晕,窗外的狂风拍打着玻璃。 室内暖气流淌,贺威一本正经地开始了实践作业。 “我记得宝宝以前说,爱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是没有形状的。” 顾寥江话语间带着颤音,“当然啦……” “不。”贺威的嗓音低哑冷涩。 “嗯?”顾寥江轻声发问。 身后的人拉过他汗淋淋的手,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能感受到律动,“这是我爱你的形状。” 第45章 番外 过审 画技高超的贺威最近遇到了烦恼。 他发现自己完美的画作,竟然无法通过编辑的审核。 顾寥江拿过来一看,“谁让你打斗的场面把大肠和脑浆画出来的,周围也全是血……这样当然过不了审了。” 贺威满脸不解,他少有地尝试肉|体搏斗就这么被审核腰斩了,“为什么?明明这样才更真实。” “不行,”顾寥江摆摆手,“这叫血腥暴|力,不懂事的孩子看了可能会模仿。这是不被允许的,明白了吗?” 贺威歪着头,半懂不懂。 顾寥江摸摸他的脑袋,“宝贝贺威,你以后只画机甲就好了,你本来就擅长这个。” “……哦。”贺威点点头,他与普通人类的思维果然存在沟壑。不过为了赚钱,这类作品只好敝扫自珍了。 …… 贺威似乎有些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机甲打斗。 过了几天,他捧着一沓纸来到顾寥江面前,真诚地递到宝宝手上,“可爱宝宝,这是我的新尝试,以前从来没有画过。你先看看:能不能通过审核?” 顾寥江简单扫了一眼,只觉得眼前发黑,“黄漫也过不了审,笨蛋!” “这又是为什么?” 顾寥江十分耐心地为男友科普,“法治国家全面禁止黄|赌|毒。别说是色|情漫画了,淫|秽文字都不行。有些网站的小说会把屏蔽词全部变成□□,以免有人知法犯法。文字尚且遮遮掩掩……” 顾寥江指了一下白纸上狰狞的巨物,一脸无奈,“更何况你这样直接画出来。” “……哦。”贺威再次扫兴而归。 几天过去。 像上次的调查问卷一样,贺威并没有沮丧放弃,又带着新作品来了,自信满满,“这次一定能过审。” “又画了什么呀?”顾寥江接过厚厚的纸张。 贺威一改往日的画风,这次,他画的是童话故事。笔触简单,色彩缤纷,是儿童喜爱的可爱画风。 一旁写上对话旁白,贺威语言平实,平平淡淡的叙事风格。 「《小兔子和小章鱼的故事》」 「在大森林里的一个树洞中,住着兔子一家。兔子爸爸和兔子妈妈只有一个孩子,取名叫兔子宝宝。兔子宝宝是整个森林里最可爱的兔子,所有小动物都喜欢它。」 「有一天,兔子宝宝来到溪边喝水,看见了水中的黑色章鱼。」 「兔子宝宝最喜欢章鱼的八只触手,很快和它成为了好朋友,两人形影不离。」 好熟悉。 顾寥江看了一眼贺威,对方的眼睛光彩熠熠,“……我为什么是小兔子?” “嗯?”贺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漫画里的秘密,“宝宝怎么知道的?” 顾寥江喟然长叹,“夹带私货的行为人类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我为什么是小兔子?” “宝宝太可爱了,而且撒娇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 顾寥江哼了两声,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 他继续往下看。章鱼表现出对陆地世界的完全无知,不知道什么是胡萝卜、耳朵。兔子宝宝耐心地为新朋友解释这些基本常识。 这是一个温馨的小故事,两个性格迥异、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生物,逐渐克服差异成为朋友,最终永远生活在一起。 他点评道:“不错不错,适合给小孩子看。” “其实后面还有一部分,”贺威从抽屉里掏出纸页,“我知道这个过不了审,所以只给宝宝一个人看。” 顾寥江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会画什么。 画风完全转变,现在是黑白线条勾勒。 「兔子宝宝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abo世界中的人类,还是一名非常受欢迎的omega。」 图片展示顾寥江通红的脸,笑起来嘴边有酒窝。周围鲜花环绕,活脱脱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少爷。 「而他的好朋友章鱼则变成了alpha,信息素是他最喜欢的胡萝卜。」 图片展示赤身裸|体的贺威,连一件浴巾都没裹。 「这一天,兔子宝宝发情期到了。他难受极了。」 图片展示顾寥江酡红的双颊,水雾朦胧的眼睛,仰头时凸起的性感的喉结。 「晚上回家的时候,兔子宝宝误打误撞进了好友的家门。他一闻到alpha强大的信息素,就忍不住往好友身上扑。」 「其实,章鱼默默喜欢兔子宝宝很久了,他终于不再压抑,一把搂过发情期脆弱无比的omega。」 图片展示…… 顾寥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去哪里看的狗血耽美小说啊?!!” “上次学习了一下。”贺威眼神睿智,如实回答。 再后面是酣畅淋漓的车,毫无剧情可言。写实到极点,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切细节,和观看自己的视频录像没差别了。 顾寥江愤愤不已,“太过分了,以后不能画这样的我!!” 贺威辩解:“我没有。我画的是章鱼和兔子宝宝。” 话虽如此,贺威并没有将《小兔子和小章鱼的故事》发布,而是主动贴在了墙上——当然不包括后半段的abo世界。 …… 贺威的社交能力提升,以后接稿不需要自己这个中间人转述。 顾寥江为他申请了一个新账号,上传了几张精美的稿件上去。 看着一抢而空的橱窗,顾寥江最后不忘警告他:“不过审的东西不许画!血腥暴|力、淫|秽色|情都不许画,要做遵纪守法的好章鱼。” “我知道了,保证做到。”贺威比了一个新学的ok手势。 第46章 番外 见家长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来临,和三个室友聚餐过后,顾寥江收拾东西就和贺威回了家。 贺威没有在顾家别墅留宿,回到熟悉的负一楼,他的说法是在黑漆漆的地下室更有创作欲。 伦都的冬季不冷不热,花园绿色荡漾,出门在外穿一件稍微厚一些的外套就足够了。 这个漫长又美好的寒假,顾寥江决定向父母亲公布他已经恋爱的事实,领着男友正经地见一次家长,还可以趁着春节去拜访乡下的爷爷。 一个平常的午后,日光明媚,顾寥江在厨房大展身手,炒了七八个菜。而后借此机会,在客厅聚集了刚吃过饭的父母。 顾寥江一脸羞涩,做足了准备的他将事情一吐而出。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埋头抱着抱枕。 四下死寂,顾寥江甚至听见了窗外的鸟鸣。 没有祝福,没有惊喜,怎么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顾寥江大惊失色,脸上滚烫的温度一下子被冷水扑灭了。 顾父粗重浓密的眉毛连成一条线,目光犀利冷峻,“寥江,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高考……高考结束就在一起了。” 顾父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黑沉,暂时没再发问。 顾寥江可怜巴巴地转向躺椅上的王女士,眼睛亮晶晶的,“妈,你说句话呀。” “宝宝,”王女士也面色凝重,“这种事情要慎重考虑……” 现在的场景是顾寥江完全没想过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不应该很高兴吗? 爸妈对自己的决定从来都是支持的,所以亲情一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后盾。 顾寥江急了:“明明从小到大,你们什么事情都依着我的!再说了,贺威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他还能把你们的宝贝儿子拐跑了不成……爸,妈,你们难道要棒打鸳鸯吗?” “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是要谨慎,”王女士上前,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再次重复这个词语,“谨慎,宝宝,你现在就已经决定好往后的一辈子了么?” 第52章 “对。”顾寥江不假思索地回答。 “还是太年轻了,”顾父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浓茶,嘴里啧了两声,“恋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和贺威在一起!”顾寥江在沙发上打滚,和三岁小孩吵着买变形金刚模型的姿势一样,“不是他的话我宁愿一个人过一辈子。” 顾父最后撂下一句:“明天把贺威那小子喊过来吃饭。”然后拿着玻璃杯离开。 父母的顾虑他也明白。自己养大的儿子有了男朋友,心里多多少少会舍不得。 …… 地下室。 贺威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歪着脑袋问:“……岳父岳母不喜欢我?” “不是的不是的!”顾寥江赶紧解释,“他们只是不舍得我,宝贝贺威,你别这么想。” “那明天要怎么让他们满意呢?” 顾寥江思索片刻,开始支招:首先,送礼是必须的。给老妈买衣服和化妆品,给老爸送几瓶好酒好茶;其次,贺威的厨艺精进,可以在父母面前露一手,并且保证以后包揽所有的脏活累活,不让顾寥江受苦;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爸妈说什么就是什么,爸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明白了,一定完成任务!” 顾寥江点点头,他的预知能力发动,未来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他飞速写下几行字,“这是我爸妈会问你的问题。我们先来演练一遍,我看看你答得怎么样。” “好的,宝宝。” 有挂就是爽。 …… 第二天的进展相当顺利。顾父顾母本来就不排斥贺威,见他对儿子一片赤诚,心里顿时舒畅多了。 午餐结束以后,贺威主动整理碗筷,收拾餐桌。他的表现非常不错,刚才饭桌上的问答完全按照昨晚的剧本来。虽然在顾家的话语依旧不多,但句句踩在重点上。 顾父和王女士相视一笑,将贺威喊进房间,“寥江,你不用跟过来。” 顾寥江在沙发上乖乖等着,大概三把游戏结束,才看见贺威从楼梯上慢悠悠下来。 他问:“我爸妈对你说了什么?” “就是让我好好对你。还说了宝宝的一些习惯和忌口,”贺威说着摊摊手,“但是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顾父顾母算是接受了这件事。 真正不满意的人,是在乡下、从没见过贺威的爷爷。 顾寥江在房间里听见妈妈和爷爷打电话,他躲在墙角猫着腰偷听,意思听了一个大概,话里话外就是两人不合适。 晚饭时间,王女士为儿子倒上一杯冰可乐,推到他面前,“宝宝,过年回一趟老家,贺威也一起。我和你爸就不去了。” 爷爷现在让他把贺威叫上的意思十分明了,无非要亲自考验一下孙子未来的伴侣。 “好。”顾寥江点头答应,心里暗暗思考对策。 * 顾寥江再次开挂。 夜里,他带着几瓶白酒来到地下室,“贺威贺威,你试一试这个。过几天爷爷要让你喝的。” 贺威接过沉甸甸的酒,咕噜咕噜喝下去。脸不红,心不跳,他喝白酒就像喝白开水一样。 顾寥江撑着下巴,看着灯光下神色如常的男友,“嗐,贺威,你知道爷爷为什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贺威猜测:“因为他没见过我?所以担心我会对宝宝不好?” “不对。” 贺威再猜:“因为我没有钱,不能包养宝宝?” “什么‘包养’啊!!不许再用这个词——不对。” “那是为什么?” 顾寥江扶额,“他觉得我们两个八字不合。” 顾爷爷是一名坚定的有神论者,他认为万事万物都由神明主宰,婚姻更是如此。得知孙子的恋情后,老人家立马去找高人算了一卦。 凶,大凶! 老人也不是完全迷信、不讲道理的人,他选择给贺威一个表现的机会,于是就有了那通电话。 “好像明白了,”贺威问,“爷爷信什么教?” “不太好说呢,爷爷一直信的比较杂,主要是佛祖,有时候也去教堂礼拜。” 贺威思忖片刻,“那爷爷说不定和青山寺的吴大师有话说。” “是呀,真好,你还记得大师……总之你好好表现就是啦,爷爷喜欢喝酒和钓鱼,这几天我们提前学习一下。” …… 在伦都过完南方的小年,汽车就载着二人驶向远方。城市的喧嚣声抛在车窗后,地面逐渐空旷起来,小平房代替高楼,电线杆代替路灯。 顾爷爷住的房子红瓦白墙,两层高,前院有菜地,后院有池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庄园。 知道两人要来,老人家特意买了鞭炮。看见车子驶来,熟练地点燃打火机。 引线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眼前烟雾四起。隐约看见门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上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 算起来,顾寥江有小半年没见到爷爷了。 “爷爷!” 爆炸声结束,空气中飘荡着刺鼻而熟悉的硝烟气息。顾寥江隔着灰蒙的烟雾奔过去。 “哎呦,我的寥江……”老人一把搂住了他。 烟雾散去,顾爷爷一件复古的长衫,虽然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神矍铄,双目灼灼有神,戴一副老花镜,足以窥见年轻时的风貌与学识。除了驼背,没有一点像八十多岁的老年人。手上那根红木拐杖,倒像是根定海神针。 顾爷爷和孙子寒暄几句,终于将目光瞥向站在台阶下的人,“……你就是贺威呐?”他话里夹杂方言,但话语并不难懂。 “是,爷爷你好。”贺威一只手拉着顾寥江的大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两箱上好的白酒。没有爷爷的命令,他就乖乖站着。 “进来吧。” “谢谢爷爷。”贺威提着行李箱和白酒上来。 顾爷爷瞥了一眼精美的包装,“……只带了两瓶?” “剩下的在车上,还有一些小礼品。” 那些东西都是贺威拿稿费买的,顾寥江没替他花钱。 三人坐在宽敞的客厅。液晶电视机是打开的,正播放爷爷最喜欢的新闻联播。 顾爷爷拉着顾寥江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贺威坐在另一侧。他睨贺威一眼,“在家里你也戴个口罩干什么?” 顾寥江替贺威说话,“爷爷,贺威他习惯了。” 老头子哼了一声,“坏习惯,改掉!” 贺威听话地摘掉口罩。 “我们家寥江可没吃过苦,到你那里也不行。别给我摆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贺威郑重承诺:“我知道。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 “呵,你最好说到做到。”老人命令道,“下午去钓鱼,你也一起。” “好的,爷爷。” 顾爷爷的说法是,钓鱼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心性。能不能钓到肥美的大鱼不重要,重要的是耐心。 这一点顾寥江不需要刻意训练,贺威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地点选在一处宁静的湖泊,湖面平滑如丝,倒映着上方澄澈的天空、洁白如絮的云朵。 顾爷爷不时瞟一眼贺威的水桶,观察他的坐姿和神态。 三人在池塘边坐到天黑,夜幕之上星河闪烁,晚风微凉,贺威脱下外套披在顾寥江的身上。 顾寥江看着桶里的一条条大鱼,鱼鳞在月光折射出银辉,“爷爷,贺威干得不错吧?” 老人从喉咙里发出哼声,“那小子应该做的。” 晚餐贺威下厨,负责把钓到的鱼洗干净红烧了。食物的香气从厨房敞开的大门飘来,一时间客厅菜香扑鼻。 顾爷爷夹了一筷子,摇摇头:“闻着香,吃起来一般。” “爷爷,贺威又不是专业厨师,已经很好吃了。” 老头子捏捏顾寥江的鼻子,“你少替他说话。” 饭桌上少不了喝酒,贺威一杯接一杯毫无醉意。 顾老头嘴中品尝醇厚的烈酒,咂咂嘴,吃着花生米向贺威提问。 顾爷爷抬抬老花眼镜。他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知识分子,孙子的名字还是他亲自取的。所以老人提问的内容涵盖范围极广,甚至还问起他对新闻时事的看法。 早有准备的贺威对答如流。 晚餐结束,贺威争着收拾东西洗碗。 经过一天的考察,贺威各方面的表现都不错。 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顾爷爷抿了一口桌上没喝完的白酒,小声说:“那小子八字不好,没准以后克你。” 顾寥江皱着眉头,“爷爷,不能说这种话!” “你这是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 “嗯!!”顾寥江重重点头。 顾爷爷不置可否。 晚上,顾寥江不可能和贺威睡一间房。他小心地亲了男友一口,“你晚上不准来找我。” 第53章 贺威指指二楼紧闭的房门,“我知道的,不然爷爷会生气。” “还有,今天读到的话不要放在心上。都是假的。” 贺威明白他是指八字的事情,“嗯。” …… 在乡下的年味十足,除夕夜在田野里放烟花,四周的小屋灯火通明。 顾寥江手上拿着仙女棒,晃来晃去,星火在空中闪烁。贺威举起相机给他拍照。 远山辽阔,隐没在烟花爆竹的白色雾气中。大年初一,一家人去拜访附近的亲戚。 顾爷爷领着他们两个,穿梭在田间小道。贺威入乡随俗,跟着顾寥江给家里的小辈包红包。 大年初八,在乡下待了将近半月的顾寥江打算回伦都了。顾爷爷送二人几袋零食,还有几刀腌制的腊肉。 汽车在农村的水泥路疾驰。 贺威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绳袋子,慢慢打开,“刚才爷爷给了我这个。” 顾寥江一看,是一张写着复杂符号的黄纸,“这是爷爷从庙里求来的。” “哦,”贺威摸着崭新的符咒,“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顾寥江粲然一笑,“这是爷爷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第47章 番外 青山寺 又是一年盛夏,光影焦灼,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顾寥江大一生活结束,正享受漫长的暑假。 他和贺威在一起已经一年了,也得到家人的支持,日子甜甜蜜蜜。 顾寥江趴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时候,弹窗显示收到了一条消息。头像非常陌生,但躺在联系列表里。 他点开一看,自己给那人的备注是…… 王婆? 【喂。】 【暑假有空吗?】 好熟悉的口气。 顾寥江迅速回他:【干什么?贺小天。】 对方发来一串语音,顾寥江提前调低了音量,但尖锐的声音还是从手机扩音器里炸出来。 “喂!!” “暑假你过来给我补习行不行?”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补习?】 又是一条语音:“问你有空没?!马上中考了,老子数学期末就考40分……” 顾寥江拿出老师的经典语录:【我把答题卡放地上踩两脚都不会只考40分。】 贺小天混杂电流杂音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里冲出,“你少说风凉话了,帮不帮忙?话说在前面,我没钱给你。” 顾寥江也不逗他了:【可以的,我们暑假去找你。】 …… 顾寥江立马跟贺威商量这件事,“贺威贺威,你不会连贺小天是谁都忘了吧?他好歹是个像我们一样的异能者。” “记得,那个很吵的电灯泡。”贺威狭长的黑眸一眯,“宝宝已经给他补过一个星期的课,现在还要去么?” “他明年要中考了呀,中考很重要的。”顾寥江温柔地抱住他,“不要吃醋啦,他就是小屁孩。谁的醋都吃,这是不对的哟。” “知道了,小顾老师。”贺威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 贺小天的补习地点在贺家村青山寺。王婆每天都在街上摆摊,把孩子交给干爹更放心一些。 这次王婆没收了他的手机,贺小天戴着只能打电话的电话手表,怀里抱着一块滑板,背着满书包的作业在贺家村等他们。 刚下车,热浪滚滚而来,就看见十字路口的黑影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喂,你们怎么才到?!说好的下午三点呢!现在都三点半了!” 贺小天比一年前高了,五官也慢慢开阔,他正是身体蜕变的年纪,就是毛毛躁躁的性格一点没变。 “我说了路上堵车,”顾寥江下车,从后背箱取出行李,“给你发信息了。” 贺小天吼道:“我的电话手表破得要死,收不了短信!” “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说,那没办法喽。” 贺小天理亏,“我不是忘了嘛……” 贺威看他一眼,难得主动发问:“大师呢?” 贺小天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这貌似是贺威第一次和他搭话,他解释说:“我干爹在后山上采野果子,没时间下来接你们。” 一行人背着行李上山。青山寺的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蝉鸣在密林中此起彼伏。空气清新无比,清爽的山风袭来,满山浓绿摇曳。 青山寺小小修理了一番,白墙一尘不染,佛像前的蒲团换成崭新的。顾寥江和贺威上前拜佛,结束后他熟练地扫码转钱。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收拾一下隔壁的厢房就住下了。 蝉鸣声中,顾寥江摊开贺小天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指尖点在一道几何题上,“辅助线不是这样画的。” 盛夏的阳光透过寺庙斑驳的窗棂,在试卷上投下摇晃的树影。 贺小天歪在长凳上,嘴里叼着铅笔,“那怎么画?” 顾寥江比划着,“这样……” 夏日暑气蒸腾,贺威怕他热,就在一旁为他扇风。 贺小天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嘟哝着:“喂!能不能给我扇扇?我也热。” 顾寥江敲敲练习册,“你把题目做出来再说。” 夕阳给白墙镀上金边时,山寺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大师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拎着一篮清洗过的野莓,“二位施主来了。” 顾寥江抿唇一笑,“前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吴勇将野莓放在石桌上,示意他们尽情享用。 贺小天连忙放下笔,抓起几个红彤彤的野莓就往嘴里塞。顾寥江也伸手去拿,一口下去,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他和贺威都学会做饭炒饭,在大师的厨房可以搭把手了。 山寺升起袅袅炊烟。三个人在狭窄的厨房切菜、点火,屋内烟火气息浓郁。贺小天好不容易有了空隙,踩着滑板去山林里玩了。 厨房蒸腾着热气,案板上的黄瓜被切成整齐的薄片,土豆被切成整齐划一的丝。贺威挽起袖子炒菜,顾寥江站在他身边递调料。 顾寥江和大师聊起天来,什么话题都有,关于贺小天,关于异能,关于海妖。贺威在一边埋头炒菜,默默听着。 说起药方药效时,顾寥江感激地回答:“好多了,谢谢您。” 吴大师双手合十:“不必客气。” 晚饭四菜一汤,四人坐在露天的院子里,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竹林,送来阵阵不知名的花草清香。顾寥江和贺威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看天上闪烁的星星。 “贺威,喜欢这里吗?”顾寥江轻声问,伸手接住了山间皎洁的月光。 贺威的黑眸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温声说:“只要和宝宝在一起,哪里都好。” 顾寥江撇撇嘴,“不要每次都这么说了,好敷衍……” 寺庙内传来贺小天和吴大师的说话声,混着隐隐约约的木鱼声,在夏夜的微风里晕染成温暖的涟漪。 “这是事实。” 贺威一动不动地望着顾寥江。少年的侧脸被银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底星辰熠熠,似乎收拢了世界上所有的光芒。 …… 十九年前,他刚刚寄生在年幼的贺威体内,所有意识都是人类赋予的。他在故乡的土地上孤独地生活,每天唯一的盼望见到妈妈。 某一天,他慢慢明白:原来妈妈离开自己,是为了在城里照顾另外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一个漂亮的小少爷,所有人都喜欢他。 或许在人类的私心里,自己应该嫉妒他的。 可是他真的很可爱。 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被他看穿了心思的透明生物,除了顾寥江。活泼开朗的男孩就像一颗小太阳,明媚善良,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所以处处都是惊喜与期待。你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时刻登门拜访,不知道他会在你的生日送出什么精美的礼物,不知道他会用温和的口气说出怎样可爱的话语。 封闭的牢笼爬满了希冀的藤蔓。 悠扬的夜风里,贺威凑过去亲吻他的脸颊。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宝宝,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呀……” 是顾寥江同时给予了他千百年来都没有获得的两样东西。 陪伴和爱。 丨番外完丨 第48章 番外 一些日常 01 〈纪念日〉 今天,贺威出门买菜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超市门前挂满粉色的牌子,吸引了男男女女,人声鼎沸,似乎爱心要从里面飞出来。 贺威跟随人群买下一大束鲜花,带着困惑回了家。 “因为今天是七夕节,是情侣庆祝的日子,商店里面在做活动,买鲜花和珠宝会便宜很多。”顾寥江把花朵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解释说。 贺威半懂不懂,“……哦。” “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怎么还把花买回来了?” 第54章 “因为很漂亮,宝宝一定会喜欢。” “嘿嘿,”顾寥江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们人类都是很讲究这些的,就像我给你过生日一样。节日,生日,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全部都要庆祝的。” 自那以后,贺威深刻意识到了纪念日的重要性。 他特意准备了一份日历,将一年中重要的日子用红笔圈出来。情人节,七夕节,宝宝的生日,岳父岳母的生日,谈恋爱纪念日,同居纪念日,接吻纪念日…… 顾寥江看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有些日子不用标出来啦……” “不,”贺威振振有词,“重要的日子都值得纪念。” 从那天开始,顾寥江开始频繁地收到礼物。礼物或是手办,或是新的画作,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断过。 玻璃瓶里的鲜花每天换一束,有时是百合,有时是月季,各种颜色的品种都有。推开房门就会闻见馥郁的花香,整个屋子四季萦绕在香气之中。 某天,顾寥江上完课回来就被客厅里的机甲模型震撼到了。 这也太大了,几乎是一尊大理石雕塑大小,放置在屋子里顶部和天花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机甲身形高大,与成人比肩。身上的甲片是塑料的,看上去却有金属般厚重的锋芒。 熟悉的风格和线条,顾寥江有理由怀疑这玩意儿是贺威自己做的。材料的制作、拼接和组装,贺威一定花费了大功夫。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顾寥江实在不记得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目光瞥向办公桌上的日历。 贺威又从背后变出一大束玫瑰花,“今天是米开朗基罗的生日。” 顾寥江:? 顾寥江接过了玫瑰花,娇艳的花瓣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如同散落在红毯上的明珠。然后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以后你想送我礼物就直接送吧。” 02 〈游戏〉 顾寥江从小就爱玩游戏。 很小的时候玩《愤怒的小鸟》,在贺威一下午全部通关的震慑下,他觉得自己不适合玩这个,又玩起了各种跑酷游戏,后面还迷上开汽车和枪|战狙击。 初一微机课上,老师在上面讲课,杜赫南等人拽着他一起打开4399,偷偷切屏玩《死神vs火影》。几个人因为抢着玩蓝染和带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差点被老师发现。 因为家里格外有钱,他的游戏就没有低级号。武将,氪金;忍者,氪金;坐骑,氪金;皮肤,氪金;装备,氪金…… 涉猎的游戏过多,留在手机里的都是比较喜欢的,文件夹里也有四五个游戏。 ——正是因为这样,顾寥江每天捧着手机做五花八门的任务。 某天早晨,顾寥江从睡梦中醒来,摸向床头的手机,凭借肌肉记忆开始肝任务。 贺威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宝宝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给自己一个早安吻。贺威慢吞吞凑上去,“宝宝,你到底在玩些什么?” “哈,”顾寥江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你要和我一起打游戏吗?” 贺威点头如捣蒜,“嗯嗯。” 顾寥江望着手中的游戏陷入沉思。 已经不是技术不技术的问题了。因为这游戏又氪又肝,不然它就赢不了。初级号大战满级号,完全没得比。 顾寥江委婉地表示新手入门很难。 “那我要做多少任务才能赶得上宝宝?” 顾寥江本来想说,游戏存在限时活动,不返场进度永远赶不上他的满级号。但他觉得这样说太残酷太绝对,于是一脸温柔地回答:“恐怕最少需要两年呢。如果你很喜欢玩,可以适当充一点小钱。” “不行,”贺威摇头拒绝,“我的稿费有限,要全部用来给宝宝买礼物。” “那就只能算啦。” 贺威一脸失落,接着就得到了最想要的早安吻。 顾寥江上前搂住他的脖子,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宝贝贺威,你不要难过嘛……” 贺威又心满意足了:现实可比游戏有意思多了。 03 〈恐怖片〉 顾寥江最近迷上了恐怖片。他不敢用手机投屏,就和男友窝在沙发上看。僵尸、丧尸、女鬼、娃娃、木偶,各种元素看了一圈。 他能接受恐怖电影,但受不了过于血腥画面,简言之,吓人可以,恶心不行,所有挑选的影片都尽量规避了这一点。 窗外亮着繁星,微风徐徐吹进敞开的客厅。顾寥江靠在贺威肩头,遇到突脸的画面就把脑袋埋进贺威怀里。 贺威面无表情,完全领悟不到恐怖之处,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他。 很快,两人把能看的电影都看完了。剩下一些存在顾寥江无法接受的恶心场面,他正想着要不要大胆尝试一下…… 贺威看出了他的踌躇,主动提议:“我知道,我们看这个。” “好呀,你搜什么我看什么。”顾寥江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影片是我特地挑选的,”贺威在搜索栏敲下一行字,“宝宝喜欢《三国杀》,也喜欢看恐怖片,这部电影都符合。” 顾寥江嘴角一抽:这两个东西也能结合在一起吗? 再低头去看平板上的片名。 《四大美人之貂蝉大战丧尸》??? 为了不扫男友的兴致,顾寥江以怀疑的心态看下去。整部电影粗制滥造,剧情更是没眼看,好几个画面雷得他原地吐血。 贺威忍不住疑惑:“好像和宝宝平时看的不太一样。” 顾寥江干笑了两声。 贺威热心地介绍,如果宝宝喜欢的话,他还发现了《四大美人之昭君捉鬼》《四大美人之贵妃闯地府》。 顾寥江:…… “西施呢?” 贺威挠挠头,“好像没拍。” 俗话说独恶心不如众恶心,顾寥江飞快地把影片链接推荐到四人群里。 手机三声振动。 【杜赫南:你上哪儿找的这么猎奇的东西?】 【张圭:666,导演洗钱呢。】 【储明柏:诡异的像是和女朋友去法国旅游,埃菲尔铁塔跑过来问你它跟你妈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04 〈做饭〉 顾寥江和贺威都会做饭,但两人谁做的更好吃,这是一个问题。 顾寥江决定就此比拼一下。 他需要寻找几名客观的评委,所以吃过他们饭菜的直接pass。 爸妈不行,杜赫南一众人也不行。 顾寥江最终把目标锁定在大学同学身上。他说明缘由,诚挚地邀请了班上的同学来家里做客。 他准备了两张桌子,一边是自己做的,另一边是贺威做的。铁罩掀开,饭菜的香气扑鼻,番茄浓汤冒着热气。 饭菜没有事先告知是谁做的。他给每位同学发了一枚勋章,支持哪一方就把勋章放在哪个桌子上。 几个同学拿着碗和筷子,这里吃一口,那里吃一口,摩挲着手中的勋章,“就不能都好吃吗?” “不行,选一个。” 同学又扒了几口饭,蹙着眉头寻找差别。 最终,顾寥江以四比二的优势获得本次“厨王争霸”的胜利。 同学指指贺威的桌子,解释说:“因为这桌的菜做得太香,结果吃起来普普通通,心里有落差感。” 看来做饭太香也不是一件好事。 05 〈对象画的〉 顾寥江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id光疗机,他的名字glj开头,就从输入法里面随便找了一个词语做昵称。 他分享自己的摄影图片,全部是风景图,讲求光影和氛围感,搭配上合适的bgm,在网络上非常受欢迎。 顾寥江陆陆续续发了两年,点赞有多有少,平台没有限流,账号已经有几十万粉丝了。他不开直播不接广告,纯粹分享生活。有时候也会发旅行记录,没有露脸,最多拍背影和影子,配音就用变声器。 顾寥江发现贺威有许多废稿,那些纸页放在画室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他觉得有点可惜,干脆拍着上传到账号上。 为了避免粉丝误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画手,顾寥江每次发完都在评论区发一句:不是我画的,已获得原作者授权。 精细的黑白画作配上动感的背景音乐,这些作品的点赞量不比风景图和vlog少。 今天,顾寥江又看见了抽屉里的废稿。 清晰的构图,连贯的动作。 太可惜了。 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能没人欣赏呢? 纸页放在靠近窗玻璃的大理石台上,借着黄昏橙黄的光,顾寥江找好角度按下快门。 他把照片导出来,调整色调,选了最近正火的bgm。 文字照例打了几句话。 【光疗机:不是我画的。】 图片没发多久,消息就99+的往上涌。 贺威给他加了特别关注,每次都能以最快的速度点赞,经常抢到首评。 第55章 贺威扫过人数不过几百的评论区,把其中一条递到顾寥江面前:“宝宝怎么不回复他?”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_:不会是对象画的吧?】 顾寥江不好意思,“……这个评论还是不要回啦。” “为什么?” 顾寥江一时半会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宝宝回一个‘嗯’就行了,”贺威说,“也许他们知道你有对象,不会再莫名其妙地私信宝宝。” “那好吧。”顾寥江想想也是,网络上什么人都有,他明明连脸都没露,拍摄内容也非常正经,不久前竟然还有人私信撩骚。 【光疗机:嗯。】 顾寥江关上手机,和贺威一起出门散步去了。 再次打开短视频平台是第二天早上的事。这条视频竟然高达三十多万赞。 【快乐松鼠:太有感觉了!】 【aaa空气批发黄总:[图片]嘿嘿,模仿了一下。】 【生蚝live:好帅!!谁能艾特一下原画师?】 直到看见…… 【不吃香菜不吃葱:这个画风怎么有点像黑尾?】 顾寥江扬起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黑尾”就是贺威,这种草率的取名方式和顾寥江如出一辙。他的风格确实很明显,不太注重背景,机甲和武器会比人体线条细致,打斗极具张力。 那条评论已经有一万赞了,底下还跟着几百条回复。 【马可萝卜:没看id我还以为就是他。】 【睡觉时候不困ooo:谢谢提醒,原来不是吗?】 【宇智波斑:我约过他的稿,这简直是一模一样。】 【兰州拉面在逃牛肉_:[图片]博主说这是他对象画的。】 【马可萝卜:黑尾不是男的吗?】 【不吃香菜不吃葱:博主也是男的。】 【威武先生一枚:ip一样啊。】 顾寥江表情难看地盯着下面那条几千赞的评论。 【酸奶好喝(上岸版):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完,蛋,了。 他怎么忘了贺威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了,况且互联网那么发达…… 要不删了? 可是为什么删掉,以前从来没有删掉任何作品,怎么偏偏删掉这张图,难道不是欲盖弥彰吗? 算了,认命吧。 知道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天以后,顾寥江惊讶地发现贺威竟然注册了同平台的账号。而且,身份认证成功后,他发的第一个作品不是自己的画。 那是一张高山上鲜红的日出,上次夜爬时洗出来的。 【黑尾:不是我拍的。】 顾寥江:…… 06 〈年轻的旅行〉 顾寥江拿到驾照的第一个打算:他要自驾游! 说走就走,一放暑假他就拉着贺威出发。两人没带什么东西,到地方有钱就能买。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沿着公路看看能去哪儿。 这个盛夏不太热,路上顾寥江特别喜欢开窗。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 汽车抵达海岸时,风从蔚蓝的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灌进半开的车窗。 一望无垠的草原和绘本上一模一样,风吹草地,吸入的空气清新无比。 盘旋的山路上没有别人,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就在头顶旋转。顾寥江打开天窗,听见耳畔汹涌的狂风,他甚至冲着无人的高山大喊了几句,回声回荡在山谷。 夜晚,两人会在没人的地方休息,远处湖泊中倒映着皎洁的月亮。顾寥江按照教程搭起烧烤架,飘香的味道弥漫在夏夜。 车子再次启动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曦的光芒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顾寥江想:他的生活将永远热烈而幸福。 第49章 番外 相性一百问 贺小天(一手拿小册子,一手拿笔):欢迎大型情侣真心话节目,我是受作者所托的主持人贺小天。今天我们要采访是本书中唯一一对cp,让我们掌声欢迎他们。 顾寥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只有他们三人的房间,摇摇头):贺小天你不好好上高中,怎么跑这来了? 贺小天:见证一下你们的幸福生活嘛。咳咳,采访完你们我有新滑板玩……好,话不多说,让我们进入正题。 1 “姓名?” 顾:顾寥江。 贺:贺威。 2 “性别?” 顾:男。 贺:应该算男吧。 3 “和对方的关系?” 顾:情侣。 贺:情侣。 4 “最喜欢对方哪一点?” 贺(抢答):哪一点都喜欢。 顾(有点脸红):……嗯,我也是。 5 “认为对方哪一点需要改进?” 顾:大画师,拜托你不要试图在网上秀恩爱啦…… 贺:没有。 6 “对方最大的爱好?” 顾:画画。 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宝宝的爱好很多,旅行、摄影、游戏、做实验……都喜欢,没有最。 顾(肯定):嗯嗯,我是这样。 7 “初次见面在哪儿?” 顾:我家。 贺:宝宝的家。 8 “初次见面自己多大?” 顾:六岁。 贺:身体年龄六岁,灵魂年龄未知。 9 “初次见面对对方的印象?” 顾:呃,咳咳,我以为他是需要关爱的……呃,那种儿童…… 贺:宝宝好可爱。 10 “过去的日子里,和对方的哪些事情让你印象深刻?举一个例子即可。” 顾:我被绑架的时候,贺威他救了我。 贺:宝宝陪我过生日。 11 “每天起床后第一件必做的事是什么?” 顾:看看几点了。 贺:亲亲。 顾:…… 12 “睡前有什么事必做吗?” 顾:喝牛奶。 贺:给宝宝热牛奶。 13 “吃饭更倾向于清淡口味还是重口味?” 顾:清淡,不太能吃辣。 贺:吃不出来。宝宝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14 “你们在生活习惯上有什么冲突的地方?” 贺:没有。 顾:嗯嗯,有冲突也会很快和解哒。 15 “觉得对方像什么小动物?” 顾:章鱼。 贺:可爱的小兔子。 16 “对方最讨厌吃什么?” 顾:没有。 贺:葡萄。 17 “谁决定每天的行程和安排?” 贺:宝宝。 顾: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只是我说什么他都会同意。 18 “谁更擅长做家务?” 顾:洗碗机,洗衣机,扫地机器人…… 贺:宝宝说得对。 19 “谁更擅长打游戏?” 顾:必须是我。 贺:嗯,是宝宝。 20 “你们最常做的一项共同运动是什么?” 顾:一起跑步。 贺(遗憾):那就是跑步吧。 顾:? 21 “喜欢在哪里约会?” 顾:在家,或者一起旅行。 贺:只要和宝宝一起,哪里都可以。 22 “对方最擅长什么?” 顾:画画。 贺:宝宝是全能的。 23 “用一个词形容对方。” 顾:体贴。 贺:可爱。 顾(扶额):……我就知道。 24 “喜欢生活中对方的惊喜吗?” 顾:喜欢,虽然一般时候我都提前感受到了。 贺:当然喜欢了。 25 “自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顾:……呃,拯救世界? 贺:曾经想过把宝宝关起来,不过我不会的。 26 “如果和对方身体互换,第一时间做什么?” 顾:哇塞,我可以控制可爱的小触手了。 贺:照镜子。 27 “假如你们来到孤岛旅行,只能带三样东西,你们带什么?” 顾:手机,零食,饮料。 贺:宝宝的牛奶,宝宝的游戏机和宝宝的衣服。 顾:你的衣服呢? 贺(摊手):我本来就不穿衣服。 28 “如果你们是一部电影的主角,你觉得你的人生电影是什么类型?” 顾:科幻片,我们都有超级能力! 贺:爱情片,我要每天和宝宝谈恋爱。 29 “对方做什么事会让你特别喜欢?” 顾:为我做饭、热牛奶,给我画画、买礼物…… 第56章 贺:呼吸。 顾:我每天都呼吸呀。 贺:所以我每天都特别喜欢宝宝。 30 “如果对方心情不好,你会怎么做?” 顾:大概是拥抱。 贺:哄他,逗他开心。不过宝宝很少心情不好。 31 “如果被困在电梯里一个小时,你们会在里面做什么?” 顾:电梯里有wifi吗? 贺:电梯里有监控吗? 32 “如果可以设计两人共同的墓碑,你希望上面刻写什么话?” 顾:404 not found。 贺:我们是情侣。 33 “如果要合写一本书,这本书会是什么题材?” 顾:必须是我们的日常。 贺:嗯嗯,每一天都值得记录。 34 “谁写文字谁配图?” 顾:我写字,贺威画画。 贺:支持。 35 “如果穿越到abo世界,希望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 顾:平时不看小说,对abo不怎么了解,大概是玫瑰,可能因为比较香? 贺:胡萝卜。宝宝你忘了我画的漫画了吗? 顾(噘嘴):不要提那个啦,我不是小兔子…… 36 “如果穿越到abo世界,希望对方的信息素是什么?” 顾:兰花,还是因为好闻。 贺:玫瑰,因为宝宝希望是玫瑰。 37 “如果来了不把对方弄哭就出不去的房间,你们会怎么做?” 顾:让他挤眼泪。 贺:** 顾:…… 38 “如果发布官宣视频,文案搭配什么?” 顾:不写,有图片就够了。 贺:那我也空着。 39 “如果能在全球人的脑海中说一句话,你打算说什么?” 顾:啊?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贺:今天用这种方式向你们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和我的爱人过得很幸福。 顾:喂,这种时候你也要秀恩爱嘛。 40 “如果没有成为恋人,你觉得你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 顾:朋友?不过没有如果,爱情都是注定的。 贺:对,一定是情侣。 41 “除了对方以外,最亲近的人是?” 顾:爸爸妈妈。 贺:妈妈。 42 “如果遇到好朋友借钱,你们会商量吗?” 顾(豪爽地摊手):不会,金额不大的话,我一般直接就给了。 贺:嗯,我和宝宝的钱是分开的。朋友们大概不找我借钱。 43 “喜欢和对方分享自己喜欢的书籍和电影吗?” 顾:超级喜欢!每次都要分享! 贺:我不看这些,宝宝拉着我一起除外。 44 “擅长撒谎吗?” 顾:完全不擅长。 贺:我也是。 45 “会不会对对方说谎?” 顾:不会,有问题一起面对。 贺:不会。 46 “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 顾:很早的时候。 贺:比宝宝更早的时候。 47 “是谁先告白的?” 顾:是我。 贺:是我吧? 顾(看了男友一眼):笨蛋,是我啦。 48 “第一次亲吻在什么地方?” 顾:浴室吧。 贺(肯定):浴室。 49 “最喜欢对方的哪一个部位?” 顾:触手,超级酷的。 贺:都喜欢,最喜欢的我就不说了。 50 “亲吻中喜欢主动还是被动?” 顾(脸红):……被动吧,比较舒服。 贺:主动。 51 “喜欢对方什么样的亲吻?” 顾(脸红):……呃,都行。 贺:所有的都喜欢。 52 “你们的性|生活怎么样?” 顾:大人的事小孩别问,算你的三角函数去。 贺(遗憾):宝宝不说,我也不说。 53 “能接受短暂的异地吗?” 顾:短暂的可以,但还是会很想念。 贺(赶紧补充):长期不行! 54 “你认为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有什么问题?” 顾(自信):没有任何问题。 贺:我也没问题。 55 “你相信灵魂伴侣的说法吗?” 顾:相信,就像我坚定地相信宇宙中有外星人一样。 贺:嗯。 56 “你觉得对方是你的灵魂伴侣吗?” 顾:是的。 贺:是的。 57 “相信有轮回或来世吗?” 顾: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贺:不知道,毕竟我活了几万年。 58 “如果有来世,希望下辈子是什么关系?” 顾:情侣。 贺:情侣。 59 “如果一起养宠物,会养什么?” 顾:猫咪!超级可爱,没事就撸撸猫。 贺:那就猫咪。 60 “如果要一起拍一组情侣照,你们希望是复古胶片风、日系清新风,还是搞怪沙雕风?其他的可以补充。” 顾:必须是搞怪,多好玩。 贺(歪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可以全部拍一遍吗? 61 “你们平时刷到什么类型的视频,会第一时间转发给对方?” 顾:绘画类的视频。 贺:见者好运的视频。 顾(扶额):其实就是那种花花绿绿奇奇怪怪的骗赞视频……唉,习惯了。 62 “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顾:贺威贺威。 贺:宝宝。 63 “说出一个对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顾(偏头):……喜欢拿触手捆住我。 贺:喜欢咬我的肩膀。 64 “说出一个对方喜欢的食物。” 顾:荔枝。 贺: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顾:一个就够啦! 65 “说出一个对方曾经送给自己的礼物。” 顾:玫瑰花,一大堆玫瑰花。 贺:章鱼项链。 66 “说出一个对方经常使用的聊天表情。” 顾(微笑):微笑。 贺:太多了……比心。 67 “新年一般在哪里度过?” 顾:会去乡下的爷爷家。 贺:和宝宝一起去乡下。 68 “情人节时送过对方什么礼物?” 顾:送过一台电脑。 贺:给宝宝送过自己亲手做的拼接玩具。 69 “一起外出时都干些什么?” 顾:一般去人少的地方散步。 贺:然后聊聊天。 70 “觉得对方什么时候最好看?” 顾:画画的时候,才华加持。 贺:都好看,眼眶红红的时候最好看。 71 “评价一下对方的穿搭。” 顾:每天都是一个样。 贺:宝宝的衣服超级多,人又可爱,穿什么都好看。 72 “有没有为对方哭过?” 顾:有。 贺:有。 73 “为什么?” 顾:有时候会觉得很委屈,毕竟有物种的沟壑,偶尔交流起来会有点麻烦。 贺:看到宝宝难过我也难过。 74 “看见对方哭泣是什么感受?” 顾:很难受。 贺:我也是。 75 “有没有为对方做出牺牲?” 顾:有。 贺:有。 76 “比如?” 顾:比如一直留在伦都,也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贺:和宝宝一起去海岛吧,我本身不喜欢出门。 77 “对于这些牺牲有没有后悔?” 顾:不后悔,每天都能见到他我很高兴。 贺:没有,正是这次旅行让我更加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78 “对方查看你手机会不会排斥?” 顾:不会的。我的手机里没什么秘密,还经常借给同学打游戏呢。 贺:我也不会排斥,除了联系宝宝和接单,我很少碰手机。 79 “能接受对方有关系亲密的朋友吗?” 顾:当然了,贺威有朋友我第一个替他高兴。 贺:可以接受。 80 “如果遇到更优秀的人的追求,你会怎么办?” 贺:没有比宝宝更优秀的人了。 第57章 顾:一定会拒绝,记忆和爱是无可替代的。 81 “如果遇到巨大的困难,比如破产,你会怎么做?” 贺:一起面对。 顾:没错。破产的话,我认为自己可以赚回来。 82 “假如生命只剩最后一天,你们会怎么做?” 顾:好好生活吧,陪陪家人、爱人、朋友。 贺:嗯,和宝宝一起。 83 “如果对方失忆了,你会怎么做?” 顾:努力让他想起来。 贺:我会让宝宝重新爱上我。 84 “假如存在平行时空,古代的你们会是什么样的?” 顾:我大概还是个富家阔少吧,希望科举中一个探花。 贺:古代……嗯,我可能是妖怪? 85 “假如存在平行时空,星际世界的你们会是什么样?” 顾:我大概是星际研究所的人员。 贺:……嗯,我还是妖怪? 顾(纠正):是不可名状克苏鲁邪神,这样有逼格一点。 86 “假如存在平行时空,西幻异世的你们会是什么样?” 顾:炼金术师! 贺(现学现卖):是不可名状克苏鲁邪神。 87 “在abo世界中,考虑过要孩子吗?” 顾:再声明一次,我不了解abo。 贺(侃侃而谈):omega受孕对alpha信息素依赖度高,伴侣信息素能够稳定omega情绪、促进胎儿发育。如果我们的匹配度高,那肯定是一件好事…… 顾:? 贺(继续侃侃而谈):omega体质通常比较敏感,需考虑孕期信息素分泌紊乱、营养补充的问题……生子通常伴随着一些危险,我需要和宝宝沟通决定。 顾:你到底背着我学了些什么? 88 “考虑过举办婚礼吗?” 顾:考虑过。 贺:一直在考虑。 89 “你们理想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顾:也不用多么盛大,父母参加,高朋满座,热热闹闹的。 贺:我要买两枚漂亮戒指。 90 “婚礼地点定在?” 顾:伦都,亲戚朋友都在这儿。 贺:嗯,可以把贺家村的吴大师叫上。 91 “想请谁当伴郎?” 贺:当然是宝宝的朋友们。 顾(看向主持人):贺小天,你要是来参加婚礼,可以让你当花童。 92 “大概请多少人?” 顾:就不请太多了,请一些亲近的朋友,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贺:支持。 93 “婚礼上打算说什么?” 顾:当然是像无数电视剧里一样说“我愿意”了。 贺:一些感激感谢的话。 94 “你们对未来的财务状况有计划吗?” 顾:我嘛,以后进入社会找份好工作很容易,不过我想待在研究所。财务问题我不担心。 贺:多多接稿。 95 “未来会如何分配财务?” 顾:各管各的啦,贺威学会赚钱以后不喜欢用我的钱。 贺:嗯。 96 “未来想在哪里定居生活?” 顾:伦都,因为爸爸妈妈也在那里。 贺:伦都,尊重宝宝的意愿。 97 “你们理想中的未来家居环境是怎样的?” 顾:房子大大的,有花园、有画室、有游泳池,还要有专门放映电影和打游戏的房间…… 贺(点头):我需要安静黑暗的地方画画。 98 “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顾:目前是好好学习,考研。 贺:好好画画,赚钱。 99 “用一句话形容对方在你生命中的意义。” 顾:非比寻常的意义,关于爱,还有点奇幻色彩。 贺:是理解、陪伴和爱情。 100 “有什么话对彼此说?” 顾:以后的日子会更加幸福快乐的! 贺:宝宝,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贺小天(啪地合上小册子):一百个问题全部回答完毕,感谢两位的参与与配合!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