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月亮》 第1章 《捡月亮》作者：二口冏【cp完结】 简介： [高敏感高需求的受]（明珉） [自大狂改忠犬的攻]（安玥琛） · 明珉意外捡到了一条漂亮的大胖鱼，从而意外开启了十八岁男大的养崽路。 小人鱼很可爱，白白胖胖软软乎乎的，话都说不清楚，却很是乖巧懂事。 明珉以为自己会一直拥有一个小甜心，但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只是小人鱼的成长速度太过惊人，这才养了一个多月，就长大成人了。 明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大半头的男人，心中无声呐喊：我的小人鱼呢？！ 小人鱼是回不来了，但男朋友倒是能赔给明珉一个。 —— 长大后的安玥琛又挑剔又娇气的，明珉的小甜心一去不复返了。 但明珉对此并无多少怨言，毕竟要是超大号的安玥琛对着他撒娇，那还挺瘆得慌的。 只是安玥琛似乎有点越来越不对劲了。 明珉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发呆的安玥琛：他怎么感觉很想亲我的样子？错觉吧？是错觉吧！o_o? —— 明珉以为自己捡到了月亮，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鱼缸里水面反射的虚影…… ————— #一句话总结：意外养大的崽泡完我后，拍拍屁股装傻走人了！ #小气鬼&自恋鬼 #有那么一丢丢狗血、吧（重点） #小情侣加大加粗双箭头！ 标签：破镜重圆、奇幻、追妻火葬场、披着狗血皮的日常甜文、彩虹捕梦网 第1章 小心谨慎的明珉 “呵——呼——” “呵——呼——” 粗重的喘气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无形的紧迫感像是脖颈上逐渐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又下意识挣扎。 天上的日头高悬，白光刺眼，夏日正午的温度，烘得人头晕眼花。 安玥琛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深润的泥里，高定皮鞋和西装已经难辨原本的光鲜了，他嗓子眼仿佛被天上的太阳灼伤了一般，火辣辣的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不知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下的超负荷运动还是因为身体里的迷药残留，总之，他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了。 他咽下混着血腥味的口水，挥开超过腰际的芦苇丛，这个荒郊野岭他不认识，所以必须跑到有公路的地方，或者暂时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可是这里实在太蛮荒了，没有一点人气。 “站住！”暴躁的危险的威胁声再次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来人有四五个。 安玥琛脚下一闪，险些摔倒，他恍若未闻地继续往前跑。 “再跑就开枪了！” 安玥琛听见了咔的上膛声。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苍凉地嗤笑了声，不知是在笑什么。 安玥琛身形不稳地转过身，余光瞄着自己身侧一条窄细的小河，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你们还真是群好狗啊，无论我死还是活，出了今天这事，你们真当自己会全身而退？”安玥琛分明落了下风，却仍是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嘴角勾着笑，懒散地抬起右手到眼前，作出手|枪的手势，半眯起一只眼，对着那群人开了一枪。 “砰——”震耳的枪声响起。 安玥琛身形一晃，朝着身侧的小河里栽去。 他看见岸上那群人慌乱的神色，看见朝自己开枪的那人被责骂，看见自己离天上的太阳越来越远。 —— “扫一下吧，帅哥。” 明珉朝后仰了仰身子，礼貌摆手：“抱歉。” 那位比明珉矮上一点看起来年龄相仿的男生不放弃地继续追着明珉走，“免费扫码，送一个扇子，看你长得这么帅的份上，我可以送你两把扇子，好吧？” 明珉刚从地铁上下来，也不知这么多人，怎么就自己被缠上了，他扫了眼那人手里的扇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扶梯，从不断上升的扶梯望上去，虽然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但外面的天色依旧明亮，且室外的热浪已经从地铁站的出口处蔓延进来了。 “给我一把扇子就好。” 明珉掏出手机扫了码，看着添加好友界面的“a瑜伽普拉提”的微信名，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他看起来很像是潜在客户吗？ 说实话，明珉觉得自己盘腿坐在瑜伽垫上都困难。 那人最后还是硬塞给了明珉两把扇子，明珉懒得再争辩，说了声“谢谢”后，就转身快步上了扶梯。 少年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裹挟着白色棉质t恤上残留着的些许皂液的味道，轻浅又干净的拂过鼻尖，宽松的短裤衬得裤筒里的腿又细又长，裸露在外的四肢皆是修长白皙的，又浅浅地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不过分清瘦娇弱，也不会过分粗犷强壮。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尤其是那张脸。 面部轮廓和五官线条都偏柔和，但又不显得阴柔，反倒有种清爽干净的气质，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情都变好了些，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更加剔透。 明珉用扇子挡了挡正好西斜过来的阳光，他刚踏出地铁站，手里的手机正好亮屏，有电话接进来了，但由于静音，明珉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 等绕过站台，背对着西沉的太阳了，半眯着眼的明珉才注意到手里的光，他刚抬起手，电话正好自动挂断，不等他回拨过去，电话又打来了。 明珉叹了口气，拇指悬在屏幕上停滞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喂，江叔。” “哎，珉珉，这周还不回家吗？”那头是一道微微沙哑又隐含关切的嗓音。 “不回了，我这刚上了半个月兼职，贸然离职不好。”明珉靠着绿化带往前走，手指划着灌木过去，无意识摘了两片叶子下来。 “回家来也不影响你兼职啊，再说，都放假了还不好好休息一下，是你妈最近没给你零花钱吗？那叔叔给你多转点。” “不用，我妈给过了，回家的话离我兼职的地方太远了，而且兼职也不累，我就当作是放假的娱乐了。” 那头似是叹息了声，妥协道：“那好吧，没钱了就找我昂，想回家了就回，不用顾忌什么，江弈那小子出去旅游了不在家，而且……你妈也想你了。” 明珉指甲扣着手里的树叶，叶片的纤维卡在指甲缝里很不舒服，涨涨的又酸酸的，他闷闷地“嗯”了声，“好。” 电话那头也没再继续劝说，嘱咐了明珉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 这是明珉放暑假以来，他继父打来的第三通电话了，电话内容都大差不差的，只是这次多了“江弈不在家”以及“他妈想他了”这两个没什么参考性的内容，那里再怎么说都更算是江弈的家，而那个家里谁会想他，显然他继父的可能性要比他亲妈还高。 但或许，过几天兼职的咖啡店休假了，他可以回去一趟。 明珉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出了会儿神，没几秒屏幕又亮了，是一条银行卡余额变动的提醒短信。 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继父转来的。 他妈每个月会在固定时间给他卡里转钱，像是给员工发工资一样准时，他继父每个月也会不定时地给他转一笔巨款，往往会伴随着一次关切的问候，一个是生活费，另一个才更像是零花钱。 明珉垂落下拿着手机的手，继续往前走着，手里的叶子被丢掉了，但指甲缝里的纤维还没剔除，依旧不可忽视地存在着。 不觉间明珉已经走到了护城河边，再过个马路就到他搬出家后住的那个小区了。他突然不是很着急回去了，比起在空荡荡的家里发呆，还不如看会儿落日。 随着太阳的沉没，天际被浸染成了粉紫色，又逐渐退却晕染成耀眼的橘金色。 明珉顺着阶梯走下去，坐在了河岸边的台阶上，岸边分散聚集着不少人，有纳凉的，有钓鱼的，絮絮不绝的人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杂着，显得热闹非凡，当然，还有闻着味过来的蚊子发出的杂音。明珉用手里的扇子扇着风，顺便驱赶着往他腿上爬的蚊子。 他看着天边的落日，看着粼粼的河面，直到太阳彻底朝他远去。 天空像是褪色的胶片，变成了一片灰青色。 旁边的钓鱼佬又开始收杆了，但不出意外的，鱼又在半路挣脱了，明珉瞥了眼那人的水桶，从明珉坐下起到现在，仍然是只有一桶水。 明珉淡淡地收回了视线，他在给腿上的蚊子包掐上十字封印后就准备起身回家了，只是他刚稍稍抬起屁股，“哗啦”一声响，一条大胖鱼竟从河里径直跳进了他怀里。 事情太过突然，明珉被吓了一跳，慌乱中，下意识把鱼扔回到了河里。 明珉看着自己的手懵了懵，刚发生了什么？ 不等明珉重新站直身子，那条被扔回去的胖鱼再次跳进了明珉怀里，这次明珉有准备了，没再应激地扔走。他垂眼瞧着怀里的鱼，两个巴掌大，鱼鳞斑斓，尾鳍宽大飘逸，恍若绡纱，是很漂亮的一条鱼。 第2章 但却不像是会出现在护城河里的品种。 像是热带鱼，是被遗弃的宠物鱼吗？ 明珉拇指蹭了蹭胖鱼圆鼓鼓的肚子，这年头连鱼都会被弃养吗？还真是世风日下啊。 他无端联想起了自己上周刚养的那一缸五颜六色的天使鱼，不知道自己能把它们养多久不死，再低头看怀里的胖鱼时，明珉便狠不下心再把鱼丢回河里了。 这种热带鱼待在护城河里也就是等死，被他带回家虽然也可能会养死，但至少会比在河里活得久一些吧，再说，这鱼指不定有灵性，既然能自己跳到他怀里来，那也就是跟他有缘，不带回家养着说不过去。 就这样，明珉说服了自己捡条鱼回家。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钓鱼佬，旁边空军的钓鱼佬向他投来了艳羡的眼神。 明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大哥，您能卖我个空桶吗？” 那位钓鱼佬身边摆着三四个桶，有大有小，明珉想买一个看似无用的小号桶带鱼回家。 大哥摆了摆手，把一个小桶直接送给了明珉，“小伙子运气好，不收你钱，全当让我沾沾你的好运了。” 明珉尴尬地微笑着，“好好，谢谢您了。” 胖鱼落进水里后，缓慢地漂游着，莫名透出一股虚弱颓丧的气质来。 明珉担心胖鱼可能要冻死了，没再和大哥尴尬地客套，道完谢后就连忙回家了。 匆匆赶回家后，明珉站在玄关口愣神，玄关口的橱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金鱼缸，不过里面没有鱼，只有用小灯和假草造出的一个微缩景观，小小的星星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浅浅地映亮了明珉的半边脸。 他这才迟滞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他家不仅没有养热带鱼的设备，就连合适的鱼缸都没有。 嘶——等等，好像勉强有个鱼缸。 明珉拎着鱼桶站在浴室门口，他家浴缸好像是有恒温系统的。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用浴缸，那就暂时当做一个大鱼缸用吧。 等着浴缸放水时，明珉先拍照识图了一下鱼的品种，但识图的结果都和胖鱼有些差异，它像是孔雀鱼又像是斗鱼，但又和这两个品种都不太一样，胖鱼的鱼鳍更柔软飘逸，色彩也更梦幻一些，就像是大雨过后澄澈的天空，但是是透过彩色玻璃纸看过去的，在浅蓝色的基础上折射出幻彩的偏光。 明珉泛起了难，所以这到底是淡水热带鱼还是海水热带鱼呢？ 他手里正拿着一袋刚从厨房找来的食用盐，纠结要不要加到水里头，纠结不出，明珉便先拿出手机搜了搜海水的调配方法。 嗯…… 明珉看着自己手里的食用盐沉默了会儿，重新从冰箱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小盒海盐来，差点就毒死鱼了。 一位经常把小金鱼养死的人，竟及时拯救了一条差点被咸死的胖鱼！ 明珉为自己的小心谨慎感到很是欣慰。 第2章 哦？哦？？哦？？？ 明珉拿着新找来的海盐，又开始纠结，最后决定要不先用海水养一养，要是没事就是海水鱼，要是有事就是淡水鱼，至于为什么不先用淡水养，是因为明珉觉得自己既然学习到了海水的调配方法就不能浪费。 也是能看出来，为什么他之前养的金鱼都活不过一周了。 鱼桶里的鱼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日后生活中充斥着一个不靠谱的“危险”，这会儿终于迟钝地开始挣扎，在水桶里直撞壁。 明珉看着一直拿脑袋撞桶的胖鱼，怀疑自己捡到了一条智商堪忧的傻鱼，幸好这鱼只用当鱼。 不过，虽说明珉不靠谱吧，但他在调海水前，还特意先捏了几粒海盐扔进鱼桶里，见鱼没什么不良反应，他又让鱼闻了闻自己手里的海盐，发现鱼也不抗拒，他便拍板配海水养鱼了。 整个过程，莫名有种像是在养狗的荒诞感。 浴缸里的水放得差不多了，明珉按着比例放了海盐，又调了温度，等水晾了会儿，他便把大胖鱼丢了进去。胖鱼的大小和浴缸比起来，像是住进了豪华别墅，它浮浮沉沉地游着，似乎比在水桶里精神了些。 明珉放下心来，去找了些鱼食来喂鱼，也幸亏他上周刚养了鱼，不然今天估计得掰馒头喂胖鱼了。 一小袋鱼食很快就喂完了，那胖鱼还张着嘴讨食呢，明珉怕它撑死，便收敛了再掰馒头喂鱼的心思，他点了点胖鱼的脑袋：“笨鱼，你已经吃饱了。” 鱼吃没吃饱不知道，反正明珉觉得鱼吃饱了。 安顿好胖鱼后，明珉终于歇了下来，他洗完澡后给自己随便下了一碗面条，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电视剧。 电视声音很响，仿佛回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无端的喧嚣，又莫名的寂寥。 他其实看不进去电视里上演的内容，只是喜欢这种被声音包裹的氛围，像是给孤独配上一首热闹的背景音，空荡荡的房间就会变得拥挤起来。 深夜降临，室内又重归平静，只有浴室里时不时传出轻微的水浪声。 —— 明珉在一家咖啡店兼职，他和老板也算是旧相识了，去年高考完的暑假，他就是在这家打暑假工，今年大一结束后的暑假，他依旧是来这里打暑假工，而平时上学时的周末，他偶尔也会来赚点小钱。 店老板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性格随和爽朗，所以咖啡店里的工作气氛很轻松，明珉很喜欢这份兼职，不需要过多地去维系人际关系，每天的工作也不复杂，上晚班时，还能带一份打折的或是免费的甜品回家。 他偶尔也在想，现在的就业环境这么差，要是他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厚脸皮些，让老板把自己升成正式员工，顺便再给自己加些薪资。 哎，想得有些太远了。 明珉从神游中清醒，翻身坐起，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08:24”。 还是没睡到十点啊。 明珉连续忙了一周了，今天好不容易休个假，结果生物钟还是准时叫醒了他。 算了，起床吧。 昨天，继父给他发消息说是江弈回家了，问他要不要也回家顺便一起吃个饭，最终依旧是被明珉找借口推辞了。 今天，不用回家，不用上班，明珉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嘴里叼着面包片，坐在浴缸边看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胖鱼好像长大了些，可这才养了三天，难道他是什么养鱼天才？ 他伸手探进水里，轻轻拨了拨水面，胖鱼便朝着他这个方向游来，明珉翻过掌心托在胖鱼肚子底下，对比着胖鱼刚捡回来的体型，感觉又好像没什么变化，看来就是自己想多了。 漂亮的鱼摆了摆尾，从明珉的掌心里游走了，在浴室的顶灯下，鱼鳞闪闪发光，恍若数千颗碎钻扔进了水里。 明珉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终于再次想起了给胖鱼买鱼缸的事。 这几天太忙他没时间，也被其它事打岔给忘记了，这会儿再看见漂亮的胖鱼，顿时觉得养在浴缸里有些折损胖鱼的美貌，还是得买一个鱼缸，还要是一个漂亮的大鱼缸来和胖鱼相配。 说干就干，吃过午饭后，明珉就去了附近的花鸟市场。 今天不是周末，而且大中午的，很少有人这个点出门，所以市场里的人很少，就连摆出来的花草和鹦鹉都少得可怜。 明珉刚从公交车上下来，迎面而来的热浪差点又把他扇回车上，总觉得刚下车时，司机像是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估计也是不理解居然有人会这个时候出门闲逛吧。 他手里还拿着那天扫码得来的免费扇子，一下车就哗哗地扇着，但脖颈和脑门上还是很快就出了层汗。 明珉只得加快脚步，进了一家离得最近的水族店，店铺里的空调像是坏了，吹出的风竟是温热的，明珉随便扫了一眼，就又出去了。 旁边店铺是一家花店，店门口摆着几小盆色彩鲜艳的盆栽，明珉起了点兴趣，他准备把阳台改成一个露天花园，之前买了几盆花但养得不是很好，趁这次来了，再新买两盆好养活的回去吧。 鱼缸还没看好呢，明珉先挑了两小盆花在手。 许是慢慢静下心来了，外加上一直走在荫蔽处和凉快的店铺里，明珉渐渐不觉得燥热了，甚至生出了些多逛一会儿的闲情逸致来。 —— 明珉家里。 阳台的门敞开着，纱帘被微风吹得卷起，细碎的光线一路从阳台滚落进了客厅，斜斜地打在浴室门上。 浴室里突然传出了急速的水流声，还伴随着哗啦的扬水声，像是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时而还夹杂着一声小孩子的咿呀声，隔着门板听起来怪诞又离奇。 —— 另一边，明珉又挑了几枝鲜切花，打算把闲置已久的花瓶利用起来。 看着手里的大包小包，明珉迟滞地感到一阵心痛，不知不觉花了好多钱啊，感觉这周兼职又要白上了。 第3章 算了，至少这些“美丽废物”真的很美丽，能带来不少的情绪价值。 大不了这周不要点外卖了，然后每天晚上八点以后再去超市买菜，也不买店里的打折甜品了，总能从其他地方省回来的。 明珉轻吁了一口气，不再往市场深处走，开始回归今天的正题——给胖鱼买鱼缸。 但挑挑拣拣半天，明珉都不是很满意，总觉得都有些配不上胖鱼，不过想想自己的预算，明珉又只得降低了标准，在勉强适合的几个鱼缸里挑选。 “这个大的可以配送吗？”明珉指了其中最大的一个鱼缸。 老板敲了敲鱼缸，语气平淡，没什么恶意地提醒明珉：“这个贵，而且你要是配送的话，今天估计送不到。” 明珉垂下眼睫，认真思忖着，配送费要是能买一个小鱼缸，那显然就不划算了，而他觉得这个小点的鱼缸也不错，他自己就能抱回家，省下的钱就给胖鱼配一套好一点的循环设备吧，也不算委屈胖鱼。 就这样，明珉把买的花花草草和循环设备放进鱼缸里，一手一边抓住鱼缸的底座抱了起来，别说，鱼缸不大，但还挺沉的。 老板也算心好，正好没其他客人，就帮着明珉一起把鱼缸抬到了公交站。 明珉不住地和老板道谢，又出了一脑门的汗。 回程的路上，不知道是不因为花钱太多了，明珉心里莫名有些烦乱不安。 他费力地一路抬着鱼缸上了电梯，终于能暂时把鱼缸放下歇一会儿了，明珉边揉着酸胀的胳膊，边看着电梯层数跳跃，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明珉心下又是无端一慌。 等到家门口开门时，那种时隐时现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 指纹识别解锁的滋啦声响起，门朝外轻轻打开，明珉差点心脏骤停，客厅地板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水痕，而哗哗的流水声响烈地从浴室里传来。 他出门时没关水龙头吗？怎么可能！ 明珉顾不上换鞋，也顾不上把门口的鱼缸先搬进来，他慌忙又迅疾地往浴室跑去，边跑边痛心疾首：这个月的水费要多交多少啊！ 一开浴室门，明珉再次被震在了原地—— 浴缸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儿？等等，这小孩儿怎么还有条鱼尾巴？ 但明珉此时顾不上深思和怔愣，很快回了神，大跨步地冲到浴缸旁，迅速把汩汩冒水的水龙头关上了，呼，幸好，幸好他回来的不算太晚，地上只漫出了浅浅的一层水流，不然家具和地板就全遭殃了，指不定还得赔偿楼下的损失，幸好幸好，明珉松懈下来，这才有精力打量起家里的小小不速之客。 这是条小人鱼？ 那他捡的胖鱼呢？ 小人鱼似乎有些心虚，睁着一双大眼睛趴在浴缸边沿，乖巧可爱地盯着明珉瞧，他像是太过紧张，尾巴忍不住扬起拍了拍水面，看着那条色彩熟悉的胖尾巴，明珉脑内豁然开朗。 哦？ 哦？？ 哦？？？ 他捡的胖鱼变人鱼了！ 第3章 明珉是很怕麻烦的一个人 明珉叉腰低头盯着小人鱼，两双大眼睛互相对视着、沉默着，相顾无言许久，还是明珉先错过了视线，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地板上的水渍清理了，之后再坐下来细想这小人鱼的来历。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俯身先把浴室地漏上掉落的毛巾拎了起来，被堵塞的水流迅速开始流失，明珉拎着毛巾在小人鱼眼前晃了晃，“你丢的？” 这条毛巾本来是挂在浴缸旁边的，现在却掉在了浴缸附近的地漏上，可想而知罪魁祸首是谁。 小人鱼扒着浴缸边沿缩了缩脑袋，嘴巴在水面下吐着小泡泡，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无辜地看向明珉，他身后的尾巴轻轻摆动着，浴缸里满溢的水又被晃出了一截来。 明珉再次仰头叹息，把毛巾先丢进了盥洗盆里，拿过浴室门后挂着的拖把，去清理漫进客厅的水渍，水漫出的并不多，清理起来不算太麻烦，但前前后后也费了将近两个小时，明珉只得宽慰自己权当是做大扫除了。 打扫完卫生后，明珉把自己平时坐在浴缸边看鱼的小凳子踢到浴缸旁，这次看的鱼特殊些，他指了指浴缸的水龙头，“你自己打开的？” 小人鱼这次整条鱼缩进了水里，看着被水面淹没的小人鱼明珉霎时揪心了一下，几欲起身，又在看见一个一个在水面破裂的小水泡时放下心来，他居然担心一条鱼会被水呛到，真是忙晕了。 明珉直起腰朝浴缸里瞅了瞅，再次确认里面还有没有其他鱼，他又掏出手机，用之前拍的胖鱼的照片和小人鱼的尾巴对比了一下，很像，胖鱼的尾鳍根部有一小块色彩比其它地方鳞片颜色更重的鳞片，如果小人鱼这点也能重合的话—— “可以把你的尾巴转过来给我看看吗？”明珉指节敲了敲浴缸边沿，语气尽可能地柔和道。 “唔，啊！”小人鱼在水面下张了张嘴，发出意义不明的两个音节。 明珉看见小人鱼似乎眼睛亮了一瞬，他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只见小人鱼在水里翻转过身，小胖手撑着浴缸底部，背朝着水面，鱼尾对着明珉的方向，明珉下意识想后退，但不等他动作，小人鱼的尾巴已经上下扑腾了起来，掀起了巨大的浪花。 “啊，哇！”小人鱼似是在为自己制造的大浪花欢呼。 明珉抹了把脸上的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捂着脸冷静了会儿，才又看向小人鱼，虽然刚才被水扑一脸有些猝不及防，但在那之前他看清了小人鱼的尾巴，尾鳍根部的确有一块和胖鱼一模一样的像是胎记的深色鳞片。 所以他捡的鱼真的变人鱼了，好神奇。 要不说大学生接受能力强呢，明珉就这么淡然地认可了这一离谱又奇幻的现实。 不过，别看明珉表面平静，实则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这是多大的小孩啊？一岁、两岁、三岁？算了，取个中间值吧，两岁左右的小……人鱼？天啊，人鱼？他居然捡了个人鱼回来！ 人鱼崽走丢了能找警察叔叔报案吗？他不会被大人鱼追杀吧！他这算偷孩子吗？可，可这是孩子自己往他怀里跳的啊！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明珉再次陷入了纠结中，他担心自己在无意中惹上了麻烦，他真的是很怕麻烦的一个人，尤其是这种带有沟通性质的麻烦事，平时快递和外卖的电话，明珉都是能不接就不接的，往往都是看着电话自动挂断，现在要他主动报警，并解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明珉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他宁愿把小人鱼留下承担被大人鱼追杀的风险，也不愿把小麻烦暴露牵扯出更困扰的大麻烦，是的，他宁愿被杀死，也不想打电话。 或者，把这小家伙偷偷放生了去？对于此时这种复杂情景，明珉简直是无计可施，无从下手，无妄之灾啊。 小人鱼又重新趴回到了浴缸边沿，看着湿漉漉的又一脸复杂神情的明珉，他许是也察觉出自己闯祸了，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明珉的脸色，边试图卖萌，歪着脑袋枕在自己扒着浴缸的手背上，小胖脸被压出一层软乎乎的奶膘来，大眼睛眨巴着，长睫毛沾了水显得更加浓密，栗棕色的小卷毛有一绺沾在了脸蛋上，显得更乖了。 明珉正犯愁呢，抬眼就被不经意地萌到了一下，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戳了戳小人鱼的脸蛋，小人鱼竟仰起脸朝明珉笑了笑，并主动用脸蹭了蹭明珉的手。 一瞬间，明珉心里的冗杂噪音都消弭了，缠绕不清的纠结也一下就理清了。 他沉默地看着小人鱼，一只手还被小人鱼捧着贴在脸上，脑袋里的心思百转千回。 这种怪奇生物被发现的话是会被拉去秘密研究所的吧，那他还是暂且不要报警好了，他可以替小人鱼的父母养一段时间的崽，按理说这种神奇生物应该是会有某种找到丢失幼崽的独特方式的，所以他静等小人鱼的父母找来就好了，他相信人鱼是会明辨是非的，不会冤枉他这个善良的好心人的！ 而且，还有一种更玄幻的可能性，万一他捡到的是一条刚修出人形的鱼妖呢，说不定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那自己好生供养着，还会被报恩也说不定。 下定决心后，明珉心下松了口气，无意中挺直的腰背都松懈了下来，他又捏了捏小人鱼的脸，哎，真可爱！ 不愧是他捡的胖鱼，变成小孩儿了也是个胖乎乎的可爱漂亮的小孩儿。 “你叫什么名字啊？”明珉不经意间夹起了嗓子问话。 “啊，啊。”小人鱼只会发出简单的单音节。 “那可以听懂我说话吗？” 小人鱼点了点头。 明珉也跟着他点了点头，能听懂话就好，“那你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小人鱼茫然。 “那你是自己走丢的？” 小人鱼继续茫然。 明珉当是小人鱼听不懂自己的问题，又重新问了遍：“可以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第4章 小人鱼也再次点头。 “真的可以听懂？” 小人鱼抿着嘴，眼神坚定地看着明珉，比之前几次都要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珉其实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毕竟连话都不会说的人鱼幼崽，感觉听懂话也挺困难的，但他需要的也不是小人鱼完全理解自己的话，而是留下一份证据。 他从手机录像的屏幕上挪开视线，和小人鱼从屏幕外对视着：“那你要暂时住在我家吗？” 小人鱼笑着点头，并伸着藕节似的胳膊指了指明珉：“啊，啊。” 明珉看着屏幕里乐呵呵的小人鱼，像是被笑意感染，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上扬，“那好吧，是你自己答应的哦。” “嗯，啊！”小人鱼拍了拍手，鱼尾巴也跟着摆了摆，“应！” 可爱的幼崽惹得明珉心底父爱翻涌，十八岁的男大，明珉，自此开启了养崽路。 不过父爱再泛滥，也没法直接泛滥出知识储备来，明珉顶多养过小鱼小花小草，对了，他还养了一块石头，这会儿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呢。 总之就是，再怎么说，他也没养过孩子这种高端生物，他自己也是去年才刚成年，故而只能临时抱佛脚，灵活运用现代科技——上网搜索两岁左右的小朋友该怎么养。 明珉靠在浴缸上，浏览着搜索结果，感觉养小孩也不算很难。 家里有牛奶，但还要去买些奶粉，还有小朋友的衣服和玩具及其它用品。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重新买一个大点的鱼缸，那个他精挑细选回家的鱼缸太小了，顶多只够泡小人鱼的半截尾巴。 谁曾想以为省了个大鱼缸的钱，结果是多买了个小鱼缸，钱没少花，还浪费了。 明珉转头想要看看小人鱼的尺寸，结果差点和小人鱼撞到一起，小人鱼正趴在他旁边，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手里的手机，眼睛一眨不眨的。明珉想到刚看的，小孩子的眼睛还没发育好，不能过早地接触电子设备，他连忙把手机收了起来。 静坐在一旁看着小人鱼玩了会儿水后，明珉把门口的鱼缸搬到了浴室来，虽然鱼缸装不下小人鱼，但他还是指了指鱼缸又指了指浴缸，以试探下小人鱼的喜好：“你想待在这里，还是这里呢？” 小人鱼抿嘴瞧着明珉，指了指浴缸的水龙头。 明珉笑着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家里还剩最后两个鸡蛋，明珉学着网上的宝宝辅食，给小人鱼摊了几张蛋饼，外加一份炒莴笋条，还有一杯热牛奶。 小人鱼很乖，虽然还不会说话，但不哭不闹不挑食，明珉给什么他吃什么，吃完就犯困，直往浴缸底下滑，看着小人鱼被水淹没，明珉不可自控地又揪了下心，直到再次看见小人鱼吐出一连串的小泡泡，他才放下心来，并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人鱼，是人鱼！ 这天晚上，明珉几乎一夜没睡，前半夜在忙着网购，后半夜频繁起夜，说出来好笑，他竟然担心一条人鱼会淹死，但理智抵不过情感，他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小人鱼呛水的画面，不得不起身确认一眼才安心。 他要收回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时说出的话—— 小孩还真是不太好养啊。 第4章 养崽日常1 明珉晕头晕脑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想知道现在几点了，反正还很早就是了。 好累啊，可又什么都没做，那就是心累吧。 明珉裹着被子翻过身，准备眯一小会儿，但眼睛刚闭上，就听到了细微的水流声，像是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的哗啦声，但隔着门板和墙壁听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 他瞬间睁开了眼，眼里的困意消散，手脚麻利地起身冲到了浴室。 果不其然，那个小胖崽又把水龙头打开了。 明珉搓了把脸，走到浴缸边，正准备关水龙头，低头瞥见浴缸里时愣了下，里面的水竟然都排没了，他心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垂眸看向靠坐在浴缸里的小人鱼：“你在给自己换水？” “fu——啊。”崽崽抬起一只手，五个指头捏在一起抓了抓，像是在撒东西的动作，随后又放下手，在浅浅的水面里搅了搅。 明珉眼睛睁了睁，他居然快速意会了小人鱼的意思，小人鱼在模仿他平时给鱼换水时的步骤，排水、放水、加盐，再搅和搅和。 “你还记得我之前养你的事？”明珉不由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做鱼时的小人鱼是没有记忆和智商的，毕竟胖鱼除了好看点和普通鱼没什么区别，所以明珉以为胖鱼只有七秒记忆。 “记！”小人鱼朝明珉伸出双手，但由于这会儿池水太浅，他游不动，又碍于身体构造而平衡性很差，所以他刚伸着手朝明珉的方向动了下，就歪着身子往旁边倒过去了，“唔？” 明珉眼疾手快地抬手垫在了小人鱼的脑袋底下，以免撞到脑袋，短短几秒钟，明珉后背就沁出了一层汗。 他把小人鱼扶回去，轻声教育了几句“太危险了”“要坐稳”之类的，也不管孩子听没听懂。 明珉直起腰，拎着t恤领口扇了扇风，这会儿又出汗了，他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忙昏了头，都忘了洗澡，也难怪昨晚怎么都睡不好。 这会儿想起来了，便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确认小人鱼坐稳后，明珉去卧室拿了身换洗衣物，再回到浴室时，明珉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家浴室里的淋浴区是紧挨着浴缸的，没有做玻璃隔挡，只有一个挂着防水布的环形浴帘，马桶和洗澡的地方倒是用一道磨砂玻璃挡开了，所以明珉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洗澡似乎有些不方便。 要暂时把小人鱼移到外面去吗？可没有合适的容器能装下小人鱼，可直接抱出去的话，人鱼应该是没法离开水的吧。 算了，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崽子也没什么可顾虑的，就放在浴缸里泡着吧，那他要不顺便给小人鱼也洗个澡？ 明珉捏了捏小人鱼的胳膊，软软的，滑滑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宝贝，也是，天天在水里泡着能脏到哪儿去，他便打消了给小人鱼洗澡的想法，毕竟昨晚网购的宝宝沐浴露什么的还没到呢。 他把换洗衣物放在了自己老坐的那个板凳上，随后拉上了防水帘。 哗哗的流水声响起，他听见小人鱼在外面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突然，防水帘挨着浴缸的那一侧动了动，像是被一只小手戳了戳，明珉也伸着一个指头，戳了戳那根小指头，他听见小人鱼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许是得了趣，没一会儿防水帘又被戳了两下，明珉也好脾气地再次回应，还隔着布料捏了那只小胖手一下。 小人鱼清脆又甜腻的笑声隔着布帘传来，有些失真，但莫名地让人觉得放松，好像什么烦恼都能暂时被放一放，只想跟着小人鱼一起笑一笑。 明珉手里正搓着沐浴露，他虚虚握拳，从虎口处吹气，掌根另一端渐渐被吹出了一个泡泡，他把泡泡换到另一只手的掌心，把帘子拉开一个缝隙，微微侧身弯腰，伸着手将泡泡送给正趴在浴缸边沿的小人鱼。 “哇！”小人鱼小心地用手碰了碰明珉掌心里的泡泡，还没碰上呢，泡泡就破了，“啊？” 明珉被小人鱼的可爱反应逗笑，又给他吹了一个，帘子的缝隙里露出了明珉的脸，小人鱼看着明珉的动作，也学着明珉鼓起腮帮子吹气，还真叫他吹出了一个小泡泡来。 “你这是口水泡吧宝宝。”明珉笑得直不起腰。 大大小小的泡沫在浴室里漂浮着、飞扬着，脆弱单薄的泡沫里装满了沉甸甸的欢欣与笑语。 小人鱼很开心，非要用手抓住自己的口水泡也送给明珉，只是努力了半晌，明珉都洗完澡了，他都没抓住自己的口水泡。 明珉摸了摸垂头丧气的小人鱼的脑袋，“好了，等会儿给你调个泡泡水，我教你吹大泡泡。” “哒！” “对，大的。” 明珉今天还有一天假，所以不紧不慢地做完早饭后，就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昨天买回家的花，花盆暂时放在了阳台，鲜切花昨天忘了泡水，今天一个个都蔫啦吧唧的，明珉及时抢救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用。 小人鱼趴在浴缸边沿，看着明珉拿着剪刀剪花茎，“哇，发。”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念得很重，像是在找寻着合适的发音位置。 明珉听着小人鱼自我纠正式的发音，眉头一挑，扬了扬手里的花枝，“你认识？” “发！” “是花。” “发！” “好吧，就当你祝我发财了。”明珉用花瓣轻敲了小人鱼的额头一下。 明珉继续低头剪花，但剪着剪着，莫名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抬头看向小人鱼，“你叫什么名字呢？” “啊，啊。”小人鱼的发音和昨天他询问这个问题时的发音几乎相同，是和感叹语气稍稍有些区别的发音。 第5章 “那你记得怎么联系爸爸妈妈吗？” 小人鱼抿着嘴不说话，眼神是空洞茫然的，似乎不理解明珉话里的意思。 “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明珉又拿起了手边的花瓶询问。 “皮儿，pi。”小人鱼依旧是矫正发音式的读法。 明珉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小人鱼身上违和的地方，他又问到：“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吗？” 小人鱼又抿着嘴不说话了，似是在思考明珉的意思。 “那认识我吗？” “鱼！” 明珉温柔地笑了笑，他像是和小人鱼的大脑搭上了弦，瞬间就会意了小人鱼想说什么，他轻轻抚了抚小人鱼的后脑“对，是我捡你回来的。” 他看着笑得开心的小人鱼沉思，小人鱼对于日常的行为或物品的认知是正常的，甚至很聪明，可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却明显记忆模糊或者说毫无记忆，这是很矛盾的事情。 他昨天因为太过震惊，当时问问题时并未深思，只以为小人鱼是因为年纪小所以讲不清自己的经历，但现在看来，小人鱼许是忘了和自己相关的记忆，选择性失忆？ 为什么呢？因为从鱼变人鱼的这一过程，还是因为其它的意外？和小人鱼走丢的原因有关吗？ 明珉越想越偏，他甚至要给小人鱼脑补出一番“人鱼族被恶势力迫害，举全族之力保护下唯一的幼崽”的壮烈悲惨的感人故事了。 “泡，po。”小人鱼蹙着眉头，扒着浴缸的手攥了攥，似是全身都在用力，终于发出了完美的读音：“泡，泡。” 奶呼呼的响亮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开来，明珉被喊回了神思，他把快剪没的花插进花瓶里，和小人鱼说：“稍等一下。” 放好花瓶后，明珉把喝完的牛奶盒裁开，在里面用洗洁精和肥皂水勾兑了小半盒泡泡水，再用吸管教着小人鱼吹泡泡，小人鱼学得很快，吹了一堆泡泡送给明珉。 “真是聪明的宝宝。”明珉把被泡泡水搞得黏糊糊的手洗了洗，和小人鱼叮嘱：“泡泡水不能喝，也不要乱开水龙头，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去给你取玩具，很快就回来，好吗？” “嗯。”小人鱼点头，并指着手里的牛奶盒和水龙头摇了摇头。 “乖宝宝。” 明珉昨天买的是同城速递，所以基本上都到货了，除了鱼缸会晚点，但估计下午也就到了。明珉推上自己取快递的推车，迅速去楼下快递代收点取自己的快递，临出门前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小人鱼。 不超过半个小时，明珉就推着大包小包回来了，看着满地的和小人鱼有关的物品，明珉心里说不清的满足。 昨天还因为配送费而纠结鱼缸大小的人，今天却丝毫不觉得自己铺张浪费。 但明珉的消费观就是这样奇怪，他会花五十块钱买一个半个巴掌大的蛋糕，却不会花二十五块钱点一份不用优惠券的外卖；他的预算仅针对必需但不感兴趣的物品，而对于自己感兴趣的物品，哪怕这个物品再没必要，他也只会把自己的预算不断扩大到和这个物品等量的价格，除非，是真正意义上的超预算了。 在明珉看来值不值得花钱，主要是看自己花钱后能否获得等量的价值，而这个价值的衡量更多带有主观色彩，或者说是情绪色彩——蛋糕再贵，买的时候都会满足，吃得时候都会开心，但不用优惠券的外卖再便宜都会让人不爽和百爪挠心般的难受。 故而，哪怕他昨天熬夜的采购很“破费”，可一想到这些物品会带来的“价值”，明珉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先是把新买的监控安装好，又去陪小人鱼玩了会儿新买的玩具，并给小人鱼试穿可爱的小衣服，只是衣服沾水后贴在身上不舒服，明珉就没再给小人鱼穿了。 日子很清闲却又不像以往那般让人觉得无趣，他小时候很怕一个人，可长大了才发现一个人好像也挺自在的，只是会有些孤单，但现在家里多了个人，就不会了。 下午闲下来了，明珉才得空思考明天的问题，明天他的休假就结束了，那他去上班时，小人鱼怎么办？普通小孩他还能找个保姆来照看，不对，要是普通小孩的话他就直接送派出所去了。 啧，还真是有些麻烦。 余光瞥见一旁闲置的小鱼缸时，明珉突然有了想法。 他买监控就是为了自己不在家时能实时看到小人鱼的状况，但现在的问题是，小人鱼独自待在浴缸里很不可控，一是玩水的问题，再就是容易磕着碰着。 大鱼缸的物流今天一直没更新，很大可能今天到不了了，所以明珉只能暂时利用一下小鱼缸，他把小鱼缸清洗后，又拿自己买来装饰大鱼缸的一些装饰品装饰了一番，随后问小人鱼：“这个喜欢吗？” “xi。” “那要不要试试这个？” “嗯！” 明珉把小人鱼从浴缸里抱了出来，t恤被小人鱼身上的水沾湿他也浑不在意。 他想试着记录小人鱼可以多长时间不泡水。 家里是皮质沙发，不怕水，但明珉还是给上面铺了一个防水尿垫，又铺了一层毯子，他把小人鱼放在沙发上，小人鱼乖乖坐着，明珉给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抱枕，让他的尾巴能泡到沙发底下放着的小鱼缸里。 小人鱼虽然说不清楚话，但很聪明，他能听懂明珉的话并理解明珉的大多数行为，故而很配合明珉。 明珉发现小人鱼只要尾巴能一直泡在水里，就能在外面待挺长时间的，那或许他明天可以去上班？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方法太理想化了些，可又一时想不出别的方法。 要不离职？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 明珉被继父劝了许久都没动摇的心思，短短两天，就有了前所未有的摇摆不定。 他虽然不缺钱，但却很喜欢赚钱的感觉，那会让他空虚的情感被轻易地满足填补，很肤浅，可这是明珉为数不多的获得情感满足的方式。 而这份兼职很符合明珉的设想，他没想赚什么大钱，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一份轻松自在无需人际联络的工作对明珉来说很值得珍惜。 明珉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现实点来说，他和小人鱼无亲无故的，这份意外联系起来的情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但他却像是被魇住了似的，一头热地栽了进去。 他对这个陌生的、不知来历底细的小人鱼，太上心了些，丰沛情感也给予得太轻易了些，莫名其妙到他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可转头看见在浴缸里睡得香甜的小胖崽时，心底犹豫的天平开始向一端倾斜，明珉忍不住嘴角弯了弯，神游的思绪引起了无端的联想—— 如果他小时候也像小胖崽这么可爱，是不就不会被抛下了呢？是不家人也会更爱他一些呢？ 第5章 养崽日常2 旧时的记忆蒙着一层虚幻的色彩，再翻阅时，总会有种旁观者的陌生感，太过久远的记忆，甚至会因为太模糊，而令人怀疑记忆是否出了差错。 十三年前，五岁的明珉站在家门口，哭着喊着，却还是无法挽留住支离破碎的家庭，毕竟那和他没有关系。他那时太年幼了，不明白从未吵过架的父母怎么突然就离婚了，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要从自己的家里搬走了，他不明白太多事。 只能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母亲的累赘，巨大的不安惶恐从那颗小小的心脏里发芽，直到母亲也离开了，恐惧找不到宣泄口，一瞬间膨胀又在转瞬间萎缩成渺小的阴影，潜藏在内心深处。 他被母亲送到了乡下的外公外婆家，母亲甚至没有多陪他几天就要去所谓的大城市打工去了，母亲离开那天，抱着他痛哭，转身离开时又很是决然。 但其实明珉有些记不太清了，那天痛哭的到底是他还是母亲呢？自己的母亲那时真的哭了吗？ 明珉惶然惊醒，梦里的内容霎时退却，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梦到了去世已久的外公外婆。 老人家还是那么慈爱又节俭。 明珉身心俱疲地起床，去浴室洗漱时，小人鱼也已经醒来了，他正躺在水里吐泡泡，见明珉进来了，他破水而出，咿咿呀呀地说了一连串的话。 明珉今天情绪太差，脑子也有些迟钝，他没去细究小人鱼在说什么，边刷牙边给小人鱼冲了瓶奶，塞给小人鱼后，他快速洗完脸又去给两人做早饭。 临出门时，明珉把小人鱼抱到了沙发上，沙发附近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海绵垫，明珉不放心，把抱枕也都圈在了小人鱼周围，他摸了摸小人鱼的脑袋：“我中午会回来看你的，但早上这几个小时，你一个人乖乖待在家里好吗？” “嗯！”小人鱼抱住明珉的手用脸蹭了蹭，坚定地应和道。 明珉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把小朋友专属的零食给小人鱼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奶瓶放在温奶器里，还把电视给小人鱼打开了，小人鱼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开始看动画片。 第6章 “宝宝，我走了。”明珉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 小人鱼虽然沉迷电视，但在听到明珉的声音时，很快回头，双手捧着，贴着嘴唇送出，给了明珉一个飞吻。 明珉要被可爱的崽崽萌化了，突然觉得这钱不赚也罢，但他还是铁石心肠地出了门，并准时到达了店里。 只是一直心不在焉的，一分钟能点开监控八百次，他看到小人鱼乖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困了就扯过一旁的小毯子盖住自己的肚子躺下睡觉，饿了就拿过明珉给他温着的奶瓶喝奶，乖得让人心疼，那小小的屏幕里，明珉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心脏鼓胀，像是逐渐发酵腐烂的桃子，酸水从破皮处流出，浸得皮肉又酸又软。 “你在看什么？”姗姗来迟的店老板拎着一大兜酸奶零食给大家分发。 明珉的思绪还尚未抽离，但已经下意识地迅速翻转过手机了，他略显呆滞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上班摸鱼？”何睿嘴上说着训责的话，但手上却把一盒酸奶和一盒蓝莓推到了明珉的手边。 “谢谢。”明珉眼神下瞥，看着酸奶和蓝莓，想着等会儿午休时可以带回家给小人鱼吃。 “还是你懂礼貌。”何睿单手撑着柜台，指了指店里另外几个员工，“他们几个现在都直接上手抢了。” “那不是因为老板你大方吗。”另外几个人笑嘻嘻地奉承了一番何睿。 明珉淡淡地跟着笑了下，心思却全然没法投入到工作中，离职的想法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存在感极强，明珉抬眼看向何睿跟员工打趣的背影，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闪现的“离职”了。 算了，再想想。 午休时，明珉匆匆换下工服，难得破费地打车回家，他家离咖啡店不算太远，平时坐地铁加步行也就不到半个小时，故而今天回家也就只花了十分钟左右。 到家时，小人鱼还躺在沙发上睡觉，尾巴尖泡在水里，时而小幅度地轻轻晃一下。 明珉轻声把小人鱼喊醒，简单匆忙地给他俩做了一顿午饭后，就又赶回店里了。 一想到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小人鱼，明珉心里就止不住的一阵内疚。 他早上被何睿警醒了，但下午时还是忍不住频繁看手机，只是店里的客流量逐渐多了起来，明珉被一打岔，没法像早上那样一分钟看一眼，但也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几分钟的工夫，小人鱼就闯祸了，准确说来，明珉觉得是该怪自己没照顾好小人鱼—— 小人鱼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顺着沙发往地上滑，也没落进鱼缸里，而是特意把尾巴挪出了鱼缸，像是想离开沙发去什么地方，但他因为下半身的鱼尾构造，滑下沙发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放置的抱枕上，他站也站不了，爬也爬不动，抬手扒着鱼缸边沿想起身时，又把鱼缸给按翻了。 因为鱼缸不大，且要放小人鱼的尾巴，所以明珉装水时只装了二分之一左右，但洒出后，水流蔓延开的面积却不小。 小人鱼懵了一瞬，处在状况之外，但在看见鱼缸里的装饰掉出来后，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迅速聚积，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和那小小的漂亮的尾巴上。 那是明珉特意给他做的，现在都没了。 小人鱼越想越委屈，外加上他下沙发的目的，身心双重原因，使得小人鱼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哭了起来。 当明珉抽空从监控里看到这一幕时，顾不上自己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也顾不上今天闭店后有自己馋了好久的打折蛋糕，连忙和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回家了，也不管老板答没答应。 明珉一路急急忙忙赶回家时，小人鱼已经止住了哭声，但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着，哭得眼睛和脸都红彤彤的。明珉连忙心疼地抱起小人鱼安抚，小人鱼在看见明珉时呆了呆，随即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的脸埋在明珉的肩膀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叭叭”之类的字样，明珉既震惊又感动，才两天，小人鱼就叫他爸爸了！ 焦急和心疼的情绪被过度的惊喜替代，他抱着小人鱼转了两圈，还不忘纠正自己顶多是干爹。 小人鱼仰起脑袋，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见明珉一点都听不懂，他急得脸更红了，说话的发音也更混乱了。 明珉只以为是小人鱼太想念自己，所以情绪激动，他抱着小人鱼拍了拍脊背安慰了会儿，因为要收拾鱼缸和地板，他就又把小人鱼暂时放回了浴缸。 结果明珉刚转身，小人鱼就从浴缸里爬出来了，明珉连忙检查小人鱼有没有摔伤，表情都严厉了些，“太危险了，不是说过不可以这样翻越的吗？” 他再次给小人鱼强调了一遍安全意识，在又要把小人鱼放回浴缸里时，小人鱼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明珉以为是自己太凶了，又开始对小人鱼道歉，“宝宝不哭哈，对不起，下次不凶了。” 明珉一下手足无措了起来，甚至滋生出了强烈的负罪感和愧疚来，他都不太敢把小人鱼抱起来安慰了，只能局促地拿着昨天小人鱼喜欢的玩具，蹲在浴缸旁哄慰着：“喜欢玩这个吗？一会儿再挑些新玩具好吗？或者我们再来吹泡泡？” 小人鱼边涕泗横流，边扒着浴缸往出爬，也不理会明珉手里的玩具，“啊，啊！” 明珉怕他摔出来，抬手挡在浴缸边，却被小人鱼挥舞着小胖手拍开，明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怎么了，你是要去哪里吗？“ “叭叭。”小人鱼极度委屈地撇着嘴，一手抓着明珉的手臂，一手直指向明珉身后。 明珉回头，视线顺着小人鱼的手看过去，从门口移到玻璃隔挡处，在看到磨砂玻璃后的马桶时突然灵光一闪，“想上厕所？” 小人鱼激动点头！眼泪都从眼眶里被晃出了两大颗来。 明珉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很想去钻地缝了，好吧，原来是“粑粑”，不是“爸爸”…… 他把小人鱼放到马桶上，小人鱼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他，明珉这次倒快速理解了，“让我出去？” 小人鱼抿着嘴点头。 “好的，那你记得自己擦屁屁哦。”虽然他也没见过小人鱼上厕所，但应该和人类也差不多吧。 小人鱼脸歘的更红了些。 明珉尊重地出了卫生间，直到听到冲水声，明珉才敲门进去。 他双手穿过小人鱼的腋下，抬起小人鱼转着左右看了看，在确认小鱼尾巴哪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后，才把小人鱼放进了浴缸。 “真聪明啊宝宝，竟然会自己上厕所。”明珉诚心夸赞道。 小人鱼却转过身，把自己埋进了水里，面朝下撅着屁股趴着，似是在和明珉怄气。 明珉尴尬地摩挲着浴缸边沿，看着小人鱼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明珉大脑空空。 浴缸里突然上升了一连串气泡，咕嘟嘟的，跟水烧开了似的，明珉指尖碰了碰那些在水面破裂的水泡，“宝宝？” 小人鱼鼓着腮帮子翻过身，哗啦一下从水面钻出，扑进了明珉怀里，他搂着明珉的脖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不知是在埋怨还是原谅。 明珉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震在了原地，胸腔像是被溅出的水滴击穿，钝痛麻痒，很复杂的滋味在胸腔里蔓延开来，那潜藏的阴影从漏洞处溢出，浓重的黑暗变得稀薄。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瞬间，他被一个小小的温软的拥抱治愈了。 明珉缓慢地回过神来，眼里闪烁着明灭的光，他轻轻回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像是穿透了时光。 “宝宝，我明天不去上班了。” “唔？” “在我开学前我都会一直在家陪你的。”至于开学后，就再说吧，或许在那之前，或许再过几天，小人鱼就会被接回家了。 第6章 养崽日常3 收到明珉的离职信息时，何睿如遭雷劈，这怎么突然就离职了呢？他询问明珉是不出什么事了，却被明珉以放假想休息为由敷衍了过去。 休息？明珉之前来上班时分明说的是不想休息，这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 何睿看着自己冰箱里刚囤的一箱酸奶，啪地合上了冰箱门。 冰箱门“啵”地一声打开，明珉从冷冻室拿出了刚冻好的雪糕，朝小人鱼晃了晃，“想吃吗？” “呲！”坐在沙发上的小人鱼热情响应。 明珉勾唇一笑，故意把手举高在小人鱼的头顶晃，“可宝宝太小了不能吃。” “棱！”小人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呲。” “那你要大的还是小的呢？” 小人鱼指了指明珉手里的小雪糕。 “这么乖啊宝宝。”太可爱的宝贝，明珉很难忍住不亲亲，他搂住小人鱼，和他蹭了蹭脸，又夸了一句，“好乖的小鱼呀。” “乖！” 明珉笑了笑，把小人鱼身上的小t恤暂时脱下来，免得等会弄脏，他把雪糕球放进了碗里，和小人鱼靠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挖着吃。 第7章 “冰不冰？” “甜。” 明珉扯了张纸巾给小人鱼擦嘴，“呦，吃到好吃的了，发音都标准了。” 小人鱼意识到明珉在夸他，又说了遍：“甜！”这次嗓门提高了些，生怕明珉听不见似的。 “好，你是又乖又聪明的宝宝。” 明珉话音刚落，扔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起来，平时看到电话如临大敌的人，今天竟然没多犹豫就接起来了，“我在家，您直接送上来就好，谢谢。” 是送鱼缸的电话，也不知道这物流怎么回事，前天和昨天都没更新，要不是今天有动静了，明珉就要退货了。不过也幸好是今天送来的，要是昨天送他上班时还真不好收快递。 明珉把小人鱼抱起，将他暂时藏在了浴室里，“悄悄的哦。” 捧着小碗正心无旁骛舔雪糕的崽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学着明珉的动作竖到嘴边，“嘘。” 明珉揉了揉小人鱼的脑袋，“真聪明。” 这次买的大鱼缸，能竖着放下三个半小人鱼，横着放下一个半小人鱼，总之，就是个超大鱼缸。 鱼缸底部还带有滚轮，很方便移动，明珉把鱼缸推到浴室里，开始清洗。 “哇！”吃完雪糕，开始用碗舀水玩的小人鱼配合地发出惊呼。 明珉被逗笑，敲了敲鱼缸，问：“这个大鱼缸呢，喜欢吗？” “xi。” 因为小人鱼的一句喜欢，明珉干活都有劲了，他快速洗完鱼缸后，便把小人鱼抱进了新的大鱼缸里，小人鱼欢快地游了一圈，又新奇地贴着玻璃朝明珉吐泡泡，明珉也配合着小人鱼，隔着玻璃，假装把他吐的泡泡都戳破。 两人闹了一会儿，明珉把鱼缸推到了沙发前，又把自己前天买的鱼缸装饰整理出来，和小人鱼一起布置鱼缸。 “宝宝真厉害啊，居然能搬动这么大的石头。”明珉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看小人鱼把自己放进水里的造景石搬来搬去，“累不累啊？” “卜。”一个小水泡从小人鱼的嘴角溢出。 “要不喝瓶奶歇一歇？”明珉晃了晃手里的奶瓶。 小人鱼很快浮出水面，趴在鱼缸边沿，伸出一只手来够明珉手里的奶瓶。 明珉一脸慈爱地把奶瓶递给小人鱼，看他翻过身，躺着浮在水面上喝奶，小鱼尾一摆一摆的，很是可爱。明珉被萌得不行，拍了好几张各种角度的照片后才想起自己还没忙完。 他买了一个大号的塑料扇贝，准备给小人鱼当床，还买了充水的枕头和床垫，固定在贝壳上面，放进鱼缸后，小人鱼显然很喜欢，扔了没喝完的奶瓶，就径直躺在了自己的新床上，眼睛闭上装睡。 明珉眼疾手快地抓住要沉底的奶瓶，好笑地盯着眼睫颤动鱼尾摇晃的小人鱼。 晚上时，明珉把鱼缸推到了自己房间的床旁边，看着紧邻身边的小人鱼很是安心，他终于不用频繁起夜去浴室看鱼有没有淹死了。 “晚安，宝宝。” “安！” 水浪声渐渐平息，贝壳里躺着一条漂亮可爱的小人鱼，大床上躺着一位帅气善良的人类。 —— 小人鱼很是可爱软萌会撒娇，对于明珉说的话小人鱼也是句句有回应，哪怕不理解，他也咿咿呀呀地接住明珉的话头，这种被全心依赖的感觉，很好地安抚下了明珉照顾孩子的疲惫感。 每天和泡在鱼缸里的崽崽一起看电视、玩玩具，平淡却不觉乏味，日子也还算滋润。崽崽虽然不会说话，但会用自己丰富生动的表情和模糊的惊叹给予明珉高度夸赞，比如对明珉做的饭，或是堆得很高的积木等等。 这是明珉童年时最向往的事情，被陪伴，被满足需求。却在十几年后，才在一个意外捡来的人鱼崽崽身上，投影着实现了。 明珉属于那种天生就高需求的小孩，只是在父母离异前这种特质会明显些，他喜欢粘着母亲或父亲寻求安全感，喜欢哭喜欢撒娇，不仅挑食还得哄着吃饭，如此种种；但父母离异后，明珉这种“不好照顾”的状况突然就改善了，他乖巧懂事，不哭不闹，甚至不会撒娇。 倒不是外公外婆照顾得不好，老人家对于独孙怎么可能不疼爱，但环境和生活习惯却是无从改变的。 明珉的懂事其实并不是在母亲离开那天觉醒的，会更晚些，但也更早些。 那时他已经和外公外婆生活一个来月了，某天，他们带着他去赶集，路过了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在和父母一起生活时，明珉习惯了自己有求必应的模式，所以在他看上了一个小汽车时，他就像以往那般撒娇说想要了。 但结果却出乎明珉所料，“这太贵了，不好玩，咱们不玩这个”，外公外婆如此说着，并带着明珉离开了摊位。 那次不是明珉第一次没被满足需求，却是明珉第一次在被拒绝后生出了自责的情绪来。 五岁的明珉难以理解却被迫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没法再因撒娇耍赖就能得到某些东西，也无法再坦率直接地表达情绪，他被教导着乖巧懂事，被教导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被催促着快点长大。 这种思想转变和性格塑造是潜移默化的，但明珉天生的高敏感，让他很轻易地就被环境裹挟住了。 其实外公外婆很爱明珉，天凉添衣，天热扇风，明珉生病了也恨不能感同身受，只是老人家节俭了一辈子，有些言行习惯很难扭转，而明珉恰好在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被影响到了。 他们真的很爱明珉，只是欠缺了些“微不足道”的细心。 在外公外婆去世后，明珉收到了一笔数额庞大的遗产，那是外婆临终前给他的一张存折，那里装着十年来他们替明珉攒下的钱，是十年来明珉的母亲每个月打来的数额越来越多的生活费。 可是十年后的明珉看着那笔钱只剩茫然，五岁的他只是想要一辆十块钱的玩具车，十五岁的他却更想要外公外婆身体健康。 游鱼飞在天上，小鸟长在地里。 明珉和小人鱼一起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投影，指着在中间晃动的鲸鱼图案，“那是什么？” “鱼！” 明珉被耳边响亮又清晰的一声震了震耳，他忍不住想笑：“宝宝，小声点。” 小人鱼指头竖在嘴边，用气声说着：“鱼。” “那这个是什么？”明珉又指了指小鸟形状的投影玩具。 小人鱼皱着眉头，握拳使劲，似是在努力找寻正确的发音，但最后却：“喵。” “哈哈，”明珉靠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抱住小人鱼揉了揉，“怎么这么可爱啊，小猫鱼。” 小人鱼苦恼地噘了噘嘴，又费力“喵”了一声。 明珉笑着起身，按了下玩具的按钮，换了副投影的图案，天花板上的投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小猫。 小人鱼眉头不皱了，跟着明珉一起笑，又喵喵叫了好几声。 天花板和墙上的图案还在变换着，而这个玩具，同样十块钱。 —— 养“鱼”一周，明珉总觉得小人鱼似乎长大了些，但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家长都会有这种心态，觉得自己家的崽每天都在变，明珉也便打消了那点莫须有的困惑，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就算一天一个样也不至于长太快， 直到又过了一周，明珉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崽崽真的长大了一圈，不，应该是长高了一截，外貌也从两岁左右长到了五岁左右。 对比着手机里之前拍的照片，明珉一面惊讶一面又有些担忧，小孩子长得太快是不也不太好啊？不过人鱼崽是不也不能用普通人类小孩的标准来评判？ 在确认崽崽没什么不适后，明珉稍稍放下了心，也许人鱼崽就是长得快呢，也幸好他第二次买的鱼缸很大，不至于又要再换鱼缸，但可能需要给崽崽换张床了。 而翌日一早，床边一连串的呛咳声将明珉从梦中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反应过来是小人鱼的声音后，吓得从床上弹射起身，直冲到床边的鱼缸旁。 鱼缸里栽倒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子，明珉来不及感慨小人鱼长出腿了，先急忙地把崽崽从水里捞了起来，他轻拍着崽崽的背，心下一阵慌乱，幸好崽崽咳嗽了一会儿就缓了过来，只是眼睛和脸都咳得通红，让人不由心疼。 明珉扯过床上的毛巾被把变成人后光溜溜的小人鱼裹住，有惊无险过后，他松懈下来时就只想笑，他笑着点了点小人鱼的鼻子，“小胖鱼，哪有人鱼会被水淹到的啊？” 令明珉没想到的是，小人鱼竟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不算太疼，但力道也不轻，明珉愣了下，回神后便果断反手捏住了小人鱼的脸，“怎么学会咬人了？” 小人鱼的嘴被捏得嘟起，含糊不清又奶里奶气道：“是你先嘲笑我的。” 明珉眼睛一亮，“会说话了？” 小人鱼也跟着眼睛一亮。 第8章 xs版崽崽变s版，明显脾气变得坏了点，但小孩子调皮点和有点小性子也正常，这暂且在明珉的接受范围内。 第7章 养崽日常4 呼呼的吹风机声从浴室响起。 小人鱼坐在小板凳上，身上还裹着明珉刚才情急之下披在他身上的毛巾被，湿漉漉的头发逐渐被吹干，明珉温柔地揉了揉那一头被吹得蓬松的卷毛，“好了。” “吹头发好麻烦，”小人鱼揪起自己鬓边的头发斜眼瞧了瞧，“之前都不用的。” 明珉把吹风机收起来，背对着小人鱼说：“以防着凉，毕竟之前你可不会被水呛到。” “你又嘲笑我。” 明珉转身时，就看到一脸怒容抬眼瞪着他的小人鱼。 奶呼呼的小鱼就算生气都是可爱的，明珉自然不会被凶到，反倒觉得好笑，他不顾小人鱼的怒视，捏了捏小人鱼的脸颊，“怎么长大了，脾气也变大了呢？” 小人鱼拍开明珉的手，两条胖手臂交叉抱胸，斜乜着明珉。 明珉憋着笑，把小人鱼因为大幅度动作掉落的毛毯重新给他裹好，“不闹了，先穿衣服好吧？你要一直光屁股吗？” 小人鱼愤怒的脸色瞬间变了，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揪着毛毯的手都紧了紧，他站起身用脑袋撞了明珉一下，随后光着脚啪哒哒地跑出了浴室。 明珉看着小人鱼的背影，嘴角挂着浅淡宠溺的微笑，心下却波澜翻涌，他现在更加肯定小人鱼可能是失忆了这件事，随着小人鱼的快速成长，他的语言系统和行为方式都趋向成熟且正常，他的认知和年龄相符。 一切正常的背后却恰恰说明了有问题，那也就是说，小人鱼之前就接受过这一阶段的教育，所以他很可能是从现在这种状态变成了鱼，而并非是从鱼的状态才开始拥有认知的，毕竟从鱼变人的这个阶段太短了。 可如果小人鱼本就具备五岁的认知，那两岁时的人鱼崽就不该是那么无知的状态。 明珉垂眸沉思着，他的猜想落入了一个逻辑怪圈。 “咚。” 明珉抬眼看向浴室门口，小人鱼裹着毛毯站在门外的墙边，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着在浴室里发呆的明珉，他敲了敲墙壁，催促道：“你怎么没有跟上我呀，快点给我穿衣服啦。” “这么大的宝宝不会自己穿衣服吗？”明珉勾了下小人鱼的鼻尖，扶着小人鱼的后脑勺带着他回卧室。 “才不是。”小人鱼摊开自己身上的毛毯，“太小了。” 明珉垂眼看向自己腿边的小豆丁，身上套着一件像是缩水了的t恤，衣服下摆勉强盖住肚脐眼，圆圆的肚皮撑起紧绷的短袖，明珉眨了下眼，有点像是维尼小熊，真可爱的崽崽。 之前的小衣服都是按照两岁左右的小人鱼的尺寸买的，这几天小人鱼长高后，明珉还没来得及给小人鱼买新衣服，毕竟崽崽几乎一直泡在水里，也不怎么穿衣服，所以家里好像一时还真找不出适合的衣服了。 许是瞧出了明珉在走神，小人鱼又抓起明珉的手咬了口，“不要发呆啦，我在和你说话呢。” 明珉捏住小人鱼的下巴晃了晃，“你可以大声叫我，也可以轻轻拍我，或者用其它平缓的行为提醒我都好，但咬人这种带有暴力因素的行为不可取，当然我没有认真听你说话这个行为也不礼貌，我向你道歉，你也要向我道歉，对不起。” 说完，明珉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和小人鱼对视，静等着小人鱼的回答。 “对不起。”小人鱼鼓了鼓腮帮子，并没有不情愿的感觉，只是显得有些羞恼。 明珉笑了笑，现在的崽崽虽然脾气是坏了点，但还是那个可爱乖巧的小人鱼没错了。 找不到小朋友的衣服，明珉只得找了件自己的大短袖给小人鱼套上，虽然有点像裙子，但至少是能盖住小人鱼的屁屁了，不至于让小人鱼觉得害臊。 也是换衣服时，明珉才确认小人鱼是个小男孩，之前小人鱼的容貌和尾巴根本辨别不出性别，幸好，要是是个小姑娘一下长这么大了，他还真不方便照顾。 不过，他可能也不需要照顾了。 “有想起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明珉并不觉得小人鱼就住护城河里，虽然他是在那儿捡到的鱼，可要是小人鱼长不出双腿，明珉可能还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但现在小人鱼和普通小孩一般无二，那说明人鱼应该是可以隐藏在普通人类中的，所以小人鱼的家很可能也是在岸上。除非，小人鱼真是无家可归的小鱼妖。 明珉看着皱眉深思的小人鱼，内心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 小人鱼思虑良久，却还是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明珉无端地松了口气，又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暗自唾弃了声，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帮小人鱼找家的事情上，“那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吗？” 这个小人鱼知道，立马张嘴想要回答，可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温柔的女性的声音——“安安”，小人鱼眼睫颤了颤，很熟悉温暖的声音，可他却想不起来是谁在叫自己，他蹙了蹙眉头，想不起来便也不再细究，他仰头看向明珉，有些埋怨又委屈道：“我叫安安，之前和你说过的。” 安安？明珉默念了两遍，突然笑了下，难怪，难怪之前xs版的小人鱼会是那样发音。 “那你叫什么呢？”安安歪头看向明珉。 “明珉。” “min……珉珉。”安安似乎又回到了不会说话的时候，全身跟着嘴一起用力。 “明、珉。”明珉纠正道。 “珉珉。”安安抿了抿嘴，他觉得明珉的名字真难读，想起明珉叫自己小鱼，安安眼珠一转，欢欣地喊道：“小珉！” 安安“小珉小珉”地喊着明珉，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脑袋一歪，栽进了明珉的怀里，他顿时更乐了，躺在明珉腿上咯咯笑个不停。 明珉的名字的确很为难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孩，只是这么叫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在叫“小敏”似的。但看着没心没肺笑呵呵的小胖崽，明珉暗叹：算了，不和小孩计较。 “小珉。”安安还在喊着明珉。 明珉掐住安安的脸蛋捏了捏，安安的嘴嘟起，说不清话就逐渐噤了声，这洗脑的声音可算止住了，明珉这才松开手，“那安安可以想起来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爸爸？妈妈？”安安本来在瞪着明珉，被明珉的问题一打岔，他瞬间又转为了思考状态，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想不起来了。” 安安的表情变得有些惊慌，他翻身抱住明珉的腰，声音闷闷的，“小珉，我是不没有爸爸妈妈啊？” “不会的，”明珉轻抚着安安的脊背哄慰，“只是你可能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已，会慢慢想起来的。” 安安的用词是“想不起来”，而不是直接的否认，这算是间接佐证了安安失忆的事实，安安的认知虽然不是从鱼开始的，但记忆却似乎是从被他捡回家做鱼时开启的，怎么会这样呢？ 明珉一面心疼，一面又开始了纠结——现在安安变成了普通小孩的外表，他最初最大的顾虑已经没了，那是不该把安安送到派出所去呢，或许人鱼其实并没有特殊的追踪幼崽的技能，不然这么久了也没见有人鱼找上门来，他们或许也是用的人类所适用的找小孩的方式，这么久找不到孩子，应该很是着急吧。 可是垂眼看见怀里一息间长大的小人鱼时，不舍的情绪膨胀发酵到蒙蔽了理智，明珉似是呢喃着说：“那安安想回家吗？” 明珉话音刚落，就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他再次在心里狠狠地鄙弃自己，自己这样真的很像在拐小孩。 安安都快被明珉拍着背哄睡着了，却在听到明珉的话时立刻从明珉的怀里抬起了头，“家？” 看着安安茫然懵懂的眼神，明珉良心备受谴责，他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一缕缕收拢起来藏住，僵硬地弯了下嘴角，语气尽可能自然道：“对啊，你丢了这么长时间，你爸爸妈妈一定很着急，不如明天我——” “小珉不要我了吗？”安安委屈到哽咽，眼里立马蓄积起了泪水，可怜巴巴地看向明珉。 明珉一下子乱了手脚，他没想到安安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们不过才相处了半个月而已，他舍不得安安很合理，那安安也会舍不得他吗？ 他手足无措地给安安擦着眼泪，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的，“不是的，你总要回家的，我也没有不要你，没有人会舍得丢下你的。” 安安撇着嘴扑进明珉怀里，哇哇大哭，明珉哄了半天都哄不好。 “小鱼，哭哭哭，眼泪变珍珠，变了吗，让我看看。”明珉轻轻掰过埋首在自己怀里的安安的脸，鼻头眼睑红得厉害，好一副可怜样，明珉看得心里一阵揪疼。 他把安安抱回怀里轻声哄着，思绪混乱，他一面为自己的自私不齿，一面又忍不住私心——再等等，就再等一周，好吗？他本来还在忧虑自己开学后，崽崽该由谁照顾，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安安虽说只和他相处了半个月，却治愈了他十几年的遗憾。 第9章 分离是迟早的，只是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罢了。 第8章 养崽日常5 怀里的安安还在一抽一抽地哭着，明珉也还在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安安的脊背，这是他第二次把安安搞哭了，可他仍是没学会哄小孩，只能笨拙地说着没用的尴尬话，最终还是靠安安自己缓过劲来。 “我流鼻涕了。”揪着明珉衣襟埋头痛哭的安安冷不丁地开了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哭声却在刹那间停止了。 “什么？”明珉有些走神，没怎么听清安安在说什么，闻言低头时看到的就是眼泪糊了一脸的安安。 他下意识抬手去给安安擦脸，却被安安两只手抓住了指尖，安安吸了吸鼻子，“我……”刚开口，一个鼻涕泡从安安鼻孔冒了出来。 两人同时愣住了。 “啵。” 鼻涕泡破了。 明珉嘴角抽搐着憋笑，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安也被自己逗得破涕为笑。 沉重的氛围在瞬息间被翻过了篇，没人再提起刚刚发生的事。 明珉把安安夹在腋下抱去了浴室，一手抱着娃，一手打开水龙头给娃洗脸，“眼睛闭上，别吸气。” 安安皱皱巴巴地闭上眼睛，明珉手心掬水，哗啦啦地给安安洗脸上的泪痕和鼻涕。给安安洗完脸后，明珉把他放回到了地上，自己也回卧室重新换了件居家服。 换完衣服出来的明珉，对正坐在沙发上的安安评价道：“小脏鱼。” 安安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章鱼’。” 明珉抿着嘴嗤嗤笑着。 “你又笑话我？”安安转过头看向明珉，又是瞪着没什么威胁力的眼。 “没有啊。”明珉戳了戳安安脸上的肉，“饿不饿，今天给你做蒸饺吃？” 安安狐疑地盯着明珉，最后还是敌不过嘴馋：“要吃肉的。” “好。”明珉手指勾着安安的小卷毛，“那安安要帮我吗？” 安安的脑袋下意识往明珉手上靠了靠，“好的吧，谁要我聪明能干呢。” 明珉被逗笑，他总是被安安逗笑。 他其实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可和安安相处的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每天都在笑，有时候甚至连在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单纯的觉得开心。 或许是因为安安讨喜，或许是因为，他在透过安安看自己，看一个活泼快乐的自己。 明珉知道，安安对他的不舍和依恋是雏鸟情结和记忆问题作祟，如果安安的记忆没问题，如果还他记得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家，是不会愿意留下来的。而他作为一个大人，不能利用安安这种纯粹的情感，这一段时间安安对他的陪伴已经足够了。 而他对安安的情感尚赶不上亲情那么厚重，却也不是萍水相逢那般单薄，只是一段借由意外弥补过去的简单情愫。 他很感谢安安的出现。 明珉动作极轻地放下故事书，屏住呼吸从床上起身，给已经睡熟的安安掖好被角，又轻手轻脚地往屋外走，关上门后，他才长舒出一口气来。 安安没法再睡鱼缸了，明珉便给安安把客卧收拾了下。 明珉回到自己房间后，看着床边空荡荡的鱼缸，止不住有些怅然，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后仰着把自己砸在床上，大脑放了会儿空后，伸手摸过扔在一边的手机，找了几张安安还是鱼形态时他拍的照片发到了网上—— 『有人认识这是什么鱼吗？我6月27日那天在护城河边钓到的，看着像是宠物鱼，是被人遗弃的？还是谁不小心把鱼丢了？』 文字配着图片发送成功，明珉心里那被道德高高吊起的负罪感稍稍松了些。 碍于安安的特殊，明珉觉得就算安安现在和普通小孩无异，但直接报警或是暴露安安都具备一定的风险，毕竟安安这种状态他不确定是否能一直维持，要是送到派出所去了，还没找到安安的父母，安安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变活鱼，或是直接长高一截，那可就太糟了。 所以明珉只能隐晦地贴出一张“寻鱼启示”，他相信安安的父母是一定能认出安安原形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凭缘分刷到自己这条内容。 明珉刷新了下自己的界面，那条内容刚发出几分钟就收到了不少转评赞—— 1l：好漂亮的鱼啊！！！(???) 2l：点开又退出确认了遍，真是你！ 3l：失踪人口回归 4l：小明！！！跟你学完期末抱佛脚的方法，我期末真的没挂科！！！ …… 评论不是夸鱼的，就是夸明珉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评论上百条了，也没一个人来说这是什么品种的鱼，所以跟着他学习的人都这么不好学的吗？ 明珉从高中起就经营着一个分享学习方法的账号，因为语言简练、方法实用，外加明珉拍视频时出镜的手很好看，陆陆续续吸引了不少粉丝。 他现在就希望自己积攒的流量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吧。 与此同时，明珉也开始关注网上的新闻，看有没有丢失儿童的报道。 不过，如果人鱼都是这样超乎寻常地快速成长的话，那安安的父母定然也会有所预料，所以他们应该也不会只选择报警这种具有风险的寻人方式。 明珉遂又在网上搜了搜有没有找鱼的帖子。 怎么说呢，丢小猫小狗的很常见，但能把鱼搞丢的似乎还真没有。 明珉正欲退出软件，不小心划开了下端的一则八卦新闻——『颂锦集团董事长的独子疑似被绑架，至今下落不明，据知情人士透露……』 他兴趣缺缺地扫了眼新闻就退出了，毕竟大老板丢的儿子是二十多岁的，怎么想都不会是安安，除非明天安安又大跨越式地长大，不过怎么可能呢，但要是—— “咚咚咚。” 明珉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他逐渐放飞的思绪被打断，顺便还被吓了一跳。 “安安？” 门外是抱着枕头的安安，他身上还穿着明珉的那件大t恤，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眶有些红，似乎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沾在睫毛上，开口的语气也带着些哭腔，可怜的紧：“小珉，一起睡。” 明珉蹲下|身，和安安平视着，“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吗？” 安安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朝着明珉走近了一步，明珉张开手把安安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安安的脊背，“不怕昂，我们安安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嗯！” 安安不是很能理解自己失忆这件事，他只知道自己现有的记忆里，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明珉，在他还在护城河里时，在他还是一条小鱼时，他就被明珉带回家了。 所以明珉对他很重要，是他现阶段仅有的亲近的人以及安全感的来源。 明珉半侧着身躺在床上，轻拍着安安哄睡，此情此景还真有种当妈……不是，当爹的感觉，明珉为自己的父爱光辉感到自豪。 可垂眼瞧见安安时，明珉又不免焦心，安安的记忆问题导致他说不出重要信息，而这么久过去了也没人鱼上门追杀他，明珉现在极度怀疑安安不会真是被弃养的吧，人鱼也会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发生吗？按理说这种特殊族群内部不应该都很团结友爱的吗？ 哎，明珉越想越混乱，只能暂且寄希望于自己的寻鱼启示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指不定明天就有人鱼找来了。 “鱼。”刚睡醒的安安就指着明珉床头柜上放着的鱼缸开始控诉，“你怎么还养了其它小鱼。” 明珉腰酸背痛地坐起身，他再也不心软了，这小胖崽睡觉也太不老实了，感觉都快要在梦里打一套军体拳了。 “你说话呀，小珉。” “嗯？”明珉瞥向那一缸天使鱼，“你不是早就见过了吗？” 安安鼓了鼓腮帮子，抱臂扭头，斜眼瞧着明珉，理不直气壮道：“因为我现在才想起来呀。” “好了，不闹了，起床刷牙洗脸。” “你在转移话题。”安安不满道。 明珉已经翻身下床了，他也学着安安的样子抱臂，站在床边作思考状：“今天早上是吃牛肉馅饼还是蟹黄小笼包呢？” “都要！”安安还是上了当。 两人一起站在镜子前刷牙，明珉突然心血来潮，用牙膏沫吹了个泡泡，安安瞧见了，也不甘示弱地吐了个小小的水泡，还一脸得意地看向明珉，示意自己也会。 “怎么长大了还在吐口水泡呢？”明珉笑着说。 “才不是口水！”安安叉腰争辩，“鱼就是会吐泡泡！” “好的好的，”明珉笑着妥协，“安安好厉害。” 安安瞪了明珉一眼，不再理他，但在明珉做饭时，安安还是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前跟后，像是怕明珉偷吃似的。 明珉又心忡忡地过了一周，他没被人鱼追杀，网上发的寻鱼启示也像是石沉大海，安安这几天也愈发粘人，像是生怕自己被明珉丢了，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安安倒不粘着明珉了，还倒打一耙说是明珉非要他陪着睡觉，他是大孩子了，才不像明珉那么胆小不敢一个人睡，被拳打脚踢了两晚的明珉对此求之不得。 第10章 这天，明珉做好早饭去叫安安起床，一开门他就愣在了原地，床上的安安一下子抽条长高了一大截，明珉难以置信地踱步到床边，安安的样貌虽然还是有些稚气，但已经没有奶味了，看着像是十一二岁的样子。 明珉无力地感叹：完蛋，刚买的衣服又穿不上了。 第9章 养崽日常6 “安安，安安。” 明珉轻拍了两下仍睡得酣恬的m版安安，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语气都是虚浮的。 “唔。”安安含糊地哼唧了声，卷着被子翻过身，躲开了明珉的手。 安安把明珉的那件t恤当睡衣穿的，之前还能到膝盖附近的衣摆，现在已经快盖不住屁屁了。 一想到又要给安安置办新衣服，明珉就有些头疼，他从安安手里拽了拽被子，声音稍提高了些：“安安，起床了。” “小珉，不要吵。”安安蒙着脸，做梦似的回应。 明珉深呼吸了一下，有些无力地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孩子长得太快也挺考验家长的承受能力的，怎么说呢，像是换了个孩子养似的。 “小珉？”安安终于睡醒了，转头看见一脸忧愁的明珉时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安安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眯着眼和一旁神情复杂的明珉对视了会儿，猛然低头看向自己，他张了张手，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难怪他说怎么和明珉对视时视线感觉高了一截。 “小珉，我是不又长高了？”安安显然很是激动和喜悦，语气欢欣到像是能立刻绕着小区跑两圈的样子。 明珉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人鱼宝宝都会长得这么快吗？” “嗯……应该吧。”安安一时也很难说清楚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不过他有别的事亟待和明珉分享：“小珉，我有新名字了。” 明珉正在忧心安安长这么快会不会哪里出问题，对于安安一惊一乍的突发奇想，他便没怎么在意地随口应了声：“什么新名字？” “安玥琛，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安安朝明珉抬了抬下巴，“‘安安’这个名字太幼稚了，你以后要叫我大名。” “大名。”明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无意识地重复着安安的话，忽的，明珉清醒了几分，他看向正一脸得意的安安：“你又想起什么了吗？” 安安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些不重要的，很碎片化的记忆。” 十一二岁的安安智商和思想明显进步了一大截，虽然和他自身相关的记忆仍旧很模糊，但他基本可以理清自己的现状了——失忆，以及疑似意外失踪。 但他倒洒脱，还宽慰明珉不要担心，说是他自愿和明珉生活的，不会让明珉被当作拐小孩的抓起来的，也不会让明珉被人鱼追杀，他老成地拍了拍明珉的肩膀，“小珉，你安心啦。” 而且他的确也不想回家，虽然想不起原由，但他就是直觉不想回家。 明珉的心高高提起却很难落下。 他还尚处在愣神中，被安安拍得微微晃了晃，他神情木然地看着安安，那只胖鱼崽的影子变得黯淡，眼前的安安身形抽条，头顶的卷毛也变直了些，脸上的婴儿肥几乎都褪去了，说话流畅自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莫名的，有些陌生。 “小珉，你怎么了？” 安安抬手在明珉眼前晃了晃，眼里的关切犹如利刺，扎得明珉瞬间清醒，这就是安安，再怎么长大都是那个温暖的安安。 “没事。”明珉莞尔道，只要别让他明天一早看见安安幂指数增长到成为一位大叔就好，那种程度的大蜕变他真的会有些难以接受。 “真的？”安安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明珉，似是不相信明珉的话。 “真的。快起床吧，饭都凉了。对了，还有，”明珉揉了把安安的脑袋，便站起了身，“不要叫小珉，叫哥哥。” 安安一脸不忿地偏过头，随即又想起了之前明珉和自己说过的话：“你之前是不还要我叫你干爹。” 明珉眉头蹙了下又很快舒展开来，他揶揄道：“你确定要和我重新翻起这件尴尬的事情？” 安安脸色一变，显然也是想起这件事背后究竟是什么起因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淡然，甚至还不忘反击明珉“不提就不提呗，反正我觉得你更丢人些。” 明珉眯了眯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慨着：孩子长大了果然就不太好带了。 他给安安暂时找了自己的衣服穿着，短袖配短裤，别说，长高后的安安和明珉站一起还真有种兄弟俩的感觉。 明珉稍稍垂下视线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安安，安安躺在那儿时不觉得，现在站起来了，明珉才深刻体会到，小豆丁真的变成小树苗了，原来养孩子是这种感觉啊，看着孩子长大真的会忍不住感慨和怀念。 明珉自己也有一米八三，可十一二岁的安安已经将将快超过他的肩膀了。 “你应该不会再长了吧？”明珉手掌悬在安安头顶和自己的肩膀比了比， “暂时应该不会了。”安安自己也无法确定。 明珉了然地点了点头，行吧，就算又长大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孩子扔了吧。至少现在看来自己养孩子还是挺有天赋的嘛，这养得真好，高高大大，白白壮壮的。 不过明珉没有欣慰多久，就有些破防了—— 怎么会有小孩性格变化如此之大呢？ “我想要新衣服。”安安扯着短袖下摆有些嫌弃道，“还要新睡衣。” “好。”明珉对于安安提出的需求一般不会拒绝，反正只是买几件衣服而已。 “我还要吃龙虾鲍鱼海参。” 安安趁机提出更多要求。 “好，晚上给你做虾吃。”明珉没怎么在意安安的得寸进尺，只当是小孩对今天的饭菜不太满意。 “我要吃大龙虾！”安安强调，“我不要吃小虾，也不要吃青菜和胡萝卜，我又不是兔子。” 明珉咬着筷子抬眼看向对面，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动作轻缓地放下碗筷坐直，“是不喜欢吃了，还是单纯地不想吃？” 安安用筷子拨动着碗里的白米，“我要吃肉。” “这不是肉么？”明珉眼神指向餐桌上的排骨。 “不想吃。” “挑食？”明珉疑惑，之前的安安可没有挑食这个毛病。 安安把筷子放下，抱臂朝后靠到椅子上，“你不给我做龙虾我就不吃了。” “不吃了？”明珉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重复了遍。 “对！”安安坚定道，似是确定自己一定能靠伤害自己来威胁到明珉。 “那就别吃了。”明珉还不至于因为这种幼稚的小把戏就放低底线，谁不是从小孩阶段过来的，安安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很清楚。 见明珉真的继续低头吃饭不理他了，安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再怎么成熟他都还是个小孩，情绪很容易就外泄了：“你，你都不劝劝我吗？” “那你吃。”明珉头也不抬地淡然道。 安安面子放不下，只能硬气道：“我说不吃就不吃。” “那好吧。”明珉边说，边把那一盘排骨全倒进了自己碗里。 安安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又猛地别过头，起身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明珉余光瞟着安安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自知厨艺一般，他也是去年搬出家后才逐渐学会的做饭，反正是自己做自己吃，只要不是实在难以下咽的程度，明珉一般无感。 但今年来说，他自觉厨艺已经进步了不少，有些操作复杂的饭菜他也能做，而且，安安算是第一个吃他做的饭的人，两岁的安安和五岁的安安都惯会捧场且不挑食，明珉给什么他们吃什么，往往还会伴随一句浮夸的赞赏。 明珉嚼着自己炖了半个小时的排骨，有些食之无味，或许是安安长大了不好糊弄了，口味变刁也是合乎常理的，他还是最近再好好研究一下做菜吧。 又过了两天，明珉恍然意识到，安安的嘴刁和自己做饭好不好吃没有关系，这小孩似乎就是单纯地想挑刺。 虽然安安大多数时候依旧很可爱，但是性格变得有些过分娇纵了。不过明珉觉得问题不大，他认为孩子还小，有机会纠正。 那天安安闹脾气不吃饭，还真就一天都没吃饭，但吃了挺多零食的，明珉也没阻止，第二天他换了花样做饭，安安依旧不吃，明珉仍没有阻止，第三天继续变着花样做饭，这次，安安倒没吃零食了，因为家里的零食被吃完了，但他也同样没吃饭，所以这天安安彻彻底底饿了一整天。 第四天，明珉做了一桌的素食，他温柔地笑着，但眼里却像是闪着冷光，安安被盯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明珉全当没看到安安眼里的不满，语气温和地问：“你再说一遍要吃什么？” 安安抱起饭碗，宣誓般郑重道：“吃青菜萝卜西蓝花！” 第11章 明珉亲昵地摸了摸安安的脑袋：“这才乖嘛，营养均衡才能健康成长。” 安安撇了撇嘴，一脸不悦地挑拣着盘子里的各种青菜：“你很穷吗？” 明珉微微一笑，给安安夹了一大筷子胡萝卜丝：“你有钱吗？” “没有。” “那就闭嘴。” 安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 明珉心下悄然松了口气，养孩子真是太难了！ 安安现在这种骄纵自大的性格和他继父家的那个便宜弟弟倒是有几分相似，想到这，明珉不经意地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安安警惕地抬眼看向明珉。 “没笑你，快吃饭。” “哦。” 明珉暗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孩子过了赏味期，家长都会觉得心累。 第10章 养不了崽了 相比于对xs版和s版安安，明珉对现在的m版安安会更严厉一些，毕竟那些小毛病看似无伤大雅，但放任下去总归是有碍小孩身心发展的。 只是明珉之前和安安的相处更像是互相陪伴，双方都不受约束，现在要他去管教一个思想独立的安安，明珉总觉得自己有些越俎代庖，安安怎么说终究都是要回家的，现在也不过是暂住在他家，他端着家长的姿态去教育时总显得底气不足。 可安安却像是拿捏住了他这种心理，故意挑衅他似的，“小珉，我想要把床单和被子换成蚕丝的。” “叫哥。”明珉正在准备一会儿晚餐的食材，没回头地纠正道。 帮忙择豆角的安安朝着明珉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仍是不改：“小珉，我要换床单和被子。” 明珉深呼吸了一下，转身看向莫名有一瞬慌乱的安安：“咱家啥条件啊？” 安安耸了下肩，“行吧。” 明珉盯着继续择豆角的安安看了会儿，这就完了？这么好说话，那还问他干嘛？这小子就是故意挑事的吧。明珉磨了磨牙，却也没法揪住这点小事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明珉和每个阶段的安安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快一个月了，说情感浓厚到难舍难分似乎有些夸张，但明珉的确对安安很是不舍，一想到安安迟早会离开，他便会更包容一些安安无足轻重的挑衅，也劝诫自己没必要在安安离开前还摆出大人的架子来，更没必要操心安安的教育问题，安安回家后自然会有他的家长去管教。 也因为这些滤镜和顾虑，以至于他虽然意识到了安安的性格跳跃幅度似乎太大了些，却并未仔细深究这种大幅度的性格变化背后带有的细微端倪。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明珉一边矛盾地自我纠结，一边想办法给孩子找家，但在他还没纠结好对安安的态度、安安的家也还没找到时，安安又出意外了—— 一个小小的意外。 安安又变成有小鱼尾的xs版安安了。 “咵啦噼啪咚——” 正在外面看电视玩手机的明珉被浴室里的巨大声响一惊，他连忙起身到了浴室门口，“安安？” 门里没人回应。 明珉心脏一紧，又敲了敲门，“安安，是摔倒了吗？没事吧？” “小珉。”微弱的回应传来，要不是明珉耳朵贴着门板，估计都听不到。 “需要我进来吗？”明珉征求道，但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只是还没用力。 “小珉，救命！” 明珉听清时已经冲到浴室里了，他快步绕过隔墙，只见地上趴着一条熟悉的小人鱼。 嗯？ 明珉疑惑又匆忙地上前，把地上扑腾着的小胖鱼抱起放进了浴缸里，“你怎么又变小了？” 安安也有些懵：“不知道，我刚从浴缸里出来，就突然变小了。”他不爽地晃了晃尾巴，“这个形态真糟糕。” 蹲在浴缸旁的明珉有些走神，现在的安安言行和外貌有一股很强的违和感，莫名给人一种刻意扮嫩的感觉，可无论是两岁的安安还是十二岁的安安都算是小孩，所以只是自己不习惯小号的安安会正常说话，才会有这种错觉吧。 “小珉，你又不听我说话。”安安故意扬起尾巴溅起水花，落在明珉身上。 明珉被落在脸上的水珠打清醒了，“啊？你刚说什么了？” “我说抱我去鱼缸！”变小的安安说话又没了气势，哪怕在生气都跟撒娇似的。 明珉忍俊不禁，算了，无论哪种形态的安安都是安安，都是一条可爱的小人鱼。而且现在安安无论变成哪种形态，都会有衣服穿了。 也幸好他没有真把安安送去派出所，不然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就糟了。 安安又被放进了鱼缸里，晚上时也是像之前一样睡在明珉的床旁边，主要是明珉怕安安万一又变人了被呛到，放在自己身边会安心些。 哎，孩子长大了也还是有操不完的心啊。 夜变得静谧，鱼缸里偶尔响起一声轻微的水泡破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一样，规律而有序地进行着。 天亮得很早，六点多就完全一片清亮了，朦胧的光线落在明珉脸上，他似乎做了噩梦，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也小幅度地张合着。 “咳咳……” 明珉瞬间睁眼，他缓了缓呼吸和因为惊醒而骤然加快的心跳。 “咳咳……”剧烈的呛咳声中还伴随着一阵哗啦的出水声。 明珉慌忙起身准备去捞小孩，但当视线转到旁边的鱼缸时，明珉的动作僵在了半途，他姿势别扭地维持着半起身的动作和浴缸里的衤果男对视着。 大脑像是被水浪冲走了，思维空白，语言能力丧失，明珉能做到的，只有缓缓坐直身体，然后发出一声“啊”的疑问。 鱼缸里的青年将额前的湿发撸到脑后，露出一副极具攻击性的面容，他的五官凌厉俊美，眼神深邃，面部线条锋利，垂头抬眼看过来时透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如果忽视他此时略显狼狈的状态的话，那种生人勿进的气场的确很唬人。 他还在闷闷地咳着，“小珉？” 明珉如遭雷击，打了个冷颤，遥遥飘起的灵魂逐渐归位，他像是需要验证什么似的，眼神迫切地扫视过青年赤衤果的身躯，最后落在那抵在鱼缸壁上的右脚踝上—— 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浅粉色印记，呈鱼鳞状，和安安变人时脚踝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虽然因为光线昏暗和水纹的影响，明珉看不清那块印记的形状，但那点浅粉色以及其位置，已经足够证明了。 明珉闭了闭眼，很想睡死过去。 但又很快睁开了眼，算了，噩梦已经成真了—— 他刚做梦就梦到自己一觉醒来，安安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追着他喊爸爸，他拼命跑，老人拼命追，跑得比他还快，追到他后反让他叫爷爷。 这么一对比就感觉好像现实也不差了。 “小珉？”青年又叫了明珉一声。 “安安？”明珉语气轻飘，像是还没睡醒。 “现在你还是叫我大名吧。”安玥琛扶着鱼缸边沿站起了身，水流哗啦地被带起又落下，“小珉，给我找件衣服穿。” 或许是因为和明珉熟悉，又或许是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形象，他光溜溜的站在明珉面前也不觉得害臊，跨出浴缸后自觉地拿起明珉叠放在床头的毛巾被裹住自己，然后坐在床边擎等着明珉给自己找衣服。 明珉还呆坐在床上，比起看见小号变中号时的震惊，明珉此时的震惊简直是翻倍再翻倍的震撼。安玥琛彻底褪去了稚气，气质也和安安大相径庭。 虽说明珉已经见识过安安的成长速度了，但这长得也太快了吧！要不是安玥琛的眉眼间还残留着稍许安安的痕迹，明珉就真的要怀疑自己的人鱼崽被疯狂科学家掉包了。 他虽然猜想过安安可能还会变化，但当真的看见安安一夜长大成人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也变太多了吧！ 当坐在床边的安玥琛突然转头看向他时，明珉下意识地朝后挪了挪，潜意识在叫嚣着不安和领地被侵犯。 对小号人鱼明珉有的是耐心和爱心，那是人类对幼崽天然的善意，但对超大号人鱼——一个成年体男性，且对方还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时，明珉内心的防御机制无意识地启动，纵使他知道这只是安安的成年体，却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有种自己家被陌生人入侵的不安感，第一反应是驱逐威胁，想赶紧把这个奇怪的人赶走。 第11章 xxxl版安安 “小珉？” 昏暗的光线罩在两人的身上，安玥琛偏转着脑袋看过来时，五官被浅浅的光照亮，那被阴影分割出的攻击性稍稍淡化了些，他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明珉：“帮我找衣服。” 明珉的视线在安玥琛的脸上停了停，刚刚那一瞬他幻视到了m版的安安，此时的安玥琛和小号的安安容貌相差过大，但和十二岁时的样子有个七八分的相似，那熟悉的眉眼让明珉稍稍放下了警惕，他重复在心底给自己洗脑——这就是安安！是长大了的安安！ 第12章 轻吁出一口气后，明珉终于从恍惚中醒神，他又扫了安玥琛一眼才起身下床去衣柜里给安玥琛找衣服，“你等等哈。” 安玥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脑子里浮沉着繁杂又零碎的记忆碎片，他边打量着明珉卧室里的各种摆设，边整理着突然冒出的碎片化记忆。 床头柜上的那一缸小鱼还活着，明珉总是会忘记喂鱼和换水，安玥琛觉得这一缸鱼都得感谢自己，要不是自己给他们喂食和换水，估计它们早都被明珉养死了。 当然，这都是m版的安安做的，小号的安安只能起到提醒明珉的作用。 安玥琛又看向自己面前的鱼缸，里面还放着那个丑啦吧唧的劣质塑料贝壳，一想到自己曾经居然喜欢躺在那上面睡觉，安玥琛就一阵迷惑，变小的自己还真是有点蠢。 变小……安玥琛敛目沉思着，他隐隐想起了一些原由，自己的身体变化或许和人鱼族的特殊保护机制有关，但因为记忆尚且混乱，他一时也无法确认自己记起的究竟是不是真实。 “哝，你先穿着。”明珉给安玥琛找了件短袖，是自己好久不穿的洗得都变形了的衣服，没办法，安玥琛身形太高，只有这件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勉强合适，短裤就还好，有松紧带。 安玥琛暂时从梳理记忆的放空状态中抽离，他接过明珉递给他的衣服，毫不避讳地敞开身上的毛巾被后，就大喇喇地开始穿衣服。 明珉抱臂靠在衣柜上，和安玥琛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直直地看向换衣服的安玥琛，竟也没避开视线，只是眼神空洞，视线没有落点地飘着，他心里堵着事——这个超大号的安安显然思想认知都更加成熟了些，明珉最近被良心难安的自我谴责折磨太久了，既然安玥琛已经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他也就没借口再留下安安了，不对，是安玥琛。 “你有恢复更多的记忆吗？”明珉的眼神飘落在了床边的鱼缸上，鱼缸里的贝壳珍珠和花草沙石都还在，但却少了一条最漂亮的鱼。 “没有。”安玥琛的脑袋从t恤领口钻出，双手拽着衣摆垂落下来，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明珉，明珉似乎在走神，明珉总是在走神。 他之前不懂明珉老是在默默思考什么，但今天他或许可以猜到明珉现在在想什么了，明珉想知道他有没有想起新的关于如何回家的信息，想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想知道他快速成长背后的原因，以及，琢磨着如何把他送走。 安玥琛思索着看着垂头丧气的明珉，照顾一个陌生的孩子应该很让明珉困扰，更别说这个孩子身上的离奇事还一件接一件的，而明珉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迫切地想摆脱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虽说他现在的记忆还尚未完全恢复，但根据一些零散的碎片也能肯定——他之前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会造成他心智和身体一同退化的原因，应该是人鱼族特殊的保护机制的副作用，而这种机制是在遭受致命威胁的危机时被动触发的，故而在想起自己为何会触发保护机制前，他不能贸然离开这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需要明珉放下戒心和顾虑，从明珉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悉心看照来看，这是一个善良又心软的人，故适当的卖惨是可行的，在情况彻底明朗前，隐藏信息也是可行的。 安玥琛认真地看着明珉，“我只记得自己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明珉正在伤感分离来得未免太仓促了些，抬头又被安玥琛的话吸引走了注意力。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等我有记忆时，就是被你捡回家后了。”安玥琛蹙了蹙眉，似是在难过，“小珉，先不要赶我走好吗？” 明珉抱着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颤，他调整了下站姿，避开了安玥琛看来的视线，混乱的心绪让他难以理智冷静地思考现状，他纠结徘徊犹疑着。 “那你能记起自己是从鱼变人还是从人变鱼再变人的吗？” 安玥琛乜了眼身侧的鱼缸，复又抬头看向提问的明珉，“人变鱼，但我不知道自己原本该是哪个年龄段的，也许人鱼就是长得很快呢，是吧，小珉？” “嗯。”这和明珉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闷声道：“应该就是从这个年龄段变的吧。” 安玥琛的确是自己养了一个多月的小人鱼无疑，除了外形改变得太多外，安玥琛的言行举止还是能看出安安的影子的，所以其实就也还好……好吧，明珉还是有些接受无能，这种外形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要是等他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养的人鱼崽长这么大了，他绝对会很欣慰，可人鱼崽的成长速度快得他跟不上，生理跟不上心理也跟不上。 而且到底是养孩子还是养男人这是不一样的！ 要是安安是从这——么高大魁梧的形象变成的，那也太诡异了些，这会让他有种被成年人的皮套戏耍了的感觉。 所以造成安玥琛身形变化的原因很可能是那场被他遗忘的意外，而这背后或许和人鱼族的某些不可为人知的秘辛有关，但最重要的是：“那你变小后的心智是随着身体一同成长的吗？” “当然，不然你觉得一个成年人会做出那么多的蠢事吗？”安玥琛不错眼地盯着明珉，他本想以小安安的身份骗取同情心，现在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那便只有坦诚布公才能获取更多信任。 明珉缓慢地点了点下巴，的确，安安的性格变化和心智是随着年龄增长的没错，可万一，万一都是这个超大号的安玥琛伪装的呢？明珉还是难以决断。 “小珉，你不会是怀疑我根本没有失忆吧？”安玥琛朝明珉的方向倾了倾身，神情无辜道：“可我骗你有什么意义呢？” 明珉下意识后退，撞到了身后的衣柜上，他避无可避地和安玥琛对视着，是啊，骗他毫无意义。 “小珉，就因为我长大了，你就要弃养我吗？”安玥琛捕捉到了明珉的松动，再接再厉道。 “我没——”不是，我这算收养吗？明珉一脑门黑线，要是小中号安安这么带着埋怨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一定毫不迟疑的心软，可眼前这个特大号的安安，让明珉再怎么努力都没法放下戒心。 安玥琛像是戏瘾发作：“可我真的失忆了，唯有和你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相处记忆，是印象深刻且清晰的。我的记忆起始点是从见到你开始的，是从那个浴缸里延伸的，我还记得你给我讲的睡前故事，还记得——” “好了，有点太肉麻了。”明珉打断了越说越起劲的安玥琛，“我没有说要赶你走，你可以继续住下去，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可以了吧。” 因为安玥琛这一段回忆往昔的发言，让明珉没能狠下心，也不再纠结到底该不该送安玥琛离开，毕竟这算是安玥琛自愿留下来的，而且他也愿意相信安玥琛真的失忆了，再怎么说这都是他养大的安安，所以在安玥琛恢复记忆前，再继续住在他这里也无妨。 “小珉你真好。” 明珉闻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也还是叫我大名吧。” 安玥琛笑了下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不过，这个保护机制的副作用似乎还有什么，但安玥琛怎么都想不起来，或许就是自己现在的失忆状态吧。那也还好，后期应该就逐步恢复了。 “可以再帮我个忙吗？”安玥琛问。 “你先说。” “你没给我拿内衤库。”安玥琛耸肩摊手，很是无辜。 明珉眼睫快速地眨动了几下，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转身去给安玥琛找了件新的内衤库。 “唔。”安玥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向正要拉开窗帘的明珉，“有点小。” “什么？”明珉神思不属地随口应道。 “内衤库。” 哗啦，窗帘被拉开，明亮炽热的天光落在明珉身上，明珉攥着窗帘的手紧了紧，心底那点男性自尊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他强按住将将脱口而出的带有恼羞成怒嫌疑的反讽，咬牙切齿地说：“忍着。” 安玥琛瞧着明珉僵直的背影，嘴角缓缓上勾——明明年龄比自己小，却还要摆出一副大人姿态，啧，结果这么不经逗。 第12章 总不会被掉包了吧？ 安玥琛换好衣服后，两人相顾无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但无端的，在得知安玥琛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时，明珉竟然有些释然。他站在一边，悄悄打量着安玥琛，从中捕捉着和安安相关的影子，这是长大后的安安，外貌性格再怎么变化都是安安，安安还愿意留下来，还能再陪自己一段时间，还能让他有时间为日后的分别留下缓冲期。 明珉是开心的，只是明珉面上不显。 安安的出现是仓促、离奇、莫名的，充满了戏剧性，又恰恰在明珉的接受范围内，他就像是用一瓢水舀走了月亮，随意又随缘，那月光浅淡柔和，不经意间，驱散了他心底淤积的阴霾。 第13章 明珉无意识的，视线愈发直白地看着安玥琛，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了，在一片回忆中，他蓦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和安安的互动，霎时脸热到羞愤难当。 一想到他之前叫的“宝贝”“宝宝”之类的称呼，还有亲亲抱抱等对幼崽才会放下心防的亲昵行为，一想到这些记忆安玥琛也还记的，明珉就想死。 但他还没死成前，安玥琛就打断了他的社死。 “小珉，你的衣服好像有毒。” 明珉恍惚中清醒又恍惚了过去，他像是听到了安安的童言童语，可抬眼看过去时，端坐在床上的还是那个超大号的安玥琛。 “啊？”明珉呆呆然地出声。 安玥琛话音刚落，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待停下来后，他撩起衣摆给明珉看自己腰上，“你看。” 明珉甩了甩头，将混沌的大脑甩清醒，他看着安玥琛露出的腰腹，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去查看了。 只见安玥琛腰上起了一大片疹子，他皮肤白，那红色就异常显眼，像是烫伤了一样，令人下意识心惊。 “你这……”明珉又翻了下安玥琛的领口检查，他锁骨上也开始冒出红疹，“你是对什么过敏吗？” 安玥琛忍不住挠了挠胳膊和脖子，却被明珉握着手腕挪开了手，明珉蹙眉提醒：“别抓。” 安玥琛难耐地闭了闭眼，用另只手的指骨关节蹭了蹭锁骨：“我也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明珉一时也拿不准安玥琛究竟是不是过敏，毕竟他照顾安安这么久，也没见安安出现过这种症状，而明珉自己也不是过敏体质，家里根本没备过过敏药，可安玥琛的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腰上和锁骨上的红疹开始蔓延，眼球也有了充血的迹象，他连忙扯起安玥琛，“快，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安玥琛还在用手背蹭着锁骨和胳膊，说话都开始带鼻音了，却矢口否决了明珉的提议。 明珉简直无语，词严厉色道：“你不知道严重过敏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安玥琛垂眼看向明珉，“但别去医院，你带我找家诊所去看病。” 明珉稍稍仰头和安玥琛对视着，这种视角让明珉有些不自在，也不太习惯，安玥琛身上的压迫感太强了，尤其是现在这种收敛表情的严肃神态，让明珉不自主地竖起防御网，他先别过了视线，妥协道：“好，快走吧。” “快点。”明珉站在房门口催促着磨磨唧唧的安玥琛。 “马上马上。”安玥琛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小珉，给我找个口罩。” “你脸上又没有疹子。” “我怕被人认出来。”安玥琛压了压头顶的鸭舌帽，这是他自己从明珉的衣架上拿的。 明珉叹了口气，边给这祖宗找口罩，边问：“你不会是结仇了，故意躲在我这里的吧？” “记不起来。”安玥琛和明珉打着马虎眼。 明珉把手里的一次性口罩递给安玥琛，他的视线从安玥琛毫不心虚的脸上扫过，心中暗叹：我还真是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难不成真是什么“人鱼族被迫害，举全族之力护送出唯一的希望”的剧本？ 明珉从电梯壁的反光中看着身侧的安玥琛，思维又不受控地发散开来。 “你在想什么？”安玥琛再次打断了明珉的发散思维。 “没什么。”明珉莫名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又摸了摸鼻子。 他偏头瞥了安玥琛一眼，两人并肩而立站在一起时，他便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安玥琛的高大，明珉觑着电梯壁的反光，从模糊的反射中，能看出安玥琛高出他大半个头，就连肩膀都比他宽出一倍的感觉。 那点莫名其妙的攀比心又暗戳戳地开始躁动，明珉看着对面的镜面反射，默默挺直了脊背，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不算是过分清瘦的类型，可和安玥琛站一起就显得他瘦巴巴的，明珉眯了眯眼，斜乜着安玥琛的胳膊，难道这就是种族天赋？ “你还有车？”安玥琛眼神示意着明珉手里的钥匙串。 明珉胸腔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对啊，还是敞篷的呢。”明珉说着显摆的话，语调和表情却一派淡然，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三顿饭一样。 安玥琛愣了愣，眼神略显呆滞地看着明珉，“噢，那挺好的。” 他有些没想到会从明珉嘴里听到这种嘚瑟的话，有些惊讶，可配上明珉的表情，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到楼下后，安玥琛可算知道为什么明珉会是那副表情了。 “这？敞篷车？” “不是吗？”明珉食指转着钥匙圈。 “哔哔——”车辆解锁。 明珉拍了拍后座，“快，上车。” 安玥琛嫌弃地绕着明珉的电动车转了一圈，那车后座感觉还没他两个手大，“我不坐，你打车带我去诊所吧。” 明珉扣好安全帽，拧上车钥匙，偏头瞧着又开始耍性子的安玥琛，语重心长道：“长大了就该懂事了，不要挑三拣四的。” 安玥琛掀着眼皮看过去，和明珉无声对视了几秒，碍于自己现在有求于人，以及之前那次连续两天的全素宴，他无奈地率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上了电动车后座。 待安玥琛坐好后，明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刚才其实还挺怕安玥琛抡着拳头冲过来的。 “坐好了。”明珉提醒道。 安玥琛憋屈地蜷缩在后面，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说是坐在后面，可他长手长脚的，更像是蹲在后面，他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t恤，他早就该想到，明珉这种旧衣服都洗变形了还舍不得扔的人，哪里会去买敞篷车。 “啊。”走神的安玥琛小声惊呼了声，没想到这小破车起步还挺猛的，他差点被惯性掀个跟头，手忙脚乱地一伸手就圈住了明珉的腰，导致明珉也跟着惊呼了声。 “你做什么？”明珉咬牙问道。 安玥琛稳住身形后还有些心有余悸，他索性两条胳膊都圈在了明珉的腰上，“不扶着我就要掉下去了。” 明珉似是深呼吸了两下，安玥琛感受到自己胳膊下面的胸腹大幅度起伏着。 唔，腰还挺细的。 安玥琛两条胳膊收紧了些，测量着明珉的腰，感觉好像还没自己小臂宽。 “安玥琛！”明珉忍无可忍。这姿势本来就过分亲密，安玥琛这人还没分寸地扌莫来扌莫去的，使得明珉的注意力全被腰上的两条手臂扯去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大名呢。”安玥琛眼睛瞪大了些，丝毫没意识到明珉是在对自己警告。 明珉对于这种驴头不对马嘴的回应，简直无言以对。 “你坐好了，别摸——别动来动去的。” 安玥琛敷衍地点了点头，终于安分了些，但又开始要求明珉给他也买一个头盔，明珉也敷衍地应和着他。 可算到了诊所，明珉一停稳车，就扒拉开了安玥琛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下车。” 安玥琛长腿一跨站起身，还不忘打趣明珉一句：“你真凶啊小珉。” 明珉正欲争辩，可抬眼看见安玥琛脖颈间和胳膊上愈发严重的红疹时，又噤了声，只轻轻推了安玥琛一把，“别贫嘴了，快去看病。” 安玥琛的确是有些过敏，医生猜测是衣物面料导致的，所幸安玥琛的症状不算太严重，医生给开了些药后，明珉就带着安玥琛回家了，但回程路上明珉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硬带着安玥琛去社区医院看了看，顺便做了个过敏原检测。 “聚酯纤维和尘螨过敏？”明珉听完医生的分析后，心中疑窦丛生，“这种过敏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医生：“都有可能。” 明珉回去的一路上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安安从来没有这些过敏症状，可长大后的安玥琛却有了，难不成他的人鱼崽真被掉包了？ 第13章 安玥琛是安玥琛 “你别这么看着我。” 安玥琛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和站在对面审视他的明珉对视着：“我也很奇怪，怎么自己之前不过敏。” “我没怀疑你呀。”明珉别开视线，转身去找抹布打算把家里收拾一下，毕竟安玥琛这个尘螨过敏还挺麻烦的。 “你眼珠子都快瞪我脸上了，还说没怀疑。”安玥琛伸着懒腰，双手交握着垫在后脑勺上，就静静坐在那儿，看着明珉独自忙活，“小珉，你在想什么简直太明显了。” “哦，那你说我在想什么？”明珉边系着围裙边和安玥琛搭着话，他背对着安玥琛，系好围裙又开始戴手套。 安玥琛偏着脑袋，视线从明珉的背影上一寸寸抚过，下移着，在看到明珉腰后打着的蝴蝶结时停滞了片刻，那窄细的腰被两根带子松松地拢着，而他的手臂刚刚也圈在上面过，安玥琛垫在脑后的手指不经意地动了动，怎么会有男生的腰那么细？ 第14章 明珉半晌没听见安玥琛的回复，拎着抹布疑惑转身，刚开口就被打断了：“你——” “你多大年纪？”安玥琛挑眉看向明珉，目光在明珉脸上转了一圈。 明珉被安玥琛看得不太自在，他轻蹙了下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玥琛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在想我是不掉包了你的人鱼，是不是？” 明珉被猜中了心思，却又矢口否认：“没有。” 安玥琛无所谓地撇了撇嘴，“随你怎么想，但我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算计你呢？” 他动作直白醒目地扫视了一圈明珉的小家，装修简单质朴，没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欲|望，“你是觉得我想谋财还是——谋色？” 他语气戏谑又随意，显然是在打趣明珉。而明珉瞳孔紧缩又扩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不是安安，这一定不是安安！ 明珉上下打量着安玥琛，虽然安玥琛说的没错，他的确没必要算计自己，可明珉现在宁愿安安真的被掉包了，也不想把安安和眼前的安玥琛划上等号。 明明是自己养大的小孩，可他却感到如此陌生，那种诡异的违和让明珉终于不得不直面安安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纵然安玥琛就是安安长大后的形象，可这种大跨越式的成长对明珉来说没有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性格和形象迥然不同的安安和安玥琛，在明珉的眼里就是两个人。 而安玥琛虽然失忆了，但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明珉定然没法也不能再以看待安安的态度看待安玥琛。 就当是安安安然回家了，他独自站在原地默默地和安安告别。 他或许该把安玥琛当做自己的租客，当做一个短暂借宿在他家的陌生人，以同龄人的相处方式或是对待陌生租客的方式与之相处，保持距离，避免产生没必要的联系，维持在一个客气疏离的阶段就好。 安玥琛看着呆站在原地的明珉，喊了明珉两声，仍旧不放弃地追问：“所以，你多大了？” 明珉从沉思中抽离，他不再试图从安玥琛身上找寻安安的身影，只把安玥琛当做安玥琛。 “你怎么了？”安玥琛看着脸色蓦然变差的明珉似显忧心地询问。 明珉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安玥琛刚坐直的身体又躺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明珉的年龄很感兴趣：“你的年龄就这么说不出口吗？” “二十九。”明珉直觉安玥琛问这个问题不怀好意，故而报了个比他目测到的安玥琛的年龄之上的数字。 安玥琛失笑：“你当我傻还是瞎？” 明珉的心情在刹那间直转急下，忽然没了和安玥琛互相逗趣的精力，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也不想再和安玥琛继续掰扯，只能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十九，行了吧，我要去打扫卫生了。” 虽然他还没过十九岁的生日，但也没几天了，所以说十九也没问题。 安玥琛听完果然哈哈笑了两声，他冲着明珉加速离开的背影揶揄道：“那我叫你小珉没问题啊，我至少大你五六岁。” 明珉没再理会他。 安玥琛仰躺着倒回沙发靠背上，他盯着头顶的吊灯出神，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化，他搜寻整理着自己脑海中新冒出的记忆，无关重要又模糊不清。 脑子里最清晰的记忆仍是和明珉相关的，他垂眸瞥向自己全身上下刚置办的新衣服，是回家路上明珉带他买的，纯棉的新t恤，棉麻的裤子，以及……唔，纯棉的床上用品。 安玥琛又开始笑，他忽的站起身去找明珉，“小珉，我帮你换床单被套吧。” “那是你自己的床和被子，不是帮我。”明珉拎着抹布转身，和安玥琛理性分析。 安玥琛：“行行行。” 家里其实不脏，也就角落有些落灰，所以明珉很快就收拾完了客卧，留安玥琛自己在房里研究怎么套被套。 用吸尘器把家里吸完一遍后，明珉就结束了大扫除，而安玥琛还没从房里出来。 明珉迟疑了下，还是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去看安玥琛在搞什么，“你这……” 床上的被子和被套仍是分离状态。 看着明珉进来，安玥琛眼睛一亮，“小珉，还是你来吧，你这被子和被套太难套了。” “你不会套？” 安玥琛看着明珉走近，他后退一步坐在了飘窗上给明珉腾地方，“不是不会，是我貌似没有干过这种事。” “有什么区别？”明珉把被安玥琛揉成一团的被套抖开，斜扫了一眼旁边的安玥琛。 “区别就是——”安玥琛拖着尾音，调转了话题，“所以你什么时候给我都换成蚕丝的？” “蚕丝的你就会套了？”明珉动作利索地把被角塞进被套里。 “说不准。” 明珉轻笑了声。 安玥琛伸长腿，用脚尖碰了碰明珉的脚，“可算笑了，你刚是不在和我闹别扭？” 明珉的笑意瞬间收敛，“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 “嗯。”明珉没回头，却也能感受到安玥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可你的情绪变化真的很明显。”安玥琛仍用脚尖碰着明珉。 明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了一步，还从没人说过他的情绪掩饰能力差，他自认为很擅长做这种事情，可安玥琛今天却接二连三地说他情绪外泄明显，或许安玥琛只是在炸他。 “你是不更喜欢迷你版的我？”安玥琛语气平静，似是单纯的好奇，没有质问的意思。 明珉抖被子的手顿了顿，答案毋庸置疑应当是“肯定”的，可明珉却因为安玥琛的用词而觉得别扭。 “喜欢”——习惯性的喜好，这可以用在安安身上，是明珉对幼崽天然的善心，以及其它和明珉过往相牵扯的更复杂的情感，可这很难用在安玥琛的身上，他对安玥琛暂时还谈不上喜恶。 两者无法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这是偷换概念的诡辩。 明珉选择沉默。 “我迟早要走的。” 安玥琛和他说，明珉疑惑转头，他觉得安玥琛似乎误会了什么，但也只能回：“我知道。” “所以你没必要在我身上付诸太多情感。”安玥琛好心提醒，“我知道你是善良，但我现在估计很难再变小了，你——” “你想太多了。”这次是明珉打断了他，明珉放下手里的被子，“套好了。” 说完明珉就出去了。 安玥琛看着明珉的背影轻叹了声，“希望真是我想多了。” 明珉对安安的上心和宠惯，安玥琛记忆深刻，虽然他不理解明珉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小孩那么热心，但他能看出来明珉是付出了真情实感的。 因为不仅明珉被那段相处的记忆影响到了，他自己也被不可控地影响了——他对明珉带着不自主的亲近和依赖。 —— 明珉最终还是给愈发娇气的安玥琛换了一套蚕丝床品，因为安玥琛一直声称棉布床单扎他—— “你是豌豆公主吗？”明珉边给鱼喂食边不解道。 “我一大男人哪可能是公主，不过我就算是也应该是小人鱼公主吧。”安玥琛从明珉手里拿走了鱼食，“够了，再喂就撑死了。” “你可不像是会自我牺牲的人。” “那倒也是。”安玥琛赞同，“那样也太傻了。” 他又紧接着说：“所以你给我换吧。” 明珉因为不想听安玥琛天天念叨，便还是给安玥琛换了床品。 给安安花钱时，明珉从不觉得铺张奢侈，哪怕已经买了一堆穿不上的衣服，明珉都没想着不给安安买新的，可现在只是给安玥琛买了床被子，明珉心里就怎么都不爽利。 是不因为按理说这么大的小孩该回报家长了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明珉猛然从中挣脱，不能再把安玥琛当小孩看了，安玥琛就是安玥琛。 明珉谨慎地和安玥琛维持着合适的距离和相处尺度。 安玥琛却对此发出了不满：“小珉，你最近怎么变得，嗯……有点过分冷漠了。” 第14章 呵，呵呵 明珉觉得安玥琛这人真的很难相处，分明前几天是他先警醒自己不要太动感情，现在却又嫌弃自己冷漠，真是搞不懂。 “你要是很闲的话，把你房间里堆积的衣服洗了去。”明珉放下手机，和安玥琛直视着。 “你帮我吧，小珉。”安玥琛不会套被罩，同样的，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洗衣服。 他变成现在这副应该算是原本形态的样子已经三天了，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早已梳理完毕，但重要信息一点没有，诸如他可以想起自己上幼儿园时某次得了起床第一名，却记不起和自己家庭相关的点滴。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能否真的恢复，但思考这种问题又没什么意义，所以他想了一下就没再想了。与其在意这些，还不如想想明珉出了什么问题。 第15章 “叫我明珉。” 安玥琛盯着一本正经的明珉，故意道：“小珉。” 明珉嘴角抿得平直，沉默片刻，没什么攻击力地回击：“小月。” 安玥琛对此无所谓，“小玥就小玥，比你直接叫我大名亲近。” 明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觉得安玥琛似乎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故而也提醒着安玥琛注意分寸，“我们不需要关系亲近，这是你说过的，我对此也表示认同。”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安玥琛朝着明珉的方向倾身，“我是提醒你别对‘安安’抱有太多情感，毕竟‘安安’彻底成为过去式了，而我才是现存的实体，我以为你会明白我想说什么的。” “我明白啊。”明珉后仰着躲开突然凑近的安玥琛，“你坐好。” 安玥琛胳膊搭着沙发靠背撤回了刚拉近距离，“那你对朋友未免也有些太冷淡了些。” “朋友？” 安玥笑着歪了下头。 “我们不算是，也不需要是。”明珉拿着手机起身，顺便告诉安玥琛：“对了，我明天要去上班。” 被明珉下了面子，安玥琛嘴边的笑僵了僵，表情霎时变得有些难看，“哦，知道了。” 安玥琛拿过一旁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无视了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明珉。 呵。 呵呵。 他也不是很需要明珉这个朋友。 他不过是说些客套话罢了，明珉也太当真了些，真是无趣的一个人。 上班就上班呗，他一个人在家更好，还省得看明珉摆臭脸。 他现在也就是虎落平阳，等他记忆恢复了，保准要明珉后悔没交他这个朋友。 是的，安玥琛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很肯定自己的家世不一般。 明珉轻轻合上卧室门，坐在床上回着何睿的消息—— -明：谢谢 -何睿：这么客气的干嘛，反正店里正好还没招到人，你快来帮忙！ -何睿：明天准时来哈/大笑/ -明：好 明珉本以为自己上次草率离职会得罪何睿，没想到何睿竟完全不计较。 现在不用照顾安安了，他和安玥琛独处又总觉得别扭，便想起了之前的兼职，他的暑假还有一个月，既然在家闲着不如去赚点零花钱。 他尴尬忐忑地给何睿发去消息，发现何睿并未拉黑他，这让明珉稍稍松了口气，再说出后面想要重新回来兼职的话时就轻松多了，何睿一口应下，也没多问明珉为何出尔反尔。 “这么早就来了？”何睿手里转着钥匙，看到站在店门口的明珉时惊讶了一瞬，又很快笑了开来，“是怕我唬你，搁着蹲我呢？” 明珉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的。” 何睿眼神闪烁了两下，又很快恢复了自然，和明珉打趣：“没想到吧，我现在变得可勤快了，小李他们都没我来得早。” 明珉笑了笑，没说话。 “吃早饭了没？”何睿把锁放到前台后，转身问着明珉。 “吃了。”明珉停下了去更衣室的步子，回身看向何睿，“你没吃吗？需要我帮你去对面早餐摊买早点吗？” 何睿扶着脖子倚在柜台上，“我，我当然也吃过了。那什么，你换完衣服给我冲杯咖啡。” 他顿了下又补充了句：“可以吧？” “好。”明珉朝何睿微笑了下，总觉得今天的何睿有些奇怪。 明珉前脚刚走，店门口就有人进来了，是小李，他看见倚在柜台边的何睿时，不由稀奇道：“老板，今天来这么早啊。” “嘘——”何睿手忙脚乱地示意小李小声些。 小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还未等他再开口，明珉正好换好衣服出来了，小李瞬间了然，他咧着不自然的笑用腹语和何睿说：“难怪老板你今天来这么早。” “闭嘴。”何睿警告道。 小李抿着嘴朝何睿点了点头，转头跟明珉打了声招呼：“早啊，明珉。” “早。” “明珉，”小李半掩着嘴和明珉说闲话，“自从你不来后，老板成天抱怨店里的客流量都变少了。” 何睿笑骂着指了指小李，“你就揭我短吧。” 他又和明珉解释：“小李说的也没错，靠你这张脸，店里生意的确会好一些。”一个帅气店员算是一个噱头，吸引年轻人，年轻人多了，网上自发的宣传就会多，既省了一笔宣传费又吸引了流量。 而且，何睿也有些不可说的私心。 明珉被夸得有些无措，他知道何睿说得夸张了些，不过是为了让他别有心理负担，其实他的离开不至于对店里有太大影响，毕竟他这样一个不讨喜的性格怎么可能招人喜欢。 所以他很感谢何睿和店里其他人的包容，难得的，他接上了一句玩笑话：“如果真可以揽客，那倒也挺好的。” 过了中午的高峰期，店里逐渐清闲了下来，明珉和其他人坐在一边休息着，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无意识的，划开了一个软件——家里的监控。 当看到手机里闪过安玥琛的身影时，明珉恍然回神，瞬间按灭了手机。 屏幕是息灭了，但思绪却活泛了起来。 他早上走得匆忙，因为懒惰了大半个月，他今天差点没被闹钟叫醒，等他匆匆出门时，安玥琛还没醒。 他给安玥琛在桌上留了早饭，但没时间管安玥琛中午吃什么，也不知道安玥琛会不会做饭，估计是不会的，那下碗面条总会吧，再不济家里还有几个馒头，安玥琛总知道自己找吃的吧。 明珉轻甩了一下脑袋，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甩开。 算了，他在瞎操心什么，安玥琛那么大个人了还会饿到自己吗。 —— 安玥琛再次从厨房空手出来，瘫倒在了沙发上。 今天明珉没叫他起床，他直接睡到了快中午，醒来时饥肠辘辘的，结果桌上只有两个鸡蛋和半袋面包。 他都吃了，可毫无饱腹感，他严重怀疑明珉在故意报复他。 他翻出了一罐奶粉，是之前明珉给安安买的，安玥琛费劲吧啦地按照上面的说明冲了一杯奶，结果刚喝一口就因为奶腥味太重吐了。 “哕——”安玥琛慌忙接了一杯凉水漱口，可那股奶腥味仍是挥之不去，让他忍不住干呕。 但至少他暂时不觉得饿了。 安玥琛想出门买点吃的，身上却毫无分文，他迫切地想要控诉明珉的恶行，然后发现自己连个通讯工具都没有。 他打开冰箱和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大眼瞪小眼，他拿起锅铲和冷冰冰的灶台相顾无言无从下手。 最后，他把冰箱里仅剩的两根黄瓜和两个西红柿全生吃了。 —— 明珉下班回家时，一打开门，被站在门口的安玥琛吓了一跳，“你干嘛？” “明珉。”安玥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叫着明珉的名字，恨不能把明珉塞在嘴里嚼一嚼。 正在换鞋的明珉无端感到后脖子一凉，抬头看见安玥琛颓怨的眼神时，他趔趄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了？” 安玥琛冷笑了两声，“我好得很。” 第15章 告别 听着安玥琛的阴阳怪气，明珉一脑门问号，“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明珉直起身，绕过安玥琛往屋里走，却在和安玥琛擦肩而过时被安玥琛拽着胳膊一把扯了回去，他被安玥琛甩在了玄关柜上，后腰直直撞到了棱边，明珉倒吸了一口气，脾气一下被激了起来，“你犯什么毛病？” 安玥琛慌忙松了手，扶着明珉的胳膊往明珉的腰后看，“撞到了？” 明珉从安玥琛的束缚中挣开，扶着后腰避开了一些，“安玥琛，我们就不能互不打扰吗？” “不能。”安玥琛抬眼看向明珉，“只要我们暂时还生活在一起，就没法互不打扰。” 他上扬的眉眼下耷，显得歉疚或是不服，但他和明珉道歉了：“抱歉，是我动作太粗鲁了，同样的，也为我给你带来的这些麻烦道歉。” 明珉烦闷气愤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安安为什么要和我道歉？不对，这是安玥琛。 或许是因为时间推移，安玥琛的言行举止和性格会逐步的愈发贴合各个年龄段时的状态，小号安安和中号安安也都是这样，不仅仅是心智的成长，更是内在很多东西的改变。每一个阶段的安安，都像是浓缩了时间后的加速蜕变，最终变得和安安大相径庭。 安玥琛身上彻底没有了安安的影子。 那个给他带来熨帖和惊喜的安安，再也见不到了。 “不如我们签订一份协议吧。”安玥琛提议道。 明珉没有焦点的眼神重新聚焦，定定地看向背着光的安玥琛。 “等我恢复记忆回家后，会将你这段时间在我身上的所有花费尽数归还，并且另外多付百分之八十的费用作为酬谢，外加租房合同。” 第16章 这个协议的提出和明珉这段时间的想法不谋而合，而协议内容也让人提不出异议，明珉沉默了片刻，点头应允：“好。” 以金钱关系来洗涤约束自己的情感波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明珉需要以这种冷酷的方式来划分和安玥琛的界限，以避免产生过多的不必要的情感牵绊，他要彻底断了自己对安安的怀念，才能把安玥琛和自己摆在一个平等的位置，甚至低于自己的位置上，这样他才会安心且释怀。 安玥琛从逼仄的玄关口退开，后退到客厅区域，他边退边看着明珉说：“我明天晚上之前把协议拟出来，你看过后没问题我们就签字。” 明珉“嗯”了声，从昏暗的地界迈入了明亮的地界。 他看见了客厅角落呼呼运转的空调，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安玥琛抢了先：“既然如此，你以后能别小气的连饭都不给我吃吗？” 明珉的视线落回到安玥琛身上，“什么意思？” “你就给我留了两个鸡蛋和面包，那够我一天吃的吗？连一顿都不够。” “那是早饭，等等，”明珉正想解释，忽然反应过来了安玥琛的意思，“所以你是觉得我故意不给你吃饭？” “难道不是吗？”安玥琛理不直但气壮道，“不要说‘冰箱里什么都有，你饿了不会自己做吗’这种话，你觉得我会做吗？” 明珉稍稍气虚，“可家里不是有馒头么，你就算不会热，凉着吃不能吃吗？” “没！”短促的一声，却包裹了浓浓的哀怨。 明珉被吼得愣了下，却在看到安玥琛的表情和意识到安玥琛竟然真的饿了一天后，莫名有些想笑，他压了压嘴角，平静道：“啊……那我记错了。” “你别憋笑，”安玥琛如果身上有绒毛，现在应该全数炸开了，“你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明珉无语，“你不要因为自己无能，就推卸责任给别人。” “明珉！” 明珉放弃和安玥琛对吼，他顺毛撸着，“好了，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做。” 安玥琛熊熊燃起的怒火被明珉的平静搞得哑然，无可奈何又不甘道：“你随便吧。” “哦，那好吧。”明珉转身进了厨房，“对了——” 明珉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向仍旧气呼呼的安玥琛，“你今天开了一整天的空调？” “不然呢？”安玥琛没好气道。 “你没看到沙发边的风扇吗？” 安玥琛气冲冲地转过头，瞪视着明珉，“你在家时不也一直开空调。” “可是早上并不会开，而且你一个人在家没必要开空调。”明珉耐着性子解释。 “我早上也没……等等，什么叫没必要？”安玥琛噔噔噔的，从不远处重重地迈着步子走到了明珉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明珉。 明珉食指戳着像是一头巨熊的安玥琛的肩膀，将他往后推了推，“安玥琛，你不要因为情绪上头就不讲理了。” “是谁先不讲理的？”他捏住明珉的手，把明珉朝前扯了一下。 明珉瞬间失衡，下意识抓住安玥琛的胳膊稳住身形，安玥琛也没想到自己轻轻一拽会差点把明珉拽倒，他慌乱抬手揽住了明珉，手掌搭上明珉后腰时，明珉皱着眉倒吸气，想到刚刚明珉撞的那一下，安玥琛又慌忙撒手。 他扶着明珉的胳膊让明珉站稳，显得有些不耐烦：“这段时间的水电燃气费我也全掏了，可以了吧。” 安玥琛语气不好，可眼神却不敢落在明珉身上。 明珉按了按后腰，朝安玥琛客气一笑，“可以。” 不用在意水电费用的均摊，这会让明珉心里轻松一些。 安玥琛鼻孔出气，摆了摆手坐回到了沙发上，“怎么年纪轻轻，就抠抠搜搜的。” 明珉今天特意多蒸了些米饭，想着可以给安玥琛留着明天吃，结果——明珉看着空荡荡的电饭煲，看来安玥琛今天是真饿疯了。 安玥琛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明珉在厨房里洗碗，明珉显然腰不舒服，时不时伸手按一按。 “我来吧。” 明珉惊诧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安玥琛。 安玥琛没去看明珉的脸色，自顾自低着头从明珉手里抢过洗了一半的碗。 明珉双手悬空愣了会儿，也没跟安玥琛抢着干活，只是提醒道：“洗洁精少用一点，电饭煲内胆用海绵洗别用刷子刷。” 说完，明珉就出去了。 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了一瓶药酒，打开闻了闻，还能闻到酒气，应该没过期。 安玥琛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转去卫生间想洗洗手上的油味。刚走到门边，安玥琛就顿住了步子。 浴室的门半开着，明珉背对着盥洗池上的镜子，嘴里咬着短袖下摆，露出大半白皙的月要腹，他月要腹劲瘦，覆着一层不过分夸张的肌肉，随着他扭转月要腹的姿势绷紧延伸，肌肉线条显得更加清晰漂亮。 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安玥琛。 安玥琛看着明珉，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很奇怪，明珉的长相并不是那种妖艳类型的、视觉冲击力很强的长相，可当他咬着衣服抬眼看过来时，安玥琛却觉得那双眼睛里媚态丛生。 无知的引秀，更加勾人。 明珉松开了牙，衣服下摆垂落，遮住了那大片刺眼的白，“有事？” “咳。”安玥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帮你抹吧。” “不用。”明珉回身面向镜子，冲了冲手，拧上了药酒的盖子。 “你那么涂没用，药酒不揉进去和没抹一样。”安玥琛边说边走近明珉。 明珉只是洗手抬头的工夫，安玥琛就走到了明珉身侧，导致明珉转身时差点撞到安玥琛身上。 “你……”不等明珉的话说完，安玥琛就从明珉手里拿走了药酒。 他看着药酒包装，没有任何生产标识，“你这药酒都过期了吧。” “不知道，凑合用吧。”明珉抬手想拿回药酒，却被安玥琛躲了过去，明珉警告道：“你别故意挑事。” “什么叫挑事，我这叫好心。”安玥琛哥俩好地揽住明珉的肩膀，不顾明珉的轻微挣扎，按着明珉坐到了沙发上，“你这药酒应该不是什么在路边摊上买的保健品吧？” “不是，是我外公做的。”明珉动了动肩膀，想把安玥琛的手足曾下去，“谢谢你的好心，但我不用再抹了，又不是什么大伤，明天就好了。” 说着，明珉就要起身，却被安玥琛强硬地按住了。 “不客气。”安玥琛嘴角噙笑，“谢谢都说了，我不帮你岂不说不过去。” 不等明珉再出口推辞，安玥琛已经手脚麻利地掀翻了明珉。 第16章 不太对劲 安玥琛一条月退跪在明珉月要侧，另条月退用膝盖压着明珉的膝盖窝，一手拿着药酒，一手按着明珉的脊背，在明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压制住了明珉。 明珉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大小伙子，真挣扎起来了，安玥琛纵有一身蛮力也很难按住，所以在明珉发火前，安玥琛先服了软：“先别急着拒绝，这毕竟是我搞出的伤，你不让我做点什么，我心里过意不去。” 安玥琛边说边撤开了那条压着明珉膝盖的腿，他坐在明珉身侧，微微俯身和一脸怒容的明珉对视，“可以吧？” 明珉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多说什么，他别过头，后脑勺对着安玥琛，在沙发上趴好，“要弄就快点。” “好。”安玥琛在明珉看不见的地方嘴角越扬越高。 他食指勾起明珉的衣服下摆，纯棉面料柔软地包裹住指腹，勾起的褶皱显出不软不硬的棱角，和明珉这个人很像，心软、善良、又带点无伤大雅的脾气和小毛病。 明珉只感到后腰的衣服被掀起，可安玥琛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有些不耐烦道：“你不抹就起来。” “你对我能不能多点耐心，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发脾气。”安玥琛食指收回，明珉的衣摆又落了回去，他站起身，和明珉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洗澡，这药酒一抹，你等会儿拿水一冲，不就白抹了。” 明珉爬起身，拽了拽衣摆，斜乜了安玥琛一眼，“知道了。” 安玥琛仰靠在沙发上，等明珉洗完澡出来，他指腹摩挲着，眼前是刚看到的那截细月要，不仅摸起来细，看起来也细，只是上面的淤青很是碍眼，他当时拽明珉有使那么大劲吗？安玥琛茫然地抓了抓手。 “好了。”明珉头发还没擦干，身上仿佛还在渗着热气，从浴室出来后他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室，随后自觉趴在了床上。 安玥琛拎着药酒瓶跟在明珉身后，视线落在明珉身上的老头衫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道：“你没睡衣吗？” “这就是。” “你真的才十九岁吗？”安玥琛发出疑问，怎么会有十九岁的小孩喜欢穿老头衫呢？ 第17章 明珉偏过头觑了安玥琛一眼，“只是抹个药，你怎么这么多话？” 安玥琛立时噤了声，他今天晚上的确有些不太对劲，被明珉点中了关窍，他霎时心虚闭嘴。 这老头衫看起来也是穿了很久的样子，洗得都有些发透了，安玥琛正要撩下摆，明珉先他一步自己背手撩起了衣服，并催促着：“你快点，时间不早了。” 被热水熏过后，那腰后的伤更触目惊心了些，三指宽的红痕，边缘开始发青，像是被鞭笞过似的。 安玥琛指尖颤了颤，嘴角抿得平直，对于明珉的不耐他也没再出言反讽。手心掬起药酒，掌心相搓到发热后，他轻轻地覆上了明珉的月要。 明珉下意识躯体紧绷，又逐渐放松。 安玥琛没什么按摩手法可言，但胜在手劲大和掌心宽厚温热，没什么技术，可也勉强还算舒服。 房里开着空调，温度虽说不低，但也不热，可安玥琛给明珉揉按药酒时，额角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按在明珉月要上的手青筋毕现，强自忍耐着不做按摩以外的多余动作，可他总忍不住想轻抚，故而只能稍稍施力来对抗内心，以及掩饰自己的小动作。 等安玥琛收手起身时，一无所知的明珉已经熏熏然地都快睡过去了。 明珉揉了揉眼坐起，嗓音因为困倦有些黏糊：“谢了。”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早点睡吧。”安玥琛背对着明珉，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水流哗哗地从指缝掌心流过，安玥琛魂不守舍地搓着手，手上的药酒味逐渐淡去，但手上的触感却怎么都洗不掉。 明珉刚洗完澡的体温偏高，皮肤摸上去滑月贰温润有弹性，像是触手生温的软玉，让人—— 安玥琛猛地抬手关了水龙头，水流声平息，周遭一下安静了下来，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打住，我都在想什么呢。 他潦草地撩起几捧冷水拍在脸上，让大脑清醒过来。 可躺在床上时，安玥琛辗转反侧睡不着，胸口发热，空调温度一再降低，冷到他裹着被子都有些发颤，可胸口的温度还是烧得他一阵燥热，他索性爬起来，去书房在电脑上拟协议去了。 出门时他轻手轻脚的，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动静大点会把明珉吵醒，省得明珉问他为什么睡不着时，他憋不出一个借口出来。 明珉把起床的闹铃往前调了半个小时，以留出时间给自己和安玥琛做早饭以及安玥琛的午饭。 他起床时安玥琛依旧没起来，他也没在意，忙完后就出门了，只是临出门前把电风扇放到了安玥琛的房门口，以便安玥琛一出门就能看到。 虽说安玥琛承诺把水电费全包了，但浪费和消费是不一样的，还是要该省省该花花。 中午休息得空的时候，明珉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里的监控记录，他调出了昨天的记录，视频里的安玥琛一直在厨房和客厅打转，明珉无聊地拖着进度条，当看见安玥琛一手黄瓜一手西红柿时，他不由笑了笑，这人还真是笨。 “今天心情不错？” 明珉慌忙按灭手机，抬头看向出声的何睿。 “干嘛这么紧张，怕我骂你摸鱼？”何睿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指了指明珉旁边的小李，“你看他，连头都不抬，休息时间根本就不听我的，你也学着点。” “老板你这话说的，”小李讪讪地收起手机，又在对上何睿的眼神时，拽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说的好。” 何睿没再理会小李，转而询问明珉，“你是不月底要过生日？” “嗯。”明珉点了点头，又强调道：“但我不需要请假。” 何睿失笑：“说什么呢，我是怕你请假吗？我是和你说声，那天我们停业一天，去团建，顺便给你过生日。” 明珉怔了怔，很快摇头拒绝：“不用麻烦了。” “这有什么，”小李把刚挪远的椅子又拉了回来，“带薪休假不好吗？再说咱们店一直都是谁过生日就停业出去团建庆祝的，是不是，老板？” 何睿飞了小李一记眼刀，咬牙微笑和明珉说：“是。” 明珉不习惯也没经历过这种聚会形式的生日庆祝方式，他局促地推拒：“可我只是兼职的，所以没必要这样庆祝。” “哎呀，明珉啊。”小李拍着桌子，继续大力劝说：“你过完生日也就快开学了吧，这两个多月的假期都没出去玩玩，多可惜的，年轻人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再说也就一天，你真当咱们老板家大业大的靠这小破咖啡馆赚钱呢？” 何睿投给小李一个赞赏有加的眼神。 何睿和小李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搭腔劝说明珉，明珉推辞不过，“好吧，谢谢。” 明珉今天回家时，没再一进门就看见堵门的门神，不过等他进屋后，也没在客厅里看见安玥琛。 空荡漆黑的家里落针可闻，明珉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一个人的时候，空洞落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来伪装热闹。 可不知何时起，他似乎开始期待着回家。 家里有人等他，开门后看到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柔和明亮的灯光从屋里投射到门边，散发出浅淡的温度。 所以安玥琛也离开了吗？ 明珉手背轻搭在腰后，淤伤本来已经不痛不痒了，可现在好像又开始疼了。 客厅的角落有一个没放水的大鱼缸，里面的砂石开始积灰了，明珉打算把它放到阳台那儿，重养一缸鱼或是在里面种点菜，对了，改造阳台的计划也该开始准备了，不然那些新买的花又该养死了，还有…… “你回来了。” 明珉缓慢地眨了眨眼，心跳空了一拍后开始狂跳。 “怎么没开灯？”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啪，室内陷入一片明亮，温度从头顶的灯光泄出，慢慢地落在明珉身上。 第17章 捡石头 明珉姿态僵硬地转身，安玥琛像是刚睡醒的模样，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眼神倦怠。 “你……”没走啊。明珉下意识觉得惊喜释然，却又掩饰般想着：是啊，他还没给我还钱呢，当然不能这么不告而别。 安玥琛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又扩着胸活动了下脖子，嗓音懒洋洋地说：“我把协议拟好了，你现在看还是吃完饭看？” “现在吧。”明珉的视线从安玥琛身上掠过，落在地板的某处。 协议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偏向明珉，安玥琛自己给自己定的房租很高，而明珉也没假惺惺的客气。 从安玥琛的性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高高在上，习惯了高姿态生活的人，所以明珉不担心安玥琛拿不出钱，毕竟只有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才会对钱这种小事坦然无畏。 明珉把协议打印出来后，就爽快地签了字。 只是不知这爽快是因为钱还是别的什么。 安玥琛垂眼瞧着明珉签字，字迹很漂亮，他随口和明珉搭着话：“你字还挺好看的。” “谢谢。” “你家里怎么还装打印机了？” 明珉签完字把笔递给了安玥琛，“平时打印学习资料什么的方便。” “你还上学着呢？”安玥琛诧异，他还以为明珉是不上学了，早早出来打工的。 “嗯。” “大学？” 安玥琛的语气太过惊讶，让明珉都怀疑了自己一瞬，“不像吗？” “没有。”安玥琛为自己的过度反应讪讪一笑，“那你上什么班呢？” “暑期兼职。” “放假了不好好玩，这么勤快的啊，你家里人是不——” “好了，你快签字。”明珉不是很想和安玥琛聊这些，聊着聊着总不可避免会牵扯出其它的更私密的事情，明珉不是很喜欢和别人聊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 “啧，还真是个小孩。”安玥琛调笑道：“放心，我不会贪你钱的。” “你才小。”明珉低声嘟囔着。 安玥琛被逗笑，一抬手捏住了明珉的脸，像逗小孩似的晃了晃，“你真是脾气越来越大了，小珉。” 明珉扭过头拍开了安玥琛的手，“你好烦。” 安玥琛还在笑着。 明珉心里莫名不爽，他算是挺记仇的一个人，但很少会当面回击，基本都是憋在心里，可这会儿他却直言道：“至少我小时候不会吐口水泡，也不会因为上厕所急哭。” 安玥琛舌尖舌忝了舌忝后牙，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翻我黑历史是吧？” 明珉直视着他，却不说话。 “那你觉得我小时候可爱吗？”安玥琛丝毫不觉得尴尬，至少面上是这样。 明珉不肯定，却也说不出否定的话，他作势要起身，又被安玥琛扯了回去，“说不过就跑吗？” 明珉仍是抿着嘴装哑巴。 安玥琛无奈，只能先转开了话题，“你有旧手机没，给我一个。” 第18章 明珉沉默了会儿，开口：“把这也加协议里。” 安玥琛被气笑了，重重地应了声：“好。” 明珉去电视柜下面给安玥琛找手机，安玥琛站在一旁等着，他的视线本来落在明珉的手上，不觉间挪到了明珉的腰上，明珉弯腰的动作让衣服下摆朝上窜了窜，露出了一点腰线，安玥琛的眼睛就像被黏住了似的，无意识地一直盯着看。 直到明珉走到他跟前了，安玥琛才回过神来。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明珉低垂着视线，把手机递给安玥琛。 “没，我就是想自己点外卖，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起那么早了。” “哦，这样啊。”顿了顿，明珉又补充道：“那你点外卖记得用优惠券。” 安玥琛的视线从明珉的腰上移开，长叹了一口气：“我真服了你了，明、珉。” 明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 “安玥琛，你是不又开了一整天的空调？” 明珉昨天没注意，今天回家后才发现，自己昨天怎么放在安玥琛门口的风扇，今天仍是怎么在那儿放着。 “嗯。”安玥琛抬眼扫了明珉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刷手机，然后又抬眼看向明珉，明珉今天穿了一件衬衫版型的短袖，衣领周正，纽扣扣到最顶，下摆却又只随意地掖了一半在裤腰里。 该怎么形容呢？不羁？不对不对；清纯？似乎也不太准确。 总之就是有股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青春潇洒的劲头。 有点好看。 “你虽然是答应付钱了，可短时间内我又收不到钱，所以你能别太浪费吗？”明珉看着走神的安玥琛有些生气，“你听见了没呀？” 安玥琛：“你今天挺好看的。” “啊？”明珉搞不懂安玥琛怎么每次都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以为夸他就能转移话题吗，他可不吃这一套，“你别——” “好，我明天开风扇。”安玥琛语气温和，似乎突然恢复了正常，实则不然—— 明珉最近怎么变得爱撒娇了呢？还说“呀”，他之前是不也说过。 嗯，有点可爱。 安玥琛微笑地看着明珉，心理活动丰富。 明珉被卡住了话头，讷讷地点了点头，“行，你能做到就行，对了，还有点外卖，你也——” “点外卖我今天用券了，省了两块钱呢。”安玥琛自豪道，并等待着明珉的夸奖。 可明珉却说：“这也减得太少了吧，你是不没叠加优惠，你不知道……” 安玥琛的微笑消失，再听不进去明珉说的话。 好吧，他收回夸明珉可爱的话，这种斤斤计较的小孩根本不可爱。 “你今天并没有很好看。” 正在教安玥琛怎么点外卖优惠最大的明珉被打断了教学，他茫然抬头看向一脸郁闷的安玥琛，不懂这大少爷怎么心情突变，许是被安玥琛影响，很少同人开玩笑的明珉竟回了句：“但你今天挺好看的。” 这憋闷的脸色很好看，明珉心想。 安玥琛没听出明珉打趣自己的意思，他嘴角抿了抿，抬着下巴睨了明珉片刻，随后坐直身子，神态淡漠语气冷硬道：“你重新给我说下怎么点外卖。” —— 两人算是和谐共处了一周，安玥琛终于愿意纡尊降贵地用风扇和叠加外卖券了，明珉也不再一回家就唠叨了。 这天，明珉休假，瞥见阳台上打蔫的花时，他终于决定开始动工收拾阳台了。 安玥琛被门外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今天算是他这一周起得最早的一天。 “你干嘛呢？”他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明珉在阳台忙活。 “早饭在桌上。”明珉头也不回道。 安玥琛两口吃了两个鸡蛋，嘴里叼着面包片，抱臂站在阳台边看着明珉：“你这花是不不能晒太阳啊，都晒蔫了。” “是吗？”明珉看了看手里的花，又转头看向安玥琛：“你会养花？” “不会。” 明珉便把花继续放在了阳台上，“花怎么可能不晒太阳，就是我昨天忘浇水了而已。” “哦。”安玥琛点了点下巴，“那你昨天是不也没喂鱼？” “你没有帮我喂吗？” 听着明珉自然随意理所当然的口吻，安玥琛心里莫名有些舒畅，“喂了，但没换水。” “那我去换水，你帮我把这袋垃圾扔楼下垃圾桶去。” “我？”安玥琛一口塞完了剩下的面包，指了指自己，“你指示我？” 明珉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突然一笑，“那你中午是想吃素面呢，还是小馄饨？” “扔垃圾而已嘛。”安玥琛拎起地上的垃圾袋，“馄饨记得多包点肉。” 明珉轻笑了声，“知道。”随后去卧室取鱼缸给鱼换水去了。 安玥琛却在原地愣了愣，又猛地颤抖了一下回神，他刚抬起脚又落了回去，把桌面上的纸片捡进了垃圾袋里。 他扔完垃圾回来，本以为会收回明珉的一句赞赏，谁料明珉看都没看他一眼。 “咳咳，我回来了。”安玥琛强调自己的存在。 “嗯。”明珉没抬头应了声。 安玥琛不怎么高兴地问：“你找什么呢？” “灰灰。” 安玥琛疑惑地皱了皱眉，“你养鸟了？” “不是鸟。”明珉直起身，和安玥琛比划着，“这么大的一个石头，灰黑色的鹅卵石，表面的纹路很想西瓜子，你看见了吗？” 明珉嘴里又嘟囔了句：“我记得就在阳台放着呢。” 安玥琛舔了舔嘴唇，眼睫快速扇动着：“你找一个破石头干嘛？” “不是破石头，”明珉纠正，“那是我养的宠物，刚给鱼换水时打算给它顺便洗个澡，结果找不到了，它的窝也不见了。” “哈？”安玥琛不解又好笑，“你多大了小珉？泛灵期早该过了吧。” 明珉白了安玥琛一眼，“你不懂而已。” “是是是。”安玥琛边应着声，边忍不住发笑。 “你不会，”明珉忽的意识到了什么，“把我用纸盒给灰灰搭的窝当垃圾扔了吧？” 安玥琛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沉默着，见躲不过明珉探究的眼神，又嘴硬道：“谁知道你那破盒子是给石头搭的窝呢，我以为垃圾就收走了。” “我给石头盖的被子你没看到吗？” “你指一张卫生纸？” 明珉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一沉，“你去捡回来。” “都扔垃圾桶了。”安玥琛无语，总不能让他去翻垃圾桶吧。 “捡回来。”明珉重复着。 “明珉，”安玥琛也冷下了脸，“一个破石头而已，我不可能去翻垃圾桶的。” 明珉和安玥琛对视了片刻，错过身往门口走，“你扔哪里了？” 安玥琛扯住了明珉的胳膊，费解道：“那只是个石头，我给你重找一个不行吗？” “你不懂！”那不只是石头。 他小时候养过蚂蚁，但被扔进了垃圾桶；他用水和泥巴搭房子，却被说怎么搞得脏兮兮的；他看中了邻居家的狗新下的小狗崽，可被断言照顾不好小狗而直接断了念想…… 那不止是石头，那是他自我世界的具象化，他可以养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不需要被别人理解自己，他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明珉眼里的哀伤，像针似的刺了安玥琛一下，刺得眼睛干疼，刺得心脏抽搐。 “我去。”安玥琛败下阵来，“我去找行了吧。” 第18章 道歉 盛夏的日头毒，虽说还没到正午，但体感温度已经很难耐了。 安玥琛站在垃圾桶旁迟疑着，又因为里面果蔬的腐烂气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因为天气太热已经出了一层汗，可他还是愣站在那儿不动作。 烦死人了，这个明珉！ 垃圾桶深，而垃圾又少，使得安玥琛扔的那一包垃圾几乎沉在底部，要么大半个身子得探进垃圾桶里，要么把垃圾桶搬倒，可这两种方式安玥琛都不怎么愿意做，他不想进垃圾桶也不想碰垃圾桶。 安玥琛原地打转，长叹一声，抬脚踢翻了垃圾桶。 “哎，你做什么呢？”一道尖利的嗓音在安玥琛背后响起。 安玥琛被吓了一激灵。 “高高帅帅一大小伙子怎么做这种事？”是小区里管理垃圾桶的阿姨，“你看看那地上干干净净的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玥琛朝后仰了仰身子，躲避过阿姨伸过来的手指，“我把东西不小心扔进垃圾桶了，想拿出来而已。” “那你把垃圾桶踢翻，垃圾搞得到处都是也不对啊。” “是是是。”安玥琛尴尬点头，“那借您的打扫工具用一下，我来收拾。” “扫干净。” “好好好。”安玥琛咬牙切齿地笑着。 可他哪里会扫地，扫得乱七八糟的，最后阿姨看不过去，自己扫了，边扫边批评安玥琛。 第19章 安玥琛在一旁捧着个石头，赔着笑脸，“对不起，谢谢了，不会有下次，您辛苦。” 送走了阿姨，安玥琛拿着石头忿忿上楼，嘴里嘀咕着：“怎么会有人养石头当宠物呢？啊？烦死了，烦死了！” “对不起。” 安玥琛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他惊诧不解地看向给自己道歉的明珉。 明珉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我不该朝你发脾气，的确怪我自己没交代清楚，你——” “等等，”安玥琛抬手止住了明珉的话，“你这是做什么？” 明珉冷静下来后，便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安玥琛本来是好心收拾垃圾，而他自己养石头这件事也本来就很奇怪，安玥琛不理解也正常，他不该反应那么大，倒显得更不可理喻了。 “没什么，一个道歉。”明珉从安玥琛手里接过石头，“谢谢。” 安玥琛手心一空，他眉头皱得比刚才捡垃圾时还有深。 他听到明珉的道歉并不觉舒心，反倒心里堵得慌。 看着明珉的背影，安玥琛心里莫名一紧，好像近些天来他和明珉拉近的距离在刹那间又回归到了原位，明珉又变得疏离客气，这种彬彬有礼互不冒犯的相处模式让安玥琛很难受。 他说不清这种心态产生的原由，但扪心自问，他更希望明珉和他拌嘴，或是唠叨啰嗦地数落他，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拘谨。 啧，怎么说的像他有受虐心理一样。 安玥琛烦躁地抬手想捋一把头发，又在想起自己的手刚做过什么后握拳捶了一下玄关柜，真是烦死了。 “小珉，”安玥琛快走两步挡在了明珉身前，他和明珉对视着，“为什么道歉？” 明珉蹙了下眉，把自己刚说的又解释了一遍，“因为我做错了，给你添麻烦了，所以道歉。” 安玥琛嗤笑了声，不知是被气笑的还是被逗笑的，“那按你的逻辑，我也该道歉咯，我没询问你就自作主张扔了你的东西，该和你道歉，而后我又嘲讽了你的石头，是不还应该和你的石头道歉？” 明珉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不用。” “所以你为什么要道歉？” 明珉手指摩挲着掌心的石头，他不懂安玥琛在纠结什么，为什么道歉，因为应该道歉啊，这是一条合理的逻辑，而安玥琛没有做错事情，所以不需要道歉。 安玥琛想拍明珉的肩膀，可手还没洗他只得又半道收了回来，他尽量心平气和道：“我不觉得你做错了，所以你不需要道歉，这只是一件小事，就像是我不吃香菜而你吃香菜，你给我的碗里不小心加香菜了，我随手挑了出去，你会觉得我需要道歉吗？” “可你生气了。” “我脾气大，行了吧。”安玥琛无奈。 明珉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和你争了，你要是想道歉就道歉吧。” “明珉。”安玥琛嗓音柔和却严肃地喊了明珉一声，“这不是道歉的问题，而是你究竟怎么看待我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后会分道扬镳的陌生人？” 明珉握着石头的手紧了紧，语气茫然：“安玥琛，你真的很奇怪，说保持距离的是你，说我冷漠的也是你，那你究竟想要我怎么看待你呢？” 安玥琛：“是你老误解我的意思。” “那我该怎么理解呢？”明珉轻声反问，眼里满是困惑。 “这……”安玥琛也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明珉扯这么多废话，但一想到明珉会不再和自己谈笑，他又觉得该说这些废话。 明珉越过了安玥琛，进浴室去给鱼换水和洗石头。 晾好的水被转移进鱼缸，石头被放进了水盆里，安玥琛站在浴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明珉，冷不丁地开了口：“我小时候养过一个海螺。” 明珉偏头扫了安玥琛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安玥琛盯着明珉的侧脸继续说着：“我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海螺是活的，还和别人说我的海螺只睡不吃就能活，直到某天海螺掉地上打碎了，因为我的哭闹，家里才告诉我那本来就只是一只寄居蟹脱下的壳而已。” 说完，他又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明珉洗石头。 明珉被盯得侧脸发烫，只得问了句：“那后来呢？” 安玥琛沉默了会儿，“忘了。” 明珉：“哦。” 他继续洗石头，唇边浮起一点像是错觉般的笑意。 安玥琛没有笑话他奇怪的癖好，反倒和他交换似的，告诉了他一个小秘密。 安玥琛会不解，会觉得他奇怪，可却不认为他麻烦，甚至去试图理解他。 他是很怕麻烦的一个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一个人。 虽然明珉不太愿意承认，但和安玥琛相处时他会很放松。 明珉想起了之前安玥琛提起过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成为互相包容又契合的朋友。 就像他们都喜欢开着电视玩手机，喜欢用薯条蘸冰淇淋，喜欢吃楼下早餐铺的包子和馅饼那样。 “你也像灰灰一样臭。”明珉突然转头和安玥琛说。 安玥琛反应了会儿，又气又笑道：“小珉！” 明珉嘴边的笑容扩得更明显了些，安玥琛心里忽然一点气都没有了。 洗完石头的明珉给安玥琛腾出浴室来，临出门时，安玥琛突然叫住了他，“对了，你再给我买瓶这个身体乳。” 安玥琛手里扬着明珉之前给安安买的宝宝润肤乳，明珉眼神掠向墙上的置物架，上面的宝宝沐浴露和洗发水等也移了位置，看来安玥琛一直在用。 他又看向安玥琛，“男生也要抹身体乳吗？” “反正我需要抹，”安玥琛和明珉强调，“人鱼需要时刻补水。” “好吧。”明珉了然，“可我不是给你零花钱了吗，你现在有手机了，自己上网买不行吗？” “你给我那一周二百块的饭钱能买什么？” 明珉觉得很够，“两百块很多了，省着点花。” “反正你给我买，就要这个牌子的。”安玥琛急着洗澡，差使完明珉就用胳膊肘把明珉推出去了。 这天的小插曲就像是夏日的暴雨，来得迅猛离开得也仓促无痕。 日子一转又过了两周，明珉的生日到了。 如之前说好的那样，咖啡店歇业一天，大家去团建。 何睿带他们去了一处露营地野炊。 大家都很欢乐，反倒明珉这个寿星有些心不在焉的。 何睿把他们从店里带的咖啡递给了明珉一杯，“想什么呢？” “谢谢。没想什么。”明珉有些敷衍道。 他在想要不要和安玥琛说一声自己今天会回去的晚一些，可想想又没必要，万一安玥琛问起原因，在得知自己生日后又免不了一番尴尬客套，还是算了吧，安玥琛饿了会自己点外卖，他现在是成年人了，不需要自己操心。 “还说没想什么。”何睿撞了明珉肩膀一下，“又走神了。” 明珉扶着胳膊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 “咱俩去那边超市看看，买些零食和烤肉材料什么的吧。”何睿提议。 明珉对于这种服务性的提议不会拒绝，“好。” 这里的超市和外面的超市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主营食品和纪念品。 何睿问明珉要不去买些纪念品，今天所有消费他包了，明珉下意识拒绝，又在视线扫过一处时停下了步子。 他看到了一个超大容量的水杯。 或许因为安玥琛本体是鱼的关系，他的确如自己所说需要大量补水，各方面的，除了抹身体乳，还要每天大量饮水。 明珉感觉安玥琛一天就能喝一桶水的样子。 这个一次能装2l水的杯子很适合安玥琛。 明珉拿起杯子左右转着瞧，他设想了好几种安玥琛收到水杯时的反应，却没想自己还没进家门就会被安玥琛奚落一番。 第19章 迟到 在明珉刚一出门时，安玥琛就睁开了眼睛，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朝外瞅，在确认明珉的确出门后，他才大摇大摆地出来。 安玥琛匆匆洗漱完并解决掉明珉给自己留的早饭后，又匆匆回自己屋里拎出了一个大塑料袋，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那是一堆气球、礼花筒和杂七杂八的装饰品。 他坐在地上，翻出打气筒来开始打气球。 今天是明珉的生日，安玥琛也知道。 他那天和明珉签协议时，无意间留意到了明珉写的身份证号，莫名地就记住了明珉的生日。 在安玥琛现有的记忆中，他不记得自己为谁准备过生日惊喜，可在得知明珉的生日即将来临时，他下意识的，冒出了点要为明珉做点什么的想法。 捕捉到自己的想法时，安玥琛仔细斟酌了一番，竟也不反感，甚至觉得有趣—— 上次为了一个破石头和我置气，现在我大度地给你准备惊喜，你不得感动死。 第20章 一想到明珉或许会喜极而泣，安玥琛心里就无端的有些兴奋。 让你之前还嫌弃和我做朋友，现在不得感动地求着我和你交好了。 安玥琛边给气球打气，边美滋滋地臆想着明珉的眼泪，就明珉那种性格，朋友肯定很少，能像自己这么用心筹备的肯定没有，安玥琛很自信，明珉一定会为这份惊喜折腰。 他走着神，手上的劲就越来越大，咔——打气筒的手柄不堪重负被掰断了。 安玥琛从神游中回神，“什么垃圾玩意儿。” “啧，都怪明珉。” 要不是明珉给他钱太少，他直接就买成品了，哪还用得着自己出力。 那天他向明珉暗示伙食费太少后，明珉就给他加了一百块，但对安玥琛来说和之前的两百块没什么差别。 安玥琛烦躁地把打气筒扔到了一边，但刚用嘴吹了两个气球他就罢工了，“烦死了，腮帮子都酸了，这才吹了两个。” 他边揉着腮帮边往沙发边走，躺下后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过了不过了，给明珉两个气球意思下就行了。” —— 何睿瞥了眼明珉手里的水杯：“喜欢？” 明珉点了点头，回神后又摇了摇头，“还好。” 何睿从明珉模棱两可的回复中细品出了明珉的喜恶——没有直接地否定，就还是有点喜欢的。 他从明珉手里拿过杯子直接放进了购物车里，“等会儿一起结账吧，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不用。”明珉果断拒绝，又因为自己太过生硬的语气而补充道：“今天的团建已经算是礼物了，这个我自己结账就好。” 明珉不喜欢和别人有这种钱财上的亏欠，还礼总是不好还的，今天的团建要不是大家都有份，他也是不愿意来的，无论是情义上的亏欠还是钱财上的亏欠，明珉都不喜欢。 “那好吧。”何睿略显无力地笑了下，“你总是这么客气。” 明珉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扯了扯嘴角也朝何睿笑了下。 何睿似是轻叹了声，但开口的语气如常，他笑着打趣：“我还以为我们很熟了，结果你还是这么冷冰冰的，不会是因为我们有代沟吧？” 明珉：“不是的，你也没比我大几岁，是我自己的问题而已。” “我可不信你和所有人都是这副冷漠的模样，”何睿分析着，像是真要和明珉讨论出一个源头来，“所以应该还是我的问题，不会是我这个老板身份让你觉得有压力吧？” 在何睿说出第一句话时，明珉稍稍恍惚了下，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竟真的浮现出了一个人影，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和安玥琛的相处有多自然。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放下心防？ 可安玥琛真的陌生吗？ 明珉又想起了安安，同时的，他也想起了那天站在浴室门口和他交换秘密的安玥琛。 他和安玥琛能相处自然，或许是因为安玥琛从没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安玥琛最开始在他面前就是随性放松的，安玥琛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相熟而不需要过分顾忌分寸，潜移默化的，他被安玥琛这种自来熟影响了，好像潜意识已经默认了他和安玥琛是熟悉的，所以在这段关系中，他也是放松的。 何睿胳膊撞了明珉胳膊一下，他还在等着明珉的回答。 明珉避重就轻道：“有这方面原因吧，毕竟你是老板我是员工，真处成朋友了总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不行？”何睿在明珉话音刚落时就急促地问道。 “啊？” “咳，”何睿清了清嗓，“我是说你看小李他们和我不也挺熟的吗，这不也没什么，我该发工资还是给你们发，有福利了也不排斥谁。” “可其实他们心里也还是怕你的。” 何睿摊手疑惑：“我不够平易近人？” “没有，你是一个好老板。”明珉肯定。 可心里却犯着嘀咕，不是他的错觉，何睿今天的确很奇怪，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压力太大吗？应当不是，最近店里上座率还挺高的，那是——明珉忽的意识到了什么，略一思量，将话题转到了工作上，“老板，是我最近表现不好吗？” “怎么会。”何睿没懂明珉的思绪拐到哪儿去了。 “那你问这些不是在敲打我吗？” 何睿简直哭笑不得，“说什么呢，我才担心你讨厌我这个老板，以后不想继续在这里上班了。” “没有，我很喜欢店里的工作。”明珉脑筋一转，趁着这会儿和何睿聊开了，趁机提出了自己之前的想法，“那我毕业后有机会转成正式员工吗？” 问出口后，明珉就有些后悔了，这样总显得他有点用交情道德绑架何睿的嫌疑。 何睿的心脏在听到明珉说“我很喜欢”这几个字时提到了嗓子眼，又在没听到预想中的“你这个老板”时落了回去，他轻吁了一口气，拍了拍明珉的肩膀，“你要想来我肯定答应，但你毕业还早着呢，怎么反过来跟我画饼了？” 明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 “都说别这么客气了，”何睿随手拿了几件身侧的货架上的零食，“这样吧，你以后叫我睿哥，可以吗？” 明珉一下没从跳跃的话题中反应过来，呆了呆，“可以是可以，但是不不——” 何睿挥了挥手打断了明珉的话，“没什么不好的，这样显得咱俩熟一点，让我觉得你画的饼能实现。” “谢谢。” 何睿失笑，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在：“还谢什么啊，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礼貌呢？” 明珉有些无措，只能顺手拿起手边的一盒肉来生硬地表现：“那能再拿两盒这个肉吗？” 何睿笑容舒展开来，“拿吧。” 明珉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感觉安玥琛似乎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安玥琛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 当心情愉快时，时间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不知不觉地天就黑了，店里的一日团建也该结束了。 何睿开车把大伙依次送回家，送到最后，就剩下了他和明珉。 即将到明珉家时何睿瞥见了路边的一家蛋糕店，“你今天没吃蛋糕，我这会儿给你重新买一个吧。” 带去露营的蛋糕在拆开前，被小李给摔地上了，倒不是故意的，而是小李没注意脚下，被固定帐篷的地钉给绊倒了，他摔惨了，手里拎着的蛋糕也给摔得一塌糊涂。 “不用了，今天我足够开心了。”明珉婉言拒绝。 但何睿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那就再多加一点点的开心。” 明珉阻止不及，只能跟着何睿一起下了车，最后他挑了一个小切块蛋糕，何睿笑叹了声却没多说什么。 “明珉，”何睿看着下车的明珉突然喊了声，却在明珉回头时，只说了句，“明天见。” “明天见。”明珉轻轻合上车门，手里拎着杯子，步调莫名仓促地往家赶。 只是明珉刚走出两步，何睿有从他身后追了上来，“蛋糕忘了。” “谢谢你，”明珉顿了顿，“睿哥。” 他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叫何睿，感觉还是叫老板会更适应些，但毕竟今天何睿很照顾他，所以明珉又觉得应该顺着何睿的心思称呼。 “没事，快回去吧。” 明珉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拎着水杯，脚步轻快地拐进电梯间时，电梯门正好刚刚关上，他便靠墙等着，旁边指示面板上的层数一层一层升高，最后停留在了明珉他家那一层，明珉眼睫眨了眨，是邻居还是刚刚安玥琛出门了？ 应该是邻居吧，安玥琛那么懒的，怎么会出门溜达。 明珉眼神落在手里的水杯上，不知道安玥琛会不会喜欢，明珉有些迟疑，要是安玥琛不喜欢怎么办，以及自己需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把杯子送出去，安玥琛会不会觉得他很自作多情啊，或许安玥琛根本不需要水杯。 要不算了，还是不送了吧，感觉送出去要解释很多，太麻烦了。 明珉垂眸沉思着，打开家门时也没注意，差点直接撞到安玥琛身上，“你站这儿干什么？” 屋里没开灯，只有外面走廊里声控灯照出的一点点微弱光线，安玥琛正好站在光线的边界处，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面容看不太清，但板着脸的表情因为阴影而更显沉郁，他沉声问着只有半只脚迈进门的明珉：“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店里去团建了。”明珉想推开安玥琛进屋，却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像是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的安玥琛，“你别堵门口。” “为什么不和我说？”安玥琛语气咄咄逼人，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质问。 明珉也听出不对劲了，疑惑道：“你又怎么了？” “你是去约会了吧？”安玥琛拽了明珉一把，把明珉拽进了屋里，他另只手拍上了门，明珉被他甩在了闭合的门板上，“这有什么可隐瞒的，你对象见不得光？” 第21章 明珉先是一惊，随后脊背撞在门上，让他不由想起了之前的不愉快，“安玥琛，你又在闹什么？我回来晚不晚，去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总不能又是因为没吃饭发脾气吧？” “他是谁？”安玥琛死死盯着明珉，像是要直接看进这个人的心里，然后仔细瞧一瞧明珉究竟在想什么。 他为明珉的生日准备了一整天，从早忙到晚，那一地的气球都开始漏气了，可还是迟迟不见明珉回来，他发消息打电话，却没一个有回应，他等不及下楼去小区门口等明珉，结果就看到明珉从别人的车里下来，和别人谈笑，接受着别人的惊喜。 安玥琛：“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明珉抬手想推开身前的安玥琛，却反被按着肩膀推了回去。 安玥琛突然抬手摸了摸明珉的脸，“你叫他哥，怎么不叫我哥，我也比你大啊？” 明珉被摸得半边身子发僵，他猛地别过脸，提高了声音，“安玥琛！” 安玥琛咬肌颤动着，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钳制着明珉肩膀的手在更加使力后又逐渐松开。 在一片昏暗寂静中，明珉能清晰感受到喷洒在他脖颈间的热气，那像是野兽盯上猎物后喷出的灼热鼻息，他瞬间有种头皮发麻想要逃跑的冲动。 安玥琛退开半步，怒气冲冲地瞪了明珉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20章 生日 咚的一声，是安玥琛甩上房间门的声响。 明珉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搞不懂安玥琛在发什么疯，那个突如其来的触摸，更是让明珉一想起就不寒而栗，说不清的诡异违和在明珉心里横冲直撞，似是要撞破一个缺口，才能理清现状。 不对劲，有哪里很不对劲。 可明珉却捉不住那点露出的线头。 明珉按了按眉心，抬脚往屋里走，刚拐过玄关，按亮客厅的顶灯，明珉就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散落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气球，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礼花筒，明珉房间的门上贴着印有“happy·birthday”字样的纸质横幅，餐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 菜显然不是安玥琛自己做的，但屋里的这些显然都是安玥琛准备的。 明珉茫然地坐在餐桌边，看着一桌饭菜走神，他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东西，可等去捕捉时，又好像一片空白。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海绵似的，将那些纷杂的情绪吸收，海绵膨胀，心脏也跟着一起酸胀，而当那些情绪被挤出时，心脏也跟着萎缩收紧。 明珉很久没认真过过生日了，父母离异前的记忆因为太过久远而变得模糊，他能检索出的较为清晰的记忆也就是和外公外婆待在一起时过的生日了。 老人家节俭又守旧，平日里不会给明珉买那些没营养的零食，但肉蛋奶却一直不缺，也就在明珉生日时才会去镇上给明珉买一个蛋糕。 蛋糕买回家后也没什么热闹的庆祝，就是饭菜会丰富些，但老人家不善言语，说不出生日祝福也唱不了生日歌，只是简单地把蛋糕摆在餐桌上，说一句：“我们小珉又长大一岁了。” 劣质奶油很腻，也没有像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裱花，可明珉很喜欢。好像只有在过生日那天，他能放纵任性，为所欲为。 只是过了十二岁后，这种简单的仪式也消失了。 十三岁生日那天的明珉期待了一天的蛋糕，但最后什么都没有，临睡前他才去问外公，外公说不过小生日了，等明珉十八岁那年再搞个大的。 哦，原来小生日不值得过。 明珉等着自己的十八岁，却在十五岁时和外公外婆相继告别。 这次他没理由再拒绝自己母亲接他去另一座城市的提议了。 母亲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和继父结婚的，那时母亲就提起过接他去身边这件事，他以要陪伴外公外婆为由拒绝了，说的是真心话，但他那时还是有些埋怨母亲的，可同样的也思念母亲，而小孩子能做到的报复就只有为难自己。 但在外公外婆离世后，明珉忽然想通了，其实所有人都没有错，只是他们都不善于表达而已。 母亲有自己对事业的追求，他没有立场去否定母亲的理想，更没有资格去埋怨，只是这些想起来很容易，但实践起来却很难。 他依旧和母亲关系疏远。 继父待他很好，可继父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他的母亲作为继母，也会更偏向江弈一些，明珉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不会让其他人因为自己突然地加入而为难。 他来到自己母亲的这个重组家庭后也过过一次生日，但那种气氛太过尴尬局促了，他的生日并不开心，自那以后，他就不再期待生日了。 他的母亲和继父工作都很忙，所以往往只是以一句简短的生日祝福和数额庞大的红包来作为一次庆祝，这对明珉来说足够了，他可以自己去买一块精致的蛋糕，也不用许愿，就只是例行公事似的走个流程。 去年十八岁的生日就是如此。 所以今年他没什么期待，但却收获到了意想不到的祝福，店里员工齐声唱的生日歌，何睿送他的蛋糕，以及，安玥琛筹备的惊喜。 不过，最后一个好像被他搞砸了。 明珉拿起手边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冷透的菜，半凝固的油脂粘在嗓子上有些反胃，但明珉连吃了好几口，直到桌上的手机亮起，明珉才停下无意义的行为。 他以为是自己继父打来的电话，可当看清上面的备注时，明珉愣了愣，那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今天，的确很特别。 “喂，妈。” “小珉。” 简短地打完招呼后，双方都陷入了沉默中，话题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彼此从听筒中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呼吸声。 明珉抠着桌沿，视线漫无目的地飘落在地上，盯着地上的气球发呆，直到被一声曾经预想过的祝福唤回思绪，“小珉，生日快乐。” 蓦地，堵在心里的那块海绵似乎变小了些。 明珉停止了抠桌子的动作，视线又落回到了桌上的饭菜上，“谢谢……妈。” 那头似乎轻笑了声，但太轻了，明珉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聊了十分钟，断断续续又略显尴尬的通话，但他们聊了十分钟。 挂断电话后，明珉仰靠在椅背上，他好像真的很久没回家了。 手机又亮了亮，明珉垂眼看去，是继父给他的转账，没有多余的祝福，应当是因为他妈妈已经说过了。 明珉嘴角扬了扬，他站起身，把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收拾了下，去厨房放剩菜时，明珉看见了冰箱里的蛋糕，他小心翼翼地端出来，放在台面上，他找不到打火机，却还是插上了蜡烛，他对着根本没有点燃的蜡烛许愿，并轻轻吹气。 收拾完剩菜后，明珉回客厅关了空调，安玥琛又开了一整天的空调，可他现在却说不出指责。 路过安玥琛的房间门口时，明珉脚步滞了滞，手抬起又落下，最终路过离开。 —— 安玥琛坐在飘窗上，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几乎没什么声响，直到刚刚他门外才隐约传来脚步声，他扬着下巴擎等着明珉来和自己道歉，可等了半天都没有敲门声，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明珉简直不识好歹！ 气得安玥琛抓起自己手边的抱枕就扔向了门口，枕头砸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又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安玥琛盯着地上的抱枕，暗暗磨牙：“跟明珉一模一样，响一声就不响了，为什么不反驳我，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安玥琛要气死了，他辛辛苦苦筹备了一天，明珉回来得晚就算了，还让他的惊喜也比别人晚一步，早知道就该只送给明珉两个气球。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安玥琛觉得烦闷，脑子里像是有个气球，要炸不炸的，将他的理智挤到了一边去，满脑子只有愤懑和不爽。 窗户打开着，夜晚的风从缝隙里吹拂而过，热烘烘的，吹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刚打开窗透气的安玥琛又啪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垂眼看着楼下的夜景，楼层太高，看地面就很模糊，视线里是各种斑斓的灯光色块，眼前模糊了，脑子就逐渐清晰了。 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呢？明珉谈不谈恋爱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和明珉现在就是个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明珉甚至都不承认他俩是朋友，那他操这心干什么？ 怕明珉被骗？那个男人看起来的确不像个好人，油头粉面开着豪车，勾搭一个正在上学的小孩，能安什么好心。明珉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能被这种人缠上。 是啊，明珉那么聪明，怎么会被缠上。 或许，是他自己害怕别的—— 明珉谈恋爱了？ 安玥琛拇指关节顶着眉心按了按，他脑子里的气球好像真的快炸了。 第22章 他烦躁地在房里来回踱步，屋外静悄悄的，明珉估计像个没事人似的早睡了，只有他还在纠结着今天的事。 想到这安玥琛心里就腾起一阵无名火，凭什么呢？ 他两步跨到门边，捡起门口刚扔的抱枕扔回到了飘窗上，咔的一声拉开了门，只是拉开门后，安玥琛的气势汹汹忽的就没了，他呆在原地，似是忘了自己开门要去做什么了。 他房门口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这儿的。 新的，干燥剂都还在杯子里放着。 安玥琛弯腰拿起，仔细瞧着，却没看见自己预想中的写着道歉的便签，电视里演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这不署个名，谁知道是谁送的啊，万一又叫他当垃圾扔了呢？ 想是这么想，但安玥琛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掩饰不住了。 他拎着杯子去厨房冲了冲，随后给自己灌满了一大杯水。 瞥见冰箱时，安玥琛打开瞧了一眼，剩菜被收拾好了，他给明珉买的那个蛋糕竟被切了一角，而他目睹的那个男人送给明珉的蛋糕却被完整地放在冰箱里。 安玥琛嘴角的笑意渐浓，正要关上冰箱门时，又停下了动作，他把那个男人送给明珉的蛋糕拿走了。 他被明珉气得没吃晚饭，半夜来冰箱找点吃的很正常，因为又饿又困，所以就拿了最方便吃的蛋糕也很合理，这是别人送给明珉的？他又不知道，谁说他看见了，他只看见明珉拎回家，所以就误以为是明珉给他带的了。 明珉会生气吗？那他说句抱歉就是了。 就这样，安玥琛心安理得地吃掉了那一小块蛋糕，吃完还不忘嘲讽：“真小气，就给小珉买这么大一点啊，还没我给小珉准备的蛋糕的一半大。” 吃饱喝足，安玥琛拎着自己的新水杯回了屋，显然真的忘了自己出门要做什么了。 他心情不错，躺在床上就不禁开始“思氵?欲”。 他想自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想为明珉准备惊喜，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明珉谈没谈恋爱，为什么他当时把明珉抵在门上时，会情不自禁地想触碰明珉—— 他在吃醋，他喜欢上了明珉。 明珉承不承认他俩是朋友已经不重要了，他更迫切想要的是明珉心甘情愿和他谈恋爱。 他不觉得这种心思来得突兀，更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避讳的，感情本来就是一件很玄妙的事，而心动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 当然，这都是不被明珉戳破的前提下，要是明珉知道自己喜欢他，指不定要怎么想，说不定会嘚瑟，说不定会嘲笑他，也说不定会把他扫地出门，不过哪个也说不准，万一明珉为他的魅力所折服呢。 安玥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又想起了之前和明珉开玩笑时说自己该是小美人鱼公主，现在看来故事的展开的确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人鱼和人类的命运羁绊，明珉这个人类救了他。 而他不会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那样忘恩负义，虽然他才是人鱼，但有什么关系，他反正不会变成泡沫，诅咒无效，他们就是合该谈恋爱的。 是的，这个人前一秒还在质问明珉出门约会，后一秒又肯定明珉一定是单身。 第21章 就不能多解释一句？ 闹钟响起时，明珉还有些恍惚，梦里模糊的景象退潮般消散，可潮湿的感觉还挥之不去，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明珉知道自己算是做了个美梦，有些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潜藏着的温情被搜罗出来，告诉他那些记忆偏差的正确走向。 他心情舒畅地起床，打开门时他下意识看向安玥琛的房间门口，昨晚他放在房门口的杯子不见了，安玥琛今天起这么早？ 可等明珉从客厅走到卫生间又去到厨房时，都没见到安玥琛的身影。 明珉边思索着，边打开冰箱准备做早饭，当看到消失的小蛋糕时，明珉讶然后又很快了然，想来是安玥琛昨晚饿了找吃的时给吃了，杯子应当也是那时看见拿走的。 看来安玥琛应该是喜欢的。 明珉稍稍松了口气，只希望安玥琛既然已经默默收下，之后就不要再提起昨晚以及杯子的事了。 昨晚的安玥琛很不对劲，那其中暗含的有些朦胧荒诞的东西明珉不愿细想。而给安玥琛送礼物这个行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就当作是自己昨晚浪费了安玥琛的心意的赔礼吧。 一如往常的，明珉吃完早饭后就出门了，安玥琛的那一份留在桌子上，等安玥琛什么时候起床了什么时候吃。 好像没什么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昨晚的冲突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至少在明珉的期望中是这样的。 明珉以为安玥琛收下了杯子，就算是彼此都默认就此揭过昨晚的不愉快，可安玥琛似乎不这么认为—— 明珉下班回家，打开家门时屋里黑黢黢一片，安玥琛不在客厅，心里那种矛盾的感觉又来了，明珉换鞋开灯，脚步平缓，装作浑不在意的自然模样，可视线却忍不住在家里巡睃，当看到安玥琛房门下方的缝隙漏出的一点点灯影时，才彻底松懈下来。 他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又给两人各煮了一碗面条，等他忙完了，安玥琛还是没从房间出来，似是根本不知道明珉回来了。 明珉又等了等，迟疑着去喊安玥琛吃饭，安玥琛开门倒是很快，但却板着脸，步伐拖沓，像是很不情愿坐下来吃饭似的。 席间一片沉寂，没人说话。 明珉抬眼觑向对面的安玥琛，平时吃个饭必要点评一番的人今天只顾埋头干饭，明珉不知道是自己今天做饭太好吃还是安玥琛在和自己置气。 安玥琛碗里的面条最后连汤都没剩，他呼噜噜地吃完，冷着脸坐在那儿，等明珉也吃完了，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拿起两人的碗去洗。 好吧，明珉现在可以确信，安玥琛又和他闹起了别扭。 明珉盯着桌上还剩一大半的剩菜泛起了愁，这可怎么办呢？ 安玥琛洗完碗出来，看见明珉还在夹剩菜吃，他端起一盘就全倒进了垃圾桶里。 “哎，你——”明珉伸手去阻止，却拗不过安玥琛。 “我买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安玥琛仍是一张臭脸，似是带着怨气，把一桌剩菜全倒了，连明珉手里的筷子都差点一起扔进垃圾桶里。 倒完剩菜后，安玥琛吊着脸，摞起盘子，拿走明珉的筷子，继续去洗。 明珉手悬在半空愣了愣，平时他怎么让安玥琛洗碗做家务安玥琛都不乐意动，今天这一闹矛盾还变勤快了，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他坐着缓了会儿神，叹了口气，也进了厨房，只是他刚一进去就忍不住说：“洗碗别一直开着水龙头。” 安玥琛斜乜了明珉一眼，明珉声音越来越低，抿了抿嘴，“要不我来洗吧？” 安玥琛没说话，但把水龙关上了，他显然挤的洗洁精太多，洗碗池里的泡沫都快溢出来了，明珉又没忍住：“洗洁精挤太多不好冲，费水又……” 再次收获安玥琛的一个瞪视后，明珉抿紧嘴尴尬一笑，不再指教。 气氛又开始凝滞，像是盘子上的油脂放太久了逐渐变得顽固，水流声响起，凝固的油脂被冲洗干净，明珉犹豫再三，先退让了一步。 “昨晚……”明珉的视线从安玥琛的手上移开，“总之，谢谢。” 一秒，两秒……水流声还在冲刷着，不知过了多久，安玥琛关了水龙头，乒了乓啷地擦干净盘子放进柜子里，转身和明珉错肩而过时，才淡淡地回应了句：“我需要的不是谢谢。” 似是而非的话，最让人难办。 明珉呆立在原地，说真的，他的确不懂安玥琛的意思，不需要谢谢，那需要什么，道歉吗？可不讲理的人该是安玥琛才对。 莫名的，好像明明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情，两个人却陷入了僵局，一个退让一步后就不愿再退，一个就站在原地不愿妥协。 明珉不再在家里做饭了，早中晚他都在外面吃，回家后直接去洗漱，然后把自己关进屋里，避免和安玥琛的接触。 说是冷战，却更像是逃避。 那晚突如其来的触摸和那句似是而非的话，皆令明珉如鲠在喉，他宁愿是自己多虑了。 他天然地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所以旁人对他的好坏喜恶他很轻易地就能察觉出，并辨清真伪。只是有时候活得太清醒了实在很累，他逐渐学会了装傻和迟钝，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接收到别人的情绪信号。 何睿的，安玥琛的。 明珉偶尔会陷进自弃的漩涡里，他讨厌自己的伪装，有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自利感，可他又找不到一个宣泄口，积压的负面情绪憋在心里，闷烂了，又结出恶臭的果，搞得他更加封闭自我。 他不想和亲缘外的人有情感上的纠缠，因为这代表着他需要等价交换出自己的真实，才能留住对方的这份情感。 第23章 对安安，他真情实意，可安安“离开”时，他心底凝结的情感，直接被剜去了一块，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故而，他不想再和他人扯上难以割舍的情感联系，朋友、同事等较浅薄的情缘，可以；但其它更深层的，不行。 他不愿直面，便选择装傻充愣，糊弄不过，那就逃避。反正消磨掉对方的热情，比当面对峙要简单。 明珉和安玥琛的冷战持续了三天，第三天时，明珉趁着休假回家了一趟，他又没有和安玥琛说。 安玥琛那天说完那句带有暗示性的话后，以为会等来明珉的道歉或是解释，结果等来的却是明珉的冷暴力。 他是明白自己喜欢上明珉了，但依旧认为该生气还是得生气的，毕竟那晚的事和那个男人明珉根本就没有解释清楚，所以第二天他摆着个脸，以为明珉会看他脸色行事，可谁料明珉直接选择不看他了，明珉这一招打得安玥琛懵住了。 但碍于面子，当明珉不理他时他也选择不理明珉，只是这面子强撑了三天，他就实在憋不住了。 无他，外卖太难吃了，还有，他……他因为给明珉过生日又是订蛋糕又是买气球的，伙食费本来就所剩无几了，明珉最近又像是忘了他一样，实在过分，不懂得感恩。 这不，都三天了，两人相互赌气谁不见谁的，安玥琛这天自认为大度，给明珉台阶下，他没再回屋避着，特意坐在客厅里等明珉下班。 只是这左等右等的，明珉迟迟不见回来。 安玥琛手里转着手机，长叹一声后，给明珉打去了电话，等电话接通时，安玥琛的心脏提得愈来愈高，他不受控地想着明珉是不回家路上出事了，还是那没良心的老板要他加班，真是会压榨人。 “喂？” 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终于被接通了，听着明珉熟悉的声音，安玥琛的心高高放下，“是我，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明珉嗓音很轻，“我回家了。” “回家了？”安玥琛说着就起身往门口走，“到哪儿了？我下去——” “我回我爸妈这边了。”明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呵。”安玥琛这次是真有点小生气了，“又不跟我说是吧？” 明珉不说话了。 安玥琛拿开手机看了眼，确认还在通话中，才继续说：“亏我还在家担心你是不出事了。” “你能别瞎闹脾气了吗，昂，这都害得我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伙食费你也不给，怎么这么小气的？我不就吃了你一小块蛋糕么，至于想饿死我吗？” “啊？”明珉先是被质问，现在又被倒打一耙，脑子里想好的说辞已经全被打乱了。 “不会因为那蛋糕是你对象送的吧？”安玥琛语气轻松，但眼神却充满了探究和将将要爆发的恼羞成怒。 明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解释道：“不是，那是我老板，顺路送我们回家而已。” 安玥琛眼里积蓄的羞恼顿时消散，哦，原来是那个没良心的老板，“嗐，那你那天就不能多解释一句？害我以为你被人骚扰了呢，我这么热心，你还不识好人心。” 明珉被安玥琛彻底带偏了，“只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还想怎么样？”安玥琛这边打着电话，竟不知不觉进了明珉的房间，他顺势坐在床边，“好了，你没事就行，挂了，明天我要吃火锅，记得回来一起吃。” 不等明珉再接话，安玥琛就挂了电话。 他扔掉手机，朝后一倒，躺在了明珉的床上。 安玥琛算是明白了，对待明珉得慢慢来，太直白了，明珉这个胆小鬼会跑。所以他打算采取怀柔政策，慢慢打破明珉的防御机制，到时候，明珉想跑也跑不了了，还不乖乖沦陷在他的魅力里。 “哈。”因着美好设想，安玥琛没忍住笑了声。 他翻身一滚直接上|了明珉的床，人他见不到，床他总能躺一躺吧。如此想着，他索性扯过明珉床上的被子，打算就在明珉床上睡一晚。 另一头的明珉还有些没回过神，他看着挂掉的电话，不由思绪百转，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安玥琛就只是……好心？ 按照安玥琛的脾气还真有可能。 “和谁打电话呢？”江弈突然推开阳台门冒出头，“你女朋友？” 明珉收起手机，和善微笑，“小孩子别管太多。” 江弈不屑地瞥了明珉一眼，“呿，少自恋，我才不会管你，我就是来阳台吹风的。” “哦，那你慢慢吹。”明珉让开身，离开阳台前还替江弈贴心地拉上了门。 江弈对着明珉的背影挥了挥拳，“谈恋爱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22章 第一步 明珉回家时没赶巧，他继父和他妈今天都在公司加班没回家，看来就算当大老板了，该加班也还是得加班。明珉听保姆说完后就想掉头走了，却被阿姨拦了下来，“大少爷——” “不是说过不用这么叫我了吗，”明珉笑着抬了抬手，“赵姨你叫我名字就行。” “哎哎，”赵姨连声应下，“您回来了就帮我劝劝小江少爷吧，他今天一天都没吃饭，我做好了他就倒掉，最后也不让我做了。” “他这是闹什么呢？”明珉心里不是很想管这种事，但赵姨看向他的眼神太过恳切，就像是看见了救星，明珉只得暂时放弃了离开的心思。 赵姨：“我也不知道啊。” 明珉拍了拍赵姨的肩，“没事，您先去休息吧，我去看看江弈。” “这……” “你去休息吧，他饿了我给他做饭就行。” “这怎么能行呢？” “好了，别担心，你找我帮忙就听我的吧，快去休息吧。”明珉劝走了赵姨回房休息，他转身就去了江弈的那个电竞房，人果然在里头。 他敲了敲门，带着耳机喊打喊杀的江弈全然没注意到他。 明珉走上前摘了江弈的耳机，江弈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明珉时惊讶道：“明珉？” “是我。”明珉把耳机放到桌上，“叛逆期到了？你这种小孩叛逆期果然折磨人。” “说谁呢你！”江弈跳脚道。 “起来，吃饭。”明珉把电竞椅转了半圈，边说边往出走，“你不高兴，也别为难赵姨。” “我……”江弈大嗓门地喊出一个字后又噤了声，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踢开椅子跟在明珉身后，“轮不到你教育我。” “我才懒得教育你。” “你就给我吃这啊！”江弈对于明珉只给他煮了一碗素面很是不满。 “不吃就继续饿着，你以为你爸知道了会心疼吗？”明珉瞥了眼江弈碗里的面，安玥琛也挺挑的，但也没见会像江弈这样没礼貌地嚷嚷。 江弈不说话了，低头嫌弃地吃着面。 明珉笑着摇了摇头，和江弈比起来，安玥琛那种级别的少爷脾气都讨喜多了……安玥琛……他怎么又想起安玥琛了。 “你不吃吗？”江弈突然抬头问明珉。 “我吃过了。” 江弈挑着面条看向明珉，“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那的确比你会的多一点。” “呵，那你坐下和我打局游戏。” 明珉笑着耸了下肩，“好，那你会的多。” 江弈：“……”这个明珉真的很会气人。 看着江弈吃得差不多了，明珉就准备回自己那个小房子去了，毕竟他回家可不是专门给江弈做饭的。 只是他正要起身，手里的手机一亮，江弈那头也又和他开始搭话：“你今天怎么回家了？你生日那天——” 明珉打断了江弈，“我去接个电话，你吃完记得把碗放到洗碗机里。” 江弈刚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垮下，他话还没说完呢！江弈望向阳台，瞅着明珉似乎心情还不错的背影，心里咕咕冒泡，明珉做面真难吃，太咸了太酸了太烫了！ 他幽怨地盯着明珉，没什么滋味地吃完面，然后去了阳台，当意识到自己竟然想偷听明珉打电话时，江弈觉得自己真有病。 江弈从阳台回到屋里后，看着坐在客厅玩手机的明珉，“你今晚不走了？” “嗯。” 江弈回了自己房间，没一会儿又出来了，他不情不愿地丢给了明珉一个新手机，“送你了，我买错了型号，用不上。” 明珉拿起差点砸他脑袋上的盒子，瞅了眼，是最新款的手机，“送我？” “你爱要不要，你那破手机都用多久了，你没钱换新的？”江弈别过脸扬着下巴，明明是在送礼，却还要刺明珉一下。 明珉不和小孩计较，再说他这手机去年刚换的怎么就破了，“谢谢，那我不要。” 江弈歘地转向明珉，见明珉真不收了，他又急眼，“你！给你就收着，不要你自己扔了去。” 说完，他就像是气急败坏似的，回自己房间了。 第24章 明珉心中暗笑，这怎么一个个的都是傲娇。 他不由又想起了安玥琛，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触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就消散了。 —— 第二天，因为安玥琛昨晚说想吃火锅，明珉下班回家的路上特意去超市买了些煮火锅的菜。 他这边前脚刚迈进超市，后脚安玥琛的电话就打来了，“你今天总回家吧？” “我在楼下超市买菜，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那你等等我，我下来一起。”说完，安玥琛就挂了电话。 明珉看着黑屏的手机，心里还是有些别扭，虽然安玥琛对他自己那晚失态的解释是操心过度，但明珉还是觉得安玥琛不太对劲。 就比如现在，安玥琛竟然会说来陪他一起买菜。 以他们的关系，值得那么热心吗，安玥琛为什么要那么担心他的安危？再莫名其妙的感情付出，也总是要有目的的吧。 “小珉！”安玥琛朝明珉大步走来，他打趣着明珉：“你今天这么大方，居然不等一会儿打折了才买菜？” 看着一派自然随意的安玥琛，明珉又不免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热腾腾的火锅煮开，水雾腾升，明珉透过朦胧的雾气看向安玥琛，好像两人之间从没有过嫌隙，前几天的矛盾只是一场幻觉。 安玥琛张罗着下菜，扫了明珉一眼，“你发什么呆呢？” “没事。”明珉回过神。 “你买新手机了？”安玥琛眼神瞟向旁边茶几上放着的盒子，他直觉那不是明珉自己买的。 “不是，是我弟送的。” “你弟？” 明珉放下刚拿起的筷子，探究地看向安玥琛，“你对我很好奇？” “怎么，不行吗？”安玥琛把刚烫好的肉卷给明珉夹了一筷子。 明珉看着碗里的肉蹙了蹙眉，他抿着嘴，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或许是在想要不要戳破安玥琛的装傻，可安玥琛却堵住了明珉的思路：“朋友都不能多了解你一些吗？” 明珉懵然抬头，“朋友？” “不是吧小珉，我们都生活这么久了，你还把我当陌生人防着啊？”安玥琛佯作伤心状。 明珉定了定神，冷淡道：“我是房东。” “所以呢？” “所以……” 安玥琛又给明珉挑了一筷子肉，“人和人的关系又不是点对点的，谁说不能有多重关系并存呢？房东，朋友……”以及日后他们会成为的恋人关系。 明珉这人心思太敏感，对旁人的情绪也过分敏锐了些，还胆小避世的，安玥琛觉得自己还没做什么呢，结果明珉就吓跑了，搞得安玥琛现在说话做事都得过于谨慎。 但没关系，明珉退，他就进。 这第一步，就是让明珉放松警惕，让明珉误以为他们的关系还一如往日，他才好在不知不觉中踏入明珉的安全领地。 明珉琢磨着安玥琛所说的关系模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虽然想着要和安玥琛做朋友，但似乎从没真的把安玥琛当做朋友看待。 可朋友，该怎么做呢？ 明珉不是什么擅长交际的人，他上学期间勉强算是有过一些朋友，但关系都是不远不近的，每经历一次升学考，他就会和原有的那些朋友失联，然后再结识新的朋友。 他不太懂得怎么去维护一段友谊以及其它的情感关系，所以到最后，对于各种情感关系他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有，就联系着，没有，就算了。 而对于安玥琛的交友提议，明珉早些时候就想过，只是他做不到主动，但既然现在对方又主动提出了，他便没必要再装清高似的拒绝。 反正朋友关系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等哪天安玥琛真的离开了，至少他不会再像安安离开时那么难过。 明珉朝安玥琛释然一笑，当朋友也挺好，至少他不用担心安玥琛对他有别的奇怪想法了，“是，算是朋友了，但你欠的钱到时候还是要还的。” 安玥琛失笑，“抠死你吧。” 两人的相处恢复自然，明珉甚至觉得，和安玥琛相处起来比之前还要更轻松。 但在安玥琛看来，却不尽然—— 吃完火锅，安玥琛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消食，明珉就先去洗澡了。 安玥琛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面前的电视上，他胳膊展开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仰靠着，脑袋却整个偏向浴室的方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和明珉一起站在里面，明珉的浴缸还挺大的，或者一起躺着也行。 他脑子里净想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咔——” 明珉边擦着头发出来了，“你去洗吧。” “哦。”安玥琛光应着声，却没动作，他的视线从头到脚扫视了明珉一遍，“你的大背心大裤衩子呢？” 明珉穿着短袖短裤样式的睡衣，今天居然没穿他那件洗得快烂了的老头衫，以及那条一个裤筒就能塞下明珉两条腿的大裤衩。 “洗了。” 安玥琛眯着眼，小珉果然还是有些避讳了，他拖着调子“哦”了声。 明珉半垂着头，擦头发的毛巾遮住了大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安玥琛站起身，似是真在和明珉闲聊的样子，又很随便地扯起了其它话题：“你之前给我买的那么多玩具怎么不见了，都扔了？”他问是这么问，但并不觉得抠搜的明珉会扔掉，指不定是放二手平台卖了。 “收起来了。” “这家就这么大的，也没看见那么一大堆破烂啊，你收哪儿了？” “不是破烂。”明珉放下手里的毛巾瞪眼看向安玥琛。 安玥琛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明珉发红的耳尖上掠过，他勾起嘴角，混不吝道：“瞧瞧，我这又说错话了，你不会生气吧？” 明珉没脾气地呼出一口气，把安玥琛推进了浴室，并一把带上门，“你快去洗吧。” 第23章 逐步洗脑 “小珉，你盯着我发呆做什么？”安玥琛偏头凑到明珉面前，“恶人先告状”道。 “啊？”确实有些走神的明珉，底气不足地回：“我没看你。” “那你看什么呢？看空气？” 明珉眼睫闪了闪，朝后仰了下身子往旁边一转站起了身，“我在想灰灰今天不用晒太阳了。”说着他就要往阳台走。 安玥琛笑着把明珉扯了回来，“你要笑死我吗，这会儿几点了，哪儿来的太阳？” 明珉看向窗外黑沉的天色，一想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就尴尬地脚趾抠地，他讪讪一笑，“说错了，我去把窗帘拉上。” “我去吧。”安玥琛按了按明珉的肩膀，“灯我也关了昂。” “嗯。”明珉神思不属地应了声，等安玥琛回来，他叹息着转向安玥琛，“你确定要看？” 安玥琛点了点下巴，忽的福至心灵，“你不会是怕了吧？” “没有。”明珉略显生硬地否认。 “那我点开始了？”安玥琛问。 “嗯。”明珉冷着脸，平静地看向屏幕。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和安玥琛一起坐客厅拉灯看恐怖片。倒不是他害怕，而是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虽然那天两人说清了就是朋友间的情义，明珉也确实心下松懈，可安玥琛偶尔透露出的言行举止，就是让明珉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 比如现在—— 明珉往沙发旁边挪了又挪，已经挪到边缘了，而安玥琛就这么一路跟着他挪，明珉忍无可忍，像是抓到了对方的把柄似的，眼神在昏蒙灯影下闪着光，语气迫切，“你干嘛靠我这么近？” 安玥琛现在也是脸皮厚了，面子什么的也不要了，直接坦言：“我怕鬼。” “哈？”明珉的诘问被堵了回去，很是疑惑道：“不是你要看恐怖片的吗？” “怕和我想看又不冲突。”安玥琛总是有很多理由，“再说咱们两个大男人的，我靠你近点怎么了，就算我抱你一下摸你一下，你都不吃亏。” 明珉被安玥琛的歪理震住，还真被安玥琛趁机抱了一下。 热烈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明珉先感受到的是安玥琛身上的气味，有股淡淡的海盐气息，以及说不清的莫名香气，或许是沐浴露的味道，安玥琛用的宝宝沐浴露和明珉惯用的沐浴露味道不一样，香气会更柔和些，两种气味混杂着，像是裹着花香的海风拂面而过。 随后才是触感，温暖、踏实，像是陷进了柔软的床铺中，令人有些困倦，却极度具有安全感。 其实这个拥抱很短暂，可能连一秒都不到安玥琛就退了回去，可明珉却觉得自己恍若被困囿于时间的狭缝中，度过了极其漫长的一秒。 现在，不对劲的好像是他了。 “小珉啊，你怎么回事？”安玥琛松手后，又开始倒打一耙了，“你不会是……” 明珉无端的心中一紧，生怕安玥琛说出什么听不得的话。 第25章 安玥琛哼笑了声，说着无关紧要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都说了我们是朋友吗，你是不有时候想太多了，年纪小小的心放宽点，我还能害你不成？钱肯定会还你的。” 他就这样避重就轻，不动声色地偷换概念，让明珉陷入自我怀疑—— 是啊，这的确没什么，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的很正常，真在意这种肢体接触，那他反倒才是有问题的那一个了。 明珉暗自长舒了一口气：放轻松，别想太多， 安玥琛盯着明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又在明珉转头时瞬间收敛，半闭着眼看向电视，缩着脑袋往明珉肩上靠，明珉没再躲避。 安玥琛就这么像是洗脑似的，成天在明珉耳边念叨两句，“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怎么就不能这样了”、“小珉啊，你这样思虑太重可不行”等等，诸如此类的洗脑话术。 不过明珉有时候也会反应过来，“你最近，怎么不挑刺了？” “我什么时候挑过刺？” “难道没有吗？”明珉轻松列举，“饭不好吃了、床不好睡了，以及教你八百遍了，洗衣机还是不会用。” 安玥琛毫不内疚地一摊手，“朋友不就是要相互包容的吗？我现在变大度了你不乐意，那我还是天天挑刺吧。” 明珉又被带跑题，“倒也不用。” 安玥琛的表现实在太过自然，让明珉真觉得他俩在做兄弟，虽说安玥琛有些行为依旧略微不对劲吧，但又的确能用朋友来解释，明珉只能归因于自己思虑太多。 便决定放下自己之前对于安玥琛的那莫须有的猜测，从安玥琛的种种表现看来，他对自己委实没什么多余的想法，自己这种误会对于安玥琛来说反倒不公平。 不过究竟有没有问题，明珉也没空仔细纠结了，因为他开学了。 明珉上专业课时碰见了自己大一时的几个舍友，他们问明珉这学期还是不住宿吗？明珉仍旧延用之前的借口，说是自己还是有些神经衰弱，暂时没法住宿舍。 一群男生大大咧咧的，没人细究明珉借口的拙劣，只是热热闹闹地问明珉中午一起去吃饭不，说是宿舍里有个男生脱单了，今天中午请客。 明珉看向众人欢欣的表情，不想扫兴，便没拒绝，他是不善交际，但还不至于孤僻到和谁都不打交道。 只是明珉有些困惑，他和自己的这些室友也算是朋友吧，虽说他只在宿舍住了大一的上半学期，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和谐，可和他们相处时，明珉却觉得还没有和仅认识一个来月的安玥琛在一起时放松。 因为下午还有课，一伙人也没出校门，就在学校的食堂请客吃饭了，那个舍友的女朋友也在。 明珉看向对面浓情蜜意的小情侣，他的舍友是校篮球队的队长，看起来很粗犷豪气的一个人，而那个女孩很安静文气，可两人坐一起就是莫名相配，或许是那种所谓的热恋期的氛围吧，总之颇有些羡煞旁人。 明珉这么看着，倒不是觉得羡慕，只是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母亲是一个性格强势事业心也强的人，可却在生下他后，被困在了家庭的琐碎事物中，而他小时候又着实不太好照顾，他母亲应当很心累吧。 在明珉的印象中，他母亲和他生父似乎没吵过架，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自己不记得了而已，观念不和总有摩擦，走向婚姻破败也在意料之内。 他小时候幼稚地责怪过母亲对自己的弃离，但懂事后就明白了人总有苦衷，他能理解母亲对事业对理想的追求。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还会愿意再次步入婚姻之中。 不可否认，他继父是一个很好的人，在他所见所闻中，他母亲和他继父很恩爱，可明珉有些无法理解，经历过一次失望的婚姻后，他母亲为什么会再次付诸信任呢？ 为什么会愿意以交付真心坦诚相待，来兑换一段过分亲密却具有不确定性的关系？ 席间忽的响起了一阵哄笑声，明珉恍然回神，看向对面，不知道他们说起了什么，他那位脱单的舍友羞臊地捂了捂脸，他女朋友坐在旁边也跟着大伙一起笑着，但眼里却不见戏谑，反而给他那位舍友加了两筷子菜。 夹菜的动作莫名触动了明珉的某条神经，他脑子里无端浮现出了安玥琛的身影。 不过他很快甩开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人家是小情侣间的亲昵，他和安玥琛那顶多算是朋友间的关切，没什么可相提并论的。 他最近怎么老是爱胡思乱想的。 无知无觉的，周围人的言行，总在不经意中影响着自己，各方面的。 那天过后，明珉在食堂无意中碰见了好几次那位舍友和他女朋友，看着两人腻歪甜蜜的相处，他心底某处总有种莫名的情绪涌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难受但又不可忽视。 明珉思忖一番，最终以自己学习太累了解释自己奇怪的感受。 上学一周，明珉感觉比上一周班还累，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没课的周五，明珉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些。 “你今天回家这么早？”安玥琛正在给明珉阳台上的花浇水剪枝，一转身就看见明珉时还愣了下，他很少会在太阳没下山的时候看见明珉。 “嗯。”明珉放下包后踱步去了阳台看安玥琛做什么，“今天下午没课。” “哦。”安玥琛随意地应了声，又猛然吼了声，“没课？” 明珉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呀？” “你开学了？” “昂。” 安玥琛拿着剪刀指了明珉一下，又惶然收回了手，他把剪刀扔下，食指点了点明珉的额头，“你为什么又不和我说？你之前回来晚不和我说，回家不和我说，现在开学了也不和我说。” 明珉拍开安玥琛的手，“你又开始挑事了。” 安玥琛被噎了下，手指隔空点了点明珉，转过身继续剪花，把明珉的花剪得乱七八糟的。 明珉笑着从安玥琛手里拿过剪刀，“好不容易养活的，你别给我剪死了。” 安玥琛乜了明珉一眼，气呼呼地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坐。 “我这不以为你知道吗。”明珉靠在阳台门边，好笑地看着生闷气的安玥琛。 “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学。”安玥琛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向明珉，“不对啊，你开学了还天天往家跑，就为了给我做晚饭？没必要昂，好好在学校学习就行。” 说着说着他没忍住笑了下，“没想到你对我还挺好。” “那个，”明珉蹭了下鼻尖，“我不住宿其实。” 也就是说，明珉不是特意回家的。 安玥琛笑意瞬间收敛，脸色一沉，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嫌疑，“你烦死了，明珉！” 第24章 都怪明珉 明珉接住安玥琛砸过来的靠枕，走到沙发边重新放好，他在安玥琛身边坐下，胳膊肘撞了安玥琛一下，有些好笑道：“你又闹哪门子脾气呢？” “你才闹脾气，我闹什么脾气，我才没有闹脾气，你别胡说八道的，烦死了。”安玥琛抓过手边的靠枕，按在怀里小幅度地捶了几下。 他的确没和明珉闹脾气，他就是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觉得窘迫，也担心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轻松氛围被戳破，万一明珉又开始和他避嫌怎么办？ 不过安玥琛属实多虑了，因为在明珉看来，那种自恋的话确实是安玥琛在无关任何情感的状况下就能说出来的。 明珉敷衍地应和着：“是是是，你没闹脾气，那你把风扇给我转过来点。” 安玥琛却啪的把风扇直接关了，他俯身把桌上放着的两把扇子丢给明珉一把，“热就用扇子，都九月份了，还开什么风扇。” 明珉懵然地接过扇子，疑惑地看向安玥琛，“这居然是你说的话。” “怎么，我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安玥琛眯眼瞧向明珉。 明珉笑着摇了摇扇子，“没有没有。” 两人靠在沙发上摇了没一会儿扇子，就把空调打开了，没办法，九月初的秋老虎还是有些扛不住的。 不过这么坐了会儿，刚才的那股尴尬劲也过去了，安玥琛想起了刚忽略的正题，他用脚尖踢了踢明珉的脚，“哎，你怎么不住宿啊，学校宿舍应该比你租房便宜吧。” “嗯。”明珉淡淡地应了声，没多解释。 安玥琛等着明珉接下来的话，结果明珉嗯完后就没声了。 他又踢了踢明珉，“说呀。” “你才烦人，安玥琛。”明珉把脚挪走，索性踢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 安玥琛冷哼一声，“你这人还是这，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明珉长叹一声，神情略显严肃地看向安玥琛，“我怕你听完后，先不把我当朋友。”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安玥琛伸手捏了下明珉的脸，被明珉嫌弃地拍开手了，也仍是乐呵呵地看着明珉，“说吧，让我听听你是不在宿舍被人欺负了。” 第26章 明珉将将要开口的解释突然顿了顿，所以安玥琛是担心他被人欺负了才刨根问底的？莫名的，仿佛屋外的热气拂过了胸膛，明珉别过脸没再去看安玥琛，只是多解释了句：“没被欺负。” 他不住宿的根本原因很简单，就如安玥琛所说的，他很小气——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他们宿舍出去吃饭，明明是aa制，可明珉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吃亏，吃饱了也要再硬塞两口，生怕自己比别人少吃一点似的；买了自己喜欢吃的或是没吃过的零食之类的，明珉每次也是踟蹰良久，才碍于面子不情不愿地和其他人分享，分享的那一瞬间他其实是开心的，可转头又忍不住开始纠结自己少吃了几口。 他不想被人说小气，却又难做到大方，他也很想做到大方，却实在难以从心底改变某些从小被影响到的观念。 故而，虽然他看似和每个人都相处得挺好的，没和人红过脸，没和人吵过架，但从小到大却没有过一个交心的朋友，毕竟你对别人保留，别人也很难和你谈真心。 也因此，明珉明白，自己这种心态很难和别人建立起良好的社会关系，所以他从不对此抱有期待，当然，或许是因为期待也没用。 可合宿生活，如果你无法融入，那将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尤其明珉又极其内耗，他对外强撑着维持表面融洽，直到心里实在撑不住了。 让明珉决定搬出宿舍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分享，更不是挨欺负了，而是均摊问题，明珉很在意公平这件事。 住宿期间的公共资源，如电费和网费等，对明珉来说无法完全平均化分配，这让明珉很是焦虑，他自知这样太过斤斤计较，净想些有的没的，可大脑的想法他控制不住，一面要维持和舍友的和谐，一面他又无法排遣内心的焦躁，再三犹豫后他还是递交了外宿申请。 虽然住宿费已经交了一年，明珉仍是被心理折磨促使着搬离了宿舍，以神经衰弱为由，他脱离了自己难以忍受的多人生活。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舍友们都挺好相处的，是他自己太过计较。 明珉尽量以闲聊似的轻松口吻和安玥琛说着自己搬出宿舍的理由，说完，他又有些忐忑地等待安玥琛对自己的评价。 “你不就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吗？”安玥琛淡淡地评价道。 明珉心下怅然甚至隐隐有些怒意，他在坦白时就预想过，安玥琛可能会对自己这种别扭的性格发出鄙夷，可当真的听到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听到安玥琛这么评价自己。 他有些后悔和安玥琛说这些了，他也是奇怪，为什么要和安玥琛剖白内心，明明他很反感和别人聊这些的，是啊，为什么他这么奇怪？ “但这有什么的呢？”在明珉陷入自厌情绪时，安玥琛又开口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你小气又没伤害到谁，再说人人都是自私的，你只是想把自己的钱花在自己身上，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明珉呆滞地看向安玥琛，半晌没接话。 安玥琛笑着，再次捏住了明珉的脸颊肉，“小孩都是这样，我小时候也不愿意给别人玩我的玩具。”其实他根本记不起来自己小时候大方还是小气，但说点无关紧要的谎言安慰一下明珉又有什么问题呢？ “再说，你不是给我……”安玥琛不太情愿地啧了声，“给小时候的我花了挺多钱的吗，那说明你挺大方的，只是那些人不值得你花钱而已，我比较值得。” 安玥琛表面自恋，实则心里郁结着：真烦，小珉好像也就只给小时候的我花钱大方，明明都是一个人，怎么小珉对我就这么斤斤计较的？哎，不对，小珉也给我花过钱，那大水杯一看就很贵，嗯，肯定很贵！ 明珉从恍然中回神，失笑着拂掉了安玥琛捏自己的手，“你手劲太大了。” 像是撒娇似的嗔怪听得安玥琛从手指尖麻到了心尖。 安玥琛忍住手痒，压住嘴角，转回身哗哗地用扇子扇着风。 “这不开空调着么？”明珉疑惑。 “你管我。”安玥琛继续扇着风。 明珉不管他了，转回身开了电视，然后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嘴角浮起不明显的笑意。 另一边的安玥琛终于迟缓地意识到了明珉的不易，这又要上学又要打工还要租房，可不得省吃俭用着，也难怪明珉那么抠抠搜搜的。安玥琛反省着，决定以后也要好好省钱，外卖多用几个优惠券，空调也不乱开了，还有……还有什么就再说吧。 “你这又不看电视的开电视干嘛？”安玥琛转头竟数落起明珉不节约了，“多费电的，你是嫌电费便宜吗？” 明珉嘴角刚浮现的笑意尽数收敛，“你不要对别人的钱太有占有欲。” “得，好心没好报呗我。”安玥琛耸了耸肩，反应了会儿，“不对啊，你这段时间的电费是算我头上的，花的是我的钱。” 明珉躺在沙发上屈膝踹了安玥琛一脚，“你给我钱了吗？” 安玥琛下意识抓住了明珉的脚腕又很快松开了手，他被踹了却乐呵呵道：“好的，你随便花。” 明珉眯了眯眼，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安玥琛最近是不太好说话了些，但碍于两人现在是朋友，安玥琛自己也说要多包容，而明珉对此认同，所以便警醒自己不要总是想些有的没的。 算了，反正好说话总比不好说话强。 是夜，安玥琛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上方闪出一条不知哪个应用的消息推送——【惊！某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为何迟迟不归？是人性的丧失……】 安玥琛瞧着有趣正想点开看完整的新闻标题，明珉却突然急匆匆地从卫生间出来了，安玥琛听见动静视线扫向明珉，当看见明珉撩起的衣摆下的几点血迹时，他顿时一惊，扔了手机就连忙起身，“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就是刚不小心被——”明珉顿了下，“被不小心划了下，小伤。” 明珉拿出碘酒往沙发上一坐，大咧咧地撩起衣服开始消毒。 伤口的确不大，棉球抹了两下就不出血了， “浴室里有啥啊，你被什么划了？” “就不小心划的。”明珉支吾着。 安玥琛紧皱着眉头盯着明珉腰上的小伤，没听出明珉的敷衍。 只是盯着盯着，安玥琛思绪就跑偏了，明珉的月要在灯光下晃着白光，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抱住明珉的腰时的感觉，之后他还不隔遮挡地扌莫过。 好像也就是自那天起，他总下意识地想招惹明珉，看明珉的情绪因为他而波动，他就莫名满足。现在想来，他会意外动心就全怪明珉，都是明珉先勾引他的，一个男生怎么生得月要细月退长的，那双眼睛也是，勾人的紧。 安玥琛心里是不讲理的责怪，可眼里却满是关切，“下次小心点。” “知道了。” 见明珉伤口不严重，安玥琛才彻底松懈下来，只是视线还是停留在明珉身上，明珉又穿回他那老头衫和大裤衩了，安玥琛见状，思维不由得又发散开来了：他怎么又穿这破布了，勾引我？他是不也开始有点喜欢我了？欲拒还迎？ 明珉对于安玥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无所觉，毕竟最近这种眼神见多了，他早都脱敏了，而且，他现在只顾得上羞窘，自己竟然会被刮眉刀把腰给划伤了，这要是被安玥琛知道，指不定怎么取笑他呢。 他刚潦草地修了下眉毛，手落下时没在意角度，刀片直接划在了腰上，看来以后还是穿好衣服后再修眉保险些。 在明珉反思时，安玥琛不知何时进了浴室，他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外貌，既然明珉能勾引他，那他能不能反过来勾引一下明珉啊。 毕竟明珉现在好像真的放下戒心不再和他避嫌了，他应该可以趁机开始刷好感了吧。 浴室外的明珉猛然回神，看向关上的浴室门，他好像忘了把修眉刀收起来，希望安玥琛别看到！ 安玥琛对自己的外貌很满意，转向浴缸准备洗澡时，余光扫见了什么，他低头看向洗脸池边扔着的小刀，“这是什么？” 他在脑子里检索着知识，这像是……刮眉刀？ 安玥琛灵光一闪，眉头一挑：所以明珉这是开始打扮自己了？不会真是喜欢上我了吧？ 第25章 积极劳动的安玥琛 安玥琛半躺在浴缸里，过长的鱼尾搭在浴缸边沿上，时而轻微一动扬起一片细碎的偏光，鳍纱在水中缭绕飘动着，恍若糅合了轻柔的月光。 他刚虽然略微自恋地幻想了一番明珉已经为自己的魅力所折服的现状，但泡在水里脑子清醒后，他也知道，这幻想不太现实，明珉要真喜欢上他了，哪还能在他面前撩衣服，就明珉那胆小的性子，估计恨不能躲他八百里地都不嫌够。 不过，还有种小概率事件，明珉爱而不自知，那这就需要他来好好点拨明珉一下了。 安玥琛扬了扬宽大飘逸的尾鳍，灯光下的尾巴折射出迷离的光芒，他心想：这么漂亮的大尾巴，改天得让小珉也看看，这可比我小时候那又胖又短又秃的尾巴好看多了。 第27章 明珉洗澡顶多十五分钟，而安玥琛泡澡一个小时都不够。 浴室外的明珉看似一派平静，实则一直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安玥琛应该不会看到吧，看到了怎么办？装傻？可这屋里就两个人。 算了算了，安玥琛要是笑话他就笑吧，大不了他帮安玥琛也修修眉毛。 可明珉又转念一想，安玥琛似乎也没什么资格笑话他，他俩一个要抹身体乳，一个要修眉，这不都是半斤八俩吗，反正都是矫情事，谁也别说谁。 真要比起来，安玥琛更矫情一些。 出乎明珉意料的是，安玥琛出来后什么都没提，反倒是关心了一下明珉的伤口还疼不疼。 难道没看见？明珉佯作随意地进了浴室，修毛刀放在台子上挺显眼的地方，那安玥琛应当是看见了的，这人居然没趁机笑话他，不会是不认识这是做什么的吧。 明珉收起修眉刀，低头时瞥见地上有个亮片，他弯腰凑近瞧，鱼鳞？明珉捡起那片半透明的鳞片，触感温凉，比想象中要薄很多，对着灯光翻转会折射出不同色彩的偏光，很漂亮的鳞片。 这是安玥琛的？原来鱼也会掉毛——掉鳞啊。 所以安玥琛是变成人鱼体洗澡的吗？难怪洗得那么慢。不知道成年体的人鱼会是什么样的，明珉大脑自发地想象了一下，又被他连忙主动打断，他竟然不觉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安玥琛时的情景，一个湿漉漉的赤衤果的安玥琛。 明珉甩了甩脑袋，把不太礼貌的画面甩飞，他手悬空于洗手台旁的垃圾桶上，正欲扔掉手里的鳞片时，鬼使神差的，又收回了手。 —— 安玥琛最近在尝试早起，因为想和明珉一起吃早饭，但奈何十个闹铃都叫不醒他，遂放弃，反正晚饭还可以一起，而且只要能吃上明珉亲手做的或买的早饭也很好。 他又一觉睡到了快中午，睁眼时他恍惚了一瞬，梦里的内容像是被泼上了纯白油漆，变得模糊空白，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清醒过后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安玥琛用掌根按了按眉心，翻身下床，恢复记忆的事暂且不急，他前段时间又想起来了一些记忆碎片，很笼统模糊的片段，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很有钱，同时也能确定他现在的失忆状态不会维持很久，所以当务之急是他要慢慢动摇明珉的心。 说不定在他追到明珉时记忆也恢复了，到时候双喜临门，他回家报个平安，顺便处理下他之前的意外，然后就能带着明珉去环球旅行了。 哎不对，明珉还要上学，那就等明珉放假了在国内玩一玩也行，总之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甜蜜旅行。 想着想着，安玥琛就沉浸进去了，仿佛他现在已经带着明珉去度假了。 安玥琛心情很好地起床，吃掉明珉给自己留的早餐，又去照顾明珉摆在阳台上的花草。 他有些搞不懂，明珉明明养不好花也养不好鱼的，怎么还这么爱养，要不是他每天提醒明珉给鱼喂食换水的，那缸鱼肯定早死了，还有这花，安玥琛拿起手边的一盆绣球，他之前就说这花被晒蔫了吧，明珉还非说花要晒太阳，要不是他帮着明珉管阳台，明珉这阳台早成干花收容所了。 转身时，安玥琛又看见了那块被自己扔掉又捡回来的石头，他忿忿地戳了戳灰灰，“小珉也就只能把你养得不错了。” 说着，安玥琛又不禁想起了明珉养安安的情景，好吧，明珉养安安也算还行，那四舍五入等价代换一下，明珉养他也不错。 安玥琛又忍不住笑，并大发善心地拿起落了几天灰的灰灰，准备给它洗个澡，嘴里还嘀嘀咕咕的，“我怎么这么善良呢？小珉回家看到不得感动死。” 为了让明珉回家后更感动，给灰灰洗完澡后，安玥琛又开始洗衣服扫地拖地的。 他把脏衣篓里的他和明珉换下来的衣服一骨碌全倒进了洗衣机里，掉出来的他抖一抖也给塞进去，捏起一小块灰色布料时，安玥琛呆了呆，这……是明珉的吧，那……内衤库是不得手洗啊？ 安玥琛维持着半抬手的动作僵立了几秒，最后松开了手，那一小块布料也给扔进了洗衣机里，他每次手洗自己的内衤库都嫌麻烦，更别说给明珉洗了，再说，明珉也没给他洗过，反正他的内衤库刚已经丢洗衣桶里去了，那明珉的也进去吧。 他拍了拍手，人要学会利用工具。 现在倒不是他死活学不会用洗衣机的时候了，人一犯懒就什么都不会，人一勤快，就什么都会用了。 他转身拎起拖把，随便蘸了蘸水就去拖地了，家里就两个人，也脏不到哪里去，不过他拖一半才想起来得先扫一扫地，又放下拖把去找扫帚去了。 为防打扫途中过敏，他找扫帚前又去吃了两粒抗过敏药。 这磨磨蹭蹭地扫完地，他又觉得饿，也没管地还没拖完，就坐下开始点外卖了，这次他寻寻觅觅地多凑了些优惠，回来得给明珉看看，看看他最近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吃完饭歇了会儿，安玥琛终于想起了自己扔在沙发边的拖把，他吊着张脸不情不愿地随便在客厅地上划了两下，又去自己卧室看了眼，很干净，不拖了，转而又去明珉房间看了眼，也挺干净，不拖了。 他随手把拖把往墙边一靠，顺势就坐在了明珉床上，明珉的床比他的大一点，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安玥琛心里咕咕冒泡，动作极其自然地往后一躺，躺着躺着他就不觉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也不知道几点了，反正外面天色稍暗，估摸着明珉快回来了，安玥琛准备再拿着拖把去屋外装装样子。 只是想是这么想，但刚睡醒，浑身骨头犯懒，他还是躺着，视线在明珉房间里打转，落到一处时，安玥琛莫名觉得不太对劲，明珉这屋子是主卧，按理是该有独卫的，可非但没有，房间面积似乎比他那间客卧还小。 之前他来明珉房间时，注意力不是在明珉身上就是在明珉床上，或是那一缸劳神的鱼上，还从没仔细看过明珉房间的布局。 他坐起身，在屋里转了圈，又去门外看了看，明珉的房间从外部看起来的面积和屋内的实际面积还真有些有偏差。 安玥琛靠着门打量着明珉的房间，他随意抬手敲了敲门边的墙，“空的？”安玥琛有些惊讶，这小孩不会是在家里修密室了吧？ 他掌心按着自己刚敲的那面墙，摸索着按压，咔一声轻响，还真叫他推开了暗门。 安玥琛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 明珉房间的其余墙面都贴着米色壁纸，只有这面墙是贴着和衣柜同色系的木条，像是小木屋的质感，安玥琛一直以为这只是装修巧思，却没想到这是掩饰性的装饰。 这是明珉租的房子，那估计不是明珉改装的，不知道明珉知道这里有暗门不，要不知道，那房东还真是居心叵测。 安玥琛警惕上前，暗室里没窗户，黑漆漆的，他摸着门边的墙找到了开关，按了下，屋内灯光大亮，暗室里的内容便一目了然了。 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展柜，展柜里摆放着各种玩具和模型，安玥琛疑惑上前，瞥见了墙边放着几个塑料筐，他俯身查看，里面竟全是之前明珉给安安买的玩具。 安玥琛松了口气，至少证明明珉是知道这里存在的，而且里面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可是……他看向那一排排展柜，明珉如果收集的是手办之类的他可以理解，但这里只有一个展柜放着看起来做工精良的汽车模型，剩下的展柜里面放着的全是看起来很地摊货的塑料小汽车，像是儿童玩具。 这都是明珉小时候的玩具吗？那明珉还挺念旧的。 安玥琛心中暗笑，走近瞧了瞧，又觉出了些端倪——玩具看起来都很新的样子，像是拆封后就直接放进展柜了，没有任何划痕和磕碰，不像是被小孩玩过的。 所以，这是明珉专门收集的？ 他轻笑了下，还挺可爱的癖好。 安玥琛指尖敲了敲玻璃，早知道明珉喜欢这些，那他当时就不费那么大力气吹气球了，给明珉买辆玩具小汽车多简单的，还投其所好。 他又踱步走到了那个装着汽车模型的展柜前，他虽然不了解这些东西，但这一个个模型的工艺看起来就不便宜，明珉那个小财迷会花钱买这些吗？不会是别人送的吧？ 安玥琛不满地撇了撇嘴，等他回家后有钱了，就给明珉送十个八个柜子的模型，让明珉满脑子满眼都只有自己送的东西。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呢，蓦然响起的厉声呵斥吓得安玥琛嘴边的笑差点没挂住—— “谁让你进来的！” 第26章 小孩就是小孩 安玥琛闻声转向身后时，脸上的笑也恢复了自然，“声音那么大干嘛，吓我一跳。” 明珉立在暗室门口，表情冷肃地看着安玥琛，“谁让你进来的，擅自进别人房间——” 第28章 “停，”安玥琛抬手制止了明珉的指责，“我要不进你房间，你那一缸鱼早死了。” “那你在我房间里乱转算怎么回事。”明珉尽量按捺着被撞破秘密而带来的羞恼，可语气仍是不自控的严厉，“出来。” “脾气大的呦。”安玥琛笑着去戳明珉板着的嘴角，还没碰到就被明珉不耐烦地拍开了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下，又垂眼仔细打量起了明珉的表情，“生气了？” 明珉抿着嘴，一言不发地拽着安玥琛往出走。 安玥琛看着莫名发这么大脾气的明珉，很是不解，“生什么气呢？气我进你房间？可我什么也没乱碰，我就是进来打扫卫生的。” 被明珉拽到房间门口时，他伸手拿过自己靠在门边的拖把，“哝。” 明珉斜眼后扫，仍是闭嘴不言，只想把安玥琛往出拽。 安玥琛站在原地反手握住明珉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前扯了一下，“你怎么了？是需要我道歉？那对不起，我以后不给你拖地就是了。” 明珉没接他的玩笑话，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玥琛终于意识到了明珉的状态不太对，他又轻轻拽了明珉一下，明珉便随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一步，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模样，任他一路拽着坐到了床边。 他握着明珉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明珉的手腕内侧，轻声询问：“是上学太累了？” 明珉还是那副走神的模样，安玥琛心里腾起一股不安来，“小珉，明珉？” 明珉恍然抬头，目光涣散地看向安玥琛背后大敞着的暗室，语气轻得像是一触即破的泡沫，“你想笑就笑吧。” “我笑你什么？”安玥琛虎口卡着明珉的下巴，把明珉的脸转向了自己的方向，“你又自己在心里编排我什么了？” “你都看见了。”明珉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不觉得很可笑吗？” 安玥琛拇指和食指贴着明珉的脸颊捏了捏，失笑道：“你是指那些玩具？” 明珉定定地看着他，默认道。 “嗯——是挺幼稚的，”安玥琛垂眼瞧着乖乖任自己捏脸的明珉，瞧着他听见自己的话后紧缩了一瞬的瞳孔，那双眼睛很漂亮，澄澈剔透的琥珀色，干干净净，他强按住自己想要低头亲吻明珉眼睛的冲动，语气尽量轻松自然，“可是哪里值得笑？” 明珉很好，就是老爱胡思乱想，安玥琛不明白，一个十九岁的人怎么心里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忧虑，他不由得也开始思虑过多，难道明珉的父母待明珉不好吗？也说得通，明珉这种性格肯定和家庭环境脱不了干系。 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明珉的脸，“小孩玩玩具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是小孩了。” “嗯，对，你是个十九岁的大人了。”安玥琛温柔地笑着，语气里没有揶揄的意味，他真诚地宽慰着明珉，“可大人也可以玩玩具，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是你的自由，没人有资格去对别人评头论足，别人笑你，那你就笑他，笑他狭隘，笑他短见，笑他不自由。” 明珉缓慢地眨了眨眼，怔然地看着安玥琛，他的心脏和安玥琛的心脏同时被击穿，他是因为安玥琛的言语，而安玥琛是因为他眼里浓重的情绪。 在明珉张口回应前，安玥琛先没忍住把明珉按进了自己怀里，他的唇从明珉鬓边耳尖的上方掠过，克制地落在明珉的发丝上，低声说着：“你是自由的。” 明珉的下巴垫在安玥琛的肩上，感受着胸膛和背后的温度，他像是被一阵暖风包裹住了，裹着他从自厌情绪的漩涡里脱离，他又一次被安玥琛拽出来了。 他总是压抑着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思考的事情很没必要，所以也没必要和其他人诉说，但一件事又一件事地憋在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可安玥琛说他是自由的，说他想做什么都可以，莫名的，一瞬间，他忽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放下了所有心防。 他没推开安玥琛，甚至稍稍抬手攥紧了安玥琛背后的衣服，他就这么维持着拥抱的动作，没头没尾地开始和安玥琛聊天，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淘来的那些玩具，说他不愿和任何人提起的过去。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对安玥琛有着说不清原由的信任，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安玥琛是自己养大的，又或许是别的找不到源头的东西。 或许这种坦然，也是他潜意识中对安玥琛的示好，是他无意识的对于情感羁绊的渴切。 明珉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对安玥琛不打自招似的剖露自己的性格缺陷，以及今天，他把自己觉得不堪的东西逐步地尽数展示给安玥琛，在不觉间，试探着他和安玥琛之间的这段友谊是否坚固。 奇怪，这就是他最近想不明白的自己的奇怪之处，他似乎开始不那么排斥深层关系的建立了——因为普通朋友不需要真心换真心。 安玥琛下巴搭在明珉的头顶上，静静地听着明珉自言自语似的诉说，他落在明珉后背上的手掌也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算是明白了，明珉只是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但笨手笨脚的，只能把石头养好。 那以后他来好好养明珉，好好护着明珉的童真和单纯。 “小——唔。”安玥琛刚开口，下巴就被猛然抬头的明珉撞上了，他差点咬到舌头，捂着下巴闭眼缓了半晌。 罪魁祸首明珉捂着脑袋在另一边缓神，他比安玥琛先缓过来，但清醒过来后，尴尬便如喷泉般在脑子里迸发而出了，他仍是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些局促地抠了抠床单，总之不敢偏头去看安玥琛的反应。 安玥琛倒吸着凉气，咬牙说着：“小珉，你是故意的吧。” 明珉这才转过身去看安玥琛，他僵硬一笑，“抱歉。” “你还笑。” 明珉又抿紧了嘴，余光瞥见地上的拖把时，他连忙转移了话题，“你今天做家务了，真勤快啊，等会儿……呃，你可以多吃两碗饭。” 说完，明珉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他都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啊！ 安玥琛压了压嘴角，虽然明珉夸得很生硬，但对他来说很受用，“只有这些吗？” “不要得寸进尺。”明珉指了指安玥琛。 安玥琛笑了笑，明珉莫名地也跟着安玥琛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奇怪啊，明珉心想，明明说了很多不想说的，可心里却很是畅快舒服。 安玥琛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明珉的脸，“别笑了，看看我下巴撞青了没？” 明珉无语地拍开安玥琛的手，“我哪有撞得那么重。” “很疼。” “那我也疼。” “那让我看看你头上有包没。”安玥琛说着，上手就去揉明珉的头发，被明珉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才消停。 “别闹了，”明珉随便抓了抓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起来，把拖把放回原位去，我去做饭。” “好——”安玥琛拖着音调应道。 瞧着明珉的背影，安玥琛嘴角的笑意又掩不住了。 他刚差点脱口而出对明珉的爱恋，但被意外和理智按住了，还不到时候，不过应该也快了。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自私，但他的确很庆幸能意外撞破明珉的秘密，这让他较轻松地就闯进了明珉竖起的边界内，离动摇明珉的心又近了一步。 “安玥琛！”明珉突然喊道，“你洗衣服了？” “昂。”安玥琛拎着拖把姿态散漫地去找明珉，他静候着明珉的再次夸赞。 明珉看着他欲言又止，似是在思考着措辞，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责怨道：“你要是不会做家务就还是歇着吧。” 他抖了抖手上的蓝色牛仔裤和被染色的白色汗衫，“这能一起洗吗？” 安玥琛蹙了蹙眉，却毫无内疚之心，“这不正好，给你换件新的背心。” 明珉嘴唇张了张，最后无话可说，长叹一声后，“这也记你账上。” 安玥琛嗤嗤笑了两声，“好，你随便记。” 明珉无言以对，继续掏着洗衣机里的衣服，又掏出了一件串色的白t恤，再然后他掏出了安玥琛的內衤库，紧接着又掏出了自己的內衤库，他假装没认出来，全放在盆里，让安玥琛去晾衣服。 安玥琛现在很好说话，也不说明珉怎么敢指示他这种话了，放下拖把，就端起盆子去阳台晾衣服去了。 吃过饭后，明珉让安玥琛先去洗澡，自己收拾碗筷。 “我洗碗还是会的。”安玥琛不满，他只是洗坏了几件衣服而已，明珉至于这么小瞧他吗？ “我就是怕你劳动多了过敏。”明珉解释，又补充道：“那我给你留着，你洗完澡出来接着洗碗。” 安玥琛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你先去洗澡不就行了，之前不都是这样。” 明珉眼睫闪了闪，掩饰掉了一些心虚，“那，行。” 他起身时，还是叮嘱了句：“别把碗掉地上了。” 第29章 安玥琛咬了咬牙，“明珉。” 明珉闭嘴，比了个ok的手势。 水流声均匀而规律，明珉站在淋浴头下，闭眼放空，尽量摒弃掉无关的忧虑，既然已经和安玥琛坦白了，就别再去后悔了，又没人逼他说这些事，而且，安玥琛的反应很温柔，出乎明珉意料，却又不那么令明珉意外。 在明珉不受控地胡思乱想时，浴室门突然被敲响，安玥琛的声音隔着水流声和门板模糊却又清晰地传到了明珉的耳朵里—— “小珉，需要我帮你搓背吗？ 第27章 你更甜 当、当、当—— 显得轻佻随意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响着，安玥琛没听见明珉的回答就又问了遍：“小珉，需要——” “不需要！”明珉把水流关掉，捋了把额发，扬声道：“安玥琛你太闲了就去楼下捡垃圾去。” 安玥琛靠在门上，明珉能从里面模糊地看到安玥琛的虚影，他看见安玥琛从侧靠着转为正面或是背面，看见安玥琛的手似乎搭在了门把手上，明珉心脏紧缩了一瞬，又在想起自己锁门了时松懈下来。 “你自己够得着吗？”安玥琛还没放弃，“你是害羞了？咱俩大男人的用不着不好意思，再说，我记着你不是之前帮我洗过澡吗？” “你那时才多大呀！”明珉气急反驳，他总不能让两三岁、五六岁的安安自己洗澡吧，这事怎么从安玥琛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这么奇怪了。 安玥琛正靠在门上挠门呢，被明珉开门的动作差点闪倒，他踉跄着撑住了身侧的墙，看向身上还带着水汽的明珉，“哎？你洗好了啊。” 明珉白了安玥琛一眼。 “那正好，你给我搓背，我不嫌臊。”安玥琛站直后，混不吝地说着臊脸皮的话。 “我才——”明珉话还没说完，就被安玥琛又扯进了浴室。 明珉泄力般靠在闭合的门上，“你又在闹什么呀？” 虽说兄弟之间搓个背没什么，但明珉现在看见安玥琛暂时还有些尴尬，他才刚刚和安玥琛心理层面的“坦诚相待”，一时还有些没缓过神，这再和安玥琛物理层面的“坦诚相待”，他觉得自己可能得缓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缓过来。 安玥琛故作随意，其实耳朵根已经浮起了细微的红意，他懒洋洋地撑着明珉脸侧的门板，和明珉对视着：“我是认真的，我总觉得我好像老洗不干净，之前你又和我太生分，我不好麻烦你，但最近我觉得我们算熟悉了，是吧？” 明珉不知该不该接安玥琛的话，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几秒，明珉先别过了视线，他轻轻推开了堵在自己身前的安玥琛，“好了，我帮你就是了。” 反正是他单方面看安玥琛，又不是安玥琛看他，更不是两人互看，相较起来，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反倒不答应才显得奇怪，而且就安玥琛的性子，自己要是不答应，他估计能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安玥琛嘴角很快闪过一抹得逞的笑。 当你提出一个很难被对方应允的需求时，紧接又提出一个同性质的、但相比起来会令对方轻松一些的需求，后者就能更轻易地被接受，这是让步效应，让明珉帮他才是他原本的目的。 安玥琛直起身后就开始利落地脱衣服了，他这直白又急忙的动作搞得明珉一愣，先错过身去了淋浴区。 明珉背对着安玥琛，可浴室构造很轻易地就将身后的声音传到了他耳边，他只能装作找搓澡巾的姿态忙起来，虽说都是男人，男人间互相搓个背没什么，但明珉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算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搓背了。 脚步声很快从身后逼近，明明赤条条的另有其人，但明珉脸先红了一半，他略显局促地转身，当看到安玥琛腰上围了一条浴巾时又松了口气。 明珉把自己之前老坐浴室里看鱼的那条小板凳踢给安玥琛，“你坐这儿。” 安玥琛蜷缩着坐在还没自己小腿一半高的板凳上，也不像之前蜷在明珉电动车后座上那么怨声载道了，反倒兴冲冲地说；“你轻点，我怕疼。” “闭嘴。”明珉警告。他不禁疑惑，怎么什么话从安玥琛嘴里说出来都有点变味呢？ 明珉弯腰使劲搓了半天，除了把安玥琛的背搓红了一大片外，什么都没搓下来，他手背拍了拍安玥琛结实的后背，“你这不挺干净的吗？” “哦？是吗？”安玥琛前一秒还是呲牙咧嘴的表情转头时就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神态，“那看来我每天泡一个小时没白泡。” “你别是故意戏弄我吧？”明珉狐疑地盯着安玥琛。 “怎么会。”安玥琛连忙否定，他站起身，手搭在浴巾边沿上，“我就是想给你看个——” 明珉食指和中指按住了安玥琛的嘴，他视线下瞥，扫了眼安玥琛欲要解浴巾的动作，“你最好别说出什么低俗玩笑，不然我可能不会再好心收留你了。” 安玥琛刚还喜笑颜开的眉眼瞬间耷拉了下来，他后仰着避开明珉的手，一副伤心状，“你在想什么呢小珉？我就是想给你看看我的尾巴，你还没见过人鱼吧？” 明珉愣了下，又点头，“我见过呀。”安安不就是。 “是我，我的尾巴，你还没看过。”安玥琛强调。 明珉觉得这种看尾巴的邀请也莫名有种诡异感，但转念一想，安玥琛应当只是想让自己夸一下他的尾巴好看，这也倒符合安玥琛的性子。 而且明珉也的确有些好奇，他抬眼对上安玥琛的视线，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拒绝这个诡异的邀请。 安玥琛看着明珉呆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按着明珉坐在凳子上，随后跨入浴缸，坐下后，他抬手捂住了明珉的眼睛，“我知道你面皮薄，不好意思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这种倒打一耙的话术明珉听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仍是会被安玥琛牵着走，他心下默认，便任由安玥琛捂着眼睛，他没反应过来可以自己捂眼睛，而安玥琛实则是自己先红了脸。 明珉眼皮上覆着安玥琛温热的指腹，耳边能听见浴缸放水的水流声，他一时有些恍惚，好像自己一直处在水流下从没离开，门外是安玥琛的虚影，他忘了反锁，门把手下压，门板朝着一侧打开，室外的冷气涌进了室内，他不由哆嗦了下，睁眼便看见安玥琛。 “小珉，睁开眼。” 明珉惊醒，眼前是安玥琛的脸，幻觉和现实接壤，变得更加迷蒙，他的心跳频率在一瞬间加快，他惶然地垂下眼，看到的是安玥琛赤衤果的月匈腹和被逐渐上升的水面淹没的尾巴。 那尾巴和他记忆里安安的尾巴很像，却又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成年人鱼的躯体更加健硕，仿佛每一处肌肉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鱼尾线条流畅矫健，鳞片也更加锋利耀眼，可柔软的鳍纱缭绕在身侧，刚与柔的冲撞带来强烈的视觉美感。 明珉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刚才给安玥琛搓背时分明看了半晌安玥琛半衤果的姿态，怎么现在倒瞧不得了？ “很好看。”明珉敷衍夸赞，仓促起身，把手里的搓澡巾丢给了安玥琛，“你慢慢洗吧，我还有作业要写，先出去了。” 安玥琛手肘搭着浴缸边沿，姿势散漫地半靠着浴缸，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明珉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现在更加肯定了明珉对自己心动而不自知这件事，不然明珉害羞什么，不就是因为喜欢他才不好意思的吗，要真对他没什么想法，刚明珉就应该请教他怎么练肌肉，而不是夸他好看。 安玥琛忍不住嗤嗤笑了两声，他就知道，以自己的魅力，明珉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明珉的确有作业要写，只是他掏出作业纸后迟迟静不下心落笔，心里乱糟糟的，可又捉不住一件事来仔细思考，反倒愈发烦乱。 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对安玥琛的心态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以估摸的大转变，可又暂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又越想越乱，他索性收起了作业纸，不为难自己，反正作业下周才交。 明珉打开暗室门，没开灯也没关门，就让卧室里的灯光影影绰绰地照亮暗室一角，他坐在暗室墙角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辆小汽车在地上滑着，可眼神却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他静静地发着呆，把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如果能理清的话。 安玥琛算是明珉认真去交心的第一个朋友，又或者不仅仅是朋友。 明珉又想避着安玥琛了，但在想起这个处理方法时，他又有些下意识的抗拒，他们的关系才刚刚变得更加密切，他才刚刚认真交往一个朋友，却要因为他自己一个理不清的头绪而全部舍弃吗？ 不甘、懊恼、后悔、自厌…… 或许他该继续装傻，维持着这种表面平静，直到安玥琛恢复记忆离开的那天。 他之前不也以为安安离开时，他会难以释怀吗，但现在他不也放下了，所以当日后安玥琛离开时，他也会放下的，只是失去一个朋友，他又不是没经历过，所以，比起躲避，不如装傻，暂且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和陪伴。 第30章 “小珉？”安玥琛肩膀撞了撞明珉的肩膀，“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学习太累了？” “嗯。”明珉抬手摸了下肩膀，安玥琛挨他很近，他却没往旁边挪，似乎仍处在晃神中，“你点好外卖了？” 安玥琛扬了扬眉，“你看，我省了二十块。” 明珉勾了勾嘴角，“很厉害。” “那是，我现在都看不上那两块钱的优惠了。” 明珉配合地笑了笑。 安玥琛食指戳了下明珉的脸颊，“你今天怎么舍得点外卖了？” “不想做饭。” “那以后都点外卖。”安玥琛说完又想起了明珉的生活不易，“不行不行，还是我去学做饭吧，你就负责好好上学。” 明珉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也更带情绪些。 两人今天都想吃垃圾食品，安玥琛就点了两份汉堡套餐，他拆开外卖后，捏了根薯条去蘸刚从冰箱取出来的冰淇淋，蘸完后就手比脑子快地递到了明珉嘴边。 明珉也没多想，张嘴就咬住了。 秒针咔咔地转着圈，两人却都维持着这刹那间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明珉先反应过来，从安玥琛手里捏走了薯条，轻声说了声“谢谢”。 安玥琛也跟着回神，“不客气。” 两人之间的小学生氛围惹得原本很是尴尬的明珉有些忍俊不禁，他轻叹了声“好傻”，不知是在说谁。 看着明珉笑，安玥琛就也跟着笑，他凑近明珉，一低头，从明珉手里叼走了明珉刚拿的薯条，明珉懵了下，却没说什么，他脸上仍挂着笑，又重新拿了根，结果又被安玥琛中途叼走了。 “你干什么？”明珉面色严肃，语气却并不生气。 “哝，赔你一根。”安玥琛捏着薯条直接扌氐到了明珉嘴上。 冰淇淋的微凉混着薯条的气味贝占在唇上，明珉嘴唇微微动了动，未过多犹豫，便唇齿轻张，接受了安玥琛的投喂。 安玥琛的视线明晃晃地落在明珉脸上，他又给自己喂了根薯条，并点评：“还是你的甜。” 第28章 进一步 明珉后知后觉地为他俩刚才的互喂行为感到羞窘，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安玥琛会怎么想，也会觉得他很奇怪吧，他真是昏头了。 安玥琛盯着明珉的嘴角，那上面还沾着他刚投喂明珉时被蹭上的冰淇淋，奶白色的水光，只一点点，还没半个指甲盖大，却占据了安玥琛的全部视野。 明珉无知无觉地又吃了两根薯条才意识到嘴角的残渣，舌|尖探出一点，很快地又缩回，没舌忝干净，明珉又抬手抹了下，白色沾在明珉的指腹上，又被纸巾彻底擦干净。 安玥琛把自己的脑袋摆正，不再去看明珉怎么吃饭，他捧起汉堡忿忿地咬了一大口，用食欲压制住别的谷欠望。 另一边的明珉倒有些没食欲，他最近总是时不时去思考自己和安玥琛的关系，以及自己对安玥琛究竟抱有何种心态，可却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说，他不敢细思不敢承认。 “小珉，”安玥琛吃了两个汉堡，现在正吸溜着可乐靠在沙发上犯懒，“我突然想起来个问题。” 明珉也开始剥汉堡的包装纸，恹恹地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安玥琛笑了笑，又往明珉身边挪了挪，“你应该是单身吧？” 明珉的动作一顿，没去看安玥琛，继续跟手里的包装纸对战，并反问安玥琛：“你是吗？” “应该……是吧。”安玥琛愣了下，这他还真没想过，他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没有任何和恋爱相关的记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又找补道：“不，是肯定是的，谁能配上我啊。” 他定定地看向明珉，心想：除了小珉可以。 明珉没发觉安玥琛的视线，只浅浅一笑，“是。” “你是在肯定哪件事？”安玥琛确认着。 “都是。”明珉有些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地吃着自己刚刚很想吃的汉堡。 安玥琛却像是来了兴趣，和明珉闲聊了起来，“你就没想着谈个恋爱？” 否定的答案都冲到嘴边了，明珉却迟疑了下，他咬了口油腻的汉堡，难以下咽地咀嚼着，终于咽下后，才继续回道：“没。” 安玥琛略显急切道：“这怎么行呢。” 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他又解释：“不是，我是说，你这个阶段正是该体会爱情的好时候，等毕业了，想找这么多同龄人可就难了。” 同龄人？明珉细品着这几个字，安玥琛之前似乎说过比自己大五六岁，那安玥琛算是他的同龄人吗？ 在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时，明珉的手猛然抖了下，手里咬了两口的汉堡差点掉地上，还是安玥琛眼疾手快地给接住了。 “你怎么真和小孩一样，吃个饭还边吃边扔的。”安玥琛把汉堡塞回到明珉手里，“吃不下了？” 明珉闷闷地点了下头。 “不舒服？”安玥琛摸了摸明珉的额头，“好着呢呀，这吃两口就饱了？” 明珉点头。 安玥琛动作自然地从明珉手里接过吃剩下的汉堡，嘴里咕哝着“真浪费”，然后一口没剩地全吃了。 明珉手心一空，呆愣着转头，当看见安玥琛吃自己吃剩下的汉堡时更是一呆，“你……” “我，我什么？我真是节约粮食的好公民。”安玥琛比着拇指自夸着。 明珉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便仍是呆呆地点头，安玥琛食指抬了抬明珉的下巴，“你是磕头虫吗？” “你才是虫。” 安玥琛笑着收回手，“那你喜欢哪种女孩？” 明珉心中暗叹：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见明珉沉默，安玥琛心中一喜，“那是——喜欢男孩？” 明珉心下一慌，避开了安玥琛的视线，“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安玥琛不死心，他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这标准答案说不出来？ 明珉说不出，安玥琛便替明珉举例：“长得好看的？” 边说，安玥琛边留意着明珉的神态变化，“个高腿长身材好的？” “还是说，”安玥琛贴近明珉的耳朵，放轻了声音，“你喜欢会撒娇粘人的？” 明珉神色愈发慌乱，在安玥琛尾音还没说完前，他就猛然起身，差点又撞上安玥琛的下巴，他匆忙离开，只撂下一句：“我先去写作业了。” 安玥琛还维持着半倾身的动作，意犹未尽地舌忝了下牙尖，他懒散地靠回到沙发上，朝已经进屋的明珉喊道：“啥大学啊，天天留那么多作业！” 语气是不满的，但嘴角是上扬的，安玥琛百分百肯定，明珉绝对也喜欢他，现在他要考虑的就是该挑个什么好日子，到时候彻底撕开两人之间的这层窗户纸。 他心情好了，食欲也好，茶几上剩下的餐食全被安玥琛解决了。 明珉回屋不过是想暂且躲一躲安玥琛，他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发呆。 安玥琛举例的那些特征很笼统，可明珉却下意识把那些全放在了安玥琛身上，就好像自己隐秘的心思被安玥琛全然看透，他那一瞬间诧然又惊慌，脑袋发蒙，手脚发僵，像是被剥皮后曝晒在太阳底下的鱼肉，只想蜷缩起来躲回自己之前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现在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他真的喜欢上了安玥琛，这一之前他怯于承认的念头被赤衤果裸地摆在了眼前，让他避无可避地直面现实。 安玥琛最初那次和他交换的秘密；安玥琛给他准备的生日惊喜；安玥琛撞破他的秘密时给予的安慰；安玥琛揶揄他的小气，却又包容他的小气……数不清的细节，皆在不知不觉中令明珉心动。 分明理清了连日来的郁结，可明珉却并不觉轻松——安玥琛说他们是朋友。 安玥琛是很认真地和他在交朋友，宽容、大度、体贴，这都和安玥琛的性格相违背，可安玥琛却因为他们是朋友，而处处包容他，故而自己的心动显得是那么自私和荒唐。 明珉踌躇不前，他不想因一己私欲而破坏了两人的友谊，可又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 避嫌吗？那对安玥琛不公平。可不避嫌，利用安玥琛对朋友的情感和安玥琛关系亲近，也同样对安玥琛不公平。 明珉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情感，也如安玥琛所想，他竟真想避嫌，只不过又被安玥琛之前营造的朋友关系牵绊着，没法完全冷落安玥琛，甚至生出了一丝对朋友动心的愧疚心理。 明珉烦躁地揉了把头发，翻身拿过自己扔在一边的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也不知道要看什么，无意间点开朋友圈时，第一条就是他那位脱单的舍友和女朋友秀恩爱的vlog。鬼使神差的，明珉点开了那条视频。 是一条记录约会的视频，没什么剪辑技术可言，有时候镜头都虚焦了，可那种日常温馨的氛围就是会令人觉得甜蜜，动容。 第31章 明珉不觉间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回神时，他慌忙按灭了手机，那短短几分钟里，他竟将自己和安玥琛代入了进去，明珉惶然无措，可又不禁生出了几分别样的令自己唾弃的心思——他对于亲密关系的建立开始生出了期待，对他和安玥琛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只是这念头刚刚浮现，就被明珉遏制住了。 算了，更近一步也没什么意义。 安玥琛还在失忆，他恢复后是要离开的。而且，真要谈恋爱了，他可受不了安玥琛的挑剔，估计他俩没谈多久就要分手，想想就麻烦。 就这样做朋友也挺好的。 挺好的。 省得到时候安玥琛不给他还钱，他就算不追究水电费，那给安玥琛在衣食上面的花销也不少，他俩的关系要是变更了，这些就不好计较了。 就不好计较了。 —— “小珉，你是不有什么事瞒着我？”安玥琛质问着刚迷糊睡醒的明珉。 明珉懵了懵，答非所问道：“你今天起这么早？” 安玥琛双臂微微张开撑着明珉房门口的左右门框，像一堵门似的挡在明珉面前，“你是不有什么事瞒着我？” 明珉眼神闪了闪，“没有啊。” 安玥琛眯了眯眼，垂下手拉着明珉站在了客厅的空调前，“你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明珉随着安玥琛的指示看过去，太久没用，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很早了。” “不信任我？”安玥琛掰过明珉的下巴，“现在还没拆，是不还防着我呢？” 明珉别过脸，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就不能是防贼的吗？” “你觉得我是贼？”安玥琛的脸色沉了沉。 明珉失笑，“不是，我要是防你，干嘛把监控放在这么醒目的位置？” “因为灯下黑。”安玥琛一字一顿道。他不就现在才发现。 “我真无语。”明珉转身往卫生间走，“这是当时为了看照安安才买的。” “喔，是担心我啊。”安玥琛大变脸，又喜滋滋地往明珉身边凑，“那你平时出门后也会从监控里看我吗？” “不会。” “真的假的？” 明珉躲开安玥琛又凑上来的脸，把他往一旁推了推，“我要洗脸。” “行行行，你洗。”安玥琛靠在门边，边看着明珉洗漱边问着：“那你有监控记录吗？” “有吧。” “我想看。” “嗯？”明珉擦着脸疑惑转头，“你想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不行吗？”安玥琛扬了扬下巴，睨视着明珉。 他才不想看自己小时候的蠢样子，他是想看自己和明珉的相处日常，不知道从第三视角看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也许会是种“旁观者清”的角度，指不定明珉看完回放记录，就能彻底开窍了。 对了，后面得找机会让明珉保存下来给他发一份。 第29章 败露【加更】 “怎么画质这么差。” “因为便宜。” “怎么只能记录近一个月的视频啊。” “因为我没开会员。” 安玥琛：“……” 明珉把手机从安玥琛手里拿回来，“再这么多问题就别看了。” “看呢看呢。”安玥琛边往明珉身边挪，边把明珉的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视频虽然不至于清晰度难辨到高斯模糊，但人脸上的表情却很难看清，安玥琛有些失望，这还怎么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让明珉开窍啊。 他只能寄希望于两人的肢体接触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不同寻常的。 可他随手点开了几个视频，画面中心基本都只有他一个人，安玥琛心中暗嗤，他忘了明珉白天基本上不在家。 他拉动进度条到晚上，两人互动最多的场合是在餐桌上，相对而坐，埋头吃饭，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大多数时候还都是他自己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牢骚。 安玥琛有点想摔手机了，但一想到这是明珉的，他又死死攥了回来。 明珉静静地看着视频里的人，他很难想象自己竟然会和另一个人共处得如此和谐融洽，没有因为均摊问题带来的焦虑，没有生活习惯不同带来的焦灼，就连偶尔的小摩擦，都不会令他觉得嫌恶。 原来有些东西早都埋下了种子。 他偷偷用余光扫了安玥琛一眼，那种隐秘的期待感蓬勃生芽，在心脏的角落冒出一点点芽尖，搔得人心痒痒的，痒意一路蔓延至喉口，让人想咳嗽，想开口说出潜藏的心意。 安玥琛的脑袋稍稍朝明珉的方向偏了偏，明珉立时挪开了自己悄默默的视线。 “你看，我们两个好像总爱坐在沙发上聊天。”安玥琛指了指自己暂停的画面。 画面里的两个人一坐一躺，而安玥琛手里捏着明珉的脚腕，阳台的光从安玥琛背后斜斜地照进来正打在两人身上，画面微微有些曝光，彻底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可安玥琛抓明珉脚的动作在画面下方，没有曝光，就显得异常清晰。 明明当时是明珉踹安玥琛的打闹行为，可换一个角度，怎么就变得暧昧了呢？ 明珉瞥见画面时，心跳瞬间变得又快又乱，语气急切地转移重点，“坐上沙发上不聊天还能干嘛，睡觉吗？再说，总不能坐地上聊天吧。” 说着，明珉就在安玥琛的阻挡下强行退出了这个视频，随手点开了另一个，画面里依旧是只有安玥琛一人，他临近中午时才出房门，收拾完自己后闲散地在客厅里散步，没一会儿转去了阳台，拿着明珉养的石头出来了。 明珉愣了愣，这应该是安玥琛说自己打扫卫生那天的监控记录，“你还给灰灰洗澡了那天？” “对啊，我都跟你说我那天可忙了，又是浇花，又是给石头洗澡的，然后还要洗衣服扫地拖地，忙得我躺到你床上后就直接睡着了。” 明珉慢慢地点着头又猛然抬头看向安玥琛，“你睡我床上了？” 安玥琛抬手轻拍着自己的嘴，眼神四顾，想以沉默躲过这次质问，但明珉的眼神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盯得他不知该从何解释，他只能压了压明珉的后脑，把明珉的脸转向手机，“你快看我那天多忙的。” 视频里的安玥琛拎着扫帚随便地甩了两下，也不知道在扫地还是在耍帅，拖地时更是连腰都没弯一下，单手拽着拖把在客厅打转了两圈，又在两间卧室巡视了一圈，并没觉得有多努力的样子。 “算了算了不看了。”安玥琛抢过明珉的手机按灭后又丢给明珉，“你今天没作业要写吗？” “写完了。”明珉憋着笑。 “那你就把那记录删了去，多占手机内存的。” 明珉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上扬。 安玥琛揽住明珉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只手捏着明珉的脸，“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明珉推拒着安玥琛，“你松开我。” 安玥琛却将明珉揽得更紧了些。 其实明珉要是使点劲，是能一把推开安玥琛的，他胳膊肘都要下意识往安玥琛腹部杵过去了，可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贴上了安玥琛的胸口，当他听到安玥琛的心跳时，所有动作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飘飘然飞到了半空，万籁俱寂，不知怎么的，他说起了件和安玥琛毫不相干的事，“我有个舍友前两天谈恋爱了，我昨天刷到了他的恋爱vlog，很温馨的视频，好像……” 明珉突然清醒了过来，顿住了话头，浑身僵硬地维持着半靠在安玥琛身上的动作，他仿佛从高空坠落，失重感带来强烈的不安。 安玥琛扶着明珉的肩膀把明珉扶起来，他眼睛发亮地看向明珉，“你也想谈恋爱了？” “没有。”明珉果断否认，惶然地撑着沙发后撤了一步，和安玥琛拉开了距离。 安玥琛蹙了蹙眉，“那你说别人谈恋爱干嘛？”他心中警惕，明珉别是想谈恋爱了，但又对他没兴趣吧。 明珉摇了摇头，几个呼吸间他便将语气调整自然，“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你不喜欢聊八卦吗？” “不喜欢。”安玥琛表情有些难看。 明珉心下更慌乱了些，不知道安玥琛是不看出了什么，他垂下眼，“好，以后不说了。” 安玥琛偏头瞧着明珉的失落的表情，又连忙改了口，“但要是你和我说，我就还挺喜欢的。” 他屁股往明珉身边挪，明珉却往后退，安玥琛暗叹了声，这真是说错一句话都不行。 安玥琛脑子转着，思索着该怎么挽回自己的口不择言，好主意想不出来，馊主意倒是一个接一个的，他便在馊主意里挑了个不那么馊的——用另一件尴尬事来转移明珉现在的尴尬。 “哎，你眉毛挺好看的，为什么要修？” 明珉果然抬头看他了，脸上的表情也从失落变成了震惊。 “你看到了。”明珉就知道，安玥琛绝对看见了，上次没说可能就是想挑个更好的时机来让他更尴尬。 第32章 安玥琛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打趣似的瞧着明珉，目光直白地扫过明珉的脸。 明珉咬了下嘴角，在回避和坦然之间，他显得破防道：“想修就修了，还要和你报备吗？” “不需要。”安玥琛拇指蹭了下明珉的眉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这个年纪就该多打扮自己。” “打扮”这个词让明珉觉得有些别扭，他一个男人哪里需要打扮，他不过是想弱化自己的缺点而已。 明珉又和安玥琛拉开了一些距离，解释着：“不是打扮，我就是想把眉毛修得锋利些。” 明珉的原生眉类似柳叶眉那种，但比标准柳叶眉粗一些，不过仍是没什么棱角，这种眉形会显得明珉本就温和的五官更柔和，没什么气势，故而他会修出一个眉峰出来，会显得五官冷硬一些。 或许是因为男性的某种天性，不想显得自己太弱。 安玥琛笑着应和，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这不还是爱美吗？” 明珉斜乜了他一眼，安玥琛却笑得更开心了。 初秋上午的光线很温柔，像是掺了水，轻轻柔柔地照进室内，安玥琛逆着光侧着身，看着被光线拢住的明珉，他嘴边噙着浅笑，听着明珉的发言，他只觉得可爱。 明珉就算把眉毛剃了，也不会显得多强势。 他的眉眼水墨味很重，浓郁中糅杂着水气，配着纤长的睫毛和琥珀色的眸子，就是会显得很秀气，他鼻梁高挺可线条圆润，鼻尖上还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安玥琛之前都没发现，这次瞧见了他不自主地朝明珉倾身靠近了些，那颗痣比针尖大一点，颜色又浅，不仔细瞧都不会注意到，他下意识抬手去触摸，却被明珉偏头躲了过去，可半张着手的拇指却轻轻地擦过了明珉的嘴唇。 两人都愣了一愣，明珉竟先开了口，“你好像总是在看我。” 像是试探性的话问出口后，明珉就后悔了，本来气氛就很奇怪了，他这句话搅动得气氛更加粘稠。 “嗯。”安玥琛从胸腔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肯定，视线像是被粘稠的空气黏连在了明珉的脸上，或者说是明珉的嘴唇上。 明珉瞳孔紧缩又扩张，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安玥琛，那眼神中的侵略性像是扯着粘稠的空气朝他扑来，明珉觉得自己有些窒息，安玥琛是想——明珉想要遏止住自己的发散思维，却难以控制——安玥琛是想亲他？ 不，不会的，只是错觉。 明明是明珉先伸出试探的脚的，可先缩回去的也是他，他踉跄着起身，差点被自己的左右脚绊一跤，他再次匆忙地逃离了现场，“我好像还真有份作业忘写了。” 有些似曾相识的一幕——落荒而逃的明珉，从容不迫的安玥琛。 安玥琛懒散地靠回到沙发上，把刚刚足曾过明珉嘴唇的拇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唇上，下次，明珉可就没法这么轻易地就跑掉了。 出乎安玥琛意料的是，明珉在那之后竟然没躲着他，就是话变少了些，但没关系，安玥琛自说自话也能聊半宿；两人的社交距离也变远了些，但这仍没关系，安玥琛自己又长腿了，可以主动靠近明珉。 又过了两天，安玥琛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视线时不时扫一眼明珉紧闭着的房门。 刚吃完饭洗完澡明珉就又说他要回房写作业了，安玥琛要气笑了，明珉已经连续三天说要写作业了，要不是他上过大学，他还以为自己陪孩子备战高考呢。 安玥琛长叹一声，不管怎么说，至少比之前冷战那次强，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他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划出了一条卖衣服的直播间，安玥琛突然又有了馊主意。 他一骨碌翻起身，举着手机两三步跨到了明珉的房门前，他握着手机的手敲门，另只手按上了门把手，“小珉，我和你说件事——” 说话的同时他敲了一下门，随后便直接开门进去了，“最近降温了，我们俩买件新睡衣……吧。” 明珉坐在床边，双目圆睁地看向门口，显然被安玥琛直接闯进来的意外举动惊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在看见安玥琛时，霎时手忙脚乱地扯过手边的被子盖住了手里的东西。 “你在藏什么呢？”安玥琛上下扫视着明珉。 第30章 被拒绝了 因为过于慌乱，明珉下意识的反应竟不是质问安玥琛为什么不敲门，而是磕磕绊绊地解释：“没藏什么。” “真的？”安玥琛微微歪了下头，显得有些吊儿郎当地朝明珉缓慢走近。 听见安玥琛带着揶揄的反问时，明珉才反应过来：“你又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听见而已。”安玥琛脸不红心不跳，脚下的步伐都没乱，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直至膝盖和明珉碰上，他才停下。 瞧着明珉紧张的神色，安玥琛不紧不慢地俯下身，脸和明珉的脸相隔不过两拳的距离，他指腹擦着明珉揪着被子的手背而过，在明珉脾气发作前，他先捡起了床上掉落的鳞片，“这是什么？” 他看见明珉的瞳孔一缩，看着明珉纤长的睫毛凌乱地扑闪着，在明珉抬手想要抢走时，他直起身的同时握住了明珉的手，他举起手里的鳞片对着光打量，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这像是我的鳞片啊，小珉。” 明珉却看见了安玥琛眼里闪过的促狭，他如坐针毡背脊发凉，窘迫到大脑空白，所有言行都是反射性的，他甩开了安玥琛握着自己的手，猛地起身抬手欲要抢走安玥琛手里的证据。 可安玥琛比他高一些，手高举起后仰时完全避过了他的动作，他又被安玥琛按着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明珉神情悲愤地看着安玥琛，安玥琛嘴角的笑意也再掩饰不住，他来找明珉的本意是想拆穿明珉以写作业为由实则逃避的假象，顺便自己以天凉降温为由让明珉给他俩买套情侣睡衣，没想到居然还能意外收获这么一件更大的把柄。 安玥琛笑着去捏明珉的后颈，胳膊刚伸出去，就被明珉的手肘别住了，他偏头时，又被明珉大力推了下胸口，他毫无防备地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被明珉挡住并推开时，安玥琛怔愣了半晌，他近几天太容易靠近明珉了，都快忘了最初明珉有多难钳制和靠近。 安玥琛好脾气地拂了拂胸口，在明珉的瞪视中坐在了明珉身侧，他把手里的鳞片郑重地塞回到了明珉紧攥着的掌心里，“别生气，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会有我的鳞片呢，是吧。” 明珉攥着手心，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安玥琛盯着明珉的发旋，陪他沉默了会儿，却忽的趁明珉不注意，掀开了明珉的被子，被藏起来的玻璃罐明晃晃地展示在两人眼前。 “安玥琛！”明珉愤怒道，可碍于心虚他不知到底该做出些什么反应，喊完安玥琛的名字后就又沉默了下来，只有粗重的口耑息声在此刻异常清晰。 玻璃罐里装了好几片流光溢彩的鳞片，在灯光下恍若刺目的探照灯，将明珉苦苦潜藏起来的心思暴露得彻彻底底。 安玥琛戳了戳玻璃罐，泄出了一声轻笑，“小珉，难怪你要在我之后洗澡，原来是偷偷摸摸做坏事呢。” “我没有。”明珉略显无力地辩驳。 安玥琛扯过一旁的被子重新盖住了玻璃罐，他看似贴心地帮明珉扯起了遮羞布，可回身就仍是无情地撕掉了明珉最后一丝挣扎着的期望，“你喜欢我。” 他语气平静却又隐含急切地陈述着显而易见、可又亟待确认的事情。 “不喜欢。” 明珉的否定对安玥琛来说并不意外，明珉要是一口答应了，安玥琛反倒会觉得自己猜错了，可明珉否认了，那就证明他猜对了。 “不喜欢？不喜欢你收集我的鳞片干嘛，不喜欢你为什么躲着我，不喜欢——”安玥琛倾身上前，掰过明珉的下巴，他直直地望进那双无措的眼眸里，“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明珉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摇摇欲坠的积木， 可他仍是强自镇静地调整了几下呼吸，稍稍冷静了些，他别过脸，躲开了安玥琛的触碰和视线，避重就轻道：“我有收集癖你是知道的。” “哦，那躲着我是为什么？” 安玥琛咄咄逼人，明珉丧失主动权只能一退再退。 “我没有躲。” “没关系，我知道你就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这我能理解。”安玥琛拍了拍明珉的肩膀，拍完后他手没移开，继而弯腰凑近明珉，“但我很好意思——” “我也喜欢你。” 那将倒不倒的积木瞬间轰然坍塌，零件四散，找不到头和尾，明珉不仅形容狼狈，心里也被搞得一片狼藉。 听到安玥琛的表白，明珉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喜悦，他只觉得安玥琛在戏弄自己，在取笑他的愚昧，在可怜他的笨拙，在愚弄他的感情。 安玥琛会喜欢他？怎么可能呢。 第33章 如果他没有和安玥琛说过那些秘密，他或许真会动容。可现在，安玥琛的喜欢不过是看见他的糗态而恻隐，他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明珉伸手拿出被子下的罪魁祸首，他把玻璃罐塞回到了安玥琛怀里，“还你。” 安玥琛正等着明珉或欢欣或羞赧的回应呢，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堆自己的破鱼鳞，他神情茫然，“你这是……”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明珉敛了下眼睫，又抬眼看向安玥琛，下了逐客令，“你出去。” 安玥琛语气稍沉，“小珉，你这样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 “安玥琛，”明珉胸口剧烈起伏着，掌心里刚被安玥琛塞进来的那片鱼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软肉，他掌心攥得越来越紧，鱼鳞边沿似乎都嵌进了肉里，“是你太傲慢自恋，在无理取闹地自说自话。” “明珉！”安玥琛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安玥琛握着玻璃罐的手指关节攥得咯吱作响，他堪堪忍住了把罐子摔到明珉脚边的冲动，后槽牙狠狠研磨着，他冷笑了声：“好，好，是我自作多情。” 说完，安玥琛便摔门离开了。 震耳的关门声让明珉不由抖了下，随后便逐渐松懈下来，短短几刹那他的脸色就变得异常苍白，他攥紧的掌心松开，沾血的鳞片掉在了地上。 他或许该和安玥琛打一架，这样也许双方都会舒坦很多。 比起说不信任安玥琛，他更不相信的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萌生出了对亲密关系的向往，就会放下畏惧和怯场，可当真要面临抉择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信心去维护好一段过分亲密的关系。 比起日后更加难堪地收场，不如在开始前就终止这场闹剧。 明珉摸了摸指根处和指腹上的伤口，那漂亮纤薄的鱼鳞像刀片似的，竟真能伤人，伤口不是特别深，但很疼，明珉这么一个能忍疼的人都有些受不了。 他起身去客厅找医药箱，门开时，正好和立在客厅中央的安玥琛撞了个正着，安玥琛乜了明珉一眼，当着明珉的面把手里的玻璃罐丢进了垃圾桶，一声闷响，等明珉回神时，安玥琛已经进了自己房间。 明珉怔忡片刻，叹了口气，踱步到垃圾桶旁捡起了罐子，他把里面自己积攒的鳞片尽数倒进垃圾桶，把玻璃罐拿去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鳞片不能有了，但玻璃罐还能用。 一门之隔的安玥琛烦躁地抬脚就想踹床，但又在半空中猛地刹住了，差点把自己闪一跟头。 他忿忿地挥了下拳，踹坏了还得给明珉赔，他现在不想给明珉再多花一分钱。 安玥琛的确气昏了头，他俨然忘了自己压根没给明珉花过钱。 他转身去衣柜找衣服，准备打包行李，刚把衣服全撂在床上，他又给全塞回衣柜了，不要，都不要，他不需要明珉买的这些。 他抄起手机就准备走，临到房门口了又看着手机迟疑了下，他回想了一番，手机应该已经算到账单里了，那拿走就拿走了。他气势汹汹地打开门，明珉已经不在外面了，他很快地扫视了一圈，转身就往大门口去了。 他现在不想管会不会被仇人暗杀，反正他是一秒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了！ 初秋的夜逐渐变得漫长，明珉混混沌沌被闹铃叫醒时，外面的天色也仍是灰蒙蒙的，窗帘昨晚忘了拉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此刻他躺在床上除了眨眼也迟迟没起床的动作。 心理和生理都极度疲倦，可今天得赶早八，还是会点名记考勤统计进平时分里的那种专业课。 明珉发了会儿呆，还是认命地起了床。 他脚步虚浮哈欠连天地打开房门，在开门的那一刻，他不禁有些忐忑和抗拒。 经过昨晚的不愉快，按照安玥琛的心性，应当很难再和他继续待下去了，或许会避而不见，或许昨晚就已经连夜离开了……想到这，明珉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他昨晚好像真在迷糊中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 算了，总归是要离开的，没必要觉得遗憾，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他自己的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门把下压，明珉走出了房门，他的视线下意识从安玥琛的房门口扫过，来不及伤怀什么，明珉先被空气中漂浮的焦糊味转移走了各样心思。 怎么有股什么烧焦了的味？着火了？ 明珉从惺忪中彻底醒神，慌慌忙忙赶往气味最重的地方——厨房。 可临到厨房门口时明珉却顿住了脚步，在淡薄烟雾中，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安玥琛在缭缭烟雾中转过身，语气平和温柔，他笑着问明珉：“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第31章 他逃他追 安玥琛昨晚半只脚都踏出大门了，可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他蓦然冷静了些。 明珉是喜欢他的，这绝不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就明珉的那些欲盖弥彰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而他双眼视力5.2，更是把明珉看得明明白白的。 明珉说他自说自话，他看明珉才是口是心非。 不过没关系，谁要他大度呢，不和小孩计较。 安玥琛又退回了那半只脚，哐当地关上了门。 他朝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了步子，啧，虽说他不计较明珉的口无遮拦，可这心里还是不痛快，总觉得堵着股气出来不来。 他是体谅明珉了，但明珉可没体谅他啊。明珉自己胆小，那也不能就全盘否认了他的感情啊。 安玥琛抱臂，往旁边的玄关柜上一靠，柜子上放的小摆件晃了晃，安玥琛看也没看全凭感觉就顺手接住了一个小陶瓷猪，随手放在了身后，他敛目沉思着，不对不对，有哪里不太对。 明珉喜欢他，这件事确定，明珉胆小，这件事也确定；但这两件事再怎么结合都不该是明珉拒绝他的理由啊。安玥琛想不通，要是换过来是明珉和他表白，他觉得自己会兴奋到当场恢复记忆。 啧。 安玥琛转过身，看着玄关柜上的小摆件，一个个丑得千奇百态的，也不知道明珉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丑东西的。他视线上移，和眼前的一个小金鱼缸相互注视，里面放着假草和一小圈灯带，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 安玥琛蹙了蹙眉，忽的眉头一展，茅塞顿开，或许明珉只是不信任他，才故意出言反讽，那他要是真离开了，岂不遂了明珉的意，明珉既然下了他的面子，那他不得找回来，他偏要明珉答应和他谈恋爱。 这么一想，安玥琛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他轻笑了声，随意抬手敲了敲那个小金鱼缸，只是他刚碰上，那里面放着的小灯带突然就灭了，跟碰瓷他一样，他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这可不是他碰坏的昂。 心情舒畅后，安玥琛脚步都轻快多了，他转身去了垃圾桶，可里面自己丢的玻璃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垃圾和几片鱼鳞。 明珉居然把他的鳞片扔了！ 安玥琛下意识生气，又艰难按下怒火，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不气不气，小孩儿闹脾气而已。 他手悬于垃圾桶上方，要落不落地犹豫半晌还是收了回去，他怎么老要在垃圾桶里捡东西，这次不捡了，鱼鳞出在他身上，反正基本每天都有旧鳞片脱落，他再攒起来就是了。 不是，他为什么要给明珉送鱼鳞，明珉都把他的鱼鳞扔了，他才不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莫名其妙的，安玥琛又窝了一肚子火，气呼呼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明珉看着眼前举着锅铲的安玥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安玥琛没离开？安玥琛竟然比他起得还早！安玥琛是气到想炸了厨房和他同归于尽吗？不对，应该只是单纯地想炸死他一个人，只不过被他提前撞破了计划。 “你——”明珉想问安玥琛是不想炸死他，但一开口就如梦初醒了，立时刹住了话头，他可能真是还没睡醒。 安玥琛没在意明珉的欲言又止，他维持着一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得再晚一会儿才醒，饭还没做好呢，我先给你热杯牛奶？” 明珉看向像是被某位温柔男仆夺舍了似的安玥琛，困惑又茫然，他掐了下手，想看看自己是不还在做梦，却直接掐住了自己昨晚伤到的指头，他狠狠倒吸了口凉气，指节痉挛着。 “你怎么了？”安玥琛放下锅铲就要往明珉这边来。 “没事，”明珉把手背在了身后，“我先去洗漱。” 伤口又开始渗血，血迹从创可贴边沿渗出，明珉撕掉了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血珠聚集着滴落在洗手池里，他静静地看着手上的伤，眼前微微有些发晕，他撑住了洗手池边沿。 分明是有痛感的，可明珉却仍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否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安玥琛非但没走，还早起给他做早餐，言行温柔体贴，恍若昨晚的芥蒂从未发生。 第34章 可手上的伤又提醒着明珉，昨晚的一切才是事实。 安玥琛到底想做什么？ 明珉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出来，安玥琛还在厨房里忙活。他先去重新贴了个创可贴，才踟蹰着去了厨房，靠在厨房门口，闻着糊味越来越重的空气，明珉还是开了口：“我来做吧。” 安玥琛摆了摆手，“不用，就快好了。” “我怕你把锅烧坏了，这是今年才买的。”明珉几经犹豫还是上前，瞥见厨房的垃圾桶时，明珉突然觉得一阵心痛，嗓门都高了一些，“你丢了这么多鸡蛋？” 垃圾桶里全是煎得焦黑的鸡蛋，粗略一数，至少丢了三四个。 “你都记我账上。”安玥琛尴尬地清了清嗓，“别看那些失败品了，看我现在煎的这个，是不还可以？” 明珉看向那个50%成功的煎蛋，虽然不算完美，但和垃圾桶里的那些比起来已经算是很有食欲的了，他低低地“嗯”了声，便退出了厨房。 他明明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此刻却局促的像个外人。 明珉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放着杯牛奶，明珉指尖碰了碰，温温热热的，他抿了一口，嘴角不禁小幅度地翘了翘。 听到安玥琛出来的动静时，他又立刻收敛起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是卖相较好的一个煎蛋，上面还很土地用番茄酱挤了一个爱心，明珉的嘴角又蠢蠢欲动了起来，他抬眼觑向安玥琛，对上安玥琛期待的眼神时，他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明珉吃了一小口煎蛋，安玥琛先忍不住发问了：“怎么样？” “还可以。”明珉含糊地回应，但安玥琛似乎很开心，他听见安玥琛似乎小声松了口气，明珉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一口一口吃着有些焦味的煎蛋。 对面的安玥琛似乎又起身了，明珉仍然没有抬头，过了会儿，盘子里被安玥琛夹了好几个小笼包，他这才懵然抬头看向安玥琛。 安玥琛喝了口牛奶润嗓，“那什么，这是我在楼下买的，你放心吃。” 明珉歪了下脑袋，安玥琛眼神闪了闪，语气略有些不耐烦：“别猜了，我就是故意晚拿出来的，不然你还怎么会吃我煎的鸡蛋。” “谢谢。”明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能想到的只有感谢，和说不出口的歉意。 “别老谢不谢的，”安玥琛指节敲了敲桌子，扬着下巴看向明珉，“你直接答应我才是最大的感谢。” 明珉反应过来安玥琛的意思后，立刻垂下了脑袋，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无论安玥琛再说什么他都装作很难张口的样子沉默以对。 他现在的心情很奇怪，有开心，却也有为难，现实的魔幻又让他觉得自己掉入了梦境的漩涡里。他暗暗唾弃着自己在情感方面的优柔寡断，可又因安玥琛时而的小举动而沉沦。 不过明珉也有能确定的事情，昨晚他对安玥琛的怨愤，在看见安玥琛并未离开的那一刻时，尽数消散。 他用了半个小时才吃完这份早餐。 下楼时，他错过了两分钟前的那趟公交车，转去坐地铁时又错过了三分钟前的那趟地铁，进教学楼时他再次错过了四分钟前的那趟电梯，最后他迟到了五分钟才赶到专业课的教室。 幸而老师没有计较他的迟到，依旧给他划上了考勤。 只有第一排还有座位，明珉别无选择。 可坐在这么一个位置上，明珉还是走神了，他面前是ppt，耳边是老师的讲课声，脑子里却全是安玥琛—— 不知道安玥琛在家里做什么，他走得着急，忘了嘱咐安玥琛洗不粘锅时不能用刷子，希望安玥琛会举一反三……安玥琛为什么没走呢？ 明珉这人，就连只是在自己心里揣摩回味时，都要找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情感波动。 安玥琛看着水池里的锅碗瓢盆突然懒劲又上来了，要不等会儿再洗？可一想到自己昨晚立下的誓言——让明珉答应和自己谈恋爱，他就还是拿起了洗碗刷。 他边洗碗边叹气，还是有些草率了，明珉早上好像被他吓跑了，走得那叫一个着急，煎鸡蛋有那么难吃吗？ 唉e=('o｀*))))))> 不过问题不大，至少明珉没有真把他扫地出门，而且还很给他面子地吃完了煎蛋、喝光了牛奶，那明珉就算躲他应该也不会躲得太远。 安玥琛又忍不住笑，他就知道明珉心里有自己。 心情还算愉快地洗完碗后，安玥琛便美滋滋地开始上网挑情侣睡衣了，说是情侣款，其实不过是同款的不同颜色而已，他昨晚就加购了两套款式，今天不过是货比三家，看看哪家买两套会更便宜。 挑着挑着，安玥琛就泛起了困，脑袋一栽，手机一扔，他就躺沙发上睡着了，再醒来时，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 他懒恹恹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脊椎，视线无意掠过空调上放置的监控时，一刹那他脑子里又忽的冒出了主意。 他匆匆起身去了书房，不知道找什么去了。 第32章 只是朋友 明珉缓慢回神时，老师仍在讲台前念着ppt，课堂里死气沉沉的，感觉睡倒了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拍ppt，明珉也就跟着随便拍了张照片。 看着一片空白的笔记本，明珉轻叹了声，看来今天晚上得补笔记了，或者他该把ppt直接打印出来，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发…… 明珉又开始走神了，他看着自己刚拍的照片，指腹随意划着屏幕，退出了拍照，指腹左右划着桌面，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点开了监控软件。 在要点开实时监控时，他猛然回神，按灭了手机扔进了桌兜里，他轻吁出一口气，终于开始专注听课了。 专业课要连上两大节，所以不用换教室，明珉按着有些发僵的脖颈朝后靠去，视线瞥见桌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他摸出来一看，竟全是安玥琛发来的消息提醒—— -安玥琛：小珉，你都没有彩笔吗？ -安玥琛：没事，我找到了。 -安玥琛：小珉，下课了没？ -安玥琛：小珉，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安玥琛：小珉，你能看到我吗？ 看到安玥琛最后一条消息时，明珉下意识往教室窗外瞥了一眼，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明珉简直不能理解自己的愚蠢行为，他真是学傻了。 他下意识想回复安玥琛，又在发送前退出了聊天软件，比起之前的朋友关系，他和安玥琛现在的关系太过错综复杂和糊里糊涂的。 明珉实在想不通安玥琛想做什么，他宁愿安玥琛像之前那样，和自己发一通脾气，总之就是该符合安玥琛性格的行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温柔在他头顶悬起一把剑，让明珉提心吊胆，不知这到底是出自安玥琛本意的真情实感，还是安玥琛忍辱负重欲要对他进行的一次报复。 他怕自己被安玥琛的柔情迷惑，吃掉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他怕安玥琛的温柔只是表面，实则是对他心口不一的惩戒。或许在他对安玥琛再度沦陷时，安玥琛就会翻脸，嘲笑他的愚蠢，直抒自己大仇得报的快意。 明珉不禁打了个冷战，昨晚他还是太意气用事了些，不该把局面搞得那么难看的，他说安玥琛的那些话也的确有些过分，要不他先去道个歉？可道完歉之后呢，他和安玥琛应该也做不了朋友了吧。 朋友之外的关系估计也就只能剩下个房东与租户了，明珉并不觉得心高气傲的安玥琛昨晚丢了面子后，还会愿意和自己发展别的关系。 回家路上，明珉特意绕了个远路，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海鲜市场，打算给安玥琛买几斤海鲜赔罪。他自己赚的钱最近花得七七八八的了，不过幸好还有他妈和他继父时不时打来的生活费，明珉这会儿缺钱了才认真地看了眼自己卡里的余额，不禁感慨自己的丰富财力，就有种像是洗旧衣服时从里面掏出了几张被遗忘的纸币，那种莫名其妙发财了的感觉。 不过穷鬼有钱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花，明珉能想到的就是多买两斤海鲜，以及这个月可以再买辆模型了。 花着爸妈的钱，明珉终于迟钝地想起了自己上次特意回家却和两人错过的事，小时候是他妈抽不出时间来看他，现在倒轮到他抽不出时间回家了，不过他也不是没时间，就是不习惯，但，上次回家后，好像也没他预想中的那样不适，那，这周末再回去一次？ 明珉进门时先蹙着鼻子闻了闻，没闻到炸厨房的气味，他稍稍松了口气，又竖起耳朵听了听，也没什么奇怪的动静，看来他家也没被拆。 他这才放下心往屋里继续走，瞥见玄关柜上的小金鱼缸时，明珉戳了戳不发光的灯带，估计是没电了，等会得换个电池。 刚绕过玄关，明珉就走不动了，他看着从电视墙到阳台门上斜斜拉着的白色横幅，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懵然地抬脚走了两步，砰的一声巨响，终于让明珉醒神，他垂眼看向自己脚下不小心踩爆的气球，安玥琛想吓死他？ 第35章 安玥琛从沙发后冒出个头来，感觉心情不错的和明珉招呼着：“小珉，你回来了，喜不喜欢？” 明珉看了看地上炸掉的气球又看了看白色横幅，安玥琛终于要开始报复他了吗？明珉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他先把手里两大袋海鲜放在了桌上，才转身开始和安玥琛搭话：“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其实，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不该那么说你，你要是觉得不痛快也可以对我人身攻击，或者——” “小珉，你说什么呢？”安玥琛从沙发边站起身，朝明珉这边走来，“我这么大度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昨晚那一点小事生气呢？倒是你——” 安玥琛已经走到了明珉跟前，“你今天没看见我在做什么吗？” 明珉茫然，“我不在家呀。” “原来你真的不从监控里看我。”安玥琛略失望道。 “啊？” “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安玥琛又靠近了一步。 明珉后退着撞到了桌沿，嗫嚅着：“我……” 安玥琛眯了眯眼，“你看见了但不回复我，是吧？” “我没看见。”明珉快速否认。 安玥琛冷笑一声，却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他拉起明珉的手往那横幅方向走，“那现在看也行。” 他牵着明珉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下，却很快感到了不对劲，抬起一看，“你手怎么了？” 明珉抽回了自己的手，“没事，不小心划伤了。” “又不小心？”安玥琛狐疑地盯着明珉，“又是修眉刀？” 明珉不是很想承认这种蠢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修眉刀。” “你还真是让人操心。”安玥琛边嘟囔着，边回身掂量了一下明珉刚放桌上的袋子，略有些嗔责道：“那你还拎这么重的袋子？” “另只手拎的。”明珉下意识解释，解释完了，又觉得他和安玥琛之间的相处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最终，明珉还是被安玥琛拉到了横幅前，纵使明珉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看横幅上的具体内容。 “你快抬头看看，我画了一天呢。”安玥琛像小孩炫耀自己上幼儿园得到了小红花似的和明珉说。 明珉深呼吸了两下，已经预想好了会在横幅上看到那种类似工人讨薪的字样，可抬眼时却怔在了原地，那上面没有任何污言秽语，最不堪入目的也就是正中间那颗有些丑丑的大红爱心了。 凑近了瞧，明珉才发现横幅是用胶带把a4纸粘在一起拼接而成的，然后又把纸粘在了上次他过生日时剩下的缎带上，随后又把带子一头粘在电视机上方，一头粘在了阳台门上，正好处在监控视野的正前方，如果明珉打开实时监控，就能一眼看见—— 画着歪歪扭扭五颜六色的爱心和字体俊逸令人肉麻的情话的横幅。 明珉第一反应是有些忍俊不禁，这怎么还真像是在幼儿园上了一天学呢？他实在想象不出安玥琛竟会做这种事。 可紧接着，明珉又有些无措，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给出什么反应，以至于开口说出的话差点气死安玥琛：“这是不有点浪费纸呀，一沓a4纸也挺贵的。” 对上安玥琛的视线时，明珉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了。 安玥琛眼睛里明显闪过了几簇火苗，可开口时又强自淡定道：“我在追你，不行？” 话题跳跃太快，明珉一时没反应过来浪费纸和追他这两件事的联系，他呆愣愣地看了安玥琛半晌，才想出个话题更跳跃的回答：“那个，你是想吃清蒸鱼还是鱼汤，还是……” 明珉说不下去了。 两相沉默了会儿，明珉转身往厨房方向走，“算了，我随便做一些吧，海鲜买挺多的，明天还能吃——” 他被安玥琛拽了回来，安玥琛避开明珉受伤的手，将明珉拽到了面前，“小珉，你昨晚装傻，今天还要继续装傻？” 明珉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在安玥琛快要彻底失去耐心前，他才开口：“你之前说过，我们只是朋友。” “我什么时候说过‘只是’了？我是说我们是朋友，你怎么小小年纪的耳朵就不好了？” 明珉又不说话了。 安玥琛觉得自己几辈子的耐心都耗在明珉身上了，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不会真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吧？” 明珉掀起眼皮觑了安玥琛一眼，又很快垂下了视线。 安玥琛要憋闷死了，合着他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呗，明珉这平时挺聪明一人，怎么到这时候又迟钝了？之前不还觉得自己喜欢他吗？还在那到处躲躲躲的。怎么自己现在这承认喜欢了，明珉又不信了？明珉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要不今晚喝鱼汤？”明珉小心觑着安玥琛的脸色，提出一个“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好主意来缓解此时尴尬的氛围。 安玥琛无力地搓了搓脸，“你随便吧。” 第33章 该答应了吧 安玥琛躺在床上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明珉到底是有什么顾虑，他们分明是两情相悦的，这么简单的事却被明珉搞得很复杂，安玥琛真的很想撬开明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夜色愈发浓重，安玥琛辗转反侧，躺半天了也睡不着，他烦躁地坐起身，按了按发晕发胀的脑袋，他现在极度的身心不畅，也不知是不被明珉气的。 他索性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坐在了飘窗上，俯视着或近或远的街道，视线从视觉效果感觉似乎在不远处的写字楼挪到对面街道上的商场，附近似乎还有学校，安玥琛困顿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明珉租的这间屋子的地段挺好的，房租肯定不便宜，可为什么要租一间这么贵的房？ 只为了住的舒服吗？可这种繁华地段，白天晚上都挺吵的。 就在安玥琛沉思时，太阳穴倏忽闪过一丝刺痛，而残余的细微痛感像钝刀子似的划着脑子，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了一层冷汗，耳边响起嗡鸣声，他模模糊糊听见了不少人的絮语声，听不真切可又挥之不去，他似乎还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随后便是猝不及防的砰然一声。 像是气球炸裂的声音，又更像是枪响。 安玥琛扶着窗户，粗重又急促地喘着气，额角的汗聚集着滴落，啪嗒—— 在水面荡起涟漪，明珉关上水龙头，咕噜噜地喝了口水漱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后他才回复从刚才起就靠在门口的安玥琛：“你想买睡衣就买，不用特意和我说的，是没钱了吗？” “不是，是我想买两件。”安玥琛看着明珉的侧脸，视线从明珉的新老头衫到大裤衩上掠过，“买两件有优惠。” 明珉点了点头，悄悄从镜子里看着安玥琛：“嗯，你买吧，记得买纯棉的。” 安玥琛暗笑，明珉果然很关心他，他翘了翘嘴角，“放心吧。” 明珉潦草地用冷水扑了扑脸，毛巾呼噜噜地一擦就完事了，他边往出走，边跟安玥琛说：“我好了，你洗吧。” 安玥琛却堵在门口不让身，“我早洗过了。” “哦。”明珉低垂着脑袋，想要从安玥琛左边看起来空隙大一些的位置侧身钻出去，可他刚动一步，安玥琛就往左挪了挪，他往右走，安玥琛又往右挪，“你——”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安玥琛一左一右扒着门框，微微俯身凑近明珉问着，“你明明也喜欢我的，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够真诚还是单纯地想要吊着我？” 明珉沉默着退后一步，片刻后抬头看向安玥琛，“我昨天上学迟到了。” 安玥琛舌尖|顶着上颚，鼻息很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身，“早饭在桌上。” 明珉边道谢，边迅速地离开了卫生间，和安玥琛错身而过时，他感觉安玥琛在自己后腰上抚了一下，很轻，像是错觉，他自然不好发作什么，只能装作没觉察到，速速逃离了尴尬现场。 餐桌上放着的全是楼下早餐铺买的现成品，明珉视线巡睃一圈，甚至还佯作找东西的样子去厨房看了看，最终确定——今天的确没有煎蛋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安玥琛今天没浪费鸡蛋，还是该为那一小颗番茄爱心而失落。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明珉慌忙拉开椅子坐下。 安玥琛路过明珉时，手背又不经意地碰了下明珉的胳膊，等明敏抬眼时，他已经坐在了明珉对面，“小珉，你今天再买条鱼吧，我觉得我昨晚看你做饭已经学会熬鱼汤了，今天晚上我给你熬。” 明珉欲言又止，“一条鱼能顶上一盘鸡蛋了。” 安玥琛刚还鲜活的脸色瞬间沉了沉，“你什么意思？” 明珉垂下眼，开始扯起别的，“对了，我这周末要回家看看我爸妈，你——”明珉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让安玥琛一个人在家小心？可安玥琛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家了，这话说的有些多余，那他要提醒安玥琛什么呢？ 安玥琛看着话说半截又不说了的明珉，“我什么？” 第36章 “你……”明珉三两口吃掉包子，准备起身，“你还是点外卖吧，别进厨房了。” 说完，明珉后撤、起身、转身，动作连贯地离开了餐桌。 留安玥琛在原位气得牙痒还无从发泄。 那天，明珉回家时还是给安玥琛买了条鱼，安玥琛也不负众望地把鱼煎得焦黑，他还不让明珉动手，非得自己来，最后他一点点地用刀把焦糊处剔了，勉强做了一锅倒了酱油的鱼汤。 明珉实在不懂，为什么熬鱼汤要放生抽老抽和蚝油。 那一盘鸡蛋，不是，那一条鱼最终还是浪费了。 周五，明珉回家时没再和他爸妈错过，不过几个人待在一起时的氛围确实有些说不上来的尴尬，他妈问他吃穿用度问他学习，他皆一一作答，可就是太客套了，显得很是生分。 江弈放学回来时，这种氛围稍稍改善，可话题又不可避免地跳到了两个孩子的比较上，他继父夸他，他妈夸江弈，他们家的闲聊每次都像是在开会似的。 明珉回家一趟，又收获了两笔巨额零花钱，可他自己赚来的小金库花完了，哪怕他不缺钱，却还是不踏实。犹豫半晌，他又去问了何睿，想问他自己能不能像之前一样，开学后的周末也过去兼职。 何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甚至说明珉要是明天想来都随时欢迎。 明珉思索了下，他这周末的确也没别的事了，便和何睿说自己就明天过去。 早上一天班，就早赚一天钱。 其他员工也早习惯明珉偶尔过来兼职，所以第二天一早看见明珉时也没多少意外，大家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 午休时，明珉摸出手机一看，消息栏又被安玥琛刷屏了—— -安玥琛：小珉，你今天回来吗？ -安玥琛：小珉，你几点回来？ -安玥琛：小珉，回来时帮我取下快递[爱心] -安玥琛：小珉，都几点了，还没醒啊？ -安玥琛：小珉，既然看到了就回消息！ -安玥琛：小珉！ …… 后面安玥琛发了几十条“小珉”。 明珉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但还是回了消息—— -明：取件码发过来 -明：大概七点前能回去 安玥琛很快回复了他，明珉保存了取件码后就没再看安玥琛发什么了，不然他怕自己今天上不下去班，早退是要扣钱的。 明珉准时准点下班，取了安玥琛的快递和他前两天买的新的不粘锅，是的，之前那个锅还是被安玥琛洗坏了。 他刚开门，就觉得一阵风袭面而来，安玥琛像个大型犬似的就扑过来了，明珉下意识朝后一躲差点被门槛绊倒。 安玥琛一手托着明珉手里的快递，一手扯住明珉的胳膊，把差点摔倒的明珉拽了回来，“别又受伤了。” 明珉看了安玥琛一眼，安玥琛边接明珉手里的快递，边解释：“我又不是故意吓唬你的，我那么大个人你看不到吗？我是迎接你的，你自己不躲不就不会绊倒了。” 明珉轻叹一声，“是。” 安玥琛冷哼一声，兴冲冲去拆自己买的新睡衣了，明珉把包里的蓝莓和酸奶放到了茶几上，转身又把锅放到了厨房，出来时安玥琛手里攥着睡衣，眼睛却直盯着他放在茶几上的酸奶。 见他出来了，安玥琛问：“这是别人送你的吧？” “为什么不能是我买的？”明珉好奇安玥琛猜测的原由。 “那你买的话为什么只买一瓶酸奶，我的呢？” 明珉眨了眨眼，是有道理，遂直接道：“是咖啡店老板送的。” “你又去兼职了？”安玥琛警惕，“只给你送了？” 明珉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不是，店里的员工都有。” 安玥琛神情凝重，“就是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个老板？” “嗯。” “你上学呢，干嘛又跑去兼职？”安玥琛疑惑，“你看不出来他不是好人吗？” “安玥琛，你自己说过的，别随便评价别人。” 安玥琛呼呼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一弯腰，捞过桌上的酸奶，一口气全喝完了。 “哎，你。”明珉无奈，“你喝吧。” 安玥琛忿忿地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放，“你看不出来他也喜欢你吗？” 明珉眉头瞬间蹙起，愕然地看向安玥琛。 “你看出来了。”安玥琛肯定，“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他那家店兼职？” 明珉语气稍冷，“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看谁对我有没有意思的，难道因为学校里有人喜欢我，我就不去上学了吗？” 安玥琛忽的站起身，“学校里还有人喜欢你，多不多？” 明珉和安玥琛对视着，随后叹息一声，安玥琛一句话就让他刚聚积起来的怒气瞬间消散，他干嘛要和安玥琛掰扯这种事情，明珉失笑着看向安玥琛，“那蓝莓你要想吃，就也吃了吧。” 安玥琛拿起那盒蓝莓看了看，在丢垃圾桶和洗了吃之间犹豫着，“算了，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他先把睡衣扔进了洗衣机速洗和烘干，又去找了个碗装洗好的蓝莓，随后就跟在明珉身后，看明珉在厨房里忙活。 “小珉，你是不没钱了？”安玥琛踟蹰开口，不然明珉干嘛上学期间还要去兼职。 “有钱的。” 安玥琛却觉得明珉在故作坚强，他便收敛了劝明珉别去兼职的心思，同时，他又有些怨愤自己的无用，他看了眼锅里的虾，“你以后少买点鸡鸭鱼肉的，多买点蔬菜。” 明珉余光扫了眼越来越节俭的安玥琛，忍俊不禁，“真有钱的，没钱你就被赶出去了。” 安玥琛对此将信将疑，但听着明珉又和自己开起玩笑，他脑子里的主意又活泛了起来，他捏了捏嗓子，作出一派惊慌状，“小珉，我昨晚做噩梦了。” 明珉没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他以为安玥琛又要口出狂言，结果安玥琛似乎真的越想越委屈了起来，嗓音中隐约夹杂着惶恐，“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真的，好像和我失忆前的事有关，我可能被人追杀了，他们都拿着枪，对着我的脑袋和胸口，砰——” 明珉的手一抖，锅铲在锅壁上划出尖利刺耳的一声，他语气平淡，像是真的关心，“你是记忆又恢复了一些吗？” “没有，还是很模糊。”安玥琛摇了摇头，随后把下巴搭在了明珉的肩上，“你会害怕我吗？” 明珉的躯体霎时紧绷，他下意识想避开安玥琛，可刚刚安玥琛委屈的语气又不像作伪，明珉堪堪忍住了下意识的反应，只轻声回应：“不会。” 安玥琛见状便更加得寸进尺，抬手从背后揽住了明珉的腰，凑近和明珉耳语：“那你倒快点答应我啊，你答应和我好了，我觉得我很快就能都想起来了。” 明珉被耳边风吹得怔愣了片刻，回神时一把推开了安玥琛，却又在对上安玥琛受伤的眼神时，慌乱道：“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吧。”安玥琛委委屈屈地垂着脑袋。 实则他在心里狡黠地暗笑：我就知道，男人都喜欢会撒娇的，好吧，我也喜欢小珉和我撒娇。 第34章 纯情不行就来点火辣的 安玥琛惯会得寸进尺，得了明珉一句有些含糊的准话，他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吃完饭，他就拿着自己洗好的睡衣硬塞给了明珉：“小珉，这件是你的。” “我的？”明珉看看自己手里的粉色睡衣再看看安玥琛手里同款的蓝色睡衣，“我不要粉色。” 安玥琛闻言却嗤嗤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会说你不要和我穿同款睡衣呢。” 明珉反应过来安玥琛话里的含义后，气恼地把睡衣又塞回给了安玥琛，“不要了。” “哎哎——”安玥琛嬉皮笑脸地转身追上明珉，“那我穿粉的，反正我买的是同一个尺码。” “小珉，小珉。”安玥琛靠在明珉门外，当、当、当地轻佻缓慢地敲着门，“反正你那意思不也是迟早会答应我吗，那现在穿情侣，不对，同款睡衣有什么的？” “小珉，小珉——”安玥琛紧靠在明珉门上，在明珉冷不丁开门的同时，他朝门内倾了倾身，按理说是能站稳的，可他故意往前压去，砸在了明珉身上，他左手揽着明珉的腰，右手揽着明珉的肩，佯作脚下不稳，带着明珉一路趔趄着后退。 “安玥琛！”明珉推着安玥琛的胸口，脚步被安玥琛彻底带乱。 安玥琛嘴里哎哎乱叫着却不撒手，直到明珉小腿抵在了床沿将要朝后倒去时，他揽着明珉肩的手上移护住了明珉的后脑，揽着明珉腰的手，撑在了明珉身侧，以免自己直接砸在明珉身上。 明珉的床不算太软，可当两人同时倾倒下去时，明珉却觉得自己陷在了云里，心脏和脑子都飘飘然的，令他有些晕眩，安玥琛撑在他的上方，背着光，神情看不太清，呼出的气息直接扫在他的脸上，那股海盐味混着浅淡花香的气息卷土重来，明珉觉得自己更晕了，直到他看见安玥琛愈发上翘的嘴角，他才猛然回神。 第37章 明珉一把推开了安玥琛，尴尬局促地理着自己凌乱的老头衫肩带，这场景诙谐中又莫名有些旖旎。 安玥琛痞笑着半抬双手和明珉示意，“这不怪我，是你开门太突然了。” 明珉蹙了蹙眉，一时分不清安玥琛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安玥琛稍稍收敛了些嘴边的笑意，把左手里一直攥着的睡衣展开，朝明珉身上比了比，“哝，你穿蓝的，这两天降温了还穿个大背心也不嫌冷。” 明珉瞪着安玥琛，他一个斯文人实在想不出对付流氓的法子，只能生硬地赶客：“我要睡觉了。” “一起——”安玥琛对上明珉警告的眼神霎时闭嘴，他抿着嘴比了比ok的手势，边抻着衣摆边起身，“好好好，我走。” 安玥琛站起身，捏着睡衣两边朝明珉脸上扔过去，蒙住了明珉的脑袋后，他迅速往门口跑去，临关门时，又冒出个脑袋来和气呼呼的明珉说：“晚安。” 明珉胸口憋着股气，不上不下的，他扯下脑袋上的睡衣，深呼吸了两下，发现自己实在生不起气，反倒胸口还愈来愈舒畅，可明珉却更郁闷了。 看来他真是要上安玥琛的当了。 不知是不因为心里装着事，明珉睡得并不踏实，半夜迷迷糊糊地听见了门外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昏昏沉沉地往门外走。 客厅亮着灯，明珉被灯光晃了下，站在原地缓了缓才看向声响来源——安玥琛正在客厅里搜索着什么。 明珉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些，“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安玥琛被没什么脚步声的明珉吓了一跳，他呼了口气，“我看是你每次在吓我才对。” “你找什么呢？”明珉困顿地打了个呵欠。 “没什么。”安玥琛直起身，把明珉往屋里推，“我找过敏药呢，没你事，你快去睡觉。” “你又过敏了？”明珉半睁着的双眼睁大了些，他偏过头眼神扫向安玥琛的脖颈，果然有些泛红。 安玥琛随意地嗯了声，“没事，不严重，快去睡觉。” 明珉侧了侧身，躲开了安玥琛推他的手，往沙发边走去，“医药箱好像上次被我放茶几下面了。” 看着安玥琛吃完药，明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翻开自己睡衣的衣摆，看衣服标签上面的成分介绍——“100%纯棉”。 他看向安玥琛：“你买的好像是混纺面料的睡衣，先别穿了。” “怎么会！”安玥琛也翻开自己的睡衣看，“这不写的百分百纯棉吗？” 明珉耸了下肩，“是商家的一种文字游戏，要买‘100%棉’或者全棉以及‘纯棉’标识的。” 安玥琛疑惑又愤怒，“这都要虚假宣传？” “不然怎么赚你的钱呢？”明珉轻推了安玥琛一把，“快去换下来吧。” 安玥琛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神上下一扫明珉，欠兮兮地笑着：“你都背着我悄悄穿上了，还嘴硬说不要？” 明珉下意识拽了下衣摆，又强自镇定道：“可你穿不了了。” “没事，我吃着过敏药穿。” “别闹了。”明珉有些哭笑不得，“两件都给我吧。” “好。”安玥琛果断应下。 只是这刚应下，安玥琛就开始解扣子了，但被明珉眼疾手快地一把攫住了领口，“回你房间脱去。” 安玥琛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 由于受不了被安玥琛直勾勾地盯着，明珉先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光线被阻隔在门后，在一片昏暗中，明珉才大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前后短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的心跳就快得不像话。 想象和亲眼见到是不同的，当他真切意识到自己和安玥琛穿着同款睡衣时，那一刻的感情很微妙，他的犹疑和怯懦像是散去的烟雾，心里豁然开朗。 或许他该多相信自己，也该多信任安玥琛。 明珉以为自己会很难再入睡，没想到在等心跳平复时，他竟就不知不觉酣睡过去了，还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背景像是融化的彩色糖果，炫彩又粘稠的质感，看久了令人犯晕，明珉无知无觉地蹚着彩色的河水朝前走着，也不知要去哪儿。他弯腰掬起了一捧河水，手心里的河水又变得澄澈，亮如明镜地映出他的影像，以及他背后的安玥琛的影像。 明珉惊了一跳，惶然转身看向自己身后卧坐在大礁石上的美人鱼。在一片炫目的彩色背景中，他浅蓝色的鱼尾显得异常清新明媚。明珉呆滞地看着安玥琛，又无知无觉地开始朝安玥琛走去。 随着他的走进，令人晕眩的彩色逐渐褪去，场景倏忽转变成了他的卧室，安玥琛压在他身上，调笑着和明珉耳语：“我在你床上睡过。”说完，他便化作了一滩泡沫落在了明珉身上。 明珉猛然惊醒，手机闹铃正好响起，明珉一把按掉，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真是见鬼了。 出卧室门时，明珉特意换掉了睡衣才去洗漱，可迎面撞见安玥琛时他还是被取笑了：“小珉，你又不好意思了？” 明珉无从回击，只能装聋作哑，安玥琛过足了嘴瘾，手上又不老实地去暗戳戳地碰明珉，被明珉瞪了，他就装作自己不是故意的，还要反过来说一句，明珉是不太在意他了，怎么老是看他。 “哎，小珉，等等。”安玥琛叫住要出门去兼职的明珉，他把手里的酸奶塞进了明珉的包里，“喝我买的。” 明珉忍了忍笑，终于能反击一下安玥琛了，“怎么又不想着给我省钱了？” 安玥琛作出一副小媳妇样就要往明珉身上靠，“你说咱家有钱，那我就信你。” 明珉猛地后撤一步，打了个冷颤，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安玥琛你正常点。” “你不喜欢会撒娇的吗？” 明珉摇了摇头，跨出门后就要关门，想赶紧把安玥琛隔开。 安玥琛抬手挡了下门，又恢复了正常语气：“不早说。” 明珉没再理他，转头就走，安玥琛对着明珉的背影喊道：“你那小金鱼缸我能用不？” “你随便吧。” 因为安玥琛早上那一遭，明珉今天上班有些心不在焉的，总是时不时想起安玥琛，尤其是午休从包里掏出安玥琛给他装的那瓶酸奶时。 明珉指尖抵着瓶盖，把瓶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不受控地点开了监控。 视频里没有安玥琛的身影，明珉调整着方向，在监控可视范围内都没有安玥琛，明珉眼睫敛了下，猜测安玥琛可能去午睡了，毕竟这几天安玥琛离奇地早上起得比他还早，中午肯定会犯困吧。 就在明珉将将要退出软件时，安玥琛从阳台出来了，明珉眼睛不由瞪大了些，下意识把手机翻转了下，拿余光悄悄地扫了眼自己周围，见没人注意他时，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重新拿好。 要不是怕安玥琛回去又揪着他问“你是不又偷偷看我了”，明珉真的很想问问安玥琛在搞什么。 只见视频里的安玥琛光着膀子，松松垮垮地穿了件棉质运动长裤，手里拿着明珉放在玄关柜上的那个小金鱼缸，在明珉调转监控方向的一瞬间，他敏锐地转头看向了监控。 明珉点退出的动作霎时顿住，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安玥琛隔着屏幕盯住了，脊背都有些发毛。 第35章 吻 “小珉？” 安玥琛朝监控方向走了两步，明珉能更清晰地看见安玥琛的表情以及一个俯视视角的肌肉展示。 “你真偷看我了。”安玥琛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他越走近，隔着屏幕传来的压迫感也越重，他的身高真要贴住空调了，要比监控还高出一截，故而他走近了两步就停下了，以保证自己能从头到脚完整地被明珉看到，他语气宠溺，“好好上班吧，回来给你一个小惊喜。”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监控被远程关闭了。 安玥琛逐渐松懈下来，绷紧肌肉凹造型怪累的，他轻吁出一口气，轻笑了声，看来自己出卖色相这一招应该还有点用，晚上再接再厉。他心情不错地捧着金鱼缸，又拐去了卫生间，不知继续忙活什么去了。 明珉觉得自己的脸和手机一样烫，安玥琛这人真是，真是……唉——明珉拧开酸奶，一瓶下肚给自己降了降温。 “呀，你今天自己带了。”何睿又拎着一大塑料袋的零食水果给店员们分发，走到明珉这边了，依旧是一瓶酸奶加一盒蓝莓，“那今天给你换瓶饮料？” 明珉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好，谢谢。” 他接过何睿递过来的东西，总觉得有些烫手，本来这就是何睿给所有人的福利，他没来这儿工作时就一直存在的，结果被安玥琛那么一说，整得得像是何睿专门给他搞特殊一样，现在让他也觉得心里别扭。 何睿对他有好感这事本就不是什么百分百肯定的事，毕竟双方都没提及过，明珉也只是自己察觉出何睿似乎对自己比较特别，指不定其实是自己自作多情，所以他也就一直把自己和何睿严格地摆在员工和老板的身份上。 第38章 这么久以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大家都有的福利他大大方方地收着，大家没有的，他也没有，何睿从没给他过什么会引起其他人遐想的特殊福利，他也一直规规矩矩的，结果这个平衡就被安玥琛一句话搅乱了。 可为什么安玥琛就能轻轻松松地搅乱他呢？ 明珉甩了甩脑袋，不管了，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下午茶福利，是安玥琛以己度人罢了。 下班时，店里有余量比较多的小蛋糕在打折，明珉带了一小块回家。下地铁后他又绕了个远路，去了他家附近的商场，在服饰区转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了一件和安玥琛买的那件睡衣款式相似的。 “这款吗？”导购员询问着明珉，“我们店最近在促销，您买两件的话可以打八折。” 明珉听到打折，迟疑了下，可一想到他已经有两件睡衣了，就还是算了，再打八折也都是多余花钱，“不用了，谢谢。” “好的，您需要多大码的？” “三叉捱哦。” 付款时，明珉一时有些恍惚，他为什么要多花几倍钱在实体店给安玥琛买一件睡衣呢？“那我吃着过敏药穿”，安玥琛昨晚说过的话适时地从明珉脑子里闪过，明珉失笑着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哄小孩了。 进家门时，明珉又没在客厅里看见安玥琛，他现在的第一反应不是安玥琛不告而别，而是连忙去厨房看安玥琛有没有霍霍他新买的锅，幸好，厨房里没人。 明珉刚从厨房里退出来，就看见安玥琛偷偷摸摸地从他卧室出来，“你又去我房间干嘛？” 一想到自己昨晚做的梦，明珉就有些心虚，质问都有些有气无力的感觉。 安玥琛反倒整个人站得直直的，丝毫不亏心的模样，他自然地和明珉打着招呼，“小珉，你回来了。” “你不会做什么坏事了吧？”明珉凝视着安玥琛的眼睛。 安玥琛混不吝地笑了下，朝明珉走进，“你觉得，我会特意在你房间里做什么坏事呢，小珉？” “你正经些。”明珉拍开了安玥琛要摸他脸的手，把手里的睡衣塞给安玥琛，“看看码数合适不？” 安玥琛眼睛一亮，“这么贴心啊小珉。” “你话真多，不要算了。”说着明珉就要拿回来，却被安玥琛躲了过去。 “大了小了在我身上都合适。”安玥琛摸了摸手里的纸袋，“你在哪儿买的？” 明珉转身放下手里的蛋糕，“地摊货。” “那我真信了。”安玥琛冷不丁在明珉身后冒头，快速摸了一下明珉的耳后。 “你——”明珉防备地回身，安玥琛已经退开了一大步。 安玥琛退开时，视线掠过明珉手边的蛋糕盒。 明珉也不知怎么就秒懂了安玥琛眼里的深意，甚至下意识解释：“是我自己买的。” “我没说什么呀。”安玥琛压了压嘴角，“你在想什么呢小珉？” 明珉一时语塞，眼见着明珉要恼羞成怒，安玥琛见好就收，不再打趣明珉，反而提起自己的准备。 “我也给你准备惊喜了，你去看看。”安玥琛眼神示意着明珉的房间。 明珉将信将疑地往卧室走，“真的？” “当然，我中午那会儿不是就和你说了。” 明珉快要进房间时，瞥了眼安玥琛手里的纸袋，“袋子你别乱扔。” 安玥琛：“知道的，袋子放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 明珉进房间后，先巡睃了一圈，没发现自己房间哪里不一样，除了床铺边沿有点皱，一看就是有人坐过，但叠好的被子和床铺中央都很整齐，看来安玥琛这次没躺过自己的床。 会是什么惊喜——明珉迷茫的眼神蓦然清亮了些，他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那边床头柜，上面本来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鱼缸，现在旁边又多了一个小金鱼缸，一缸里面是五彩斑斓的小天使鱼，一缸里面是一只小乌龟，而两个鱼缸里面都被装饰了一番，放上了礁石海草之类的真假景观。 “喜欢吗？” 明珉讶然地看向靠在门边的安玥琛，“你做的？” “不然呢？” “你哪里来的这些装饰？” 安玥琛哼笑了声，“你忘了？这是你之前给我买的。” 明珉了然，对，他给安安买过，之前放在安安的大小鱼缸里，可自从安安长出腿后，鱼缸和装饰都一同废弃了，“那乌龟呢？” “今天早上我去楼下买早餐时碰见的，有人在小超市门口摆摊，我就挑了个生命力最旺盛的。”安玥琛说着。 早上那瓶酸奶也是他顺便在小超市给明珉买的，为了买这些，他中午点外卖时都少点了些，只吃了个八分饱，现在早饿了。 明珉戳了戳小乌龟的壳，看着缩起脑袋的小乌龟，他淡淡地说：“可是我养不好这些东西。” “可我能养好。”安玥琛挑了下眉，“信我，那只乌龟绝对可以比你活得还久，这或许是人鱼族的天赋，我养什么都能养得很好，包括你。” 明珉怔在原地，视线一寸寸地从鱼缸上挪到门口的安玥琛身上，他像是大脑宕机了似的，神情呆滞地看着安玥琛。 “这就傻住了？”安玥琛站直身子朝明珉走来，“这只是惊喜之一，我还有别的惊喜呢，你到时候是不得感动到哭得稀里哗啦的。” 明珉抬手抵住愈发靠近的安玥琛的胸口，“你才会哭。” 安玥琛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明珉的腕骨，开口却是一副饿死鬼样，“快给我煮碗面，或者随便什么，我要饿死了。” 明珉瞬间从感动中抽离，给“饿死鬼”煮了一碗海鲜面。 因为安玥琛饭前说的“还有惊喜”，导致明珉不受控地一直记挂着，可直到吃完饭洗完澡了安玥琛都没任何表示，反倒明珉被惊喜吊着有些抓心挠肝的，他现在严重怀疑安玥琛就是在故意整蛊他。 明珉对着镜子吹了吹气，拨了拨自己刚修好的眉毛，他刚把修眉刀收起来，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小珉啊，我来给你搓背。” “你又闹什么？”明珉皱着眉一把拉开了门。 这次安玥琛倒没往明珉身上倒了，他食指勾了下明珉的衣摆，“怎么又是老头衫？” “你中午还光膀子呢。” 安玥琛一下就倾身凑到了明珉面前，“你果然看见了。” “你不要明知故问的。”明珉推了推安玥琛，“我要出去。” “你还没给我搓背呢。”安玥琛脚往后一勾带上了门。 “你又来？” 安玥琛笑着耸了耸肩，“有用就行。” 明珉暗暗磨了磨牙，他今天誓要搓层鱼皮下来。 明珉回以安玥琛一个微笑，先转身给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他没像上次那样畏畏缩缩地躲避，反倒靠着鱼缸，大咧咧地盯着安玥琛，眼神示意着安玥琛：脱啊，都是男人，别不好意思。 安玥琛这回被直直盯着，倒还真没上回脱衣服利索，几分钟过去了，他上衣扣子都没解完，“小珉，你变坏了。” 明珉抿嘴点了点头。 安玥琛无奈一笑，不过手上的动作利落了些，他倒要看看明珉和他谁先受不了。 果然，在安玥琛脱了上衣，开始解裤子时，明珉率先背过了身。 明珉心里直说自己不争气，可比厚脸皮他真比不过安玥琛。 他轻敲着浴缸边沿，等着安玥琛过来，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不等明珉回头，他眼前先出现了一串鱼鳞项链。 安玥琛的声音在明珉的头顶响起，“真正的惊喜。” 明珉呆然地抬手接住悬在自己眼前的项链，那是用一片片鱼鳞串成的，鱼鳞太多，都快成项圈了，“这太傻了。” 安玥琛表情变了变，“给你机会，重新说。” “谢谢。” “就这？”安玥琛腰上围着浴巾，往浴缸边沿一坐，抬了抬明珉的下巴，他自上而下地看着明珉，“难道不会感动到想立马答应我吗？” 明珉攥了攥手里的鳞片，锋利的棱边压在他手心上，上次他们因鱼鳞闹了不愉快，这次却要用鱼鳞来求和。 但那鳞片真的很漂亮，哪怕你对鳞片主人毫无杂念，都会想要把鳞片收集起来，更别说明珉对安玥琛是有妄念的，所以无论鳞片会暗示什么事件节点，只要出现了，他还是想要拥有。 就像是天上月，高悬于空时，只会令人可望不可即的瞻仰，可水中月，却会催生起令人想要独占的贪念。 他很感谢安玥琛的出现，也很感动安玥琛的坚持，他自己是一个矛盾又别扭的人，像是扭曲的瘢痕累累的枯树，而安玥琛很好，他是迎风舒展的新枝。 现在，这个新枝自愿俯身贴在他这棵枯木上，怎会让他不心生贪念？ 明珉仰着头，望进安玥琛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里，“答应你什么？” 安玥琛哀怨地蹙了蹙眉，“小珉，为什么不信我呢？我真的喜欢你。” 第39章 “答应你什么？”明珉又问了遍。 安玥琛愣了下，忽的明白了明珉的意思，他双手捧起明珉的脸，“答应和我谈恋爱。” “好。” 明珉仍直直地盯着安玥琛，他看见安玥琛瞳孔扩大了一瞬，他也这时才发现安玥琛的眼瞳似乎并不是纯棕色，而是带着些浅灰，像是某种矿石，有种无机质的质感，显得有些淡漠薄情。 可当他不单单只看那双眼瞳时，将视线放在安玥琛整张脸上，随后再看向那双眼睛时，会发现里面盛满了热烈浓重的情感，有欢欣，和不用宣之于口就能看见的爱意。 安玥琛指尖捋着明珉后脑的头发，轻叹一声：“小珉，你就是故意吊着我。” “对不——” 明珉话没说完，就被安玥琛按着后脑捏起下巴，明珉看着逐渐逼近的安玥琛，捏着搓澡巾的手开始掌心冒汗，脊背僵直地挺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安玥琛唇上。 可安玥琛却只是亲了下明珉鼻尖上的小痣，明珉提起的心卡在了半空中，一口气也堵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惹得他不由得呛咳了几下。 安玥琛稍稍退开身，一边拨弄着明珉的耳垂，一边轻拍着明珉的脊背，一边又在明珉耳边低喃着蛊惑：“和我一起洗澡吧，小珉。” 第36章 半斤八两【加更】 明珉眉头蹙起，躲开了安玥琛的撩拨，“你真破坏气氛。” “那过来，让我重新亲一口。”安玥琛勾着明珉的老头衫肩带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但被明珉用搓澡巾狠抽了一下手背。 “你还搓澡不？”明珉扶正自己的肩带，准备起身，“不搓我就先出去了。” “你看我像是想找你搓澡的样子吗？”安玥琛可不想再体验一次搓澡巾的酷刑，他一手按住明年的肩膀，一手握着明珉的手往自己腹肌上一搭，“这才是我的目的。” 明珉愣了下，随后满脸不忿地看向安玥琛，“你在跟我炫耀？” 安玥琛气笑了要，“你自己说，谁破坏气氛。” 明珉又用搓澡巾抽了安玥琛腹肌一下，紧接着就站起了身，在安玥琛嘶嘶抽气时，他抬起安玥琛的下巴，猝不及防地亲了安玥琛嘴唇一下，浅尝辄止，迅速抽离，动作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下似的，让安玥琛都怔愣了半晌。 等安玥琛回神时，明珉已经快走出浴室了，他急忙起身，却被脚下的水渍滑了一下，他狼狈地一手提自己差点掉落的浴巾，一手扶着浴缸边沿站稳，还要朝着门口已经消失的明珉喊着：“真不和我一起洗呀？” 亲都亲了，一起洗个澡有什么的。 安玥琛不满地撇了撇嘴，又意犹未尽地舌忝了下嘴角，他竟然被明珉给反撩了，这个小珉果然学坏了。 他边笑着边迈进浴缸，边泡澡边时不时想起那个轻吻，他不由得想起明珉，一想起明珉就摸自己的嘴，一摸嘴他就嗤嗤地傻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冷静下来了就又开始想明珉，循环往复着，忘我地洗了两个半小时的澡，泡得鱼尾好像都发白了。 明珉也在想那个吻，一个冲动之下本能之中的吻。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下，其实看着安玥琛发愣，还挺有意思的。 真奇怪，彻底说开后，反倒没什么可尴尬的了。 他以为自己冷静下来后会懊悔神志不清下的冲动，会因和安玥琛面对面而窘迫，会又想逃避退缩，但这些统统都没有，他现在只后悔自己之前太过优柔寡断，没能早点想通迈出这一步。 只是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好畏畏缩缩的，就算……以后真的失恋，也没必要提前预支焦虑，他不该总是那么悲观，他该和安玥琛学一学，失忆了、疑似被人追杀，每天却还乐呵呵的。 怎么做到的呀？ 明珉隔着小金鱼缸戳了戳缩在壳里的小乌龟，“你说安玥琛不会真是个傻的吧？” “啊嘁。”安玥琛揉了揉鼻子，把手里的煎蛋放在了明珉面前，“我今天煎的这个巨成功。” “你感冒了？”明珉问。 “没。”安玥琛也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椅子挪到了明珉身侧，“我怀疑是你悄悄骂我。” 明珉心虚地眨了眨眼，“怎么会？” 安玥琛审视地盯着明珉，明珉神色不变地指了指自己的煎蛋，“你忘了挤番茄酱。” 安玥琛忍了忍笑，“看在你和我撒娇的份上，我勉为其难给你再做一次独家爱心牌的煎蛋。” “这算撒娇吗？”明珉疑惑。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对你这么说话，你觉得算不算？”安玥琛咳了咳，捏起嗓子，“小珉，我的煎蛋怎么没有你亲手画的小爱心啊？” 明珉皱眉嫌弃：“我哪有这么说。” “反正在我听来就是这个样子。”安玥琛放下番茄酱的瓶子，催促着：“快吃，今天别迟到了又赖我身上。” “你觉得我不讲理？”明珉觑向安玥琛。 安玥琛捏了下明珉的后颈，“不准过度解读我说的话，快吃。” 但像这种过度解读，明珉总是控制不住，他明明警醒过自己别过分忧虑，可潜意识作祟，他难以自控地东猜西疑，要么忍而不发导致忧思更重，要么说出口后就后悔。 “安玥琛，你万一忘了自己有对象怎么办？”明珉肩并肩地和安玥琛靠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神落在面前的电视上，可注意力全在安玥琛身上。 “我不都说过——”安玥琛转向明珉，他以为明珉只是在和自己撒娇，可看见明珉眼里真实的疑虑时，他话音一顿，“小珉？” “万一你忘了怎么办？” 安玥琛抬手把明珉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轻叹了声，“我记忆里有很多人影，只是看不清他们的脸，想不起他们的身份或是和我的关系，可那些碎片化的信息足够我判断出我和那些人的亲近远疏，除了家人，我记忆里从未有过类似伴侣这一亲密身份的人影。” “真的吗？”明珉轻声确认。 安玥琛捏住明珉的脸颊，看着明珉的嘴微微嘟起，他胸口发热，边倾身边说着：“当然。我感觉自己失忆前应该是一个很高冷刻薄的人，好像连朋友都没有。” 明珉反应迅速地捂住了安玥琛的嘴，并推开他重新坐直了身子，随后好像又全神投入到了电视里。 安玥琛也不恼，笑着握住明珉的手腕一下一下捏着，他低垂着眼开始回想，类似今天这种问题，明珉这几天似乎一直在问，像是“你会不会一直都恢复不了记忆”、“你会不会把我也忘了”、“你会不会没钱还我啊”等等。 他起初以为明珉是刚谈恋爱忍不住和他撒娇，可每次这种问题明珉都要和他争辩很久，跟打辩论似的似乎非要把他所有解释都驳回才解气，那这可不像撒娇了，但安玥琛也没多在意，毕竟明珉咄咄逼人的样子很少见，怪可爱的还。 可这会儿安玥琛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了，明珉这人一直就爱胡思乱想，他提出的那些怪问题既然不是和自己撒娇，那就可能他心里真是那么担忧的。 安玥琛看了看明珉的侧脸，他失忆这件事的确会给明珉带来更大的不安感，他自己虽然对此无所谓，可明珉本就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现在要和一个浑身充满不确定性的人谈恋爱，难免会过度忧虑。 他心疼地揉了揉明珉的腕骨，正要开口说什么，明珉却冷不防地说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人的。” 安玥琛一愣，待反应过来明珉在回应他哪句话时，安玥琛瞬间心软成了融化的果冻，他伸着手把明珉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嘴若有似无地贴着明珉的耳朵，“那如果我真是那样的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明珉下巴仰着搭在安玥琛的肩上，他猝不及防被抱住，下意识想挣脱，又被安玥琛抱得更紧了些，他便放下了推拒安玥琛的手，转而搭在了安玥琛的后腰上，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应该还会喜欢吧，如果你也还会喜欢我的话。”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安玥琛和明珉低沉耳语着，感受到怀里的明珉躯体一僵，他轻抚着明珉的脊背，含蓄地说着直白的话，“我懂的，你只是太在乎我了。” 话音一落，他感受到明珉的躯体又是一绷，随后逐渐放松，整个人信赖地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打趣的话，“我更在乎自己。” “那我也更在乎你。” “你太肉麻了。” “你不喜欢听？”安玥琛稍稍让开了些，和明珉对视着。 明珉眼睫闪了闪，垂落下视线，没说喜不喜欢，但嘴角却翘了翘。 安玥琛胸腔里那颗融化的果冻四处流淌蔓延着热意，烧得人口干舌燥，他压着明珉就往沙发上倒，却被明珉屈起的膝盖和格挡的手肘给隔开了。 “你做什么？”明珉警惕。 安玥琛一手按着明珉抵|在他腹部的膝盖，一手去按明珉抵|在他胸口的手肘，“亲一下都不行？” 第40章 他俩都谈恋爱三天了，可就只有心意相通那晚亲了一下，还只是一触即分，安玥琛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觉得不过瘾。 明珉避开了安玥琛的直视，但手上的力道却泄了些，轻易就被安玥琛按|下了膝盖和手肘，安玥琛终于能贴向明珉了，他把明珉的下巴拨回了正向，直视着明珉的眼睛，“可以吗？” 明珉还想扭头，却被安玥琛压住了下巴，非逼着他直面回应，他瞪着安玥琛看了会儿，索性抬手按着安玥琛的后脑朝下压了压，两人的嘴|是撞在一起的，牙磕牙，都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安玥琛忍着疼，扶住了又想偏脸的明珉的侧脸，并趁机很响地啵了一口明珉的嘴，“别躲，亲一亲就不疼了。” “你——”明珉话没说完，就被又贴上来的安玥琛的嘴|堵住了话头。 他俩亲得很笨拙，一看就都是新手，唇瓣磨蹭|着唇瓣，又都不得章法，全凭本能在相贝占，而且时不时牙碰牙或是牙碰嘴的，总之就是亲得乱七八糟的。 明珉在接吻间隙竟然还能得空想着，按他俩这种接吻体验来说，他现在倒相信安玥琛真没谈过恋爱了。 好吧，他俩都半斤八两的。 第37章 小气鬼！自恋鬼！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嘴上都顶着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互殴了一顿。 安玥琛靠坐在沙发上，又开始了一摸嘴就笑的循环。 而明珉则拿过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从赧然迷|离逐渐变得平静。 “你看什么呢？”安玥琛膝盖撞了撞明珉的膝盖。 “我需要看看钱冷静一下。” 安玥琛没忍住噗嗤笑了声，他往明珉那边靠了靠，脑袋枕在明珉肩上，“看什么钱呢？咱家还能剩几毛钱呀？” 或许是因为刚亲|热过，明珉现在对于安玥琛亲|密的肢体接触接受度良好，不会再第一反应是推开了，他偏头扫了眼安玥琛，瞧见安玥琛嘴上的伤时，莫名有些心虚，也就没驳斥安玥琛的揶揄，只是把手机屏幕给安玥琛展示了下。 安玥琛瞥见明珉的手机界面时，震惊道：“你还炒股？” “不算炒，就一点小投资。”明珉食指和拇指捏了捏，他时而会把自己赚的小金库里的资产划出个几百块来买支股票，所以的确赚不了多少，不过，至少没赔过。 安玥琛似乎对这点小钱来了兴趣，他稍稍坐直，翻了翻明珉买过的股票记录，“你还真是稳中求胜啊。” 明珉不置可否。 “但这些赚的也太少了吧。”安玥琛给明珉指了一支，“你买这个，这个赚的多，你反正是短期投资，只要下个月能赚不就行了，这支虽然涨幅不稳定，但现在买入的价格低，而且下个月很大可能涨幅很高。” 明珉本来以为安玥琛只是看热闹，结果他还真指点了起来，明珉狐疑地看向安玥琛：“你真懂？” “那是，我和你说，我以前说不定是天才操盘手。你就等着吧，这支绝对比你买的那支赚。” “赔了怎么办？” “记我账上。” “那赚了呢？” “赚了当然归你啊。” 明珉笑了笑，“那行吧，反正家里要是没钱了，咱俩一起饿着啃馒头呗。” 明珉那支股票主要是稳定地赚小钱，而安玥琛给明珉指导的那支股票风险会高一些，但真赚起来，的确要比明珉那支股票高好几倍，出于对安玥琛莫名的信任，明珉真掏出了几百块配合安玥琛，说不心疼钱是假的，但比起打击安玥琛的热情，明珉两相平衡下还是选择破财。 他瞥向一旁的安玥琛，安玥琛果然露出了一副满意又开心的模样，明珉突然也不是很心疼那几百块了。 安玥琛在明珉身上靠了会儿，手脚又开始不老实，明珉一把钳住了安玥琛从自己睡衣衣摆下方探进去的手，“别闹了。” “我就摸摸看你最近长胖了没，有没有浪费我的爱心早餐。”安玥琛讪讪地笑着，又在明珉的凝视下撇了撇嘴，抽回了自己的手，“行吧，小气的。” “你是嫌弃我抠门吗？”明珉问。 “你又来。”安玥琛哭笑不得，拉起明珉的手往自己腰上放，“那你摸我，我嫌你不摸我，行了吧。” 明珉看不出喜怒地直接在安玥琛腰上掐了一把，惹得安玥琛吱哇乱叫地从沙发上弹了下，“小珉！” “嘘，我接个电话。”明珉示意了下他手机的来电显示。 安玥琛噤了声，又靠回到了明珉身边，像狗皮膏药似的粘在明珉身上，推也推不开，他还抱着明珉的腰不让明珉走，哪怕被明珉瞪了一眼，他也不撒手。 明珉只能警告安玥琛别乱说话，随后接通了电话：“喂，江叔。” 安玥琛靠在明珉肩上，竖着耳朵听着对面在说什么。 “珉珉啊，还没睡呢吧？” “没呢，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前两天你朋友圈发过的一个坦克模型的图片还有吗？江弈他——不是，是我，我觉得那模型挺好看的，想买一个。” 明珉隐约听见了江弈在他继父旁边小声嚷嚷着说别叫自己的名字，明珉浅勾了下嘴角。 不过他好像没把自己收集的模型发过朋友圈……哦，对了，那晚他和安玥琛互通心意后，因为有点激动，他就去暗室坐了会儿，当时脑子不清醒，想学别人秀恩爱，本来想拍安玥琛送他的鱼鳞项链的，又担心会暴露安玥琛，他就随手拍了一张手边的模型发朋友圈，还配了一句模棱两可的矫情话。 不过他刚发出去就清醒过来了，那条朋友圈没过一分钟就被他删掉了，没想到还能被江弈恰巧瞧见，不过这小子竟然没想着嘲笑他反倒想买同款。 明珉不由觉得好笑，“江叔，我帮您买吧。” “哎，那怎么行。” “没事，又不麻烦。” 那头江弈似乎在和他继父悄悄说着什么，估计手机离得远，明珉听不清，过了几秒钟，他继父接着说：“那也行，叔叔替江弈谢谢你了。” “不是什么麻烦事，您不用这么客气。”他的话音还没落，明珉就听见那头江弈大喊了一声，随后电话就挂断了。 明珉笑着叹了口气，正好下下个月江弈生日就到了，现在买，应该下个月能到，就算是他给江弈送他的手机还礼了。 他正要翻开相册看看自己那天拍的是哪个模型，就感受到了身侧一股浓重的怨气，明珉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和他拉开距离且吊着脸的安玥琛：“你怎么了？” “江叔和江……一是谁啊？”安玥琛抱胸质问明珉。 明珉无语地白了一眼安玥琛：“是我继父和他儿子。” “继父——继父啊？”安玥琛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变得无辜和同仇敌忾，“他们欺负你，要你的钱？” “啊？”明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玥琛搂进了怀里。 安玥琛一副自家宝贝受委屈的愤怒样，“他们是不对你很差啊，又把你赶出来自己住，还管你要钱的，你——” 明珉捂住了安玥琛的嘴，“你胡说什么呢？他们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要搬出来住的。” 他推开还欲和他争辩的安玥琛，和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机刚收到的转账记录——“【xx银行】您尾号1234的账户于20xx年9月30日21时08分收到跨行转入人民币50,000.00元，付款方尾号5678（江先生），当前余额……” “你继父给你的？”安玥琛难以置信地数了数零，以及明珉卡里的余额，“你继父挺有钱哈。” 明珉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去继续找照片。 安玥琛脑袋又靠回到了明珉肩上，他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语气怅然，“咱家还真不缺钱啊。” “那你也得还我钱。”明珉强调。 “小气鬼。” “你个自恋鬼。” “我是只恋你的鬼。”安玥琛肉麻道，使得明珉又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安玥琛脑袋往明珉脖颈处埋了埋，想起了他自认为很重要的事，“那你还去干什么兼职啊，别去了呗。” “我就乐意多赚钱。”明珉推了推安玥琛的脑袋，“别贴着我，热。” “胡说，你身上明明是凉的。”安玥琛把明珉抱得更紧了些，视线也跟着明珉一起在相册回收站里找照片，“那等我还你钱了，你就别去兼职了，这总可以吧。” “安玥琛，”明珉正色道，“我和你是同为男性的，是恋人关系，不互相为对方的附属品。” “这么较真的啊。”安玥琛捏了捏明珉的脸，“我就是吃醋，你听不明白吗？你想去兼职就兼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发发牢骚而已，还真能不让你干什么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明珉又被安玥琛带跑了思绪，他开始反思是不自己真的太较真，说话太重了些，他还没想明白呢，安玥琛又转走了话题，“你手机里怎么这么多我小时候的照片？” 第41章 明珉视线回落，想拿走手机，却直接被安玥琛从手里给抢了去，安玥琛边躲着明珉，边又翻了翻相册，里面竟然没有一张他现在的照片。 他举高了手机和明珉理论，“不行，你现在给我拍几张，我要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你手机里。” 明珉闻言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安玥琛会要他把安安的照片都删了。 他给安玥琛拍了一张照片敷衍了事，可安玥琛不满意，硬按着他拍了好几张合照才罢休。 明珉把粘在自己身上的安玥琛推开，“好了，时间不早了，睡觉。” 安玥琛还有些意犹未尽，“这才几点啊，而且你明天不就开始放假了吗？” “我困了。” 安玥琛被一下哽住，“好吧，晚安。” 明珉临进门前无奈转身，和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安玥琛说：“别跟着了，你房间在那儿。” “不能一起睡吗？”安玥琛苦苦哀求。 “不能。”明珉狠心拒绝。 门一关，被挡在门外的安玥琛就收起了自己的可怜样，看来想和小珉一起睡觉还任重道远啊。 他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己房间，一坐下就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如何快速提升接吻技巧”，他一目十行地浏览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夜深人静，到处都静悄悄的，就连明珉床头柜上的小鱼和乌龟都陷入了沉睡，可安玥琛却似是陷在了梦魇中，额上是细密的汗珠，嘴里呢喃着模糊的梦呓，“别走……求你……” 第38章 处处吻【加更】 眼前的路像是深邃的矿道，漆黑狭窄，只有道路尽头有一点光亮，安玥琛无知无觉地一直往前走着，向着那点光亮走去，不觉间，他的视野变得愈来愈矮，那点光亮也似乎离他愈来愈远。 “安安。”身后响起了一声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轻唤。 安玥琛猝然转身，看到的是一位美丽温雅的女士，周身的黑暗散去，远处的光点扩散袭来，他怆然地唤道：“妈妈。” “安安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虞姝蹲下|身来，将表情皱巴巴的安安搂进怀里，指节蹭过安安脸上溢出的眼泪，“怎么哭啦？” “妈妈。”安安委屈地抱住自己许久未见的母亲，“你去哪里了，安安找不到你？” 虞姝轻抚着安安孱弱的脊背，“妈妈去海底最深处了，去给安安找世界上最漂亮的珍珠和贝壳去了。” “安安不要那些。” 虞姝轻叹了声，“安安不是最勇敢的宝宝吗？” “不是。”安安抽噎着否定。 虞姝忍俊不禁，她站起身，牵着安安继续朝前走着，看着前方刺目的白光，安安很抗拒，却还是乖乖听话跟着虞姝一起走。 “爸爸不是把安安照顾得挺好的吗？” “不好。”似是否定一句不够表达心底的怨气，安安又强调道：“一点都不好。” 虞姝似是又轻叹了声，他摸了摸安安的后脑，“那妈妈替你去骂他。” 一步步走着，安玥琛的视野又逐渐升高，当他偏头看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虞姝时，心里无端闪过一丝慌乱，握着虞姝的手不由攥得更紧了些。 那光亮愈发刺目，像是想要吞噬掉他们，而他的视野还在升高，心中的慌乱像是要溢出喉口，他很想尖叫发狂，可心里又记着虞姝教过他的礼仪，他只能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继续跟着虞姝往前走。 “安安。”虞姝顿住了脚步，半侧过身举着手费力地摸了摸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安玥琛的脑袋，“你长大后原来是这副模样，真帅气啊，不愧是我生的。” 安玥琛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哀伤地看着虞姝，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别太生爸爸的气，他就是嘴硬心软，但他和我一样爱你。” 安玥琛嗓音滞涩地唤着：“妈。” “哎。”虞姝仍温温柔柔地笑着，“安安别太难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海底最深处重逢。” 安玥琛下意识攥了下掌心，可掌心里的手和那道身影一同化作了弥散开的光点，握不住分毫。 “求你，别走……求你……” 安玥琛哀恸地直不起身，缓缓蜷缩在地，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还尚未牙牙学语的孩子。 “安玥琛，安玥琛。”明珉提高音量，稍稍用力地晃了下被魇住的安玥琛的肩膀。 明珉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自然醒时刚过早上六点，比他平时赶早八时醒得都早。他出房间时，以为又会看见忙着炸厨房的安玥琛，结果没看见人。 他伸了个懒腰也没在意，或许安玥琛是知道他今天放假想偷个懒吧，也是难为安玥琛连续半个月早起了。明珉去洗了把脸，打算今天早上给安玥琛做顿丰盛的早餐，算是犒劳一下安玥琛的勤奋。 明珉忙完去叫安玥琛起床，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我进来咯。”他口头提醒后，就推门进去了，反正安玥琛之前也闯过他的房间，他这应该也不算失礼吧，顶多算是扯平。 可进屋后，明珉给自己找的借口根本就没用上，他一推门进去就听见了安玥琛的呓语，手机闹铃在一旁震天响着，可安玥琛却魇在梦里醒不过来。 “安玥琛。”明珉边叫着安玥琛，边关着闹铃，短短三分钟，他就帮安玥琛按灭了六个闹铃，他也算是知道安玥琛怎么能起得比他还早了。 安玥琛又一声惊呼，“别走！”手半抬起在虚空中抓了一下，表情痛苦，闭着的眼睫颤了颤，终于逐渐睁开。 “安玥琛。”明珉放轻了声音，手背拂了下安玥琛额头上的汗，“我在呢。” 安玥琛虚焦的眼神逐渐聚焦在坐在床侧的明珉身上，他神情还有些空洞，显得有些呆地侧转过身抱住了明珉的腰，他脑袋埋在明珉的腰腹处拱了拱，默然不语。 明珉抚了抚安玥琛的脊背，垂眼瞧着一副可怜样的安玥琛，没有丝毫作伪的可怜才真会叫人心疼，他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安玥琛的眼角，“你哭了。” 安玥琛稍稍偏转过脑袋，眼神发直地盯着明珉瞧，忽然，他猛地坐起身，在明珉反应不及时，他把明珉压在了床上，他俯下|身，像是宣泄某种情绪般和明珉唇齿交缠着。 明珉的嘴又被牙磕了下，好像和昨晚的伤口位置一样，他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因为疼痛他下意识挣扎了下，又在看到安玥琛的眼神时妥协。 他被粗鲁地口勿着，可他却温柔地揉着安玥琛的后颈或是抚着安玥琛的脊背叫他放松。 安玥琛的吻还是毫无章法，或吮或咬着明珉的唇这种浅显的交流似乎让他有些不满，可他又不得其法，故而好像只有尝到血液的味道才会稍稍满足。 明珉的唇被安玥琛舔咬得又痒又痛，他无意识地探出舌尖想舔伤口，却直接碰上了安玥琛舔舐他伤口的舌尖。 这一刹那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愣。 得了关窍的安玥琛瞬间无师自通，追着明珉退缩回去的舌纠缠吮吸。明珉又开始挣扎，他便一手擒|住明珉的两只手按在明珉头顶，另只手卡着明珉的下巴让明珉无从躲避。 呜口因声从喉口|溢出，窒息感让明珉有些头晕眼花，或许是神志不清，他开始放纵自己沉沦，退缩的姿态变成迎合，他主动缠上了了安玥琛的舌…… 明珉在这场米且暴的接吻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的安全感，安玥琛或许也同样。 天花板终于从半遮挡的状态露出了全貌，明珉平躺着口耑了两口粗气，有气无力地推了推足八在他身上的安玥琛，“起来。” 安玥琛一手搂在明珉腰后，一手穿过明珉的腋下揽着明珉的肩，被明珉推了一把后，他把明珉抱得更紧了些，脸又开始往明珉脖颈间凑。 明珉别过脸，双手一同推拒着安玥琛的脑袋，“够了。” 安玥琛鼻尖碰了碰明珉的掌心，调整了下姿势，把脑袋枕在明珉的胸口上，耳朵贴着明珉的心跳，“我刚梦到我妈了。” 明珉听着安玥琛沙哑的嗓音，心脏莫名揪了一下，参考安玥琛刚才的状态，他直觉这不会是个美梦，他淡淡地嗯了声，安静地听着安玥琛想要说的话。 “她夸我帅。” 明珉静等着安玥琛的后文，可等了半天安玥琛都没继续说，他眼神下瞥着觑了眼自己胸前的安玥琛，对上了一双期待又哀怨的眼神，明珉不由失笑，“是很帅。” 隔往常明珉不会这么直白地夸人，可他今天愿意高度配合安玥琛的各种需求，就像安玥琛当初安慰他那样。 安玥琛听到了想听的，便又继续说着：“你之前问我，摔碎那只海螺后怎么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妈又给我找了一个和那个海螺很像的海螺，里面还有一只寄居蟹，她比我还要开心地和我说——‘你的海螺真的活过来了’。我那时五六岁吧，竟然真相信了她说的话。” 安玥琛说完又沉默了下来，明珉适时地给出认真聆听的反应，“她很爱你。” 第42章 “那你爱我吗？”安玥琛稍稍抬起上半身，直直俯视着明珉。 “我……”明珉怔了下，“爱”这个字太重了些，他们在一起才几天，说爱总显得太轻浮，明珉抬手理了理安玥琛凌乱的额发，“我很喜欢你。” 安玥琛眼里似是闪过一丝失落，可却也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又伸着脖子去够明珉的嘴，但再次被明珉躲开了。 明珉别开眼神，全当没看见安玥琛眼里的不悦，他手肘撑着床，从安玥琛的压制下脱离，坐起了身，“所以你是恢复记忆了？” “没有。”安玥琛语气稍沉，朝后撸了把额发，也坐了起来，“只是想起了我妈的样貌，以及……她在我十二岁那年意外离世了这件事。” 明珉愣了愣，“抱歉。” “你道歉什么，和你没关系。” 安玥琛的语气和态度有些少见的漠然，这让明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但在得知安玥琛没有恢复记忆时，明珉又因心底松懈而转走了注意力，说他自私也好，卑劣也罢，但暂时的，他不是很希望安玥琛完全恢复记忆。 因为那背后带来的不确定性太多了，他们没谈恋爱前或许他能坦然接受一切结果，可现在，他还需要些时间来做足心理建设，以应对日后某些可能会发生的不圆满结局，。 安玥琛今天显然情绪很低迷，吃饭时竟然一言不发，不挑剔明珉做的饭，也不褒奖明珉做的饭。 明珉也难免有些小失落，但碍于安玥琛今天的确心情不佳，明珉只得收敛起自己有些不讲理的小心思。 不过安玥琛虽然有些低气压，但吃完饭后还是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明珉靠在门边，和安玥琛叮嘱着：“明天我不在家，你自己——” “你又要去兼职？”安玥琛打断了明珉的话反问道。 “嗯。” “放假了还去？” “就是因为放假了才去的。” 安玥琛把水龙头的水拧大了些，语气听不出喜怒，“还以为你会在家多陪我几天呢。” 明珉走到安玥琛身边，把水龙头又调小了回去，“我只去三天，还能剩下三天陪你。” “那还有一天呢？” “还有一天我得回家。”明珉有些气虚道。 “嗯，好。”安玥琛没什么情绪地应道。 “你是不——”明珉话又没说完，就再被安玥琛打断了。 他放好冲洗完的碗盘，和明珉说：“我要去补个觉。”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明珉抬了抬手又落下，叹了口气，低喃着：“男人果然是追到手后就不遮掩本性了。” 他走到沙发边躺下，看着电视玩手机，不知不觉间也给睡过去了，等再醒来时是被热醒的，安玥琛那么大一个人，小心翼翼侧躺在他旁边，双手双脚都攀在他身上，但凡他翻个身，他俩都得一起掉沙发底下去。 “安玥琛。”明珉不敢使劲推，只能轻拍了下安玥琛的胸口。 “小珉，”安玥琛迷迷糊糊睁开眼，抱着明珉拱了拱，“几点了？” “你先起来。”明珉从安玥琛的熊抱中艰难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他扶着沙发靠背想起身，又一把被安玥琛拽了回去。 “小珉，早上的事你都忘了吧。”安玥琛有些尴尬地请求着明珉忘记自己早上时的失态。 他早上那会儿属实是脑子发蒙，清醒过来后，他就尴尬地直抠脚，先不说他让明珉看见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就后面他对明珉那么冷淡也很匪夷所思，更别提他和明珉的那个热|吻了，不过那个吻明珉似乎也挺享受，看来他的吻技提升得很快嘛，他果然有天赋。 安玥琛还没惆怅多久呢，就从中抽离了，顺便还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明珉被这么抱着实在不舒服，故而很配合地点头，“都忘了，你快起来。” 安玥琛虽然退开了身，可坐下后还是粘在明珉身上，嘴里说着腻死人的情话为自己早上的冒犯和冷漠跟明珉道歉，那些话听得明珉耳根发麻，早上那个寡言少语又冷漠的安玥琛就像是明珉的幻觉。 这天的小插曲似乎真的只是个意外，之后几天，安玥琛还是粘人又腻人，明珉甚至有些怀念那个冷漠版的安玥琛了。 他俩自从那天那个深吻过后，感情的确是变得更亲密了些，但也因此有了一个弊端——俩人不能对视，一对视，安玥琛就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狼似的，眼冒精光地按着明珉就亲。 明珉疑惑又无奈，他怎么说也是个一米八三的小伙子，怎么对上安玥琛了就总有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 这天，两人看电视看得好好的，连对视都没有，可安玥琛却像个急色鬼似的，一把搂住明珉就想亲，明珉最近被压制多了反应都变快了，他一把推开安玥琛，在安玥琛再钳制住他之前，他直接从沙发靠背翻了过去，他站着，安玥琛坐着，中间还隔着个沙发，安玥琛也就不好再抓住明珉了。 安玥琛被明珉的快速反应搞得愣了片刻，他笑着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脸瞧着明珉，“你真是比过年的猪都难按。” “你才是猪。”明珉轻拍了一下安玥琛的脑袋顶，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顺手调了个当地的新闻频道，“看点时政热点冷静一下吧你。” 电视里正好播到一条——“今日早晨，我市警方于郊外某处废弃工厂附近的河滩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凶杀案啊，那是挺冷的。”安玥琛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明珉身上，不出意外被明珉瞪了一眼，他懒懒散散地转回身坐好，不再去逗明珉，逗狠了，明珉是真会生气的。 电视里的镜头跟着记者一转，转到了发现尸体的河滩，虽然外围都被警戒线拦住了，但随着镜头的放大，某些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安玥琛脑子里倏忽闪过几帧画面，和电视里的景象重合又分开，他甩了甩脑袋，可太阳穴也开始跟着刺痛，眉心一跳一跳的，脑子里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又响起了听不清的冗杂絮语声…… “据警方透露，该男尸很可能是在河流上游遇害被水流冲至河滩附近，因近日干旱，水位下跌，才被一名拾荒老人发现后并报警，该男尸非本地住户，大概三个月前死亡，如有相关知情者请与我市警方联系提供线索……” 第39章 预兆 待新闻播放完毕，主持人开始念下一段台本了，明珉才注意到安玥琛的不对劲，他本来正想和安玥琛讨论一下对这个案件的看法，结果一低头就看见安玥琛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 明珉一惊，连忙越过沙发快步走到了安玥琛身边，“怎么了？” 安玥琛紧闭着双眼，摇了摇头，也不知听没听见明珉的询问。 明珉半蹲在地上，抽了几张抽纸给安玥琛擦了擦额角和鬓边的汗，他顺手探了探安玥琛的额头，一片冰凉，“是哪里不舒服？耳鸣？还是头疼？” 安玥琛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来，虚弱道：“头疼，让我抱抱你。” 明珉未作多想，起身坐在沙发边沿，将安玥琛揽进了怀里，“很疼吗？我去给你找止疼药吧。” 安玥琛双臂环在明珉腰上，脑袋枕在明珉肩上，他摇了摇头，碎发戳在明珉脖子上，明珉有些痒，无意躲了下，安玥琛就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一下收紧了手臂，嘴里还哼唧着：“别去找，再抱一会儿。” 明珉一下听心软了，搂着安玥琛的手轻拍了两下安玥琛的背，嘴里还哄着：“好好好，再抱一会儿，现在好点了吗？” “好一点了，但还是难受。”安玥琛气息虚浮地说。 明珉又抚了抚安玥琛的脊背，并拽了拽自己的袖口给安玥琛擦后脖颈处的冷汗。 他就这么乖乖地被安玥琛抱了会儿，安玥琛也不哼唧了，就是一直用脑袋在明珉肩颈处蹭，明珉以为安玥琛还难受，脖子痒他也忍着，还不停地轻抚着安玥琛的后背。 只是一直被这么拱着，明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喷洒在他脖颈间的吐息逐渐变得清晰粗重，同时安玥琛的唇贝占上他的侧颈轻口允了下后，明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推开安玥琛，“你骗我？” 安玥琛差点被直接推下沙发，他略显狼狈地稳住身形，讪讪一笑，又连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和明珉解释：“没有，我刚真的头疼，像是被几百根针同时扎脑子一样，特难受，真的，但被你一抱我就舒服多了。” 刚安玥琛的状态的确不像装的，可他这会儿卖可怜的姿态却有些虚伪，明珉和安玥琛拉开距离，狐疑地盯着他：“那现在呢，你哪儿还难受？” “头晕恶心。”安玥琛扶着脑袋，边说边又要往明珉身上倒。 明珉托住安玥琛的脑袋，将他推了回去，“你别闹。” 安玥琛接二连三地被推开，脾气也有点上来了，他抱臂靠在沙发上，斜乜着明珉，语气极为不解：“我不明白，明明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怎么能忍住不亲我的，我都怀疑你是不不——”安玥琛立时刹住了话头。 第43章 “你说谁不行呢！”明珉被安玥琛的欲言又止搞得气恼，恼完了他又羞，正因为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才不愿和安玥琛多黏糊，一直亲下去谁知道气血往哪儿涌呢，未免两人到时尴尬，及时打住才是上策。 “谁说你不行了，我是说怀疑你是不不喜欢我。”安玥琛憋着笑，瞬间又没脾气了，伸着手又去逗明珉，“小孩自尊心还挺强。” 明珉羞恼地拍开了安玥琛勾他下巴的手，张了张嘴欲要反驳，可话临出口时他又觉得这样吵来吵去的太幼稚，反倒会显得他太过计较得失，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情侣间小打小闹算情|趣，一旦上纲上线就是无理取闹了。 “不闹了，不闹了。”见明珉似乎消了气，安玥琛往明珉身边挪了挪，“我和你说正经事。” 明珉扫了安玥琛一眼，总觉得这人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事，他已经做好起身逃离的准备了，结果安玥琛还真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刚突然又记起了一些事，我有种直觉，我记忆好像快恢复了。” 安玥琛眼神发亮地看向明珉，等他记忆恢复后就能给明珉更多的安全感了，明珉不用因为他失忆的事而忧虑，他也能尽快处理好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安定因素。 到时候给明珉把账单一还，省得明珉老用钱压他，他还要带明珉出去玩，对了，最重要的，他也要去开一家咖啡店，让明珉去他家兼职，不对，他给明珉开一家咖啡店，直接让明珉当老板多好。 明珉看向满眼期待的安玥琛，指尖无意识痉挛了一下，指腹上早已结痂的伤口像是又被撕裂开来，他想配合着安玥琛笑一笑，毕竟这算是好事，可他几度抽动嘴角都无法扬起一个诚心的笑。 对于困境，他总是会忍不住设想出一个最糟糕的结果，将期待感放到最低，以免事与愿违后怅然自失，可大多数时候，他又做不到洒脱，这种设想便只会让他提前过度焦虑—— 安玥琛失忆这件事，才促成了他们两个现在所建立起的平衡，故而如果安玥琛恢复记忆，极可能会打破这个平衡。“恢复记忆”这件事成了唯一一个具有极高不确定性的非平衡点，这让明珉不能不担心。 他在预设着安玥琛的离开。 但其实可能事情会走向更好的局面，只是明珉做不到忽视最糟糕的局面。 明珉还是朝安玥琛扯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并肯定道：“那很好，你记得还我的钱。” “放心，欠不了你的，我出事好像就是被人绑架勒索钱的，那我肯定不差钱。”安玥琛得意地说完，又捏住明珉的后颈晃了晃，“你真是我见过最富有的穷鬼。” “绑架？”明珉的关注点在前半句话。 “担心我？”安玥琛伸着脑袋往明珉脸跟前凑。 明珉没躲开安玥琛凑过来的脑袋，反倒抬起一只手摸上了安玥琛的侧脸，他又将关注点放在了安玥琛刚说的后半句话上，“你能记得多少人啊？” “不多不少，正好记着你一个。”安玥琛顿了顿，“再加上我妈吧。” 明珉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主动往安玥琛身上靠了靠，他没再和安玥琛拌嘴，反而翻过身压住安玥琛，补上了安玥琛刚刚一直想要的亲吻。 他想要安玥琛健康，又想要一直维持着现有的平衡，可太贪心的人总不会如愿以偿，或许他该好好享受当下，哪怕是焦虑地享受。 —— 自知道安玥琛起床的艰辛后，明珉就和安玥琛说过让他没必要起那么早买早餐或是做早餐，可安玥琛不听，非说自己要好好养明珉，就得事事亲力亲为。 明珉下意识想纠正安玥琛对“事事”的含义，可转念一想这是很没必要的咬文嚼字，又把话憋了回去，也没再继续劝说自愿勤奋的安玥琛。 而安玥琛自知道明珉有钱后，他心里那个小可怜形象的明珉就变得渺小了些，不过也没有彻底消失，毕竟他还是会忍不住心疼明珉，只不过明珉抠门小土豪的形象在他心里更庞大了起来。 也因此，他现在下楼买早餐时终于可以坦然地买更贵的牛肉馅饼了，楼下那家包子他都快吃吐了。 “我今天会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吃晚饭。”明珉咽下嘴里的馅饼，余光觑着身侧的安玥琛。 安玥琛刚吃完一个馅饼，正往嘴里塞第二个呢，闻言有些震惊：“你今天不在你家过夜？” 明珉今天要回家过节，他还以为明珉今晚就不回来了，没曾想明珉既然这么惦念他。 “我就知道你在乎我，又是跟我报备行程，又是关心我吃饱穿暖的，变乖了呀小珉。”安玥琛摸了摸明珉的后脑，并开心地咬了一大口馅饼。 明珉肉麻地耸了下肩，他拿着还没吃完的馅饼站起身就往大门口走，“我先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带月饼。” 安玥琛笑容满面地挥手，“记得回我消息。” 哪怕明珉无情地关上门没回应他，安玥琛依旧心情很好，两三口吃完馅饼，又下了趟楼给自己再买了俩包子。 吃午饭那会儿，明珉他妈母爱泛滥，也不像以往那般含蓄表达了，她不停地给明珉夹菜，明珉也来者不拒，硬生生吃了两碗压得很扎实的米饭。 这会儿，明珉懒恹恹地躺在沙发上犯饱困，他倦怠地眯着眼睛，眼睛逐渐合上，脑袋歪着歪着猛地一点，瞬间清醒了过来，打盹醒神后明珉蓦然想起了件要紧事，他摸出手机一瞧，安玥琛的消息果然又给他刷屏了。 明珉往上翻了翻，除了最开始几条能有点信息量外，剩下的全是在控诉他不回消息，明珉无奈，却笑着叹了口气，他一一回复完安玥琛最初那几条嘘寒问暖后，就按着音量键把静音状态关掉了，紧接着，他的手机就叮铃铃响了起来，是安玥琛的回复。 两人聊了几个来回，明珉又开始犯困，安玥琛在那头也说自己要午睡—— -安玥琛：小珉，咱俩现在同时午睡，也勉强算是睡一起了吧？ -明：太勉强了 -明：午安 -安玥琛：[亲亲] 明珉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他准备调静音时动作一顿，改成了震动，随后身子一歪打算在沙发上就地眯一会儿。 “嗡嗡——” 明珉午睡时觉浅，手机刚一震动他就醒来了，他昏昏沉沉地坐起身，今天一直躲着他的江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以往他可能会打趣上江弈一两句，但现在他先急着打开了手机看消息提醒。 没有安玥琛的消息，倒是他社交平台有一条后台消息提醒。 明珉捏了捏鼻梁，随手点开了后台消息，他扫眼了后台几十加的私信，视线在最新一条上停滞了半晌——“您好，您之前所说的6月27日捡到的……” 后面的文字被折叠了，明珉却自动脑补出了后几个字——“那条鱼”。 他希望是自己多虑了，或许这个人只是想夸鱼漂亮，他大可忽视掉这条私信。 可明珉几经犹豫还是点开了那条信息，他草草扫了一眼，那人在问他能不能再多发几张鱼的细节图，说明珉捡到的鱼和他丢的鱼很像，甚至还问明珉方不方便线下见面。 再早几个月，明珉应该会旁敲侧击对方的身份，确认是找安安的人后，他定然会坦诚相告，但现在，他却连任何带有确认性的询问都不敢说出。 明珉无意识抠了指腹上结的痂，疼痛让他从恍惚中清醒—— -小明同学：抱歉，那条鱼两个月前已经被我放生了。 他回答得仓促又漏洞百出，心虚到立马按灭了手机。 手机又嗡了一下，是选修课群里的消息，老师在提醒大家下周的结课考试注意事项。 明珉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并彻底屏蔽了后台消息。 他胸口发闷，刚吃饱的饭也开始反酸，胃一坠一坠得难受，想吐，可喉口又发紧，他轻吁着气调整呼吸，呼吸却越来越乱。 一旁的江弈像是终于逮住了反讽他的机会：“你怎么一脸菜色，不会是刚睡傻了吧？” 明珉猛地站起身，“你替我和爸妈说一句，我有事先回去了。” 江弈先是朝后躲了下，又倾身向明珉离开的方向，“哎，你！” 明珉急匆匆出门，剧烈地跑动使得反胃感加重，脑袋也更加昏沉—— 现在，换他想抱一抱安玥琛了。 第40章 落差【加更】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片开始微微泛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萧瑟味，现在哪怕在街上狂奔也不会大汗淋漓，吹着干枯苦涩的风，才恍然意识到夏天真的过去了。 明珉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气息不匀地报着目的地，车辆缓缓启动，他缓缓朝后倒去，街景逐渐快速地掠过，他看着连成一片的绿与黄出着神。 他捡到胖鱼时是六月末，正是夏天最浓烈的时候，高温、暴晒、盎然的绿意和温热的晚风；七月初，安安出现了，绚烂的蓝色和熨帖的温度，普通的夏日变得不寻常了起来；八月初，他告别安安，和安玥琛初见，一个自大又讨厌的家伙，自以为是地入侵他的领地，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搅动得喧嚷热闹，并在九月给他带来了一段粉色的夏末和初秋。 第44章 三个多月的时间，短暂又漫长。 明珉迎着风奔跑，除了在学校体育课或是体测时跑过步，他还从未在街上肆意随性地跑过，他总是慢吞吞地走着，在意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风拂过时，他突然觉得很开心。 他急匆匆赶回家，一眼没瞧见安玥琛，明珉便径直去了安玥琛房间。安玥琛听见开门声迷糊地转醒，眯着眼睛瞧向门外，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明珉扑着给拥抱住了。 “小珉？”虽然还没彻底醒神，但安玥琛下意识抬手回拥住了明珉，神情略显错愕。 明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主动？昨晚的吻和现在的拥抱，砸得安玥琛有些头晕眼花，他不由感慨，难道他已经魅力大到把明珉迷得五迷三道的了？ 但等安玥琛大脑逐渐清醒，他逐渐觉出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吗，小珉？” 明珉靠在安玥琛胸口上摇了摇头，紧接着稍稍半抬起身，毫无预兆地捧住安玥琛的脸就开始亲他。明珉的举动搞得安玥琛都懵了一瞬，但本着不亲白不亲的原则，他暂时把疑问抛诸脑后。 安玥琛按着明珉的后脑勺，可总觉得仰躺的姿势使不上劲，他想翻身压着明珉，可他刚一动就被明珉压着肩膀按了回去，口勿变得更加激烈，安玥琛索性放弃挣扎，任明珉掌握主动权。 明珉接吻不会换气，难得主动一次，却没坚持多久。 安玥琛餍足地眯着眼，他指尖拨了拨趴在自己胸口上的明珉的额发，“累了？” 明珉点了点头。 安玥琛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昨天还和他争辩行不行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粘人乖顺？安玥琛惶然地扶着明珉的肩膀后撤着半坐起身，和明珉对视着，“你怎么了小珉？” 明珉脸上无喜无怒，显得有些冷淡地看着安玥琛，可他脸上还有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唇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纵然神情冷漠，整个人却是水灵灵的好看，清冷和风情莫名其妙地在他身上一同纠缠着。 安玥琛在关切之余也不由晃了下神，再清醒时，便更加紧张地探询明珉：“不舒服？生病了？还是回家后和家里人吵架了？受什么委屈了？”总不能是谁给明珉下蛊了吧？ 他又是摸摸明珉的额头，又是摸摸明珉的脸，又是撸起明珉的袖子，转着打量明珉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没一会儿，把他自己倒先急出了一脑门汗。 “宝贝，你到底怎么了？” 从刚才起就像是一直在走神的明珉眼睫颤了颤，他嘴角缓缓上勾，朝安玥琛莞尔一笑，“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安玥琛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像是中邪了。” 明珉脸色稍沉，抽回了自己被握着的手，“你真扫兴。” 安玥琛脸上凝重的表情散去，揽着明珉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你刚吓死我了。” “因为我心虚。”明珉冷不丁开口说着令人迷惑的话。 “嗯？”安玥琛又懵了。 “我有事瞒着你。” 明珉偏过头，直视着安玥琛，他想看安玥琛的反应，从而决定要不要告诉安玥琛或许有人在找他，安玥琛却似乎对他的隐瞒毫不在意，反倒低头亲了他鼻尖一下，“如果你心虚就会主动，那你多瞒着我会儿，我不急着知道。”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 安玥琛摇了摇头，“如果真是特别重要的事，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明珉敛下眼睫，拨弄着安玥琛搭在他身前的手指，语气轻松：“好吧，其实就是——我忘了给你带月饼。” 安玥琛略显无语但还是配合道：“哇，好大一件事情啊。” 明珉笑着用后脑勺撞了下安玥琛的胸口。 他以为自己早在答应和安玥琛谈恋爱时就做好了安玥琛会离开的准备，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忽略现实，等真要面对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他会记得在风里跑过时的感觉。 假期结束，明珉和安玥琛又开始了只有晚上才能碰面的同区异地恋，其实他俩每天相处的时间可能比某些校园情侣每天相处的时间都多，但安玥琛非要说他俩是异地恋。 “你就说，白天的时候我们是不分隔两地？”安玥琛理直气壮地和明珉辩驳。 明珉无从反驳，“好吧，但你也不能因为我隔了一分钟才回你消息你就闹脾气吧。” “我有闹脾气吗？” 明珉噤了声，的确，消息轰炸是没法判为无理取闹。 因为明珉最近的主动亲近，两人愈发腻歪，安玥琛也愈发得寸进尺——明珉的课表要给他发一份，他发的消息明珉必须秒回，明珉每天中午在学校吃什么了也要和他报备，明珉每天早上出门前和晚上睡觉前都必须给他一个早安吻和晚安吻…… 明珉隐隐有所察觉安玥琛对他的掌控欲在变强，可他却默默顺从并享受其中，他亟需这种有些病态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以减缓隐瞒带来的良心谴责。 “我保证以后一定及时回复你消息。”明珉掰过安玥琛的下巴，在安玥琛开口前先亲了安玥琛一下。 随着接吻次数的提升，两人亲亲时，安玥琛变得愈发不规矩，他总忍不住对明珉动手动月却的，口觜上亲着，手里还得扌莫着，扌莫明珉的月要、背、臀等。而明珉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去碰安玥琛，可被安玥琛扌莫多了，他总有种自己吃亏的感觉，所以亲rè时，他也会忍着羞臊去扌莫安玥琛。 这种肌月夫相贝占的感觉极大程度地满足了双方各自的晦暗心思。 只不过，明珉这看似占回便宜的行为，却会把安玥琛扌莫得更加激云力，导致他扌莫明珉的部位|越来越yuè界，甚至口勿也不局限在脸上了，他扌八开明珉的衣领，在明珉身上到处|乱亲。 但两人都是恋爱新手，所以对他俩来说亲口勿已经是最大尺du了，导致每次亲得|起火时两人都有些无措，想不到也不敢想还能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接触。 明珉别过脸，一手扥着衣摆往下方尴尬处挡了挡，另只手推拒着都着火了还埋首在他脖颈间乱足曾的安玥琛，“去洗澡。” “一起。” “不要。” 安玥琛口允了下明珉的耳垂，又舌忝了下耳垂上的小痣，看着那一小块软rou变得鲜红欲滴，才意犹未尽地坐起身，他边帮明珉整理着领口，边一本正经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你淋浴，我盆浴，咱们俩可以互不干扰的。” “不要。” “省时间。”安玥琛摩挲着明珉的手腕，扫了眼明珉欲盖弥彰的遮挡，指腹沿着明珉纤薄的腕骨滑至掌心，指节一屈，他挠了下明珉的掌心，“你觉得——要让谁先自己在外面忍着纯靠意志力降火？” 明珉被搔得一抖，反射性地抽回了手，他眼睫像是狂风里的蒲草般乱颤着，嗓音轻飘，“好吧。” “乖。”安玥琛捏扌柔着明珉的后颈，“等我去取个东西。” 在安玥琛回房取东西时，明珉先行进了浴室，他匆匆月兑下衣服，急急忙忙地去了淋浴区后就快速拉上了浴帘，也不知道在心慌什么。 水声哗啦啦地掩盖掉了大多数杂音，脚步声、心跳声、衣物的摩擦声等。 但淋浴区和浴缸是挨着的，安玥琛跨入浴缸时的动静明珉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影子还映在浴帘上，他能看见安玥琛的影子，安玥琛自然也能看见他的，明珉本来是侧对着旁边的浴缸，在意识到某些过分立体的投影时，立时转为了背对。 他转身的一刹那，浴帘歘地被拉开，在明珉作出反应前，安玥琛一把将明珉拽进了浴缸里，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安玥琛被明珉的膝盖砸得闷哼一声，他一手垫在明珉的脑后，一手揽着明珉的月要，腾不出手往自己腹部隔挡，所幸他腹肌没白练。 明珉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正欲发火，又听见了安玥琛的闷哼，火气不上不下地卡住，他只能没什么攻击力地瞪视着安玥琛，“多危险，你——” 安玥琛揽着明珉月要的手一直握着拳，此时却猝然在明珉面前张开，掌心里托着一颗浅蓝色带偏光的珍珠，小玻璃珠大小，却比玻璃珠漂亮上千倍。 明珉一愣，“这是？” “人鱼的特产。” 明珉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你吐出来的？” 安玥琛脸色一变，“我拉出来的。” 明珉捏住珍珠的两根手指头瞬间僵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拿起安玥琛掌心里的珍珠。 安玥琛嗤笑了声，另只手掰开明珉僵硬的手指头，放着珍珠的手反握住明珉的手，把珍珠扌齐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这你都信？” “那是？” “是我哭出来的，”安玥琛瘪了瘪嘴，装可怜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哭小珉怎么还不愿意和我一起睡觉啊。” 说着，他脑袋就往明珉肩膀上足曾，明珉笑着搡了一下安玥琛的胸口，“你就净胡说八道吧。” 第45章 安玥琛不置可否，收敛起了自己不着调的姿态，神情认真，语气恳切，“做我们的定情信物吧，人鱼只会送给自己认定的伴侣。” 明珉突然觉得掌心里硌着的珍珠变得氵衮烫了起来，他呆然地望着安玥琛，表情似有不解又像是被过度的喜悦砸晕了。 “我知道你放不下对我的顾虑，说实话，我也时而会怀疑自己，但我对你的喜欢——”安玥琛话音骤然一顿，改了口，“对你的爱是真的，不然也不会有这颗珍珠产生，所以，这算是我对你的保证和承诺。” 明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凌乱，他缓慢地调整着呼吸频率，安玥琛就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过了许久或是片刻，明珉指尖一蜷，从安玥琛掌心里裹走了那颗珍珠。 安玥琛暗暗松了口气。 明珉攥着珍珠缓了会儿神，正欲开口说什么，却猛然一低头，此情此景，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和安玥琛现在是一个多么羞耳止的zi势。 他扶着浴缸边沿要站起身，却被安玥琛按住了。 “收了我的礼就想跑，你也太薄情了些。”安玥琛语气玩味，强石更地扯着明珉的手拨开自己下月复上的鱼鳍，明珉的指尖被tàng了下，脊背霎时僵住，一动不敢动，毕竟他的和安玥琛的离得太近，稍稍一动，就会碰上。 “互帮互助吧，”安玥琛此刻真的很像暴雨中迷惑水手的塞壬，凑在明珉耳边说着蛊惑人心的话，“算是对我定情礼的回报。” 明珉也真有种目眩神迷的错觉。 淋浴头忘了关，水流哗啦啦的，迷蒙水雾中，两人开启了新的大尺du——“呼噜”。 趁着明珉意志力薄弱，安玥琛好不容易哄得明珉答应和自己一起睡—— “小珉，真的不能一起睡吗？” 明珉的理智挣扎了下，很快被谷欠望碾压，终究还是松了口，“可以。” 安玥琛餍足地抱着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的明珉，两人穿着同款睡衣，明珉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的占有欲空前膨胀又被妥帖地安抚。 明珉似是累到了极致，刚躺下没多久就迷糊了过去，安玥琛却精神抖擞，他睡不着，便侧躺着看明珉睡觉，借着微弱的光线直勾勾地盯着睡着的明珉。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呼吸声，就是明珉蓦然冒出的很模糊的一句梦呓似的低喃，可安玥琛听得很清楚——“我也爱你的。” 安玥琛的心脏膨胀又紧缩，他轻吻了一下明珉的额头，“我知道。” 他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搂着明珉睡觉。 夜晚沉寂到诡异，浓重的黑暗翻滚沸腾着。 明珉能感知到自己在做梦，可怎么都醒不过来，浑身骨头和皮肉像是分散开来了，连动下指头他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清醒地深陷于梦魇中。 梦里，安玥琛一脸陌生警惕地质问他：“你是谁？” 第41章 你是谁 “你是谁？” 明珉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被从温暖的怀抱中猛地推开，梦魇在刹那间消散，可他的大脑却仍是混沌昏沉的，他茫然地坐起身，看向一旁警惕质问他的安玥琛，这一幕和梦里的情景是那么相似，岌岌可危的平衡点轰然坍塌。 明珉期望现实是虚假的，或者安玥琛又在和他逗趣，可他开口时声音却忍不住发虚，“安玥琛？你是又——” “这是哪儿？”安玥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身侧的明珉，“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安玥琛眉头紧皱，看向明珉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防备与审视，他大脑内最新的记忆点还停留在自己被绑架那天—— 他原本是和人约好谈生意的，对方一直不满意他的收购方案，那天想要约他去边郊的一家分工厂实地考察一下，以说服他加价。 安玥琛对那家分工厂本来就有点兴趣，所以纡尊降贵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只带了个助理就过去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丧心病狂到想直接把他处理了。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在不知情时被迷晕了，绑在一辆面包车的车后座，左右各坐着两个人，前面驾驶座也有两个人，看体型都像是练家子。 不过幸好那几个人比较笨，他说要方便，那几个人原本不同意，让他直接撒车上，可副驾驶上的那个也说自己想方便，索性几个人一起压着他下了车。 下车后，安玥琛扫视一圈，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他不认识，只能大概看着植被覆盖情况，猜测一个可能出现公路的方向。他手被反捆着，便让那几个人给自己先松开，等完事了再给他绑上，毕竟对方有四个人，还能怕他跑了不成。 那几人觉得一个大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的确没什么威胁，外加上男人那啥时没手扶着也不方便，便给安玥琛解开了绳子。 谁曾想趁几人反应不及时，四个人瞬间被撂倒了两个，待他们反应过来后，一对多怎么说都有些吃力，安玥琛只能先跑，一路跑着，没找到公路倒先到了河滩边，对方威胁性地举枪警告他，安玥琛佯作投降，实则想赌一把自己身上人鱼的特殊保护机制会不会被动触发，对面如他所愿心急开枪，他记着自己闪进了河里。 可之后到底有没有成功，他却想不起来了。 难道他又被抓回去了？ 安玥琛检索了一遍记忆，没什么收获，眼前这个小孩他也并没有印象，他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受伤的痕迹。 难道是绑架他不成，想用一个小孩来要挟他？ 还真是下作的一群人。 安玥琛眼神直白地从明珉的脸上扫过，审视意味很重。 明珉被看得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迎着安玥琛冒犯的眼神，不躲不避地看过去，“你恢复记忆了，对吧？” 安玥琛不动声色地惊讶了一下，他失忆过？难怪会出现记忆断层。 “但你忘记了我。”明珉不卑不亢的神情骤然变得有些哀伤、委屈和困惑，“为什么？”是因为我不重要吗？明珉不禁这么想，可又不敢开口将后半句话问出来。 “你和我？”安玥琛先是一愣，随后漫不经心地一笑，“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威胁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安玥琛你什么意思？”明珉怒道。 “他们把我关在这儿多久了？你也一直在这里？”安玥琛巡睃着墙面的夹角和某些疑似会安装针孔摄像头的地方，“录像和拍照了？” 听着安玥琛越发夸张和离奇的言语，明珉的怒意渐消，他想起安玥琛之前说过自己出意外时是被绑架了，那现在刚恢复记忆的安玥琛应当是误会了什么。 “没人关着你。”明珉冷静下来，试图和安玥琛讲清楚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三个月前我从护城河里捡到了你，你当时还只是一条小鱼，没几天又变成了一条小人鱼，再过了一个月你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我们——” 安玥琛抬手打断了明珉，“你是说你救了我？” 明珉很不喜欢安玥琛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态度，但碍于安玥琛现在的状态，他还是颔首肯定了安玥琛的问话。 “然后我是人鱼？”安玥琛戏谑地勾了下嘴角，“你不觉得这太荒谬了吗，小朋友？” 明珉刚平静下来的表情又变得难看起来，“你觉得我在编胡话？”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而不是那些人让你来——迷惑我的？” 明珉和安玥琛对视片刻，探手从枕头下拿出安玥琛送他的鱼鳞和珍珠，“这是你送我的，你说做定情信物，结果——呵。”明珉冷笑了声，为自己当时的感动觉得好笑。 安玥琛看见鱼鳞时，神情一凛，他的人鱼身份很可能真的暴露了，但“定情信物”这一说辞有待商榷。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手机，顺手摸过来看了眼时间和日期，竟然真过去三个多月了，那他这三个多月到底在做什么？一直被软禁着吗？ “我这三个多月一直处在失忆状态？”安玥琛问着明珉。 “嗯。” “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明珉不情不愿地回应着安玥琛审讯般的提问，“是。” “你确定是你救了我？” 明珉要气笑了，他舒出胸口的闷气，“你不相信我说的，干嘛还要留在这里和我斡旋？” “万一这里有人监视呢？”安玥琛伪善地浅笑着看向有些气急败坏的明珉。 “你被害妄想严重的同时能不能动点脑子，真有人想关你的话，会这么随便马虎地不限制你的自由吗？” 安玥琛被骂得脸色一沉却按捺着没发火，他握了握拳，身上没伤口也没用药的迹象，同样也没有被捆缚过的痕迹，这种松散的监禁方式的确不像是有人蓄意禁闭他，那看来自己当时应该是成功逃脱了。而明珉说的话可信度就能有百分之八十，也就是除了说他俩谈恋爱这件事不可信，其余的事情应该很大可能是事实。 安玥琛的视线从明珉身上的睡衣和自己身上的睡衣扫过，是同款，做戏做得还挺全套，这是生怕唬不住他？但这种小伎俩还是差了点。 第46章 “你是说我们在谈恋爱？”安玥琛语气玩味，“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诓骗我的小把戏？但很可惜，我不喜欢男的。” 明珉胸腔紧缩，肺部的空气被压迫着排出，他像是泄气的气球，语气无力又愕然，“你说什么？” 其实安玥琛并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毕竟他对这种亲密关系从不感兴趣。无论这件事是绑架他的那伙人筹划的，还是明珉的个人私心，这都是一个很低级的要挟计谋。 他朝明珉露出一个友好却极其虚伪的笑，“你手里的珍珠应该不是我的，先别急，”他制止了明珉欲要张口的争辩，“虽然人鱼的确会送珍珠给伴侣，但这种珍珠人鱼不是只会产出一颗，当然这颗珍珠也很可能是假冒的鲛珠，因为，我不可能会有这种珍珠。” 安玥琛无视了明珉眼里瞬间涌出的怨愤，而是继续打探着自己所需要的情报，“所以，有关人鱼的事是失忆时的我告诉你的？” 如果是这样，那看来失忆时的自己对眼前这个人很信任，可安玥琛又不觉得自己会这么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哪怕这个人救了他也不应该毫无戒备之心。 某些蹊跷处经不起仔细推敲，可安玥琛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这个人救了他，他因为失忆暂时住在这里躲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在这里藏三个月都没采取任何计划，但显然，这三个月的时间他和这个人相处得还行，至少能勉强够上聊闲天的程度，不然对方也不可能得知人鱼的这些事情。 听着安玥琛的解释，明珉苍凉地苦笑了下，“原来这真是你哄我的手段。” 昨晚的安玥琛刚对他说完“我对你的爱是真的，这是我的保证和承诺”，结果今天一早就送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明珉也不禁感叹：是啊，这太荒谬了，一个人失忆前后怎么会判若两人呢？ 他恍然抬眼，看向和自己相隔不过半米的安玥琛，安玥琛看他的眼神陌生又漠然，和那个满心满眼都充满对他的爱意的安玥琛截然不同，或许现在的无情是安玥琛演的，那明珉大可以痛骂戏弄他的安玥琛一顿，可惜安玥琛演不出来。 这个人真的忘了他。 可他还妄图再最后挣扎一下，“你昨晚——” “好了，我没空陪你演戏了，我信你救了我，你直说想要多少报酬？”安玥琛翻身下床，边扥着卷起的衣摆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还呆坐在床上的明珉，“你想要钱其实没必要非和我扯上这种关系，这样我反倒可能会因为反感一分钱都不给你，你大可以直说，以救命之恩道德绑架我，而不是用这种可笑的，情侣关系，我没那么傻。” 他可以相信明珉或许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绝不可能相信自己和明珉之间会有其它多余的情感联系，他是失忆了，又不是失智了，怎么可能会在失忆、生命有威胁且各种情况尚不分明时，还能有心情去谈情说爱，更别说还是跟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谈恋爱。 他不觉得自己会是这么一个愚蠢的人，更不觉得自己会做这种蠢事。 明珉被安玥琛突如其来地诘责砸得头晕，肺部的空气像是被全部抽空，胸腔一颤一颤地发疼，但他面上却愈发平静，他不想在现在这个安玥琛面前失态，可开口时的嗓音仍是艰涩到沙哑，将心底的情绪暴露得一览无遗：“你觉得，我是，因为钱，在陷害，要挟你？” 安玥琛不置可否，或者说是委婉肯定：“你能救我且收留我，我其实信你是个好人，但人嘛，总得需要点利益才会大发善心，不然你图什么呢？” 明珉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下，他再难忍受，将手里紧握的鳞片和珍珠都扔了出去，“滚。” 鳞片又把明珉的手划伤了，珍珠砸在安玥琛身上后，掉落在地，当当几下轻响后，不知滚到了哪里。 明珉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后就变得缄默，他泄力朝床头一靠，不再争取什么无法改变的事情，大吵大闹只会显得他像个怨夫，而眼前这个无礼傲慢甚至质疑他人品的安玥琛不值得他这么做。 安玥琛漠视了明珉流血的伤口，垂眼随便穿了双地上的拖鞋，再抬眼时，他又是一副伪善的微笑面孔：“看在你年纪不大的份上，我不计较你这种心机，不过小孩还是别走这种歪门邪道为好，后续我会派人给你送来报酬的。” 说完，他弯腰拿起枕边的手机，“你手机先借我用下。” 安玥琛此刻既得知自己失忆并失踪了三个多月，最要紧的就是得先回家一趟，而且那伙绑架他的人还不知道处没处理呢，哪有闲工夫和一小孩瞎掰扯。 明珉眼睫眨了又眨，眼眶也愈来愈红，却始终没掉下一滴眼泪来，他静静地靠坐在床头，无悲无喜地看着安玥琛，看着安玥琛嫌恶的神情，看着安玥琛仓促离开的背影，随后听见门锁落下的声响。 安玥琛穿走了明珉给他买的衣服鞋袜，带走了明珉的旧手机和电话卡，却唯独落下了明珉。 第42章 需要些时间 安玥琛出门后磕磕绊绊地找到电梯下楼，又在小区里绕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小门出去，他环视一圈周围环境，辨出了一个大致方位。 他划开刚拿走的明珉的手机，手机没设密码，一点开，锁屏壁纸就是明珉，再一划开，桌面壁纸也是明珉，安玥琛轻轻嗤笑了声，这小孩还挺自恋。 他凭着记忆给自己助理打去了电话，“赵顺，是我。” 安玥琛没回应对面的惊讶和关切询问，而是直接道：“你现在去绿地中心十字路口南面的那条街上等我，先别和其他人说我联系你的事。” 嘱咐完，安玥琛就挂了电话，视线在手机桌面的壁纸上略一停顿，随后将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又转身去门口的保安亭和保安借了根针将电话卡取出。 礼貌道谢后他匆匆往路边走，经过垃圾桶时他随意抬手将手机屏幕朝铁质棱角上撞了下，又轻飘飘地松手，把掰碎的电话卡和被砸碎屏幕的手机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他几乎没作停留就走到了路边，拦下了一辆正好驶来的出租车，开门、弯腰、关门，就乘车离开了。 毫无留恋。 秋日的风显得有些枯燥，吹着干黄的树叶，拂过枯萎的鲜花，裹挟着萧瑟凄凉的气味从明珉的阳台上掠过。 明珉一直想把阳台改造成一个小花园，因为外婆的院子里就种了很多花，没人去特意打理，但那些花就是长得生机勃勃的。可他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养花的天赋，总是把刚买回家不久的花养死，导致阳台一直处在补货状态，迟迟没法有下一步行动。 可这几个月来，他好久没有买新的花了。 明珉静坐在沙发上，面朝着阳台的方向，有些花过了花期，只剩下浓绿的枝叶，有些花还在盛放着，蓬勃盎然。 自从安玥琛开始替他照顾阳台上的花草后，他已经很久没给花浇过水了，可花却长得愈来愈好，或许人鱼真的有什么擅长养育生灵方面的种族天赋。 明珉静静地想着，起身拿过浇水壶给今天没人浇水的花挨个浇水，随后又去自己卧室，给今天同样没人喂食的小乌龟和小鱼们喂食。 安玥琛说他记性差，总忘记浇水喂食，但其实他记性挺好的，他今天这不就记起来了。 明珉整个人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中，像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自己，他甚至还反思起了自己刚吵架没吵好，气势太弱，让不讲理的安玥琛占了上风，下次他要反驳得硬气些，要狠骂……算了，不想要下次了。 这么不觉地自怨自艾着，明珉又想，安玥琛会忘了他，或许就是对他自私的惩罚。那也好，他和安玥琛隐瞒了有人在找安玥琛的事，那安玥琛遗忘了他们所有相处的过往，他们也算是扯平了。 挺好的，至少他不用再觉得对安玥琛有什么歉疚了。 明珉喂完鱼和乌龟，又在床边坐了会儿，他看着窗外逐渐明朗的天，云淡风轻，今天是个晴天，也很好。 他以为自己会像最初拒绝安玥琛第一次表白时那样难受，但似乎并没有，除了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外，他没觉出任何疼痛。 早上那一幕，真的恍若大梦一场，被风一吹，太阳一烘，就什么都过去了。 明珉发了会儿呆，饥饿感将他拖回了现实。 对了，今天也没人给他做早餐。 明珉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嘴角，从床边起身，绕过床尾时，他余光瞥见了地上掉落的鱼鳞项链。他当时有多喜欢，现在就觉得有多碍眼。 他俯身勾起地上的项链时，才恍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他这才迟钝地感觉到了痛感。 是有一点点疼，但并不难以忍受。 将项链扔进垃圾桶后，明珉随便给手上缠了个创可贴，就踱步去了厨房。 他拆开了一袋新买的大米，是前两天他和安玥琛去逛超市时买的，安玥琛和他说想喝海鲜粥，他当时还打趣安玥琛说把安玥琛的尾巴放锅里搅一搅就行，省的买海鲜了，安玥琛笑着—— 第47章 明珉拆袋子的动作一愣，晃了晃脑袋，把无关紧要的记忆甩了甩，又甩回到了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翻出一个玻璃罐，把大米倒进去一部分，又找出两个花椒包，分别放在米袋里和玻璃罐里，这是他和外婆学来的驱虫法子，提前规避生虫以免浪费，而不是像安玥琛说的，坏了扔掉就好了。 玻璃罐里没有鱼鳞了可以装大米，大米里放上花椒包就不会生虫。 他的日子还得继续过的。 他之前和安安告别过，现在不过是再需要花些时间和那个失忆的安玥琛告别。 再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他的生活就会重新回到之前那个平淡而乏味的轨道上。 —— 安玥琛敲了敲车窗，焦急等了半晌的赵顺连忙开门，他从后视镜看着一身睡衣打扮，趿拉着拖鞋的安玥琛，不由怔愣了一瞬，不过没等他开口关心，安玥琛先催促他道：“去给后面停的那辆出租车付钱。” “好的。”赵顺不多问，立刻执行，没几分钟就回到了车上，“为什么不让我去直接接您？” “防止被跟踪。”安玥琛从后视镜看着车后方，等那辆出租车驶离后，他才再吩咐，“多绕几圈，再把我送回家。” “好。” 安玥琛又问道：“我出事后，小王怎么样了？” “已经被董事长处置了。” 安玥琛并不觉惊讶，他当时能被无知无觉地迷晕，定然是有人和对方里应外合，而那个自荐跟他去考察的助理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 他不由轻蔑地笑了声，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他懒散地朝后一靠，“我爸就只处理了一个小助理？” 赵顺张了张嘴又闭上，似是在斟酌着说辞：“董事长很担心您，但又没法大张旗鼓地寻人，公司里知道您失踪的人也不多。” 安玥琛了然地点了点头，意思就是自家公司只有那一个内鬼咯，而他失踪的事不能大肆宣扬，否则会对公司有影响，故而对付对面的公司也不能以他的失踪来做文章，“那罪魁祸首呢，怎么处理的？” “以您当时定下的收购价的百分之五十收购，并举报了其公司主理人的税务问题。” 和安玥琛预想的差不多，虽然不够解气，但的确是他爸的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但利益至上。 安玥琛一进家门，看见他爸时还惊讶了一下，没想到一大早能在他家看见大忙人。 他爸看见他也是一惊，但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地训斥，“我是不警告过你做事不能太激进，这下把对方逼急了，你是不自己吃大亏了，现在还能回来，你真该庆幸自己走运！” 安玥琛撇了撇嘴，左耳进右耳出的，“那您最后是用多少钱收购的？” 安颂业还欲出口的指责一下哑火。 安玥琛讽刺地一笑，“你不比我更心黑，利用自己亲儿子，你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把我灭口了？” 安颂业气急，“你！” 安玥琛姿态散漫地往沙发上一坐，手肘搭着膝盖，朝他爸站着的方向微微倾身，“绑架我这个行为很蠢，不管是想要钱还是想破坏收购，都是很没脑子的行为，但我不觉得那种利益熏心的人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所以——” 安颂业立刻会意，“所以你觉得他们绑架你另有其因？” “对，他们肯定有别的目的。”安玥琛和他爸正经不过几句，就又开始互呛，“父亲啊，您才是激进的那个吧。” 安颂业气得背手转了半圈，抖着指头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站在一旁看戏的虞寻一，虞寻一摊了摊手，“和我没关系，你养的好儿子。” 安玥琛闻声一转头，“小舅，你也在啊。” “他刚叫我什么？”虞寻一惊愕地去问安颂业，安颂业气呼呼地坐下喝茶，没理会他俩，虞寻一又坐到安玥琛身旁，“大少爷，你居然愿意降辈分了。” “那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安玥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虞寻一不过比他大两岁，可按辈分自己却得叫他小舅，别提多憋屈了。 虞寻一没在意，笑着伸手捻了捻安玥琛的衣摆，“你这是在cos什么难民风？” “你才难民。”安玥琛拽回自己的衣摆，脸是朝向虞寻一的，但话却是在问安颂业，“我失踪期间就没人找我？” 虞寻一瞥了眼不打算开口的安颂业，替他回答：“找了啊，你爸暗地里到处找人，但就是找不到，连那伙绑架你的人都找到了可就是不见你的人影。” “得亏我听说了你这件事，来找你爸算账——不是，找你爸协商。那伙人说你掉河里淹死了，但那河特浅，再说你一条鱼能淹死吗。我就立马想到了那什么保护机制，我是没见识过，但死马当活马医呗，我让你爸去找鱼，还别说，真找到了点线索。” “有人发帖子说捡到了一条不认识的鱼，还正好是你失踪那天，我一瞧那图片，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丑啦吧唧的。” 安玥琛插空反驳，“你才丑。” 虞寻一捶了安玥琛一下，“刚还叫我小舅呢，这会儿长幼尊卑去哪了？不过，你真触发那什么保护机制了？” 安玥琛又往远离虞寻一的方向挪了挪，“是，命好触发了。那既然你们找到了线索，怎么三个月都没找到我？” “这不是，我上个月底才得知消息，来你家算——协商的吗。” “然后呢？”安玥琛没什么耐心地催促，“不还是没及时找到我？” “因为发帖那人没回复我消息，这不没法确定你还在不在那人手里，就只能先派人去那发帖人的家附近蹲一蹲，看能不能找到确定线索。”虞寻一向安玥琛眼神示意着一旁的安颂业，“刚才保镖不就传信来说见到你了，只是出了点岔子没追上你，你爸刚一收到消息就早早在楼下等着了。” 安玥琛余光瞥了眼他爸，然后又接着问虞寻一，“出什么岔子了？” 虞寻一正色道：“他们似乎碰上了另一波疑似跟踪你的人，但也可能是认错了，毕竟对面只有一个人，还神叨叨的。” 安玥琛本来神色一紧，但听说只有一个人，也就松懈了下来，“可能吧。” 大致交换完最近的情况，虞寻一才饶有趣味地上下扫视着安玥琛：“按理说那个保护机制触发后会有‘遗忘创伤性记忆’的副作用，你应该会记不起自己濒死前的危机，可听你这问法，你记得还挺清楚的，看来心态不错啊，这种事竟然都不算你的创伤。” 安玥琛摆了摆手，“你先别调侃我，我似乎还真失忆了。”说着安玥琛眼神往楼上一瞥，“对了，我妈没在家吧？” 安颂业和虞寻一闻言，同时一愣。 第43章 翻账本 安玥琛疑惑地左右看看自己两边怔愣住的人，“你俩怎么了？” “没事。”安颂业先回过神，他神色凝重地看向安玥琛，“你是说你失忆了，是忘记什么了？” “我好像忘记了这三个多月来的事情，也就是我逃脱后的记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安颂业听完，神色愈发凝重。 虞寻一也逐渐回神，“你只忘了三个月的记忆？” “不然呢？”安玥琛无语，“我那三个月期间也失忆了，应该也是保护机制的副作用，不然我早该回来了。” 说着，安玥琛又有些不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恢复记忆后会把那三个月里面的记忆给忘了。” “是，你这失忆是挺奇怪的。”虞寻一僵硬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和安颂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安玥琛点着下巴，又和两人叮嘱着：“我妈是不也知道我出事了？” “没，”安颂业面不改色地否定，“你妈最近旅游去了，你知道的，她就爱和朋友满世界地跑，暂时还没告诉她你出事。” “那就好。”安玥琛放下心来，“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有点想她了。” 安颂业：“在你恢复记忆前，暂时不能让她回来。” “为什么？” “你想要你妈担心你吗？” 安玥琛不满，“那三个月的记忆又不重要，我现在又好端端的没什么事！” 安颂业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和安玥琛摆着道理，“你怎么就能确保那三个月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你怎么逃脱的？逃脱后去哪儿了？现在又为什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失忆是否和绑架你的那伙人有关？这些你能知道吗？要是日后你这次出事的事情被你妈知道了，你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吗？” 安玥琛瞪视着安颂业，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眯眼一笑，“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安颂业冷哼一声，“快滚楼上去吧，看见你就心烦。” “呿。”安玥琛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就上楼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支使他爸，“帮我安排医生，我随时配合治疗。” 第48章 见安玥琛上楼后，虞寻一才跟安颂业敞明了说：“要直接告诉玥琛真相吗？” “先等等。”安颂业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看医生怎么说。” 虞寻一附和颔首，“你这不对你儿子挺好的么，你俩怎么就能处成现在这种关系了呢？” 安颂业长吁出一口气，“谁知道呢。” —— 明珉慢吞吞地喝完一碗白粥，又去坐在暗室的地板上发了会儿呆，中午时他把早上的粥热了热，随便给里面扔了点菜叶和玉米，熬了一锅蔬菜粥应付午餐。 吃完饭没一会儿手机闹铃就响了，提醒他午睡醒了该去考试。 明珉关掉闹铃，从暗室的地板上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抻了抻筋骨。他没午休，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清晰明了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今天周六，早上他刚经历一场断崖式的分手，下午两点他又有一场选修课的结课考试。 考试时他思绪专注，没有任何分神，成绩应该还不错。 回家路上出地铁时，他又被人拦住了，说是扫码送帆布包，这次他径自绕过那人出了地铁，路过护城河时，他又站在护栏边看了会儿平静的河面，今天回家太早，没有落日，也没有钓鱼的人。 看吧，他的生活其实也没多大变化。 不过是少了一段为期三个月的小插曲而已。 明珉在河边站了会儿，正打算走，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小兄弟，还记得我不？” 一个拎着钓鱼竿和桶的大哥跟明珉自来熟地打着招呼，“你那鱼还养着没？” 明珉一楞，忽而莞尔，“没养好。” “那可惜了。”大哥替明珉可惜着。 可惜，该可惜什么呢？情感？时间？还是金钱？ “我先走了。”明珉和那个热情的大哥告别，这次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捡到了一条胖鱼，一条漂亮的大胖鱼，鳞片斑斓，鳍似绡纱，在某个午后胖鱼变成了小人鱼，鱼缸里面水波荡漾，人鱼的尾鳍破空拍下，溅起大片水花，他跌进浴缸里，被抱了个满怀，再仰头时，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照着他狼狈的模样。 该可惜，他当时竟会被虚影迷惑了神智。 他从没捡到过一条鱼。 明珉抬手关了浴缸的出水。 水珠从淋湿的发丝间滴落，啪嗒啪嗒地在水面荡起涟漪，搅乱了所有光影。 明珉昏昏沉沉地从浴缸里站起身，湿衣服贴着皮肤黏滑又沉重，水流被哗啦带起又哗啦落下，他坐在浴缸边沿，慢条斯理地解着衣服扣子。 或许他的生活还是有些变化的，至少他之前不会穿着衣服泡澡。 明珉重新换了件睡衣，长袖长裤款的旧睡衣，他不是只有老头衫当睡衣，可当时安玥琛想要和他买同款睡衣时，他还是应下了。当时想着多件新衣服也挺好，只是没想到现在全成了碍眼的东西。 怎么到处都有人有物来提醒他——有一条鱼曾经来过。 不愿回想起的记忆多到没法全部赶去角落里落灰，明珉只能找点事来做转移下注意力。 他翻出了之前和安玥琛签订的协议，一式两份的协议安玥琛没有带走他那份，明珉先给协议拍了张照，又拿出自己的账本开始整理账单。 账单他最初每天都记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断了，他现在只能重新翻着各种支付记录来继续整理账单明细。 秒针咔咔地转动着，时针缓慢地拨了两格，明珉将整理好的明细表格和协议照片发给了安玥琛。 没及时收到回复，明珉也没急。 他又去浇了遍花，给鱼和龟喂了次食，再拿出手机时，依旧没有回复。 消息框最上方还能看到昨天安玥琛给他发的消息—— -安玥琛：小珉，两分钟过去了 -安玥琛：小珉，你要是还已读不回，我下次也不回你了 -安玥琛：小珉！ -明：我刚刚在赶路，现在已经坐上地铁马上就回家了 -安玥琛：[爱心] 明珉指腹不由自主地往上继续滑，又在回神的那一刻立马抬起了手指，不仅仅是外部的人事物，就连他自己都在不停提醒着自己——安玥琛的来过和离开。 时间太慢了，今天怎么过得这么慢。 明珉躺在床上不禁感慨着。 一翻身，他的枕头边还放着一个枕头，是昨晚安玥琛拿过来的，“小珉，天冷了，抱着一起睡觉暖和。” 明珉抠着枕头的边角，是挺暖和的，暖和到他陷入梦魇里难以清醒，暖和到他一觉醒来就被兜头浇了一大盆冰水。 嗯，能量守恒吧。 明珉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笑到眼睛有些疼，他闭眼按了会儿眼睛，睡不着索性起身开始开始收拾家里用不上的杂物，比如那两套睡衣，比如安玥琛的衣服，比如他给安玥琛买的那个大水杯。 那套蚕丝床品太贵了，他没舍得扔，浴室里洗浴用品还剩一大半，是他前几天刚给安玥琛买的新的，扔了也有些浪费，最后他转了一圈，只加上了一个刷牙杯和牙刷。 明珉拎着大垃圾袋，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终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门外有人敲门。 明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挡了挡从阳台照进来的光线，缓了会儿神，才确认门外的敲门声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打算顺便下楼扔趟垃圾，一开门，门外是一个精英气质很重的男人，西装皮鞋，站姿端正，看到他开门时怔愣了一瞬，放下了还欲敲门的手，矜持礼貌地朝他一笑：“您好，我是小安总派来给您支付报酬的。” 明珉看见门外的人时先是困惑，随后了然，“小安总？安玥琛。” “是。”赵顺颔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这里有五十万，您——” 听到金额后，明珉立时打断了赵顺的话，“你先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要不你进来坐会儿？” “没关系，我在门口等您。” “好，我尽快。”明珉放下手里的垃圾袋，快速把自己昨天整理的清单打印出来，和协议一起递给了赵顺，“久等了，这是安玥琛这段时间来在我这里花费的具体金额，发票什么的我可能没法提供，最多只有支付记录，如果他有疑问那我也只能提供支付记录证明。” “这个，是他当时和我签订的协议，因为他当时失忆了，具体有没有法律效益我不清楚，但他既然愿意给我五十万，那这些小钱他应该也不至于赖掉，你就让他按这个清单和协议内容给我打钱，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用多但也不能少。” 赵顺接过那几张纸，有些为难，“这……那卡，你？” “卡我不要。”明珉又拎起了地上的垃圾袋，他看着赵顺的表情心知自己的做法有些为难打工人，但他也绝不想因为五十万就把那个安玥琛对他的初印象坐实，“抱歉，可能有些麻烦你。” “您不用在意，这算是您的合理诉求。不过，还有件事。” 明珉会意，并回以赵顺一个礼貌微笑，“你可以叫他放心，他的身份我不会和其他人提起。” “您是聪明人，但空口白牙总没有保证。”赵顺也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份协议，“希望您签个字。” 垂眼瞥见协议抬头时，明珉一愣，那是一份保密协议。 手里的垃圾袋被攥得簌簌作响，这种清晰明了果断利落地划清界限的方式，本就是明珉也期待的，不然他也不会列出账单、不会去收拾和安玥琛有关的东西了，可当一切交由第三方的口和手传出时，明珉只觉得有种羞辱之感。 胸腔窒闷钝痛到令他有些呼吸不畅，明珉艰涩地吞咽了一下，他用平静和理性维系起的自尊，全被安玥琛的自以为是而否定。 明珉泄气般嗤笑了声，从赵顺手里接过纸和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希望他还账时不要自作主张地四舍五入，我不需要他多还一分钱。” “好，我会替您把话带到的。”赵顺微微颔首，礼貌告退。 赵顺拐过电梯间的隔墙时差点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迎面撞上，他客气道歉，那男生却瞪了他一眼，赵顺没多在意，径直进了电梯。 江弈三两步跨到明珉家门口，“明珉，你是不被欺——” “你怎么来了？”明珉蹙眉看向江弈，随即又带过话茬，“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丢楼下的旧衣物回收箱去，换的钱全归你。” 江弈懵然接过，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你这能换几毛钱啊。”说完他又咋咋呼呼道，“不是，我凭什么帮你扔垃圾啊！” 明珉没理他，转身进屋。江弈打了一套空气拳，还是下楼丢垃圾去了。 换了两块钱，江弈全给明珉转过去了，他才不像明珉那么小气，他才不缺这两块钱。 “他没要？”安玥琛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着院子里刚移栽的花卉，电话那头的赵顺不知说了什么，本来神情一派肃然的安玥琛突然轻笑了声，“那你就精确到一分一毛地打到他卡上。” 第49章 “少爷，医生来了。”保姆接了安颂业的指令来叫安玥琛。 第44章 人鱼版的仙人跳 “排除外因，失忆应该就是心理问题造成的，建议找专业的心理医生治疗。”医生安对玥琛提议道。 “好，辛苦了。”安玥琛边整理着袖口，边转身看向身后坐着的安颂业，“爸，心理医生。” 安颂业看见安玥琛就烦，“我一天天忙得要死，没空陪你看医生，让小虞陪你去。” “谁说要你陪了，真当我还没长大啊。”安玥琛调笑着站起身，一把揽过虞寻一，“小舅，走，看完病顺便玩一圈。” 虞寻一皮笑肉不笑，“你真叫我小舅我还怪不适应的。” “你事真多。” “你小子才事多。” 两人笑骂着走远，安颂业觉得家里可算清净了。 可明珉家里却热闹了起来。 江弈扔完垃圾上楼，本以为明珉会把他拒之门外，没想到明珉还给他留门了，他合上半开着的大门，鬼鬼祟祟地走到明珉身边，明珉在沙发上坐着走神呢，被突然出现的江弈吓了一跳。 “你幼不幼稚？”明珉以为江弈是故意想吓他。 江弈呿了声，坐到明珉身侧，“明珉，你分手了？但你分手后翻账本这种行为也太low了吧。”江弈刚刚早就出了电梯，站在墙边听了好一会儿明珉的墙角。 明珉面上的情绪没什么过多的变化，但眼神明显晃了下，他转向江弈：“你是故意来我这挑事的？” “我有那么闲吗？” 明珉没回话，但眼神从江弈身上扫过，像是在说“你的确很闲”。 江弈气得咬了咬牙，但却没发作，反倒放低了声音凑近明珉，期期艾艾道：“你，你是不有小孩了啊？” 他刚下楼扔旧衣服，发现那里面竟然有一堆小孩的衣服，江弈霎时心惊，生怕他哥谈恋爱搞出人命了。 看着一脸纠结忧心的江弈，明珉突然觉得胸口稍稍舒畅了些，他故意道：“对啊，三岁了。” “哈？”江弈神情恍惚又惊愕，嗓门都提高了些，“你才多大！” 明珉嗬嗤笑出声，从昨天到今天，明珉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他揉了把江弈的脑袋，扯着谎：“我谈的是男人。那些衣服本来是打算买来捐赠的，但出了点事就没捐出去。” 揉完江弈的脑袋，明珉不由搓了搓指尖，还是安玥琛的卷毛摸起来手感好，想着想着，他的思绪被迫卡住，他强行制止了自己思维的发散，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你对象是男的！”江弈惊呼一声，又立刻压低了声音，“那分手后还问你要钱？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明珉成功被一惊一乍的江弈转走了注意力，或许，是他经历了一场人鱼版的仙人跳，只不过对方对他骗身骗心还倒贴钱，也不知道谁亏谁赚。 而谈起安玥琛时也并未如他预想玉文盐中那么难以开口，或者说，他亟待需要倾诉心里徘徊难解的郁结，哪怕是对着江弈，他都能毫不避讳提起自己这次失败的恋爱，“是男的，不过是他给我钱。” “你去做骗子了？”江弈惊诧，这句话不过是下意识的惊叹，但一想起今早他碰见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江弈不由联想起别的更令人震惊的事，“你别是，你别是，那什么，啧，被——哎呀，你别误入歧途了吧？” “嗯？”明珉有些跟不上江弈跳跃的思维。 “你就那么缺钱吗？你平时抠抠搜搜的能花多少钱啊，是不我爸不给你零花钱？后爸果然是后爸。那你妈呢，姚阿姨总给你钱的吧？难道真是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 江弈心思百转着，暗暗和明珉同病相怜了一番，他就觉得他爸对他变后爸了，随即又恨铁不成钢地和明珉说：“你要实在想要钱，我把我的零花钱分你一半都行，你没必要走这条歪路啊。” “等等，等等，你别是怀疑我被包……”明珉终于从江弈啰啰嗦嗦一大堆的话里抓住了重点，他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里又开始发堵了，只是他面上仍是一副没大事的模样，“放心吧，我道德底线没那么低。再说，你不是讨厌我吗，怎么还愿意把你零花钱分给我？” 江弈脸色几经变化，有些气急败坏道：“我那是钱多没处花！” “哦，”明珉淡淡应和，“不过我觉得江叔给我的零花钱应该比给你的多。” 江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识好人心。” 明珉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刚提起的情绪又在转瞬间低落下来，不想再聊和安玥琛有关的，他转而和江弈说起了别的，“所以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离家出走了。” “你又闹什么？” “我爸说我月考考太差，不准我打游戏，我说我不上学了，要去打电竞，然后他骂我没出息。”江弈懒散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毫不见外地和明珉说：“所以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你不是要去打电竞吗？” “我，我过几天就去。” “就你那二流水平，歇歇吧。”明珉边说，边拿出手机准备通风报信，却又在报信前迟疑了下，他家现在太冷清了些，其实留江弈住几天也无妨。 他便只和江书平发了条消息，说是江弈在他这儿，让他们不用担心。 收起手机，明珉拎了下江弈手边的书包，挺沉的，“带作业了？” 江弈抿着嘴把自己的书包拽了回去。 明珉无奈地轻笑一声，“你顶多可以逃课一周，下周就滚回去继续上学，考个倒数第一而已，没什么丢人的。” “你才倒数第一，我是年级前一百。” “我像你这么大，名次是从前往后数的，可不是从后往前数的。” 江弈不屑地撇了撇嘴，拎着书包去了明珉给他指的客卧，一进门，江弈就一声惊呼：“卧槽，明珉，你不会把你女朋友带回家了吧！” “男的。” “哦对，男朋友，嘶——”江弈嫌弃地看着那一床蚕丝床品，又跑出来和明珉说：“那你给我换床被子和床单，我不睡你男朋友睡过的。” “不想用你就自己换，都在衣柜里。”明珉才不会伺候江弈。 “我去，你真把你男朋友带回来了。”江弈贱兮兮地趴在沙发背上，打听着明珉的八卦，“难怪你要搬出来住。” 明珉长吁一口气，刚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一沉，“再说一遍，已经分手了，你再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就回家去。” “呿。”江弈不屑，“原来全家只有我过得不如意。” 明珉失笑，“矫情小孩，你的生活还不如意啊？” “你才矫情。” 江弈随口的反驳却被明珉听了进去，他略一沉默，半晌后轻叹道：“或许吧。” 今天被江弈一打岔，明珉一整天的心情都放松了些。 他不禁觉得，自己应当很快就能从失恋的阴翳中走出来。 可现实总是不如他所愿。 江弈已经在他家住三天了，这几天里明珉的确不像最初那么消沉，而江弈虽说烦人了点，但和明珉插科打诨的，也着实是让明珉没精力伤春悲秋。 晚上，明珉在厨房忙活，半封闭的独处环境下，他的思绪又开始摇摆，眼前时不时闪过安玥琛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自他的手伤了后，安玥琛就没让他洗过碗了，哪怕他的伤口结痂，安玥琛也自觉承担家务。 安玥琛搂着他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安玥琛和他畅想着未来，安玥琛说要给他买洗碗机和扫地机器人，不花明珉的钱，也不赊账，他要坦荡磊落地给明珉花他自己的钱，让明珉改掉那抠搜的毛病。 可到头来，他给明珉花钱时，却是想要打发明珉，用钱来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当啷，菜刀被摔在了案板上，明珉下意识含住被刀刃划过的指腹，口腔里很快蔓延开了血腥味。 他好像总是会受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伤，磕一下碰一下，或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剌一下的，之前他从没在意过这些，因为没有人眼神会随着他走，而之后会注意到这点，是因为安玥琛总会在他受伤时大呼小叫—— “你怎么了？” 对，就是这样。 明珉恍惚地看向厨房门口，没有安玥琛，只有江弈站在那儿，明珉缓慢地摇了摇头，“小伤。” 江弈也没再过多关心，只是问创可贴在哪儿。 明珉用纸巾按着伤口止血，思绪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彻底清除，他再怎么自认清醒，还是不可自控地沉溺在回忆里。 一次意外的善心，明珉逐渐适应了家里多一个人，那种孤寂的感觉许久没再纠缠着他，安玥琛这个人烦是烦了点，但莫名地跟他很投缘，他们偶尔会有些奇怪的默契。 一次失忆开启他们的相识，一次失忆结束他们的恋情。他们在这时，竟都能同样默契地因为心虚而就此别过，一个不去挽留，一个不去细思。 第50章 明珉觉得有时候感情是个复杂的事情，像他对自己母亲的情感；可有时候感情又简单到直白，像他和安玥琛之间莫名萌生的情感。 说不清是日久生情还是情感冲动，总之，在安玥琛突然毫无防备和他告白时，他竟也没纠结多久就答应了。 他们谈恋爱了，有些莫名其妙，但又可以追根溯源。明珉以为自己虚无缥缈的情感找到了新的寄托，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击。 明珉想过自己失恋后或许得缓上好一段时间，却没想过这段为期仅仅十五天的恋爱会留下那么深刻的痕迹。 他甚至都有些自我怀疑，自己的念念不忘到底是因为喜欢落空，还是因为心有不甘。 他的心动似乎开始的莫名其妙，也因此落幕时才会这么狼狈难堪吧。 江弈突然撞了明珉一下，“你不过是失个恋而已，至于这么情绪低迷吗？” 明珉恍然回神，把江弈递过来的创可贴缠好，“我有吗？” 江弈一脸你要不要看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他大喇喇地搭上明珉的肩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是当乖小孩当太久了，明天我带你出去放飞一下。” 明珉耸了下肩，把江弈的胳膊从肩上抖掉，“你是逃学了，但我明天还要上课。” “你下午不是没课吗？” 明珉略一思忖，问道：“去哪儿？” 江弈狡黠一笑，“带你叛逆一下。” 明珉蹙了蹙眉。 安玥琛蹙眉看向手里刚赵顺拿给他的协议，赵顺说这是那个男孩和他签订的，他一条条看过去，条款明细的行文风格很显然确实出自他自己的手笔。 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名上，也的确是他的亲笔签名。 安玥琛点了点明珉的名字，抬头看向赵顺，“钱打过去了？” “是的。” “你去查一下这个人，不用太详细，主要是这三个月来的行动轨迹就行。”安玥琛吩咐着赵顺。 赵顺领命告退。 安玥琛转着椅子，转向身后的落地窗，眺望着辽阔的天际，心绪渐平，他这几天的心理治疗不是很顺利，几乎没什么进展，唯一算是有收获的，就是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小珉”。 他之前还以为是个女孩的名字，今天看了协议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令他在意的是自己的称呼方式，有些太亲密了些，这不禁会让他想起明珉当时和他说的那些看似荒唐的鬼话——恋爱？ 安玥琛又转着椅子回到了桌前，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失忆会让人智商变低吗？ “看什么呢？”虞寻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安玥琛没缘由地心慌了一瞬，他手忙脚乱却不着痕迹地退出了浏览器，“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你爸叫我来监督你去看病么。”虞寻一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躺，“你这都几天了还没记起来一点，要我说你就先别忙工作了，先去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我是失忆，又不是重病，你要不再给我去icu找个床位？。” “那不是浪费医疗资源吗。”虞寻一笑着翻身坐起，“忙完了没，忙完了就走，你快点恢复了，我也就能回去工作了。” 安玥琛稍稍收拾了下跟着虞寻一下楼，两人惯常的互相拆台，“你还有工作？我怎么听说你被封杀了？” “你从哪儿听的小道消息，我的档期都排到明年去了。” “那你最近倒挺闲的。” 虞寻一白了安玥琛一眼，“那不是因为要照顾你这大外甥吗，嗯？” 安玥琛咬牙道：“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两人仍是一路拌着嘴到了医院，临下车时，安玥琛却退了回来，他一下拉上刚半开的车门，从车窗看向站在医院门口的一道身影。 明珉？ 这里是家私立医院，主要做心理疏导和治疗，规模不算大，但背靠的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私立综合性医院，故而口碑和医疗资源都算是顶尖的。 所以明珉怎么会在这儿？ 第45章 这是正常的 “你嘀咕什么呢？”虞寻一循着安玥琛的视线往外看，“偷窥谁呢？” 安玥琛收回视线，“没谁。” 虞寻一狐疑地打量着安玥琛，心里总觉得奇怪，他又往窗外看了看，但的确没看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人，“那快下车，你今天最好争气点能想起来什么。” 安玥琛被推着下车，他再瞥向医院门口时，刚站在那儿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倏忽而过的一幕，恍若幻觉。 安玥琛神思恍惚地躺下，心里一旦冒出疑点，就很难忽视不管——明珉当时和他说的那些话的真伪？明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骗他的？还是在跟踪他？亦或是真话和巧合？ 眼前昏黄柔和的光线变得朦胧，汇聚成大片光斑覆盖住他的视线，思绪变得漂浮，他被引导着去找寻丢失的记忆。 他像是浮在海面上，仰头是海，低头也是海，一时分不清颠倒的是他还是世界。 手背被碰了碰，安玥琛从孤舟上坐起，一个木头匣子撞击着他垂落在水面中的手，安玥琛像是见鬼似的，将匣子抛得更远。 他直觉，那里封锁着重要的人和记忆，可他却又下意识地抗拒打开。欲要探求的真相似乎和避之不及的真相裹缠在一起，得知一个就要被迫得知另一个。 海风变得大了些，吹得孤舟乱晃，安玥琛烦躁不安，潜意识开始和现实拉扯，他急欲从浑噩的状态中清醒，耳边却倏地闪过一声温和的声音：“小月。” 风变得平静。 那被扔走的匣子又飘回到了船边，被浪潮裹挟着，一下一下地轻撞着船身，那匣子似乎被撞得裂开了一条狭小的缝隙。 黑沉沉的缝隙将他卷入陌生的记忆碎片中，他幻视到自己憋屈地坐在一辆电动车的后座上，燥热的气流拂面而过，他抬手圈住了一节细腰，掌心下是微微起伏的腹部，耳边是温柔的询问：“要不再去检查一下具体的过敏原吧？” 他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但除了开头的称谓，后面的模糊不清，“小珉……” 那时应该还是夏天，他穿着短袖，赤着胳膊隔着单薄的t恤搭在明珉的腰腹上，温热的体温几乎毫无隔绝地传到他的胳膊上，比夏天的风更暖，烫得他霎时转醒。 安玥琛呼吸急促地坐起身，眼神清明，但大脑却是混沌一片。 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地飘落，风一吹又腾起，落在草丛的罅隙间，和满地落叶混在一起。 明珉刚从医院出来，手机就收到了转账提醒，看着那有零有整的数额，明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转来的。 像是所有记忆被短信末尾的句号封存，他和他那一段短暂的过往被彻底圈困得清清楚楚，和现在再无牵连。 “你看什么呢？”江弈跟在明珉身后，肩膀撞了下突然停下的明珉。 “没什么。”明珉扬了扬手机，“走吧，我请你吃饭。”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发了笔横财，花出去消灾。” 明珉率先迈开步子走向台阶，刚下了一级，却突然顿住了步子，他莫名觉得有人在看他，可巡睃一圈也没见到可疑的视线，便归咎于自己太过多疑。 “吃完饭你就回去上学。”明珉偏头和江弈说着。 “你这么忘恩负义啊明珉。”江弈又炸了，“我才住了几天，买菜钱都是我掏的，你这就要卸磨杀驴了？” 明珉被江弈的比喻逗笑，“你对我哪里有恩？” “我带你来看病的。” 明珉眼底的笑意微敛，“我本来就没什么毛病，是你太大惊小怪，医生刚也都说我没事，你怎么不说你让我今天白掏钱了呢？” “行，行。”江弈气闷，“我要吃穷你。” 他忿忿地瞪视着明珉的背影，明珉最近就是很不对劲，他昨天说要带明珉去放飞，结果明珉临到出门时却推三阻四的，也不知道在回避什么。 而出门后，明珉又太过沉默寡言。 他带明珉去上网，明珉前一秒还说他浪费钱，家里明明有电脑出来干嘛，后一秒就给他俩开了个双人包间，坐下后明珉也不玩，就看着他玩，江弈打完一局游戏后实在被明珉盯得难受，他提议和明珉组队开一局，明珉仍是拒绝，最后他俩一起玩了两个小时的森林冰火人。 从网吧出来江弈整个人都恍惚了，但明珉似乎心情转好了些。 隔壁是电玩城，江弈硬拽着明珉进去，他给自己和明珉分别买了一百块的游戏币，两人各自分开去玩想玩的，等江弈玩完一圈回来补币时，发现明珉竟抱着那一小筐几乎没变化的币仍坐在前台边的椅子上，低垂着脑袋，神情空洞。 “你怎么了？”江弈在明珉身边坐下。 明珉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游戏币给了江弈，“给你吧。”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了？”江弈歪头打量着明珉，“你别是因为失恋，才这么萎靡不振的吧？” 第51章 明珉没说话。 “不是吧明珉，一个男人而已至于吗？”江弈极度不解，“要不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个？不是说走出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开启新的恋爱吗？” 明珉失笑摇头，“你才多大，别操心大人的事，我只是不喜欢玩这些，人太多了。” “人太多了”这个词自明珉出门后似乎就一直被提起，地铁上、网吧里、游戏厅里，以及之后他带明珉去打耳洞时，明珉也这么说。 他们吃完饭路过一家美甲店，本来没什么可在意的，毕竟他俩都是男生，可江弈无意扫到了门口小招牌上写的打耳洞的字样，心底的叛逆因子蠢蠢欲动，青春期小孩的中二心理促使他觉得耳朵上挂个东西很酷，再者也能体现他离家出走后过得很肆意，还能让他爸好好气上一番，他便拽着明珉要去尝试。 “江弈，你才刚上高中，你们校规应该是禁止这种行为的吧。再说你万一打完耳洞耳朵发炎了怎么办？而且今天已经够闹腾了，你过几天还要回去上学的，别真当自己离家出走就是独立自由了。”明珉厉声拒绝。 江弈今天带明珉出门玩本来就玩得不痛快，按计划他还想带明珉去一家俱乐部开卡丁车的，结果这会儿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批评了，江弈的面子挂不住，嘴比脑子快，“明珉，你就是太乖了，才会觉得这种违反规则的举动十恶不赦，才会觉得感情是纯洁无瑕不容背叛的，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失恋就耿耿于怀，但其实只是因为你胆小又斤斤计较罢了。” 被小自己好几岁的江弈教育了，明珉登时怔愣住了，两人的争吵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难免会引起路过的人注意，明珉焦躁地握了握拳，背过人流站着。 明珉有些倦怠道：“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 江弈说完那些话后就后悔了，可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他只能默默跟上先行离开的明珉，后续的计划都没法继续，他们早早就回了家。 路上，沉默许久的明珉突然冷不丁开口，“改天吧，今天人太多了。” 江弈一下就懂了明珉在说什么，心里的愧疚感更盛，“明珉，我刚才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乱说的。” 明珉浅浅勾了下嘴角，没再回应什么。 晚上，江弈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下床，准备出门喝杯水。 一开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明珉。 “明珉？” 明珉转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环境下，江弈看不清明珉的表情，他试探着上前，坐在明珉身侧，“你也睡不着？” 明珉点了点头，两相沉默中，明珉突然说：“我的确没什么立场教育你。” “我也的确性格很差。” 江弈困惑地看向明珉，“你最近一直失眠吗？” 明珉想了想，“是有几天了吧，但白天又精神挺好……” 听着明珉自言自语似的发言，江弈的困惑更重，明珉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明珉那天，明珉就坐在沙发边，他爸和明珉他妈关切地和刚到新家的明珉寒暄，可明珉却一言不发，只或是点头或是微笑一下，很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又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当时就很看不惯明珉，觉得这人真会装乖。 而这几天，明珉却很喜欢和他坐在一起闲聊，有时候话题都卡住了，明珉却还要硬是跟他尬聊下去。 在话题的末尾明珉总要问他一句：“我是不挺不讨喜的？” 他今天回了“还行”，明天明珉又接着问，像是非要逼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讨喜”或是“讨喜”。 亦或是像现在这样，自我否定，不断将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思考，最后佐证出这件事就是因为他所以才有了不好的结果。 “明珉，”江弈打断了明珉的自言自语，斟酌再三还是直白道，“我觉得你可能该去看看医生。” 明珉规律眨眼的频率顿了下，“为什么？” “你真不觉得自己不对劲吗？” 明珉又是选择沉默着。 江弈难得会有这么沉稳的一面，他不再是和江弈一碰面就互嘲，而是细数着明珉不算正常的地方。 明珉缓慢地眨了眨眼，否定了江弈对自己的评价：“这是正常的。” “那我回家和姚阿姨说。” 江弈算是半威胁半劝说地把明珉带去了医院。 他是真觉得明珉的状态很差，可是做完检查出来明珉却和他说，医生说他没事，就是学业压力大而已。 “你都大学了哪儿来的学业压力？”江弈觉得明珉在骗他。 “等你上大学你就知道了。” 发横财的明珉带江弈去吃饭，昨天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烟消云散。 江弈看着现在这个令人如沐春风的明珉，的确再说不出明珉状态不对的话，所以真是他想多了？ “你确定你没问题？”江弈拎着书包站在门口迟疑。 “你能别咒我吗？”明珉靠在门边，和江弈挥手，“快走吧，江叔派人来接你了。” “我靠，你真出卖我了。”江弈走出两步了又退回来，“你要不跟我一起回家住吧？” “拒绝。我一个人过得称心如意。” 江弈磨牙，江弈忿忿离开。 江弈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冷清，明珉仰靠在沙发上，回想着医生和他说的话，“轻度焦虑症，但最近有加重的趋势，一定要放平心态，多运动或是出门走走，可以多和朋友家人一起……” 后面医生在说什么，明珉没记住，他那会儿有点走神，眼前模模糊糊闪动着安玥琛的身影，他似乎还能回想起安玥琛怀抱的温度，安玥琛说他是自由的，殊不知他其实一直被情绪捆缚着。 他试着挣扎，他试着拽住安玥琛朝他伸来的手来挣脱束缚，可中途却被强硬地掰开紧攥的手指，在一阵失重感中，他又坠回了原地。 第46章 什么秘密 一段陌生又荒唐的记忆突兀地在大脑里生根发芽，将那点微末的疑虑翻搅得更盛。 安玥琛按揉着眉心走出诊疗室，等候在外的虞寻一立时上前询问：“今天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安玥琛否定了那一段无足轻重的记忆碎片，他垂下手，看向虞寻一，“我要回公司，你是自己回家还是我先送你回家。” 虞寻一探究地盯着安玥琛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不用，有人接我。”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安玥琛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一愣，“小叔？” 成熟儒雅的男人朝安玥琛微微颔首：“玥琛，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 安颂凛把手里的补品递给安玥琛，“我今天刚出差回来，前几天你回家时没去看你，也是才知道你失忆的事，别见怪。” 安玥琛没多客套地收下了安颂凛的礼盒，他这个小叔就是这样，礼节很重，分明比他爸小十几岁，却比他爸还要老成，“这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您还特意来医院看我。” “噗嗤——”虞寻一没憋住笑。 “你俩都是一家人，这么假客气的干嘛，真招笑。”虞寻一敲了敲安玥琛手里的礼盒，“你小叔是要来接我才知道你出事的，这礼盒估计都是半道上买的。” 安玥琛和安颂凛的表情同时都有些没控制住。 “好了好了，都别装了，该干嘛干嘛去吧。”虞寻一自顾自往前走，没管后面尴尬的两人。 但怎么说安玥琛和安颂凛都是做大事的人，还不至于因为被拆台就下不来台，安玥琛瞪了虞寻一一眼，转头时对安颂凛又是客气的微笑，安颂凛同样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人在医院门口告别，安玥琛又回到了公司，碰见赵顺时，他催促着调查结果：“查好了吗？” 赵顺简直头疼，“老板，这个东西我不可能几个小时就查好的。” “行吧，那你快点。”安玥琛摆了摆手，回了自己办公室。 坐下后，他又有些无所事事，该忙的好像都忙完了，其实真要忙他也能忙起来，但就是懒劲上来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早知道刚才就直接回家了。 他转着转椅，转向身后的落地窗，看着逐渐变得暗沉的天，那一小段记忆又在脑子里闪回，人物的具体面容是模糊的，可他却清楚，那就是他和明珉。 他连日来欲要摒弃掉的形象突然在心里愈发清晰了起来—— 他恢复记忆那天，在现在的他看来，那天才是他和明珉的初见，一个略微暧昧又极具荒唐的清晨，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明珉。 明珉半趴在他的胸口，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脸颊的肉被微微挤出一些，鼻息轻浅地打在他胸口上，温热又令人心口发痒，他的手从明珉腰后揽过，掌心贴在明珉的侧腰上，是一个过于亲密无间的睡姿。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推开明珉，而是下意识赞叹，这小孩长得真好看。 第52章 只是赞叹过后，他自己被自己无意识收紧手臂的动作激怒，他愤怒自己的失控，气愤这种卑劣的要挟手段，更羞恼自己竟会被轻易迷惑。 在他的视角中，自己前一秒还在逃命，后一秒就美人在怀，很难不觉得割裂和被算计。 所以清醒过来时，他一把推开了怀里的明珉。 明珉当时的茫然无措、通红的眼眶、发颤的嗓音，此时变得历历在目。 安玥琛不愿承认的是，那天的他算是落荒而逃。 他只能以明珉演技高超来释怀自己那天的失态，以明珉爱财和工于心计来解释所有不敢细思的蹊跷，他试图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来驳回明珉所有的争辩。 他以期用自己立不住脚的猜想来让整件荒诞的事变得合理，他借由自己失忆全面否定了明珉所说的和他的过去，毕竟他失忆了，明珉怎么证明其所说的真实性，而他自认为自己很理性，哪怕失忆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降智，从而他自己逻辑自洽，而让“谈恋爱”这件事是杜撰的可能性提升。 可那天过后，明珉真的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有多余的纠缠，就连他给出的高额报酬，明珉也没有收，而是一笔笔清算出了一个带零头的账单。 这让他那本就立不住脚的猜想摇摇欲坠，只需一点点推力就会倒塌。 但安玥琛仍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愚蠢到在明知自己失忆的状态下还能去谈情说爱，这是很不负责的态度，而明珉也是，他怎么会蠢到和一个失忆的人谈恋爱呢？ 如果真是恋爱了，那这段感情的开始就注定了日后会仓促结束。 他不觉得自己蠢，但明珉蠢不蠢他就不知道了。 翌日，安玥琛可算收到了赵顺的调查结果。 明珉那三个月的生活轨迹简单明了，从暑假期间打工的地方到家两点一线，再到开学后加上学校的三点一线，社交简单，甚至都没什么关系亲近的朋友。 总而言之，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小孩，不会和人勾结算计他。 安玥琛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页纸，脑内隐隐浮现出了一个勤工俭学、孤僻腼腆的形象，将明珉套入其中，很难不令人心生歉意。 在他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里，理性、清醒和利益被排在首位。 故而安玥琛坚信自己不会在不清醒的状况下因为一件毫无利益的事而感情用事。 比起恋爱这种令人难以相信的关系，或许他和明珉只是关系较好的朋友。 他当时情急之下的言语是有些冒犯，可现在两人已经是各走各的了，道歉的话也没必要再说出口，不然反倒给对方徒添烦恼。 揣着所谓的清醒，安玥琛将那几页纸放进了碎纸机里。 纸页背后夹着一张明珉的照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抠的图，前景模糊，明珉也只有一个侧脸入镜。安玥琛没要过明珉的照片，这算是赵顺自作主张之举。 之后几周，安玥琛按时去做治疗，可又没什么进展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先前记起的那一小段记忆，小珉这个称呼来来回回地出现，记忆里的人面孔也愈来愈清晰，连那时的风和温度他都能回想起百分之八十，可再之后的记忆，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安玥琛其实不太想继续治疗了，毕竟这么看起来那几个月的记忆的确无足轻重，可一想到他爸说过的，他这么一直失忆着会让他母亲担心这件事也不无道理，所以他就仍是例行完成任务似的按时去治疗。 按理说他该觉得紧迫，毕竟记忆迟迟不恢复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麻烦，可每每沉于梦境时，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恢复记忆这件事的抗拒，这又让他不得不好奇那一段遗失的记忆里究竟隐藏了什么令他畏惧的秘密。 又或者，他仅仅是抗拒事实的结果再次和他的预测有出入，到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坦荡地说出无所谓。 又一次做完治疗，安玥琛有些疲惫，主要是脑子有些累。 他靠着窗户放空，虞寻一在开车，为避免他失忆的事情外露，每次他去医院治疗时，不会让司机跟随。 “玥琛，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餐厅，你——” “直接去吧。”虞寻一话没说完，就被安玥琛打断了。 “你也感兴趣？” “你不就是想要我请客吗？”安玥琛盯着窗外，看着不断变化的街景。 汽车驶离了他们惯常行驶的那条线路，两边的街道变得陌生，忽的，安玥琛放空的视线聚焦在了一点上，一家咖啡店的门口，他刚在回忆里记起了好几遍的人影蓦然在现实里出现。 “等等，停一下。”安玥琛没转头，伸手拍了拍虞寻一的胳膊。 “哎哎，你劲小一点。”虞寻一险些被拍得方向盘打转，他停下车，迷惑地看向安玥琛，“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他看见明珉了，停下车了，他们之间不过相隔一条不算宽的马路，然后呢？ “喂，安玥琛。”虞寻一戳了戳安玥琛，“你是想起来什么了？” 安玥琛没回他，过了几秒，突然又没缘由地问：“你想喝咖啡吗？” “啊？” 安玥琛下了车，往前走了一段去路口等红绿灯，站在街边时，他又瞥向那家咖啡店，已经看不到明珉了。 绿灯亮起，安玥琛不紧不慢地往对面走，因为虞寻一想喝咖啡，所以他才下车来买咖啡的，没有别的原因，所以他不急。 叮铃—— 收银机后的明珉下意识抬眼，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时，他不由怔忡了片刻，在和安玥琛视线对上又错开的那一刹那，明珉心里难以自控地闪过一丝期待，期待着安玥琛是不想起了什么。 尤其是当安玥琛走到收银台前，开口叫他“小珉”时，明珉眼睛瞪大了些，瞳孔也跟着扩大，他满眼殷切地期盼，可当看到安玥琛毫无波澜的眼神时，他突然冷静了些。 紧接着，安玥琛就彻底打碎了他的梦，“抱歉，喊错人了。” 明珉垂敛了一下眼睫，再抬眼时便是标准化的微笑，“您好，需要什么？” 安玥琛点了两杯拿铁外带，明珉结账按“2”时指尖抖了一下，差点给安玥琛打成了二十二杯，他又指尖僵硬地删掉多打的数字，有些缓慢地打出了账单，“您的取号码。” 安玥琛接过后找了个靠近收银台的位置坐下，明珉避无可避地看过去，那双灰棕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更显得冷漠薄情，明珉又别开了视线。 “明珉。”何睿从后厅出来，手里又拎着一袋下午茶，“给你的。” “谢谢。”明珉边接着何睿递来的酸奶，边余光瞟着安玥琛。 安玥琛垂着脑袋，点着手里的手机，没分给他一点眼神。 明珉悄然在心里叹了口，攥着酸奶瓶的手指微微发紧。 “还没好吗？”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明珉一跳，他惶然抬头看向莫名瞬移到前台的安玥琛。 何睿收起懒散的站姿，接过安玥琛手里的小票看了眼，这会儿客人偏多，剩下的几个人手里都有活，“明珉，你去先帮这位客人做吧，我来收银。” “不要他做的。” 安玥琛话音一落，明珉和何睿都是一愣。 何睿最先回神，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安玥琛，从安玥琛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其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他微微侧身将柜台后的明珉挡了挡，脸上的笑容不变，“那我给您做。” 明珉的脚步顿在原地，他转身的动作转了一半，正好面朝着站在柜台斜侧的安玥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冰冷漠然，似乎还有些鄙夷。 若是结合他和这个安玥琛最初的那些不愉快，这个安玥琛现在显然在故意找他茬。 果然，恢复记忆后的安玥琛讨厌他，而他，也同样讨厌这个安玥琛。 第47章 特定的记忆 安玥琛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柜台的桌面，沉闷的木质声响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合。 他莫名的有些烦躁。 他扫视而过明珉有些呆愣的表情，看向明珉手里紧攥的酸奶，心跳的频率慢了一拍，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牌子的酸奶，嘴里无端浮起一股淡淡的蓝莓味，舌根有些泛酸。 他正要撇开视线，可视线稍稍上移后又定住了，他的目光从明珉垂落在身侧的手移到了明珉的腰际，明珉脖子上挂着工装围裙，腰线被绑带勾勒出来，窄瘦的腰身和偏硬的面料相称着，显得更加纤弱。 安玥琛眼神晃了下，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最近脑内不断轮回的片段，他坐在车后座，手臂圈着明珉的腰，隔着单薄的t恤，他仿佛能直接感受到明珉肌肤的温度和触感。 又有新客人来了，明珉转回身去收银，正面转为侧面，视线的焦点落空，安玥琛终于挪开了视线，他盯着脚下的地板，暗自鄙弃着自己刚刚那不合时宜的联想。 第53章 机器轻微的嗡鸣声和客人们窸窣的私语声混杂着，吵闹又平淡地萦绕在耳边，他们在一片不属于他们的喧嚣中沉默不语。 “您好，您的咖啡。”何睿亲手把做好的咖啡递到安玥琛手边。 安玥琛回身接过咖啡的同时也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何睿，他一般不会对别人评头论足，可对何睿他却下意识给出了“不像好人”的评价。 对于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这样很失礼冒昧，可思想就像是打发的奶沫，嗡一下，就混乱了起来。 他拎上咖啡转身，视线再次轻飘飘地从明珉身上掠过，明珉没有看他，这种无视令安玥琛没缘由的有些生气，可他又无法发作。 叮铃—— 店门在背后合上，安玥琛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微妙的怒气吐出，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倒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克制，克制着自己差点转头的动作。 再次抬脚时，安玥琛又恢复了自然，步伐均匀，似乎毫不留恋地离开。 “给。”安玥琛把咖啡放到杯槽中，系安全带时他下意识又想往街对面看，硬生生地把脑袋往旁边别了下，差点闪到脖子。 “你干嘛呢？”虞寻一拿咖啡的手一顿，迷惑地看着安玥琛。 安玥琛揉了揉脖子，“没事。” “你喝哪杯？”虞寻一问。 “我不喝。” “你有病啊，不喝你买什么？”虞寻一无语，随便拿了杯抿了口，放下后便重启了车子。 待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安玥琛才转向窗外看着倒退的街景。 治疗过后的疲惫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怅然。 这次的碰面实属意外，是他和明珉都没有预想过的，明珉应当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而他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去主动见明珉。 不碰面时，什么样的谎话都能面不改色地扯出，可一旦面对面碰上了，想骗自己就很难了。 纵然他之前再怎么试图平常地看待明珉，可每次一见到明珉时心里总会不自觉躁动。 安玥琛自然发觉出自己对待明珉的态度不同寻常，太过冷漠无情，也太过漏洞百出。 他太急于和明珉撇清关系，以至于出现一丁点微末的联系，他就恐慌，恐慌什么，他又说不清楚，究竟是怕自己有了情感的软肋，还是怕自己真的因为傲慢而毁过一段纯粹的情感。 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他直觉如果确认了他和明珉之间的关系，定然会牵扯出一连串的麻烦。 而安玥琛现在又难以确定，自己对明珉的异常反应究竟是被遗失的记忆催生出的潜意识影响，还是他仅仅是现在被明珉的那张脸影响。 明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那张脸也过分漂亮，如果没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哪怕他从未认识过明珉，只是在某天意外路过这家咖啡馆，他觉得自己见到明珉时也很难不心生波澜。 混乱的现实和模糊的记忆似乎都不想要他好过。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没有失忆，他对明珉的心动并不难承认。 只不过，他现在无法接受和承认的是，自己失忆时犯蠢的无力感和事情脱离掌控的挫败感。 要强的人拉不下面子，比起颠覆自己秉持的人生准则，好像抛却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会更轻松些。 车窗外的行道树在快速后退，明珉和那些落叶都被风朝后吹去。 下周，再最后去做一次治疗就不去了吧。 他想见见他母亲了。 —— 明珉仍有些发怔，店门被打开又合上，叮铃的脆响像是再见的轻语。 他一边人机似的收银，一边瞟着门外的景象。 玻璃门被擦得干净透亮，抬眼就能看到门外的街道，路过的行人、常绿的灌木、被风染黄的树叶，还有，街边停着的一辆车。 明珉视力很好，他隔着不算宽的街道，看到出门后的安玥琛上了那辆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和气质都不像是司机，但车门很快就关上了，隔绝了明珉探究的视线。 他悻悻地垂下眼，盯着手里的机器，差点又给客人的一杯咖啡打成十一杯。 “刚那个人你认识？”何睿在客人走后，倚着柜台和明珉搭话。 “嗯。”明珉闷闷地应了声，“前男友。” 脱口而出的尴尬称谓，明珉却没觉得不妥。好像他不断地装作随意地和别人提起这件事就能强制脱敏，能把这个人真的划到过去那不足为提的一点上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坦荡轻松地说，嗐，都过去了，不过是个前男友。 明珉太过直接的回应，导致何睿反倒怔愣了半晌，他讷讷地重复了遍：“前男友啊，难怪。” 可回想起那个男人的形象，何睿又很难把明珉和其联系起来，很违和的搭配。不过这事倒是让何睿几欲沉寂的心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是来特意找你的？”何睿试探着，“想要复合？” 明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应该就是碰巧路过。” “哦——”何睿了然地点头。 明珉又沉默下来，心里却在揣摩着“复合”二字，还有可能吗？ 回家后，明珉打开了许久没打开的手机相册，点开了隐藏起来的照片——小时候的安安和长大后的安玥琛都在他的手机里。 “我要我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你手机里。” 那时的安玥琛这么和他说。 看着一张张照片，明珉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似乎从没想过放下，哪怕丢了一堆和安玥琛相关的杂物，却仍舍不得放弃更重要的回忆。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想要和安玥琛复合，相反，他不想再见到安玥琛了，他讨厌安玥琛。 他曾挽留过即将破碎的家庭，挽留过将要离开的母亲，挽留过行将就木的外公外婆，却皆是无济于事的徒劳，所以他知道，自己也没必要费心思去挽留一个不记得他的安玥琛。 如果说和安玥琛再见面前他期待过什么，那今天见面过后，他就完全不期待了。 现在这个安玥琛只会毁掉他记忆中的所有美好。 他想要争取和维护的从来都只是过去。 那次的偶遇显然的确是个意外，生活又回归到了往日的按部就班，明珉很适应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会让他有种宁静的归属感。 可天不遂人愿，每当明珉的生活平静下来时，总会被外力掀起一阵小小的飓风，搅乱他好不容易维稳的生活。 当明珉今早来店里只见到何睿一个人时，就意识到了不妙，他佯作无知无觉，“老板你今天来挺早的。”但其实早过了正式员工的上班时间。 何睿浅浅勾了下嘴角，把一小盘蛋糕推到明珉面前，“我早上刚做的，你尝尝。” 明珉为难地摸了下肚子，“我早饭吃太撑了，要不留给小李他们吃？” 何睿脸上的笑僵了僵，他轻叹道：“果然不能太委婉。” 明珉听懂了何睿的浅层意思，但他仍装着傻：“小李他们是不迟到了？” “小珉，我——”何睿突然道。 “别这么叫我。”明珉像是应激似的，鲜有的语气强硬。 “抱歉。”明珉又紧接着道歉。 “没事，是我太唐突了。”何睿歉意地笑了下，又接上了刚被打断的话，“我是想问，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明珉似是有些困惑地看向他，皱着眉头却不应话。 何睿见明珉沉默，便自顾自说着想说的话，毕竟这种决心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他和明珉诉说着自己暗恋的过往，表述着对明珉的喜欢。 此时听到何睿的剖白，明珉心里无波无澜，甚至有种果真如此的释然。 唯有一点的动容，是他更确定了记忆里的那个安玥琛的不可替代性——那是特定环境和经历塑造而出的“独一无二”。 在遇见安玥琛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和另一个人建立起这种过分亲密的关系，所以他对另一半的形象、性别都没有过预期，只是因为恰好遇到了安玥琛，不是因为安玥琛符合他的择偶标准，而是因为那是安玥琛，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安安这个前提，如果安玥琛没有失忆赖在他家，如果他没有和安玥琛交换秘密，他可能根本不会喜欢上这个人。 他会按照自己原本的轨道平淡又乏味地生活下去，孤身一人，孑然自在，只会被寂寞困扰，却不会经历现在的种种狼藉。 他喜欢的，仅仅是和他相处过那三个月时间的特定的安玥琛，他放不下的，也仅仅是那三个月的回忆。 他心里的那朵因安玥琛而抽枝发芽盛放的花本来就是开在角落的，就算枯萎死亡了，也不会引人在意，等时间的风一吹，花的残骸就四散了，除了在心脏角落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坑，便再没什么多余痕迹。 第48章 跟踪我？ 店里今天很安静，没有机器嗡鸣，没有絮絮人语，只有音响在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第54章 何睿说了一长串话后也沉默了下来，看着对面脸色平静的明珉，他就知道了结果，没什么意外，他其实表白前就知道自己百分之九十不会成功，剩下的百分之十不过是在赌明珉刚分手后情绪起伏大，然后脑子一热会答应他。 只是他没想到明珉会是这样一副冷静到……有些无情的模样。 “抱歉。”从头安静到尾的明珉开口了。 何睿抬手制止了明珉后面的话，他有些牵强地笑了下，“好，我明白了，没事，我也就是不吐不快，说出来后反倒就放下了。” 明珉礼貌性地勾了下嘴角，他一时也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两人低垂着脑袋静默地站了会儿，明珉先后退一步，“今天不营业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何睿这才再抬起头看向明珉，“你后面还会来兼职吗？” 明珉摇了摇头，“不会了。” 他又朝何睿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却透出浓重的歉意。 “这蛋糕你要不带走吧？”何睿问。 明珉边往出走边回道：“谢谢，但不用了。” 临出门时，明珉从即将合拢的玻璃门缝隙间看向何睿，“你做的蛋糕很好吃，或许你该自己尝尝。” 秋日的天空高远清透云层稀薄，不觉间就到了十一月，过去一个月了。 明珉仰头看了看天，穿过树叶罅隙看过去，黄绿蓝交杂在一起，排列出一幅秋景来。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找到一份类似的工作。 或者他该歇一歇，的确是有些累的。 明珉接住一片正好落下的梧桐叶，叶片干枯蜷缩着，他稍稍施力捻搓，枯叶就碎了一地，他丢掉叶柄，拍了拍手心的碎屑，继续朝前走着。 绿叶总会春去秋来，没什么可遗憾的。 可当明珉回家后，看到阳台枯萎一片的盆栽时，突然就说不出不遗憾的话了。 “为什么呢？”明珉捻起绣球病恹恹的叶片，又拨了拨旁边叶片几乎掉光的雀舌黄杨的枝条，他明明有浇花的，也每天让花晒太阳的，怎么就都死掉了呢？ 可是看着地上层叠的枯叶明珉又一时有些恍惚，他是什么时候浇的花，昨天？前天？还是很久都没浇了？ 他记忆里的盆栽都是浓绿鲜艳的模样，怎么会一眨眼就变成眼前这副枯荣。 他的时间好像被生生截断了一个月。 明珉心中一慌，又匆匆忙忙跑去卧室看鱼缸里的小鱼和乌龟。 小乌龟蔫蔫地趴在金鱼缸里，明珉戳了戳龟壳，乌龟缓缓地缩起自己的脑袋和四肢，明珉稍稍松了口气。 可抬眼看向另一个鱼缸时，明珉又堵住了半口气，胸腔发紧，像是被鱼缸里的死水灌进了肺腑，憋得人胸口发疼。 那一条条色彩艳丽的小天使鱼全翻着肚皮飘在水面之上，艳丽的色彩稍稍褪去，像是融化的蜡笔搅进了鱼缸里。 安玥琛说的没错，他的记性真的很差。 那缸养了四个多月的天使鱼死了，那是明珉养鱼以来养活得最久的一次，却因为他最近总是忘了喂鱼和换水死了。 习惯真可怕，他最开始养鱼的时候从不会忘，可自从安玥琛接管了他喂鱼的工作后，他就总是记不起来主动喂鱼了。 也不怪安玥琛，若是没有那三个月安玥琛的照顾，这缸鱼应该早都被他养死了。 那该怪谁呢？ 他的小鱼全都没了。 明珉先是给小乌龟喂食，然后把鱼缸里的小鱼全捞了出来，用纸巾包好，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个小铲子，把死掉的多肉铲了出来，空出的小坑他把小鱼埋了进去。 土不够，他又从别的死掉的盆栽里铲了些土，拍拍打打，垒出一个尖尖的小土丘出来。 章鱼形态的小花盆头顶冒出尖尖的一角，像是戴了个小帽子，明珉举起瞧着，一直垮着的嘴角终于扬了扬。 他把小花盆放到阳台一角，把地上的枯叶和土渣清扫过后，又拿起在阳台落了好久的灰的灰灰，去给灰灰洗澡。 不过明珉这种稍稍高涨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又落了下来。 他抱着空鱼缸坐在飘窗边，鱼缸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里面盛满了清水，在灯影下波光粼粼的。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昏暗的天分不清边际，从窗口眺望下去，除了路灯明亮，几乎没几盏亮着的灯，街上没有人影，就连车辆都看不见几个。 可见夜色很晚了。 不过今晚的月亮倒很亮，这会儿正好转到了明珉窗外，楼层高一些，仿佛离月亮都近了些。 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在村子里住的时候，农村的房屋大多都是平房，高了也就是两三层的自建房，和城里的高楼大厦比起来不足为提。 不过村里的房子院落敞亮，出门就是天，住得也敞快，不像城里的居民楼这么拥挤压抑。 他很喜欢和外公外婆一起坐在院子里，听着鸟语虫鸣，吹着柔柔晚风，看着漫天繁星和月色低垂。。 村里的地太矮了，显得天很高，他再怎么伸着胳膊够，都够不到天上的月亮。 他那时没和人说过，自己其实很想去城里找他妈，可当他妈要接他去城里时，他又不想去了，那片低矮的土地上，还留着他的外公外婆，他想再等等，他忽然也没那么想去高地上够月亮了。 只是后来，他还是被催赶着来到了高地。 明珉垂眸看向手里的鱼缸，看着水里的月亮，指尖拨动着水面，水很凉，随着他的拨动，水面晃了晃，里面的月影被浅浅的波浪打散，他收紧五指从水面捞出，水流从指缝间遗漏，五指张开，手心空荡荡的，捞不上来。 站在高地也没用，离得再近都没用，他怎么都没法够到月亮。 更别说是水里的虚影了。 明珉有些倦怠无力地歪头朝后一靠，他的阳台一直没有改造好，之前说要在那个闲置的鱼缸里再养一缸鱼，也一直没有养到新的，他的计划不断被搁置，直到再难进行。 他今天点开理财软件时，看见安玥琛之前给他指的那支股票赚了不少，明珉指尖一动，又买了几百块的。 反正再怎么分割，总还是会留下斩不断的联系，那索性强行把这段联系延伸下去，哪怕只能聊胜于无地把他想要的回忆缝补一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不贪心的了，他只想要那三个月的回忆，他可以不要安玥琛，只要那一段回忆。 可他的花没了，鱼没了，当时后悔去楼下找鱼鳞项链时也找不到了，珍珠也不见了，他的回忆像是握不住的水，越是攥紧越是攥不住。 或许当时许生日愿望时该把蜡烛点燃的，又或许，他当时就不该许愿。 明珉从凌晨坐到了清晨，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又去上学。 他听课时的萎靡状态，坐在他旁边的最心大的舍友都看出来了，“明珉，你这黑眼圈也太重了，你精神衰弱还很严重吗？” 明珉皮肤白，眼下的青色就很是明显，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最近在熬夜看比赛而已。” 其实他已经连续三天失眠了。 在又一夜辗转反侧时，明珉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他现在这样才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的。 有时候人真不能编瞎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真了，他再这么下去，真就要神经衰弱了。 明珉并不讳疾忌医，上次江弈带他去医院他不想去是因为当时他真觉得自己没问题，可现在，很显然，他出了点小问题。 —— “答应你什么？” “答应和我谈恋爱。” “好。” …… 像是恶魔低语的对话在安玥琛脑内闪过，对话轮回几遍，画面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蒸腾着朦胧水汽的浴室里，明珉坐在浴缸边沿，眨着一双含水似的眸子仰头看着他，顶灯的白光从上而下地落在明珉身上，将明珉白皙的面容照得更加透亮。 随着明珉仰头的动作，脖颈线条拉伸，延伸至平直的锁骨，露出上下攒动的喉结，肩膀线条微微紧绷，宽松的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覆着薄薄肌肉的臂膀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指尖勾绕着明珉脑后的碎发，在话音落下后，俯身亲了明珉的鼻尖。 他的影子落在明珉的身上又挪开，他注意到了明珉鼻尖上的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 安玥琛惶然地惊醒，却又在医生询问时谎称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握拳用拇指关节抵着眉心闭眼缓了缓。 他简直难以置信。 很显然，整件事情的主导是他，明珉更像是被他威胁的。 他之前怀疑明珉见色起意，结果他自己倒像个色欲薰心的急色鬼。 不过好好一漂亮小孩怎么会穿着老头衫呢？ 安玥琛觉得自己找到了漏洞，立刻划定他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存疑。 他神情恍惚地从诊疗室出来，虞寻一收起手机站起身，看着安玥琛冷淡的表情他就知道今天又没什么进展，他暗自思忖着，觉得要和安颂业商量下，不如直接告诉安玥琛真相，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接受不了自己母亲早已过世的事实吗？ 第55章 “你那天买的咖啡还挺好喝的。”虞寻一边和安玥琛下楼边说着，“今天再去那家店吧，我想尝尝他家其它的品类。” “我咖啡过敏。” “你什么时候——”虞寻一被安玥琛抬手拦了下，问话被打断，还差点踩空楼梯，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安玥琛的胳膊站稳，恼怒道：“安玥琛你想害我？” 安玥琛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楼梯下方，没理会虞寻一的拉扯和质问。 楼梯下方站着他刚刚在回忆里见过的人，和记忆中相似的角度，他俯视着明珉，而明珉仰头看着他。 他们只对视了不过一秒，明珉就错开了视线，像是完全不认识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楼上走。 他看着明珉一级一级地向他靠近，他们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他没有动，在明珉离他所站的台阶只差两级时，他看到了明珉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明珉又往上踏了一级台阶，将将要和安玥琛错身而过时，安玥琛猛然抬起胳膊撑在了身侧的墙面上，挡住了明珉的路。 明珉猝不及防被拦住，下意识朝后仰了下，脚后跟踩空，眼看着要往后倒过去，被安玥琛抬起的那只“罪魁祸手”给一把拽了回来。 他撑了下安玥琛的胸膛站稳，拂开安玥琛搭在他腰上的手，往旁边撤开了一步，怒目圆睁地看向莫名其妙的安玥琛。 在明珉的瞪视中，安玥琛先发制人道：“你别是跟踪我吧？” 第49章 不会回来了 “你别是跟踪我吧？” 楼梯拐角的墙上开着一扇圆窗，日光从中穿过，像是一顶刺目的射灯，从光线中可以看到空气里悬浮的尘埃，在安玥琛话音落下后，尘埃的浮动似乎都变缓了些。 那一柱光线正好落在明珉和安玥琛身上，虞寻一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一脸看到八卦的兴奋表情，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安玥琛暗自咬了下舌尖，他失忆后果然有些变蠢了，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明珉困惑又惊诧地看向安玥琛，不懂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讲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指甲掐了下掌心，他挺直脊背，直面着安玥琛的挑衅，“为什么不说是你跟踪我？” 安玥琛正在想找补的话呢，结果被明珉一句话给噎住了，“我？” 看到安玥琛，明珉就想起了自己死掉的鱼和花，心里难免有些怨气，“我认识你吗？是你先拦下我的。” 安玥琛更加语塞，的确，是他先挑事的，可他自己都没想通，为什么在明珉和他错身时会心下一紧，会下意识想拦住无视他的明珉。 但事已至此，为了面子不落地，他也只能继续强词夺理，“那你好端端的来医院做什么？” 明珉蹙了蹙眉，用一种像是看傻子似的眼神看向安玥琛，“你说来医院能做什么？” “你生病了？”安玥琛先是嘴比脑子快地出口关切，随后又连忙改了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生病了，万一你就是跟着我来的呢？不然怎么能碰见两次……” 安玥琛抿了下嘴，略微尴尬地提了提嘴角，眼神往明珉身后飘去，似是想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可明珉还是抓住了重点，“两次？” 安玥琛没应话。 明珉自己反应过来了，“所以我上次来医院时你也在？” 安玥琛眼神又飘了回来，和明珉探究的视线相撞。 “那不应该是你心虚吗？”明珉蹙着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你看到我了但没敢见我，怎么还好意思说我跟踪你？” “我不敢见你？那我前几天去咖啡馆——” 安玥琛话音骤停，暗骂了声，他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老是说话不过脑的，脑袋跟漏风似的。 “所以你当时是刻意去找我的？”明珉微微眯眼，安玥琛当时果然是故意去找他茬的，他心底怨气更盛，“那你跟踪我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安玥琛张了张口，最后却只是失笑着嗤了口气。 往日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人，第一次被个小孩堵得哑口无言。 奇了怪了，他记忆里的明珉分明乖顺得要命，怎么现实里的明珉嘴巴这么伶俐，性子也尖锐到刺人。 对啊，如果不是他今天想起那段令人脸热的情节，他根本不会理会明珉的出言不逊，不对，他根本就不会拦下明珉，也就不会平白被人数落一顿了。 安玥琛被气得不停鼻孔出气，可要对明珉说狠话时，他看见明珉那张脸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明珉眼神从气得面色铁青的安玥琛身上掠向一旁当透明人的虞寻一，心脏忍不住嗳酸，他再次忿忿地瞪向安玥琛：“你一个满口谎话的渣男，就少倒打一耙了，也少去祸害其他人。” 骂完，明珉就拨开安玥琛，侧身从狭窄的缝隙间挤过去，步伐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玥琛又下意识抬手，只是这次没再拦住要从他身边离开的明珉，他的指尖划过明珉的袖口和衣摆，来不及收紧，或者他本就没打算再抓住，待他想再握紧时，明珉早已消失在了拐角处。 “哎，我们不是……啧。”虞寻一自然注意到了明珉看他时带有打量意味的眼神，但他故意慢了一拍解释。 虞寻一转向安玥琛，语气戏谑：“这小孩是不误会什么了？” 安玥琛脸色难看地斜乜着虞寻一，“你故意的。” 虞寻一耸了耸肩，“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安玥琛没理会虞寻一的趁机打趣，先行下楼。 虞寻一倒来了兴致，他追上安玥琛，“你俩是？” 安玥琛白了虞寻一一眼，没回话。 “这小孩多大了？”虞寻一问。 安玥琛脚下步子顿了顿，“十九。” 虞寻一“唔”了声，“比我想象的大一点。”他点着脑袋，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你打什么算盘呢？”安玥琛警惕。 “没什么，就是发现个做模特的好苗子。” “别想了。” 虞寻一才不在意安玥琛的泼冷水，“你有他联系方式吗？我想把他签我工作室。” “没。”安玥琛语气冷淡，“就算我有，你觉得他会答应你吗？” 虞寻一嫌弃地扫了安玥琛一眼，“不是说外甥像舅吗，你要是长得像我点，哪还能有这种误会。”他气得捶了安玥琛一拳，“倒霉孩子。” 安玥琛不耐烦地躲了下，等两人上车，虞寻一还是兴致勃勃，“所以这是你什么时候谈的啊？年纪这么小，你别是——” “我有说过我和他谈过吗？”安玥琛脸色一沉。 虞寻一见状终于闭嘴，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笑脸盯着安玥琛点了下下巴，在安玥琛彻底发作前，虞寻一驱动车子，转回身装作专注开车的样子。 安玥琛心里烦着，懒得搭理虞寻一。 他从后视镜觑了眼医院门口，不禁思考起刚忽视的重点—— 明珉来医院做什么？这里不是综合医院，是专治心理疾病的专科医院，所以明珉是来看心理问题的？ 在今天治疗前，安玥琛已经决定不再执着恢复全部记忆了，无论他和明珉究竟有过什么过往，在他们分开那天这件事就该画上个句号了，再去追溯回忆更是没有必要的事。 可他却在放弃之际想起了新的记忆，且还是这么一段证据确凿的记忆，证明了明珉最初没有说谎，证明了他失忆时的确做过蠢事，证明了他才是整件事情开始与结束的主导。 而明珉，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刚刚，在他和明珉面对面时，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意明珉，在明珉讽刺他时，他也说不出反驳，不是不想而是开不了口，很难说他没被那段回忆干扰，但心脏发紧手脚发麻的感觉，又让他分不清是源于那段回忆还是自发于他心底纯粹的情感。 更别提，明珉的心理问题或许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这种混杂着愧疚、心疼和懊恼的情绪，让他心里那点决绝开始动摇了起来。 理性和情感拉扯着，安玥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 明珉拐过楼梯拐角后，便站定缓了口气，回顾着刚刚安玥琛被他骂得节节败退的吃瘪表情，明珉就觉得解气，他今天吵架很成功，没有像上次那样憋屈。 也不知是不吵了一架宣泄了一番，明珉被医生问诊时并未如他预想中那么严重，和上次的诊断结果差不多，但仍有加重的趋势，医生给他开了几天的安眠药，又叮嘱了一番日常注意事项，外加例行的言语开导。 明珉点头应和着，道理他都懂，只是实施起来很困难罢了。 取完药，明珉就回家了。 刚出电梯，明珉就和一伙搬家工人撞上了，他连忙偏身让开，给对面搬着纸箱的工人腾出进电梯的路。 往前走，明珉看见自己对面邻居大敞着的门，他在这里只住了一年多，甚至其中有小半年还是在学校住宿，外加他本来就不爱出门和人打交道，所以和邻居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第56章 只是现在对方这看似要搬走的架势，明珉既然路过了，也不免礼貌性地多问了一下，“这是要搬走了吗？” 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妇，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儿，男人在屋里忙着，女人和小女孩在门口站着，听见明珉的问话，女人回身浅笑道：“是啊，他工作调动，我们可能要去南城住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样啊。”明珉不擅长交际，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想了半天，也只是生硬道：“那房子是准备卖了吗？” “打算先租出去，如果要在那边定居，到时候再卖吧。” 明珉点了点头，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和女人都互相礼貌地微笑了下，算是告别的意思，只是他正要转身离开，被还没他腿高的小姑娘给扯住了袖子，“哥哥，另一个哥哥呢？好久没有见到了，我也想和他说再见。” 看着小女孩明珉不由想起了安安，便停下了脚步耐心回应小女孩，“哪个哥哥？” “那个老在门口等你回家的哥哥呀。” 明珉一愣，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他在门口等我的呢？” 安玥琛碍于身份问题，一般不会出明珉的家门，只偶尔和明珉下楼去超市买菜。 小姑娘嘟嘴想了想，“我每天从幼儿园回家时都能看到呀。” 原来自己每天回家前，安玥琛都在门口候着啊。 明珉眼里含笑，摸了下小女孩的辫子，语气很轻：“那个哥哥回家了。”。 “那你替我和他说声再见哦。” “好。” 明珉合上自己家的大门，有些无力地把自己摔到沙发上，因为吵架得利而稍稍缓解的心情，又变得有些糟糕。 那个喜欢他的安玥琛离开了，那个他讨厌的安玥琛却阴魂不散。 明珉仰躺在沙发上，视线下瞥着空荡荡的阳台，安玥琛又是去医院做什么的？ 他刚说安玥琛跟踪他，不过是吵架时抬气势的诡辩，就如他自己说的，去医院还能做什么。 所以安玥琛是在做失忆方面的治疗吗？ 未等继续深思，明珉便轻叹一声，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驱逐出大脑。 枯败的花、死掉的鱼，连另一个知晓最初那个安玥琛存在的人也要搬走了，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提醒着他放下，朝前走，向前看。 而他若是继续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环境下待下去，就免不了会生出没必要的期待来。 喜欢他的安玥琛不可能再回来了。 明珉按了按眉心，医生也建议他多和同龄人交流，放下焦虑的源头，出去走走。 或许他确实该试着换个环境，去一个热闹点的地方分散下注意力。 第50章 造化弄人 “看什么呢？”虞寻一突然打开书房门冒出头。 安玥琛慌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不敲门？” “在自己家还要敲门吗？”虞寻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你们家就是规矩多，父亲和儿子坐一起是跟谈判似的，小叔见侄子就和见客户似的。” 安玥琛拉开抽屉，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到了抽屉里，“你有事？” 虞寻一靠在书桌边，“你真没有你小男朋友的联系方式？” 安玥琛板着脸无语又烦躁地盯着虞寻一。 “行行行，不是男朋友。”虞寻一嘴角噙着揶揄的笑，“你就是大善人，平白无故被人骂了一顿，还不还嘴，由人家解气。” “你要没正事就出去吧。”安玥琛不耐烦，“我小叔不是今天休假吗，你俩去约会呗。” 虞寻一的笑脸收敛，“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安玥琛挑了下眉，“我小叔的电脑桌面都是你的公式照。” 虞寻一听闻也跟着挑了下眉，脸上的怒气消散，嘴里嘀咕着：“安颂凛这么闷骚啊。” “你快去找我小叔打趣吧，我这还忙着呢。”安玥琛催着。 虞寻一眼神下瞥，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安玥琛刚拉开的抽屉，“我有事，我是来找你要相册的。” “什么相册？” “就小时候的相册，你爸说都在你书房放着。” “你要相册干嘛？”安玥琛狐疑。 虞寻一面不改色，“我想回忆往昔，不行吗？” “你还真是闲的。”安玥琛滑着椅子后退，起身去给虞寻一找相册。 安玥琛刚背过身，虞寻一就麻利地拉开了抽屉，拇指和食指捏着，取出了刚安玥琛藏起来的东西，一张照片，类似偷拍照，照片的主角正是他昨天见到的安玥琛的那个小男朋友。 “你干嘛？”安玥琛一把抢回照片，把相册丢到了虞寻一身上。 虞寻一连忙接住砸得他胸口一疼的相册，“你干嘛！” 安玥琛厌烦地瞪了虞寻一一眼，又把照片扔回到了抽屉里。 虞寻一揉了揉胸口，憋着笑，“你不会是搞暗恋吧？” 安玥琛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面，虞寻一识趣地闭上嘴，坐到一边的沙发上翻照片去了。 书房立时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簌簌的翻页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安玥琛突然发问：“人会突然对某一件东西过敏吗？” 正在整理照片的虞寻一闻声抬头，“你是指自己突然对咖啡过敏？” “是我最近想起了一些事。” 安玥琛说着，虞寻一翻照片的手一顿，“你想起什么了？” “我小时候好像不是什么过敏体质，怎么长大后就对聚酯纤维和尘螨过敏了？”安玥琛最近治疗时，虽然只记起了两段较清晰的和明珉有关的情节，但随之还有一些细碎的碎片化记忆在不断补充完善这两段情节，像是在用边角料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一样。 虞寻一不明显的失望了一下，他继续整理着相册，没抬头地回着话：“人鱼就是这样，就跟传说和童话故事一样，想要上岸，总是要有代价的，变得脆弱就是代价之一。” “这样吗？” “这是常识。”虞寻一抬眼觑向安玥琛，意味深长道：“看吧，你不止是那三个月的记忆，你还忘了很多重要的事。” 安玥琛偏头看向虞寻一，“我还忘了什么？”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虞寻一忽而笑着耸肩，“谁知道呢？” 安玥琛蹙了蹙眉，总觉得虞寻一的状态有些奇怪，不过他这会儿有别的困扰，便没深究虞寻一的怪异，“那不爱一个人的话，也会有鲛珠产生吗？” 虞寻一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你的心还会骗你自己吗？” 安玥琛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又说：“可性格和心态也会因为失忆而改变吗？” “你的体质都能说变就变，为什么心态和性格不能变呢，你和小时候的性格一样吗？” 安玥琛彻底沉默。 虞寻一站起身，把相册放到了安玥琛手边，作出一副欣慰状，“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还乐意和舅舅谈心，我很感动。” 安玥琛瞬间没了好脸色，“今天下午的治疗我自己去。” “你不是不打算去了吗？” “又想去了，不行？” “当然行。”虞寻一好脾气笑着，嘴里低声嘟囔着，“看来我白折腾相册了。” 安玥琛没听清后面的话，“说什么呢？” 虞寻一摆摆手离开，“没事，照片很好，你或许也该看看过去。” 书房门被合上，室内再次沉寂下来。 安玥琛力道很重地敲了两下键盘，余光瞥见一旁虞寻一摊开放在他手边的相册。 相册里大多数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也有不少虞寻一的，他俩虽然隔着辈分，但就只差两岁，所以每逢寒暑假虞寻一就会被送到他家来，算是两个小孩搭伴过假期。 而他母亲很喜欢拍照记录，所以家里的相册很多，他刚因为急着抢照片，所以给虞寻一随手拿了一本。 安玥琛把相册挪到手边，顺着虞寻一摊开的位置往后翻， 刚翻过两页，安玥琛心里莫名涌过一股怪异感，相册里大多都是他幼时的照片，青少年时期的照片几乎没有，他又往后翻了翻，直到翻完一整本相册，都没见到长大后的他和母亲的合影。 是这本相册只收集了他幼年时期的照片吗？ 安玥琛猛地合上相册，没缘由的不安感逐渐蔓延，可他又下意识避讳去深思某些不可细想的端倪，本就烦乱的思绪更加凌乱，像是在纸上狂躁地涂抹出的缠绕在一起的线条。 他指尖频率很快地敲击着桌面，想要把某些令人慌乱的猜测剔除，可混乱的思绪黏连着，不知该从哪儿理出个头绪出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明珉的照片，他思索着和明珉相关的谜题，欲要用思考覆盖住一团乱麻的心绪。 照片里的人没有看镜头，可安玥琛却脑补出了明珉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眼尾含笑时盯人的模样，他回忆起明珉说过的话，他当时觉得明珉骗他，可如果他们真的谈过恋爱，那那颗鲛珠就可能是真的，可他真的有那么喜欢明珉吗？ 第57章 思绪又不禁拐进令人抓狂的死胡同里—— 他忘了什么，他究竟忘了什么？ —— “啊嘁——” 明珉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弯腰拎起行李箱上楼梯。 他决定暂时搬回宿舍住，说不定多接触些人气，他就不至于执着那三个月的温暖了。只是这十一月底的天气温度骤降得也太厉害了些，他不过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底下，就被冻得手脚发麻。 只穿了一件毛衣配单薄牛仔裤和帆布鞋的明珉，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穿太少才会觉得这天太冷。 不过宿舍门一开，暖意很快就驱散走了冷气，明珉有些局促地和舍友打了声招呼，其他人倒没有明珉这么见外，一群小伙子大咧咧地招呼明珉快进来，不等明珉收拾完行李，他们就拉着明珉聊起了闲天。 “明珉啊，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又到了我们宿舍一月一次的分手大会。”其中一个舍友同明珉指了指坐在桌前有些郁闷的另一个舍友，也就是之前他们宿舍脱单的那个男生。 从背影都能看出那个男生的郁郁寡欢，明珉有些不明所以，“他这是怎么了？” “分手了呗。” “啊？那我们这么开玩笑不好吧？”明珉惊。 那位拉着明珉闲聊的舍友伸着食指强调，“是一月一次，哎，不对，最近的频率已经到半个月一次了。” 纵然是不善交际的明珉也被八卦引起了聊天欲，明珉的声音放到最轻，“他换了这么多女朋友？” “不是换女朋友了，就一直是那一个，只不过他俩月月闹分手，然后转头就又和好了。” 那位郁闷舍友忽的转身看向其他人，“我这次绝对不复合！” 其他人切了声，“得了吧，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那位舍友又转回身郁闷去了。 明珉却突然没了八卦的兴致，他有些困惑，“分手了，怎么还能复合呢？” “说明还有感情呗。” 入夜，明珉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分分合合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吗？ 那他想要放下回忆却放不下，也是正常的吗？ 明珉又有些失眠，但医生只给他开了三天的药，昨天晚上他就吃完了。 如今便只能靠属羊入睡，心里默数着，也不知道数到多少，他卡壳了一下，又从头开始数。 明珉翻来覆去的，尽量动作很轻地翻身，但床铺偶尔还是会发出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很是清晰。 和他床挨着的室友“啧”了声，明珉霎时僵住了身体，将翻不翻地维持了半晌，才绷着身子躺平回去。 他继续在昏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过去了。 翌日，明珉总觉得那个室友看他时似乎有些不耐烦。 但其实那个室友可能只是晚上睡觉梦呓而已，毕竟宿舍里还有人打呼噜呢。 可明珉却一连几天，晚上都不怎么敢翻身了。 —— 安玥琛按时去治疗，再次躺下时，他竟头一次生出些隐隐的期待，如虞寻一所说的，他似乎不止忘了三个月的记忆，除了明珉，他还遗忘了什么呢？ 心中模模糊糊有猜想，只是他不敢面对。 但逃避总归是无用的，就像他再逃避，看见明珉时还是难忍心动。 他决定继续治疗，本意是想记起更多和明珉相关的事，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处在一种茫然无知的状态。可现在，似乎又牵扯出了更多谜团。 昏黄柔和的光斑再次覆盖视野，似梦非梦的回忆里，安玥琛没见到预想中的人，而是看到了他母亲，不过他也没多意外。 回忆里的画面质感很模糊，像是曝光过度的胶片，又像是没聚上焦的影片，总之，一切都是朦胧的。 安玥琛梦到了自己打碎海螺那天，画面一转，是他母亲拿着一只新海螺送给他，海螺里面住着一只小寄居蟹，他很开心，可仰头时母亲却不见了。 来来回回闪现的记忆全是他小时候的事。 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喜欢给他拍照，偶尔也喜欢捉弄他，又会在他生气闹别扭时，故意按下快门…… 再次清醒过来时，安玥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有些缥缈。 安玥琛耐下性子和医生聊着自己的恢复状况，不再一句话敷衍。 出医院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青灰色，冷肃的风卷起干燥的空气拂过鼻尖，吹得人鼻腔和喉口都有些干疼。 安玥琛慢吞吞地走到车边，树上挂着的寥寥枯叶落下了一片到他肩上。 安玥琛捻起叶片，明珉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印象里时还是初秋，而他真正和明珉相识时应当是盛夏，可现在，却将将要入冬了。 时间过得真快。 等安玥琛从慨然中回神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了明珉兼职的那家咖啡馆附近。 在后退与前进间迟疑片刻，安玥琛还是推开了店门，叮铃一声脆响，柜台后却没有熟悉的身影。 安玥琛没有点咖啡，而是买了两份切块蛋糕，在店员打包时，他佯作随意地问起明珉。 “你是明珉的朋友吗？他已经不来兼职了。”小李把打包好的蛋糕装进纸袋里，推到安玥琛手边。 “离职了啊。”安玥琛喃喃着。 他上车后，没立即开车离开，而是遥望着对面的咖啡馆，勤工俭学的明珉如果没了这份兼职会怎么样呢？ 他之前似乎还幻想过给明珉开一家咖啡店，让明珉当老板，结果现实却是他膈应得明珉直接从咖啡店离职。 该说造化弄人吗？ 第51章 会单身多久呢？ 安玥琛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几圈，驶向回家的路程时，被他刻意规避的猜测又冒出了头—— 他失忆的症结所在，或许和他母亲有关。 不然他都回家这么久了，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忽略去联系他母亲这件事。 分明他很是思念，分明他总说要见见他母亲。 车窗外的街景倒退速度逐渐加快，天色也愈发暗沉，路两边的街灯在某一时刻尽数亮起，朦胧昏黄的灯光照在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寞又萧瑟。 因为车内外的温差，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就像是笼罩在安玥琛记忆里的迷雾一般，将清晰景象变得迷离模糊，若隐若现的回忆变成了悬而不决的利刃。 车窗外景致倒退的速度逐渐减缓，安玥琛将车缓缓停下。 进入一楼客厅时，他没看到人影，要上楼时才碰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他佯作随意地开口：“你有多久没见到我母亲了？” 保姆面露迟疑，“太太她……少爷，您晚上想吃什么？” 安玥琛没揪着话题不放，他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嘴角，“都好，你随便看着做吧。” 保姆离开后，安玥琛又去了自己的书房，书柜上放着四五本厚重的相册，有他的成长记录，也有他母亲的旅游记录。 在他的印象里，他母亲是一个很自由浪漫的人，她爱自己的爱人、儿子和家庭，但她又不为这些情感枷锁所束缚，她喜欢旅行，喜欢生活，喜欢记录下自己觉得有趣的点点滴滴。 但她也会在安玥琛上幼儿园前给足安玥琛陪伴，随着安玥琛逐渐长大，她便又开始了满世界巡游的日子。 安玥琛捧着相册席地而坐，没了什么礼仪规训，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和他母亲一起相处的时光——自由、随性，浪漫为先。 那时候，他父亲还没这么忙，他们一家三口经常会一起出游，他也不会和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 可相册的记录在他十几岁时戛然而止，他母亲的旅游记录也没再更新，他父亲变得冷漠专制，他也变得无情刻薄。 这些改变总是需要变数的。 安玥琛浑浑噩噩地捧着一本相册站起身，出书房门时，正和上楼的虞寻一撞上。 虞寻一一抬头就看到乌漆嘛黑的房里走出一个魁梧的人影，“我去，吓我一跳，你干嘛呢？” “虞寻一。”安玥琛嗓音淡漠。他反手拉上房门，靠在门上，神情冷然地看向虞寻一。 “你怎么又——” “我妈去哪儿了？”安玥琛没什么耐心地打断虞寻一的废话。 虞寻一这才正色道：“你是今天治疗时想起什么了？” “你们瞒着我什么？” —— “你又要搬走了？” 明珉把自己放在宿舍暖气片旁的小乌龟连着塑料盒塞进自己的书包里，回头看向发问的舍友，有些不好意思道：“对，我怕自己失眠影响你们。” 舍友摆了摆手，“不应该是我们打呼噜影响你吗？” 明珉有些尴尬地笑了下，“没有，是我自己睡眠不好。” 他又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往书包里垫了件卫衣把盒子包住，以免路上把小乌龟给冻冬眠了，“那我先走了，拜拜。” 第58章 明珉拉起行李箱快速出门，他不清楚舍友们对他搬进搬出的做法有没有微词，所以只能尽快离开，眼不见耳不听地宽慰自己这没什么。 他每年照旧交着住宿费，这个月还多a了一个月的网费和电费，但只住了三天就又搬走了，肯定是有些心疼钱的，可明珉也只能怪自己事多，不过这次彻底打消了他想去人堆里凑热闹的心思。 今天是周内，所以他是上完课后才收拾东西回家的。傍晚的气温很低，明珉路上一直把书包抱在怀里，可也只有在地铁上时暖和了一阵，一下车，他还是冻得有些发麻。 明珉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小乌龟放到暖气片旁暖暖。 安置好乌龟后，明珉给自己冲了包感冒冲剂，他搬回宿舍那天起就开始感冒，三天过去仍不见好转。 明珉吃完药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眯了一觉，醒来时，明珉突然觉得家里很冷，不仅仅是体感上的冷，而是冷冷清清的那种冷寂。 他草草应付了一顿晚饭，在家里像游魂似的游荡了一圈，最后打开了客卧的门。 自江弈上次走后，这间屋子就没再被打开过，空气中微微有些灰尘的呛鼻气息，但明珉因为感冒鼻塞，也没闻出来，不过喉口隐隐发痒，他轻咳几声后，彻底迈入整个房间，反正他也没有安玥琛那么娇气，就算屋里尘埃遍布，他也不会过敏。 不过出门三天，可再回到家里时，明珉难免还是有些慨然，有些回忆真的很难放下。 他从衣柜里翻出上次江弈换下来的蚕丝床品，忍着头晕，把床铺换了一遍。 他坐在床沿，掌心抚过柔滑的床单，不知道是不是刚吃的药的缘故，他不过是铺个床单，掌心和额头就沁出一层薄汗，以至于他湿黏的掌心把刚抻平的床单边沿摸得皱起，像是皱巴巴的心脏一样。 明珉这一个多月以来，强迫着自己尽量不去想安玥琛，他按时上学吃饭，看似正常地生活。 但他现在生病了，所以可以稍稍想一下。 他前几天又去过他家附近的那个商场一趟，时隔一个月，之前他给安玥琛买睡衣的那家店铺竟然还在搞活动，只不过现在是买一送一，似乎比之前的优惠要更划算，所以明珉买了两套同款睡衣，一件蓝色，一件粉色。 药物的困劲又上来了，明珉晕晕乎乎地躺下，身上的粉色睡衣和米黄色床单相贴，他在昏睡过去前想着—— 安玥琛的怀抱很暖。 可惜他们只睡过一晚。 再醒来时，明珉是被冻醒的，他昨晚状态太差，被子堆在墙角没盖到身上，估计也是半夜迷迷糊糊给自己随便扯了一角盖着，大半个脊背都露在外面，虽说屋里开着暖气，但还没到暖气最热的时候，以至于明珉的感冒似乎又加重了。 也不知道是吃的药有用还是上课提神，上完一天学的明珉竟觉得自己的状态又好了些。 回家后，精神头还不错的明珉把手机放到支架上，临近期末，他准备录一条复习相关的视频，他已经大半年没录视频了。 他试着回到遇见安玥琛之前的生活，不期待不停驻不回顾，孤独又平淡地循环往复。 可回归往日这件事，就像他明知自己不该多思多虑一样，实施起来很困难。 他已经尽量不去回忆，可每天喂乌龟时又难免想起安玥琛。但要他把乌龟丢弃，他又狠不下心。 明珉关掉录制，口干舌燥，猛喝了一大杯水，也不知道是不仰头太猛，他又开始头晕了。 潦草地剪辑完视频，他登上自己许久没登的社交账号发布。 退出前他照例翻阅私信，翻到一个月前时，他上划的手指顿了顿，把划过的内容又拖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眼花，前后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除了最初那个询问他捡到的鱼如何的人，之后还有一个人问他，只是他当时屏蔽了消息没有及时回复，而现在也不需要他回复了。 按照安玥琛的身份，当时应当是有很多人在找他的。 不知道安玥琛现在有没有得知自己当初隐瞒的这件事。 随着心情低落，明珉觉得自己脑袋也更晕了。刚才的好精神像是回光返照，他的重感冒又气势汹汹地回归了。 —— 安玥琛拦下虞寻一，面容冷肃，似是虞寻一不说实话，他就要刑讯逼供似的。 虞寻一瞥了眼安玥琛手里的相册，“你不应该猜到了吗？” 安玥琛指腹按压着相册的棱角，“那是猜测，可我的记忆和猜测完全不同。” 虞寻一叹息道：“坐下说？” 书房门重新被打开，两人坐在沙发上，虞寻一言简意赅地将安玥琛的记忆漏洞补全—— 虞姝是在安玥琛十二岁那年出的意外，一场空难。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旅行，但坠毁的飞机却带走了那个浪漫自由的虞姝。 虞姝的意外离世无疑给了所有爱她的人重大一击，安玥琛变得冷傲，安颂业变得冷血，虞寻一也很少再来这里过寒暑假了。 虞寻一神情恻隐地看向一旁眼神空洞的安玥琛，“你的创伤性记忆应该就是源自你母亲的离世，以至于你在脱离保护机制最初的副作用时，会出现这么离奇的记忆混乱。” 安玥琛闭了闭眼，眉头紧锁，似是在痛苦地接受着现实。 他现有的记忆是母亲安然健康伴着自己长大，可虞寻一却和他揭露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他想要佐证自己的记忆才是对的，可细细翻阅，他才恍然发觉，自己除了有一段强行挂连的逻辑外，再没有任何跟自己母亲在现实相处的记忆，所有现存的记忆就和相册里记录的一样，在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 安玥琛闭眼仰靠在沙发上，呼吸从急促到逐渐平缓，挣扎的表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虞寻一之前想得也没错，纵使事实再难接受，可安玥琛毕竟长大了，十二岁时的安玥琛能接受母亲的离世，二十四岁的安玥琛怎么也不至于崩溃。 只是安玥琛面上淡然，开口时沙哑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燥郁，“我还是记不起来。” 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忘了这种事？” 说着说着，他脑内闪过明珉的脸，似是从常规数据中捕捉到了一个不合理变量，以期证明虞寻一告诉他的事实是虚假的，“可那三个月的记忆呢？” 虞寻一：“那三个月怎么了？” 安玥琛像是恍然回神，看向一旁被他忽视的虞寻一，“那我怎么又能忘了那三个月的事？那三个月总不能也是创伤性记忆。” “你想说什么？” 安玥琛思维混乱，整个人惶然又躁动，他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落叶，好不容易落在了实处，和虞寻一说着自己憋在心底许久的折磨，“我忘记了那三个月我和明珉谈过恋爱……”他的声音从激动变得轻微，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完全忘记了明珉，事发后，我……”他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我觉得什么都是明珉的一面之词，我没去确认真相，就离开了……” 他本意想证明虞寻一在骗他，却在陈述过程中不觉将自己的罪行曝光。 虞寻一心下暗惊，这小子怎么除了他妈的事，还忘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之前只以为两人是正常恋爱分手，没曾想这事竟是在安玥琛出事时发生的。 他从安玥琛前言不搭后语的诉说中整理出自己的理解：“所以你为了逃避自己犯蠢而甩了对方？” 安玥琛从烦躁状态沉默下来。 “你没有和对方道歉，甚至在上次碰面时还意图栽赃？” 安玥琛气虚地否认了句“没有”。 虞寻一无语地长舒出一口气：“放下你那所谓的高高在上的自尊吧，大少爷。” 虞寻一似是越想越生气，更加词严厉色道：“你们这种没责任心又没担当的人，为什么非要去招惹另一个无辜的人呢？” “我不知道你爸怎么会把你养成这样，分明你小时候也挺讨喜的，”说着说着，他也难免落入感怀，“而他之前也没这么冷血，他对你母亲特别温柔，虽然我那时和你差不多大，但我就记得他们感情很好，他很爱你母亲，同样，也很爱你。只不过变故来得太突然了些。” 虞寻一又叹息了声，“我觉得他很后悔，你觉得你会后悔吗？” 安玥琛本就脑子不清醒，这会儿更是被骂得发蒙，一时没懂虞寻一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我……” 虞寻一调整着呼吸，缓下了自己的失态，他又变得轻佻散漫，看着失魂落魄的安玥琛难掩幸灾乐祸，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说出的话故意往安玥琛心口戳，“我当年被分手时和你那个小朋友差不多大，然后，我单身了五年，不知道你会单身多久呢，安安？” 第52章 三个男朋友？ 头晕眼花的明珉躺在床上却半晌都没有睡意，鼻子堵得难受，嗓子也不舒服，眼睛睁得泛疼，可闭上后也仍是酸胀难忍。 第59章 他还是睡在客卧，侧躺着，平躺着，翻来覆去的，床垫被他的动作搞得吱吱作响，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有些吵闹，但他不用担心会影响到别人。 明珉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将搭在肩膀的被子掖紧用下巴压住，可还是错觉有风从缝隙钻进来，他家的暖气最近几天很差劲，为什么这么冷，去年冬天的时候明明还很暖和。 当时他妈要给他买房时，或许该买个更小一点的房子，至少他一个人住起来不会太过空旷，暖气也会更容易升温吧。 他这人也挺奇怪的，不愿和人相处，可又畏惧孤独。 明珉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但又因呼吸不畅而再次露出下巴，他微张着嘴呼吸，揉捏着鼻子，放在枕边的手机在昏暗中突然亮起。 莫名的，明珉心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期待，如过眼云烟，一闪而过。 明珉从压得严实的被子边沿探出手，摸过手机，是江弈的消息，屏幕因为没有触碰逐渐暗淡，明珉眼里折射的光也黯了下去。 -江弈：明珉，我明天过生日，我爸说要你回来一趟 -江弈：我爸说的，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江弈：当然，姚阿姨也这么觉得 -江弈：你要不想回来就算了，我正好能一个人吃全部蛋糕 嗓子发痒，明珉轻咳着，他差点忘记江弈的生日。 他之前给江弈买的那辆模型在这个月初时就到了，他地址直接填的他继父家，那天江弈收到时还很客套地给他发了句谢谢，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月底了。 明珉指尖轻敲着屏幕，学着江弈冷淡的文字，只回了一个“好”。 他倒扣下手机，屏幕也没再亮起，不知是不因为手机太烫，他的手心稍稍回温，难耐的寒冷退却，他合上眼终于泛起困意。 明珉周三下午上完仅有的一节课后就直接去了他继父家，他到的时候，江弈还没放学，他妈和他继父也还没回来。 他便陪着赵姨看了会儿电视，赵姨去做饭时他闲着没事本想帮忙，却被赵姨给撵了出来，“你这孩子，生病了就好好歇着，脸色那么差的，阿姨一会儿煲的汤好了，你先喝一碗暖暖。” 明珉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脸，他脸色差得这么明显吗？ 没一会儿，江弈也放学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瞧见坐在客厅的明珉，江弈把自己收到的礼物特意摆在了正中央的茶几上，“好累，人缘好也挺苦恼的，送礼物的人太多，我差点拿不回来。” 边说他边觑着明珉的表情，却并未出现他预想的羡慕神情，反倒很冷漠，事不关己的淡然。 江弈顿时没了炫耀的心情，他往沙发上一瘫，看向穿着高领毛衣的明珉，“家里有这么冷吗，你是不穿太多了？” “我有点感冒。”明珉拽着毛衣领掩住小半张脸。 “你身体还真是差劲。”江弈嘴上嘲笑，眼睛却瞟着明珉泛白的嘴唇和病态的脸色，“生病了你就在你家待着，还来回折腾。” 明珉没忍住笑了声，笑完又开始咳嗽，咳嗽停了，他才开口：“不是你昨天大半夜发消息让我来的吗？” “都说是我爸，不是我！”江弈矢口否认，可看着明珉病恹恹的状态，他又没继续和明珉争辩。 两人相顾无言坐了会儿，江书平和姚菁禾也终于回来了。 江书平手里拎着蛋糕，姚菁禾手里拎着的应该是给江弈的礼物。 明珉手里捧着赵姨刚给他盛出来的热汤，小口抿着。 他十五岁的生日就是在这里过的，那天和今天的情形有些像，拿着蛋糕的江书平和拿着礼物的姚菁禾，只是那天的江弈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江弈耍性子，躲在房里不出来，姚菁禾和江书平又显得跟明珉很生分，而明珉因为外公外婆接连去世的打击更加沉默寡言。 总之就是，那天的氛围很尴尬。 之后两次的生日，明珉以自己不爱吃蛋糕为由，拒绝了聚餐式的庆祝，而江书平和姚菁禾也因为太忙，只能以红包和口头祝福为主，不止是他，江弈的生日大多数时候也攒不齐大家都有空的时候。 再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那时他已经搬出来住了，不需要再顾及他人的感受，也不用顾忌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得体，他给自己买了喜欢的蛋糕，许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珉珉。” 明珉有些懵然地仰头看向身前的姚菁禾。 姚菁禾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明珉，“这是你的礼物。” 明珉下意识去看江弈，江弈却没像小时候那样闹腾，他没有任何反应，只专注地拆着自己收到的礼物，明珉这才接过姚菁禾手里的盒子。 姚菁禾：“小弈的和你的一样，都是游戏机，这还是小弈挑的。” 明珉点了点下巴，语气生硬，“谢谢。” 姚菁禾垂在身前的两掌相合握了握，“学习别太累了，适当放松一下。” “好。” 他们母子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又疏离。 吃饭时，姚菁禾许是为了缓解她和明珉方才的尴尬，再次选择给明珉不停夹菜，夹到香辣虾时，江弈突然道：“他感冒了。” 姚菁禾这才注意到明珉的脸色很差，她连忙把虾夹回到自己碗里，“生病了？” 明珉眼睫垂敛着，抿了口手边的热汤，哑着嗓子没抬头地回道：“小感冒。” “哦，那注意身体。”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江书平开口缓和道：“后天有一个慈善拍卖晚宴，让你妈带你和小弈去转转，你们现在长大了也该偶尔去社交一下。” 江弈撇了撇嘴，“我不去。” 江书平自然知道怎么拿捏江弈，“那天的拍品似乎有一套绝版游戏卡带。” 江弈瞬间改了口，“那我还是陪明珉去吧，他胆子小，别被吓到了。” 明珉往日还会回怼江弈，今天却兴致缺缺地默认了所有安排。 晚宴前一天，姚菁禾便给明珉和江弈准备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 明珉看着穿衣镜里面的自己，内搭衬衫是小立领，领口缀着一圈蕾丝，延伸出两条丝带代替了最顶上的纽扣，整个领口稍稍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西装外套是香槟色的蚕丝面料，在灯光下折射出润泽的偏光，他就像是被摆在展台上的一颗温润的珍珠。 “这会不不太正式？”明珉问。 姚菁禾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明珉和江弈，“不会，你们年纪小，没必要穿那么呆板的正装，这种休闲款的礼服就很好看。” 只要不失礼节，明珉对穿什么都无所谓，江弈反正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帅，对衣服也没要求。 周五傍晚，晚宴前，明珉和江弈同姚菁禾一起从家里出发。 明珉的感冒迟迟不好，他不说，也没人发觉他今天的症状又加重了，虽然鼻塞好了点，但嗓子疼得恍若被刀片剌过，脑袋也有些昏沉，虽说车里和室内都有暖气，但身上的礼服还是太过单薄，幸而临出门前姚菁禾给他披了件外套。 明珉无精打采地靠着车窗，他得了一场久久难愈的重感冒。 这种名利场明珉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避之不及，但毕竟是江书平善意的解围，他难以拒绝。 拍卖会正式开始前，基本就是社交场，明珉以去卫生间为借口，站在宴会外围想缓口气。 江弈跟在明珉身后，板着脸，“你没事吧？” “没事。”明珉掩嘴轻咳。 “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江弈上下打量着明珉，前两天明珉还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这会儿却红艳艳的，“你别是发烧了吧？” 说着，江弈便直接伸手探向明珉额头，感觉有点热，可又好像还没他手心热，江弈也感知不来明珉到底有没有发烧。 安玥琛刚登记完进入会场，远远就一眼瞧见了站在人群外围的明珉，还来不及感慨这意外的巧合，他就眼睁睁看着明珉对面的人举止亲近地摸向明珉的额头，安玥琛平静的表情瞬间沉下，这怎么又冒出个小的来。 跟在安玥琛身后的虞寻一循着顿住脚步的安玥琛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挑，“那人是不有点眼熟啊？” 安玥琛抿了下嘴角，提步上前。 明珉拂下江弈的手，“没发烧，你帮我要杯温水，我刚出门忘了吃药。” “你带药了吗？” 明珉从口袋里摸出自己装着的感冒药。 “那你站这儿别动。”江弈嘱咐完，转身去找场内的服务员要温水，走出两步后，江弈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我干嘛要听明珉的差使。”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看着离开的江弈，安玥琛沉郁的表情稍展。 只是他心里不禁暗自思忖着，明珉这么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怎么会来这里，还被打扮得这么招摇，别是被什么心思不正的人给诓骗来的吧？ 他的思维发散得愈发离谱。 第60章 未等安玥琛脚步匆匆地走近质问，他就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明珉？”何睿简直意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明珉，“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珉这会儿不舒服，反应有些慢，他听见声音了，但迟钝了一两秒才偏过头看向自己侧前方的何睿，瞧见来人是谁时，他嘴边挂起一个营业式的微笑，“好久不见。” 而这一幕在安玥琛的视角里，就是明珉被人搭讪骚扰，不愿搭理，却还是碍于情面而勉强回应。 虞寻一懒得追赶脚步愈发匆忙的安玥琛，若不是场合限制，他丝毫不怀疑安玥琛会大跨步跑起来，他慢悠悠地跟在安玥琛身后，眼神在明珉身上和安玥琛身上来回转着，眼里闪着看八卦的兴奋劲。 明珉正要跟何睿解释自己只是随他妈来凑热闹的，却一把被人大力攫住了手腕，他愕然地看向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安玥琛。 感冒未愈的明珉，眼眶和鼻头泛着薄红，吊灯的光线打在他湿漉漉的眼睛里，仰头看人时，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可怜得要命的模样。 一米八三点四的明珉要是知道自己在安玥琛眼里是这么一副形象，不知会作何感想。 而安玥琛明明眼里看到的是那么令人我见犹怜的明珉，他却只觉得心里怒气更盛，在明珉欲要挣脱他的钳制时，他反倒更用力地攥紧了明珉的手腕，“你跟他一起来的？” “你松手。”明珉不好大力挣扎以避免引人注意，只能小幅度地用力掰着安玥琛攥着自己腕骨的手指，可安玥琛那几根指头就跟铁钳似的，越掰越紧。 因为明珉的抗拒，安玥琛心里的无名火猛地蹿起一大截，可一听到明珉哑着嗓子说话，安玥琛又瞬间消气，但手就是不撒开。 何睿自然也认出了对面的人，正是明珉的前男友，看着对方来势汹汹的样子，他只以为对方是来找明珉麻烦的，出于某种男性的竞争意识，他自作主张地替明珉出头，“你们都分手了，再这么没分寸地纠缠不礼貌吧，先生？” 他眼神示意着安玥琛攥着明珉手腕的手。 安玥琛对明珉生不起气，对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说的你不是一样，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掺和我们之间的事的？” “安玥琛！”明珉制止了这两人莫名其妙的争斗，他又蓄力想挣脱安玥琛的手，却仍是没挣开。 “明珉，我——”安玥琛话音起了个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上不上下不下地给卡在嗓子眼里。瞧着一脸厌烦的明珉，安玥琛手上的力不由松懈了些。 虞寻一这会儿终于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他觑着脸色不是很好的明珉，把安玥琛那没轻没重的爪子从明珉腕上扯开，“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劲啊。” 听着安玥琛喊自己全名，明珉心里没有波澜，可在安玥琛松手的一瞬间，明珉却觉得心脏像是失重一般，狠狠往下坠了坠，他余光瞟着和安玥琛站在一起的虞寻一，握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手腕往旁边挪移，和安玥琛拉开一个安全距离，似是避嫌，又似是置气。 虞寻一瞧着明珉的动作，即刻就反应过来明珉在做什么，他这次倒及时解释了，“我和他不是——” 但话没说完又被突然冒出的江弈给打断了，“这么热闹？” 拿到温水的江弈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一路端着水回来，等走近了他才意识到此时是一副什么场面。 他回来时还尚未踏进修罗场里，只是站在外围感慨着：我去，明珉难道谈了三个男朋友？ 直到安玥琛和何睿吵开了，虞寻一动手了，他才连忙上前，他不是担心明珉，他就是怕明珉因为情感纠纷被寻仇，然后上社会新闻，那就太丢人了，对吧。 江弈的出现立时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看着挡在明珉身前的江弈，安玥琛和何睿异口同声道：“他又是谁？” “这是我弟。”明珉扶额叹息，他们倒是在各自的脑补里演爽了，谁来懂他的尴尬！ 第53章 下决心 明珉没再管其余人的反应，他从江弈手里接过水，“谢了。” 在明珉背过身吃药时，江弈审视着眼前这几个疑似明珉男朋友的人，一个目中无人，一个油头粉面，一个轻浮张扬。 最终得出结论——明珉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安玥琛跟何睿似乎还想说什么，虞寻一也正要接上自己刚被打断的话。 “珉珉，小弈。”姚菁禾迟迟不见明珉和江弈回来，就自己找了过来。 姚菁禾的出现，将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打散。 “妈。”明珉将手里的药物包装团起来塞回口袋，抬手扶住穿着高跟鞋还步伐匆匆的姚菁禾。 听见明珉的称呼，安玥琛神色一变。 “这几位是你的朋友？”姚菁禾问。 明珉：“不是。” 安玥琛朝姚菁禾抬起的手回落，将要开口的问好也被明珉的否认给堵了回去。 姚菁禾认出了安玥琛的身份，也看见了安玥琛的动作，同时察觉出了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可她却没多说什么，她朝其余几人微笑颔首，把手里明珉刚进场时脱下的外套又递给明珉，随后带着明珉和江弈离开，“是不感冒加重了？” 明珉摇头，“没，就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而已。” 母子三人的谈话声逐渐远离，何睿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而安玥琛却还在愣神般盯着明珉的背影。 “啧啧啧，”虞寻一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瞧瞧，多讨人喜欢的小孩，一堆人等着呢。” 安玥琛收回视线，瞪了虞寻一一眼。 虞寻一调笑道：“真喜欢，就抓紧努力吧，安安。” 明珉担心江弈会在姚菁禾面前打小报告，他余光一直留意着江弈，而江弈却没多嘴。明珉松了口气，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慈善晚宴的拍卖流程会比较松散，场地中央摆着几桌宴席，客人们围坐在桌前，边觥筹交错品尝美食，边听着台上的拍品介绍，感兴趣了举牌，至于究竟感不感兴趣也不重要，反正是营造一个热衷慈善事业的形象。 虽说是宴席，但没多少人真是坐着认真吃饭的，这倒显得你一勺我一筷子吃饭的明珉和江弈有些突兀，不过他俩年纪小，也没人会觉得不妥。 明珉是真饿了，他中午时胃口不好就没吃多少，这会儿吃完药胃更不舒服。江弈估计也是饿了，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下一头牛的时候。 和他们隔了两桌的安玥琛，视线一直遥遥地落在这边。 场内的光线偏暗，他有些看不清明珉，故而微眯起眼聚焦，但他整个人又坐得板正，压下眉眼时便透出一副心情不好的气质，使得周围想要攀谈的人都收起了心思。 没人能猜出他心里在想的是——明珉吃饭的样子过于斯文，是生病了胃口不好吗？既然家庭条件不错为什么还要去兼职？怎么突然生病了呢？ 昨天被虞寻一骂过一通后，安玥琛脑子清醒了许多，但仍不够彻底清醒。 他自然清楚自己对明珉的感情，却不清楚这种感情是源于潜意识还是现有的理智。他纠结的点在于，自己究竟是在为失忆时犯的蠢善后，还是为现在这个理性的自己而冲动。 哪怕他母亲去世的事情被牵扯出、回忆碎片也已证实他和明珉相恋过，可他还是很难承认那个失忆时的自己。 虞寻一胳膊肘拐了一下cos望夫石的安玥琛，“醒醒，该举牌了。” 安玥琛这才看向台上的拍品，一条蓝钻项链，钻石被切割拼凑出一条鱼的形状，净度很高，切割得也很巧妙，在展台灯光下折射出斑斓耀眼的光彩。 他和虞寻一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条项链。 五天后是他母亲的忌日，这条项链他想作为一份祭品。 “嘶——”在安玥琛举牌后，虞寻一又拐了安玥琛一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安玥琛刚一直盯着的方向。 只见另一边的姚菁禾也举起了牌子。 除了他们两位，场内还有几个人举牌。 但两轮加价后，就只剩下安玥琛和姚菁禾了。其余人应当是看出来安玥琛势在必得，便陆续放弃了竞价，只是不知姚菁禾为什么一直跟价。 安玥琛眯眼瞧着姚菁禾身侧的明珉，隔得远他听不清明珉在说什么，但从明珉的肢体语言能看出来，他在阻止姚菁禾竞价，显然，姚菁禾是为了明珉才一直跟价的。 再叫价时，安玥琛放弃竞价。 虞寻一：“你不直接拍下来送给对方？” “我送的话，他应该就不想要了。”安玥琛端起面前的酒杯，有些心不在焉地抿着。 “太贵了，我也没有那么喜欢。”明珉轻声和姚菁禾耳语着，他几次试图把姚菁禾的牌子放下来，但碍于周围的其他宾客，他动作幅度小，导致阻止的效果并没什么用。 姚菁禾安抚地拍了拍明珉的手背，“放心，暂时没有溢价。” 第61章 “不是溢价的问题，是——” “珉珉，”姚菁禾温柔又无奈地朝明珉莞尔，“你总该让妈妈对你做点什么。” 刚刚明珉看见项链时眼前一亮的反应恰好被姚菁禾捕捉到。昨天她没有发觉明珉生病，今天她又没及时发现明珉的不适，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明珉沉默了半秒，算是妥协，“要是下一轮再竞拍不上就算了。” “好。” 然而下一轮安玥琛放弃了，明珉错愕地看向安玥琛的方向，但只眺望一眼，就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一旁的江弈还在事不关己地吃牛，不是，吃饭，反正他的游戏卡带不会贵，而且估计都没人抢，所以他不着急。 宴会结束前，安玥琛和虞寻一就已经提前离场。 虞寻一伸着懒腰，“没想到我捐出去的游戏卡带还真有人要。” 安玥琛仰头望着被遮掩的月亮，那条项链比起蒙尘，还是更适合明珉。 —— 五日后。 安玥琛一行人去墓园的路上，安颂凛开车，副驾是虞寻一，安玥琛和他爸隔着八丈远坐在后座。 倒不是安玥琛和他爸怄气，而是一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人心情都难免低迷。 安玥琛斜倚着车窗，他昨天做治疗时，又想起了些新的和明珉相关的记忆，算是故事的开头—— 他坠河变鱼时，就丧失了所有记忆，所以明珉是他那时的记忆起始点。 他记起了明珉带他回家，记起了明珉把他放在浴缸里，记起了浴缸里的水很咸，记起了明珉见到变人鱼的他很惊慌，可却仍心软把他留在家里。 再多的相处记忆他暂时还想不起来，但可以确定，那个记忆单纯的他，很喜欢明珉。 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干枯树干过渡到常青的树林，车子大幅度拐了一个弯后驶上盘山公路。 安玥琛被惯性从窗边带离，然后又撞到车门上，力度不大，但让安玥琛回神了一瞬。 这段记忆非但没令安玥琛放下纠结，反倒更加添堵——那个失忆的他究竟是因为雏鸟情结喜欢上明珉的，还是仅仅因为明珉是明珉而喜欢上的呢？如果他潜意识的喜欢本就带上了限定条件，那他现在对明珉的喜欢又有多纯粹呢？ 思来想去，或许就是怪小时候的他太傻外加失忆的干扰，所以才会喜欢明珉，那他现在如果舍弃对明珉那不明不白的情感，不就不用纠结了？ “……一堆人等着呢……” 虞寻一前几天打趣他的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一圈后，安玥琛紧接着又想起那晚江弈摸明珉额头以及何睿替明珉出头的两幕。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油头粉面的商人。 他可不信这两位能入明珉的眼，就他和明珉这种经历也算是无可替代的了，他和明珉—— “到了。”安颂凛冷淡的提醒拽回了安玥琛跑偏的思绪。 安玥琛暂且将明珉和他的事放到一边。 看见虞姝的墓碑时，安玥琛才确有实感，他母亲真的去世了。 与其说他遗忘了自己母亲的死亡，不如说他是遗忘了那个没有母亲陪伴的自己。 花束被弯腰放下，安玥琛却半晌没直起腰。 安颂业的视线从安玥琛发颤的背影落到墓碑的照片上，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怀念与歉疚。 在虞姝过世后，安颂业对于如何教养安玥琛很是忧心，他怕虞姝责怪他照顾不好孩子，可又不敢太过溺爱，他便只能以可以量化的标准来衡量安玥琛被培养得优秀与否，即以优绩主义来要求安玥琛。 只是没想到还是把孩子养得有些偏。 虞姝应当是有些怪罪他的，不然怎么很少来梦里见他。 不过，从墓园回来的当晚，安玥琛倒收到了虞姝的托梦。 像是处在现实和虚幻的模糊边缘上，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安玥琛见到虞姝时，身上那股稚气稍稍回归，他兴高采烈去迎接虞姝，却被虞姝狠拍了胳膊一下，“臭小子，是不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 “真的？”虞姝盯着安玥琛乱瞟的眼睛，“欺负人了不敢承认？” “妈，你怎么……”安玥琛眼睛顿时睁大，属于是不打自招。 虞姝坐在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长椅上，老神在在道：“你和你爸做坏事时我都能看到。” 安玥琛突然从惊讶转到无奈，“你又想像小时候那样骗我。” 虞姝抬眼瞥向安玥琛，“我刚骂完你爸，你也想挨骂？就你赌命往河里跳这件事，就该挨不少骂。” “那你骂吧。”安玥琛梗了梗脖子，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叛逆。 虞姝气得叹息了好几声，却也只能怪自己，“那就怪我吧，怪我没照顾好你们。” 安玥琛听到这，顿时服了软，“我知道错了，你别这么说。” 虞姝眼珠半转，眼里的自责瞬间散去，问责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安玥琛：“既然会反思，为什么不和人家小孩道歉？” 安玥琛沉默下来，他对明珉实在拉不下脸面道歉，故而面对虞姝的质问，他不免会觉得心虚，像是做错事而羞于承认还被抓包时的窘态，而虞姝主动提起这件事，又使得安玥琛心里憋闷许久的惭愧呼之欲出。 他坦然道：“我说不出口。” “我之前也想过的，我本以为他是个小可怜虫，但似乎不是的，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和庆幸，如果他家庭很好，那我带给他的伤害或许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大。” 似是先和虞姝坦白，就能稍稍减缓自己的罪孽。 可虞姝却眉头紧皱，“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对方可怜与否，都不是你逃避的理由。” 安玥琛哑然，他自知理亏。 虞姝轻抚着安玥琛的脊背，开口却是不留情面的评价，“我很失望你会是这样的人，安安。” 虞姝能感到自己掌心下的脊背一僵，她循循善诱，“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我……我是喜欢他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我很没着落。” 虞姝温柔又慈爱地看向安玥琛，“喜欢就是喜欢，这就够了，感情问题又不是逻辑问题，不是非要揪出个所以然出来的，你就算搞清楚了个中缘由，又能怎么样呢？就不喜欢了吗？” —— 母亲对孩子的情绪感知很敏锐，虽然姚菁禾自认不够细心，可那种母子间的直觉足够他发现明珉最近情绪很差。 姚菁禾轻敲房门，得到明珉的回应后，她才进到明珉的房间，看着坐在卧室阳台上发呆的明珉，姚菁禾把手里刚切好的果盘放到明珉手边，“最近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明珉否认，“没有，就是感冒所以没精神。” 晚宴第二天一早，也就是昨天，明珉先回了自己的小家一趟去取乌龟，他家太冷了，他打算在他继父家这边住几天，反正从这边到他学校也不算很远。 而他最近情绪不高，的确和感冒有关系，不过更多是因为某条蓝色的鱼。 姚菁禾知道明珉不想多说，也就不多追问，她视线扫过明珉气色憔悴的脸，“要不搬回家住吧。” “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总归让人不放心，吃穿用度老是省着吧，吃不好身体素质肯定变差。”姚菁禾指尖搓了搓，将自己显得有些强硬的口吻放松了些，“只回家长住一段时间也行，就当回家补补营养了。” 明珉怔愣地眨了眨眼，他摩挲着手里的鱼形项链，指腹上褪不下去的疤痕正好卡在鱼尾上，他应允了姚菁禾的劝说，“好。” 他决定再次从那个小家逃离。 —— 安玥琛从挨骂了一晚上的梦里苏醒，耳边仍萦绕着梦里的絮语—— “就不喜欢了吗？” 不会。 他还是会喜欢的。 “喜欢一个人并不奇怪，追求喜欢的人这件事也并不丢人，不是什么事都必须高高在上维持脸面的，安安。” 是啊。 稍稍丢掉点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小舅问你会后悔吗，你觉得呢？” 会的。 如果明珉真被其他人拐走了，他一定会后悔。 安玥琛脑子里迅速闪过一堆行动计划，翻身起床，摸过手机就开始联系自己的秘书给他租房，就在临月湾小区，租不到就买。 临月湾，明珉那个小家在的小区。 第54章 运气 金色的阳光穿过纯白的纱帘，钩织出一片朦胧梦幻的光影。 姚菁禾在听到明珉肯定的回复后就离开了。 明珉手指勾起项链，悬在眼前，阳光被钻石的切面折射出五彩的光，像安玥琛那条蓝色鱼尾，斑斓又澄澈。 一个还没小拇指甲盖大的吊坠，竟价值几百万。明珉对着光瞧了半天，除了感叹一句漂亮和昂贵，实在想不出其它的价值。 第62章 就像他苦苦留存的回忆一般，除了自我感动，好像也没别的价值了。 鱼鳞丢了，珍珠找不到了，花草和鱼都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也早决然离开了。 这份回忆早已支离破碎，他既然留不住，也没必要再强留。 他需要从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脱离一段时间，眼不见心净。宿舍不是个好的选择，但回到家应当是个不错的选择，在这里他有独立的房间，还有较相熟的人可以插科打诨。 不如搬回家住。 明珉略一思忖，肯定了这一提议。 他把手里过分贵重的项链重新收进盒子，起身拿过外套，准备回他的小家收拾行李。 电梯门打开，明珉再次和一伙搬家工人撞上，他懵然地看了眼电梯的楼层显示，的确是他家的楼层没错，可前几天他邻居不是都搬走了吗？ 明珉侧身让开，出电梯后不免好奇地往邻居家的方向瞧了瞧，大门敞开着，能看到门口堆放着好几个纸箱，而刚下楼的工人手里没拿东西，所以这是又搬回来了？ 上次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从眼前闪过，出于某种说不清缘由的期待，明珉朝邻居家走去。 他站在大门口朝客厅张望着，能听见有人活动的声音，但堆在一起的纸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明珉抬手敲门，“你好。” 屋里没开灯，估计窗帘什么的也都拉着，大白天的却是昏暗一片，明珉看不清人影，但能听见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哒、哒、哒，稳健有力，不像是小姑娘欢脱的脚步。 果然，等那人影走近时，是一个陌生的瘦高青年，“你好，你是对面的邻居？” 明珉掩去眼里的失落，微笑颔首，“你是？” “你的新邻居，”青年扶了下脸上的眼镜，朝明珉伸出手，“这是我前两天租下的房子，今天刚搬过来，以后多多关照。” 明珉礼貌回握，有些局促地应了声好。 青年握手时力道不小但也不算太重，只不过对明珉来说有些意料之外，引得明珉下意识眼神下瞥，借着走廊里的光线，看向和自己相握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瘢痕，和青年斯文的外表不太相符。 虽然握手的力道有些僭越，但持续时间很短，青年很快就收回了手，朝明珉含蓄一笑。 而明珉哪怕心里好奇，却并未对青年的反差多思，毕竟没人有资格去对别人评头论足—— 明珉陡然思绪一顿。 他又想起了安玥琛，那个失忆的安玥琛。 他仓促地和新邻居礼貌告别，回到自己家后，看着一成不变的家他突然倍感落寞。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从没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心软，相反，他很感谢安安和安玥琛的出现，给他循规蹈矩的乏味生活添上一抹奇异的色彩；他也不后悔和安玥琛谈一场本就注定没结果的恋爱，毕竟那短短几天中，他的确切实地享受过恋爱的甜蜜滋味。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他合该承担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后果。 他不后悔，他只是有些难过。 现在这个安玥琛每一次出现，就提醒他一遍，那个失忆的安玥琛再也回不来了。 从咖啡馆重逢时的漠视，到医院再遇时的挑衅，再就是前两天的晚宴，那个似是要攥碎他腕骨的拉扯，此般种种，都在明晃晃地像他展示着，两个安玥琛的不同。 安玥琛应当是在做记忆治疗吧，那他或许有想起什么，如果他想起了什么还是这副讨厌模样，那失忆的安玥琛又会是谁呢？ 如果晚宴那天他不是因为生病实在提不起力气，也不至于又落了下风，算了，安玥琛估计就是为上次在医院被骂的事来出气的，他们一来一回的扯平……可是还没扯平，安玥琛还欠他两次。 还有最开始那次的恶语相向。 明珉猛然甩了下脑袋，从斤斤计较的回忆中抽离，生病难免令人多愁善感，更别说他本就多愁善感，他现在更确定自己要从这里搬出去一段时间，以免再被迫陷进回忆的漩涡里。 他这次收拾了很多东西，比上次去宿舍时要更坚决，他期望自己能真的在外长住一段时间，最好在那期间也能真的放弃自己留不住的回忆。 地上的光影将明暗切割，可垂直而落的光线又将明暗的边界模糊，总会有意外，来打破常规。 安玥琛之所以一觉醒来就要租房，全因昨晚他母亲的托梦。 虞姝教育完安玥琛，就开始替安玥琛出主意，“当初我追你爸时，可是追着他从人渔村跑来江城的。” 安玥琛点头，“我知道，为此外公直接在你们婚礼上把我爸喝趴下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虞姝拍了安玥琛一下，“我的意思是说，距离产生不了美，近水楼台才能先得月。” “你爸当年的受欢迎程度不亚于我，可我就是不到两个月就追到手了。” 安玥琛：“嗯？” “别打岔。”虞姝继续说：“你得上赶着，往跟前凑着，让他牢牢记住你，幸好我把你生得好看，不至于被打，但也别一直往前凑，偶尔迂回一下。” 安玥琛在虞姝殷切的眼神中缓慢点头，“我懂，可是——” “可是什么，你那面子不值钱。”虞姝眉眼一压，令安玥琛瞬间噤声，“你爸和你做坏事时我都盯着呢。” 安玥琛闭嘴。 虞姝又温柔地摸了摸安玥琛的脑袋，“放心，你这么帅，只要诚心诚意放低姿态，被原谅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安玥琛对此深表认同。 虞姝的鼓励使得安玥琛很是自信，而他也坚信明珉还喜欢他，故而认为自己被原谅的时间只早不晚。 不过他这自信仅仅维持一天，待得知租不到房也买不到房时，便有些坐不住了。 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临月湾实在没有房源，但它对面的小区有人租房，您看可以吗？” 安玥琛疑惑：“那么大个小区就没一个人想外租或是卖房的？” 秘书小声解释：“那是学区房，现在又过了毕业季。” 安玥琛自然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段，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 秘书心想，要是早两天也好，前两天正好有一户出租，现在刚好错过了，但她只敢想不敢说出来，以免被扣上质疑老板的帽子。 安玥琛倒不至于会因为自己运气差这种事迁怒秘书，他思来想去，大不了就是多掏点钱的事，他让秘书打听，临月湾五号楼有没有人有卖房的想法，只要有人愿意松口，价钱无所谓。 秘书微笑退下，实则心里觉得自己老板疯了。 —— 明珉在他妈这里住了两天，虽说还是老和江弈拌嘴，但的确比他住在宿舍时舒心。 而明珉一旦放松下来，就容易做些冲动的决定。 他想着自己既然暂时会很长时间不回家，那不如把房子先租出去，还能顺便赚点房租，而且租出去后，也能彻底断了他想回去的这条退路。 说干就干，明珉立马开始编辑租房信息，房租就直接按安玥琛当时定的价写，肯定偏高，但到时候有人想租定然是要砍价的。 敲敲打打几分钟后，明珉又加上几张照片，随后挂到了生活分享的软件上，这个账号和他社交平台的账号是分开的，属于私人账号，所以不担心会泄露隐私。 挂出去后明珉就没再管，毕竟没几分钟又要上课了。 等他放学查看时，发现后台还挺多人问的，有一个人甚至是在他刚挂出去三分钟后就发来了询问，甚至都没砍价，连详情都不打听，直接就说要租。 明珉不禁感慨，他这运气还挺好，竟然能遇到个钱多又着急的。 —— 秘书最近的首要任务就是给安玥琛租房，多余工作都分配给其他秘书了。这天她在网上多个软件到处搜寻，终于找到了一个百分百符合安玥琛要求的房源。 她连忙去找安玥琛协商。 安玥琛看着秘书发来的租房信息，先是一喜，可最后怎么瞧怎么熟悉。 临月湾5栋2001？ 5栋2001？ 2001？ 这不是明珉家吗！ 第55章 拉黑 安玥琛从秘书那儿加来了租房人的联系方式，他暂时不确定挂出租房信息的是明珉本人还是房东本人，亦或者明珉就是房东。 但无论哪种情况安玥琛都不太能接受，要么代表明珉从那间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里搬走了，要么代表明珉要把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租出去，这都说明明珉要和过去割席。 安玥琛忍不住有些生气。 等待添加信息通过时，安玥琛让秘书继续打听五号楼有没有人想卖房。 秘书：“啊？不租这个了？” 安玥琛：“我有我的考量。” 秘书便不再多问。 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安玥琛先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看了眼，一条朋友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屏蔽了，想到这，安玥琛也把自己的朋友圈屏蔽了下，他这个号是私人号，万一对面是明珉，很容易暴露他自己，按明珉的性格，应该暂时不想和他交流。 第63章 -明：你好 看着这个原始昵称，安玥琛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就是明珉本人，这令安玥琛心里的小火星扩散成了小火苗，但转念一想自己阴差阳错加到了明珉的联系方式，又隐隐有些庆幸，那点小火苗便噗的一声给灭了。 -blue moon：这间房之前有外租过吗？ -明：没有，房子很新 -blue moon：那为什么突然想租出去了？ -明：？ 明珉刚发出问号，对方就把上一句疑问撤回了。 明珉摸不着头脑，对方不会是怀疑他的房子出过事吧。 -明：这房子我只是暂时外租，所以最好是短租，而且房子很干净 明珉等了等，对面还是没回复，明珉担心自己损失一位钱多的客户，只能更明白地解释—— -明：房子里只死过鱼 对面彻底不回复他了。 明珉有些失望，好吧，越有钱的要求越多，他还是找一个会砍价但事少的人租房吧。 明珉又和其他几个询问详情的人聊了聊，大多都是嫌房租贵的，可他要真按那些人预想的价格出租，应该会扰乱市场行情吧。 这短短一个小时，就把明珉一周的聊天kpi都超额完成了。他实在有点累，低能量的人不过是网上聊天，疲惫感就已经难以招架了。 一番对比下来，明珉还是有些想挽回一下那个不砍价的客户，毕竟他聊的其余人似乎都被房价劝退了，而明珉又实在不愿太便宜，他不觉得自己贪婪，只是觉得做亏本买卖也太傻了些。 但那人似乎对他的房不是很感兴趣了，明珉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推销话术才能重新拉回对方的好感，想到这明珉又有些困惑，他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对方怎么就先入为主地误会了。 啧，生意还真是不好做。 因为能量耗尽，不想再和人聊天，明珉只得暂时搁置下来这件事，看看明天还会不会有更合适的租客出现。 没曾想，在他晚上临睡前，那人竟给他回复了—— -blue moon：你不喜欢鱼？ 明珉不解，这人怎么总能从他的一句话里扩展延伸出八竿子打不着的含义呢？ 虽然很累，但大客户似乎又重提兴趣了，明珉便也重提精神，趴在床上懒恹恹地回复着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明：我是想说房子很干净 -blue moon：我知道，我是问你喜不喜欢鱼 -明：？ -明：我的个人喜好，应该和租房无关吧？ -blue moon：喜欢鱼的人和我八字相合，能旺财 -明：啊？ 明珉挠头，鱼和八字是怎么扯上联系的？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遂敷衍回复。 -明：那我喜欢吧 -明：时间不早了，要不明天再详聊？ 对面没再及时回复，明珉握着手机等了等，没等到回复就先睡了过去。 昏暗中，倒扣着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弱荧光。 -blue moon：晚安 明珉一觉醒来，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不禁感慨，这人还怪礼貌的。但这种没有实质内容的消息他又不知该如何回复，正在明珉纠结要不要开门见山直接问对方租不租房时，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blue moon：早上好 -blue moon：你最好重新编辑一下网上的帖子，哪有人把自己的门牌号也挂出来的 明珉一懵，连忙去看自己昨天发的帖子，还真是，平时各种表格写地址写顺手了，下意识就把详细地址贴上去了，他赶紧删掉了自家的门牌号。 -明：谢谢 几分钟过去，对面没回复，明珉也没在意，先起床收拾了一下，等再坐下时，对面还是没回复。 -明：那你还想租房吗？ 明珉边吃早饭边试探着对方的态度。 江弈刚吃完早饭去上补习班了，他妈和他继父也一早就去公司了，赵姨忙着打扫卫生，此时明珉独自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至极。 房子一大，孤寂感更盛，他在自己的小家时虽然也时常感到寂寞，但电视声音开得大一些，便能制造出吵闹的气氛，可在这里，电视声音再大，都还是空荡。 明珉突然猛地仰头干了一杯牛奶，把自己稍稍冒头想要回自己小家的念头给淹没了下去。 手机适时亮起。 -blue moon：可以两个人住吗？ 明珉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赚钱上，他最近没了兼职，靠房租小赚一笔的计划总不能也给落空。 -明：你租下来了，十个人一起住都行 -明：今天周六，我正好没事，你呢，要来实地看房吗？ 对面又不好好回复他了。 -明：是不太想租吗？没事，你要是不想租的话也没关系，直说就好，我就不发消息打扰了 这次对面倒秒回了。 -blue moon：没有 -blue moon：打视频可以吗，我暂时抽不开身 -明：好，不过需要等等，我回家一趟，到了给你发消息 -blue moon：嗯 明珉套上外套出门，沉底的心情稍稍飘起了一些，像是无聊的生活突然被灌入了一点调味剂，令人精神抖擞。 路上，那人突然开始和他聊些有的没的，明珉以为对方刚才的意思是说自己很忙没空，可现在又觉得对方挺闲的—— -blue moon：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明：真的需要查八字才租房吗？ 对方撤回了上条消息。 -blue moon：你喜欢深海鱼还是浅水鱼？ -明：好吃的就行 对方又撤回了消息。 -blue moon：你会原谅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吗？ 这次不等明珉回复，对方就撤回了。 明珉缓缓歪头，冒出一个问号，这是发错消息了还是太自来熟？ 见对方短时间内没再发消息，明珉便收起了手机，和陌生人偶尔聊些莫名其妙的明珉会觉得有趣，可这种带有探寻意味的聊天难免令人下意识心生防备，明珉其实都有些犹豫要不要执着这一个客户了。 等下地铁时，明珉甫一打开手机，看着满屏的新消息，他就有些头疼和烦躁—— -blue moon：你喜欢喝咖啡还是酸奶？ -blue moon：怎么不回复了？ -blue moon：你不是不忙吗？ -blue moon：那是都不喜欢？ -blue moon：很好，我也都不喜欢 -blue moon：怎么还不回复？ -blue moon：回复别人是基本的礼貌！ 这种追着人聊天的感觉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而且明珉奇怪，这人怎么净问些和租房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但回都回来了，他还是给对方发去了自己到家的消息。 -明：刚在地铁上，没注意消息，抱歉。我到家了，你现在方便视频吗？ 对面过了三分钟才回复，明珉莫名地察觉出些许怨气来。 -blue moon：哦 -blue moon：你不是有电动车吗？ 明珉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对方的提问回复。 -明：这几天太冷了，我没装挡风被 -blue moon：哦 嗯？？？ 明珉换鞋的动作一顿，迟钝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明：你怎么知道我有电动车？ -blue moon：不是要看房吗，我十分钟后要开会，现在就看吧 被这么一催，明珉又下意识也跟着着急，便把疑问先放到了一边。 视频接通，明珉的半张脸从镜头前一闪而过，随后调转了摄像头的方向。 他看着对面的黑屏并未多问，只客观地从玄关口一路拍到客厅，由于卧室比较私密，他就只给对方口头表述了一下两间卧室的布局。 整个过程中那人只发出“嗯”这种单音节，表示自己在听。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明珉问。 “明珉——咳咳咳……” 正往沙发边走的明珉霎时怔愣在原地，他怀疑自己听岔了，讶然地追问着对面欲盖弥彰的人：“你刚说什么？” 对面还在浮夸地假装咳嗽。 那短促的一声称谓在明珉脑海里转过一圈，他难以置信地对号入座——“安玥琛！” 对面的咳嗽声停止。 “你故意耍我？”明珉气愤到手机都有些拿不稳。 在安玥琛问他电动车时，他就该反应来的。 而这又恰恰说明安玥琛肯定想起了一些东西，却还这么戏弄他。 明珉深呼吸了两下，情绪还是难以平复。 “我——”安玥琛的解释尚未出口，视频就被挂断了，他喃喃自语似的又念了声：“明珉。” 安玥琛试着回拨，却直接被明珉挂断。 他也稍稍平缓了下情绪，转而给明珉发文字消息，只是错过解释的节点后，再开口就说不出解释了—— -blue moon：防备意识太弱，下次别随便和陌生人就开视频 第64章 明珉没回复。 -blue moon：我听你嗓子还有些哑，感冒还没好吗？多喝点热水，我给你寄些人参和虫草吧 看着自己最后一条消息后面的红色感叹号，安玥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被拉黑了？ —— 被安玥琛这么一搅和，明珉突然就没了外租的心思。他把安玥琛的联系方式拉黑，把网上的租房帖删除。 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明珉又起身开始打扫卫生。待忙碌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到了他妈那里。 站在偌大又空荡的房子里，明珉总有种悬浮感，他融入不进这里，倒不是他对这里排斥，也不是这里对他排斥，而是他自己需要那种原原本本从头至尾都完全相属于他的获得感，这样他才会有切实的踏实感。 他和他妈妈的关系或许会一直维持着现在这种有些客气疏离又淡漠尴尬的状态，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们都很爱对方。 所以也没必要双方一直强行面碰面地尴尬相处。 早在十二岁那年，他就逐渐和母亲和解，虽然有些无理取闹的感觉，但小孩子的心态就是有些不讲理的；而十五岁那年，他又逐渐和过去的自己和解，虽然进度缓慢，但总会在某天达成目标。 所以他还是想搬回他那个小家，那里虽然冷清又萦绕着散不去的扰人回忆，但总归让他踏实。 他也该试着去找寻新的情感寄托，比如挂牵到他母亲身上，或是其他人事物上，那最初失忆的安玥琛对他来说或许就不再那么特殊了。 —— “你要搬出去住？”安颂业一脸严肃地看向姿态散漫地坐在沙发上的安玥琛。 安玥琛点点头，“嗯。” “那伙绑架你的人还没全部落网，你不也知道？” 安玥琛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查出什么了？” 安颂业重重地嗤出一口，“你在意这些吗？” “你要不想说我就自己去查。” 安颂业再次吐出一口气，“你当初猜的没错，这件事背后就是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主谋，和境外的某家医药公司似乎有点关系。” “境外的？” “我也是昨天刚得到的消息。”安颂业话音一顿，放低了声音，“似乎是冲着人鱼来的。” “人鱼。”安玥琛语调缓慢地重复着。 安颂业稍稍收敛起自己的怒气，“不管消息真假，你和小虞最近尽量都不要单独出行。” 安玥琛没理会他爸的叮嘱，反倒打着自己的算盘，“那这幕后之人应该也知道他们可能已经暴露，肯定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出来了，所以我们越谨慎越钓不出来幕后真凶，这把刀就会一直悬在头顶。” 安玥琛食指指了指头顶上空，勾唇一笑，“那稍微留点漏洞才是上策。” “那也不需要你来留这个漏洞。” “别太担心我，我上次就是没防备，这次我保准反将一军。” “自大傲慢！”安颂业自知劝说不下安玥琛，只能口头出气，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安玥琛气死，他长舒出一口气，隔空点了点安玥琛，“你迟早得为自己这种狂妄后悔。” 安玥琛摆摆手起身上楼，“那等我后悔时再说吧。” 第56章 兜兜转转【补加更】 步入十二月后，气温明显再次骤降，晨起时，可以看到绿化带的草坪上凝着一层白霜，随着日出而逐渐消融，化成一粒粒晶莹的小水珠挂在草叶上，在日光下亮晶晶地反着光。 一阵咕噜噜的滑轮声驶来，震落了草叶上的水珠，啪嗒，溅在了来人的裤脚上。 明珉放下行李箱，俯身拍了拍裤腿，问着自己身后的江弈：“你跟着我干嘛？” “这路这么宽，怎么就成我跟着你了？”江弈双手插兜，脑袋上压着一顶冷帽，身上裹着中长款大衣，腿上是一条宽松牛仔裤，脚上踩着限量版球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明珉对小孩子的时尚不予置评，他只是不解江弈这一时兴起的跟随，“那这路这么宽的，你就非得走我身后？” 江弈嘴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神左右飘了飘，“你管我。” 明珉笑叹着转身，自顾自往前走着，没再理会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江弈。 “哎。”江弈突然叫了声，见明珉没理他，他又自己加快步子走到了明珉身侧，“你这就又搬回去了？” “嗯。” “为什么？” “我的暖气费和物业费不能白交。”明珉一本正经道。 江弈哽了哽，“你真是有毛病。” 太阳是出来了，但偶尔扫过的一阵冷风还是刮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刺痛，明珉把脸往冲锋衣竖起的领口里埋了埋，呼出的热气上飘，在纤长的眼睫上凝聚成淡薄的水汽，日光一照，显得他眉眼更加剔透，只是气质被浸染得有些冰冷。 江弈跟着明珉一路走到了地铁口，他转身看明珉时愣了下，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你不打个车？” “坐地铁方便。” “是省钱吧。”江弈翻了个白眼，伸脚拦住明珉的行李箱，掏出手机开始叫车，“我请你，行了吧。” 明珉对于江弈的举动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不就是在跟着我吗？” 江弈仍旧嘴硬，“我就是闲得慌。” 上车后，明珉屏息几秒随后轻缓地呼吸，车厢里有股皮革味和暖风的焦味，两者在封闭空间内纠缠，令明珉有些反胃。 他不喜欢坐车，因为不喜欢大多数车厢里的气味，会让他容易晕车。 他垂眸在车门上找着车窗的升降按钮，可惜没找到。 纵然不舒服，明珉也没开口询问司机和在一旁玩手机的江弈，他按了按眉心，轻轻朝后靠去，在轻微的眩晕感中闭上眼。 他暗暗想着，还是自己的小电驴畅快，还是地铁更平稳，公交车人少的时候也还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总之被刹车闪了一下再睁眼时，还没到目的地。 司机在等红灯，江弈还在打游戏，车窗上凝着一层白雾，明珉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无意识抬手在车窗的雾气上用指腹画出痕迹，很重的一点落下，明珉恍然清醒，心脏的跳动频率蓦然加快，他略显慌乱地用掌心将那点笔画抹得乱七八糟，再分辨不出是什么。 晃晃悠悠，晕晕乎乎的，终于到达临月湾了。 出门时还算晴朗的天这会儿变得阴沉，分不清是一天中哪个时刻。 司机帮明珉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江弈顺手刚拽了没两步，又被明珉从手中接过。 “挺沉的。”明珉说。 江弈不服气，“一个小箱子我还能拎不动？” 说着他就上手去提箱子，第一下没提起，又咬着牙单手拎起几厘米，挑着眉和明珉显摆。 明珉失笑了声，单手轻松地从江弈手里拿过箱子，“嗯，厉害。” “明珉！”江弈有气又不知怎么发，喊完明珉了，又气呼呼地跟着明珉上楼。 走到电梯间，正好有电梯下来，出来了三四个穿着工装的工人。 明珉忍不住纳闷，这是又有人搬家？ 电梯门合上，明珉瞥了眼身侧，“还跟着我？” “怎么，我请你坐车，去你家坐下喝口水都不行？” “当然行，不过明天是周一。”明珉提醒。 “我就喝口水又不逃学！”江弈恼火。 “我可没说你逃学。” “你！” 电梯上行，明珉还没从晕车中缓过来，又被失重感搞得更加反胃，他恹恹地倚靠着厢壁。 电梯门打开，明珉和江弈一前一后地走出。 绕过隔墙，明珉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手机的江弈差点把明珉撞倒。 明珉抬手扶住了身侧的墙，江弈手忙脚乱地抱住了明珉的胳膊。 听见声音回身的安玥琛，看到的就是江弈贴在明珉身上的一幕。他眉眼下压，眼里闪过一丝不爽，但又佯作漫不经心地抬步朝明珉走来，“我刚敲门，还以为你不乐意给我开门，原来是没在家。” “你怎么在这儿？”明珉不悦地问道。 “我刚搬家。”安玥琛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在你楼上。” “这么巧？”明珉警惕又审视地打量着安玥琛，在安玥琛逐步走进时，他无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江弈还扯着他的胳膊，所以他后退的动作就显得异常明显。 安玥琛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和明珉保持着一米多的社交距离，“这里离我公司更近。” 明珉才不信这种鬼话，“颂锦集团离这里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安玥琛本来有些吊脸，闻言突然展颜，笑意直达眼底，“你这么关心我啊。” 明珉眉头蹙得更深，瞪视着安玥琛。 安玥琛不以为意，只搬出自己早准备好的说辞，“啊，是，但我不在总部上班，我最近在分公司。” 第65章 说着，他又朝明珉迈进了一步，“或者说，我是特意——” “你干嘛！”江弈乍然喊了一嗓子，并上前一步挡在了明珉身前。 明珉和安玥琛都被吓了一跳，只不过两人面上都不显。 江弈想了半天，终于把安玥琛的脸和之前在晚宴上见过的人对上了，外加上这两人之间一来一回的对话，他便确定了安玥琛就是明珉那个前男友，那个始乱终弃害得明珉生病的渣男！ “你们都分手了，还这么纠缠明珉想干嘛！”江弈梗着脖子，站在两人中间，他还没明珉高，更别提和安玥琛比了，故而为了不输气势，他悄悄踮了踮脚。 安玥琛视线往下扫了眼，又落回到江弈脸上，“我想起来了，你是明珉的弟弟？” “你才是他弟弟。”下意识反驳完，江弈又改口，“对，怎么了！” 明珉半捂着脸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假装不认识这俩人。 “不怎么，”安玥琛压了下嘴角忍笑，“但这是我和你哥之间的事，你一个小孩子要不先回家？。” “你这个外人，才应该回家。”江弈也不知是吵燃了，还是被安玥琛某句话点燃了，总之也不踮脚了，直接指着安玥琛骂：“明珉失眠难受的时候不见你人，现在明珉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你倒是又出来添堵了，渣就算了，怎么脸皮也这么厚？” 安玥琛脸色难看得堪比外面的天。 明珉无奈，这蠢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他被安玥琛和江弈气得头更晕了，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江弈余光瞥见了，并对一脸紧张提步上前欲要靠近明珉的安玥琛先发制人道：“看见没，明珉要被你恶心吐了。” 明珉：“……”倒也没那么恶心。 只是他一时张不开口，而他眼里那点欲言又止反倒令江弈的话更加坐实。 安玥琛上前的动作顿住，脸侧的咬肌紧绷，很明显地能看出胸膛在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最终却没再多说什么，他神色阴沉地扫过江弈，转而落在明珉身上时，又恢复了些许柔和。 明珉把江弈往身后揽了揽，“小孩不懂事。” 安玥琛紧盯着明珉的动作，脸上那刚浮现的柔情也淡了些，“好，那改天我再找你叙旧。” “不用了。”明珉冷漠拒绝。 安玥琛忽的莞尔，只是眼里没有笑意，“我就住你楼上，除非你不回家。” 明珉皱眉看向安玥琛，两人对视一秒，明珉悄然松开了垂在身侧一直紧攥着的拳头，也没什么情绪地勾起嘴角，“好。” “你还敢威胁明珉！”江弈又炸了。 “好了。”明珉一手拎箱子一手拽江弈，艰难地进了家门。 砰—— 门合上，将安玥琛隔在门外。 江弈还在咋呼，明珉有些无力，还有些惊讶。 他偏头看向愤愤不平的江弈，他一直觉得江弈讨厌他，虽然他也知道江弈大多时候是因为傲娇而口是心非，但属实没想到江弈竟然会为他出头。 他对江弈的照顾和忍让不过是不想让他妈为难，外加觉得江弈年纪小，不愿和小孩计较，可今天的事，突然让明珉对有了个弟弟这件事拥有了实感。 “谢谢。” 明珉冷不丁的道谢，让正恼火着的江弈懵了一瞬，他拽了拽自己的帽子，顾左右而言他，“你这人也就脑子灵光，但嘴太笨，吵个架都不会吵。” 明珉敷衍地点着脑袋，可一想到刚刚安玥琛的脸色，又有些忍俊不禁，“你是挺气人的。” 边说着，两人走到沙发边坐下。 江弈：“这么讨厌的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这倒把明珉问住了，他的答案太矫情，说出来只会让江弈觉得他莫名其妙。 “脸？”江弈自行猜测，以他和安玥琛见的这两面的体验来说，真要从安玥琛身上找优点，他只能想到这一点。 明珉反思，可能也是有这方面原因。 见明珉沉默，江弈权当明珉默认了，不太苟同道：“你还真是肤浅。” 明珉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否定或是肯定，都没什么意义，反正他喜欢的是那个失忆时的安玥琛，又不是现在这个讨厌版的安玥琛。 明珉仰靠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他算是发现了，每当他作出一个新决定，就会后悔上一个决定。 从去宿舍到搬回小家再搬去他妈那里再想租房再搬回来，而现在碰到安玥琛后，他又后悔这么快就搬回来了。 可就这么兜兜转转的，他最终还是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家。 就像他立下决心放下回忆，最后也还是一头扎了回去。 第57章 听墙角 江弈在明珉这里蹭了一顿晚饭后，就被明珉赶回家了。 “你真还要继续住这儿？”江弈站在大门口，问着门内的明珉。 明珉倚着门框，嘴角噙笑，“别担心我弟弟，下次我吵架吵不过，找你连麦代骂。” 江弈拽拽地白了明珉一眼，“你才是弟弟，走了。” 只是这前脚刚送走江弈，后脚安玥琛就来了。 明珉刚把门合上，外面就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江弈，没多犹豫就直接拉开门，“你是——你又来干嘛？” 安玥琛估计也没想到明珉开门会这么利落，敲门的手还举着，在明珉开门的一瞬间，他正要再敲，落空的手差点一巴掌拍到明珉脸上。他紧急撤回一只手，本来站得端正的人突然扭曲起来，有些狼狈。 明珉看着差点落在他脸上的手不由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又愤怒地瞪视着安玥琛，“想打架？” “啊？不是。”安玥琛有些百口莫辩，“我就是敲门而已。” 明珉仍然目露警惕，“那你来做什么？” 安玥琛尽量重新端起自己稳重的姿态，“叙旧。” “没时间。”说着，明珉就要关门。 安玥琛一个跨步上前，半边身子挡在了门和门框之间，“那一起吃个晚饭总有时间吧？” “吃过了。”明珉没法继续关门，只能先推拒着安玥琛宛若实墙一般的身躯。 安玥琛巍然不动，并抬手按住了明珉推他的手。 他的手刚碰上明珉，明珉就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并后退一步，“安玥琛，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玥琛手心一空，抬眼看向毫不掩饰对他的嫌恶和愤怒的明珉，心脏像是突然被人紧攥了一把，他的过往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可现在，他却有些后悔那天醒来时的落荒而逃，他当时为什么不相信明珉呢。 “我只是想——”道歉？还是复合？ 安玥琛又有些卡壳，道歉该说什么，低声下气求原谅？那过于低姿态了些。求复合，怎么求，他都不怎么记得他俩之前是怎么谈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出现就已经足够暗示很多东西了，可明珉似乎并不解。他自然明白明珉为什么会对他防备和厌恶，可有情绪才恰恰证明还有感情，所以他不觉得有些话必须要敞明了说，心知肚明的双方在暗示中自然而然地默认，不才是最体面的吗？ 因为走神，安玥琛浑身的肌肉松懈下来，堵门的姿势不再不可撼动，明珉见状用力猛推了安玥琛一把，安玥琛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从门缝间离开，在安玥琛站稳回神时，砰——明珉重新关上了门。 安玥琛恼怒地狠拍了一下门，“明珉！” 安玥琛现在的愤怒程度比中午那会儿被江弈指着鼻子骂时还要更盛。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把将要脱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手掌攥拳又松开，深呼吸了好几下，胸腔还是郁结着一股消不下去的怒气。 咔—— 门开的声音。 安玥琛连忙去看明珉家门口，可惜，明珉的门仍旧闭得严丝合缝。他无语又失望地转向明珉家对面，一脸不好惹的神态看向真正开门的人。 是明珉那个新邻居，新邻居看到安玥琛时似乎惊讶了一下，又很快礼貌性地微笑，“你好。” 安玥琛没回应，而是借着走廊里亮起的声控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清瘦高挑，五官端正，衬衫西裤和眼镜，很板正又有些书生气。 明珉对面就一直住着这么一个人？ 安玥琛的警惕心蓦然提起一大截。 “你是找人的？”新邻居问。 安玥琛冷淡地“嗯”了声，便转身离开，他刚走到电梯口，就听到隔墙后响起了敲门声，按电梯的动作一顿，朝后倒退了两步。 “在家吗？我是对面的邻居。” 是那个小眼镜在敲明珉的门。 安玥琛靠在隔墙上，竖起耳朵听墙后的动静，他暗暗诅咒着对方也铩羽而归，但没多久就听到了开门声，他心里那半晌没消下去的火气又燃得更旺了些。 明珉轻声疑问：“有事吗？” 那个小眼镜开口了：“打扰了。那天见面后就没再见你，我还以为你不住这了，刚听到门口有动静，我想着你可能是回来了，就来再和你正式打个招呼。” 第66章 明珉还是声音很轻：“其实也不用这么客气。” 小眼镜：“这是我刚做的，老家寄来的菌菇，熬汤很鲜，正好做多了，你要尝尝吗？” 安玥琛不由回想，那小子刚手里拎着东西吗？那还真是会献殷勤。 明珉应当是想拒绝的，但碍于太礼貌所以犹豫了下，“这，谢谢。” 安玥琛随着明珉的停顿而屏息。 “但我菌类过敏。” 看吧。安玥琛不由为自己和明珉的默契点赞，他就说明珉想拒绝吧。在他的印象里，明珉是给他炒过蘑菇吃的。 小眼镜：“这样啊，是我考虑不周。” 明珉善解人意道：“没有，好意我心领了。” 小眼镜：“这样吧，改天我重新做些小蛋糕补上这次的失误。” 安玥琛暗暗磨牙：听不出来明珉在和你假客气吗？蠢人！ 明珉为难：“真不用这么客气，我——” “鸡蛋过敏？” 安玥琛嫌弃：这小眼镜还学会抢答了。 明珉显然无语：“……不过敏，那先谢谢了。” 没眼色的小眼镜：“不客气。对了，我叫韩槿。” 安玥琛无语：谁问你叫什么了？真是会自作多情。 明珉停顿了下，礼貌回应：“明珉。” 没眼色的小眼镜：“那我先回去了。” 礼貌的明珉：“再见。” 听见两人对话结束，安玥琛一个后撤步离开隔墙，站在电梯门前连按按钮。 电梯在两座屋子中间，凹陷进去了一块，只要从隔墙经过，就能看见电梯门口的全貌。 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安玥琛反倒冷静了下来，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楼梯间。 韩槿经过隔墙时，扫了眼开门的电梯，视线抬起时掠过其上方的声控灯，随后拎着没送出去的汤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家。 一步一步上楼的安玥琛忍不住鄙夷韩槿，他只觉得对方一副惺惺作态的虚伪样，这种表面文质彬彬的人惯会虚情假意。 “……一堆人等着呢……” 魔音绕梁。 安玥琛难得认同虞寻一说的话。 明珉的确太招人了些，送走一个又来一个的，更别提之前那些也没彻底送走。 安玥琛之前设想的计划完全被打乱，明珉不懂他的暗示就算了，他可以慢慢和明珉磨，可这突然冒出的韩槿不得不令安玥琛防备，毕竟这人就和明珉住对门，说起近水楼台，比他还近了一层。 —— 昨天阴沉的天气延续到了今天，云层积聚着，在深处响了几声闷雷，细密的雨丝在傍晚时淅淅沥沥地落下。 忘了带伞的明珉刚出地铁，就被砸在鼻尖的雨点给止住了步伐。 他抹掉鼻尖上的水珠，垂眼盯着落在地上的雨丝，掂量着是等雨停还是冒雨回家。 雨不算大，但冬天的雨带着砭骨的寒意，打在身上有种被针扎的错觉，不过也不算难以忍受。 明珉身旁已经走过了不少人，大多数人撑着伞，但也有极个别人顶着雨就冲了出去。 在又一个人冲进细雨中时，明珉把外套的帽子扣到脑袋上，电脑包往怀里一揣，也跟着到了雨里。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有点疼，可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还有些说不清的畅快，有些像是他秋天那次的奔跑。 从地铁站到临月湾有七八百米的路程，所幸他运气好，不用再在路口等红灯，前后不过三四分钟就跑到了小区门口。 冲锋衣防水，他身上没怎么湿，就是鞋和裤腿浸了水。 明珉边进电梯，边拨了拨自己刘海上的水珠，脸是冷的，可身体又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热，只是唇色和脸色都被冻得有些苍白。 出电梯后他不由跺了跺脚，等会儿回家后得赶紧泡个热水澡，再喝包之前剩下的感冒冲剂预防一下。 毫无征兆的，明珉又在自己家门口看到了安玥琛。 看着穿着居家服等在他家门口的安玥琛，明珉突然恍惚了一瞬。 之前邻居小女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绕过一圈，若不是身上冷热交替的温度，他一时还真有些分不清季节。 明珉茫然的神情转瞬间变得冷然，他现在对看见安玥琛很是抗拒，他是想要放下的，可讨厌版的安玥琛却阴魂不散，这个安玥琛每出现一次，便提醒他一次，那个失忆版的安玥琛彻底离开的事。 明珉迟疑着上前，眼里的厌烦仍旧不加掩饰。 安玥琛却像是没看到明珉嫌弃的眼神，在明珉开口驱逐他前，他先说明了来意：“我是来给你送蛋糕的。” “嗯？”明珉疑惑地看向安玥琛手里托着的盘子。 “你头发怎么湿了？”安玥琛说着，便想去碰明珉的头发，但被明珉抬手挡住了，他悻悻地收回手，“淋雨了？没带伞就——” 明珉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还有事吗？” 安玥琛沉默片刻，又把盘子往明珉面前托了托，“给。” “我不需要。” “我做的。”但不仅仅是安玥琛自己做的，他只负责摆放了下表面的水果，不过参与一步也算参与。 “你？”明珉显然不信。 安玥琛正要解释，却突然被明珉骂道：“渣男。” “啊？”安玥琛有些懵，只是虚报了功劳，就要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吗？ 第58章 你气你的，我气我的 明珉不知怎么突然很是生气，推开还在愣神的安玥琛，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没再像昨天那样被安玥琛抓住时机堵门。 安玥琛举在身前的蛋糕被明珉推拒的动作打翻，盘子撞到他的腹部，奶油蹭在他的手上还有衣服上，异常狼狈。 盘子被捏得咯吱作响，安玥琛堪堪忍住了把手里的东西砸出去的冲动。 他预料过明珉不会收下的这种情况，可没想过明珉会把蛋糕砸他身上。他理解明珉对他的气愤，却不懂为什么他们每次见面都要把局面搞得这么难堪。 安玥琛长吁出一口气，动作粗鲁地把身上的奶油抓起糊到盘子上，他又在原地驻足了好一会儿，盯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眼里涌动着晦暗不清的情绪。 明珉忿忿地合上门后，也没从大门前离开，他安静地站在门前，从智能门锁的小屏幕里看着站在门外的人。 安玥琛说蛋糕是他自己做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明珉可没忘记那几个焦黑的煎蛋尸体。 而盘子里的蛋糕又显然不是在外面买的，上面的水果摆放杂乱，但用料扎实，的确是像自己做的，只是，不可能是安玥琛做的。 明珉不由想起安玥琛之前以租房为由戏弄他时，问他的话——“两个人住行吗？” 还有那个每次和安玥琛一同出现，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 两个人住，自己做的蛋糕。 那蛋糕是谁做的就不言而喻了。 而安玥琛最近频繁出现，明珉隐约也能猜出些个中缘由。 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恶劣行径，令明珉不齿，他难以相信现在的安玥琛会成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之人，可事实又好像赤|裸而直白。 明珉衣服上的水珠在防水面料上蜿蜒着滴落，他微微垂着脑袋，额前发丝上的水珠蹭着他的鼻尖掉在地上，脚上和裤腿上的湿痕从外到里地渗进皮肤，房里的暖气温暖，可明珉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冷意。 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脱下湿重的外套和鞋子，拿上干燥的睡衣，把自己浸泡在有些烫人的水里。 明珉很少用浴缸泡澡，总觉得这是件繁琐又没必要的洗澡方式，不如在淋浴头下快速冲刷来得方便。但当时装修时却是他自己挑的这个大浴缸，出于某种新奇的期待。 有些东西没拥有时，总是会不自觉带有一些美好的幻想，可等真拥有时，就发现也不过如此。 滚烫的热意包裹住明珉沉没的身躯，寒意被逐渐驱散，烦乱的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脑袋上搭着毛巾，刚撕开一包感冒冲剂，大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心跳的频率顿了一下。 明珉放下手里的药剂，拖沓着步子走到门口，意料之内的一个意外之人——去而复返的安玥琛。 明珉手搭在门锁上，待又一声沉闷的敲门声响起，他才拉开了门。 他沉默地看着门外的安玥琛，安玥琛也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安玥琛先开了口，“这是刚熬的驱寒汤。” 明珉没接，仍是面无表情地沉默以对。 “明珉。”安玥琛似是轻叹了一声，“我对你没有恶意，之前的几次碰面也是。” 安玥琛的视线掠过明珉身上松垮起球的旧睡衣，扫过明珉还在滴水的发尾，他又把手里的汤盅抬了抬，“别在门口站着了，趁汤还热着赶紧喝了。” 明珉静默着摇了摇头。 第67章 安玥琛有些急躁，“别闹脾气了，这是家里阿姨刚熬的，没放毒，阿姨辛苦半天别浪费了。” 明珉的眼睫颤了下，抬眼看向安玥琛，“阿姨？” “对。”安玥琛坦然中带着丝胁迫，“那蛋糕也是阿姨做的，你已经浪费一个了，现在这个还要浪费吗？” 明珉抿了抿嘴角，指腹揪着衣摆搓了下，抬手接过了安玥琛手里的汤。 隔着保温套，汤盅的热度还是有些烫手，明珉下意识觑向安玥琛的双手，不知道这人刚刚怎么能面不改色地一直端着。 安玥琛突然朝明珉的脑袋伸手，明珉下意识后仰了一下，安玥琛笑着取下明珉脑袋上的毛巾，“躲什么，刚骂我的时候不是挺神气的吗？” 他边说着，边托起明珉手里的汤盅用毛巾又裹住一层。 安玥琛的指腹不经意地蹭过明珉的手背和掌心，明珉忍着撒手的冲动，低声嘟囔着：“难道你不是吗？” 安玥琛气极反笑，趁明珉双手都被占着，摸了把明珉的脸占便宜，“你乐意骂什么随便，真能出气就行。” 明珉猛地后退一大步，一边瞪着安玥琛，一边用脚勾门，安玥琛漫不经心地笑着，微微倾身替明珉把门拉上，在明珉的怒视中讨打道：“不用谢，明天见。” 说明天见，还真是明天见。 安玥琛手里拿着阿姨新做的蛋糕，这次他依旧担任了摆水果的工作，只是今天敲明珉家门时，有些怒气冲冲的，拍门力道大的估计楼上楼下都能听到。 不过今天明珉开门也利索，安玥琛刚拍了两下门，明珉就给他开门了，甚至还邀请他进屋：“呀，谢谢，来家里坐会儿吧。” “啊？”安玥琛懵归懵，但还是很快跟明珉进了屋。 沙发上坐着的韩槿微笑着看向进来的两人，“你好。” 安玥琛眯起眼，脸色阴沉沉地睨向韩槿。 他刚估摸着明珉应该放学回家了，拿上阿姨新做的蛋糕下楼，电梯门刚开他还没走出来呢，就听见韩槿在敲明珉家门，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韩槿进了明珉家。 明珉看了眼神色不善的安玥琛，又看向笑脸温和的韩槿，“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还有没有鱼食。” 安玥琛一把拽住明珉的手腕，话是问明珉的，眼神却剐在韩槿身上，“找鱼食干嘛？” 韩槿说话的语气也和他的外表一样，文质彬彬的，“是我需要，家里的鱼食完了，我没注意，就想先和明珉借一些。” 安玥琛皱眉，“鱼饿个一天又饿不死，你就不会明天自己去买？” 明珉扯了下安玥琛的衣摆，压低声音道：“安玥琛。” 韩槿倒好脾气，只笑了笑没说话。 安玥琛一脸不爽地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也坐到了沙发边，只是和韩槿隔着八丈远。 明珉僵硬一笑，转身去屋里找剩余的鱼食。 刚韩槿来问明珉家里有没有鱼食，明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了句应该还有，韩槿便和他坦明了来意，然后明珉就没办法赶客了，外加上韩槿手里拿着蛋糕，明珉又不好让人在外面等着，只能先让人进屋坐坐，没想到韩槿也没客气，竟然还真跟他进来了。 明珉不太喜欢陌生人来家里，会让他有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尤其是当只有他和陌生人独处时，那种无措和尴尬就更无处遁形了，所幸后面安玥琛也来添乱了。 虽然安玥琛讨厌，但比起不相熟的韩槿，他反倒更能让明珉安心。 而且有些冒犯的是，明珉总觉得客气礼貌的韩槿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阴郁气质，直白点说就是有点表里不一的感觉，但这种评价太过主观，明珉只能告诫自己别因为多虑而去擅自评判别人。 明珉翻找着鱼食，突然有些恍然，他怎么就莫名其妙一下招惹了两个麻烦呢？ 轻吁出一口气，明珉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包鱼食。 他出来时，却一下顿住了脚步。 这会儿都晚上七点多了，屋外早已一片黑沉，屋内也就只有客厅亮着一盏橙黄色的顶灯，安玥琛和韩槿分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安玥琛抱臂靠在沙发上，脸色平静地盯着电视画面，灯光阴影打在安玥琛棱骨分明的脸上，显得棱角更加锐利，有种锋利到刺人的美感。 但让明珉顿住脚步的不是安玥琛，而是韩槿。 韩槿坐在靠阳台一侧，微微侧转着身子，他没有看电视，而是神情专注又微不可察地打量着安玥琛。 那眼里的情绪浓郁到复杂，明珉一时辨不清里面到底夹杂了多少种情感，探究、欣赏、怀念？等等。明珉看不清。 明珉又开始觉得屋里的暖气不够暖，他有些后悔今天太利落地给安玥琛开门。 “给。”明珉把手里的鱼食给韩槿。 韩槿笑盈盈地接过，他翻转了下手里的包装袋，浅笑着看向明珉，“这好像是龟食。” 明珉一愣，“抱歉，我——” “那就是家里没鱼食，你就拿龟食将就喂鱼吧，给你找了你还挑上了。”安玥琛打断了明珉的话，替明珉把最初说不出口的推辞说出。 韩槿仍是一副笑脸，“也行。” 明珉看了眼沙发上韩槿和安玥琛中间的距离，能坐下两个他，但被茶几挡着，明珉最后还是坐在了挨在安玥琛这边的单人沙发上。 没人有想离开的意思，明珉也没法直接赶人。 他更不想在韩槿面前和安玥琛发生争执，以暴露他和安玥琛之间的矛盾，可听着安玥琛对韩槿的回怼，明珉却并不觉畅然。 “你养的什么乌龟？”韩槿问。 明珉下意识看了安玥琛一眼，安玥琛朝明珉温柔一笑，可眼里却没有任何你懂我懂的了然，明珉又垂下眼，“地摊上随便买的红耳龟。” 韩槿点了点头，“你这个龟粮的钙含量太低了，或许可以换个牌子，最近天冷的话，要注意水温控制……” 待韩槿说完后，明珉敷衍地应和，“乌龟冬眠了。” 他家乌龟不挑食，他已经把乌龟养大了一圈，他还把乌龟换到了之前那个给安安买的小鱼缸里，而且之前的安玥琛说过，这个乌龟能活得很久。 在明珉冷脸说完乌龟冬眠后，安玥琛没忍住嗤笑了声。 韩槿一直维持的笑脸也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淡定，“那行，我就先不打扰了。” 这场诡谲拘谨的会客终于要结束了。 在韩槿起身前，明珉瞥向茶几上并列放着的两个蛋糕，“两个蛋糕，我吃不完，要不你们谁带回去一个？” 明珉盯着两个蛋糕，尴尬局促地装着没礼貌的样子，“我留下一个就好。” 随着明珉的话，安玥琛和韩槿同时看向那两个相差巨大的蛋糕——一个满满当当地挂满了水果，蛋糕胚和奶油反倒更像是点缀；一个就是简单的巧克力蛋糕，还做了淋面，很精致小巧。 安玥琛蔑然地看着韩槿的那个蛋糕，“你快把你的拿走，连个水果都不放，看着就不好吃。” 韩槿还是不恼，“那明珉你喜欢哪一个？” 明珉没想到问题会丢回到他身上，一时有些反应不及，“我……” 他本意是想让韩槿把自己做的蛋糕带走，毕竟按安玥琛的性子是绝不会把他的蛋糕带走的，比起欠韩槿一份人情，那不如欠安玥琛，真说起来，安玥琛也不过是在还他的人情，这样至少不会让他有负担。而且经此一遭，韩槿之后应该也就不会再给他送东西了，也能避免日后的麻烦。 安玥琛本来还在笑着的表情，在听到明珉的犹豫时瞬间垮下，他反正今天已经抛却家教了，那索性一直没礼貌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客气地拿走了韩槿的那个蛋糕。 明珉和韩槿都是一怔。 “别挑了也别问了。”安玥琛不客气地和韩槿说，“你赶紧回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韩槿不气不恼，笑着离开。 送韩槿出门后，明珉瞬间变脸，对还赖在他家的安玥琛说：“你也该走了。” 安玥琛看着明珉烦闷的脸色，心情也不太好，“你想吃这个？” 明珉看向安玥琛手里的巧克力蛋糕，脸色更沉了些，“对。” “那你想着吧。”安玥琛拿过自己那个蛋糕盘子里放着的勺子，挖了一大口巧克力蛋糕塞嘴里。 他神情得意甚至有些挑衅地看向明珉。 不出意外的，他再次被明珉赶出了门。 第59章 弄巧成拙 搅和了韩槿的歪心思，安玥琛心情自然不错，可一想到明珉因为一个蛋糕和他置气，他又觉胸口堵得慌。 追人这种事，安玥琛实在没什么经验，苦苦琢磨半晌，也只是觉得他和明珉两情相悦，迟早得复合，现在不过是明珉在和他闹脾气罢了，他本来想等明珉自己消气，可一想起他妈和虞寻一说过的话，外加现在这内忧外患的现实情形，他又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第68章 万一明珉气还没消，就被别的不怀好意的人给挑拨离间勾引走了，那他岂不是功亏一篑。 安玥琛心事重重地回家，把手里的蛋糕随手丢进垃圾桶后，去书房翻出了之前赵顺给他的那份他和明珉签的协议以及明珉整理的账单。 视线上下一扫，安玥琛计上心头。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面皮薄的也抵不过不要脸的。 他妈都能为了追他爸一路从夏城追到江城来，而他只不过跟明珉上下隔了层楼板，还能追不上人吗？ 豁出脸面的安玥琛再次守在明珉家门口等明珉放学。 明珉绕过隔墙看见站在他家门口的安玥琛时，竟有种踏实感，像是某种悬浮飘荡的东西突然落地的感觉。 “你又怎么了？”明珉问着安玥琛，比起先前几次的不耐和厌烦，他今天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安玥琛一时有些迟疑，不知还该不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他怕这短暂的温柔和平再次被冲突掩埋。 咔—— 是对面韩槿家的门开了。 安玥琛和明珉同时戒备转身，韩槿似是也没想到一出门就能看见他们，神情惊讶了一瞬，随后又是礼貌热情的问好：“中午好。” 明珉微笑颔首算是回应。 安玥琛往明珉身前一挡，面色不虞地盯着韩槿，“你有事？” 韩槿无奈一笑，“没有，我出门吃饭，要一起吗？” “不了。”/“不用。” 明珉和安玥琛一齐开口回绝。 说完，两人没忍住对视了一眼。 韩槿像是看不懂明珉和安玥琛之间的诡异氛围一般，“我请客？” 安玥琛再次挡住韩槿往他身后看明珉的视线，“我俩在家吃，不用你破费了。” “那我——”韩槿话说一半就被打断了。 “只有两双碗筷。”安玥琛没好气道。他不由重新审视起韩槿，这人要么是真没眼色，要么就是脸皮堪比城墙拐角，不论哪种，都是让人讨厌的。 韩槿笑叹道：“好，那改天有机会我再请客。” 明珉的视线从安玥琛肩膀越过，看着韩槿拐入隔墙，听着电梯闭合后，他才又和安玥琛聊起刚刚的话题，“你呢，你又有什么事？” “大事。”安玥琛故作凝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协议和账单，“我来讨债的。” “嗯？”明珉瞥了眼安玥琛手里的纸，又不解地看向安玥琛，他不明白安玥琛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安玥琛先是把协议抻平，“这个你认识吧？” “嗯。” 安玥琛收起协议，又拿出账单，“这也是你亲自整理的吧？” “嗯。” “那我的奶粉、衣服和玩具呢？”安玥琛举着账单点了点，“这些都是我付过钱的，属于交易品，你不能收了钱，但不交货吧。” 明珉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安玥琛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清晰地回荡着。 明珉眼里的浅淡笑意在刹那间退散，他嘲弄地扯了下嘴角，他就知道，安玥琛搬来他附近就是纯来找事的，他就不该被安玥琛偶尔的温情迷惑，“没有，都扔了。” “扔了呀。”安玥琛似是惋惜道，“那我们这个协议岂不是没法作废了。” 明珉的脸色像是一寸寸结冰的湖面，“你什么意思？” 安玥琛：“你违约了。” 明珉急促地呼吸了两下，“这些杂七杂八的钱，我还给你行了吧。” “协议里可没有这一条。”安玥琛语气不紧不慢地和明珉掰扯条款，像是非常讲理的好人模样，“你这算是违约后私下和我协商，我有权不同意调解。” 明珉颇有种和流氓讲理，对方一句不管就驳回你所有论调的无力感，“那你想怎么办？让我去垃圾场给你找回来？” 看着明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安玥琛心里也直打鼓，他将语气放缓声音放轻，“这样吧，我们再重新签一份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明珉重复着。 “对，只加上一条，违——” “你觉得我傻吗？”明珉打断了安玥琛的侃侃而谈，“等着再被你坑一次？” “不是，你不先听听补充协议是什么？” 明珉和安玥琛对视几秒后，似是妥协道：“那你说。” 安玥琛清了清嗓，“违约方若是甲方，需延长乙方的租期，并——” “不可能。”明珉没听完就否定了安玥琛的提议，他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下，缓了口气，语气冷硬到带刺，“我好不容易送走你，怎么会同意你再回来住？” 这话里的含义太过无情，安玥琛差点没绷住表情。 两人无言相对片刻，安玥琛不退反进，他仍是端着一副伪善的面孔，淡然道：“我不免费住，还是像之前的那些条款一样，水电燃气费我全包，这次也不用你包揽我的衣食住行，我可以自己负责。” “那你去告我吧。” “啊？”安玥琛似乎一时被哽住了，停顿了半晌都没接话。 “你直接去告我吧。”明珉的脸色彻底结冰。 安玥琛沉默下来。 “对了，”明珉显然是被气急了，他嘴角上勾着，但眼里毫无笑意，他掏出手机点着什么，“真要说起来，你也欠我账着呢。” 讲不通道理，明珉便选择魔法对轰，他把自己的股票界面调出来，“你之前说赔了算你的，给我结下账吧。” 安玥琛现在有些跟不上明珉的思路，他茫然地看向明珉的手机屏幕，猜测着明珉的意思，“这是我让你买的？” 明珉那股提起的气蓦然松了松，刚被气得发晕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他把安玥琛从头至尾地扫视了一遍，脸是熟悉的脸，可人不是熟悉的人。 “算了。”他面前的安玥琛又不是那个安玥琛。 “算了。”这点事情没必要大吵大闹。 明珉叹息了两声。 “你重新想一条补充协议或者其它比较现实的赔偿方案吧，合理的条件我会接受。” 安玥琛盯着眼前在转瞬间变得平静的明珉，心里浮起一股弄巧成拙的慌乱，“明珉，我只是……”安玥琛顿了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明珉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上，将下半张脸往脖子上宽大的围巾里埋了埋，都过去这么久了，甚至哪怕刚和安玥琛发生过争执，可在安玥琛提起回忆时，他竟还是忍不住生出些期待来。 他不禁笑了下，那笑里藏着自厌，“那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是好事。”安玥琛手里的纸张发出被揉搓的窸窣声，“所以我才想故地重游的。” 明珉没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叩着身后的大门，笃笃的轻响和心跳声重合，“嗯。” “我的记忆在逐渐恢复。” 笃笃声响起的频率变得快了些。 “医生建议我情景重现。” 笃笃声响起的频率变得缓了些。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笃笃声戛然而止。 明珉愕然又懵然地抬眼。 他今天出门时特意穿上了秋裤，还戴上了他妈去年给他买的围巾，走在街上时他都没觉得有多冷，可此时，明珉却有种自己数九寒天时站在冰天雪地里错觉，他张了张口，一时没发出声音，再出声时，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什么？” 安玥琛对上明珉失望的眼神，嗓子蓦地发紧，狡辩或是解释的话通通被堵在了喉口。 “所以你需要住在我家，”明珉替哑口无言的安玥琛挑明其目的，“再借由和我接触来恢复记忆？” 安玥琛张口结舌，他下意识朝明珉走近，又在明珉防备厌恶的眼神中止住了步子。 明珉像是情绪的气球被戳破了口子，压抑了两个多月的情绪在瞬间喷薄而出，“然后呢，是要重新爱上我还是再重新抛弃我？” “或者——你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明珉苦笑了下，难怪安玥琛会突然出现，又突然变得热情，从对他避之不及到热脸相迎，原来不过是利益驱动。 “真好啊，你顺便还能出口之前的气。”明珉眼睑抽搐了下，眼珠立时蒙上了一层水色，“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明珉，不是这样的。”安玥琛的喉口终于放松，可却来不及说出解释。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别想起来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不属于你。” 那是他和爱他的安玥琛的记忆。 “省得你后悔，省得你到时候会觉得丢人。” 明珉避开安玥琛朝他的眼睛伸来的手，他眼里的水色愈发浓重，像是在眼睫上也结了层雾气，可是没有一滴水溢出眼眶，就像他当初看着安玥琛离开那样。 安玥琛抬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沉重的关门声响起，他才恍然回神。 “明珉！”他抬起手欲要拍门，可临落下时又收了力，最后只是轻轻撑在门上。 第69章 他手里捏得几张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窒闷、酸胀、心疼。 这情绪来得突兀又浓重，他甚至有一刻恍惚，到底是现在的他在心疼，还是那个被遗忘的他在心疼。 明珉泛红的眼眶像是根倒刺扎在他心口上，不碰时安然无恙，可一旦逆着刺的方向搓拽，就让人疼得发颤。 他想起自己离开那天，明珉的模样。 心口倒刺被猛地搓拽了下。 安玥琛懊恼却无力。 第60章 黑黑 安玥琛伫立在原地，良久地沉默着，头顶惨白的声控灯在沉默中熄灭，走廊在青天白日下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没闭合的安全通道漏出。 当初他迫切地想和明珉斩断联系，谁曾想现在又要厚着脸皮重新把这点联系系上。 账单最初还清时，就把他和明珉的联系一笔勾销地给斩断了，他现在想重新有理由和明珉牵扯不清，就得借着这些漏洞，再建立起一份实质性的联系，一份空口白牙没法撇干净的联系。 故而他本意可不是来和明珉较真的，更不是来惹明珉生气的，虽然明珉已经生气了。 明珉现实的反应和安玥琛预想中的简直大相径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卑劣地想利用明珉的心软和善良，但不是明珉口中那样冷血地利用。 他起初不屑于记忆恢复与否，可当碎片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聚拢时，他逐渐生出了迫切的期待，在他记忆一角中的明珉，是那样鲜活明快，拥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可他现在记起的记忆，除了他们确认关系时的那一点和爱恋相关的记忆，就没有再多他们相恋的证明了，他想要得知更多细节，又怕记忆和现实落差太大。 而如今明珉对他憎恶的态度，更是让安玥琛心底的坚定开始隐隐动摇——明珉真的还喜欢他吗？ 这种自我怀疑的不安感，安玥琛第一次体会。 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光线从楼梯间的通风窗照进逼仄的室内，又在半遮半掩间落在电梯间的地板上，深灰色的地板被光线切割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像是将原本的空间分出了两道互不干扰的边界。 白亮的光随时间在地上移动着，光带逐渐变得宽泛而浅淡，染上浅浅的橙色，从地板中间移至墙边，快要消失的模样。 叮—— 电梯门打开，刺目的光线铺展开来。 那道边界在明亮中消失。 安玥琛手里拎着阿姨刚做的补汤，这次用保温壶装着。 迈出电梯门前，他脚下的步子明显迟疑了下，但还是踏了出去。 他没期望明珉几个小时就会消气，所以只打算留下汤后就离开。 他刚俯身把保温壶放在明珉家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呢，门就朝里打开了。 门后的明珉像是警惕入侵者的小动物一般，眼里满是戒备，但又毛绒可爱到令人心软。 安玥琛见到明珉的刹那间，是慌乱的，他很少会有这种情绪体验，可每每面对明珉时，这种情绪竟是最频繁出现的。 他扯出一个最温柔的笑，“好巧。” “我要出门扔垃圾。”明珉避开了他的对视，将手里的垃圾袋攥出声响。 心虚的人，不会发现别人也在心虚。 安玥琛伸手，却没直接去抢明珉手里的东西，“我帮你扔吧，我正好要下楼一趟。” 明珉这才又抬眼直视安玥琛的眼睛，而安玥琛脸上的笑维持太久，面部肌肉僵硬，隐隐有了假笑的趋势，他只能稍稍睁大眼睛，以让眼里的笑意显得真诚。 一阵沉默的对视后，垃圾袋被移交到了安玥琛的手上。 安玥琛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笑容也更真挚了些。 明珉交接完垃圾袋，便没多废话地准备关门，安玥琛抬手挡了下，又在明珉怨怼的眼神中收回手，他讪讪地指了指地上的保温壶，“汤。” 明珉视线下瞥了一眼，但还是无情地关上了门。 安玥琛轻叹了一声，却不再像下楼前那么郁闷了。他掂了掂手里的垃圾袋，明珉既然愿意让他帮忙丢垃圾，就说明也没那么排斥他。 中午的争执，更像是情绪上头后的无法抑制。 明珉对他有怨气是正常的，这么发泄一下也好。 如此想着，安玥琛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小区的垃圾箱会在早上八点和下午六点这两个时间段派相关人员清理。安玥琛下楼时，正好是下午处理垃圾的时间。 保洁阿姨站在垃圾箱前正在清扫地上散落出来的碎渣，安玥琛没在意，随便打开了个空桶。 “哎哎哎，”阿姨制止了安玥琛的随意行径，“干垃圾湿垃圾啊？” 安玥琛打开看了眼，“干垃圾。” “那扔这儿。”阿姨用手里的扫帚把敲了敲身侧的垃圾桶。 安玥便往阿姨指的那个垃圾桶走来。 “小伙子你有点面熟啊。”阿姨上下扫视着安玥琛，突然一拊掌，“对了，踢垃圾桶的那个。” “啊？”安玥琛懵。 “太久没见，还真是要忘了。”阿姨绕着安玥琛转了一圈，“现在穿得倒比你之前阔气，应该不会再做踢翻垃圾桶这种没素质的事了吧？” 卡帧似的片段在眼前迅速闪过，翻倒的垃圾桶，四散的垃圾，腥臭的气味在转瞬间出现又消失。 安玥琛闭眼按了按眉骨，再睁眼时朝阿姨礼貌一笑，“不会了。” 说完，他就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冬天，六点多，夜晚就降临了。 小区里的景观灯和路灯尽数亮起，和夏天时热闹的傍晚不同，冬天的傍晚太过安静。 安玥琛没急着上楼，反而坐在小广场边的长椅上，在夜色中融进萧瑟的景致中。 他孤零零地坐着，遥望着不远处的垃圾站。 那里被一盏昏黄灯光照亮，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和他刚闪现的记忆里的景象有出入，但排去白天和夜晚的区别，的确是同一处无疑。 不知是不是他记忆治疗的效果，现在哪怕不去治疗，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些细碎的记忆。 安玥琛闭眼后仰，任寒冷的微风拂动着他大衣的衣摆，混沌的大脑被冷意刺激得清醒，那些缥缈模糊的影像变得凝实清晰。 直到勉强拼凑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情节点，安玥琛才缓缓睁开眼。 他额头和颈侧渗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像是瞬间冻成了数颗冰晶，寒意从毛孔往进钻，冷得人牙关都开始打颤。 安玥琛却浑然不觉。 他嘴角挂着浅笑，低声呢喃着什么—— 养石头？ 这么可爱的。 不过心思也太敏感了些——那时的他不解明珉的道歉，现在的他同样也不理解明珉那时的道歉。 虽说叫他翻垃圾桶这件事有些不可理喻，可那句道歉更是莫名其妙。 不解归不解，安玥琛却仍是被这一段记忆可爱到了。 之前他对明珉小自己好几岁还没什么实感，现在突然一下子就体会到了。 安玥琛笑着起身，进楼后没上楼，而是去了地下车库。 一辆库里南闪了闪车灯，在暗夜中驶出，向着边郊驶去。 临近晚上十一点时，安玥琛才重新回到临月湾。 电梯在二十层停下，安玥琛在明珉家门口站了会儿，才回到他自己家。 明珉门外的保温壶不见踪影，可缓步上楼的安玥琛手里除了攥着块石头外，也再没其它东西。 情绪憋在心里不过是折磨自己，宣泄而出时，才会觉得畅然。 明珉昨天和安玥琛争吵时，是切实觉得难受的，可等吵闹结束，胸口的窒闷感褪去，反倒松快了许多。 就像他以为自己又会失眠，还在为今天选修课的考试担心，却没想到他昨晚睡得还挺好，考试自然也很顺利。 电梯面板的层数显示在不断增加，考试时都没觉得紧张的人，这会儿手心竟微微泛潮。 在遇到安玥琛之前，明珉回家是没什么期待的，遇到安玥琛后，他的期待就是回家能见到安玥琛，而安玥琛离开后，他的这份期待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就在他快脱敏时，安玥琛又出现了。 只是昨天那场不留情面的冲突，又将这份固定的期待打散了些。 他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见到安玥琛还是不想见到安玥琛。 电梯在二十层停下。 明珉以稀松平常的姿态朝他家走去，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绕过隔墙看到他家门口。 一步，两步。 电梯间的声控灯和他家门口的声控灯都在尽职尽责地亮着，冷白灯光自上而下地倾泻铺展开来，给灯光下的人笼上了一层毛边。 安玥琛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靠在他家门边，手里拎着一个新的保温壶。 时间像是重回到了昨天，中午时穿着家居服的安玥琛和傍晚时拎着汤的安玥琛在此刻重合。 第70章 待真的在自己家门口看到安玥琛时，明珉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好吧，他还是有点想见到安玥琛的。 这样的他，让明珉有些厌烦，以至于安玥琛张口和他搭话时，明珉本还算平静的面容变得眉头紧蹙。 “明珉。”安玥琛喊了声明珉的名字，不知怎么又沉默了下来。 明珉垂下脑袋，想假装看不到这个人，但安玥琛正好挡住了他进屋的路，明珉只能无奈开口，“你让一让。” 安玥琛似是深呼吸了下，呼出的气流顺着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掠过明珉的耳尖，明珉觉得耳朵有些痒。 他们两个现在处在一个摩肩接踵的距离，相对而立，只消一个人弯腰，就能抱住另一个人，而安玥琛也的确这么做了，他轻轻拢了一下明珉，宽大的掌心很快地贴了一下明珉的脊背，侧脸蹭着明珉脸上的围巾擦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克制的拥抱。 在明珉反应过来前，安玥琛就直起了腰，“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明珉眨了下眼睛，眼里的茫然散去。 “为表歉意，我给灰灰找了一个朋友。”安玥琛从自己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灰黑色的鹅卵石。 那块石头很圆，颜色和灰灰很像，但表面的纹路是螺旋纹，像是海螺。 “它叫黑黑。” 明珉的质问和愤怒，被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疑惑地看向安玥琛，安玥琛却垂头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进屋说吧，外面有点冷。” 安玥琛让开身，等明珉开门，门开后，安玥琛却没立刻跟上，而是在进屋后的明珉回头看他时，他才跟着一起进屋。 明珉趿拉着拖鞋往客卧走，安玥琛也跟在他身后，在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安玥琛后，安玥琛朝他勾唇一笑，识趣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明珉把和小乌龟一起放在飘窗上的灰灰拿起，小乌龟的确在冬眠，明珉轻手轻脚地摸了下鱼缸的温度，随后带着灰灰离开。 安玥琛安分地坐在沙发上，直到明珉再次出现，他瞥向明珉手里的石头，把自己手里小了一半的石头放在茶几上，明珉把灰灰挨着放在旁边，紧接着，也坐在了沙发上。 明珉刚一坐下，安玥琛便往明珉身侧挪了挪，拉近了明珉刻意拉开的距离，明珉便又往旁边挪重新拉开距离，安玥琛又跟上。 这场景有些熟悉，明珉挪了两下便停下了这场你逃我追的幼稚游戏。 “好了，”明珉终于开口，“它俩交完朋友了。” “我能拍张照吗？”安玥琛问。 明珉要赶客的话顿了顿，微微一颔首算是应允。 安玥琛随意拍了几张照，便图穷匕见了，“要不加回联系方式，我把照片发你。” 明珉掀起眼皮，懒恹恹地扫了安玥琛一眼，“不用，我有手机。” 在明珉掏手机时，安玥琛一把拿回了自己的石头，并看似友好实则讨打地朝明珉一笑。 明珉困惑地盯着安玥琛，几秒后回以安玥琛一个微笑，“照片也没那么重要。” 安玥琛无奈地摊开手，“明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话说一半突然故弄玄虚地停下，定定地望着明珉的眼睛，明珉下意识和他对视了片刻，又很快别开了视线。 “我对你算是一见钟情。” 像是沉闷的一声钟响，从明珉的耳边传进心里，胸腔被震得骤缩了下。 明珉笑叹着摇头，“那感情在你那里还真是廉价。”毕竟谁会对一见钟情的人，在见第一面时就恶语相向呢？ “不是的。”安玥琛朝明珉的方向倾身，“我搬来这里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离你近一些，昨天说的什么恢复记忆不过是我瞎扯的借口。” 他的语气恳切，眼神诚挚，似是懊悔极了。 可他的解释在明珉听来依旧太过苍白，甚至可笑，这人昨天说是想恢复记忆，今天又说是因为喜欢自己，那又怎么证明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可你的确因此想起了一些东西，对吧？”明珉的眼神掠过安玥琛手里的石头。 安玥琛一下子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明珉又变得冷硬，“你既然为昨天的事道歉了，那最初那次你对我的误会是不也应该道歉？” 安玥琛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但眉眼微微下压，似是不解明珉突如其来的诘责，“最初那次，我们只是各有各的立场而已。就像失忆这件事，也并不是我自己想要发生的。” 明珉：“所以你是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失忆这件事的受害者，所以你不觉得自己该道歉，是这个意思吗？” 安玥琛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同样也说不出歉意。 看着明珉愈发冷峻的神情，他就明白，自己今天又是白忙活一场。 明珉效仿着安玥琛昨天的言词，“如你昨天所说的，现在的我同样也有权不接受你对昨天那些事的道歉。” 安玥琛脸侧的咬肌绷紧了一瞬，“好。” 第61章 谁睡了谁？ 在安玥琛咬牙说出的“好”字话音落下后，室内又恢复成落针可闻的宁静。 明珉偏过头盯着茶几上的灰灰发呆。 安玥琛维持着半侧身的动作，盯着明珉的侧脸出神。 选择性失忆，对安玥琛来说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他本来并不在意，可随着记忆恢复，他发觉自己被动遗忘了很多重要的事。 他母亲的去世和他与明珉的恋爱经历，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事情却被“遗忘”同时选择。 他的并不在意也不得不转为在意。 一个是童年时期的潮湿大雨，一个是意外时期的热烈骄阳。 他再自诩冷静淡漠，也总会在某个心绪松懈的时刻生出不可自抑的怨愤来，不仅明珉心底有怨气，他心底也积攒着不少对这件事的怨气。 他自然可以理解明珉对他的埋怨，但不能理解明珉会觉得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他。 明珉说的没错，安玥琛的确认为被动失忆这件事他们双方都是受害者，故而安玥琛不可能为自己遗忘明珉这件事道歉。 但安玥琛忽略的是，明珉想要道歉的或许不是被遗忘这件事。 阳台的窗帘没拉，窗外浓郁的黑色像是要穿过玻璃渗透进室内，倏忽间闪过的一道白光将黑暗划开了一道裂隙，紧随而来的，轰然响起的雷声令人心神一震。 沉寂被打破。 安玥琛看见明珉的眼睫快速地颤动了两下，又一记响雷在耳边炸开，他们同时看向窗外。 窗外仍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在雷声间歇时，似乎和方才没什么不同，可他们双方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和平相处就和这平静的天气一样，在骤变中戛然而止。 安玥琛率先从窗边移开眼，随后视线落在明珉的后脑勺上，从他的视角里，还尚能看到一点明珉的鼻尖、嘴角和眼睫，他想再看看明珉鼻尖上的那颗痣，但那颗落在鼻尖正中央的痣，恰好隐在阴影里。 片刻后，安玥琛不发一言地起身，直到大门再次合上，明珉才缓慢地转过头，脖子有些僵，他微微摆动着脖子，同时视线一直盯着茶几上的保温壶。 雷声又响起了两三声，但一声比一声小，像是逐渐力竭的鼓声，在某一时刻彻底平息。 安玥琛忙完工作时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距离他从明珉家离开过去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一休息下来，他和明珉的矛盾便一刻不歇地在脑子里闪回。 或许是夜深人静，人总容易多愁善感，又或许仅仅是理性分析下得出的利益最大化。 安玥琛繁冗的思绪里冷不丁地闪过了一个有些匪夷所的念头——要不低头道个歉吧。 比起双方一直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僵持，他这个年长者退后一步，似乎来得会更轻松些。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看到的一直是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明珉，亦或是模糊记忆里腼腆却黏人的明珉，而不是红着眼眶还要强撑气势的明珉。 安玥琛拿过扔在桌边的石头，拇指顺着石头表面的纹路摩挲着。 他昨天傍晚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去到郊外的一处河滩，又花费了快一个小时，借着车灯和手机上的手电筒摸黑找石头。这种附和小孩的幼稚行径，他反正已经做过一次了，那再退一步也不难。 疲惫感和烦躁感，一直跟着安玥琛到了梦里—— 梦里的景象模糊又朦胧，像是笼罩着浓重的雾气，可见度除了周身这一片不到一米的距离，再看不清远处的景致。 安玥琛环视一圈，很是茫然，又因为视线受阻而隐隐躁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怀里突然撞进了一个人，他的下巴撞到了那人的脑门，不疼，更像是被小动物撒娇似的顶了一下。 垂眼瞧见捂着脑袋，眼含怒火的明珉，安玥琛没忍住轻笑了声，怎么梦里的明珉也在和他置气。 第71章 他抬手去摸明珉的额头，那道人影却突然融进了雾气里，下意识的慌乱又开始在心里横冲直撞，他脚步不稳地朝后踉跄了下，像是踩空搬朝后倒去。 短暂的坠落感过后，他摔进到一个沙发里，还未等他回神，身旁的明珉便攀着他的肩膀，在他嘴角落下了一个轻得像是花瓣拂过的吻。 安玥琛眼睛瞪大了一瞬，又半垂敛着觑向咫尺间的明珉，明珉不敢抬头看他，只有眼睫在快速扑闪着，他将欲要后退的明珉按回到自己的怀里，手掌抚过明珉的后月要，指尖刚顺着明珉的衣摆探|入，怀里的明珉就又在转瞬间消失了。 安玥琛笑叹着朝后一靠，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止不住地摩挲，似是在回味刚刚那不到一秒的触感。 不等安玥琛回味出什么滋味来，场景又变成了浴室，他靠在浴缸里，明珉浑身赤衤果地足夸坐在他身上，而明珉的手正好按在他小月复下方的鱼鳍上。 安玥琛不由挑了下眉，视线从明珉的脖颈一路扫视到明珉的脚踝，随后凝在明珉的手上，那两片鱼鳍下掩藏的东西蠢蠢欲动。 他刚把手覆在明珉的手上，人和场景就都消失了。 “啧。” 过快的场景变幻不禁令安玥琛感到烦躁，他躺在新出现的床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看不到预想中的人，安玥琛不耐烦地握拳捶了下床。 可就在安玥琛枕着胳膊翻身时，酣恬睡着的明珉就躺在他身侧。 安玥琛勾起嘴角，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睡着的明珉，他不出声，不触碰，也不去想入非非，以期让眼前的景象留存得久一些。 这副场景他倒是熟悉，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明珉时，明珉乖顺地窝在他怀里睡觉…… 安玥琛上勾的嘴角忽的落下。 那次的见面并不愉快。 梦里的明珉往安玥琛怀里蹭过来，安玥琛下意识抬手去搂明珉，可刚碰上明珉的胳膊，所有的一切又都消失了 他在惶然中睁眼。 昏昏沉沉间，安玥琛伸手摸向自己旁边的床铺，现实和梦境最后一样，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像是从云端急速坠落，又像是胸腔破开了个口子。 安玥琛按揉着胀痛的额角，他还尚未从梦中抽离，脑子里就又纷乱地涌出更多片段式的回忆。 蓦然冒出的真实记忆和梦里带有虚构色彩的记忆糅杂着，安玥琛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假。 “……一起睡觉吧……”这是他开口的提议。 “……我很喜欢你……”这是明珉对他说的。 …… 再多的记忆碎片便是他和明珉的亲|热片段。 安玥琛将杂乱的记忆规整，试图从中推敲出之前他和明珉的关系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可片段和片段之间几乎没什么联系，仅仅像是一张张无法确认时间先后的亲密照排列在一起。 因此，他不确定关系更进一步的记忆到底是从未发生过还是他忘了。 虽然他恢复记忆那天，就和明珉躺在同一张床上，可他当时真没觉得自己把明珉怎么样了，甚至那时他觉得自己是被陷害的，而想要威胁他顶多是利用摆拍的照片和明珉的口供，毕竟他们两人身上的睡衣都完完整整的。 总之，他一直觉得他们躺一张床上不过是表面意义，实则他和明珉清清白白，哪怕后面他记起了和明珉相恋的记忆，可按时间推算，他当时和明珉也没谈多久。他虽然很不想承认那个失忆的安玥琛是他，但他也真不觉得自己会畜生到刚跟明珉谈恋爱就把明珉往床上拐，那就不单单是蠢而是坏了。 可现在这些突然浮现的记忆碎片，似乎证明了失忆的他可能真是一个又蠢又坏的人。 这对安玥琛的自我认知和对其与明珉复合的自信，都算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在明珉看来，他估计就像个骗子。 但要只是单纯骗心，他都还能勉强有些挽回的余地，可他要是对明珉又骗身又骗心的，那就真有些无可救药了。 未知总是令人忐忑的，安玥琛心神不宁了一整个白天。 这件事就只有他和明珉两个当事人，要确认也很简单，下楼直接去问明珉就好，可这办法不说多明智，反正很残忍。 昨晚的那几记响雷，没催来雨也没催来雪，反倒催得气温又降了些。 明珉关上白天打开通风的窗户，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窗户刚合上没一会儿，就结了一层白雾，明珉指尖刚碰上，还没想好要乱画些什么，大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他缓缓地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透过雾蒙蒙的窗户看着窗外的夜色，暗叹着一天过去了，他似是没听见门口的响声。 那敲门声没停几秒就又响起，敲三下缓三秒。 明珉蹙了下眉，这似乎不像是安玥琛敲门的风格。 他抬手抹去窗户上无意识写出的笔画，转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小面包，“刚出炉的。” 是韩槿。 明珉有些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婉拒道：“我最近牙疼。” “低糖的。” “我——”明珉欲要说出的直白拒绝被打断。 “怎么又是你？”安玥琛突然从隔墙后走出。 韩槿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他微笑颔首，“你也来找明珉？” “关你什么事。”安玥琛阔步走近，视线从韩槿手里的小面包上掠过，落在明珉的脸上，“明珉，我有事要——” 他的话又被明珉打断，刚还拒绝韩槿的明珉突然改了心意，转头就收下了韩槿的面包，“谢谢。” 安玥琛平静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阴沉，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他从明珉手里抢过那盘面包塞回到韩槿手里，也没管韩槿接没接住，他又两手捏着明珉的手腕倒到一只手里。 就这样他一手擒着明珉的手腕把明珉往屋里推，一手指着韩槿警告：“离明珉远点，少动不该有的心思。” 纵然被这么难堪地下了面子，韩槿却仍是没有恼怒，他没回应安玥琛的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面包。 眼前的大门砰的一声合上，而韩槿则端着盘子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家。 安玥琛压着明珉的手腕把明珉按在门上，他眼里的愠怒毫不掩饰，而明珉眼里对他的厌恶也毫不作伪。 “你到底要做什么！”明珉语气愤然，手上奋力地挣脱却只被越攥越紧，他索性放弃挣扎，直直地望向安玥琛。 “为什么收他的东西？”安玥琛死死地盯着明珉，“你上次不还借着我来赶他的吗？” 明珉的眼神怔忪了一瞬，突兀地转走话题，“你是又想吃韩槿做的面包吗？” 安玥琛正在气头上，听不出明珉话里的深意，也没察觉出话题的转变，他只以为明珉在故意激怒他，眼里怒火更盛，不过脑地反驳：“我想吃你！” 说着他便极具侵略性地压向明珉，视线狠狠剐在明珉脸上，似是真想要将明珉拆吃入腹。 他看见明珉瞳孔放大了一瞬，随着愈发靠近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明珉喷洒出的灼|热呼吸，当意识到明珉的气息和他的气息此刻纠缠在一起时，安玥琛的大脑更加昏聩。 他有些嫉妒那个失忆的他，那个拥有过明珉的他。 当记忆恢复得越多，现实中的落差就越大，尤其是他今早想起的那些过分亲密的回忆，原来他和明珉曾经那么亲密无间，而他现在想抱明珉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他和明珉的距离越来越近，相互缠绕的呼吸更加氵衮烫，一路烫到他心里，助长着占有明珉的想法在心底阴暗处快速滋生。 只是安玥琛的唇刚挨上明珉的唇，明珉便猛然扭过了脸，“安玥琛！” 明珉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可这短促的呼唤在安玥琛耳边却掷地有声。 安玥琛的动作顿住，他的唇还擦着明珉的脸颊，但却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有些茫然地盯着明珉脑后的门板，昨天他还能和明珉短暂拥抱，可今天他们却又变得针锋相对。 他不敢抬头去看明珉脸上具体的表情，只慢慢将脑袋抵在明珉的肩上，“你今天怎么了，他最近是不又骚扰你了？” “骚扰我的不该是你吗？”明珉冷漠道。 “为什么呢？”安玥琛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喃着，“我们之前那么相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珉不再说话。 安玥琛握着明珉手腕的手松开，他想去抱明珉，可抬起手又落下，他仍把脑袋抵在明珉肩上，得了自由的明珉却没有推开他。 他们维持着这么一个暧昧却疏离的动作两相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安玥琛小心地抬手勾住明珉的衣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们没有说分手不是吗？我们睡|过了，不能就——” “睡|过了？”明珉玩味地重复着安玥琛的，不知是不被气笑，明珉突然轻嗤出声，“对啊，我把你|睡了。” 第72章 安玥琛身形一僵，表情空白地仰头看向明珉，“什么？” “之前没说过，那我现在和你说——我们早分手了。”从刚刚安玥琛想要亲他时起，他就一直眼神空洞地看着玄关的墙壁，这会儿才终于将视线落回到安玥琛身上，“还有，我讨厌现在的这个你。” 第62章 对我负责 “讨厌”这个词似乎比“恨”要来得更轻巧些，可这两个轻飘飘的字落在安玥琛心里，却沉甸甸的坠得人胸口泛疼。 他本以为他们的争吵不过是一次双方各自对怨气的发泄，不足以多一丝恨，也不足以多一丝爱。 可对明珉来说，似乎只会越来越恨他。 之前爱恨与否不说出口，安玥琛还能自欺欺人地认为明珉不过是在和他闹脾气，什么时候气消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接受他给出的复合信号。 但这种坚定的想法在一次次争执中被动摇，且动摇的幅度越来越大—— 如果明珉真的不喜欢他了，那他该怎么办？ 安玥琛惶然地看着冷漠的明珉，他大多时候都太过运筹帷幄，冷静自持，以至于这种无措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时，显得他更加狼狈。 明珉和他对视不过三秒，便避开了眼神。 心跳的闷响声交替响起，胸腔被震得发麻，明珉克制着转头的动作，静默地看着墙发呆，安玥琛克制着想拥抱的动作，静默地看着明珉的侧脸出神。 安玥琛一时都有些恍惚，这几天来他们总是一言不合就争吵，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因为他失忆而带来的矛盾和隔阂，时间都像是随之停滞循环了一样。但这些事在他完全恢复记忆前或是在明珉彻底放下介怀前，再怎么吵都是无解的。 他又将额头抵在明珉的肩膀上，轻轻叹息了声，随着他的叹气，明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你恨我吗？”安玥琛站直身子，表情又逐渐恢复淡然，语气也跟着平缓下来，所有情绪在他挺直脊背的过程中被尽数收敛。 明珉呼吸的频率变得快了些，他垂敛着眼睫，以沉默回应安玥琛的问题。 “没关系，恨我很正常。”安玥琛边说，边抚平明珉肩膀刚被自己压得皱起的肩线。 明珉困惑地看向安玥琛，似是不解安玥琛过快的情绪转变，又或是不解安玥琛的自我贬低。 安玥琛在明珉看向他时，便朝着明珉微微一笑，一个矜持礼貌的笑容，“明天我请你出去吃饭，好吗？” 明珉谨慎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安玥琛也不强求，他像是突然间换了个人，“你讨厌我就讨厌我吧，反正本来就是我在追求你，你因为我有情绪波动，我反倒会觉得开心。” 在明珉愈发无语和疑惑的眼神中，安玥琛将明珉从门边轻轻拉开，随后自己开门离开，关门前他还不忘礼貌地和明珉道了一句晚安。 明珉本还陷在愤怒、悲伤和怀念的情绪漩涡中，这会儿却只剩一脑门的问号。 门在背后合上，安玥琛的笑脸瞬间垮下，他靠着门板轻吐出一口气，脚尖碰到了明珉放在门口的保温壶，有两个，他脚碰到的那个明显里面还有东西，他又拎起另一个晃了晃，是空的。 他把两个保温壶都拎起来，有些不爽地把地上掉落没被捡走的一个小面包踢飞。 那小面包扁扁地飞走滚落在韩槿家门口附近。 安玥琛胸口堵着的气散去了一些，他单手拎着保温壶，走进安全通道，把他刚才放在安全通道门后的阿姨现烤的饼干拿起。 “不是说牙疼吗，牙疼吃什么面包。”安玥琛嘀嘀咕咕地忿忿上楼。 明珉不喜欢他，他该怎么办——安玥琛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他会生出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能怎么办，让明珉重新爱上他不就行了。 首先，类似今天这种没必要的冲突就得尽量避免，如果明珉一看见他就处在负面情绪中，那再多的余情未了也总会被消磨干净；其次，其次……再说吧，暂时没想好。不过以他的个人魅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失忆时的蠢人吗？ —— 明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站在门后，从智能门锁的小屏上，看着安玥琛拎起保温壶，看着安玥琛踢飞小面包，看着安玥琛气冲冲地离开。 他突然松了口气，这才对嘛，狂妄自大脾气坏的安玥琛才该是正常的，刚刚那矜贵有礼的安玥琛跟被夺舍了似的。 明珉边往屋里走，边不自主地抬手摸了下肩膀，那种轻微的压迫感和熟悉的温度，在那短暂的时间里，莫名令他心安。 而安玥琛突如其来的示弱太过狡猾，不仅让明珉的愤怒哑火，还让明珉在怀念中恍惚，他有一刹那幻视到了那个会跟他撒娇的安玥琛，以至于无法推拒安玥琛的亲近。 但当距离重新拉开，安玥琛就又变成了那副讨厌的模样，明珉也变得清醒过来。 安玥琛说在追求他，怎么追，连道歉都说不出口的诚意吗？ 明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为自己的心软和幻想。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怀疑，最初那个失忆的安玥琛所表现出的爱意，是否也是伪装。 明珉一步一顿，缓慢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床铺整洁，被子叠放在床头，似是好久没人在床上入睡了。 明珉视线掠过床尾，不禁纳闷——他俩睡了？ 也不知安玥琛又想起了什么记忆，竟会产生这种误解。 但既然谁睡谁这种事本就没发生过，那安玥琛就算想起再多心里肯定也没个确定答案，明珉一面觉得这误会好笑，一面又报复似的想要压安玥琛一头。 不知道安玥琛听到是自己被睡会作何感想？ 不过现在看来，安玥琛“故地重游”的治疗方案还真有些用，明珉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嫌隙就无法避免。 明珉推开卧室墙上的暗门，在挑选玩具车时他犹豫不决，最后什么都没拿，只是单纯地坐在墙角发呆。 对于安玥琛逐渐恢复记忆这件事，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期待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在，他想看到安玥琛捶胸顿足懊恼不已的模样，但转念，他又担心记起所有的安玥琛仍旧否定过去的一切。而且，就算安玥琛想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发生过的伤害又没法被抹除，他也做不到不计前嫌。 翌日，周六，明珉本来打算去学校图书馆复习的，但无奈他起得太晚，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 在书桌前坐下后，明珉就没再碰手机，等临近中午时他才伸着懒腰放下笔，拿过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有江弈给他发的消息—— -江弈：明珉，这个月底要不要去夏城看烟花秀 -明珉：不去 他刚发出消息，江弈就回复了—— -江弈：爱去不去 明珉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又隐隐听见了门口的敲门声。 明珉的笑意收敛，瞬间没了和江弈打趣的兴致。 他趿拉着拖鞋，站在大门口，看着小屏上被大捧花束掩盖住身影的人，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太过俗套的示爱方式，还不如每晚现熬的补汤。 明珉有些无语地拉开门，差点脱口而出的嘲弄在看清门外的人时生生改口，“你——韩槿？” “很惊讶吗？”韩槿笑着，把双手捧着的花束换到单手上，将另只手上拎着的小礼盒递给明珉，“送你。” 明珉没接，嘴角的笑尴尬而僵硬，“你这是？” 韩槿眼神示意着自己手里的花和礼物，“不够明显吗？” “今天是愚人节？”明珉装傻。 “不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明珉打岔意味很明显地快速接话：“生日快乐。” 韩槿笑叹着摇头，“如果我说的足够直白，你会拒绝我吗？” 这种类似的话术明珉听过很多，他自然能听出韩槿的底层含义，只是隔着眼睛镜片，明珉有些看不太清韩槿眼里的真实情绪，以至于韩槿的表情和话语总给明珉一种虚伪感。 当然，这种感受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对韩槿有偏见。 明珉收起脸上客气的笑，表情变得为难和不解，他斟词酌句道：“可我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认识的时间更是连一个月都没有，你所想表达的情感属实令我有些……难以置信。” “可你和楼上那位邻居不也是吗？” 明珉暗叹，果然，韩槿还是对安玥琛兴趣更大。 最初他本以为韩槿只是过分热情，可现在看来这人很是心机深沉。明珉对于他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韩槿看他时并没有任何欣赏和喜欢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所以明珉每次和韩槿相处时都不是很舒服，面对这种将情绪把控得过分严谨的人，明珉也会下意识和对方拉开距离。 可韩槿的平静外表总会在遇见安玥琛时松懈上一两分，从而泄露出一些微妙的情绪变化，明珉也说不清那些情绪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自己想太多的幻觉。 第73章 但今天韩槿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表白，在已有“偏见”的明珉看来，倒更像是趁虚而入挑拨离间的手段。 明珉又重新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笑，“我和楼上邻居是因为感情纠葛，不仅是这几天发生的，更多是许久之前的恩怨，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吧，所以……”明珉适当留白，微笑示意，“花很好看，礼物你该送给今天过生日的自己，生日快乐。” 在明珉话落后，韩槿沉默了几秒，嘴边的微笑却咧得更大了些，“难怪……” 明珉没听清韩槿低声嘟囔了什么，但也没多问，他只是维持着客套的微笑，直至韩槿拿着花和礼物回到自己家，他才放下笑僵的嘴角。 转身关门时，明珉下意识扫了眼走廊里隔墙的拐角，眼睫半垂敛着掩饰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明珉反手把门一推，边往屋里走边思考着中午是点外卖还是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吃的，都快走出玄关了，明珉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没听到门合上后自动上锁的滋滋电子音。 待转身看到门边扶门而立的人时，明珉有种意料之内的释然。 安玥琛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扶着门，见明珉转过来了，他便挑眉一笑，“是不还是我看着顺眼？” “你刚偷听了？”明珉审视着安玥琛。 安玥琛没直接回答，反倒又把话题拐到了他俩身上，“你刚和那小眼镜说那些话的意思，是不就是说想和我旧情复燃？” “我哪句话提旧情复燃了？”明珉板起脸，“我昨天说的很明白了吧，我说我讨厌你，你听不懂吗？” 安玥琛的神情变得有些受伤，“你拒绝别人那么温柔，怎么对我就这么咄咄逼人的呢？” “因为我讨厌你。” 安玥琛盯着明珉躲闪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又转哀为喜，“没关系，说明我在你心里份量更重。” 明珉被安玥琛的不要脸给堵了下话口，顿了几秒后，再说出伤人的话时便没了气势，“心里早没你了。” “那你恨我吗？”安玥琛又是反问。 而明珉也仍是回答不出。 气氛又开始凝滞，也再次由安玥琛打破，“我能进来吗？” “不能。” “那行吧。”安玥琛异常好说话，“给你看个东西。” 明珉警惕地盯着安玥琛的动作，直到安玥琛从背后拿出一条由几张a4纸拼成的“奏折”，上面整齐地抄录着一段段情诗，安玥琛像是展开奏折似的打开给明珉展示，“我做了一上午的。” 明珉表情怔然，他觉得自己可能又该去看医生了，现实和幻觉，怎么能重合起来呢？ 他无意识地抬步上前，将他和安玥琛原本相隔两三米的距离拉近至不到一米，他看着纸上的内容，无意识低喃：“你又浪费纸做这种事。” 比起昂贵精致的礼物和鲜花，这种朴实到幼稚的表白方式，反倒每次都能戳中他。 “什么叫‘又’？”安玥琛脸上的笑意散去，他猜测道：“我之前也给你做过这种事？” 明珉恍然回神，退后了半步。 看着明珉的反应，安玥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开口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松快感，“那你喜欢我现在做的，还是之前做的？” “都不喜欢。”明珉口是心非。他怕自己慌张的神态被安玥琛捕捉到，便又开始赶客，“我还要复习呢，你快走。” “这就要赶我走了？”安玥琛一手拿着自己的奏折，一手扒着门框，“你睡了我不得对我负责，嗯？明珉。” “我就是这么薄情寡义。”明珉这次倒很快接上了安玥琛厚颜无耻的发问，他奋力推着安玥琛就差上脚踹安玥琛出去了。 “学习前先去我家吃个饭吧，阿姨刚做好的，哎哎哎——”安玥琛笑着松手，却还要佯装出一副被明珉无情推出门外的无辜样。 砰—— 安玥琛笑着笑着突然懵住，他这被推出门外的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第63章 小鱼碑 明珉在门口呆立了会儿，才回身去客厅。很奇怪，刚刚他分明被安玥琛取乐戏弄，可他竟不像前几次那样觉得气恼，只是有些郁闷，像是你想吵架但对方却给你送了个飞吻似的那种无奈。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不知是不因为昨晚没睡好还是学习太累，身上泛着懒劲，他也没什么心情自己做饭，便懒恹恹地坐在沙发上开始点外卖。 “商家满减”、“外卖券膨胀”、“便宜的拼好饭”等等，明珉手上划拉着，不由想起了他之前教安玥琛点外卖的事。 安玥琛当时虽然失忆了，但身上自小养成的那种骄纵习惯还在，他对明珉抠抠搜搜只为省几块钱的行为很不以为意，甚至还搞阳奉阴违那一套。 可之后，安玥琛也会因为自己省下了两块钱而沾沾自喜。 安玥琛会敷衍、有少爷病，但他却不会高高在上地摆谱子，他不理解明珉的行为，却也不会去嘲笑明珉的行为，甚至还陪着明珉一起抠门。 明珉点好外卖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光影，他把那个大空鱼缸放在了阳台，里面装满了水，什么都没养，但当阳台门敞开时，阳光穿过水面的投影便会映射到客厅的天花板和墙壁上，四周变得波光粼粼的，客厅便变成了大鱼缸，而明珉便成了唯一的活物。 看着波光变换，明珉逐渐从刚刚被安玥琛带偏的思维中挣脱，他喜欢的是那个愿意接受他所有缺点的安玥琛，是陪伴他、安慰他的温柔体贴的安玥琛，是自恋但不自大，会和他撒娇的安玥琛，以及安玥琛只独独给他的令他有安全感的过分的占有欲。 而不是姿态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安玥琛，对啊，不是现在这个安玥琛。 他不需要做选择，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答案。 明珉从沙发上坐起，拉开茶几的抽屉看了看，又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了翻，床头柜他也找了，就连厨房的餐柜他都拉开瞧了瞧，家里有抽屉和柜子之类的能放东西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找到安玥琛之前做的那个横幅。 放到哪儿去了，是当时一起扔了吗？ 明珉茫然无助地站在粼粼水光中，像是茫茫大海里唯一的一条小鱼。 他的答案消失了。 —— 安玥琛回家时，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饭，瞧着只有一个人进门的安玥琛，阿姨好奇道：“不是说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吗？” “被拒绝了。”安玥琛坦然道。 “那您要再接再厉啊少爷。” 安玥琛笑着坐下，“在努力了，你也先别忙活了，坐下吃饭吧。” 最后那一桌饭剩下了小一半，安玥琛擦完嘴脱口而出道：“剩菜放着晚上继续吃吧。” 安玥琛说完就站起身往卧室走，没注意到阿姨震惊的眼神，阿姨欲言又止，“这……您的意思是晚上吃剩饭？” 都走到卧室门口了，安玥琛脚步顿住，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轻嗤了声，“就吃剩饭吧。” 水龙头被拧开，流水冲刷过安玥琛骨节分明的手指，小气泡在手背上炸开，安玥琛握了握掌心，模糊地感受着记忆里把明珉的手握在掌心里的感觉——明珉身高不矮，但骨架不大，腰细、腕骨细，就连手都比他的小上两圈的感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易碎的瓷器似的，让人舍不得攥紧，但那双白净的手却攥着他的东西，被摩|擦得掌心通红…… 啪—— 安玥琛猛然关上了水龙头，拿过一旁的漱口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暂时被清新的薄荷净化。 他咕噜咕噜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后长吁出一口气，刻意避免着刚刚脑海里的画面重现，他想着今晚要不要加班，想着明天要不要去公司，想着要不要再下楼找明珉—— 当—— 安玥琛手里的护手霜盖子掉到了水池里。 对于自己的反应，安玥琛有些哭笑不得，他都二十四岁了，怎么还跟十四岁时刚进入青春期时一样，惶然无措，他不过是记起了一些和自己男朋友的亲密画面，又不是偷窥到了别人的，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安慰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再想起和明珉相关的事时，却是明珉给他的那份账单。 他最开始也没细看，也是前两天找明珉“讨债”时才仔细浏览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明珉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孩，不对，是勤俭持家的小孩，那账单里就连厕纸用了几卷都给算了进去，多会过日子的。 估计他当时和明珉住的时候也没少吃剩饭，简直是弘扬传统美德的典范。 安玥琛心情不错，饭后洗漱完毕后，他又拿着自己的奏折下楼骚扰明珉去了。 只是走到明珉家门口后，安玥琛敲门的动作却有些迟疑，也不知道这个点明珉是在午睡还是在学习。 第74章 安玥琛徘徊了几步，在君子和小人之间，选择做一个成熟的大人——他决定自己开门。 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他把手放在明珉家大门的智能锁上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串数字，等按下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肌肉记忆，总之很顺畅地就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密码按完了。 咔咔，门还真让他打开了。 安玥琛蹑手蹑脚地进屋，没在客厅里看到明珉，他顿时放松下来，微弯的腰直起，喘气声也大了些。 他环视着这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每次他进明珉家都走不过玄关，上次好不容易进一次还因为韩槿的打扰，让他没心情参观。 碎片化的记忆像是尘埃般在脑内悬浮着，他借着这片环境欲要把脑内的模糊记忆对号入座，沙发上、餐厅里、阳台上等等，可惜他仍是想不起太多东西。 记忆不恢复时倒还好，记忆一旦恢复时，他便更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残缺的灵魂。 安玥琛脚步很轻地在客厅里溜达，摸一摸餐桌，摸一摸沙发，如若不是他自然到过于理所应当的神情，他真的很像个小偷。 他溜达到阳台，看着那个巨大的空鱼缸有些纳闷，他在水里瞅了半天，才确认里面真的什么都没养，为什么要装一缸水放在阳台？ 按着明珉养石头的习性，安玥琛猜测，明珉不会是在养空气鱼吧？ 不清楚不确定不重要，因为又有别的事转走了安玥琛的注意力，他蹙着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总觉得有股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 不该吧，明珉也不是不讲卫生的人。 安玥琛疑惑地在阳台上巡睃，目光锁定到了一个章鱼花盆上。他艰难地绕过几乎占据了整个阳台的大鱼缸，走到那个摆在角落的花盆前。 花盆里什么都没种，只有一个冒尖的小土丘，和一个细窄的长方形小硬纸板插在土里，安玥琛屏着呼吸，眉头越蹙越紧，他好像找到明珉给他立的碑了。 那硬纸板上赫然写着——“小鱼碑·小鱼安”。 安玥琛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窒息感，明珉就这么恨他吗？ 租房时和别人说家里死过鱼就算了，这怎么连坟冢都给他盖好了？ 安玥琛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变急促了些，但除了多吸几口腐烂的臭气，心绪并没有平复下来。 这花盆都臭了，他怀疑明珉真给里面埋了死鱼，不会是下了什么咒在诅咒他吧？ 安玥琛抖着手抽出硬纸板，以期能打破这个诅咒，随着纸板被抽出，最下方被小土丘掩埋起来的字也露了出来——“小鱼碑·小鱼安息”。 “安息？”安玥琛喃喃自语，“安息算是祝福吗？” 安玥琛哪怕再担心明珉在诅咒他，却还是把花盆物归原位了，只不过那个硬纸板插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想自欺欺人地让诅咒跟着歪掉。 他重回到客厅，书房的门大敞着，他便估摸着明珉在午睡，他悄默声地打开了一间卧室门，没看到明珉，但根据房间的朝向，这间像是主卧。 安玥琛在屋里转了一圈，想坐床上歇会儿，但碍于床铺太过整洁，他便打消了念头，临要关门退出时，安玥琛眼神一扫床头柜，又有馊主意冒出，他把手里的奏折放到了明珉的床头柜里，不知道某天明珉发现时会不会觉得惊喜。 他出门后疑惑地推开了另一间疑似客卧的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明珉抱着被角很乖地躺在床上睡觉。 安玥琛将所有动作都放到最轻，轻手关上门，又轻脚走到飘窗边。 养乌龟的鱼缸摆在飘窗正中央，安玥琛怕挪动鱼缸的声响吵到明珉，他那么大一人便缩手缩脚地贴着飘窗的墙边坐着，有些好笑又委屈。 待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的黑暗，他看明珉也更清晰了些。 明珉穿着蓝色睡衣躺在米黄色或是淡黄色的床铺里，微微蜷缩着身子侧躺着，后背紧挨着墙，怀里抱着一角被子，是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安玥琛静默地看着睡着的明珉，眉头微蹙，因为明珉的睡姿，也因为脑子里冒出的零碎记忆，有亲密的吻，也有纯情的拥抱，他还隐隐记起了自己曾经对明珉的安慰——你是自由的。 为什么要这么安慰明珉呢？ 安玥琛想不起来，但只觉得胸口发闷泛疼，像是被一个不停在回摆的摆锤击中胸口。 明珉被什么困住了呢？ 他是否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呢？ 安玥琛顶着纷乱的思绪和难耐的头疼，半跪在明珉的床边，他轻轻握住明珉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浅浅的凉意贴着掌心送进心里，他忍不住摩挲了下明珉的腕骨。 他正要把明珉的手塞回被子里，明珉醒来了。 “安玥琛？”明珉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稍稍上扬的语调和叹息似的轻语从安玥琛的心尖上搔过。 他看向睡眼惺忪毛茸茸的明珉，也用同样的气声问道：“我吵醒你了？” 明珉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唔嗯了声，应当算是否定。 看着明珉对他过度平和的反应，安玥琛就知道明珉还尚未完全清醒。而他也丝毫没有擅闯他人家门的心虚，反客为主道：“怎么睡在客卧？” 明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因为想你。” 他最后两个说得很轻，以至于安玥琛离他那么近都没有听清，“想什么？” “唔。”明珉眼睛又快要闭上了，意识不清地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调。 安玥琛边帮明珉掖着被角，边趁明珉意志薄弱时轻声提问着自己的疑惑：“阳台的那个章鱼花盆里埋着什么？” 明珉依旧时呜呜嗯嗯了几声，才含含糊糊开口：“鱼，死掉的小鱼……我的小鱼都死掉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哀伤。 安玥琛抬手轻拍着明珉的脊背，待明珉呼吸重新平缓下来，他才再问道：“那大门密码是什么意思？珉珉？” 他学着明珉母亲之前叫明珉的叫法哄着明珉。 不知道是熟悉的叫法唤醒了明珉，还是问题本身，明珉半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大，他嘴里还在下意识嘀咕着回答，“捡到安安——”但在看清眼前人的下一秒便彻底清醒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和记忆一角中如出一辙的乖顺的明珉在顷刻间消失，清醒的明珉依旧对安玥琛竖起一身的刺来。 第64章 死缠烂打 对上明珉防备的眼神，安玥琛轻叹了声，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懊悔，他自觉抽回搭在明珉背上的手，与其听到或是看到明珉的嫌弃，倒不如他先作为主动的一方。 “062700，”安玥琛没回应明珉的质问，反倒是重复了遍大门密码，他借由明珉说出一半的答案和自己已知的现实猜测，“是你捡到我的那天，对吧？” 明珉后退着坐起身，脊背靠着墙壁，撑在床上的手手里还拽着被子的一角，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身上的睡衣因为起身的动作太快而有些歪斜，他随意拎了下衣领，居高而下地看向安玥琛，“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所以，现在是轮到你告我了吗？”安玥琛苍白的唇色和脸色恰好被昏暗的光线掩藏，他云淡风轻地笑着，漫不经心地和明珉打趣。 明珉没有被安玥琛带偏，他表情淡然，语气平静，“所以你现在该离开了。” 他似乎对于安玥琛擅闯他家这件事并没有很生气，可这不合乎常理，故而安玥琛知道，明珉现在心里一定是六神无主的慌乱，所以面上才这么淡定。 安玥琛仍是半跪在地上，他就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眼里闪烁着诚挚的爱慕，身上柔软的毛衣和家居裤，又给他添上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和似曾相识的熟稔，也难怪明珉半梦半醒间会恍惚地认错。 他一手扶着床沿，一手伸着摸了摸明珉还盖在腿上的被子，“这套床品应该就是账单上那套吧，是你给我买的？” “不是。”这次明珉倒被成功带偏了，他忘了自己上一个诉求是什么，只急着否认一些就算否认了也无济于补的事。 安玥琛嘴角翘了下，在蒙蒙暗色中显得不怀好意，“我隐隐约约想起了些事，那只乌龟是不也是我送你的？” 明珉是聪明敏锐的，慌乱下会犯错，但不至于会被安玥琛诱导性的提问带跑太远，他很快重新掌握了主导权，“那你又想起了多少记忆呢？” 安玥琛嘴角的笑一僵，随即又低头一笑，“不清楚，”那笑容有些无力，“应该还是有很多重要的记忆没想起来。” 在安玥琛低头时，明珉眼里的期待和失望交替着转瞬即逝，又在安玥琛抬头时突然问起：“你喜欢我？” 安玥琛眼前一亮，只觉得心里似乎响起“噗呲”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余烬中复燃，可下一秒就被一盆冷水给泼灭了。 “那你又怎么确定这份喜欢不是被那些记忆影响的呢？”明珉语气漠然，说出的话像是直戳人胸口的利刃，“里面又有多少真心和假意呢？如果你哪天又忘了我，那该怎么办呢？” 第75章 安玥琛无言以对，因为明珉的忧虑并非是杞人忧天，他在明珉这里算是个前科累累的罪人，在他完全恢复记忆前，对明珉而言他根本没什么可信度，毕竟他开局就给自己搅了个死局。 只是心里再明白，可听见明珉直言排斥和厌恶时，他还是会有些难过。 “你不觉得在自己彻底恢复记忆前，就对我展开追求是太过自私的一件事吗？我只会觉得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罔顾他人的人。” 明珉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照着安玥琛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狠戳。 安玥琛忍着额角的胀痛，仍对明珉扬起一个温和的浅笑，他只需要接住明珉抛出的所有情绪，不用狡辩更不能和明珉争辩，不然他们之间的问题将会永远止步不前。可问题需要解决，就不能纯靠发泄或是无动于衷。 “明珉，”安玥琛轻抚着掌下的被面，却怎么都抚不平蹙起的褶皱，他索性停下动作，“骂我如果能让你稍微开心点，其实我并不介意，只是你再怎么骂我，我都不会放弃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放轻松一些。” “我说过，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这个我可以保证不是假话，所以我对你的感情和那些丢失的记忆无关，就算失忆再多次，我都会再爱上你。” 安玥琛眼神定定地落在明珉脸上，可明珉却低垂着眼不去看他。 “我知道，我说这些不过是空头支票，我忘记你这件事最受伤的是你，所以我不强求你信任我，但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你觉得我死缠烂打也好，我反正就算死缠烂打着也会缠着你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冷静平和的机会好好谈谈这些事。” 安玥琛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明珉的轮廓，只是光线太过昏暗，黑暗将大部分细节吞没，他看不清明珉的表情，在逐渐拉长的沉默中心里也愈发没底。 “好吗？”安玥琛小心翼翼地确认。 明珉从刚才发表完质疑后，就靠着墙低垂着脑袋，像是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对安玥琛的解释和提议都毫无反应。 安玥琛算是发现了，明珉总是以沉默来躲避自己不想应对的事，之前不想回应他的心意就不说话，现在面对不想回应的问题仍是装聋作哑，他这副模样当真是有些可恶的，可又教人怜爱而无从下手。 安玥琛撑着床站起身，跪地的那条腿发僵泛麻，他站直时身形晃了下，但很快就踉跄着站稳了。 他余光中隐约看见明珉也跟着他动了下，可抬眼看过去时，明珉却仍是靠在墙边垂着脑袋，安玥琛只当是光太暗自己看岔了。他双手撑着大腿微微朝明珉俯身，下意识抬手想摸摸明珉的脑袋，手抬一半又放下了，他叹息了声，“我不急着你答复，就算你不愿意坐下好好谈谈，我也还是会缠着你，除非你说你恨我。” “当然，恨我也没用。”安玥琛又变成了不讲理的样子，“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我就做算鬼也会一直缠着你。” 明珉终于掀起眼皮偏过头看他，安玥琛被明珉眼里的惊讶和无语取悦到，他最终还是抬手拍了拍明珉的脑袋，将刚刚那有些沉重的氛围拍散，“好好学习，我先不打扰你了。” 在明珉拍开他手之前，安玥琛就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他脚步轻快地离开，就像是从明珉这儿占到了大便宜似的。 可当走出明珉家大门后，安玥琛轻松的表情就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扶着墙深呼吸着，额角抽痛难忍，冷汗几乎快要渗透毛衣，他刚在明珉面前一直强撑着的体面，在背过明珉后便垮落一地。 待症状减缓了一些后，他自己驱车去了一趟医院。 —— 明珉合上笔记本，边活动着僵硬的脖子，边扫了眼窗外的天，一天过去了，安玥琛今天一天都没来找他。 昨天不是还说要像鬼一样缠着他吗？原来只是说鬼话而已。 或许安玥琛也觉得他烦了，毕竟哪有人乐意和人一见面就吵架的，安玥琛昨天说那些鬼话估计也就是哄哄他，怕他缠着自己罢了，那安玥琛属实想多了，他才不会做死缠烂打这种事。 安玥琛没来找明珉，明珉反倒不适应了，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到自己满脑子都在想安玥琛。 煮面条时，他在想安玥琛可以吃两碗；给灰灰洗澡时，他在想安玥琛捡到的黑黑也很可爱；站在阳台上时，他在想安玥琛现在没花可浇了；吃完面喝面汤时，他在想安玥琛家阿姨熬的汤很好喝…… 他刻意区分开的两个版本的安玥琛，在不觉中，似乎边界变得模糊了些。 尤其是当现在这个安玥琛自己也在朝着那个失忆版的安玥琛靠拢时，明珉便更加恍惚，分不清谁是谁了。 翌日。 明珉放学回家，一推门看到大摇大摆站在他家客厅里的安玥琛时，不禁有些生气，为什么生气他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安玥琛又擅自进他家，又或许是因为安玥琛擅自出现又擅自消失。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报警了。”明珉警告道。 “你报吧，我就当警察面说咱俩是小情侣吵架，你指不定还会因为报假警被抓起来。”安玥琛暂且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身边的茶几上，不抬头地和明珉说着没皮没脸的的话。 明珉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也因为安玥琛放东西的动作，他才看清安玥琛手里抱着一个鱼缸，明珉下意识一慌，连忙几步上前，“你动我养乌龟的鱼缸了？” “怎么可能。”安玥琛差点被情急的明珉一把推到，他笑着站直身子，“你仔细瞧瞧，里面那是乌龟吗？” 不太大的小鱼缸里，摇头晃尾地游着一条淡蓝色的小鱼，一条和胖鱼很像的小鱼。 安玥琛：“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 明珉蹲在茶几旁，盯着鱼缸里的小鱼问着：“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的鱼死掉了吗，我重新送你一条好养活的。”安玥琛抱臂站在一旁，“又是你忘了喂鱼，才把鱼饿死了吧。” 明珉的心跳顿了下又紧接着加快，“你……”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只是还不够多不够完善，你要不试试多给我些时间？”安玥琛也蹲下|身，将视线和明珉放在同一高度。 明珉发觉了自己的迟疑，之前的汤、石头、大字报和现在的鱼，都让明珉止不住有些心软，可当视线掠过安玥琛身上昂贵的西装时，他又清醒过来，哪怕现在的安玥琛再像之前的那个安玥琛，他们都是有差别的。 他喜欢安玥琛对他的温柔、包容和占有欲，但仅有这些又不足够，他们那段经历才是重点。 明珉别开视线，又开始逃避话题，“这条鱼不会变成美人鱼吧？” 安玥琛盯着明珉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了然却无奈地笑叹道：“你想得美，你有我一条就够了。” 明珉没接茬，“多少钱，我把钱转你。” “我还以为你不会要呢，”安玥琛敲了敲鱼缸，“都愿意掏钱了，看来挺喜欢的，对吧？” “那我不要了。” “又不要了？”安玥琛扶着茶几朝明珉倾身，“是不要鱼还是不要人了？” 明珉后仰着躲避突然凑近的安玥琛，但因为蹲着的姿势，他一后仰直接坐在了地上。 安玥琛立马抿了下嘴角，作出一副不是故意的无辜样，明珉觉得安玥琛就是在憋笑，他拍开安玥琛扶他的手，自己站起身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安玥琛也跟着明珉坐下来，一坐下他就开始对着不看他的明珉装模作样，“唉，我还是有点伤心的，我想着我再怎么样在你这里应该都是有些不一样的，结果你上次在晚宴上因为一个男人吼我，现在又因为韩槿疏远我。” “关韩槿什么事？”明珉先是恼火，随后又有些莫名，“不是，我什么时候吼过你。” “就晚宴啊，你吼我的名字。”安玥琛嘴角下垂。 “我当时感冒嗓子哑着，能吼多大声让你记到现在？” “哦，是我小心眼了。”安玥琛这一句颇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在。 “你不要阴阳怪气的。”明珉懒得和流氓讲道理，“鱼我收下就是了。” 安玥琛计谋得逞，便开始给明珉讲自己多不容易才买到的这条鱼，他昨天特意亲自赶往夏城，辗转了不少关系，才找到一条和他原型相像还好养活的鱼，“这是人渔镇特有的鱼类，属于外面见不到的品种。” “那不会是什么保护动物吧？”明珉担心道。 “那不是。”安玥琛摆摆手，“我能害你吗？这只是在外面稀有，镇上很常见。” 明珉了然点头，又开始细细聆听安玥琛讲如何饲养这种鱼，以及和这种鱼相关的一些添油加醋的神话传说。 自分手后，他们难得这么平和地坐在一起闲聊。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其实停滞不前。 他究竟该把安玥琛看作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第76章 第65章 意外 “记得昂，一天喂一次就够了，隔一两天忘了喂没事，再喂的时候多给点鱼食就行。”安玥琛临出门时还不忘继续叮嘱明珉，只不过操着司马昭之心，“换水也不用天天换，水浑了换就行，实在忘了也没事，我亲自上门帮你照顾。” “谢谢，不用了。”明珉抱臂靠在玄关柜上，等着安玥琛这个客人自己出门。 可安玥琛赖赖唧唧地磨蹭着，一脚都迈出明珉家门口了，说两句话又把脚给收了回来，“那你要不去我家坐会儿，正好吃个晚饭。” 明珉眼珠随着安玥琛迈进迈出的脚转动，蹙了蹙眉，“不用。你到底出不出门啊？” “你要是想邀请我在你家吃个晚饭的话，也不是不行。”安玥琛说着，便准备返回明珉家客厅。 明珉立刻抬手，一手撑着玄关柜，一手扶住门，将安玥琛挡在门口，“你要走就快走，别闹了。” 安玥琛往门框边一靠，上下扫视了一遍明珉，“我之前追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吗？” “哪样？” “不给我好脸色。” 明珉一愣，下意识回忆了一番，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再次被安玥琛给带偏了，遂瞪了安玥琛一眼。 安玥琛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看来是没有，那就是现在的我太讨嫌了。” “行了，知道自己讨嫌就快走。”说是这么说，但明珉语气很明显地放缓了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柔和。 安玥琛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偷笑，他好像逐渐摸索到了和明珉相处平和的窍门。但他面上却是一副臊眉耷眼的委屈样，“那好吧。” 明珉终于可以随着安玥琛的退出逐渐关上门了，可门还没合上，安玥琛又往回退了半步，明珉一副“你又怎么了”的表情无奈地看着安玥琛，他莫名有种送小孩去幼儿园时的错觉。 安玥琛像是突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热切地看向明珉，“你最近是不要忙着期末考试了，那肯定用脑过度，营养可一定得跟上啊，这样吧，我最近就辛苦些，每天给你做好晚饭送下来。” “你？” 安玥琛从善如流地改口：“阿姨做好，我给你送下来” “你这么闲的？” “那要不你直接上我家吃饭也行。” 安玥琛觉得自己很是好心，可明珉却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他。 不过明珉拒绝也没用，安玥琛似乎真的很闲，还真是每天晚上带着阿姨做好的、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晚餐给他送到家门口来。 明珉又是几番捱磨下才好不容易送走安玥琛，这会儿坐下打开保温盒的盖子后，看着最顶上那个和其它饭菜格格不入的带着点焦黑的煎蛋，他突然就有些没胃口了。 倒不是他嫌弃那个煎蛋，而是某些回忆又缠上了心头。 情绪低迷，食欲降低。 真要说清的话，或许是他有些心疼安玥琛浪费掉的那些鸡蛋吧。 隔了一个多小时，安玥琛又下来找明珉了，这次手里还端着一杯牛奶，“我收完餐盒就走，不打扰你学习。” 明珉眼神示意着大门外墙边的餐盒，然后抱臂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安玥琛，眼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安玥琛要真不想打扰他，那默默地拿走餐盒就是了，没必要非敲半天门把他催出来后通知一声。 安玥琛装没看懂，把手里的牛奶递出去，“把热牛奶喝了。” 明珉摇头拒绝。 “不爱喝还是不想喝？”安玥琛问。 明珉静默了会儿，“我牛奶过敏。” “牛奶过敏你吃什么蛋糕呢？”安玥琛要被气笑了，“不想喝就算了，早点睡。” 安玥琛自己仰头干掉了一杯牛奶，随后弯腰拿起地上的餐盒，临走时还不忘摸一把明珉的脸占便宜。 上楼梯时，安玥琛听着餐盒里似乎有撞击声，便停下步子打开餐盒，想看看明珉有什么挑食不吃的，结果餐盒里除了一个隔层，其余的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而那个隔层上放着他浪费了五六个鸡蛋、耗时一个多小时才做成的、唯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煎蛋。 安玥琛皱了下眉，猜想明珉可能是鸡蛋过敏，只是这自我安慰刚想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鸡蛋过敏吃什么蛋糕呢。 第二天，安玥琛回收餐盒时，又看到了单独被剩下的煎蛋。 对于这种现象，安玥琛也没自怨自艾，他只觉得明珉是不爱吃，并不是他做的不好吃，但想是这么想，嘴上也都说了明珉不爱吃，他私下还是悄悄浪费鸡蛋，每天都夹带私货，也不知道是和谁较劲。 安玥琛就这么嘘寒问暖、借花献佛地连续给明珉送了三四天晚餐，明珉从最初的婉言相拒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安玥琛每天收餐盒时附赠的牛奶明珉也开始接受了，但就是不吃安玥琛做的煎蛋，安玥琛都有些怀疑明珉是不故意在和他作对。 不过安玥琛没郁闷多久，就又喜笑颜开了，当然，面上是不显的——也不知是不他的诚意打动了明珉，明珉周五这天竟然愿意上他家去吃饭了。 “你刚是不说可以？”躺着的安玥琛从明珉家沙发上坐起身，他刚自言自语似的问明珉可不可以去他家吃晚饭，本来没想着明珉会回答，结果明珉就那么出其不意地应了声。 这会儿是中午，安玥琛知道明珉今天没课，所以午饭也给明珉包了，只是送完饭后他又赖着不走了，说是要监督明珉学习。 明珉盘腿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端着饭盒，把煎蛋挑出来放在一边，他没去看安玥琛带有怨念的眼神，“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保姆阿姨做饭很好吃，想上门谢谢阿姨而已。” 安玥琛的视线从那个孤零零的煎蛋上移开，转而看向明珉。 今天是大晴天，窗外的阳光灿烂明耀，阳台门大敞着，因为屋内暖气太热，窗户也开了一扇。 粼粼水光在室内铺展开来，偶尔一阵不冷不热的风轻拂而过，带着水波微微荡漾，墙上的波光也跟着晃荡，形成一副如梦似幻的光景。 安玥琛看着身上落着一两道波光的明珉，像是看到了一条安静待在玻璃缸角落里的小鱼，他似乎知道明珉为什么要在阳台上放一缸清水了。 “你今天喂鱼了没？”安玥琛突然问道。 明珉吃饭的动作一顿，显然有些气虚道：“我一般是晚上喂鱼。” “哦，这样啊。”安玥琛嘴角忍笑，站起身在客厅里巡睃，“你在哪放着呢？” “我说了晚上喂。”明珉微微鼓起一边腮帮，视线上瞥着瞪视着安玥琛。 安玥琛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明珉嘴唇上沾着点油光，脸颊鼓起，眼睛圆睁，简直可爱到不行，他没出息地悄悄吞咽了两下，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地撇开视线，“我帮你给鱼换水。” “不用。” “别客气。”安玥琛已经从书房门缝里看到了放在桌边的鱼。 明珉扭着身子看向身后的安玥琛，“你真的很讨嫌。” 安玥琛装聋，只朝后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在回应明珉什么。 晚上时，还没到饭点呢，安玥琛就下来催明珉了，“学累了吧，歇一歇，我刚让阿姨给你做了饭前甜品。” 明珉下意识看向安玥琛的手。 “你不是说去我家吃饭吗？”安玥琛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手。 明珉似是憋了一口气，屏息和安玥琛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等我换身衣服。” “好。” 两人走楼梯上楼，安玥琛偏头瞧着旁边一直在抿嘴或是咬嘴唇的明珉，“不用紧张，你是去我家吃饭，又不是和我回家见家长。” 明珉再次瞪了安玥琛一眼，但紧绷着的肩膀却随之松懈了下来。 他们两个进屋时，桌上已经摆满了餐食，阿姨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后，就自觉回到了自己房间。 有外人在时，明珉对安玥琛就不会像两人独处时那么针锋相对，以至于安玥琛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从夹菜到摸手，他不过就经历了两三筷子的时间。 明珉用筷子头敲了一下安玥琛的手背，“把手拿开。” “呀，这手怎么这么不小心的。”安玥琛一副惊讶的模样，像是那手真是自己放过去的一样，他顺势轻轻摸了下明珉的手背，“压疼了？我给你吹吹。” 明珉抽回自己搭在桌上的手，有些生气，但又气得想笑，“你够了，安玥琛。” 看着明珉上扬的嘴角，安玥琛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好，不闹了，吃饭。” 饭后，明珉和阿姨说了声谢谢后，才跟着安玥琛出门。 “你不用送我，下个楼梯我就到家了。”明珉对跟在他身后的安玥琛说着。 “时间还早，下楼转一圈消消食吧。”安玥琛快走两步超过了明珉，边问着，边按着电梯。 “不要。”明珉没管安玥琛，自己转身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 第77章 “走吧走吧，电梯来了。”安玥琛大跨一步，抬手拽住了将要进楼梯间的明珉，趁明珉反应不及，将明珉拽进了电梯内。 明珉无语地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按了20楼的楼层按钮，他视线扫过安玥琛身上厚重的大衣，难怪刚出门时，这人给自己多套了一件外套。 安玥琛脸上堆着笑，但身体却挡在明珉和电梯出口之间。 “我就算要跟你下楼，也得回家加件衣服吧。”明珉拎起自己针织衫的一角和安玥琛展示着他身上衣服的单薄。 安玥琛本意也不是要拉着明珉受冻，他不过就是想趁着明珉今天对他态度不错，多和明珉待一会儿，所以在哪儿一起待着都可以，“行，那我跟着你。” 明珉无奈地轻叹了声。 楼层面板正好也到20楼了，两人都开始往出口移动，可就在电梯要停下的瞬息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电梯开始急速下坠。 安玥琛接住没站稳的明珉，他一手揽着明珉，一手伸长扶住身侧的扶手，明珉站稳后也迅速反应过来，从安玥琛怀里离开，双手扶住电梯壁上的扶手，以让安玥琛腾出手来扶稳。 他们一起背靠在电梯壁上，明珉离电梯面板更近，迅速从低到高依次按亮了所有楼层按钮。 层数面板上的数字在迅速变换着，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别怕。” 第66章 别怕 安玥琛脸色煞白，嘴唇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他呼吸变得急促，额上似乎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明珉按完按钮转头去看一直没出声的安玥琛，只一眼便瞧出了安玥琛的不对劲，“安玥琛？” 安玥琛闻声回头，朝明珉扯出一个牵强却温柔的笑。 明珉蹙了下眉，没多犹豫，便挪着自己扶着扶手的手直至挨上安玥琛的手，算是给安玥琛一种无声的安抚，“别怕，一般电梯都会有紧急制动的。” “嗯。” 失重感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层层包裹住他们二人，令人有些呼吸不畅。安玥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明珉的脸色也不太好。 晕眩感和反胃感在两人之间蔓延，刚刚吃下去的美食现在却成了负担。 时间的概念像是消失了，只能从急剧变换的楼层面板上来窥测时间的流逝。 他们两个没人再开口，只一同盯着那在倒数着的鲜红的数字。 在紧张到窒息的氛围中，明珉感受到自己挨着安玥琛的手被包住，以往温热厚实的掌心变得冰凉黏腻，他们在这仅有的一点点的相贴中，互相汲取着对方给予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触发了电梯的紧急制动，在10楼时，电梯终于停下，两人被惯性带着上下颠簸了下，急剧下坠的心脏也缓慢落回原位。 可就在两人松口气时，电梯又开始缓慢下滑，落下的心再度高高提起，幸而电梯只又滑动了一小段，最后终于稳稳停下，吐出一半的气也终于可以完全吐出了。 明珉看向楼层指示面板，跳动的数字停留在鲜艳的数字10上，他猜测他们应该是停在了两个楼层中间。 他又转向安玥琛，语气难掩关切：“你恐高？” “可能吧。”安玥琛有些苦涩地笑了下，“我连这种事都忘了。” 明珉的视线在安玥琛脸上停顿片刻，又下移着看向两人相贴着的手，他指尖蜷缩了下，却没抽回自己的手。他也不太舒服，却还说着冷笑话安慰安玥琛，“可能因为鱼是水生生物，不会飞吧。” 安玥琛不禁笑出了声，僵直的脊背松懈下来，他似乎已完全从惊恐状态脱离，脸上的血色也稍微恢复了些，他看着在苍白灯光下同样脸色泛白的明珉，心疼地抬手欲要去抹掉明珉额角的汗。 只是他手刚抬起一半，电梯里的顶灯就啪的一声熄灭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明珉悠悠地补了句：“而且健忘。” 安玥琛失笑着收回手，“那是金鱼。” 在暗色中，安玥琛隐约听到了一丝轻笑，见明珉并没有因这场意外而慌乱惶恐，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明珉抽回自己被安玥琛一直握着的手，转身去按紧急呼叫铃，等待接通的过程又再次勾起两人紧张的情绪，幸而明珉的物业费没有白交，对面接通的还算迅速。 在简洁明了地报完位置和两人当下的身体情况后，这仅有的和外界的连通也被切断了。 明珉靠着电梯壁缓慢下蹲，蹲了会又直接坐到了地上。 安玥琛也连忙跟着一起蹲下，语气焦急：“哪里不舒服？” 在逐渐适应的黑暗中，明珉不眨眼地盯着轮廓有些模糊的安玥琛，似乎只有借着黑暗的遮掩，他才能毫不避讳和顾忌地仔细打量安玥琛，在安玥琛又紧张地追问了他一遍哪里不舒服时，明珉才淡淡开口：“想吐。” 安玥琛沉默了下，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搬来这里的第一天，被明珉和江弈共同戏弄的事。 明珉应该也想起了同一件事，也跟着安玥琛笑了起来。 待笑意渐渐平息，安玥琛轻抚着明珉的脊背，“想吐就吐，吐出来舒服点。” “不能吐在电梯里。” “我又不嫌你臭。” 在蒙蒙暗色中，安玥琛看见明珉貌似瞪了他一眼。他自然知道明珉是不想搞脏公共设施，而他也不过是想让明珉放松些。 安玥琛继续轻抚着明珉很明显肌肉紧绷着的脊背，另只手探向他刚没摸到的额头，上面的汗似乎比他刚看到的更多了些。 明珉偏头躲了下，并抬手去拂开安玥琛搭在他背上的手，安玥琛顺着明珉的力道收回手，随后站起身利落地脱了身上的大衣，又把底下的薄外套脱下来后，重新穿回大衣。 安玥琛拿着那件薄外套兜在明珉面前，“想吐了就吐我衣服上，别忍着难受。” 一片暗色中，明珉的眼里的惊讶仍暴露无遗。 安玥琛轻勾起嘴角，“感动吗？想不想立马答应和我复合？” 明珉又不由怔愣住，安玥琛这种说话风格太过熟悉，在环境的加持下，他又开始有些恍惚不清了。 安玥琛也没等明珉的回应，他手里拿着外套挨着明珉坐下，自顾自和明珉聊起别的，“物业昨天通知，说是周六凌晨要电梯检修，咱俩这周五晚上就直接替物业感受到电梯哪里有问题了。” “嗯。”明珉兴致不高地附和。 安玥琛看向身旁的明珉，他同样也借着暗色，悄然又直白地打量着明珉。 一旦双方都沉默下来，时间就像是被无限拉长，让人隐隐不安。 明珉动了动屈起的双腿，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下身侧的安玥琛，安玥琛就像是被触碰到了开关似的，突然再次开口：“我一直没问你，当时去医院……” 安玥琛的话音一顿，似是察觉到了自己提问方式的不妥。 明珉倒像是不介意，直言了自己的健康问题，“去看病。” “心理问题？”安玥琛再次艰涩地开口。他这句话就是一句废话，去那所医院能看的病也就只有心理疾病了。 “嗯，”明珉仍旧语气淡然，似乎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焦虑症。” “因为我？” 明珉胳膊搭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浅浅地笑了下，“不是，和你没关系。” 看着明珉朦胧上扬的嘴角，安玥琛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无论明珉的病他是不是根本原因，他肯定都没法完完全全地摆脱关系，甚至，他可能是诱导明珉病情加重的主要原因。 难怪江弈看到他时会那么义愤填膺，难怪明珉面对他时会情绪失控，也难怪明珉对他们的感情会抱有极端的悲观主义。 安玥琛盯着明珉埋在手臂间的侧脸看了会儿，突然敞开大衣衣襟将明珉拢进了自己怀里，明珉身上的温度很低，隔着几层衣衫，安玥琛仿佛都直接感受到了明珉身上的凉意。 “别怕。”这次是安玥琛对明珉说。 明珉没防备地往安玥琛怀里栽了下，一手撑着安玥琛的大腿，一手撑着安玥琛的胸口，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正欲发火，安玥琛却半环住他，理了下他肩上搭着的大衣衣襟，说：“我有点冷，抱一会儿吧。” 明珉推拒的动作静止，掌心下的胸膛分明是滚|烫灼热的。 安玥琛按着明珉的肩膀把明珉往自己怀里压了压，“放松点。” 也幸而电梯里停了电，不然两个脸红的人打上照面，也不知道谁会更尴尬些。 自紧急呼叫铃拨过去到现在，应该没过去多久，但黑暗、未知和提心吊胆时，时间总是难捱的。而电梯里的通风系统似乎也出了故障，在本就高度紧张的氛围中，逼仄狭窄的空间更加令人呼吸不畅。 安玥琛像是才发现似的轻拍了一下明珉撑在他大腿上的手，“占我便宜？” 明珉也像是恍然回神似的，迅速挪开了自己不懂礼貌的左手，可右手却还撑在安玥琛胸口上。 第78章 安玥琛把明珉的右手捏了下，这下不懂礼貌的右手也挪开了。他刚半起身，就感到自己的衣摆被明珉拽了下又很快松开。 安玥琛轻笑了声，脱下身上的大衣裹住明珉，俯身和呼吸沉重有些走神的明珉说：“用衣服把脸挡住，我去把安全窗移开通风。” “不要乱动。”明珉不太支持，“救援应该就快到了。” 安玥琛摸了两下明珉的脑袋，把明珉拽住他袖口的手轻轻掰开，转身站到电梯中央，抬手去推头顶的安全窗。 “安玥琛！”明珉声音发紧地喊着。 “在呢。” 乒里乓啷的，卷着灰尘气味的风钻进了轿厢。 安玥琛呛咳了几声，背着一只手回到了明珉身侧。 明珉眉头皱得很紧，显然有些生气，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方才和安玥琛说话时那么轻缓，“你这样很危险，而且你尘螨过敏你也忘了吗？” 安玥琛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直接躲过了明珉的诘问，反倒还收获了几句明珉的关心。 果然没再等多久，他们就听到了电梯外救援人员的声音。 “来人了。”安玥琛说话开始带鼻音，明珉便知道他的过敏反应可能开始了。 明珉的求生欲突然变得迫切，他和安玥琛相搀扶着站起身，高声回应着外面的呼叫，待外面的人确定他们的位置后，明珉觉得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发哑了。 安玥琛半倚靠在明珉身上，“嗓子不疼吗？” 明珉没理会安玥琛的打趣，他把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重新披回到安玥琛身上。 他下落的手和安玥琛上抬的手撞到了一起，安玥琛很轻地倒吸了口气，并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 明珉直觉不对劲，下意识去抓安玥琛往背后藏的手，他没抓住，但指腹从安玥琛的腕骨上蹭过时，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潮意。 “安玥琛，”明珉的声音有些抖，“你手怎么了？” 安玥琛没直接回应，只是抬起另只手按着明珉的后脑勺，把明珉按进自己怀里安抚着：“不怕昂，没事。” 第67章 心安理得 明珉下巴抵在安玥琛的肩窝上，任由安玥琛轻抚着他的后脑和脊背，没有丝毫挣扎。 从意外发生起到方才，明珉其实不觉得自己有多害怕，可这会儿，手上沾染的温热液体却将明珉的恐惧彻底激发。 灰尘的呛鼻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糅杂着，难免令人心神难安，更别提他们现在还尚未脱离危险状态，意外或许会随时降临。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不免会忧思多虑，而安玥琛的受伤更是让明珉本就紧绷的神经抻得更紧。 安玥琛受伤了，伤口大不大，失血多久了…… 一连串疑问冒出，就连刚才被安玥琛打岔驱散走的负面情绪也重新卷土重来，明珉突然轻声低喃道：“对不起。” “明珉？”安玥琛眉头紧蹙地掰过明珉的下巴，只是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电梯门缝逐渐被撬开，光亮和絮语声钻进了这个本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内，他只能暂且把疑惑放下。 施救过程很顺利，脚落到实地后，两人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可以平稳放下了。 明珉的眼神一直落在安玥琛身上，他像是进入了某种真空状态，听不见旁人在说什么，呆立在原地，只一直用视线追寻着安玥琛藏在大衣后面的手，可安玥琛藏得严严实实的，他无法确认那伤口严重与否。 就在安玥琛和救援人员以及物业就方才的意外情况谈话时，明珉突然冷不丁开口，“去医院。” 听见有人受伤，物业人员更加汗流浃背了，在明珉凝视的目光下，和物业紧张又热情地安排下，安玥琛被物业安排车紧急送去了就近的医院，当然，明珉也跟着一起。 到了医院后，明珉终于看清了安玥琛手上的伤口——从手背划到腕骨上方，大约十公分长的一道伤口，幸好伤口不深，还没有安玥琛的过敏反应严重。 清创时，安玥琛另只手勾了勾站在他身侧的明珉的手，“看吧，根本不严重。” 安玥琛说话的声音很哑，明珉看向安玥琛已经蔓延至下颌处的红疹，莫名有些生气，他反握住安玥琛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安玥琛由于没有防备而被捏得有些疼，可他却没多说什么，甚至手都没抖，只是朝明珉弯唇笑了下，笑得明珉避开视线，松开了他的手。 因为安玥琛还在过敏，所以需要等他的过敏症状消失后再决定需不需要打破伤风。 晚上的医院比白天时要安静很多，输液室里更是只有零星几个病人。 明珉坐在一旁陪安玥琛挂水，视线时不时地从安玥琛裹着纱布的手背上掠过。 “明珉。”安玥琛抬起受伤的手在明珉眼前晃了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明珉抿了下嘴角，沉默不语。 “我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安玥琛已经能渐渐摸透明珉有时候那有些奇怪的想法了，“那我是不也需要和你说对不起？” 明珉眼睫颤了下，又是熟悉的说话风格。 “毕竟是我拉着你坐电梯的，如果走楼梯就不会出意外，那我也不会受伤，那我是不还得给自己说个对不起？”安玥琛歪着头紧盯着明珉低垂下去的视线，“嗯？” 明珉别开视线，看着输液室门口的方向，“你就当没听到我说什么吧，我是太害怕了在胡言乱语。” 安玥琛眯了眯眼，“是吗？” “嗯。” “那你干嘛还要坐这儿陪我？” 明珉睁眼说瞎话，“我一个人晚上回家害怕。” 安玥琛拖长音调“哦”了声，眼神落在明珉泛红的耳朵上，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既然再怎么说都没法让明珉摆脱负罪感，倒不如让明珉用他自己的方式获得心安理得，顺带着，他还能借由受伤，在明珉摆脱负罪感的同时，得点无可厚非的好处。 “那能重新加回联系方式吗？”安玥琛用裹着纱布的手掏出自己的手机。 白炽灯刺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明珉的视线在安玥琛被纱布裹着的手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回去再说吧，我没带手机。” 这倒不是明珉婉拒的借口，他出门去安玥琛家吃饭前，就把没电的手机留子啊家里充电了，身上的确没装着手机。 见安玥琛在自己的衣服口袋上扫视，明珉还特意把口袋翻出来给安玥琛看，证明自己真不是在敷衍安玥琛。 “你瞧你，我也没说不信你啊，”安玥琛惯会得了便宜卖乖，他用手机轻轻戳了戳明珉的胳膊，“那说好了，回去你同意下我的好友申请昂，别耍赖。” “知道了。” 安玥琛重新靠回到了椅背上，视线扫过明珉怀里放着的一塑料袋药，突然又计上心头，“明珉，你帮我看看我脖子上的疹子褪下去没？” 盯着门口发呆的明珉转回视线，安玥琛下颌处的疹子已经消了，但安玥琛穿着高领毛衣，大半个脖子被挡住，看着安玥琛用受伤的手笨拙地去拽衣领，明珉那一刻没多想，像是本能，他朝安玥琛的方向倾身，抬手用指尖轻轻往下勾住安玥琛的衣领，指腹擦过有些发烫的皮肤，冰凉的指腹瞬间被点燃。 明珉手抖了下，衣领被松开，那片红意未褪的脖颈被重新盖住，他嗓音发紧，“还有些没消下去。” 安玥琛挠了挠脖子，“难怪我还痒，你把药膏给我吧，我给脖子上抹一点。” 明珉扫过安玥琛一只正在挂水的手，一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怀里的塑料袋被他揉出了窸窣声响，“我帮你吧。” 安玥琛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嘴上却还客气道：“那药膏味搞你一手的不太好，我自己来吧。” “你哪只手来涂？” 安玥琛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真是，那谢谢了。” “没事。” 明珉找出药膏，却没翻出棉签来，他正准备起身去找护士要几根，但指腹上刚被燎起的温度似是重新烧起，他摩挲了下指腹，把药膏直接挤在了指腹上，见安玥琛没有异议，明珉有些心虚地起身，把指腹按在了安玥琛的脖颈上，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他的手更烫还是安玥琛的皮肤更烫。 药膏被缓慢轻柔地涂抹开，安玥琛尽量压制着呼吸，可还是难以自抑地变得急促粗重，他只能尽力把呼吸声放轻，以免被明珉察觉到他的险恶用心。 安玥琛暗自叹息，本来是想给自己谋点福利的，结果倒像是给自己找罪受，但后不后悔，那定然是不后悔的。 其实明珉也没好到哪里去，过敏的人是安玥琛，可他从耳根处到后脖颈不知怎么的也给红了一大片。 药膏漫长却迅速地抹完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挂完吊瓶，安玥琛的过敏症状基本就褪下去了，打完破伤风后，他们终于披着夜色回家了。 在等电梯时，两人难免有些心有余悸，可徒步爬二十楼也是有些累得慌，无法，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第79章 在电梯门打开时，明珉和安玥琛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有些啼笑皆非地进了电梯。 他们从未觉得电梯从一楼到二十一楼是如此漫长的一个过程。 对于明珉要送自己回家这件事，安玥琛没有任何异议，也丝毫不觉得这种事很没面子，之前那个拉不下脸面的安玥琛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临到安玥琛家门口了，明珉把他身上披着的安玥琛那件薄外套取下来，还给安玥琛：“这一周要忌口，保姆阿姨肯定清楚该给你做什么吃的，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伤口碰水。” 安玥琛用没受伤的手接过衣服，又用受伤的手勾住明珉的袖口，“那你记着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记性没那么差。”明珉垂眼盯着安玥琛勾住自己的手却没挣开，只是口头提醒着安玥琛，“我先走了。” 安玥琛自觉松手，现在可是一点都不讨嫌了，“晚安。” 明珉拇指抠了一下食指关节，含糊不清地应了句：“晚安。” 说完，他也没抬头看安玥琛的反应，径自转身匆匆下楼离开了。 楼梯间里只有一小盏光线昏暗的声控灯，橘黄色的灯光影影绰绰地照亮脚下的台阶。 明珉脑子里的思绪杂乱，一会儿闪过安安，一会儿闪过那个在夏天短暂出现过的安玥琛，一会儿又是现在这个安玥琛。 被困在的电梯里时的窒息感似乎直到现在还尚未完全消散。 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下着台阶，因为他该选择的答案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重新选择。 明珉和安玥琛分手时太过意外和仓促，正是在他们感情最浓的时候，所以哪怕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那份感情还是尚有余温。 而明珉也不过刚刚十九岁，纵然他行为处事再成熟得体，他也还尚未成熟到可以抑制住所有不该出现的情感。他伤心得很容易，开心也同样轻易。 他只是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在他这个年纪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春年少时的决定，后悔是常态，没必要把自己约束在世俗的道德标准里。 啪—— 身后的声控灯熄灭，明珉正好迈下所有台阶，出安全通道后，走廊里新的声控灯又亮起，亮如白昼的冷白灯光铺满了明珉的前路。 第68章 瞻前顾后 因着明珉的一句“晚安”，安玥琛觉得自己睡得史无前例的好，就连第二天起床时，都是被人喊醒的。 “安玥琛，还活着没？” 安玥琛迷蒙睁眼，待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差点跳起—— 虞寻一和安颂凛并肩站在他床边，虞寻一弯腰在探他鼻息，安颂凛则站得板正，神色凝重地垂眼看着他，这场景莫名让他有种后背发毛的阴寒感。 他一下就清醒了，本来想拍开虞寻一的手的，但看在他小叔的面子上，他大度地原谅了虞寻一的冒犯，撑着床坐起身后，问：“你们怎么来了？” 虞寻一在床边坐下，食指拨了拨安玥琛搭在床上的裹着纱布的手，“这不是来看看你活着没，今天早上王妈和你爸说你胳膊断了，吓得你爸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但他抽不开身，所以就只能我俩来看你了。” 安玥琛蹙着眉挪开自己的手，对于虞寻一说的话他基本只信一半，只是回怼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后没说出口，他假惺惺地笑着：“那真是辛苦你和我小叔一大早地来跑一趟了。” 他没想着和其他人说自己受伤的事，毕竟他爸本来就不赞成他“顶风作案”，所以为免他这点小伤最后搞得大惊小怪的，昨晚他还特意叮嘱了王妈别和他爸打小报告，但估计王妈也是心惊胆战了一晚上，天一亮时还是通风报信了。 安玥琛暗暗叹了口气，幸好今天来的是虞寻一和安颂凛。 虞寻一看傻子似的看向安玥琛，“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安玥琛摸过手机，扫了眼时间，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中午。不过只扫了这么一下手机，他就被消息通知吸引走了—— 明珉不但昨晚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今早还关心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玥琛就这么遗忘了身侧的两位长辈，开始忘我地回复明珉，并添油加醋地对明珉卖惨。 虞寻一瞥了眼安玥琛的手机屏幕，也没看清啥，但他大概也能猜到安玥琛这副样子是在回谁的消息，遂替安玥琛打发走了安颂凛：“你去看看王妈做什么饭呢，我想吃青椒酿肉。” 安颂凛盯着虞寻一看了几秒，两人也不知用眼神交换了什么信息，反正安颂凛没多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虞寻一的目光随着安颂凛的离开从门口收回，“你小子，赶紧追到人回来上班，你小叔要累死了。” 安玥琛脸上带笑地收起手机，懒散地靠在床头上，“心疼了？” “……”虞寻一白了安玥琛一眼，“我是怕你们家少一个肱股之臣。” “那你还挺大义的。”安玥琛语气揶揄，“别担心，我在家也没歇着好吗，天天忙到凌晨的，我俩指不定谁先死呢。 —— 安颂凛刚合上卧室门，转头就看见王妈领着一个年轻男孩进到了客厅。 王妈：“这是少爷的朋友。” 安颂凛不是什么好八卦的人，只不过很聪明，所以哪怕他没多问只是打量了眼，便把来人的身份猜到了个七七八八，他和那个男孩互相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玥琛在卧室，请自便。” 说完他就转身跟着王妈去厨房了，不过他似乎忘了提醒明珉卧室里还有谁。 明珉在原地怔愣了片刻，一句“谢谢”卡壳了半晌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个男人和安玥琛的长相有那么一丝相像，只是气质更加内敛沉稳，明珉只不过被扫视了两眼，就莫名很是紧张。 他又偷偷觑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一眼，才转过身去敲卧室门，只是他手刚抬起还没落下，就模糊听到了屋里似乎有交谈声，卧室里除了安玥琛还有人？ 他抬起的手霎时僵住，想转身离开，可脚却挪不动，耳朵也控制不住地去听屋内的谈话。 -“心疼了？” -“我是怕你们家少一个肱股之臣。” 明珉听见安玥琛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他生根似的双足终于不由自主朝后退开了半步，耳朵也终于能自控地不去做这种听墙角的鄙夷之事。 安颂凛从厨房出来时，见明珉还呆站在门口，似是有些疑惑：“怎么不进去？” 明珉期期艾艾地张口，“我，我其实……” 安颂凛也不知是不看出了明珉的局促，好心地替明珉推开了门，他朝门内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提醒：“玥琛，有朋友找你。” 门这么一开，明珉毫无防备地和门内的两人对上了视线，他突然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他这样站在门口的模样太像躲着偷听了，虽然他已经偷听到了两句。 当所有人都坦然大方时，明珉反倒愈发窘迫。 看见明珉的瞬间，安玥琛立时眼前一亮，他坐床上和他小舅聊了半天都没下床，这会儿见到明珉倒是立马下床迎接，“你怎么来了？” “我……”明珉的视线乱飘着，一会儿落在身旁的安颂凛身上，一会儿落在安玥琛身后的虞寻一身上，虞寻一朝他友好地微笑了下，明珉又立马垂下了视线。 安玥琛看出了明珉的不自在，转头朝虞寻一使着眼色，“你先和我小叔在外面坐一会儿吧。” 虞寻一倒像是没看懂安玥琛的眼色似的，反而来了劲，怪声怪气地“哦——”了一声，随后走到明珉面前，“我们都见过两次了吧，一直还没好好认识下，我——” “小叔。”安玥琛怕虞寻一胡说八道，只能又朝着靠谱的安颂凛递去个眼神。 虞寻一被打断了话，不爽地看向安玥琛和安颂凛。 “你不是说要吃青椒酿肉吗？”安颂凛半哄半揽着把虞寻一给带走了，“王妈说家里没青椒，托咱俩一起去楼下超市一趟。” 虞寻一挑了下眉，跟着安颂凛出门后，他才挑破这漏洞百出的借口，“王妈，叫你，去买菜？” 安颂凛无奈又温和地笑着，“是我想和你去逛逛超市。” 虞寻一抖了下肩膀甩掉了安颂凛搭在他肩上的手，“我可不想去。”说是这么说，但人倒没往回走，反而还先安颂凛一步往前走了。 安颂凛笑叹着跟上。 见扰事的虞寻一走了，安玥琛亲亲热热地拉着明珉一起坐在他床边，“不是说等会儿我下去找你吗，怎么自己先上来了？” 明珉盯着地板上的花纹，语气奇怪，“你不想让我来吗？” “怎么会呢。”安玥琛因为明珉主动来找他而太过兴奋，一时没有听出明珉话里有话。 “那你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先离开？” “啊？”这下安玥琛倒听出不对劲了，他用受伤的手拉住明珉的手，笑着打趣：“怎么又闹脾气了？嗯？” 第80章 “没有。”明珉手挣了下，但没使劲，便像是任由安玥用纱布磨蹭着他的手背似的。 “我这不是怕你见到陌生人不自在吗。”安玥琛拍了拍明珉的手背，“那你想和他们打招呼的话，等会他们回来了，我和你介绍，刚好你留下一起吃饭，我就不用给你送——” 明珉打断了安玥琛，“你会嫌我麻烦吗？” 安玥琛脸上的笑收敛，他用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抬起明珉的下巴，看着明珉愤然又哀伤的眼神，他不由纳闷又心疼：“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直接说出来就好，不要用贬低自己的这种方式撒气。” 明珉抬手摸到了安玥琛手上的纱布，又缓慢下移着避开纱布握住了安玥琛的小臂，他本意是想拨开安玥琛的手的，但碰上后他又使不出劲来。 其实明珉并不想和安玥琛争吵，这次，以及之前的每次。只是他对于情绪的自控实在很失败，尤其是对于越亲近的人他越难以自控情绪，特别是负面情绪。 就像年幼无知时他下意识用哭闹来达成需求，需要不厌其烦的哄慰来确认旁人对他的感情，长大后，他虽然不会再撒泼打滚，可仍旧喜欢借由冲突来获得情感认同。 他自知这种方式很不可取，但又难以自抑，所以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沉默和放弃。只是这种沉默浮于表面，他内心依旧情绪翻涌，放弃也不过是借口，他总习惯在背地里诉说不甘。 就像他可以冷静礼貌地拒绝别人的示爱，却没法心平气和地跟安玥琛谈起这种事。 他自欺欺人地说要放下，但他心里明白，他放不下，只要安玥琛一直缠着他，他根本就放不下。 在安玥琛要他说恨而他说不出口时，他就彻底明白—— 他又可耻地心动了。 但这种表面和内心相矛盾的心思，总是令他有些苦恼的，他排遣不开，便会积聚发酵，他为自己莫名的再次心动而烦恼，也为自己的瞻前顾后而自厌。 明珉直勾勾地盯着安玥琛的脸，低声喃喃道：“你要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不要欺骗我。” 他这话更像是无意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或者说，他本没想和安玥琛说这件事，以至于明珉反应了会儿，才从安玥琛的表情中察觉到自己竟然张口了。 “你是不误会了什么？”安玥琛拇指摩挲着明珉的下颌。 “没有。”明珉慌乱否认。 而安玥琛却已自行理解，并解释：“刚刚那两个人，一个是我小叔，一个是我小舅，他俩最近说不定是在谈恋爱。” 明珉眼睛瞪圆了一瞬，随即又有些羞臊地埋下头，继续盯着地板发呆。 安玥琛却不依不饶地掰回明珉的下巴，“你是不吃醋了？” “没有。”明珉轻轻推开安玥琛的手。 安玥琛嘴角的弧度却越扬越高，他摸了下自己的下巴，“难怪啊。” 他说话说一半，将明珉的心高高提起，才继续说着：“难怪在医院和晚宴那天你那么生气。” “我都说没有吃——”明珉话音顿了下，有些无奈又无语，“你真的有些烦人。” 这次光线充足，明珉的耳朵红得很显眼。 安玥琛不会见好就收，但会举一反三，“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拍下那条项链？是因为想起我了吗？” 明珉已经快要把地板盯穿了，但仍旧嘴硬：“不是，是因为好看。” “是吗？” “是。” “那我好看吗？” 安玥琛的提问一下叫嘴硬的明珉哑然。 明珉有些呆滞地转头，安玥琛已挪至明珉的咫尺间，中午明亮的天光从窗户照进室内，落在两人的身上。 耳朵和发丝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明珉感觉自己被晒得有些发晕，不然为什么在安玥琛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时，他没有躲开呢？ 安玥琛灼热的视线落在明珉的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似是要被阳光晒融了，令人有些口干舌燥，安玥琛喉结上下攒动了下，却突然有些吃味，这是那个蠢货安玥琛亲过的地方，而他却连碰都没碰过。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明珉看清了安玥琛棕灰色的眼瞳，甚至下意识开始数安玥琛的睫毛，就在他晃神时，安玥琛的吻落在了他的鼻尖上，有些凉。 这凉意落在滚烫的皮肤上有些突兀，勾起了明珉心底那一丝还尚未想通的矛盾，教明珉立刻清醒过来，及时止住了两人稀里糊涂的亲密。 他猝不及防地推开安玥琛，惶然站起身，“对，对不起。” 安玥琛没想到他这一下忍无可忍的“没忍住”，竟直接吓跑了明珉。 第69章 明珉全肯定 安玥琛看着明珉跑走也没起身拦住，反倒躺在床上回味了一番，才假模假样地摸过手机给明珉道歉。 明珉没回复他，他也没在意，只当明珉还在害羞。 他自觉这一个亲吻已经将他和明珉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不过是再添把柴的机会，他就能和明珉再续前缘了。 却没想到明珉这一跑就是有缘再会，等他意识到明珉是在刻意躲他时已经过去一天半了。 不怪安玥琛反应慢，而是明珉太过狡猾。 安玥琛之前觉得明珉是只兔子，现在觉得明珉就是只小狐狸，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明珉跑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明珉发晚安，明珉还回复他了，第二天，他刚睡醒，就看到明珉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去学校图书馆了，言下之意安玥琛也明白——就是“我不在家，别来找我”。 虽说有些小失落吧，但安玥琛表示支持，毕竟学习的确比较重要，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闹别扭，而且明珉之前都不会提前通知他的，现在一大早就提醒他，显然是关心他，怕他跑空了，还担心他上下楼累着，明珉这么贴心的，他那点失落很快就被喜悦和得意冲散了。 既然如此，那安玥琛是怎么意识到不对劲的？ 也就是明珉说他去图书馆那天，安玥琛掐着时间，估摸着明珉该回来了，他询问明珉晚上想吃什么，明珉竟然和他说自己在学校吃过了。 这也都还好，安玥琛理解，学习学饿了就近吃一顿也没什么，那他就只有人下去，陪明珉聊会儿天也行。可回家的明珉却以自己还要抓紧时间复习为由把他拒之门外，没事没事，他很善解人意，不打扰学习，这是应该的。 站在明珉家大门外的安玥琛默默地挠了挠门，最后还是悻悻回家了。 晚上，他依旧给明珉发了晚安，这次明珉没及时回复他，他还替明珉找借口，认为明珉是学习太投入没有看手机，或者就是学习太累了，早早睡觉了没看见。 其实这会儿安玥琛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只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前天他们刚共患难，昨天他们又关系更进一步，而明珉今天就能翻脸不认人了。 但再怎么不信，再怎么找借口，事实就是明珉开始对他爱答不理了。 这不一直到今天下午，明珉都没回复他昨天晚上的那个“晚安”。 也幸好安玥琛是手受伤了，不是腿坏了，还能行动自如地蹲守在明珉家门口。 “为什么躲着我？” 这不就被安玥琛蹲到明珉了。 明珉看了眼安玥琛抱臂搭在胸前的那只受伤的手，眼睫闪了闪，将视线挪到了脚下，他又开始沉默。 安玥琛本来只是试探性提问，他还担心自己想太多惹明珉生气，没想到明珉就这么默认了，但看着明珉那副低眉耷眼的心虚模样，他又有火发不出，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问：“你不是都愿意接受我了吗？” 明珉眨眼的频率顿了顿，似是不敢抬头看安玥琛，可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胆怯，甚至可以说是挑衅，“或许那只是因为吊桥效应呢？” “明珉！”安玥琛忍而不发的火气还是冒出了些，“就算要报复我也不该这样报复吧？” “我没有报复你。”明珉小声说着。 明珉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安玥琛也实在拿他没办法。他转过身去按明珉家门密码，想和明珉坐下好好谈谈，可密码按完竟然报错了。 安玥琛头顶的发丝似乎都炸起了几根，“密码怎么改了！” 明珉叹了口气，上前去开门，他本来要直接按指纹的，但安玥琛用他受伤的那只手挡着指纹识别处：“你按密码。” 两人静默着对峙了片刻，明珉先妥协。 安玥琛紧盯着明珉按的数字，“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学号。” 安玥琛头顶炸起的头发这才落下了些，他点了点下巴，推开门，先进了明珉家，他给自己找拖鞋的动作比明珉更像主人。 明珉在大门口站了会儿，安玥琛都要走出玄关了，他才拉上门进屋。 安玥琛坐在沙发上，明珉站在沙发的侧后方，安玥琛也没回头，反正屋里就他俩，话是对谁说的也很显然，“那为什么不去看我？不是前天还担心我吗？” 第81章 他还是觉得明珉是在报复他，不然解释不清这忽冷忽热的态度。 明珉答非所问：“我去图书馆了。” “那消息怎么也不回呢？”安玥琛这才转头看向明珉。 在安玥琛回头时，明珉一直落在安玥琛后脑勺上的视线又给转到了地板上，随后垂头不语。 见明珉不说话，安玥琛就有些无力，“不要装哑巴。” 明珉依旧沉默。 安玥琛这会儿其实已经不气了，但对付明珉这种橡皮糖，他发现还是得气势强硬些，当然，最好软硬皆施，“你又是这样，像是很讨厌我的样子。” 他强势的姿态蓦然松懈，语气和眼神都变得有些无奈：“现在就连说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吗？” 明珉继续沉默。 安玥琛只能静等着，反正他坐着，明珉站着，谁先累谁知道。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玥琛觉得自己坐得屁股都有些僵了，明珉还是没开口。 安玥琛微微偏头，余光偷瞄着身后，明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安玥琛彻底气不起来了，他打算先起身给他和明珉倒杯水，放下个台阶，让明珉坐下来，两人再继续僵持。 他这边刚起身，明珉那边终于愿意开口了，语气隐约带着些急切：“你失忆了，忘记了太多事。” 安玥琛去倒水的想法暂且放在了一边，他不解地看向明珉：“可这件事一直存在，你又不是昨天才知道的。” 明珉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你忘了我，忘记了和我相关的所有事，哪怕你现在陆续在恢复记忆，可还是有很多事没想起来。” 安玥琛蹙了蹙眉，“这个问题我们前几天不是都讨论过了吗？我对你的感情——” “不是的，”明珉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挣扎和纠结，“你根本不记得我的那些缺点，你想起的那些记忆或许很美好，或许因此而影响了你对我的判断，这都是有可能的，对吧？” 安玥琛盯着明珉沉默了几秒，随后他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你是指抠门？” 明珉的视线开始躲闪。 “那你有抠到去占别人的小便宜吗？”安玥琛循循善诱着，“没有吧。那这不更像是勤俭，这算优点吧？” 明珉飘忽的眼神突然定住，落回到了安玥琛身上，“不止这些。” “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毛病？” “我……我胆小怕事。”明珉开始放大自己的缺点。 “那是谨慎行事。” “我很幼稚。” “保持童趣有什么不好？”安玥琛反问道：“你觉得我很成熟吗？” “我小心思很多。” “心眼多的人聪明，不过我可没觉得你有心眼。” “不是心眼多，”明珉纠正道，“是我太容易胡思乱想。” “这不是缺点，”安玥琛眼里浮现起心疼和无奈，“这只是你太焦虑了，别那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总有人愿意包容你的所有的。” 明珉说一句，安玥琛反驳一句，反驳的同时还朝着明珉迈近一步。 “我就是我，你为什么相信之前的我，而不愿意相信现在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因为……”你们不一样。明珉暗自在心里回答。 安玥琛已经走到了明珉面前，他用受伤的手按住明珉的嘴，“好了，不说了，你说再多我都喜欢你，而且你说的那些都算什么啊？上学压力这么大的吗？要对自己这么苛刻的吗？” 明珉的话被堵住，虽然他也没什么想说的了。 “明天我还是给你送饭，或者你直接去我家吃饭，我怀疑你就是营养不良，才变傻的。” 安玥琛裹着纱布的手蹭了蹭明珉的脸，有些痒，有些扎，还有点暖。 “我不打扰你学习了，但你也必须回我消息，什么时候回复无所谓，但必须得回。”安玥琛抬手蹭了下明珉的鼻尖，“好了，我上楼去了，别学得太晚。” 明珉呆立在原地，听见大门在自己背后合上的闷响。 在那之后的几天，日子似乎回到了电梯意外的前几天，但有所不同的是，明珉偶尔会直接上安玥琛家去吃饭。 还有一点—— 明珉打开安玥琛送来的餐盒，最顶上依旧摆着一个煎蛋，不过几乎没什么焦黑色了，煎蛋上用番茄酱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爱心。 似曾相识。 明珉用筷子戳了戳，这次没再把煎蛋挑出来，而是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安玥琛来收餐盒时不动声色地晃了晃，没再有什么撞击声。 他笑容满面地看向明珉，“你明天有课吗？” 明珉没和安玥琛对视，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没有，明天就结课了。” “那明天我带你去游泳吧。” “大冬天的去游泳？” 第70章 下雪了 车窗外的景色在倒退，车载香氛是清新的橙花香，明珉在背过安玥琛时稍稍勾了勾嘴角，为什么笑，他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安玥琛开车很稳，又或许是因为橙花香很好闻，总之，他没有晕车，这就是值得开心的。 明珉不理解安玥琛为什么冬天去游泳，甚至他自己都不会游泳，但还是跟着安玥琛出门了。 等出门后，瞧见大街小巷各种店铺门前的装饰时，明珉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今天是圣诞节。 虽然他来回放学的路上见到了好几天这样的街景，但一直没怎么在意过，也从未留意过节日的倒计时，直到今天和安玥琛一起出门了，他才恍然意识到安玥琛为什么大冬天的邀请他去游泳。 明珉将视线从街边的一棵圣诞树上落回到车内，暖气烘得他心口发热，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外套扣子也解开了几颗。 安玥琛缓缓踩下刹车，红灯的光线朦胧地落在车头上，和天际挂着的灿阳一起反射出耀眼的光。他调整了下空调，“太热了？” 明珉轻轻摇头，“我穿得太多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降温，可没想到出门时太阳竟出奇得好，显得明珉多套的一件保暖衣有点多余。 安玥琛将自己这边的车窗降下来一些，车外的人流和车流声瞬间灌入到有些安静的车厢内。 绿灯亮了，安玥琛缓缓起步，明珉被带着稍稍往后仰了下，刚一直落在中控台上的视线上移，飘落到安玥琛扶着方向盘的手上。 因为手部上抬的动作，安玥琛的袖口落下去一截，露出左手腕上的腕表和右手腕上结痂的伤疤。 明珉不由摩挲了下自己指腹上的疤，摸不出痕迹，但经久难愈的伤，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伤口可以见水吗？”明珉问。 安玥琛扫了眼伤口，随后又盯着车前方，语气很是无所谓道：“都结痂了，没什么事。” 明珉又摸了摸自己指腹上不引人注目的伤，“那就好。” 车辆稳而快地继续前行，明珉又将视线落到了窗外。车内的两人不再说话，幸而有车外的喧嚣从窗户泄进来填补空寂。 安玥琛是怕自己一和明珉说话就忍不住分神去看明珉，毕竟车上还载着明珉，行车安全他还是很注意的。而明珉则是在走神，他好像没和安玥琛说自己不会游泳，不知道等会儿下车后再说安玥琛会不会觉得自己扫兴。 两人各自揣着小心思，直到车辆在目的地停下。 “酒店？”明珉看着车窗外的酒店大门，后知后觉自己上了贼车。 “我会这么正大光明地拐你吗？”安玥琛替明珉解开安全带，嘴角挂着轻佻的笑，“不敢下车了？” “我可不吃激将法。”明珉将外套扣好，围巾重新围到脖子上，低头时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把车交给泊车员后，安玥琛就领着明珉先进了酒店，在前台做完身份确认后，服务人员替他们按下电梯。 电梯里，安玥琛手欠地拽了下明珉垂落的围巾下摆，“热不热，围巾取了吧。” 明珉被拽得脖子一紧，忍了半天还是瞪了安玥琛一眼。 到独立更衣室时，安玥琛也没提醒一直跟在他身侧的明珉可以去另一间，他就这么带着明珉进到同一间更衣室后，悄无声息地落下锁。 安玥琛利索地脱完外套脱上衣，开始解皮带时，他突然开始和站在一边的明珉搭话：“干站着干嘛，你也换衣服啊，就这么为我着迷吗？” 明珉的表情变得五味杂陈，背过身坐在了一边，嘴里嘟囔着：“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很自恋。” “我怀疑你想骂我。”安玥琛在明珉背后看破并说破道。 明珉没再说话，揪着手里的围巾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安玥琛突然没了声音，明珉正要转身，他脖子上的围巾突然被从背后抽走了，随后他整个人被围巾圈住，被带着转了个身。 “不换衣服好歹把外套脱了吧，刚在车上嫌热，在这儿怎么不嫌热了？” 第82章 安玥琛只穿了一条泳裤，健壮的身材一览无遗，他用围巾圈住明珉，微微俯身和明珉说着话，明珉觉得自己转身时，差点被胸肌撞脸。 明珉朝后仰了仰，拉开了自己和胸肌，不是，和安玥琛的距离，“我没带泳裤。” “那你包里装的什么？”安玥琛疑惑。 “帮你带了条浴巾。”明珉老实道。 安玥琛有些哭笑不得，“那你还怪贴心的。” “我，”明珉话音顿了顿，又突然理直气壮道，“我不会游泳。” 他紧盯着安玥琛脸上的表情，不放过一点细微的变化，可安玥琛并未如他所想那般露出扫兴的表情，反倒嘴角的笑意咧得更大。 “那想学吗？我教你。”安玥琛松开围巾，站直身，表情得意语气自信地问着明珉。 酒店里的地暖和恒温系统很暖和，此时穿着两件保暖衣的明珉微微有些出汗，他在想自己换衣服的样子应该会很窘迫，但出口时又重复了句：“我没带泳裤。” “楼下有卖的。”安玥琛静等了几秒，看着明珉实在为难，他摸了摸明珉的脑袋，“没关系，不想学就算了，你看我游就好。” 许是为了安抚明珉，安玥琛自己拆自己的台：“你应该也明白，我本来的目的就是想给你展示我的泳姿罢了。” 明珉为难的表情舒展开来，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宁悦酒店顶层的泳池和楼下的泳池不同，会限制客人的消费等级，高峰期时都不一定会有人，更别说他俩还是中午一两点来的，那几乎和包场了一样。在自己不擅长且不熟悉的领域内没有陌生人，这让明珉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 安玥琛自己穿着个泳裤就出更衣室了，但非要给明珉披上一件浴袍，说是怕明珉着凉。 明珉身上的耳塞鼻夹和泳镜装备齐全，反观安玥琛就只戴了个泳帽。 安玥琛带着明珉在岸边做完热身，在明珉反应不及时，噗通跳进了水里，害得明珉无端紧张了一下。 水面像是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水花扬起，水流从安玥琛身侧淌过。安玥琛的泳姿的确很漂亮，像是破水的鱼，身姿舒展，动作流畅。 明珉蹲在岸边，眼里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安玥琛很快游了一个来回，从水面冒出后，他抹了把脸，朝明珉炫耀着：“厉害吗？” 明珉浅笑着点了点头。 安玥琛更得意了，甚至忘形到把自己小学的事都拉出来和明珉讲：“我六七岁时第一次参加游泳比赛，就得了第一名。” “哇，”明珉没什么情绪地感叹，“那真厉害。” 再敷衍的夸奖，只要是明珉说的，就对安玥琛受用，他得意地挑了下眉，像是还能再游十个来回。 “只有这一次吗？”明珉真诚发问。 “我这算种族天赋，和普通人类比赛，有欺负别人的嫌疑。”安玥琛并不在意明珉这种抠字眼的揶揄，他拽了下明珉的浴袍衣摆，“把浴袍脱了吧，先下水试试？” 明珉既然说要学游泳了，也不矫情，说下水就下水，说练习憋气就练习憋气，总之很听安玥琛这个教练的教导，这让安玥琛心里很是舒畅。 “别害怕，放松身体，试着把自己放平在水面上飘起来。”安玥琛扶着明珉的脊背，“我在你旁边呢，放心。” 明珉试着把脚抬起，压低重心，在水面飘起，安玥琛则托着明珉的腰，带明珉浮动，他本来没什么杂念，但明珉因为紧张，在水里抓了他胳膊一下，安玥琛怕明珉呛着，下意识就揽着明珉的腰将明珉从水中扶起。 明珉还是呛了口水，他扶着安玥琛的肩膀呛咳着，而安玥琛则浑身紧绷地一手揽着明珉的腰，一手拍着明珉的背。 也不知是不因为水的缘故，明珉的月要摸起来滑溜溜的，安玥琛很想礼貌地松手，但水里就跟有胶水似的，让他撒不开手，他记忆里有过朦胧的片段，梦里也梦到过暧昧的场景，可现实里却是头一次这么直白坦荡、毫无阻挡地摸上明珉的月要。 明珉想要往岸边走，安玥琛却把明珉揽得更紧了些。 “安玥琛。”明珉沙哑却带有警醒的嗓音唤回了安玥琛的神智。 他尴尬地松开手，“抱歉。” 明珉重新回到了岸上，安玥琛也跟着一起，他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 明珉俯身拿起椅子上的毛巾，腰臀曲线弯出漂亮的弧度，跟在他身后的安玥琛毫无反省之心地不眨眼地盯着，直至鼻腔一热，安玥琛才惶然地错开了视线。 安玥琛捂着鼻子转过身，刚刚还调戏明珉的人，这会儿自己倒有些不敢见人了。 “你怎么了？” “我上火了。”安玥琛说完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了句，“最近没有按时喝水。” 明珉皱着眉转到安玥琛面前，看着一手血的安玥琛，明珉连忙去查看安玥琛手上的伤口，所幸伤口没事，只是安玥琛流鼻血了，“你这……” 安玥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上火了。” 明珉正要去找工作人员要冰袋，入口处却进来了一个意外之人。 “这么巧吗？”韩槿仍是一副笑眯眯脾气很好的模样。 安玥琛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手用毛巾捂着鼻子，一手把明珉的浴袍领口拽得更紧了些，“的确是太巧了些。” 韩槿朝明珉走近，“你们在一起了？” 他眼里分明含着笑意，语气也温和至极，可明珉却被看被问得有些不舒服。 安玥琛用毛巾抹了两下鼻子，见不再出血了他就把毛巾丢到了一边，“关你什么事。” 他说话时都没正眼看韩槿，只顾着把明珉往他身边拉。 韩槿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生没生气，他偏头示意着身侧的泳池，“比一场？” 安玥琛冷笑了声，抬脚就往泳池边走。 “安玥琛。”明珉拽住安玥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刚流完鼻血，而且我不想游了。” 安玥琛犹豫了下，在听明珉的话和维护男人的尊严间艰难抉择着。 “不敢吗？”韩槿挑衅道。 明珉和安玥琛同时变了脸色。 明珉松开了拽着安玥琛的手：“赢不了也没关系，但我觉得你会赢。” 安玥琛回拽住明珉的手腕，他突然很想亲亲明珉，但想起上次贸然亲了明珉后的后果，他就按捺住了冲动，他拇指蹭了蹭明珉的手腕内侧，“比完了带你去吃酒店最近新上的特色菜。” 安玥琛和韩槿的这场比赛有些莫名其妙，就像韩槿这个人一样，出现得莫名其妙。 明珉站在岸边，注意力却不在比赛场上，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不过不等他这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比赛就结束了。 安玥琛上岸后，将所有冲动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明珉下巴抵着安玥琛的肩膀喃喃道：“你赢了？” “你竟然没看我！”安玥琛佯作恼怒，“你不会在看那个小眼镜吧？” 明珉没理会安玥琛的无理取闹，而是自然地转走话题，“走吧，我饿了。” 韩槿站在泳池里，神色阴沉地看着走远的两人，没人去管他，因为没人在意他。 忽视往往是最令人抓狂的处理方法。 而更衣室内，安玥琛正帮着明珉和保暖衣奋战—— 冬天洗完澡穿衣服是一项大工程。 脱衣服时明珉还算顺畅，本以为自己会逃过窘迫，没想到沾完水后穿衣服才是窘迫的开始。 安玥琛在淋浴室外等了半天都没见明珉出来，只能敲门询问，可明珉也不出声，“明珉，没事吧？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别——”明珉的回答已经晚了。 安玥琛看着被保暖衣绑架住的明珉，强压住嘴角的笑，上前帮明珉一起拽衣服，“怎么还穿两套保暖衣啊？” 明珉红着脸抿住嘴不搭腔。 因为安玥琛这一句话，直到吃完饭了，明珉都没再搭理过他。 安玥琛有时候也挺想扇自己嘴两下的，预想得很美好很顺利的约会，就被他一句话毁了。 出酒店时，天已经蒙蒙泛灰，街灯尽数亮起，寒风也随着夜晚一同降临。 安玥琛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明珉消气，结果明珉就主动和他搭话了—— “安玥琛，下雪了。” 第71章 勾引 雪花被风裹挟着，洋洋洒洒地落下，从细沙变成鹅毛，大片大片的雪花柔软地飘荡着，直到落在手心里，才发觉雪花其实是冷硬的，只不过那点触感转瞬即逝，令人难以追溯回味。 明珉捻了捻指尖上雪化后的水痕，似有若无地叹息了声。 下雪了，夏天真的过去了。 安玥琛把明珉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提，“是啊，下雪了，今年的初雪是我们一起遇到的，希望明年也可以。” 明珉浅勾了下嘴角，却没多说什么。 第83章 回去的路上，明珉显然有些闷闷不乐的，和吃饭时跟安玥琛闹脾气的那种郁闷不一样，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哀伤。 安玥琛趁等红灯的间隙询问明珉：“今晚市中心的广场上有烟花表演，你想去看吗？” 明珉脑袋抵着车门，摇了摇头，“我有点累。” “好吧，那等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夏城看更大的烟花秀。” 明珉敷衍地“嗯”了声。 “你真没看我和韩槿的比赛啊？”安玥琛挑起了一个新话题。 明珉看着窗外的街景，攒起一点精神回复着安玥琛刚在饭桌上就问过他的问题：“你比韩槿高半头，身材也比韩槿更健硕，比赛的结果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你看韩槿看得那么仔细？”安玥琛吃味道。 明珉在车窗上画画，没回头地说：“你真是莫名其妙。” 安玥琛余光瞄了眼明珉的后脑勺，“不过你是不在夸我身高腿长身材好啊？” 明珉装作没听见，在车窗上画小人和小花。 安玥琛对于阴魂不散的韩槿很有意见，趁着今天碾压了对手一番，便想借机彻底拉低这人在明珉这里的印象，“那韩槿是做什么的，天天那么闲？” 明珉在车窗上哈了口气，“我怎么知道人家是做什么工作的。” 看来明珉和韩槿一点都不熟，安玥琛松了口气，“一看就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点，整天窝在家里也不出门，估计没什么正经工作。” 明珉画小人的动作顿住，之前的安玥琛和他说不要随意对别人评头论足，可这个安玥琛却总是对别人恶意点评。唔，不对，之前的安玥琛对何睿也是这样。 想到这，明珉心里莫名飘起一丝开心，他给小人也画上了笑脸，“你不也是，你最近也没去上班吧？” “我休假，再说，那么大个公司还能离了我就不转吗。” 安玥琛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明珉稍稍上翘的嘴角，解释完后就没再开启新的话题。 车辆一路平稳地开回到小区，在进地下车库前，安玥琛扫了眼明珉在车窗上的大作——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似乎还有一条小鱼，以及一堆小花。 明珉总是会做些很可爱的事，安玥琛要不是双手都占着，很想把明珉第一次在自己车窗上画的画拍下来留念，可惜他腾不出手，更可惜等他腾出手的时候，车上的雾气早散了。 安玥琛遗憾地下车，离开前还有些不舍地站在车窗前看了几秒，直到明珉都快走远了，他才匆匆跟上。 他们到家时还不到晚上七点，安玥琛本来想去明珉家坐会儿，但明珉又以复习为由把他拒之门外，安玥琛狐疑：“你别是又要躲我吧？” “我下周一有一科专业课考试，可以给你看考试安排。” 安玥琛按住了明珉掏手机的手，脸上笑意盈盈的，“那行，你先学习，我等会儿给你送夜宵下来。” 明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下，“辛苦。” “客气。” 明珉学习时没有看手机的习惯，等他出书房时，安玥琛已经坐在他家客厅里了。 安玥琛示意着茶几上放着的卤味，“阿姨今天卤了一天的。” “你怎么又自己进我家？”明珉在沙发边坐下。 “我以为你给我看密码就是允许我进你家的意思。”安玥琛无辜道。 明珉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对了，我家热水器坏了。”安玥琛一脸淡定，一本正经道。 明珉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 “我想在你家洗个澡。” “你不是都在酒店洗过澡了吗？” “我是鱼，得每天泡澡，不然就成鱼干了。”安玥琛面不改色地说着离谱至极的理由。 明珉轻嗤了声，咽下嘴里的豆腐块，“你洗澡比较费水，水费记得结一下。” “我今天请你吃的一日三餐不够抵消吗？” “唔，不够。” “那包你一辈子的一日三餐，够不够？” 明珉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笑，“这个有点土了。” 安玥琛每次瞧着明珉笑，就也忍不住跟着笑。 一顿还算愉快的夜宵结束，安玥琛在明珉洗漱完后，自觉进了浴室。 他先在浴室里环视了一圈，脑子里不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模糊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片段。 门外的明珉刚倒了杯水，还没喝到嘴呢，安玥琛就在浴室里喊他：“明珉！” 明珉走到浴室门口，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却没立刻开门。安玥琛这会儿喊他，和今天约他去游泳的目的应该是异曲同工的，在无知时上当，跟在已知对方目的时上当的背后含义可是大相径庭的。 “怎么了？”明珉低垂着视线进浴室，避免自己看到不礼貌的画面，虽然进来这一步已经不礼貌了。 “我不会用你家浴缸。”安玥琛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点不明显的委屈以及掩饰不住的兴奋。 明珉轻吁出一口气，朝浴缸边走近，看着搭在置物架上的衣服时，明珉其实心里有些想笑，谁会先脱衣服才想起来给浴缸放水呢？ 可哪怕心里早有准备，明珉抬眼看见浴缸里躺卧着的超大号美人鱼时，还是意料之外地惊讶了下，只是他面上不显，除了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明明今天游泳时，安玥琛穿得更少，可那时明珉却只想由衷地感慨一句身材真好，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反倒是这会儿看到人鱼体的安玥琛时，明珉竟生出些赧然来。 他自然能看穿安玥琛打的什么心思，但可耻的是，这招对他就是有用，他自己也很无奈。 明珉一边帮安玥琛放水，一边忍不住地打量安玥琛的大尾巴，那条尾巴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五彩斑斓的浅蓝色，尾鳍处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鳞片。 “我记得你和我的这种形态做过什么事。”在一片水声中，安玥琛冷不丁开口提起令人面红耳臊的往事。 在安玥琛话音落下的瞬间，明珉就反应过来了安玥琛在说什么，他的脸上霎时腾起一阵热度，目光下意识往安玥琛小|腹处的尾鳍扫了一眼，只一眼，两人同时臊红了脸。 明珉从浴缸旁欲要起身，磕磕绊绊道：“你，你自己看面板上的提示，我先出去了。” 安玥琛却一倾身攥住了明珉的手腕，“你想和我……” 他的话音顿住，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把明珉的手掌翻过来，他指尖抚过明珉的指腹，明珉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横亘着一道浅浅的瘢痕。 不引人注目的伤，但看见后又令人难以忽视。 安玥琛呼吸变得沉重了些，眼前晃过刺目的血红，他恢复记忆但忘记明珉后的确变得有些可恶，那时他不仅对明珉说了些过分的话，还无视了明珉的伤口。 但愧疚太重，道歉反倒哽在喉口，咽不下说不出，怕旧事重提，惹得好不容易逐渐接纳他的明珉再次恼火，又怕错不悔改，让隔阂一直横插在两人之间。 明珉指尖蜷缩了下，他被安玥琛的指尖抚得发痒，他不是很想和安玥琛探讨伤口的来源，所以在安玥琛微微张口时，他下意识想打断，却没想到安玥琛俯身亲吻了他指腹上的疤。 鼻息喷在掌心里，毛茸茸的痒意扫过，冰凉柔软的唇挨上敏感的伤疤，一股灼烧感从指尖蔓延至心里，心脏暖烘烘的，似要炸开。 明珉猛地抽回手，像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浴室。 明珉在客厅里打了个转，把自己刚倒的水一饮而尽后又喝了两大杯水。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久久无法消散，是种很陌生的冲动，他和失忆版的安玥琛谈恋爱时都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这令明珉惶恐而纠结。 时间不早了，安玥琛泡澡得一两个小时起步，明珉在客厅转了会儿，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想要用物理隔绝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不下来他就开始拿出自己整理的考试重点背诵。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张纸页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安玥琛泡完澡出来，往玄关走的步调突然拐了个弯，站到了明珉家客卧前，他轻轻推门，从门缝里看到了睡着的明珉。 他轻手轻脚地进屋，把明珉掉在地上的复习资料捡起放在床头柜上，又小心地把明珉半搭在腰间的被子给明珉掖好，随后关了床头灯才退出房间。 安玥琛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客厅里留的灯关闭，昏暗中，脚步声响起，随后是开门关门声。 当太阳也轮转了一圈升起时，黑暗中的小动作便显露无疑。 “你这，太不见外了吧。”明珉抱臂站在主卧门口，有些无语地看着躺在他家床上的安玥琛。 安玥琛捂着眼睛，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泡澡泡迷糊了，还以为在自己家呢。” 明珉眯了眯眼，他可不信安玥琛的鬼话。 安玥琛就这么装傻充愣地在明珉家赖了几乎一整天，明珉在书房里学习，他就自己坐在客厅里线上处理一些工作，到饭点了他就上楼把阿姨做好的饭打包下来。 第84章 吃过晚饭，明珉终于忍不住摊牌，“你别装傻了，这是我家。” “我知道啊。”安玥琛把餐盒洗好，边擦着水，边回应着明珉的话。 “知道就快点回你家去。” “哦，好吧。”安玥琛倒委屈上了。 明珉掐了掐指尖，提醒自己别再上当。 只是他这前脚好不容易送走安玥琛，后脚就迎来了江弈—— “你又逃学了？”明珉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呢，江弈就从电梯间出来了。 “今天周六。”江弈懒恹恹地回答，他扫了眼明珉，“你站门口干嘛？” “我，我刚听见有人敲门。”明珉不知怎的，莫名有些心虚。 江弈闻言警惕地转过身环视一圈，“那个渣男又来找你了？” 第72章 换新的 面对江弈的提问，明珉一时不知该给出肯定答案还是否定答案，索性转走了话题，“先说你吧，你又怎么了？” “你就当我叛逆期吧。”江弈绕过明珉，先进了明珉家。 “你不本来就是吗？”明珉笑着关上门。 江弈翻了个白眼，往明珉家沙发上一瘫，“明珉。” “说。”明珉随口敷衍地应了声，他正在家里找零食呢，他猜江弈估计没吃饭，但他现在懒得给江弈做饭。 明珉拿着前两天安玥琛给他送的零食，放到江弈面前的茶几上，他正准备离开去收拾客卧，江弈却突然正色道：“明珉，你有想过去找你爸吗？” 明珉离开的脚步一顿，俯视着江弈，江弈脸上没有戏谑的神情，只有单纯的好奇，明珉转身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没想过。” “可我想去找我妈了。”江弈闷闷道。 明珉神情一凝，江弈的母亲早在江弈七岁时就离世了，他能去哪儿找自己妈，明珉不由语气严肃道：“江弈，别胡说。” 江弈瞧见明珉的脸色，便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我妈了。” 明珉盯着江弈仔细打量了会儿，确认他没撒谎，才继续问道：“你又和江叔吵架了？” “没有，他忙得都不回家。”江弈顿了下，补充道，“姚阿姨也一样。” 明珉这才轻笑了声，“江弈，我其实挺明白你这种感受的，但那种理想化的生活，怎么说呢，很难实现，你很难要求他们给你富裕生活的同时还给你陪伴。” 江弈撇撇嘴，“道理我又不是不明白。” “对啊，理解不代表接受。大人们难道就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江弈瞪了瞪眼。 明珉把一包零食丢到江弈怀里，“别老是要别人证明爱不爱你，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你敢说你爸不爱你吗？我就是因为太想让我妈证明她爱我，所以前几年过得很累，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也看得见，那是一种互相折磨。” “做大人的第一步，自己爱自己。”明珉站起身，胡乱摸了一把江弈的脑袋，便离开去收拾房间了。 江弈不爽地理着自己的发型，站在门边看明珉收拾床铺，“这蚕丝被怎么又铺上了？你又谈对象了？” 明珉的背影一僵，利落地卷起铺盖，没直接回应：“你自己在衣柜里找床单和被子铺上，我可不伺候你。” 江弈朝明珉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怪声怪气地学着：“我可不伺候你。” 明珉把床铺搬到了自己的主卧，主卧的床大一些，所以给客卧置办的床品铺上就短一截，不过也不影响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安玥琛发了条信息，说是明天不用给他送早饭，安玥琛过了会儿才回他，竟然也没多问原因，直接就应下了。明珉指尖敲了敲手机壳，莫名有些不高兴。 刚刚和江弈说的头头是道，轮到他自己了，他却只会生闷气。 明珉暂时不想让安玥琛和江弈碰上，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和江弈解释他和安玥琛现在的关系，毕竟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再就是这两人上次的碰面算是很不愉快，未免尴尬，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但实则，尴尬的只会是明珉。 就像明珉再怎么防，翌日，安玥琛还是上门来送早饭了。 甚至来得异常的早，安玥琛刚进门，明珉正好刚起床，两人就这么在客厅会面了。 明珉睡得还有些迷糊，“你怎么这么早？” “这不是怕你饿着吗。”安玥琛边说边环视着明珉家，昨天明珉那话让安玥琛很是疑心，他觉得明珉有事瞒着他，故而一大早的想打明珉个措手不及。 但似乎，并没什么不对劲的。 “唔，嘶——”明珉刷着牙突然反应过来了，“我不是不让你送早饭吗？” “那你把我赶出去？”安玥琛眼巴巴地瞅着明珉，“我就是想和你说我又想起新记忆了。” “想起什么了？”明珉从镜子里看着靠在门边的安玥琛。 “你手机里有我们的合照，还有你生——” “明珉，家里进贼了！”江弈爆喝一声。 安玥琛看着从客卧出来的明显刚睡醒的江弈，也跟着暴怒，“明珉，你竟然让别人睡了我的床！” 明珉头疼地搓了把脸，他迅速把嘴里的泡沫冲干净，先对站在门口的安玥琛说：“这里是我家，没有你的东西。” 安玥琛委屈道：“那套蚕丝床品是我付过钱的。” 几大步走到安玥琛跟前的江弈不屑道：“多少钱我转给你，没见过你这么low的，分手了还要算账的。” 安玥琛：“……” 真正算账的明珉：“……” 安玥琛拉着明珉评理，“你弟骂我。” 江弈扫过安玥琛拽着明珉胳膊的手，差点条件反射地冲上去，但他刚抬脚，转而看向明珉，明珉脸上并没有抗拒，他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该不会是，复合了？” 明珉：“没有。” 安玥琛：“对啊。” 明珉瞪了安玥琛一眼，安玥琛不情不愿地改口：“对啊，暂时没有，不过快复合了。” “那不就还没复合呢，你拉拉扯扯的算怎么回事？”江弈上前欲要拉开安玥琛，“你这种厚脸皮的指不定就是自己想太多了，明珉可能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太直白，你别——” 一道突然响起的音乐声打断了江弈对安玥琛的攻击。 “谁手机响了？”安玥琛看似是在问明珉，实则余光在扫着江弈。 常年手机静音的明珉摇头否认。 吵架吵一半的江弈，有些败气势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他爸的电话。 安玥琛这个大好人，替江弈划到了接通。 江弈差点用手机砸向安玥琛，只不过被明珉给按住了。 “小弈啊，把电话给你哥。”江书平在那头说道。 “我不在我哥家。”江弈边瞪着安玥琛，边应付着他爸。 “别装了，电话要么给你哥，要么你今天自己按时去补习班。” “知道了，”江弈磨了磨牙，“我今天会按时去上课的。” 明珉把安玥琛带来的早饭给江弈分出了一部分，江弈刚舀了一勺粥，安玥琛就在旁边悠悠地说：“这是我带来的早饭。” 江弈作势就要往出吐，但被明珉提醒道：“哎，别浪费粮食。” 江弈不情不愿地喝了小半碗粥，明珉又给他分包子，他再怎么都不愿意吃了。 出门时，江弈硬拽着明珉一起出去，把安玥琛单独留在了明珉家，江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想的啊明珉，这人你都说不出优点，还能复合的啊？” “没复合。”明珉替江弈按下电梯。 江弈闷闷不乐地靠在墙上，就明珉对安玥琛的态度来看，离复合也不远了。 他真想敲开明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恋爱是真会让人降智吗？ 那个既乖巧懂事学习好，还能冷脸抗争家庭并成功搬出家住的明珉，怎么会在感情上一塌糊涂？他虽然嘴上老是和明珉作对，但心里不得不承认明珉是独立强大的，故而才会怒其不争。 一个除了脸没有其它优点的男人，到底有哪里值得明珉这么纠结的。 江弈还是忍不住泼冷水，“你就这么忘了自己失恋时的难受了？” 明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分手一次，就不能谈第二段恋爱了吗？” “那你就非得吃回头草吗？” “不是回头草，”他们是不一样的，明珉在心里暗暗补充。 “好了，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操心。”明珉把江弈轻轻推进电梯，被小自己好几岁的江弈批评，明珉心里总觉得别扭。 在电梯门关上前，江弈给出最后一句评价：“眼光真差。” 明珉抬着眼转过身，当做没听见。 安玥琛抱臂守在门口，看着回来的明珉，他好心提议：“你弟真的会按时去补习班？请个家教他不就没法逃课了，我可以给你爸妈介绍老师。” “请过啊，他不乐意上，江弈和我不一样，他喜欢热闹。”明珉瞥了眼安玥琛，看破了安玥琛的不安好心，“他才多大，你没必要和他计较。” 第85章 “我可没和他计较，”安玥琛心里不爽，面上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是你弟弟不喜欢我。” “中二期，看谁都不顺眼。” “他会不会和你爸妈说我的坏话啊？”安玥琛边跟着明珉进屋，边担心道。 “呃……你想太多了。” “那你呢，还讨厌我吗？”安玥琛话锋一转。 “……”明珉沉默片刻，生硬地转走话题，“哎呀，我昨天好像忘记喂鱼了。”说着他就进了书房，把安玥琛关在了门外。 安玥琛差点被门拍脸，却不气不恼地信步走回客厅，他先是接了一个赵顺的工作电话，随后又预约了明天早上的心理治疗，他直觉自己的记忆最起码恢复了百分之七八十，估计再做一两次治疗以及身体的自然恢复，他就能记起大差不差的了。 有时候细细想来，他既羡慕又嫉妒那个失忆的“他”。 一个忘记所有压力和创伤的人，行为处事全凭本能，不会掩饰自己，更不会掩饰自己的爱，也难怪明珉会被这种蠢人追到，可就是这么一个蠢人，比他更会爱明珉。 他羡慕明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嫉妒“他”曾占有过明珉全心全意的喜欢。 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伴随着那丢失的三个月的记忆逐步恢复，安玥琛竟越来越像“他”了。 不过这种感觉倒没什么不适的，毕竟“他”本来就是他，安玥琛现在更像是某种释放天性后的状态，较失忆前更轻松，也比失忆时更机敏，他自认为现在的他很完美。 安玥琛懒洋洋地躺在明珉家沙发上晒太阳，畅想着他和明珉一片光明的未来。 明珉中午时分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四仰八叉躺在他家沙发上睡觉的安玥琛。 他蹑手蹑脚上前，犹豫了下，举起手机偷拍了一张。他半倾身，想再拍一张特写时，镜头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明珉没来得及后撤，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做什么坏事呢？” 明珉抿嘴摇头。 安玥琛从明珉手里拿过手机，撑着坐起身，“换新手机了？” “嗯，”明珉顿了下，解释道，“旧手机内存不够了。” 安玥琛点开明珉刚拍的他，见明珉没什么阻止和为难的反应，安玥琛退出打开相册，里面除了一些ppt截图，再没什么生活照了，“我们之前拍的照片呢？” 明珉眨眼的频率变得凌乱，“在旧手机上，都删了。” 安玥琛眼里划过一抹遗憾，却没再继续追问，“这个手机，是你弟弟送你的？” 明珉眼皮掀起，看向安玥琛，“这就是你新想起的记忆吗？” 安玥琛点着头，“那我当时送给你了什么生日礼物？” “冷战。” 安玥琛失笑，“是我冷暴力你还是你冷暴力我？”； “你猜。” “我猜啊——我都想起来了我猜什么。” 安玥琛之前在找出“讨债协议”时，无意间得知了明珉的生日，那时他就开始筹划起明珉明年的生日了，只是他当时没有给明珉过生日的记忆，而现在想起的记忆在他看来太过糟糕，故而也更加坚定了他明年要给明珉一个难忘的生日的决心。 “明年想要什么礼物？”安玥琛问。 明珉静静地看着安玥琛，他从安玥琛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虚影，“一个点上蜡烛的生日蛋糕。” 第73章 又下雪了 明珉的回答在安玥琛的意料之外，他为明珉太过朴素的心愿而感到哭笑不得，“生日蛋糕当然会有，别的呢？” “都好。”反正也不会有人再为他吹一地气球了。 明珉从安玥琛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他是昨晚才换的手机，意在将旧手机里的照片遗忘，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些困难的。 不过，总要试一试，他可不想当三心二意的人。 “明珉。”安玥琛突然喊他。 明珉呆愣愣地抬起头，安玥琛侧着身子和明珉合照了一张，“以防你以后也删，我自己备份一份。” “我刚刚的表情很呆吧。” “说的你刚拍的我就不呆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灰灰和黑黑的合照发我？” “它俩的合照难道比咱俩的合照更吸引你？” …… 今天又下了一场雪。 明珉从考场出来时，不由打了个冷颤，他把嘴往围巾里埋了埋，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走进了雪幕里，雪花落在脸上有些凉，但也让被考试摧残的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的围巾也是白色的，雪花落在他的发丝和眼睫上，显得他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走出来的雪人一样。 雪应该下了有一会儿了，鞋底都能陷进去一截，明珉走到一处小花坛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花坛里常青的灌木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明珉蹲下身，用手拢了拢花坛边沿上堆积的雪层。 拍拍打打再搓搓捏捏的，明珉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出来，他手冻得通红，指尖发僵地点开相机给自己的雪人拍了张照——雪人的眼睛鼻子用干枯的树枝点缀，胸前还贴了两片绿叶，像是个绿色的小马甲。 明珉眼睫颤了颤，抖落下几朵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雪花很快化成水渍，明珉指腹蹭了蹭，像是误触似的把照片给安玥琛发了过去。 发过去后，明珉就把手揣进了口袋，没有刻意去关注安玥琛有没有回消息。 走进小区时，楼下小广场上有很多小孩在玩雪，明珉被欢闹声感染，心情也随之上扬。 他等在电梯前，拨了拨头发上融化的雪水，自上次和安玥琛电梯出意外后，明珉每次回家坐电梯都有些忐忑，可再畏惧，也得适应，环境无法改变，那自适应的只能是人。 所幸意外不常发生，明珉安然地从电梯里走出。 临开门时，明珉莫名生出些期待来，刚在地铁上时，安玥琛和他说有礼物要送他，不知道又会是些什么朴实的小玩意。 开门后，客厅里没开灯，明珉又莫名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安玥琛会早早在家里等他。 不过没关系，他也没那么期待收到礼物。 明珉拿起自己的睡衣准备先去洗个热水澡，可临出卧室时，他又转回衣柜，拿出了另一套。 热水兜头淋下，身上的寒意被驱散，皮肤被热气熏出淡粉色，明珉把头发朝后一撸，关停了水流。 他头上搭着毛巾出来，抬头时脚步一顿，刚刚没有出现的安玥琛，这会儿突然就出现在了他家客厅，像是洗澡放空时的幻想一样。 “又不吹头发？”安玥琛从沙发边走到明珉面前，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明珉脑袋上，用毛巾呼噜了两下明珉的脑袋，“吹风机在哪儿？” 明珉懵然地给安玥琛找出吹风机，安玥琛接过吹风机后又从餐厅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他把有些呆的明珉按在椅子上，边用手试着吹风机的温度，边笑着问：“发什么呆呢？” 明珉想摇头，又被安玥琛的大手按住了脑袋，安玥琛其实不是很会给人吹头发，明珉觉得自己的头发被揉得一团糟，可安玥琛指腹按在他头皮上的动作又太过温柔，这让明珉稍稍原谅了他呼噜头发时的粗鲁。 安玥琛的视线从明珉的后颈扫过，“你这件睡衣有点眼熟。” 明珉没应话，只是揪了一下衣摆。 吹风机的轰鸣声让说话声听不真切，但他们离得足够近，所以明珉听得很清楚，安玥琛说：“是和我之前买的情侣装吗？” “不是。” 安玥琛一愣，他又仔细看了看明珉身上的衣服，和那天醒来时他和明珉身上的情侣款睡衣很像，但颜色不同，那天明珉的睡衣是蓝色的，可今天明珉的睡衣是粉色的，看来真是他自作多情了。 安玥琛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给明珉吹头发。 明珉的确不算说谎，之前那套睡衣他早扔了，现在这套，是他之后买的。 在得知安玥琛搬来后，明珉就没穿过这件睡衣了，为免被安玥琛碰见而尴尬。但他今天突然心思转变，带着试探或是释放友好的心思，等待着一个他也不清楚想要怎么样回复的答案。 待真的被安玥琛戳破时，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丝欣慰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安玥琛关掉吹风机，捻了捻明珉的发丝，“那你这套衣服是在哪儿买的，我觉得好看，我也想要一套。” 他那时穿回家的那套睡衣，因为他起初的不以为意而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属实有些可惜。 明珉从镜子里望向他身后的安玥琛，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是有些难为情，“当时买一赠一多送了一件，我穿着码数不合适，你想要吗？” 安玥琛用指头帮明珉梳理被吹得乱糟糟的发丝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和镜子里的明珉对视，随后他视线低垂，嘴角噙着笑意，看向乱颤着眼睫的明珉，“当然要，赠的那件，岂不是免费的？” 第86章 “不是，我那件才是赠的。”明珉嘴角也没忍住上翘了下。 安玥琛兴冲冲地让明珉这就给他把衣服拿出来，他直接按标签价给明珉转账过去了。 “转多了。”明珉本就有占便宜的嫌疑，这下更是有些问心有愧。 “不多，当我上次在你家洗澡交的水费了。”安玥琛摆摆手，把衣服往怀里一揣，又挪动着挨住明珉坐，在明珉反应过来之前，给明珉看他手机里的照片，“瞧瞧，我刚堆的雪人，和你那个是不很配。” 明珉垂眸看过去，也是一个不太大的雪人，像是学着他的那个雪人捏的，“你为什么要给雪人头上插叶子？” “头发啊。”安玥琛得意地说出自己的巧思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啧，你就把那当成头发，多个性。” 明珉忍了忍笑，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立马清了清嗓，在安玥琛哀怨的眼神中提起别的，“你刚就在楼下吗？” “对啊，”安玥琛这次立马反应过来，“你上楼都没看到我吗？” “可你也没看到我呀。”明珉也很快反应。 “楼下小孩太多太吵了，影响了我的感官。”安玥琛把照片给明珉发过去后就收起了手机，他神神秘秘地把手放口袋里，“你把手伸出来。” 明珉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伸手。 安玥琛拿出一块腕表戴在了明珉手上，明珉下意识手一缩，但又被安玥琛拽了回去，“本来准备圣诞节那天送你的，但因为一些调试问题，所以晚了几天。” 明珉也认不出品牌，但总觉得不便宜，“太贵的，我不要。” 安玥琛乐了乐，轻拍了明珉手背一下，“不要钱，家里自己做的。” “你家还卖表吗？” “小家业，什么都涉及点。”安玥琛低调道，“我家还卖海鲜呢。” 明珉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安玥琛笑着戳了下明珉的嘴角，又被明珉嫌弃地拍开手，他倒不恼，反握住明珉的手，“那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也送我个什么吧。” 明珉把手从安玥琛手里抽出，指腹蹭了下表盘，“你想要什么？” 安玥琛定定地望向明珉，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期待，“大水杯。” 明珉一愣，避开了视线，“……换一个吧。” “就要这个。” 明珉垂眸盯着反光的表盘，不知在想什么。 安玥琛全当明珉的沉默是默认答应了，他边摸着口袋边说着：“我明天要出差，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带你去看烟花，你要是出远门，记得把表戴上。咦——” 他摸口袋摸了空，倒吸口气，“还有东西，我好像忘了拿，等我上楼一趟，很快。” 明珉只来得及碰上安玥琛的衣摆，安玥琛就迅速起身离开了。 空寂的房间内，指针转动的清脆声响像是被放大了数十倍，明珉的视线追随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敲门声响起，表盘反射的光落进明珉眼底。 他脚步轻快地往大门口走去，刚踏进玄关，便意识到了什么，果然，门外的人不是安玥琛，他有些疲惫地看着门外的韩槿，“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你过两天有没有什么安排？”韩槿温和地笑着，似是之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珉下意识的否定在嘴里打了转，“有，我要和朋友去夏城看烟花。” 这话说出来颇有些炫耀的意味在，但对韩槿，明珉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礼貌的婉拒没用，无礼的忽视也没用。 “这样啊，那真是——”韩槿话未说完，就被人扯着后领给拽了个踉跄。 “安玥琛，你干什么？”明珉连忙上前按住了安玥琛的手。 “你帮他？”安玥琛眼里闪过戾气。 明珉双手握住安玥琛的拳，“暴力不可取。” 安玥琛撒开了揪着韩槿领子的手，“滚远点。” 看着韩槿脸上掩饰不住的狼狈与怨愤，明珉把安玥琛往后拽了拽，“抱歉。” 说完，他就赶紧把安玥琛推进了自己家。 门一关，安玥琛身上的暴戾气息转瞬即散。 “谁叫那小眼镜好赖话都不听的，”安玥琛小心翼翼把脑袋往明珉肩上靠了靠，“我就是吓唬吓唬他，别怕我。” 明珉板着脸，可在安玥琛靠过来时又有些维持不住严肃了，他把安玥琛的脑袋推开了些，“等他上班去了，自然就没时间来——来找邻居聊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安玥琛狐疑地盯着明珉瞧。 “我那天下楼扔垃圾，保洁阿姨和我说的，”明珉可不心虚，又不是他特意打听的，是阿姨主动找他聊八卦的，“阿姨说韩槿是什么医药公司的高材生，最近比较闲是因为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在休假，你想啊，在医药公司上班，肯定很忙的。” “阿姨怎么会没事找你聊天呢？” 明珉其实也觉得奇怪，但也不是毫无理由，“可能因为我给阿姨送过纸箱吧。” “所以韩槿是医药专业的？”安玥琛喃喃道，“韩槿是最近这段时间才搬来的。” “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说他了，太扫兴。”安玥琛从口袋里摸出他刚上楼拿的东西，“哝，喜欢吗？” 明珉正在因安玥琛的反应困惑，垂眼时，却瞬间忘了自己刚在想什么。 安玥琛手心里放着一片鱼鳞，被精心打磨过的样子，棱角处不再锋利，一条细链从鱼鳞根部穿过——是一条更精致的鱼鳞项链。 “珍珠我也会重新送你。”安玥琛说着，捻起项链想要给明珉戴上，却被明珉偏头躲了过去。 安玥琛的手顿在半空，不解地看向明珉。 明珉偏转低垂着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所以，珍珠真的没有唯一性？”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明珉站在阳台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风雪钻进温暖的室内，吹凉了明珉半边身子。 其实那天下雪时，明珉无意喊出的名字不是在叫身边的安玥琛而是那个消失的安玥琛—— “安玥琛，下雪了。” “我真的要放下你了。” 第74章 你不是他 风雪还在不停地从窗户缝隙间灌进室内，明珉却像是毫无所觉般，静静伫立在风雪中。 刚刚，明珉和安玥琛又吵了一架，比以往都要激烈的冲突—— “所以，珍珠真的没有唯一性？” 明珉话音刚落，就被安玥琛掰着下巴抬起了头，他眼神含着浓重的哀伤和不明显的愤怒，安玥琛却弯着嘴角笑了下，“你很在乎这件事？” 明珉下意识想回避，又硬生生地遏制住了自己转头的动作，但视线却盯着安玥琛身后，“所以是吗？” “是，珍珠没有唯一性，但是——”安玥琛在明珉翻脸前很快补充道，“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人鱼族崇尚自由，不会被情感束缚，他们认可爱情需要忠贞，但也认同爱情是自由的，所以因爱而产生的珍珠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不过这种珍珠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量产的，有的人鱼可能一辈子都哭不出来一颗。 “所以珍珠真是你哭出来的？”听完安玥琛的解释，抓住重点的明珉眼睛都瞪圆了些。 安玥琛快速眨了两下眼，清了清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和你保证，我送你的珍珠一定是唯一的。” “可你送过我一颗了。”明珉低喃着，“不对，你没有送我。” 明珉的话有些奇怪，但安玥琛没有细思，只当明珉还在为珍珠的事纠结，他便顺着明珉的话说：“对，你就当我没有送过你，之前那颗是假的。” “不是假的。”明珉神色认真地反驳。 “好好好，不是假的，那就当我送给你两颗，是不更特别了？” 明珉却皱起了眉头，“可你没有送我。” 安玥琛都快要被明珉绕晕了，“那我之后送你。” “为什么现在不送我，你是不不——”明珉自己止住了话头。 安玥琛却立刻意会到了明珉的未尽之言，“我喜欢的。” “可你没有珍珠。”明珉像是陷入了某种逻辑怪圈中，必须用单一的证据来证明结果的正确性。 “珍珠只是附属品，我的表现不够真诚吗？”安玥琛拿不出珍珠的确有些缺乏佐证，可他自觉自己的表现很拿得出手，所以并不觉得心虚，他甚至因为明珉愿意开始和他谈起感情方面的事而感到欣喜，这或许代表着某种信号，就像这几天明珉对他暗示的那样，他和明珉的关系开始走向豁然了。 或许今天就是个好机会。 明珉眼神游移，似是在挣扎着什么，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下巴，不知是不是在肯定安玥琛的真诚，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迟疑半晌也没开口，便让安玥琛抢了先。 “明珉，”安玥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我会好好爱你，包容你的所有，体谅你的别扭，只要是你，无论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第87章 明珉的眼神落回到安玥琛身上，眼睫随着安玥琛说话时的停顿眨动着，可他始终没有给到安玥琛回应。 安玥琛手里还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打磨过的鱼鳞虽然不再锋利，但棱角仍旧是硌手的，他又舔了下唇，郑重道：“我们可以复合吗？” 随着明珉的沉默，安玥琛愈发忐忑，鱼鳞陷进掌心里，快要被攥碎了似的。 “你先，道歉。” 明珉终于开口了，但说的话却让安玥琛一头雾水，“道歉？” “你还没有为最初见面时的事道歉。”明珉冷冷道。 安玥琛神色一滞，不禁想起了明珉上次要他道歉时他说的那些蠢话。 随着记忆的恢复，安玥琛愈发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一走了之的逃避行为有多么怯懦和不负责任。他也明白了明珉需要他道歉的不是遗忘，而是当初的冒犯和逃避。 在看到明珉手上的疤痕时，他其实就开始酝酿起了道歉，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按明珉的性格，他怕自己越道歉，明珉越生气，最终可能又会以面红耳赤的难堪场面收尾。 他不想要那样，不想再看到明珉对他的厌恶，更不想看到明珉被情绪裹挟，可事情似乎总是朝着他不愿意的方向发展。 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他更无法确定自己的道歉是会获得明珉的谅解，还是会在明珉释然后获得一个一刀两断的局面。 安玥琛迟疑纠结着，不是不想道歉，只是不知该怎么道歉。 而明珉或许是把安玥琛的沉默和犹豫当作了拒绝，两人本就站在大门口的位置，明珉一伸手就打开了门，语气冷硬：“你出去。” “不是的，明珉。”安玥琛按住明珉开门的手，他使了下劲，竟没拗过明珉，门依旧大敞着，似是非要把他赶出门外。 “你出去。” 明珉又冷着脸重复了遍。 走廊里不知从哪儿拂过了一阵冷风，安玥琛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他高高捧出的真心似是被浸在了一盆冷水里，胸腔发麻又窒闷。 他刚刚还给明珉吹了头发，明珉还要给他一件情侣款的睡衣,十几分钟前，他们还坐在沙发上，平和又亲近地聊着天，而现在，他们却站在大门口开始对峙。 时间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往回退。 面对明珉时不时的无情，安玥琛也觉得委屈和伤心，他也不想忘记明珉的，他也想自己能一直爱着明珉的，可意外总是失控的。 他不自主地朝着明珉走近一步，两人的衣襟触碰到一起，他垂眸看着表情冰冷的明珉，心脏抽痛，“你连洗变形的衣服都舍不得扔，为什么就能这么决绝地不要我了呢？” “你还是这么会倒打一耙。”明珉绷紧的表情也开始垮塌，眼眶在瞬间泛红。 安玥琛胸腔骤缩了下，明珉泛红的眼眶让扎在心底的倒刺被撕扯开，懊悔像翻起的浪潮般淹没他。 他为什么非要和明珉逞口舌之快呢？ “对不起。” 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终于被说了出来。 道歉说出口后，情绪也濒临崩塌，安玥琛真的后悔了，后悔很多事，可又无从说起，他像是怕失去似的，紧紧地抱住近在咫尺的明珉，“对不起。” 明珉扶在门上的手松懈了一瞬，大门被穿堂风猛地合上，耳边的震响带动着心脏狠狠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安玥琛喃喃重复着，声音愈发沙哑。 现在再道歉似乎显得有些没诚意，虽然他是真心的，可怀里的明珉却像是不想再接受他了，始终缄默不语。 道歉声逐渐变小，直到停下，但安玥琛抱住明珉的胳膊却越勒越紧，勒到怀里的人开始轻微挣扎，安玥琛却应激似的把明珉往怀里嵌得更深。 “对不起，我爱你的，我一直爱你的，从夏天开始，你就当我们从没有分手过，好吗？”安玥琛语气带上了乞求，又慌乱到像是怕失去怀里的人。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可怕地蔓延开来，安玥琛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粗重，他额头抵着明珉的肩膀，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突然间似乎变得很渺小，心脏颤抖着，惶然地等待着明珉对他的宣判。 “你不是他。”明珉耳语似的话在安玥琛耳边炸开。 安玥琛怔怔地从明珉肩膀上抬起头，“你说什么？” 明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安玥琛脸上，“你是你，他是他。” “他是谁？”安玥琛试图去理解明珉的意思，“失忆的我吗？” 明珉虚焦的眼神开始聚焦，安玥琛的眼神却变得有些空茫。 安玥琛在这刹那间明白了明珉对他感情回避的症结所在，但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心脏上的倒刺被连着皮肉一同撕扯下来，痛得他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自己虽然也曾把失忆的他和现在的他分开看待过，但随着记忆的恢复，他越来越认同两个“他”都是自己，要他怎么接受明珉只爱失忆的那个他，明明他们是一个人。 安玥琛眉眼下压，神情凝重，嗓音中仍带着些沙哑：“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你不是他！”明珉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明珉，你不能——” “他不会叫我‘明珉’。”明珉从两个多月前积蓄的眼泪蓦然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溢出。 “小珉。”一滴眼泪让安玥琛脱口而出最习惯的称谓。 安玥琛被明珉的眼泪搞得手足无措，抖着手去给明珉擦眼泪，却被躲了过去。 安玥琛心底的怨气提起，散去，又积聚。 他深呼吸了两下，还是忍不住道：“所以你就喜欢那么一个蠢人？” “他不蠢！”明珉激动的情绪缓缓落下，“你不能否定他。” “我没有否定他。” “他爱我。” “可我也爱你啊……小珉。” 明珉微微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安玥琛。 安玥琛被看得心软，再多的怨气和愤怒也通通消散，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心疼地抹掉明珉脸上的眼泪，双手捧着明珉冰凉的脸颊，语气尽可能温柔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就是一个人，这和感情的背叛根本毫无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呢？” “可我做不到，”明珉咬了下嘴唇，可开口的声音仍旧哽咽，“我做不到把你们看作一个人。” 话音落下，更多的眼泪从明珉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安玥琛慌乱擦拭着明珉脸上擦不干净的眼泪，心如刀绞，他不禁设想，如果当初他恢复记忆那天，明珉的眼泪流了下来，他那时还能不能狠心离开？应当是狠不下心的。 如果那天他没走，或许之后的事情会和现在大不一样。 第75章 放弃 夏天的尾音是一场意外的邂逅。 安玥琛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明珉时，不是一个纷争的早晨，而是一个温和的午后。 他趴在浴缸里，尚只会牙牙学语，明珉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不怕麻烦地收留了他。 那三个月的时间短暂到就算遗忘了，似乎也对他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又漫长到他在短短三个月里，就经历了幼年到成年再恋爱的过程。 他记起了很多他和明珉在那三个月里的记忆，从排斥到期待再到认同，他觉得自己逐渐找回了自己。 可现在，明珉却说他和那时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把哭泣的明珉揽在怀里，在呜咽声中，一遍遍问着自己——你是他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如果他都开始怀疑自己，那还怎么要明珉相信他。 啜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的，明珉安静地靠在安玥琛肩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发呆。 安玥琛轻抚着明珉的脊背，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抱怨地问：“小珉，或许是你在否定我呢？” 怀里的人脊背一僵，缓缓地从他肩上抬起头，又慢慢地推开他，再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挣扎，语气却是平和的：“我们需要冷静，不，是我需要冷静一下。” 明珉低垂下视线，又开始看地板上的花纹。 安玥琛虽然也认可情绪上头时不是讨论的好时机，但他更怕自己心软后退让，换来明珉更加绝情地逃避。 “小珉，这件事我们总要解决的，对吧？”安玥琛耐下性子，“我只是遗忘了一些事情，可现在基本都想起来了，而你也还爱……喜欢我的，不是吗？”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明珉喃喃重复着，又像是思绪过于混乱，捂着脸喘了口气，“你不要逼我了。” “我没有逼你。”安玥琛下意识朝明珉走近。 明珉却在放下手后后退了一步，他似是疲惫至极，一脸倦怠地看向安玥琛，“可你现在就是在逼我，你在逼我给你答复，逼我认可你们的共同性。” 安玥琛还想要再争辩，却在想起明珉的病情时，咽下了所有不甘，明珉说得对，他们都需要冷静，再这么争执下去，只会激化矛盾。 第88章 明珉神情恹恹地靠在玄关柜上，眼神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落在墙上，一会儿又落在安玥琛身上，“我现在不想说话，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好吗？” 安玥琛胸口起伏了两下，嘴角小幅度上勾，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好，但如果我现在离开，你能保证之后不躲着我吗？” 明珉回以安玥琛一个牵强的微笑，避重就轻道：“我会考虑你说复合的提议的，但我需要冷静，冷静地思考一下。” 安玥琛又长吁出一口气来，试探着朝明珉走近，明珉后背抵着玄关柜，没再躲避他的靠近，他把手里没送出去的项链展开，动作轻缓地给明珉戴上，“我等你多久都可以，我哪里会舍得逼你呢，但偶尔也心疼一下我吧。” 安玥琛浅浅地笑着，似嗔责，可语气又温柔至极，他抹去明珉脸上未干的泪痕，“那我先走了。” 明珉的视线从安玥琛手上的疤痕上收回，又落在虚空中，直到关门声响起，明珉的视线才重新聚焦。 他闭了闭眼，似是想将翻涌杂乱的情绪整理平复下来，但片刻后却叹息着甩了下脑袋。 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想借着风雪的寒意让大脑清醒，但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思绪依旧一片混乱。 又过了半晌，明珉终于关上窗户回到了屋内。 倒不是想清楚了，而是他下周还有考试，要是生病了，会有些麻烦。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声音被调得很大，可他却仍在走神。 各种情绪在心底涌动着—— 他有些生气，为安玥琛道歉时的犹豫生气，也为自己的失态生气；他也有些自厌，到头来，他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可他又觉得释然，安玥琛的道歉算是让他放下了当初的介怀；只是他还在纠结，纠结怎么看待失忆前后的安玥琛。 安玥琛说的有道理，失忆没法将他切分成两个人，但认同和接受是两码事，在明珉看来，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很大——失忆版的安玥琛更跳脱傲娇些，而现在这个安玥琛却更成熟稳重些。 明珉仰头喝完了一杯水，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可惜家里没有酒，不然他倒想试试酒精到底能不能消愁。 他关掉吵闹的电视，端着新接的热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杯子往床头柜上放时，因为他心不在焉，而蹭掉了上面放着的复习资料。 纸页飘落，凌乱地在地上铺开，就像明珉的情绪一样。 他烦躁地放下水杯，蹲下|身捡地上的纸张。 有两张飘到了床底下，明珉撑着地伏下身往床底够，纸页够到的同时，明珉在床底看到了一点暗光。 明珉心头一跳，连忙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床底瞅，床头和墙面的夹角处，静静地躺着一颗蒙尘的珍珠。 如果当初听安玥琛的买个扫地机器人，或许他早就找到这颗珍珠了。 明珉边用扫把够着床底的珍珠，边想着不相干的。 咕噜噜，珍珠从床底滚出。 明珉一把按住，捏在手里抹掉了上面的灰尘，浅蓝色的珠光又重新焕然。 他把珍珠在手里攥了许久，紧握的动作使得指节都开始泛酸，随后他又猛然泄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带着股眼不见为净的气势把珍珠丢了进去。 可他却迟迟没有合上抽屉，而是看着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安玥琛做的那副“奏折”愣神。 —— 安玥琛把手机按亮按灭又按亮，犹豫半晌，还是给明珉发去了一条晚安消息。 他回家后，吃了个饭就想清楚了，对待明珉还是要多些耐心，他刚就是太操之过急了些，才会让明珉误以为自己在逼他，还是要慢慢来，他既然能等来明珉自己说出心结，就也能陪着明珉解开心结。 不急，不急,不急。 三分钟了，明珉怎么还没回他消息！ 安玥琛在床边来回踱步着，走一步看一眼手机，走一步看一眼手机，直到手机终于来信号—— -小珉：晚安 安玥琛这才浑身松懈往床边一坐，又给明珉发去了一个爱心，才收起手机上床睡觉。 明珉还愿意回复他消息，看来应该是消气了，而且没有和他冷战，这让安玥琛安心下来。 其实这种暧昧期也挺好的，所以他不急，他不急…… 催眠似的嘀咕入梦，安玥琛没怎么睡好，一觉醒来时脑袋昏胀，思维滞缓，他昏昏沉沉地给明珉叮嘱了声—— -blue moon：我今天要去出差，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烟花，好吗？ 明珉回复得很迅速。 -小珉：好 安玥琛看着消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卡顿的大脑暂时只能传输出开心这一种信号，他便只顾着欣慰地继续叮嘱着明珉。 -blue moon：不想点外卖就直接去我家找王妈，想吃什么和她说就好 -小珉：嗯 -blue moon：记得回我消息 -小珉：好 -blue moon：[爱心] 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安玥琛坐上高铁了，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似乎太正常了。 -blue moon：小珉 等了等，明珉回他了一个问号。 -blue moon：没事，就是想你了 -小珉：好好工作吧 -blue moon：[爱心] 安玥琛收起手机，似乎的确正常。 因着昨天和明珉的冲突，安玥琛今天本来都不想去出差的，但项目负责人是他，而他这一个月几乎没好好上过班，再不去出差，他就要被他爸开除了。 他疲倦地看向窗外，远处的高山连绵起伏，天灰蒙蒙的，这种枯败萧瑟的景致，看久了心情就有些低迷。 安玥琛收回视线，打开电脑查看项目报告，他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他和明珉在电梯里的一幕——“你恐高？” 恐高？安玥琛没有这方面的记忆，甚至他记忆中还有着全家在飞机上的场景。 这回出差订票时，他多问了秘书一句，“怎么不订机票？” “您从来不坐飞机的。” 难怪当时他去夏城给明珉找鱼时，赵顺也给他订的高铁票，安玥琛又不知不觉看向了窗外。 可是为什么会恐高呢？ 过敏是因为体质变化，恐高又是因为什么心理呢？ 安玥琛前两天去做治疗时，发现自己又进入了瓶颈，脑子里分明模模糊糊有一些印象，却怎么都记不真切，和他母亲有关，和明珉有关，可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两个毫无干系的人是怎么在他的记忆中被串联的。 因为毫无头绪，所以那点模糊的印象怎么都看不清。 安玥琛按了按眉心，那恐高又和那些记忆有什么关系呢？ 恐高……飞机失事！ 他母亲的意外。 安玥琛半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他至今似乎都没想起和他母亲去世相关的记忆，仅有的了解也不过是听虞寻一的口头叙述。 脑子里针刺似的闪过一条线，未等安玥琛抓住便只剩下了头疼。 “老板。”旁边的赵顺开口，将安玥琛跑远的思绪又拽回到工作上。 “如果我们今天下午能赶去工厂把这批设备谈下来，明天应该就能赶回江城。”赵顺和安玥琛说着行程安排，“不过等会儿一落地就没时间修整了，中午的应酬也得取消。” 安玥琛疲乏地闭上眼，指腹搓了搓眉骨，“没事儿，把和李总的应酬挪到晚上，到时候把带的那幅画当做赔罪。” —— 酒店落地窗前，只有昏暗的落地灯照亮了一小片安玥琛所在的地方，他靠坐在沙发里眺望着茫茫夜色。 他领口的领带歪斜，眼睑被酒意熏得泛红，眼神浑浊空茫，似是在走神思考着什么。 -blue moon：小珉 -blue moon：小珉 -blue moon：为什么不答应我 -blue moon：为什么不爱我 -blue moon：我们就是一个人 -blue moon：你爱他，那也就是爱我，好吧，我原谅你 -blue moon：宝贝，晚 手机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光大亮时，安玥琛被刺目的光线唤醒。 他皱着眉眯着眼，脖颈腰椎酸疼地坐起，他边按揉着脖子，边站起身，抬脚踢到了自己的手机才低头去捡。 本来这两天就没睡好，昨晚还喝了那么多酒，这会儿他头疼得要炸了。 潦草地洗漱完，安玥琛让赵顺替他去买点治头疼的药。 坐在床边了，安玥琛才开始翻自己昨晚借着酒劲给明珉发了什么胡话，越看安玥琛的脸色越差，下巴上的胡茬似乎都冒出了一截。 胡言乱语不要紧，要紧的是明珉没回复他一句。 他平时喝酒再醉都是倒头就睡，也不知道昨晚怎么就有毛病似的耍起了酒疯。 安玥琛顿时头更疼了。 想给明珉赔罪，可打电话过去，明珉没接，发消息吧，明珉连他昨晚的都没回复，还能看他这会儿的狡辩吗。 第89章 安玥琛恨不能插着翅膀现在就飞回去，但项目还得收尾，他再紧赶慢赶也只能傍晚才回到江城。 甫一踏入小区，安玥琛就连忙去了明珉家。 敲门没人回应，安玥琛只能又冒昧地自己开门。 刚一进门，安玥琛就觉得不对，玄关口处没有一双鞋，玄关柜上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小摆件也都没了，再往进走，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仔细瞧，所有摆件都消失了，本就简单朴素的家变得更加空荡。 安玥琛心里的不安如涨潮的河水，缓慢溢出。 直到巡视完所有房间了，不安感彻底漫出，安玥琛被淹得大脑发蒙—— 明珉的家空了。 除了大件家具，和明珉相关的东西都没了。 他身形踉跄着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看了好一会儿，才指尖发麻地掏出手机，不敢打电话，怕听到明珉的声音失控，更怕听不到明珉的声音。 相较而言，文字的攻击力似乎会更弱一些，可以脑补的余地也会更多些，譬如对方的语气，譬如软件bug对方没有收到消息，等等自欺欺人的脑补。 -blue moon：小珉，在家吗？ 见消息还能成功发送，安玥琛高悬的心落下来了些，随后便是焦灼地等待着明珉的回复。 墙上的钟表也还在，指针咔咔转动着，似是越转越慢，说实话，当时在电梯里等待救援时，安玥琛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咔咔——指针的转速突然加快。 -小珉：我搬家了 -小珉：安玥琛，我想好了，要彻底放弃回忆 第76章 再失去 放弃回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放弃他吗？ 心头刚浮起猜测，安玥琛便觉得眼前蓦然一黑，视线变得模糊，脑袋像是被利箭射穿，又不断拉扯着传来钝痛。 他疼得有些直不起腰，胳膊肘搭在腿上，双手扶着脑袋，垂头粗喘着气。 有睡眠不足和宿醉带来的头疼，也有情绪上涌带来的头疼，还有纷杂记忆将要苏醒时带来的头疼。 疼痛叠加着，似是要钻破他的颅骨。 思维开始变得混乱，现实和虚假纠缠不休，理性被情感淹没，让他来不及思考出一个为什么，就先被情绪裹挟着，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明珉要放弃他这一事实。 安玥琛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神情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头疼还在持续，视野中的天花板开始变形扭曲，形成波浪或是漩涡，搞得他开始犯晕恶心。 胸口堵得慌，想吐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地梗在中间，使得反胃感更重。他手脚发虚，坐不住，躺不下，站不起，实属让人坐立难安。 明珉轻巧的一句话，便让他如此狼狈不堪，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是脆弱的，不，是面对明珉时，他并没有那么运筹帷幄，以至于冷静自持的假面被轻易地就戳碎了。 他面上的自信，不过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实则他潜意识里一直都在担心明珉不要他，当现实和担忧重叠时，他自然就落进了自己特定的逻辑中。 明珉之前问过他，他的感情有没有被逐渐记起的回忆影响，他那时避重就轻地说自己是一见钟情，这不全然是假话，他的确是一见钟情，但一见钟情的爱意并不足以让他放下脸面对明珉死缠烂打。 那逐渐复苏的记忆才是带来浓重爱意的根本。 但他当时不敢承认，怕更加动摇明珉对他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他当时不理解明珉的逻辑，他以为明珉会期待他恢复记忆，可明珉却似乎并不是很希望他记忆恢复。 直到前两天的争执，他才恍然大悟，明珉的忧虑和排斥是源自什么——因为在明珉眼里，他不是“他”。 在一见钟情的加持下，他爱上明珉的根本，是因为他认可那些记忆中的爱都源自他的本心，所以他认同失忆时的自己和他不可分割，他在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时，就自觉承接了“他”对明珉的爱意，并用他新生的爱包裹，再虔诚地捧给明珉。 可明珉却否定了他们的整体性，这让安玥琛一面自我怀疑，一面又嫉妒得发狂。他像是偷了别人的爱去邀功，并窥见到了对方爱人给那人的爱，一无所有的只有他。 明珉现在更是直言了放弃，这让安玥琛连继续自欺欺人地糊涂下去都没有了办法。 这放弃也不是毫无预兆的，否则安玥琛也不会这么轻易崩溃。 明珉习惯性和别人算得清清楚楚，就连对“他”，明珉都一分一厘地记着账单，更遑论对安玥琛了。 可明珉却收了他的饭、接下他的表，还送给他一件睡衣，这些他先前以为的好感暗示，现在看来，或许只是明珉在暗暗和他清算情感的账单——不好打击他的热情，又或者是被他死缠烂打的发言唬住，便用些正向回馈来和他扯平。 他之前还控诉明珉拒绝他不够温柔，现在看来，这是温柔过了头。 安玥琛自嘲似的嗤笑了声，大脑钝痛，情绪翻涌，记忆纷杂，他自知他现在不够清醒，可却在沉沦中越陷越深。 为什么明珉不爱他？ 眼前的光亮短暂地消失，又在睁眼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光圈逐渐缩小，安玥琛这才缓慢放下遮在眼前的手。 入目是一片颓圮疮痍之景，焦黑的地面，呛鼻的硝烟，碎裂的机翼，无人生还的灾难。 那是十二年前，他母亲丧生的地点。 安玥琛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滞地扫视过眼前的惨烈。 他当年并没有去过失事地，但梦里却不止一次出现过此番场景，恐惧和悲怆会虚构幻想，让他仿佛身临其境，他在梦里亲眼目睹过无数次飞机坠毁的全过程，却每一次都无从阻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梦魇纠缠了他十二年。 他费力地想要抬起腿，想要从自己站了十二年的地方迈出一步，他使着劲，终于踏出了一小步，却差点踉跄着跪倒在地。 “安安。” 安玥琛怔愣一瞬，迅速扭身，差点又踉跄着摔倒，“妈？” “还是那么帅气，随我。”虞姝温柔莞尔。 “妈。”安玥琛不确定似的又喊了声。 “怎么了？”虞姝微微蹙眉，“不要有什么事都找妈。” 安玥琛静默着打量了会儿梦里的虞姝，随后也淡淡一笑，朝虞姝走近两步，“好。” “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 草木被风吹动，枯焦的植被重新发出新芽。 安玥琛捂着眼睛从梦里醒来，他仰躺着没有动作，眼角溢出的泪水划入鬓边，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他曾把自己母亲去世的事告诉过明珉，难怪他会忘记明珉。 在所有记忆恢复的这一刻，他像是同时失去了这两个人，而且是再一次地失去。 他从沙发上坐起，在方才的浑浑噩噩中，他也不知自己是困得睡过去了，还是疼得昏过去了，总之，他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安玥琛的视线扫向阳台，窗外是浓郁的暗色，窗内也是一片昏暗之景，原本摆放着一盆又一盆或鲜艳或浓绿盆栽的阳台，变得萧瑟冷清。 “我其实一直想把这里改成阳台花园的，”明珉朝他不好意地笑了下，“但我总养不活花。” “我帮你养啊。”他和明珉保证道。 “安玥琛，要不要在这个大鱼缸里新养些鱼啊？”明珉蹲在地上敲了敲鱼缸，眼神期待地看着他，“我在网上看人家还养海葵和海星。” “可以啊，我帮你养。”他又和明珉保证。 “安玥琛，你说这些小鱼能活多久啊？”明珉隔着玻璃戳着鱼缸里的小天使鱼问道。 “十年。” “啊？” “那肯定活不了。”他看见明珉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嗔恼，他倾身捏住明珉的下巴，趁明珉不备，亲了明珉一下，“不过我尽量帮你把它们养活得久一些。” 他再次保证。 “安玥琛……” 他抬眼看向虚空，听到明珉困惑地质问——“你忘了我，为什么？” 鱼鳞和珍珠砸在他的身上，他没接住。 他根本就没抬手去接。 安玥琛脚步虚浮地起身走向阳台，有些花盆被腾空了摞在一起，有些花盆还没有处理，里面装着早已枯死的花草，转身时，那个插着小鱼碑的小花盆安静地待在角落，阳台拐角立着那个大鱼缸，但不知怎么鱼缸壁裂开了一个小口。 阳台花园没了，大鱼缸裂了，天使鱼全都死了……他的保证竟一个都没实现。 他转去厨房，那个明珉新买的锅也没了，他又转去浴室，他之前嫌弃的，明珉给他买的儿童牙刷和卡通刷牙杯也没了，置物架上的儿童洗浴用品也都没了，就连明珉在抽屉里攒的各种塑料袋和纸袋也没了…… 他再去了客卧，床上只有个床垫，那套蚕丝床品没了，放在飘窗上的灰灰和小乌龟也没了。 第90章 他又去了主卧，房间依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 明珉的痕迹真的都没有了。 安玥琛有些无力地坐在床边，随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他当时藏的那个“奏折”也没了，不过在他拉开抽屉的过程中，一颗珍珠从抽屉里面滚了出来。 明珉搬走了所有东西，却独独留下了他送出的珍珠。 要放弃回忆，所以和他有关的东西就无足轻重吗？ 安玥琛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却一点都气不起来。 在遇到明珉前，他的生活忙碌又无趣，被优绩主义规训长大的人，眼里只有利益。他没时间，也从没想过去谈恋爱，他对自己的爱情从未有过设想。 但意外的失忆，让他忘掉了所有压力和创伤，以及成长中的某些陋习，他发现自己向往并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哪怕每天和明珉为了二十几块的外卖纠结，他也觉得开心。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吸引必然是双向的。 可这一切全被他自己毁掉了，他撕裂了明珉被疗愈的伤疤，也打碎了他向往的平静的美好。 安玥琛将手里紧攥的珍珠又丢回到了抽屉里。 他起身走向明珉房间里的暗室，期望里面还留存着一些被遗忘的，和明珉相关的东西。 不等他开灯，他就借着卧室内的光线确认了这里同样被搬得干干净净。 待走进去，他发现墙角竟然遗漏了一个塑料箱，可等他满心期待上前打开时，那里面竟是明珉之前给安安买的玩具，呵，又是和他相关的不重要的东西。 那些装着明珉童年的展柜也被搬走了。 明珉无情地离开了他们的家。 他当时劝慰明珉是自由的，而现在他却不想要明珉自由。 第77章 同一片烟花 “走吧，到时候直接让他来夏城找你就是了。”江弈嫌弃地把赵姨收拾好的明珉的背包丢给明珉。 “他在出差，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呢？”江弈不解，“这和你出去玩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明珉总有些不好意思和江弈谈论这方面的事，但和江弈对视了几秒后，他还是妥协般解释道：“我想等他回来再——” “可你刚不是说，他没让你等他吗？” “这个……”明珉被戳穿了逃避出门的借口，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明珉，你知道一张机票多少钱吗？你知道那家酒店住一晚几位数吗？”江弈已经深谙明珉的秉性。 明珉似是无奈至极般长叹了口气，他把背包往背后一甩，“知道了，走吧，现在就走。” 在司机送他俩去机场的路上，江弈忍不住吐槽：“真搞不明白你眼光怎么会这么差。” 明珉：“那是因为你有偏见。” 江弈不以为然地嗤了声，“他要真那么好，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明珉偏头看向江弈，“我干嘛要和你说。” “切。”江弈不再搭理明珉了。 明珉也转回头，看向车窗外。 司机开车很稳，可明珉还是有些晕车，他一晕车就犯困，打了两个哈欠后，明珉不觉间就打起了盹。 前天晚上他和安玥琛发生冲突后，在床底捡到了那颗一直没找到的珍珠。 那一瞬间的情绪，更多的竟是一种释然，像是某种牵绊住他的东西在刹那间消散了一样，他感到自己变得轻松了些。 也是在把珍珠丢到抽屉里时，他决定彻底放弃回忆——放弃他和那个人的回忆。 他之前虽然一直说着要放弃回忆、放弃过去，可他也明白，自己从没狠下心斩断过，以往嚷嚷着的“放下”更像是一种无足轻重的自我催眠。 可这次不同，因为他不再需要拘泥于那三个月虚无缥缈的回忆里，才能感受到不可替代的爱意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安玥琛藏起的那份“奏折”，小心地和自己的复习资料一起放进文件夹里。 他突然很亢奋，也很冲动，直到第二天他真的搬家后，也没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那晚他收拾了一整晚行李，还顺便回了安玥琛的消息，并在收拾暗室里的模型时，在放置安安那些玩具的箱子里发现了他之前找不到的“横幅”，不过现在找到也没什么意义了。 能扔的明珉都扔了，像横幅和蚕丝床品等，大鱼缸因为是玻璃，他不好扔，便暂时搁置在了阳台，上面的裂痕是明珉收拾阳台时，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花盆砸裂的，至于那箱玩具，是明珉忘了处理。 哦，对了，还有小乌龟，明珉托江弈把乌龟送人了，听江弈说他同学家里也养乌龟，明珉便放下心来，只庆幸自己没给乌龟起名字，不然说不定真狠不下心送人。 他打算把那间屋子租出去，至于他自己之后是住宿还是回家，明珉还没决定好，不过暂时他是住家里的，毕竟下周考完试他就该放寒假了。 昨天明珉搬回家后，姚菁禾既担忧又欣慰地来找明珉聊了会儿，在确认明珉只是单纯地想回家后，她这才安心下来，“小弈说他明天放假要出去玩，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我就算了。” “也就去两天，”姚菁禾劝说着，“最近在期末考试吧，就当出门放松一下了。” 明珉不好拒绝自己母亲的热情，便答应了下来。 姚菁禾明显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地出门，联系秘书去给他和江弈订好机票和酒店。 明珉摸了摸左手上的腕表，反正安玥琛是说他出差回来再带自己去看烟花，并没有强调需要自己等他，甚至他还预想了自己会出远门的情况，所以没关系的。 按安玥琛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特意在等他出差回来，指不定要多得意忘形，那人一得意就老打趣自己，太烦人了些，所以不等他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明珉，醒来了，下车。”江弈轻轻推了明珉一下。 明珉迷糊转醒，右手还捂在左手的腕表上，冰冷的表盘被他捂得温热。 他脑袋还有些晕乎，直到坐在飞机上了，才悠悠转醒。 明珉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按灭随着手掌一起搭在小腹处，没过几秒又看了眼，然后又按灭。 江弈瞥了眼明珉，“趁飞机还没起飞，你还有时间打电话通知他一声。” 明珉被看穿了小心思一时有些尴尬，他局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过了片刻，江弈都以为他不说话了，明珉突然认真道：“他在工作。” “我发现你这人就特较真。”江弈把脖子上的耳机戴到脑袋上，“那你发消息，发消息总行吧。” 明珉愣了下，随后神情怪异没什么气势地反驳江弈：“少管我。” 他拽了下毛衣领转头看向舷窗外，在高领毛衣的掩饰下，江弈没发现明珉耳根处的薄红。 明珉一想到昨晚安玥琛给他发的那些牢骚话，就有些脸热。他本来都打好字准备回复安玥琛了，结果安玥琛的一句“宝贝”，使得明珉把打好的字全删了。 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本来是打算安慰安玥琛的，但安玥琛自己就把自己安慰好了，末尾还不忘调戏他一句，他这个时候再说话，保准会让安玥琛更加得寸进尺，索性装作没看到。 算了，不想了，安玥琛要是出差回来了一定会联系他的，到时候再和安玥琛说自己出门了也不迟。 落地后，明珉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江弈出机场，路过一家礼品店时，明珉突然顿住了步子。 “怎么了？”江弈也跟着停下。 “我进去看看。”明珉眼神落在店里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弈无不惊讶地看向明珉，“你要在这儿买东西？” “我就看看。”明珉眼神闪躲，边说边往进走着。 江弈连忙跟上，“你确定要在这里买东西？” 明珉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他在一个摆放着各式水杯的货架前停下，目标明确地拿起一个超大号水杯，敲了敲，闻了闻，还打开看了看。 这个是双饮口的，比他上次买的那个水杯更精致。 江弈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此时却小声提醒着明珉：“你在网上搜同款不比店里的划算？” 明珉却跟没听见似的，拿起水杯就去结账了。 江弈不解，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扫兴。 明珉结完账，拎着袋子，刚和江弈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巧？” 明珉皱着眉转身看向来人，他不禁困惑，怎么在这儿都能碰见韩槿。 韩槿似是没看出明珉眼里的嫌弃，反而朝明珉走近了两步，“我们或许还真有些特别的缘分。” 江弈不认识韩槿，但看明珉的表情，他也能感受明珉对这人的厌烦，“你谁啊？” 明珉把江弈朝后扯了下，皮笑肉不笑地对韩槿说：“是挺巧，不过我们还要赶时间，就先走了。” 第91章 “他谁啊？”江弈边被往出拽边发问。 “之前的邻居。”明珉敷衍道。 明珉本以为这次的碰面真的是又一次巧合，直到第二天江弈拉着他去看烟花秀时，在酒店门口再次碰见了韩槿，他才知道韩槿竟和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甚至也要去人渔镇上看烟花秀。 巧合太多，那就有些存疑了。 明珉在路上不由得思维发散，想把之前的疑点串联在一起。 “出来玩了，能不能放松些。”江弈撞了明珉胳膊一下。 明珉从发呆思索的状态中抽离，看向车窗外杳杳晃着一点光亮的地方，“这里叫人渔镇？” “嗯，传闻曾经出现过人鱼。”江弈不甚在意道，“不过估计就是吸引游客的噱头。” 明珉浅勾了下嘴角，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这里应该就是安玥琛给他找来蓝蓝的地方了——蓝蓝就是安玥琛送给明珉的那条小胖鱼。 明珉不禁又蹙起眉头，安玥琛自从昨天傍晚问了他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就没再回过他消息了，他还以为安玥琛是出差回来了，可看情况，又像是还没忙完的样子，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没回复他。 还是说，安玥琛没懂他那句话的意思？ 从昨天傍晚等到今天夜晚，明珉都有些按捺不住想直接去问安玥琛了，可又怕影响安玥琛工作，更怕安玥琛懂了却装不懂。 因为堵车，他们得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在赶往目的地的过程中，陆续有很多小烟花在空中炸开，在路人眼底映出五彩的光。 安玥琛眺望着远处的烟花，眼底却黯淡无光。 他刚下高铁不久，因为买票太仓促，只有二等座能选，他那大高个就这么憋屈地坐了十个小时，甫一落地便往人渔镇赶，可最后还是没赶上。 他这会儿离人渔镇还有五公里，天上却已经绽放起了烟花。 安玥琛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赶来有什么用，明珉讨厌他，逃避他，甚至想和他彻底了断，就连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家都抛弃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明珉那里还有什么优势，毕竟明珉不喜欢现在的他。 而他就算赶到了，也并不打算出现破坏明珉的心情。 可他就是坐不住，比起坐以待毙，他就是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太过阴暗的想法被他克制地压抑下去，而温和的想法—— 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至少他和明珉在跨向新的一年时看过同一片烟花。 烟花绚烂璀璨，越来越多的烟火在天际弥散开来，在热烈的烟花炸响声中，倒计时声响起—— …… 3！ 2！ 1！ …… “安玥琛，新年好。” “小珉，新年好。” 第78章 鱼鳞 墨蓝色的天空被染上姹紫嫣红的光彩，像是摊开的画布被随意涂抹上五彩缤纷的颜料，平静的海面投影出天上的光景，粼粼波光晃眼，月亮悬在天际。 明珉收起录像的手机，双手后撑着坐在看台边，望向不远处的海面，周围的人声喧嚷，吵闹得紧，他却不觉烦躁，反倒心绪平静。 他从领口勾出脖子上的链条，鱼鳞在夜色下流转着暗光，像是在悄悄诉说着轻语。 明珉嘴角无意识上翘了下，又很快抿起，他一手握住鳞片按在胸口上，心里不禁犯嘀咕，安玥琛是忙到没时间回他消息吗？可是都这会儿了，还没歇下吗？要不他再暗示一句？ “给。”去买甜筒回来的江弈把手里的甜筒分给了明珉一个。 明珉暂且停止了犹豫不决的思考，他一手接过甜筒，一手把鱼鳞塞回到领口里，冰凉的鳞片激得他身体紧绷了一瞬，“怎么去这么久？” “你要不看看这儿有多少人。”江弈斜乜了明珉一眼。 明珉扫视了眼沙滩上的人群，语带轻笑，“那辛苦了。” 江弈边翻白眼边咬了一大口冰淇淋，被冰得牙颤，但还是连着咬了好几口。 明珉瞧得好笑，跟着抿了一小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掏出手机给手里的甜筒拍了张照。 他指尖划拉着刚拍的照片和视频，往后多翻了两下，便划出了之前拍的安玥琛。 直到一大口冰淇淋在口腔里冰了他一下，明珉才从愣神状态清醒，慌忙按灭了手机揣回口袋里，随后若无其事般仰起头静静地看烟花。 当倒计时声响起时，他下意识在心底念起了安玥琛的名字。 看着天幕上一朵连一朵绽开的璀璨烟花，他不禁有些遗憾，不知道明年他们能不能一起看到这副场景。 烟花陨落在海面或是天际，没有留下什么能追溯的痕迹。 安玥琛早已从人渔镇附近离开，他坐在酒店的床边，看着手机里他和明珉唯一的一张合照。 因为他当时按快门太过突然，明珉的表情显得有些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眼睛也茫然地圆睁着，一副唇红齿白的漂亮模样。 安玥琛入迷地看了会儿，将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地仔细研究——明珉露出了四颗牙，很可爱；明珉的睫毛很长，像雪纳瑞；明珉的眉眼很秀气，像是水墨画；明珉的鼻子也好看，那颗痣很诱人…… 他脸上的颓丧被愈来愈盛的笑意取代，脑子里雾蒙蒙的负面情绪也跟着散开，理智拨云见日，安玥琛逐渐从自己局限的逻辑中挣脱。 明珉脸蛋漂亮，脑袋聪明，心地善良，勤俭持家，自立自强，某些小习惯还和他很契合，这么好的一个人，他要放弃？ 那他是有点疯了。 安玥琛脑子清明后，实在没忍住骂自己，他怎么变得这么窝囊了？不过就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不过就是明珉搬家了没通知他，不过就是明珉把他送的珍珠给扔了。 可明珉又没直接说放弃的是他，而且那本来就是明珉的家，明珉想搬家想干嘛都和他没关系，干嘛非要通知他一声，再说那珍珠那么小的，或许明珉就是单纯地没看见，忘了带走而已。 嗯，这个逻辑岂不比之前那乱七八糟的逻辑更顺畅。 安玥琛拍了自己脑门两下，他肯定是因为记忆恢复，无意识地被那个蠢货的性格影响到了。 不对不对，他就是“他”，只能说他自己本来就有患得患失的一面，这很正常，是人都有弱点，是人也都有犯蠢的时候，这没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且他现在记忆完全恢复了，应该高兴才对，明珉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他们的共同性也没办法，事实是没法改变的。 明珉嫌弃他就嫌弃呗，他又不是没被人嫌弃过，甚至明珉就算嫌弃他都没说过重话，这不就代表明珉也没多嫌弃他，没多嫌弃，那就是还算有些好感，还算有些好感，那和喜欢不也没多大分别么。 再者说，明珉之前还因为虞寻一吃过醋，这不更证明了明珉至少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 当然，他是很理智的，明珉的吃醋行为或许只是因为把对“他”的情感，投映到了他身上，不能直接代表什么。但是明珉分不清他是谁岂不更好，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这说明明珉也在逐渐接纳现实。 他之前都撂下豪言壮志了，说是做鬼都要缠着明珉，那他现在岂有不继续死乞白赖地缠着明珉的道理？ 胸口哽了一天半的郁结被明珉一张照片给轻松化解，身心舒畅的安玥琛朝后一倒躺在了床上，他又开始用眼神细细描摹起明珉的照片，只是刚描摹到明珉的锁骨，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明珉放下手机，轻吁出一口气，盯着洁白的被面走了会儿神，还是没忍住又打开手机确认了遍自己的消息是否发送成功。 一条视频和一张图片，端端正正地躺在他和安玥琛的聊天对话框里，只是左等右等，都没见对面回复。 明珉说不清为什么有些紧张，既想要安玥琛快点回复他，又不知该怎么应对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因为焦虑，他突然有些心慌，坐立难安地从床上起身，掀开被子坐到了床沿，安玥琛是没看到他发的消息？睡着了？还是不愿意回？ 明珉又看了看自己和安玥琛互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自认为暗示得很明显，毕竟太直白的他有些说不出口，他总不能直说自己答应复合吧？ 嘶，好像也不是不行。 明珉焦躁地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可现在再明示又会显得他等得急不可耐了似的。 但安玥琛总该明白他的暗示的吧，安玥琛不开心吗？还是说，安玥琛还是很在意他说的“没法把他们看作同一个人”这件事？所以不想回复他那句态度不明晰的话？ 牙尖抵在曲起的食指关节上研磨着，轻微的痛感让明珉从前言不搭后语的混乱思维中清醒了一瞬，他暗暗告诫自己别想太多，别将问题复杂化，要相信安玥琛不会骗他。 他指尖勾出脖子上的项链，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鳞片烫了下手心，想些别的事情吧，别被消极情绪带偏。 第92章 明珉瞧着手里的鳞片，混乱的思绪跳跃着，跳着跳着，突兀却不奇怪地跳到了韩槿身上—— 刚刚他和江弈看完烟花秀返程的路上，由于人多路窄，堵车很严重不说，还打不到回酒店的车。而巧不巧地他们又碰到了韩槿，韩槿说自己开车过来的，笑容和煦语气热情地对他们发出邀请。 明珉想拒绝的，江弈看起来也不太想承情，可他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和韩槿道谢，上了韩槿的车，没办法，江弈这倒霉孩子刚从看台上跳下来时把脚给崴了。 江弈叫嚷着要去医院，韩槿热心地给看了看伤处，说就是软组织挫伤。 “靠谱不啊你？”江弈问着。 “我算是半个医生吧。”韩槿回道。 “那你有行医资格证吗？” 韩槿笑而不语，似是觉得江弈的问题很有意思，他把车停在路边，江弈挑衅的神情霎时收敛，他以为韩槿翻脸了要把他和明珉丢下车，结果韩槿径自下车去了路边的药店。 因为韩槿的一系列举动，明珉的警惕心不断下降，可就在他们到达酒店后，临下车时，明珉在后座怔愣了半晌，才恍惚地搀着江弈下车。 刚韩槿停车调整后视镜时，明珉抬眼正好看到了从韩槿下滑的袖口处露出的东西，像是鱼鳞串成的手链。 在夏城，这种类似的饰品很多，可明珉就是觉得那几片鱼鳞的质地和他手里的这片鱼鳞很像。 但当时光线昏暗，那几片鱼鳞在他眼前也是一闪而过，他看岔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心里揣着对韩槿的偏见，总不能因此就怀疑韩槿去偷了安玥琛的鱼鳞吧，韩槿又不知道安玥琛是人鱼。 只是，心里总有股不安的直觉，时不时地在心头跳一下，他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线头，可却扯不出整条线来。 鳞片硌到了明珉指腹的疤痕上，麻痒的知觉从指尖一下窜到心里，明珉垂头扫了眼手机，安玥琛还是没回消息。 估计睡着了吧，明珉又开始猜测，他瞥向手机上方的时钟，竟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那时间是不早了。 想是这么想，明珉却下意识关闭了静音，还把消息通知的音量调大了些，他趿拉上拖鞋，披上外套，突然想去信号好一些的客厅坐会儿。 路过隔壁江弈的房间时，明珉模糊听到了江弈喊打喊杀的打游戏声，看来脚不疼了，就是不知道明早江弈能不能按时起床。 明珉靠在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手里握着依旧没收到回复的手机，昏暗的氛围灯照亮了明珉的半边身子，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神情在半明半暗间显得有些凝重。 明珉嘴里抿着半口水琢磨着，不甚熟练地给安玥琛发去了一条应该算是撒娇的话—— -明：冬天吃冰淇淋有点冰牙，但很甜 想了想，他又学着安玥琛的习惯，发去了一个小表情。 安玥琛会不会认为这是撒娇不知道，反正明珉发出去后把自己臊得不行，脸上的温度越升越高，他又给自己倒了杯冰水降温，只是这杯子刚拿起还没到嘴边，酒店门外竟蓦然响起了敲门声。 明珉疑惑地探身看向玄关，大半夜的会是谁呢？ 天际透出一点杳渺微光，破不开厚重的云层，阴云缓缓移动着，又将那点光亮掩藏，似是在悄然酝酿着一场大雨。 安玥琛逐渐迷蒙转醒，他把搭在腰间的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发凉的肩膀，昨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被子都没盖好。 他昨晚本来挺兴奋的，恨不能连夜跑到明珉住的那家酒店去堵截明珉，结果被虞寻一的电话一打岔，他的兴奋劲就过去了，困意席卷而来，紧绷了几天的精神陡然松懈，不觉间就给睡了过去。 安玥琛蒙着脑袋翻了个身，伸手胡乱在床上摸着手机，昨晚虞寻一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来夏城了，大晚上的打电话通知他顺道带点特产回去，有病吧，直接网上买不行？ 终于摸到手机的安玥琛，打算直接网购，顺便给自己买张车票。 安玥琛半睁着眼看向手机，并默默掐了自己手背一下，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但事实证明他没看错——明珉昨晚真的给他发消息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把视频点开了五六遍，图片保存，对话框截图，嘴角的笑越咧越大，明珉真可爱，连吃冰淇淋冰牙这种小事都要和他说，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明珉这种橡皮糖似的犟种，都乐意对他撒娇了，那能是想要放弃他吗？那显然不是。 他就知道自己误会了明珉的意思。 安玥琛瞬间一扫颓然，兴冲冲地给明珉拨去电话，想问问明珉什么时候回江城，电话拨过去没响两声就接通了，安玥琛心中暗喜，这显然就在等他打电话呢，他真是越来越能看透明珉的小心思了。 “喂，小珉啊，我正好路过夏城，你今天要——” 安玥琛的欣喜被电话那头愤怒又六神无主的声腔打断，江弈几乎是怒吼道：“我哥被绑架了！” 第79章 冬天的海有多冷 江弈早上被十几个闹铃连番轰炸，终于艰难转醒，他茫然地坐了会儿，叫了送餐后，去浴室洗漱。 从浴室出来后，早餐正好送到，但他却没见明珉的人。 江弈不由得挑了下眉，明珉今天竟然起得比他还晚。 他跛着脚，一副要取乐的模样去敲明珉的门，可他喊了半天都没人回应。 “明珉？我进来了。”江弈看着空荡荡的卧室更加纳闷，明珉人呢？ 他给明珉发消息，打电话，紧接着，客厅响起了手机铃声，他先是惊讶明珉的手机没有静音，随后又有些恼火，觉得明珉故意躲起来戏耍他。 可等他气冲冲地跛到客厅时，依旧没见到明珉，明珉的手机在吧台上放着，手机旁边还有一杯没喝的水，混乱又平静的感觉。 人呢？能去哪儿？就算要出门怎么不带手机？ 江弈心口突突跳着，明珉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出于某种直觉，或是对明珉靠谱的信任，江弈连忙跛着脚去找酒店调监控。 昨天夜里，明珉被人掳走了，而他当时就在屋里，却没听到一点动静，江弈像是瞬间被冰冷汹涌的海水吞没，从头冷到脚，胸口窒闷到有些呼吸困难。 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明珉的手机，他慌忙接通，期望听到明珉的声音，又害怕听到明珉的声音，当听到对面不是明珉时，他胸口哽着的气又提起了些，尤其是在听出对方是安玥琛后，那股气就有些憋不住了，“我哥被绑架了！” “怎么回事儿？”安玥琛一下从床上起身，边询问着对面的江弈边找自己的鞋和外套。 “我哥今天凌晨被个男的掳走了，那人，那人好像是我哥的邻居。”江弈的语气难掩慌乱，许是在陌生的环境和突发的意外中好不容易遇到个算是熟悉的人，他越说情绪越激动，“你说他绑架我哥干嘛啊？要钱？那他怎么还不联系我？他不应该把我也绑走吗？” “韩槿绑架的小珉？”安玥琛套外套的动作顿住，眉眼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对，监控里就是他。” “你们和他一起来的？”安玥琛刚还算平和的语气一下变得凶戾。 电话那头的江弈似是愣了下才说：“不是，是凑巧碰上的。” 安玥琛穿好衣服，长吁出一口气，将烦乱燥郁的心绪压回心底，他必须要冷静，明珉还在等他，他不能先乱了阵脚。 “你别乱跑，联系警方，联系你父母，我去找你哥。” “哎，你去哪儿找——” 安玥琛挂了电话，胡乱用水抹了把脸，就匆匆往楼下走。 阴云从天边缓慢向着中间聚拢，逐渐笼罩住整个夏城的上空，分明已临近正午，可昏暗的天色却像是黎明时分。 明珉在一个剧烈的颠簸中转醒，体内的迷药似乎还没有代谢完全，视野仍旧模糊不清，脑袋昏沉，稍稍动一下，就剧痛无比。 他闭眼缓了会，渐渐将飘然的思绪和疲惫的肉|体结合，他被绑着手脚扔在汽车后座，而从驾驶位的空隙看过去，开车的正是凌晨时敲门的人，“韩槿？” 韩槿从后视镜看了明珉一眼，“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明珉嗓音喑哑，语气虚弱，“你疯了？” 韩槿笑了笑，“你可以再睡会儿，我们还得两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 明珉竭力运转着卡顿的大脑，分析着自己的处境和韩槿的目的，但身体的不适让他实在难以集中注意力，他想坐起身，但浑身无力，他奋力仰起脖子想看看窗外，但刚一动，脑袋就传来刺痛。 短短几秒，他就冒出了一身冷汗，额头抵着座位，鼻尖处萦绕着难闻的皮革味，明珉实在忍不住，“我想吐。” “你吐吧。”韩槿又从后视镜瞥了眼明珉，“暂时不会停车的，你别费心思——” “呕——” 第93章 明珉真的吐了。 韩槿刚还一派平和温柔的脸色突然间很是难看。 车窗落下一半，窗外的空气湿度很高，阴冷的气息钻进车厢内，似是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衣物附着在皮肤上，明珉忍不住瑟缩起身子，口腔发麻，胃部痉挛，他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更加混沌。 冷汗被风吹干，明珉被冻得不住地发着抖，脖颈上的项链从领口滑出，他用被捆在一起的双手艰难地勾起项链握在掌心里，温热的鳞片硌着掌心，他借此获得些许的慰藉。 江弈会报警的，只是不知道韩槿到底要带他去哪儿，又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对自己的处境倒没多少恐惧，只是有些担心江弈会不会被吓到，更担心安玥琛出差回来找不到他，不知道安玥琛今早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明珉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涣散，直至再次陷入黑暗。 心脏像是随着下坠的失重感一路坠落到海底，安玥琛焦躁地盯着缓慢变换的电梯层数，烦躁地搓了把脸，又开始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移动的光点，表情愈发凝重。 在电梯停下时，那光点的移动速度也逐渐放缓，待他走出酒店后，那光点停了下来。 安玥琛边站在路边打车，边紧盯着那光点，两三分钟过去，那光点都没再移动。 安玥琛轻吁出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时，他还是没忍住脾气，“韩槿在哪儿？不是让你们盯着他的吗？他出省了你们都没发现？先别认罪了，赶紧去联系我爸，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或是资源，今天人渔港内所有的出港船只都不许出港，进港的也必须接受检查……你就说他儿子快死了。” 电话挂断，一辆出租车停下，安玥琛利落地上车，“去人渔港，可以不打表，开快点。” 从这里去人渔港，至少要五个多小时，司机欲言又止过后，还是关了里程表。 安玥琛眉头紧皱地坐在后座，他刚上车时因为深呼吸而吸了一口冷气，这会儿那团气堵在胸口，从胸腔蔓延着，麻痹他的四肢百骸，车里的暖气很足，可他却像是浸在冰冷的海水里一样，浑身发冷。 他为什么要和明珉闹脾气呢？他昨晚明知道明珉在哪儿，怎么就没去找明珉呢？他昨晚怎么就偏偏睡得那么早？如果他早点看到明珉的消息，明珉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被绑架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伙人的穷凶极恶，想起了明珉不过才十九岁，却被他连累到要经历这般危险的境地。 他本不想将明珉牵扯进来，可仍是事与愿违。 安玥琛牙关紧咬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越攥越紧，自责感似是软刀子一般凌迟在他身上，愤怒、懊恼、自愧，如翻天海啸般吞没他。 他终究是为自己的自大傲慢后悔了。 快速倒退的街景像是融化的泥蜡，被冷风卷起，和天上的阴云交汇融合，厚重的云层一片连着一片，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来。 海鸟和云层擦肩，俯冲着掠过海面，消失在天际。或许是因为天气不佳，码头上停驻着不少渔船和货船，咸湿的海风从海面上猎猎吹拂而来，不知是吹过了哪个狭缝，时而传来一声尖啸。 明珉被松开了脚上的绳子，在他抬脚踹韩槿前，韩槿先抬腿压住了他的膝盖，“别费劲了，你打不过我，乖乖听话，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明珉困惑道。 “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韩槿带着明珉上了一艘停靠在码头的渔船，船上没人，他被韩槿拉拽着进了船舱。韩槿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瓶水，打开递给明珉。明珉瞥了眼，却没接。 “不喝？”韩槿笑了下，然后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又把水瓶丢到了一边去，“你说安玥琛什么时候来呢？” 明珉蹙着眉乜向韩槿。 韩槿嘴角的弧度扩大，但眉眼间却浮起疑惑的神色，“你喜欢他什么？自大？粗心？还是唯利是图？他上次自己落进了圈套，这次又把你推进了陷阱里，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明珉眉头皱得更紧，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是你当时绑架的安玥琛？” 一个线头被抓住，那缠绕的线团很快就能被理顺，蛛丝马迹便都渐次显现出来。明珉倏然间想起了韩槿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打招呼时，韩槿问他——“是对面的邻居？”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有些怪，现在想来，这个问话的前提不像是不知道才问，而是已经有了某种预设才会这么问。 对于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一般不会去设定对方的身份，尤其是当对方没有明显特征时，大多数人应当会问“你找谁”或是“你是谁”，当然，每个人的习惯都会有不同，可现在却恰恰证明韩槿当时的问法就是有漏洞的。 只是因为他那时没有前提条件，才无法察觉到韩槿的古怪。 “所以你是故意搬到我家对面的。” “你这股聪明劲的确很讨喜。”韩槿眼神冒犯地打量着明珉，“是啊，他早就派人监视我了，可却没有提醒过你，为什么呢？” 韩槿突然倾身朝明珉靠近，“你猜他昨晚有没有到夏城来？” 明珉抬眼瞪视着韩槿，没有回避韩槿冒犯的视线。 “你猜他知不知道我和你在一家酒店？”韩槿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他直起身子后撤时，突然伸手摸向明珉的外套口袋，拿出里面的手表在明珉眼前晃了晃，“这表上有追踪定位系统，他也没告诉过你吧？” 在明珉愣神时，韩槿突然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他其实早就把你当做诱饵了。” 明珉怔愣片刻，也跟着嗤笑了声，“对啊，他就是这种薄情的人。” “可是，”明珉话锋一转，“如果你真觉得他不在乎我，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绑架我，不就是打算威胁他吗？” 韩槿神情无辜：“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喜欢你呢？” “不会的，甚至相反，你应该很讨厌我。”明珉的神色又恢复到平静和无畏。 “虽然不知道你和安玥琛之间结了什么仇，但你应该还算欣赏他，不然也没必要这么在意他，甚至挑衅他，你会觉得我太过平平无奇而不应该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你是将他视为对手，那你会觉得我的出现是对你的一种——变相的贬低。” “你要比安玥琛更加自恋。” 韩槿的脸色变了变，但似乎并没有生气，“你的聪明很讨喜，但有时候也的确令人讨厌，而且，我可不觉得我比他自恋。”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一堆线索，还在明知这表有定位的情况下也没丢掉？” “因为我就是要让他找来啊，”韩槿忽然变得兴奋，“你说他到时候亲眼看着我把你带走，他会怎么样？会不会疯掉？” 明珉冷冷地看着韩槿：“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韩槿脸上的笑意变得僵硬，眼神不明显地闪烁了下，随后他站起身，拿着那块手表走出了船舱。 明珉从舷窗偷瞄着韩槿，见韩槿上岸并逐渐走远后，他一把拽下了脖子上的项链，后脖子被勒了一下，但他暂时也顾不上疼，他姿势别扭地握着鱼鳞，划割着手腕上的麻绳。 但寸不寸的，安玥琛这次送他时把鳞片打磨得全是钝角，圆润光滑的鳞片不仅划不伤他了，现在连个绳子也割不开。 明珉双手抵住额头，叹了口气，实在有些想骂人，但没时间骂，他眼神在船舱内巡睃，连个玻璃瓶子都没看见。 海面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船身被带着摇晃，明珉没坐稳一下撞到了身后的舱壁，手落下时被铁质的座椅划了下，没有破皮，但很疼。 明珉皱眉看向自己身下的铁质座椅，在椅背的焊接处因为处理粗糙而留下了一个尖角，明珉未作多想，抬手就把绳子往尖角上磨，麻绳纤维的断裂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比身后呼啸的海风更大，比自己的心跳声更响。 他边用力磨着绳子，边留意着窗外有没有出现韩槿的身影，明明身上的衣服薄的透风，但明珉仍是出了一身汗。 时间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不断被碾碎绞缠着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快是慢，麻绳终于被磨出了一个豁口，再往下磨时，就顺畅多了，在麻绳被磨得差不多时，明珉把麻绳欲要断裂的豁口勾在椅背的棱角上，用力往后一拽，那麻绳可算断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多停留，猫着腰出了船舱。 韩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天没见人影，但明珉也没工夫关心，他朝着和韩槿离开时相反的方向跑去，脚上的酒店拖鞋不抓脚，明珉果断把拖鞋扔到了船里，幸好他脚上还套着一双棉袜，跑起来比穿着拖鞋更方便。 这港口他没来过，刚在车里时他又因躺着而视野受限，现在只能凭直觉一直往外跑。 如果那手表上真有定位功能，如果安玥琛昨晚就到了夏城，那安玥琛一定很快会来找他的，他就更不能在韩槿手里，成为安玥琛的软肋。 第94章 他是有些生气安玥琛的隐瞒，但也不会因为韩槿这个疯子的三言两语就被挑拨离间。 冷风吹起明珉单薄的衣襟，他裹紧了外套，贴着一个又一个大型集装箱谨慎移动着。 细微的凉意落在明珉脸上，如丝如线的细雨稀稀疏疏地落下，恍若错觉一般。 明珉蹭掉脸上的雨水，背靠着一个集装箱缓了口气，他像是被围猎的小动物似的，全神贯注地听着周边的风吹草动，除了风声，便是他的心跳声。 他刚转身抬脚，耳边蓦然闪过一道轻微的呼吸声，明珉的心脏瞬间提起，心跳如擂鼓般躁动着，他警惕地巡睃周围，没见半个人影。 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浊气，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明珉打了个冷颤。 他这么一迟疑的工夫，那隐约如幻觉的声响再次响起。 明珉将耳朵贴上他手撑着的集装箱，“……救救……有人吗……救……唔……” 断续模糊的呼救声和呻|吟声从箱体内部传出。 明珉身上的冷汗冒出得更多了，口腔也开始变得干燥，嗓子隐隐泛疼。他握了握拳，弯腰捂着嘴轻咳了两声，因为不敢咳出声，导致他硬是憋出了生理性泪水。 他在冷风中显得过分单薄、孱弱和可怜。 可又如安玥琛给他的评价一样——心软，善良。 明珉脱了身上的外套，用衣物裹住自己在集装箱附近找到的一个扳手，可哪怕有布料阻挡，金属相撞时的声音仍旧刺耳。 明珉立马静止，竖耳听着附近的动静，没听到脚步声，他才继续开始动作，砸不开，就只能撬，他边撬锁边后悔，后悔自己善心大发带来的后患，后悔自己多管闲事，最后悔的就是他昨晚大半夜的起来喝什么水，喝水就喝水，干嘛还去开门。 当然，都怪安玥琛，要不是安玥琛昨晚不回他消息，他怎么会误以为门外的是安玥琛，也不至于没点防备心的就被挟持了。 怀着一肚子怨气，明珉终于撬开了锁，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锁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集装箱的门，门里一片昏暗，看不清，但却能闻得清，不算好闻的气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明珉将门打开得更大些，黯淡的光线照进去，待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明珉的血液在刹那间从头冷到脚，浑身发冷——那是一集装箱的人鱼。 他们就像是海鲜市场的鱼篓里放着的鱼一样，被随意堆在集装箱里。 “还真要我好找。”阴恻恻的声音在明珉耳边炸开。 明珉瞬间转身，可已经来不及了，韩槿就在他背后，和他相隔不到一米。 “可惜，你本来再跑几分钟，就能跑出去了。”韩槿抬手指了指远处，“也就剩几百米了。” “你抓了那么多人鱼。”明珉喃喃自语似的音调陡然升高，“你到底想对安玥琛做什么！” “我不想对他做什么，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韩槿摸了摸手腕上挂着的鱼鳞，“人鱼是邪恶的物种，可他们对人类来说又极具价值，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面对韩槿温柔的语气，明珉只感到一阵恶寒，“我不想知道，只有觊觎他们的人才会去发掘他们的利益。” 韩槿被明珉的话逗笑，似是觉得明珉太过天真，他颇有些同情地看向明珉。 明珉在背后攥紧了手里的扳手，趁韩槿垂眸时，他霍然挥起手里的扳手砸向韩槿，可动作硬生生地在半空停止。 韩槿举着枪，对着明珉的额头，他的脸色和语气一同沉了下来：“我说了，你乖乖的，我不会对你动手。” 在看到那黑漆漆的枪口时，迟来的恐惧才彻底在明珉心中迸发，他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和多么危险的一个人斡旋。 韩槿用枪抵在明珉后腰上，又将明珉逼回到了码头边。 雨丝变得更密集了些，被风卷着凌乱地落下，明珉抱紧怀里的外套，眼神半掩着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在海风又一声尖啸响起时，明珉听到了一道熟悉的，他期待了好几天的声音—— “小珉！” 明珉和韩槿同时转头，在韩槿将注意力放在安玥琛身上时，明珉甩起裹着锁头的外套抡向韩槿，他也没管打到了韩槿哪里，反正抡出去打到人后他立马就跑。 他必须跑，在听到安玥琛声音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紧跑，他不能在此时再被韩槿抓住。 可未等明珉跑出两步，枪声就在他脚边炸开了。 不仅明珉被吓懵了，听到枪响的安玥琛更是心脏骤停。 韩槿抹掉嘴角的血迹，朝愣在原地的明珉走近。 “韩槿！”安玥琛喝住韩槿，他粗喘着气，站定在离两人几米远的地方，“把小珉放走，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你。” 韩槿饶有兴味地扫视过安玥琛，一边嘴角勾起，但笑意不达眼底，“要我们的船出港。” “好。” 安玥琛话音刚落，警笛声从远处飘来。 韩槿的眼里蓦然涌起了笑意，“拖延时间？” “你放走小珉，我可以帮你拖延警方。”安玥琛边说边抬步，却被韩槿指向明珉的枪制在原地。 “我突然后悔了。”韩槿嘴角的笑意扩大，“他们想运的货早都运走了，我还是更想看你大惊失色的样子。” 韩槿猛地冲向明珉，回过神的明珉立时往前跑了两步，却还是韩槿抓住了，与此同时，安玥琛也拉进了和两人的距离。 韩槿拖着明珉倒退着走上栈桥，安玥琛也一步一步紧跟着，他的视线在明珉和枪口之间来回打转，而明珉则定定地看着他。 “韩槿，如果小珉出事，我是不可能放过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的。” “好啊，我也早看那伙人不顺眼了。” “小珉。”安玥琛视线扫向明珉，眉头下压了一瞬，电光火石间，两人似是交换了什么信息。 明珉后退的步子打了个踉跄，朝后倒着跌坐在桥上。 韩槿拉在明珉胳膊上的手被拽了下，他也跟着失去平衡，但不至于站不稳，只是紧接着有什么朝着他脑袋飞了过来，韩槿下意识矮身躲过，就在他躲避的眨眼间，明珉磕绊着挣脱了他的钳制，安玥琛也闪到了他身前。 待他再抬枪时，便被安玥琛反掰关节给卸了枪。 掉落的抢滑动着和安玥琛刚扔的手机挨到了一起。 明珉反应不慢，连忙去够掉在一旁的枪，但他指尖将将要碰上时，倒落在地的韩槿侧身压在了枪上，甚至先明珉一步捡起了枪。 安玥琛瞳孔紧缩着扑向韩槿，硬是将韩槿对向明珉的枪掰向自己。 栈桥不算宽，更别说安玥琛和韩槿打斗时几乎已经站在了栈桥边缘，而安玥琛这一扑的冲劲更是带着他和韩槿一起朝着栈桥下滑落。 枪声和落水声同时响起，海风再次穿过狭缝处尖啸着，雨点密集地拍打在海面、桥面、地面和建筑物上，喧嚣的杂音混着海浪声响彻在耳边。 “安玥琛！” 明珉甚至已经碰到了安玥琛的衣角，可他却什么都来不及做。 冬天的海有多冷，冷如长夜时缠绵悱恻的梦魇。 第80章 大海捞鱼 “安玥琛！” 明珉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 入目的黑暗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明珉心中惶恐的余韵被牵扯着继续扩大，他粗喘着气，盯着天花板上像是鬼脸般的纹路出神，前两天的事恍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墨蓝色的海望不到边际，也望不到海底，海浪腾起，拍打在礁石上，落下白色的浪花，白花没入水中不见踪影，如同落海的安玥琛一样。 明珉仓皇地趴在栈桥上往下望，冰冷的雨水和腾起的浪花打在他身上，单薄的睡衣很快就湿透了，他踉跄着起身，双眼空洞地抬脚，将将要踩空时，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看着闪烁的警灯，涌上来的警察，和跛着脚往他身边赶的江弈，明珉逐渐清醒。 只是他神情还是有些木然，呆愣地和刚拉住他的警察道谢，在他被半揽着带离栈桥时，他俯身捡起了安玥琛的手机，又在下桥后拾起了自己的外套，他紧张地摸进外套口袋，抖着手拿出那条鱼鳞项链。 幸好还在。 江弈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皱巴巴地跛到明珉身边，“明珉。” “我没事。”明珉拍了拍江弈的肩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吓坏了吧。” 看着脏兮兮的明珉，江弈既气恼又心疼，可开口却一点也不温情：“你真是笨死了。” 明珉没反驳，只是又朝江弈扯了扯嘴角。 “别笑了，笑得真难看。”江弈气冲冲道。 明珉便收起了强颜欢笑，他眼睫垂敛着，半遮住眼底浓重复杂的情绪。 江弈将手里的伞给明珉撑上一半，两人跟着警察一起回到警车边，明珉和警察上了警车，江弈则在另一辆警车上等着明珉。 第95章 明珉简洁清晰地和警察复述着自己的遭遇，在他做完笔录时，水下打捞人员正好赶来，他分明满眼急切，却还是礼貌道：“我可以下车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建议你先去医院做个检查。”警察提议。 “会去的。”明珉有些应付地回话，他客气地接过警察递过来的大衣和雨伞，囫囵裹上大衣，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他身上的睡衣还是湿哒哒的，哪怕裹上了厚重的大衣，冷意还是一刻不歇地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面钻。 他哆哆嗦嗦地撑着伞站在风雨里，被一个警方的像是领导模样的人赶去坐在了一辆越野车开启的后备箱里，他脚尖点在地上，泥水顺着棉袜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毫不在意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狼狈，只眼巴巴地看着安玥琛掉落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打捞人员没有任何进展，既没有捞到韩槿，也没有捞到安玥琛。 明珉攥在手心里的鱼鳞划不破皮肤，却硌得他掌心生疼，甚至一路硌到了心里。 他焦躁不安地咬了下嘴唇里的软肉，正欲再下车到岸边时，视线突然被两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明珉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了虞寻一温和的笑脸，“你先去医院吧，玥琛会没事的。” 面对眼前站立的安玥琛的小舅和小叔时，明珉倏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安玥琛就不会出事。 “对不起。”明珉自责地开口。 虞寻一不赞同地蹙起眉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那伙人本来就是冲着玥琛来的，你也不过是被牵连了，真要道歉，也该是我们和你说声对不起。” 明珉一怔，随后垂下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虞寻一轻叹了声，朝明珉的方向倾身，安颂凛将雨伞随着虞寻一的动作往前移动，虞寻一轻声和明珉耳语：“别忘了，他是人鱼，怎么会在海里出事呢？对吧。” 明珉眼里的担忧可算稍稍散去了些，不过依旧无法完全放下，毕竟那声枪响更令人振聋发聩。 而虞寻一将要直起腰时，明珉忽然拽住了虞寻一的袖口，他在虞寻一耳边用气声问着：“你也是人鱼吗？” 虞寻一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只是他想再站直身子时，明珉却又将他往低拽了下，他眼神询问着看向明珉。 明珉小心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被我打开的集装箱，里面是一箱人鱼，很多，有受伤的，也有……”明珉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信息他刚刚没和警方说，如果韩槿说的是真的，人鱼对人类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虞寻一神情凝住了一瞬，很快又朝明珉温和地笑了笑，他轻轻摸了摸明珉的脑袋，“我会处理的，谢谢你。” 明珉抿着嘴，再次摇了摇头。 “珉珉。”姚菁禾被警察带着，慌忙无措地跑来，江书平的伞甚至都打不到她头上。 明珉茫然地转头，还未看清他母亲，就被姚菁禾一把抱住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要。” 姚菁禾额头抵着明珉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明珉又扯出他那个难看的但带有安抚意味的笑，他轻拍了下他母亲的脊背，“没事的，妈。” 姚菁禾抱着明珉缓了会儿，才终于放下心来，她憔悴地看向明珉，摸着明珉的脸，想说的话太多，却又一时相顾无言。 看着没什么大碍的明珉，江书平也松了一口气，“走吧，先带珉珉去医院检查一下，再换身干净的衣服，别着凉了。” “对，对。”姚菁禾连连应道。 明珉半张着嘴欲言又止，他眺望了眼岸边，那里仍旧没有进展，他又看向刚刚虞寻一站的位置，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这里有安玥琛的家人在，有救援人员在，会没事的，他待在这里反倒影响大家。 明珉被带去了医院，所幸除了有些受凉和皮外伤，并没其它问题。 那之后的第二天，明珉就回到了江城，而现在一周都过去了，安玥琛却仍没有消息。 明珉撑起身，打开了床头灯，影影绰绰的光线驱散走了那令人心底发毛的黑暗，他蜷缩着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鳞片发呆。 冬天的海水太冷了，等安玥琛回来，也该多喝喝王妈熬的驱寒汤。 “……我做了个梦，梦到有好几把枪对着我的脑袋和胸口……” 许久之前安玥琛做噩梦时和他说过的话，蓦然从他脑子里闪过。 明珉心脏一揪，双臂搭在膝盖上，将脑袋埋在双臂间，呼吸声逐渐变重，安玥琛就是安玥琛，从来都只有一个安玥琛，失去了就没了，他只要安玥琛回来。 窗边的光影逐渐变得清亮，这么枯坐了几个小时后，明珉神情困顿地下床。 今天是周六，他母亲和他继父还有江弈都在家，怕影响大家休息，明珉动作极轻地打开门，却还是撞见了早起的姚菁禾。 姚菁禾正在和赵姨一起做早饭，她扫了眼明珉肩上的背包，没多问，只是温柔道：“正好，吃完早饭再出门吧。” 明珉犹豫了下，还是沉默地坐到了餐桌边。 姚菁禾也拉开了一把椅子，把温好的牛奶放到明珉手边，“我就猜你今天要出门，已经让人给你在夏城订好酒店了，还是上次你和江弈住的那家。” 明珉吃饭的动作一顿，讶然地看向姚菁禾，姚菁禾满眼心疼又宽慰地朝明珉浅笑了下，“会没事的。” “嗯。”明珉闷闷地应了声。 这一周发生了很多事，他考完了最后几科考试，江弈扭伤的脚踝也差不多恢复了，他又托江弈和那个同学要回了小乌龟，并给小乌龟起了个名字，叫小绿；他母亲也得知了他和安玥琛恋爱的事，他能看出他母亲不太赞同，但最终他母亲也没多说多问什么，或许代表了一种默许吧。 还有，虞寻一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他的联系方式，这几天时不时地会和他聊会儿天，和他聊些安玥琛小时候的糗事，或是和他说说打捞的进展，最初时，虞寻一还跟他提过一嘴韩槿的背景，应该是想要安慰下他。 韩槿从业于一家境外的医药公司，那家公司多在灰色产业游走，进行着非法人体实验等，最近已经被彻查了，也算是被韩槿的多此一举给连累的，所以韩槿哪怕落海后生还了，也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他们为什么抓人鱼，倒不太清楚，不过出事那天，那家医药公司的负责人似乎和韩槿因为什么问题闹得不愉快，估计就是因为韩槿擅自绑架明珉挑衅安玥琛的事，所以公司早就撤离了自己的人手回国，韩槿像是沦为了弃子，故而那天，无论有没有明珉出现，韩槿或许都会选择一个玉石俱焚的方式来泄愤。 明珉靠在座椅上，从飞机舷窗眺望着云层和远山，时间像是又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下，明珉激动地翻转点开，提起的心脏又飘飘然回归到原位，是虞寻一的消息—— -安玥琛的小舅：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明：谢谢，不用了 -安玥琛的小舅：别客气，我等会儿想带你去个地方[墨镜黄豆人] 竖直下降的景致转为水平倒退，明珉坐在虞寻一的副驾上，看着印象里没什么变化的景色。 的确，短短一周，对自然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对明珉来说，就太过漫长了些。 “你听过人渔镇的传说吗？”虞寻一突然问道。 “听过一些。” “那我可以告诉你个秘密。”虞寻一狡黠地朝明珉眨了下眼，“那座人鱼雕像的确是活的。” “雕像？”明珉这个倒没听过。 “怎么，你们上次来没去啊？”虞寻一瞥了眼明珉，“那正好，第一次的愿望最灵验。” “没有。”明珉将视线落到了中控台的香薰上，淡淡的花香，比橙花香甜腻，但也很好闻，沁得人心脾都轻畅了些。 今天夏城的天气异常明媚，风也变得温和，和江城的冬天比起来，倒更像是春秋时的气候。 明珉琥珀色的眼瞳被阳光照得更加剔透，跟随着的虞寻一往前走，明珉竟莫名的有些忐忑，淡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被闪动着的眼睫不断覆盖。 他们走到了一座广场上，在广场中央坐立着一个喷泉，人鱼雕像安静地坐在其间。 人鱼一手扶着底座，另只手舒缓地伸向天空，某个仰视的视角看过去，它仿佛托举着整片天空。雕像的鱼尾没入在水池中，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偏光，好似一条真实的鱼尾，的确是栩栩如生。远远瞧过去，那诡艳的面容有些雌雄莫辨，可等你走近时，又恍惚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清那副容貌具体的模样。 明珉有些呆愣地注视着眼前颇具神性的雕像，心脏无端有些发热。 “这本来是当地人的信仰，但不知怎的，在旅游业兴起后，这个水池就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渐渐地成了一个许愿池。”虞寻一和明珉解释着。 第96章 “真的很灵吗？”明珉偏头询问。 看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明珉，虞寻一起了点逗弄的心思，“反正我小时候许愿说我每年都要长大一岁，祂都实现了。” 明珉却没被他逗笑，反倒仍是一脸忧思。 虞寻一有时候都不得不感慨，安玥琛这小子命真好，怎么初恋就能遇到明珉这种宝贝。 他哥俩好地揽住明珉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塞给了明珉一个，“明珉啊，这种东西不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吗？试试又没什么，指不定咱们转头就能捞上来安玥琛那条大胖鱼了，对吧？” 明珉摩挲着硬币上的花纹，在看着虞寻一把硬币丢进水池里许完愿后，他便也把手里的硬币丢了出去，他虔诚地双手合十—— 看在我救了那么多人鱼的份上，您能不能让安玥琛快点回来？ 许完愿，他终于稍稍露出了一点笑意。 虞寻一领明珉吃了个午饭后，便带着明珉去了人渔港。 这次码头上停驻的船只数量很少，但有不少在码头附近徘徊的渔船。 虞寻一：“这是安玥琛他爸找来帮忙捞鱼的，你先站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找辆船让你上去。” 明珉乖乖点头。 可站了没一会儿，他就自己往栈桥边走去，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那天的场景，明珉还没走过栈桥的一半，便手脚发软地蹲了下来。 耳边是偶尔响起的汽笛声和海浪声，明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突然觉得那声响像是某种哀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落在手背上，打在地上，融进海水里。 “明珉！”找船回来的虞寻一看着蹲在栈桥边的明珉吓了一跳，生怕明珉做些傻事。 明珉呆愣愣地随着呼喊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好一副可怜样，只是不等他擦掉眼泪回应虞寻一，就被一条从海面一跃而起、恍若天降的大胖鱼给砸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天边的日头不断西斜，辉光变得金黄耀眼，水面被照得一片粼粼波光，就像是他第一次捡到胖鱼那天，明珉喜出望外地盯着跳进自己怀里的漂亮的胖鱼。 时间仿佛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第81章 安安想要，安安得到 蓝色的胖鱼依偎在明珉怀里，鳞片反射的奇异偏光是普通小鱼无可比拟的光彩，那恍如绡纱的鱼鳍委顿在明珉掌心里，胖鱼似乎疲惫至极。 明珉轻轻用食指指尖抚了抚胖鱼的脑袋，又小心地翻过胖鱼的鱼尾来加强佐证，在看到鱼尾根部那块加深的鳞片时，明珉忍不住和不断走进的虞寻一欢呼：“是安玥琛！” 他脸上的颓丧彻底一扫而空，眼角眉梢藏不住喜悦。 看着笑意粲然的明珉，虞寻一也跟着笑起来，“我就说许愿很灵的吧。” 明珉笑着和他重重地点头，点完头，明珉突然作势就要脱了自己的外套，虞寻一不明就里地把明珉的外套拽回去：“干嘛呢，晚上就降温了。” “鱼太冰了，我怕他冷。”明珉将鱼往虞寻一手背上贴了下，胖鱼却扭着身子，用尾巴扇了虞寻一手背一下。 虞寻一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柔情被一扇而散，他嫌弃地睨着那条见色忘义的肥鱼，“没事，冻不死，估计就是饿了，你就抱怀里，渴死他。” “啊？”明珉懵了下，连忙反应过来，“对，得赶紧找个桶啊什么的，把他放水里。” 明珉小心地捧着胖鱼站起身，同虞寻一往岸边走，胖鱼一扭一扭地不断往明珉怀里拱，明珉再次莫名地幻视自己抱着的不是鱼而是小狗，他嘴角的笑落不下去，若不是碍于虞寻一在身侧，他早忍不住亲亲怀里的小鱼了。 虞寻一一脸鄙夷地看着那条大肥鱼撒娇。 两人刚走下栈桥，码头边停靠的一辆渔船上也下来了一个人，那人的气质和简朴的渔船格格不入，哪怕穿着一身休闲装，身上的威压也难以掩藏，他视线轻飘飘地从明珉和明珉怀里的鱼身上掠过，无端地看得明珉心里一紧，明珉抱紧鱼，下意识站到了虞寻一身后。 “别怕，那是安玥琛他爸。”虞寻一失笑地把明珉揽到自己身侧，和安颂业介绍着：“瞧瞧，是谁救了你儿子。” 安颂业不苟言笑地朝两人走近，视线下瞥着近距离打量明珉怀里的鱼，“你确定这是那小子？” “哇，亲爹认不出儿子。”虞寻一揶揄道。 安颂业被说得脸色一凝，却不像是生气，倒更像是尴尬。 明珉的紧张感随之稍稍散了些，但依旧很是紧张，就算眼前的人不严肃，可再怎么说都是安玥琛的父亲，他没有一点准备地就直接碰上了，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他和安玥琛的关系。 他忐忑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胖鱼，然后一抬手，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把胖鱼朝安颂业递了过去，“给您。” 安颂业略一颔首：“谢谢。” 随后两只手显得有些无措地从明珉手里僵硬地接过胖鱼，只是未等他收回手，那胖鱼竟又从他手里蹦回到了明珉怀里。 远处的汽笛声响起，海风带着咸湿的空气在几人中间打了个转后飘过，气氛突然有些凝滞，而胖鱼还在往明珉怀里拱。 明珉和安颂业尴尬相望，虞寻一仰头看天后还是没憋住笑。 “要不就让明珉带走吧。”虞寻一压着嘴角的笑提议。 明珉抿了下嘴唇，虽然他的确很想偷偷把鱼带走，但毕竟鱼的亲爹就在他对面站着，他怎么说也不能当人面抢孩子，只能再次慢慢抬起手，安颂业正好低咳了一声，明珉立马迅速地把鱼交接到了安颂业手里，“刚一定是我没放好。” 安颂业似是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默默抱住了鱼。 胖鱼还在甩着尾巴挣扎，将将要从安颂业手里脱手时，又被明珉眼疾手快地给按住了，“鱼，渴了。” 安颂业点头附和，“小虞，去找个水桶来。” 虞寻一带着笑腔应道：“好。” 就这样，安颂业抱着鱼，明珉帮忙按着鱼，两人相顾无言地等着虞寻一回来。 胖鱼挣扎了会儿，最后应该是没劲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躺在他爹怀里，直到被放进水桶后，才显得稍稍欢快了些。 虞寻一询问明珉住哪家酒店后，发现和他们订的是同一家，便更加理所当然地把明珉捎上了。明珉也没忸怩，跟着两人上了同一辆车。 只不过上车后他和安颂业一起坐在后座，难免有些拘谨，装鱼的水桶搁在两人脚边，偶尔响起一阵轻微的拍水声。 虞寻一打了个哈欠，歪在副驾驶上，一上车就睡了过去。 要不是不礼貌，明珉真的很想把虞寻一摇醒，但无奈，他连摇自己都做不到，他只能正襟危坐，偏头看向窗外，装作窗外的风景很好的样子，也不知算不算幸运，他因为太过紧张，连晕车都忘了。 “多大年纪了？” 沉寂了许久的车厢，安颂业突然出声。 明珉肩膀紧绷了一瞬，把僵硬的脖子转正，乖乖回答：“十九。” “还在上学？” “嗯。” 安颂业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眉眼微微下压：“那还大老远跑来，放假了吗？” “放，我放寒假了。”明珉说完，就暗暗咬了下自己打磕绊的舌尖。 安颂业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鱼突然开始在水桶里不停撞壁，发出砰砰声，似是在抗议什么。 气氛一时又有些凝固。 安颂业看看乖宝宝模样似的明珉，再看看桶里的胖鱼，莫名的就有些来气，他脚尖轻碰了下鱼桶：“又蠢又坏的。” 胖鱼估计不乐意听，猛地甩尾，溅起大片水花，安颂业裤腿湿了一小片，当然，明珉也被误伤到了。 虞寻一被动静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鱼，饿了吧。”明珉讪讪开口，末了还补了句：“应该。” 虞寻一边给他俩抽纸巾擦裤腿，边倚着座椅哈哈大笑。 胖鱼最终还是被亲爹带回了家，不过虞寻一也有邀请明珉来家里看过胖鱼几次，只是连续去了两天后，明珉怕太过叨扰，之后便婉拒了邀请，说等胖鱼长大点再去。 结果就在明珉没来看望胖鱼的一天后，胖鱼就变胖鱼崽了，虞寻一连忙给明珉发消息，可却被明珉找借口推脱了过去。 “啧啧啧，你男朋友不要你了。”虞寻一边给幼崽安玥琛录黑历史视频，边幸灾乐祸道，然后就被牙还没长全的胖鱼崽给咬了一口。 “啊！”虞寻一不敢使劲拔自己的手指，怕给没几颗牙的鱼崽把牙拔掉了，只是胖鱼崽鼓着腮帮子死活不松口，“安颂凛！安颂凛！快来救我，你侄子想咬断我的手指头！” 自胖鱼变胖鱼崽后，明珉就没再来看过鱼了，而安颂业倒是频繁在家，天天坐在鱼缸旁守着安安，拿着相册和咿咿呀呀的安安聊天，安安竟也难得安静。 只不过这种父子相亲的平和场面没持续几天，安安就又开始闹腾了，安颂业好不容易重拾的父爱也快被消磨殆尽。 第97章 “他在说什么？”安颂业把安安丢出来的玩具捡起放在一边，神情凝重地抱臂站在鱼缸旁。 “嘶——”虞寻一表情认真，但紧接着一摊手，“我也听不懂。” 安安在鱼缸里着急地感觉都要口吐人言了，咕噜咕噜地直冒泡。 虞寻一突然灵光一闪，一拊掌：“你不会是想要去找明珉吧？” “啊！”安安从水中冒头，短胖的鱼尾快速地摆动着，鱼缸里的水似乎都被搅起了一个小漩涡。 虞寻一笑吟吟地问安颂业：“你还想养儿子不？” “送去吧送去吧。”安颂业烦躁地摆摆手，出了房间门，“没良心的，快点送走。” “来吧，小安安，舅舅带你去找男朋友。”虞寻一把胖崽捞起夹在腋下，让保姆帮忙收拾了一些行李，便带着安安出发了。 明珉将最后一只小陶瓷猪摆件放到玄关柜上，朝后退开一步，环视着整个布局，他的小家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是的，明珉几经波折，还是又回到了他的小家，毕竟他的物业费和暖气费都交了，不住人也太浪费了些。 至于为什么不租出去，或许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是不太希望自己的回忆被遗忘。 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和打扫卫生，明珉忙出了一身汗，他转去浴室冲了个澡，刚擦着头发出来，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明珉一时都有些恍惚。 他把毛巾挂到脖子上，步伐迟疑地去开门，门锁上的监控被什么挡住了，明珉开门的动作一顿，莫名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正想装没听见回屋时，监控前的遮挡物移开了，竟然是一个胖乎乎的小手。 明珉顿时愣在原地，在他醒过神时，门已经打开了。 虞寻一抱着安安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惊喜吗？” 明珉回以一个微笑后，看向被大大的羽绒服裹起来的胖鱼崽。 安安一见到明珉就够着往明珉身上扑，虞寻一差点没抱住，“矜持点好吗？” 明珉其实不是很想抬手的，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虞寻一手里接过了安安，安安冰凉的鱼尾尖从明珉的手背上扫过，短短的胳膊伸着去搂明珉的脖子。 明珉轻叹一声，“进来坐吧。” “稍等一下。”虞寻一让出他身后的大鱼缸，“搭把手，咱俩把这个搬进去。” 明珉蹙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安安非要来找你，找不到你他连饭都不吃，是吧，安安？”虞寻一觑向明珉怀里的安安。 安安立马撅起嘴，一副委屈样，“啊啊。” 明珉一时没接话，只是先抱着安安往屋里走，虞寻一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跟上，并打包票道：“你放心，奶粉我们包了。” “不是奶粉的问题。”明珉将安安发到沙发上，安安却拽着他的袖口不松手，明珉也只能跟着坐下。 “那是抚养费？你随便提。”虞寻一放下大包小包后也坐了下来，“我可以帮你把安玥琛的银行卡偷过来，我相信他是不会介意的。” “也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 明珉垂敛下眼睫，在安玥琛平安回来的那一刻，他就不奢求什么了，但贪婪无法避免，忧思也没法克制。 他和安玥琛好不容易要复合了，可又出了意外，安玥琛变小就意味着“失忆”，失忆就会有不确定性，他不能确保自己是否还能再接受一次安玥琛的遗忘和抛弃。 他胆小怯懦，却又无法改变，他也厌弃自己总是消极多虑，可本性难移。 明珉抬眼和虞寻一对视着：“他万一又忘了我呢？” 虞寻一不在意地笑了笑，简单粗暴道：“那我替你打死他。” 安安适时哼唧出声，抱住明珉的胳膊拱了拱，软软的脸蛋贴着明珉的胳膊，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向明珉。 很难不令人心软。 第82章 养崽日常回归1 明珉和安安对视没过三秒，便妥协下来，他戳了戳安安的脸蛋：“惯会装可怜的小坏东西。” “呀。”安安乐呵呵地抱着明珉的胳膊，脑袋一歪，把明珉的手指夹在了他的脸蛋和明珉的胳膊中间，“呀。” 虞寻一笑眯眯地看着相处异常和谐的两人：“所以你这是同意了？” 明珉无奈一笑。 虞寻一宽慰道：“你放心，就安安这副粘你的样子，显然是还记得你，就算他长大后真的又变傻了，我也给他打到想起你。” “谢谢。” “谢什谢，我们家该谢谢你才是。”虞寻一摆着手站起身，“来，咱俩把鱼缸搬进来。” 明珉跟着起身，但胳膊上挂着的胖鱼崽却不松手，硬是把明珉给拽了回去。明珉轻轻拍了拍安安的手背，安安却抱得更紧了些。 虞寻一就没明珉那么温柔了，直接掰开安安的手，把安安放到了一边去，“臭小子，别捣乱。” 安安撇着嘴，两个短胳膊抱胸，因为羽绒服还穿着，他胳膊够不到一起，倒像是抱着自己的肚子，气呼呼却又圆滚滚的。 虞寻一带来的鱼缸下面也带滚轮，两人搬得倒不是很费劲。 “这给你放哪儿？”虞寻一问，“就放客厅吗？” 明珉余光瞥了眼他的卧室，“对，先放这儿吧。” “啊。”安安忿忿地拍了拍身下的沙发，似是在发表否定意见。 “要不放卧室？”虞寻一指了指安安，“毕竟还是个小崽子，还是得辛苦你多看着点。” “那也行吧。”明珉眼睫闪了下，好似是被动接受安排。 明珉先推着鱼缸去浴室放水，虞寻一便踱步到了沙发边，俯身掐了把安安的脸蛋，“还咬我吗？嗯？臭小子，以后就好好谢我吧。” 安顿好安安后，虞寻一就告辞了，不过离开前还在明珉家蹭了顿晚饭。 明珉收拾好碗筷，给安安冲了瓶奶，安安仰漂在水面上，边晃着尾巴边喝奶。 “水凉不凉？”虽然虞寻一走之前就说了水温没事，但明珉还是有些担心冬天的水温。 安安拍了下自己的肚皮，摇着脑袋，和明珉示意着自己很舒服。 见安安并没有觉得冷的迹象，明珉这才稍稍宽心。 安安喝完奶后，乖乖地把奶瓶递给明珉，不像在家闹脾气时，喝完奶就把奶瓶随便一丢。 明珉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安安的奶瓶，和趴在鱼缸边沿的安安对视着：“你还记得我吗？” 安安：“啊啊！” 明珉回想着之前自己猜测的安安所说的一些语气词的含义，“你是在说自己的名字？” 安安摇摇头，指指自己：“ā，ā。”再指指明珉：“ǎ，ǎ。” “你在叫我的名字？” “嗯！” 明珉不免惊诧，“你真的还记得我？” “嗯！”安安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明珉担忧惆怅了快一周的心情，在倏忽间烟消云散。 “那宝宝好聪明呀。”明珉一向不吝啬对安安的夸奖，而安安的肯定更是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和安慰，他不禁抱起安安亲了亲脸颊和额头，并将安安往空中抛去并接住。 他现在已经将两个版本的安玥琛成功视为一体，却将安安和安玥琛仍旧分得很清——安安是安安，是可爱的胖鱼崽，从某种角度来说算是弟弟；而安玥琛是安玥琛，是……是他的恋人。 在空中飞得晕头转向的安安再被放回到鱼缸里时，跟醉奶了似的，红着脸缩在水底直冒泡。 “安安，晚安。” “啊。” 灯光熄灭，明珉在黑暗中看向冒着小水泡的鱼缸，安安躺在大贝壳上，小手乖乖地搭在肚子上，鱼尾时而小幅度地翘一下，嘴角偶尔吐出一个小水泡，很是乖巧可爱的模样。 这么一个小胖崽，真的很难和日后的安玥琛联系起来，怎么会有人长大后和小时候是两模两样的呢？ 明珉嘴角弯了弯，又慢慢落下。 崽崽很可爱，只是，安玥琛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夜色静谧，除了平稳的呼吸声，就是水泡炸裂的轻微声响。 明珉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中逐渐转醒，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副乐呵呵的笑脸。 安安趴在鱼缸边沿，安静地看着明珉，见明珉醒来了，他便咧嘴一笑：“珉。” 明珉一下翻身坐起，赤脚走到鱼缸旁蹲下，和安安平视着：“你刚叫我什么？” “珉。” “发音这么标准啊宝贝。”明珉摸了摸安安的脑袋，“长大一定很聪明。” “呀！”安安似是对此表示认同。 明珉被安安的笑脸感染，也跟着笑了笑，他起身抱起安安，用床头的毛巾被裹住光溜溜的小崽，带安安去浴室洗漱。 他把安安夹在腋下，一只手囫囵地给崽洗把脸后再刷牙，安安也很配合，哪怕被抱得不舒服，也不哭不闹的。 第98章 其实明珉之前养安安时特别小心谨慎，但现在算是第二次养崽，所以也就大胆随意多了，他潦草却轻柔地用毛巾被的一角给安安擦干脸上的水，然后把安安放在马桶上，怕安安掉下去，他还特意给前面放了个沉重的椅子，让安安能扶住椅背。 “你拉臭吧。” 说完，明珉就转身去洗自己的脸了，留安安脸红地抱住椅背。 明珉自己洗脸也很是潦草，随意往脸上扑两捧水就完事了。 “好了吗？”明珉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安安。 安安红着脸摇头。 “脸怎么这么红？”明珉忧心上前，“拉不出来？” 安安抿着嘴，继续摇头。 明珉有些担心，作势要去看安安的鱼屁屁，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安安咬了一口，不过安安很快就松嘴了，只是仍气鼓鼓地看着明珉。 明珉懵了下，摩挲着自己被咬的手指思忖片刻，不禁想起了之前的某个相同的场景，“哦——要我出去是吧？” 安安羞愤点头。 “好，”明珉失笑道，“抱歉了，不生气哈安安。” 他礼貌出去并合上门，靠着门板，明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好吧，好面子这点，安安和安玥琛倒挺像的。 若不是冬夏这两个季节太过分明，明珉有时候真的会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好像自从他和安玥琛分手开始，所有事物都在倒退着，不知不觉地回到开始。 再次从一场朦胧的梦中清醒时，明珉一时有些恍惚，梦里的景象在飞速倒退，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却想不起梦到了什么，但应该不是噩梦，因为梦里有安安也有安玥琛。 他翻过身，面朝着鱼缸的方向，一如前两天的早晨，入目是安安的笑脸，和早起的问候：“小珉。” 明珉先是笑了下，随后一愣，一骨碌翻身下床，一把捞起水里踮着脚下巴搭在鱼缸边沿的崽，“天哪，没呛到水吧？” 安安的鱼尾消失了，个头稍微长高了一些，说话也顺畅多了。 “没有，我站着的。”安安奶声奶气地回应，咬字有些不真切，但至少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明珉边用毛巾被给安安擦身上的水，边夸道：“真棒啊，是聪明的安安。” 安安随着明珉擦水的动作晃着身子，他扭头看向明珉的床头柜，“小鱼呢？” “你不就是小鱼吗？”明珉擦完水后把安安塞进了被子里，正要起身去给安安拿前两天买的卡通毛绒小睡衣时，却被安安拽住了袖口。 “那里的，小鱼。”安安指了指明珉的床头柜。 明珉随着安安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由得怔愣了一瞬，他瞳孔微微扩大，“你……” 安安估计是以为明珉不记得了，还提醒着明珉：“好多颜色的，小鱼呀。” 明珉不知自己该松口气还是提起气，这竟是一个继承了安安记忆的安安，那之后的安玥琛，又会记得什么呢？ 第83章 养崽日常回归2 “小珉？” 安安又扯了下明珉的袖口，将明珉从走神状态拽了回来。 明珉朝安安一笑，摸了摸安安的脑袋，“之前的小鱼回大海里了，不过我又养了新的小鱼，等会儿带你去看。” 有了上次养孩子的经验，明珉这次早早的就把每个阶段的衣服都备上了。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卡通小狗的毛绒睡衣，“穿这个好吗？还有小尾巴。” “尾巴？”安安眼神一亮，“安安的，漂亮。” 安安脚丫子晃了晃，从被子里伸出一个光秃秃的小胖脚，看着自己的脚丫子，安安神情一下子变得沮丧，“没了……” 明珉心里一紧，连忙走上前，只是安慰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安安倒先变了笑脸。 “没关系，”安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脚，“安安的脚，也漂亮。” 明珉忍俊不禁地附和：“对，安安是个漂亮的小宝贝。” 换好衣服的安安一下子变得毛茸茸的，再配上他的小卷毛，简直可爱得要命，明珉再次没忍住抱了抱安安，又给安安拍了好几张照片，在安安扶着床沿要落地时，他才迟钝想起：“等等，还有小拖鞋，我去给你拿。” 可以自如行动的安安便成了明珉的“小尾巴”，明珉走哪儿他跟哪儿，明珉做什么他也要做什么。 两人一起站在盥洗台前，明珉仰头喝水，安安也喝水，明珉漱完口后吐出水，安安跟着吐了口空气。 明珉哭笑不得地捏住安安的脸颊，“怎么喝了呀，之前不是会自己刷牙的吗？” 安安被捏着脸，嘴巴嘟起，口齿不清道：“不小心，忘了。” “那下次记住刷牙的漱口水要吐出来。”明珉松开手，揉了把小卷毛，只庆幸自己给安安用的是儿童款的可食用型牙膏。 “甜的。”安安砸吧着嘴。 明珉勾了下安安的鼻子，“再甜也不能吃牙膏。” 洗漱完，明珉往厨房走，准备做早饭，安安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明珉身后。 上次安安从小人鱼变“小人”时已经是四五岁了，所以走路很稳当，但这次安安变“小人”时似乎才两三岁的样子，所以走路一晃一晃的像个小企鹅，看得明珉不免揪心，但他之前上网学的育儿知识说不能妨碍小朋友走路，遂只能提醒：“走慢点，别摔了。” 话音刚落，安安就自己绊自己给趴地上了。 不等明珉过来扶他，安安就自己爬了起来，还一脸认真道：“不疼。” “慢慢走哦。”明珉再次提醒后，转身继续去往厨房。 在明珉忙活早饭时，安安在明珉身后打着转，蹙着眉头不知是在酝酿什么，没一会儿，他突然提高声音，姿势神态都故作随意，实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珉，“没哭哦，小珉。” 明珉打鸡蛋的手一顿，朝身后看去，一下就顿悟了安安的意思：“安安真勇敢。” 安安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就这样每天“明珉哄安安，安安哄明珉”的又过了一周，农历新年临近，虞寻一来接安安回家住一段时间，一是安安出门太久家里人想念，再是明珉也不方便把安安直接带回他家。 “呦，长腿了呀小安安。”虞寻一拎起安安的一只手，像跳舞似的，让安安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 “漂亮吗？”安安叉着腰扬着下巴问虞寻一。 虞寻一被逗笑，搓了把安安的脸蛋，“还真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安安被搓得不开心，转头就去找收拾行李的明珉了，“小珉，安安不要，跟他走。” 明珉把安安抱起：“你不想家里的爸爸、舅舅和叔叔吗？” 安安嘴巴一瘪，把脑袋埋在明珉脖颈间，不说话却也不哭闹。 明珉轻抚了两下安安的脊背，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拿着行李出了卧室，他和虞寻一叮嘱着安安的衣食住行各方面，颇有种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既视感。 “别太担心，过几天就给你送回来了。”虞寻一从明珉手里接过安安，“再说，他亲爹能亏待他吗？” 明珉不好意思地抱歉一笑。 “终于不用带孩子了，你不该觉得轻松吗？”虞寻一拍了拍明珉的肩膀，又从明珉手里接过行李，“别太紧绷，事情都会向好的方面发展的。” 明珉将落在安安身上的视线收回，抬眼和虞寻一对视着，虞寻一掂了掂怀里的安安，嘴角勾了下，“指不定过两天不用我给你送，孩子长大就自己来找你了。” “但愿吧。”明珉眼里的情绪复杂，他握住安安的手捏了捏，“拜拜哦。” 安安虽然脸上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和明珉挥手再见：“小珉，拜拜哦。” 新年的烟花再次在夜空点亮，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 明珉从餐桌上下来，没坐在客厅看电视，反倒挪步去了阳台。 树枝上落着积雪，灯笼的红光照在上面，莫名在冰天雪地里添上一丝暖意，还没到倒计时的时候，但空中已经零零散散地放起了烟花。 他还是没能和安玥琛在新年时一起看到烟花。 明珉坐在摇椅上，把上面放着的毛毯搭在身上，刚靠下，兜里的手机蓦然响起。 摇摇晃晃没有归处的心脏突然停滞在胸腔中，砰砰地跳跃起来。 是虞寻一打来的视频，明珉刚划到接通，就被怼在镜头前的安安的脸可爱了一大跳，安安戴着一顶虎头帽，穿得圆滚滚的蹲在雪地里，嘴里正嘀咕着：“小珉呢？” “安安。”明珉坐直身子，和看向别处的安安打着招呼。 “小珉！”听见明珉的声音，安安瞬间转回头，脑袋凑得更近了些，摄像头都快聚不上焦了，“舅舅安安，放烟花，你也看。” 安安转着身子，试图把自己和烟花一起框进镜头里，但他试了半天，只能把自己的脸框进去。 镜头里出现了一只大手，应该是虞寻一的手，把安安快贴脸上的镜头挪远了些，“你站远点，我帮你举着手机。” 第99章 “不，要看小珉。”安安似乎在举着手掰手机。 手机又回到了安安手里，他继续转着圈找机位，最后选择背对着烟花，在烟花腾空时，他举着手机往空中照，然后再收回手机拍拍自己的脸。 “看到没，小珉？”安安大半张脸贴着手机问道。 “看到了。”明珉温柔莞尔，哄着安安，“好漂亮的烟花和宝宝。” 其实明珉只听到了烟花响，镜头晃得人眼晕，不是一片黑，就是安安的下巴和鼻孔，但从黑暗边缘透出的亮光就已经足够让他想象出烟花炸开的场景了。 很美，很美好，至少他和安安在新年时一起看到了烟花。 几天后，明珉前脚刚回到自己的小家，虞寻一后脚就来送孩子了。 明珉抱起安安掂了掂，又把安安放回到地上，手掌比着安安的头顶和自己的腿，“他不会一直都这样吧？” 毕竟按上次他养孩子的经验来看，这多半个月过去，安安怎么也快要长到十二岁左右了，可这次安安却仍是三岁左右的样子。 “不会的，”虞寻一信誓旦旦道，他俯身捏起安安的手和明珉展示，“这指甲不是长长了吗。” 明珉：“……” 虞寻一松开安安直起腰，语重心长地开解明珉：“放宽心昂明珉，他要真长不大了，你不就是换个对象的事吗，小问题，按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 “啊？”明珉再次被虞寻一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惊到。 安安也不知听没听懂大人在说什么，反正转身一把抱住了明珉的腿，“小珉，我的。”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虞寻一戳了戳安安的脑门。 安安被戳得脑袋后仰，他磨了磨牙，刚张嘴，虞寻一就立马收回了手，还挑衅地朝安安晃了晃手。 “小珉，”安安拖着音调，抱着明珉的腿委屈地仰起头看明珉，“舅舅坏。” 明珉心软地抱起安安哄慰，“没事没事的，舅舅在逗你玩呢。” “别太惯着他。”虞寻一看着明珉被安安拿捏的样子，就能想象出以后明珉会怎么被安玥琛拿捏，他没忍住提醒明珉：“你谈恋爱的时候也不要太顺着安玥琛来，小的都能被惯坏，更别说大的了。” 话题跳转太快，明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时，只觉得有些难为情，虽说虞寻一也不过只比安玥琛大两岁，但论起辈分来的确算是长辈，明珉便害臊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赶时间呀，手机从刚才就一直在响。” “你呀你。”虞寻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扫了眼手机后便没再继续闲聊，只是临出门时他又戳了戳安安的脑门，“争气点，赶紧长大。” 这次安安倒及时抓住了虞寻一的手，只不过被明珉更快一步地捂住了嘴。 送走虞寻一后，明珉带安安回到客厅看动画片，安安靠在明珉身上，两只胳膊环住明珉的胳膊，“小珉，我的。” “好。”明珉随口应和着。 也不知是不因为被虞寻一恐吓了，翌日，明珉醒来时，身侧的安安竟真长高了一截，但也不过是五六岁的模样，可不论怎样，至少让明珉心里又拾起了期待。 “安安长高啦？”安安醒来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他噔噔噔下床，找到明珉后，站在明珉腿边，和明珉的腿比着高度，“真的高了。” 不等明珉开口夸他，他又噔噔噔跑回到了卧室，吭哧吭哧地抱着他的小被子和小枕头往出走。 明珉从厨房探出身，疑惑地瞧着安安的动静，“这是做什么？” “安安长大啦，安安可以一个人睡觉了。”安安从枕头后冒出脑袋来，“晚上就可以不踢到小珉了。” 第84章 我是谁 灶台上煮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明珉手上的面粉因手指蜷缩的动作而微微脱落，时间在静止中延长。 安安话音落下，明珉闻言一愣，随即欣慰地笑开，“安安真是个勇敢又善良的宝宝，不过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一起收拾床铺，好不好？” “好！” 时间似乎在倒退又前进中出了bug，从安玥琛变回小鱼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可安安却仍是五六岁的模样。 安安很乖巧，很讨喜，明珉也很享受和安安一起相处的时光，可是，当生活愈发平静，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时，他便也愈发思念安玥琛。 他们分手时太过仓促，吵架后的冷战也来得突兀，就连分别时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上一句话。 一切都像是被意外切断的水管，水流兀自从裂口处流出，直至在某一时刻干涸。 他过去的童年不再需要弥补，而未来的陪伴却依旧空缺。 安安的存在，让他仅仅只是知道他平安，却完全没有他在身边的那种切实感。 河面上冻结的薄冰开始消融，除了野草堆里还尚残余着一些积雪外，冬天的痕迹在逐渐地从城市里消失。 微风从河面掠过，吹得明珉和安安一同打了个冷颤。 “有点冷哦，小珉。”安安搓了搓手，“我们是要去钓鱼吗？” 明珉弯腰帮安安把帽子和围巾戴好，“不是呀，我们就是出来兜风的。” “但这里的风好冷。” “那我们去别处吹风。”明珉领着安安从护城河的石栏杆旁回到电动车旁，他先上车，并叮嘱着安安：“扶稳抱紧了。” “好哦。”安安乖乖应着，他抱住明珉的腰，脑袋靠在明珉的背上，在电动车开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提高了嗓门问明珉：“今天的天气很好，对吧，小珉？” “对。”明珉随意应着，前几天刚立春，最近的气温已经不像上个月那般冷得人倒牙，今天的阳光也特别好，只要不站在河边，温度也可以称上是暖洋洋的，不然他也不会今天带着安安出门兜风。 “所以你不要不开心了。” 安安的话随着耳边掠过的风一起传来，顺着明珉的耳廓淌进心里，流过四肢百骸，在冬日的暖阳下，熨帖过明珉的每一寸血肉。 “好，我很开心。” 都要开春了，小绿都从冬眠中醒来了，明珉的寒假也快要结束了，而安安还没长大，但那又怎样？春暖花开时等不来，还有夏阳酷暑，秋高气爽和冬雪皑皑时。 他总会等来的。 明珉替安安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他在医药箱里翻了翻，翻出了一片前段时间吃剩下的安眠药。 明珉攥着药片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他似乎总是这样，嘴上挂着坦率无所谓，心里却总是斤斤计较，什么都放不下。 今天中午那会儿，安安的话的确安慰到了他，可那安慰的效用实在太过短暂，道理他都懂，只是情绪他实在难以把控。 他不介意等待，但等待时的痛苦却没法摒除。 他如果真的坚强洒脱，就也不会把自己愁到生病了。 明珉轻吁出一口气，就着杯子里的冰水咽下了药片。 药效生效得很慢，可当睡意袭来时，脑子里便很快变成一片混沌了。 明珉迷蒙睁眼，闹钟没有响，窗帘缝隙间隐隐透出一丝亮光，提醒着他时候不早了。 他惦记着给安安做早饭，但脑袋发沉，有点半梦半醒的迷糊劲，呆了半晌也没清醒过来起床。 在朦胧的昏暗里，明珉余光捕捉到了身侧更暗得一片阴影，他茫然缓慢地转过头。 “小珉。”像是幻觉一般的轻唤。 安玥琛支着脑袋侧躺在他身边，嘴角微微上扬着，眼里盛着浓重的柔情和浅淡的促狭，安玥琛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睫毛，他眼睛下意识眨了眨，看着被子从安玥琛的肩上滑落，露出那副熟悉的、健壮的躯体。 “安玥琛。”明珉梦呓似的喃喃道。 “想我吗？”安玥琛的手下落，轻抚在明珉的脸上。 明珉显然还没睡醒，眼神都是虚的，不然也不会在没有任何质问时就直接扑进了安玥琛怀里，“我好想你。” 说出的话也直白又坦荡，直直穿过安玥琛赤衤果的胸膛。 安玥琛立时把另只手里握着的鱼鳞和珍珠放回到明珉的枕头下，他按着明珉的肩膀翻过身压|住明珉，虎口卡住明珉的下颌，浓烈的情感和厚重的思念，皆借由着密不可分的亲口勿传递给对方。 他们耳鬓|厮磨，他们唇齿|相须，柔软的shé尖交纟在一起，水声、摩擦声此起彼伏，热气升腾，爱意蔓延。 明珉混沌的大脑在缺氧中反倒愈发清醒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咫尺间的人，这不是他的梦，更不是幻觉，安玥琛是真的回来了。 神志清醒时，他下意识推拒，又很快泄了劲，双手主动搂住安玥琛宽厚的肩膀，他们之间的口勿因为明珉的主动，而越来越深…… 久别重逢的一个深口勿，身体难免会被调动起过于亢奋的反应，更别提安玥琛光溜溜的一个人，根本无从掩藏某些蠢蠢欲动的|炽热，当然他也并没有想掩饰。 第100章 明珉便被坦荡荡地戳着大月退，虽然亲吻分散着他的注意力，但那过于氵衮烫的温度实在无法忽视，他奋力地别过头，躲开安玥琛追上来的吻，气息不稳地提醒着安玥琛：“够了，你先冷静一下。” 安玥琛退开些，嘴角噙着坏笑，他拇指按在明珉微微泛月中的唇上，轻轻摩挲着，在明珉神情松懈时，他的月夸再次下压并朝前丁页了下，迎着明珉震惊和羞恼的眼神，他再次吻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令人窒息的口勿终于结束。 他们依偎在一起，靠在床头，十指相扣。 明珉身上的睡衣扣子被解开了一半，锁骨处落着几处红痕，领口歪斜地搭在肩上，在两人缓缓平息时，他突然偏头看向安玥琛，嗓音很轻地问道：“我是谁？” 安玥琛先是愣了下，随后像是被气笑了，他捏住明珉的下巴，左右转着打量明珉，语气似笑非笑的，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无奈：“你觉得我会和别人做这种事吗？嗯？小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我是谁？”安玥琛打断了明珉的辩解，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清。 “你是安玥琛，”明珉浅浅地勾起嘴角，直直地望进安玥琛的眼里，“唯一的，独一无二的。” 话里的含义，他们各自明白代表着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明珉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他掀开被子欲要下床，“该起床了。” 只是明珉腿刚搭到床沿，又被安玥琛拦腰拽了回去，安玥琛跪在chuáng上，双手拽着被子张开，似是想用被子同时蒙住他和明珉。 明珉立时捂住嘴，抬脚扌氐住安玥琛的肩膀，却反被安玥琛扌足住了月却踝摩挲着，他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传出：“松开，我去给你找衣服。” 和上衣裤子完整地穿在身上的明珉比起来，未着寸|缕的安玥琛就像是个流氓，没了被子遮挡，安玥琛也不害臊，任由明珉盯着他，他的手掌顺着明珉的脚踝下移，揉扌圼了一把明珉的小腿，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他翻身裹住被子，趴在床上也不知在生哪门子的气。 明珉暂时没傻到现在就去哄安玥琛，他连忙下床，去衣柜里给安玥琛找衣服，之前给安安准备每个阶段的衣服时，当然也包括了安玥琛的，所以这次安玥琛不用再穿明珉洗变形的衣服，也不会再过敏了。 安玥琛从被子里探出头，伸手拽过明珉给他放在一边的衣服，他展开睡衣仔细瞧了瞧，在确定和明珉身上的睡衣是情侣款后，他满意地扬起嘴角，动作麻利地套上了衣服。 床边也放着一双和明珉同款的拖鞋，安玥琛嘴角的笑咧得更开心了些。 他踱步到浴室，从背后圈住正在刷牙的明珉，指腹抹了下明珉嘴角的牙膏沫，又点到了明珉的鼻尖上，在被明珉拍了下手后，他双手搂住明珉的腰，将下巴搭在明珉肩上，和明珉从镜中对视着，“小珉，明天我可能要先回家一趟。” 明珉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好，我正好也要回家。” 安玥琛鼻尖蹭着明珉的脖颈，“那我明天先把你送回家。” 明珉有些痒得缩了缩脖子，把安玥琛交握在他腹部的双手轻轻扯开，“别闹了，洗完脸出来吃饭。” 安玥琛意犹未尽地在明珉身上猛吸了一口气，才缓缓直起腰放明珉出去。 吃过早饭，安玥琛在洗碗，明珉去给安玥琛拿他之前捡到的安玥琛的手机，抽屉被拉开，明珉扫了眼里面放着的没送出去的大水杯，却没拿出来，取走手机后就合上了抽屉。 翌日，安玥琛先把明珉送回了家，随后才赶往自己家，进门时，家里人都在，只不过没有一个人在看到他时表示惊讶和欣喜。 安玥琛也没在意，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顺手讨打地把他爸刚剥好的橘子给抢走了。 安颂业嫌弃地瞪了一眼安玥琛：“今天过节，你既然回来了不说带些礼物去陪人家小孩回家？” “小珉才多大，现在见家长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安玥琛嚼了一口橘子，被酸得皱眉，又把橘子还给了他爸。 “你还知道人家小孩年纪小啊。” “不是，我年纪也不大啊。”安玥琛不解地看向他爸，“我妈也比你小了好几岁吧，你当时怎么不嫌自己年纪大？” 安颂业皱着眉重重地用鼻腔呼出一口气，再次瞪了一眼安玥琛后起身上了楼。 虞寻一再憋不住笑，笑得直往安颂凛身上倒，而安颂凛巍然不动，细致地给虞寻一挑着橘子瓣上的橘络。 安玥琛瞧着他俩这腻歪样，也嫌弃地皱了皱眉，起身去了楼上。 晚上，安玥琛又去明珉家楼下侯着明珉，接上明珉后他们一起回到了临月湾的那个小小的家。 顺道，他们还去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里看了彩灯展。 安玥琛举着一个刚买来的兔子灯送给明珉，明珉嘴上说着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但拿到手后却翻来覆去地仔细瞧着。 回到家后，明珉更是把灯藏到了自己的暗室里。 安玥琛故意打趣明珉：“不是说哄小孩的吗？” 明珉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又翻出之前剩下的零食，摊在茶几上，没理会站在卧室门口的安玥琛，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副懒散闲适的模样。 安玥琛失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走上前坐到明珉身侧，跟明珉一起看着不知所云的晚会。 温馨恬静的氛围，时隔许久，再次环绕住他们二人。 安玥琛嘴里咬着半片薯片，被电视里无聊的节目催眠得昏昏欲睡，他脑袋一歪，撞了下明珉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抬手给明珉揉了揉，嘴里还嘟囔着：“没事没事昂。” 明珉也有些困，便像是想打起精神似的，提起了能让人清醒些的事，“你之前送我的那块表到底贵不贵？” “不贵不贵，”安玥琛还是犯困，边揉着明珉的脑袋，边嘴里胡乱应着话，“我过两天再给你送几块，咱每天换着戴。” 明珉把安玥琛的手按下来，突然正色道：“再继续监控我？” 安玥琛这回可算清醒了，“哪回事啊，我就只是担心你。” 他边说，边小心地觑着明珉的脸色，“你生气吗？” 明珉虽说眉眼下压着，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安玥琛便松了口气，揽住明珉亲了口脸蛋：“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 明珉把安玥琛推开些，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说话的语气倒像是在嗔责：“所以你到底和韩槿结了什么仇？” “鬼知道。”安玥琛手搭在明珉的肩上朝后一靠，眼神上抬着，似是在回想着什么，“我今天回去找我爸聊了这件事，他说他去查了，但也没查出什么，我和韩槿仅有的交集就是小时候的一次游泳比赛，那次我是冠军，他是亚军。 安玥琛迷惑地转头看向明珉：“总不能是因为这种破事吧。” 明珉回想着韩槿给他的感受，“那还真不好说。”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眼的了，结果韩槿还要比他更甚，还真是让人唏嘘。 “不说扫兴的人了，我也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问你。”安玥琛半扭过身面朝着明珉，他一副严肃样搞得明珉还有些紧张，结果开口问的却是：“你怎么不叫我宝宝和宝贝了？” “啊？”明珉一脑门问号。 “你老是叫我名字，还是全名。”安玥琛语气是真情实感的委屈，“你不觉得很生分吗？” 明珉倒是被提醒了，他突然后撤着挪了下屁股，和安玥琛拉开了一段距离，“我们还没复合。”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会分手。”安玥琛撑着沙发靠背也跟着一挪，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而且昨天我们亲都亲了，撸都——唔？” 明珉一把捂住胡言乱语的安玥琛的嘴，“你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 安玥琛轻轻掰开明珉的手并握在自己掌心里，低眉耷眼地看向明珉：“小珉，你对我哪里不满，就直说出来，没必要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明珉被说得下意识反省自己，可紧接着又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对劲：“那你昨天为什么问我你是谁？” “这不是你问了，我就跟着问了一下，不能问吗？”安玥琛缓慢地眨了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虽然安玥琛的回答挑不出错，但明珉仍旧保持怀疑态度，“我们什么时候谈恋爱的？” “你傻了？”安玥琛食指敲了两下明珉的脑门，“去年的九月底啊，嗯……应该是二十八号。” “你记得这么清楚？”明珉满眼质疑。 安玥琛眼睛眯了眯，佯作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所以是你不记得了，故意这么问我的？” 明珉拂开安玥琛捏他脸的手，继续提问：“那我们谈多久了？” “三个多月呀。” “这没算我上个月变小的时间昂。”安玥琛特别强调。 第101章 “小珉，你这都算不清楚吗？”安玥琛又笑着去捏明珉的耳垂，“还是说你故意在考验我？” 明珉眼里露出一丝茫然来，“那十月份，你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十月份——我恢复了记忆，然后回家了一趟，之后我就直接搬到你楼上来了。” “你是十二月初搬来的。” “啊？不可能。”安玥琛笑着否认，他估计还当是明珉在故意逗他。 明珉眼里仍有狐疑，但更多的是担忧，他略带惆怅地望向安玥琛。 安玥琛许是被明珉认真的神情唬住，脸上的轻松笑意散去，他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慌忙地抓紧了明珉的手：“小珉，我是不又忘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第85章 捡月亮 “我是不忘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安玥琛的话在明珉耳边打了个转，他直勾勾地看了会儿安玥琛，突然眼角眉梢一弯，改了话口：“没有。” “我们就是谈了三个月的恋爱。” 这次，安玥琛没有忘记他，反倒忘记了他们分手闹别扭的事，也不知这算不算好事。 “那你刚才……”安玥琛缓缓控诉着明珉刚刚对自己的质问。 明珉两手抱住安玥琛的脑袋，把他的头发胡乱揉了一通，眼里笑意更盛，“我刚才就是在和你开玩笑，对不起嘛。” 看着明珉的反应，安玥琛似是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歪着身子朝明珉身上一靠，双手搂上明珉的腰，略带埋怨道：“我就说怎么可能分手，你太坏了小珉。” 明珉在安玥琛看不到时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掌心轻抚了两下安玥琛的后背，“下次不会了。” 安玥琛脑袋顶着明珉的脖颈拱了拱，在明珉因为痒而后缩时，一手继续搭在明珉腰上，另只手穿过明珉的腿弯，一把捞起明珉站了起来。 “哎？”明珉反应不及，只下意识攀住了安玥琛的肩膀，“干什么？” “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安玥琛亲了亲明珉的脸，随后径直朝卧室走去。 “等等，电视还没关。” 安玥琛又退回去，把明珉朝上掂了掂，腾出一只手来，单手抱着明珉，俯身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后，便继续抱着明珉往卧室走。 “安玥琛。”明珉脑袋靠在安玥琛肩上，一只手捏了捏安玥琛胳膊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结实肌肉，“你这样的是健身的效果还是单纯的种族天赋啊？” “你也想？” “可以吗？” 明珉此时正乖乖地窝在安玥琛怀里，再眨着一双干净的眼眸瞧他，安玥琛根本说不出打击明珉自信的话—— “当然可以。” 应允下来的结果就是，明珉第二天一早就兴致勃勃地要安玥琛带他去健身。 过于活泼积极的明珉让安玥琛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宝贝，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明珉正在往背包里塞着毛巾和电解质饮料，闻言有些懵地抬头看向安玥琛。 “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那我们谈了四个月恋爱就一直在家谈的吗？”明珉不眨眼地盯着安玥琛。 安玥琛表情未变地点了点头，“基本上吧。” “那你不想和我出门约会吗？” “当然想啊。”安玥琛倾身朝明珉靠近，“我只是担心你哪里不舒服。” 明珉眼睫闪了闪，垂下了视线，“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锻炼身体，加强身体素质。” “怎么突然有这种觉悟了？”安玥琛拨弄着明珉的耳垂。 明珉拉上背包拉链，闷声道：“我想更强壮一些。”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 明珉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安玥琛心里。 安玥琛手上的动作和笑容同时僵住，又很快舒展，他捏住明珉的后颈安抚性地揉了揉，脸上的笑容也极尽温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昂，多想些开心的事。” 他拉住明珉的手带着明珉起身，“比如一会儿，你能不能打趴我？” 明珉疑惑地看向安玥琛。 安玥琛搂着明珉往出走，“走吧，带你去打拳。” “好累啊。” 明珉双臂一张仰靠在围绳上喘息，汗水从发根处流过脸颊、脖颈、胸膛，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明珉就像是一只湿漉漉又气喘吁吁逃避追捕的小动物，懵懵地仰头看向一旁的安玥琛，嘴里还不服输地说着挑衅的话，“你刚那一摔是故意的吧？” 安玥琛扔掉自己手上的拳套，拿起一瓶水拧开递到明珉嘴边，“怎么就成故意的了，明明是你把我撂倒的，怎么，怕我讹你啊？” 明珉边就着安玥琛的手喝水，边乜着安玥琛，“我又不瞎。” 安玥琛笑了笑，抹掉明珉嘴角的水渍，把水瓶拧上扔到了一边去，他解开明珉手上的拳套，轻缓地给明珉按揉着手腕，“既然累了，就不打了，改天我再带你来。” “要不给家里买个沙袋吧？”明珉提议。 安玥琛挑眉看向明珉，“这么喜欢？” “嗯。” “行吧，喜欢就买。” “你会觉得我麻烦吗？”明珉突兀地提问。 “这有什么麻烦的？”安玥琛随口应完，又去拿毛巾给明珉擦汗。 明珉没再说什么，只是捏起毛巾的一边也给安玥琛擦着汗。 明珉之前完全没尝试过拳击，所以和安玥琛体验了一次后，他突然就有了一个新爱好，对于下次再去打拳很是期待，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第二天醒来后，竟然腰酸背痛浑身疼。 “你这是多久没运动了？” 安玥琛替明珉按摩着酸胀的肌肉，他之前看明珉胳膊和腹部上的肌肉线条挺漂亮的，还当明珉挺爱运动，虽然明珉老待在家，但学校里的运动设施也不少，他当明珉全在学校动了，回家便不动了，而且昨天打拳时明珉也不是什么肌无力的样子，还特别兴奋，所以他也就给忽略了控制明珉运动量这件事。 明珉皱着眉趴在床上，把背对着安玥琛的脑袋转向安玥琛，“有啊，我每天都有做有氧远动。” “什么有氧？” “睡觉？”明珉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可能也有种族天赋吧。” 安玥琛被逗得跟着笑起来，他没忍住捏了捏明珉的脸，“怎么这么可爱呢，小珉？” “不要老说我可爱。”明珉拍开安玥琛的手，又把脑袋转了回去，给安玥琛留一个后脑勺。 “那说你什么？” 明珉蓦然翻身坐起，和安玥琛面对面着，安玥琛看着明珉脸上不太高兴的神情，当自己又把明珉惹生气了，正准备哄人呢，明珉却问他：“如果我变胖了，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呀。”安玥琛不理解明珉跳跃的脑回路，但下意识地快速给予肯定答复，直觉告诉他，如果犹豫了，明珉就真生气了。 明珉紧盯着安玥琛的表情，似是在甄别他是不是在撒谎，“如果我长得不好看呢？” “也喜欢。” “那如果我骗了你呢？” “喜欢的，不过——”安玥琛故意拖着调子，“欺骗这种事，就得事论事了。” 明珉轻蹙的眉眼渐渐展平，应该是对安玥琛的答复还算满意。 “那反过来呢，”安玥琛顺着明珉的话给自己铺垫，“如果是我变胖了长丑了，还骗了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明珉垂眸思忖着，再抬眼时嘴角是压不住的笑，“不会，我还是喜欢长得帅的。” “小珉！”安玥琛一下扑倒明珉，去挠明珉腰间的痒痒肉，“越来越坏了，都跟谁学的？” 明珉笑着躲避，又适时卖惨，“别捏别捏，我腰疼，胳膊也疼。” 安玥琛哪怕看出来明珉是装的，却还是退开了身。 等两人打打闹闹从床上下来时，已经临近中午，安玥琛便给楼上的王妈打了声招呼，让其帮他俩准备午饭。 明珉扫了眼客厅里放干垃圾的垃圾桶，已经几天没丢了，他突然又像是试探似的和安玥琛说：“你去丢垃圾。” “你又开始使唤我了。”安玥琛嘴上抱怨，但手上却还是动了起来。 “你勤快。”明珉夸完安玥琛，便转回屋去换衣服。 安玥琛拎起垃圾袋，正要扎口时，被一小片暗淡的反光吸引，他敞开垃圾袋，在一堆零食包装袋里捏出那一小片反光的锡箔包装，在看清上面的药名时，安玥琛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明珉换完衣服出来时，安玥琛还没扔垃圾回来，他便先坐在客厅里等着安玥琛一起去楼上吃饭。 没一会儿，门口响起了开锁声，明珉立刻站起身，朝门口的安玥琛招呼着：“走吧。” 安玥琛却合上了门，脸色沉沉地朝明珉走近，“小珉。” “怎么了？”明珉打量着安玥琛的脸色。 “你是不又偷偷吃安眠药了？”安玥琛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却饱含关切。 第102章 “我，没……等等——”明珉被抓包后先是下意识心虚否认，但紧接着就意识到了安玥琛话里的漏洞，“什么叫‘又’？你记得我之前为什么会吃安眠药？” 心虚转移到了安玥琛脸上，他板着的脸一下扬起了笑，“你，你那个……学习压力太大。” “可是我从没有在你面前吃过药，你怎么会有这种记忆？”明珉一旦捕捉到一丝疑点，思路很快就清晰了起来。 “我……”安玥琛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编瞎话。 “除非是你猜的，为什么这么猜？”明珉替安玥琛说了答案：“因为你知道我去看了医生，江弈也和你说过我有睡眠障碍。” “小珉，我——” “你根本没失忆，你又骗我，又骗我！”明珉从平静拆穿安玥琛的骗局一下子变得情绪激动。 “宝贝，宝贝，我错了，我错了。”安玥琛连忙上前抱住明珉，在明珉的挣扎中死死勒紧手臂，他一边道歉，一边为自己辩解：“但你也骗我了是不是，我们扯平了对吧？” “你！”明珉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深呼吸了两下，刚组织好语言，嘴还没张开呢，就被安玥琛用强吻给封住了嘴。 安玥琛边亲边抚着明珉的脊背，在感受到怀里的挣扎减弱时，他才松嘴，唇贝占着唇地和明珉道歉：“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你了。”安玥琛将额头抵在明珉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透露出些许的脆弱，“你知道你当时和我说你搬家时我有多害怕吗？” “我那天赶着时间出差回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进你家后家被搬空了，你却把我送你的珍珠扔在抽屉里没带走，你还和我说你要放弃了。” 明珉蹙着眉，这时才知道安玥琛竟真没懂他的暗示，“我那条信息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可我哪知道啊，我就以为你不要我了。”安玥琛吸了吸鼻子。 明珉当安玥琛是哭了，扭着头去看安玥琛，安玥琛却把明珉抱得更紧，脑袋埋在明珉脖颈间，明珉也看不出人哭没哭，但还是心软地抬手拍了拍安玥琛的后背，“好了，没有不要你。”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早原谅了。” “真的？” “嗯。” “说话算数昂。”安玥琛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明珉，脸上根本就没有哭过的痕迹。 明珉抬手就抽了安玥琛胳膊一下，“你又装。” 安玥琛把明珉朝自己怀里带了下，“你不也想和我复合吗，小珉？” “没有，不想了。”明珉脸上泛着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 “那你为什么骗我？” “你又倒打一耙。” “所以我们复合了吗？” “没有。” “那你还亲我。” “是你亲的我。”明珉要被安玥琛的厚脸皮程度惊呆了。 “有什么区别？”安玥琛说着就又亲了明珉一下，“你的嘴难道没亲我的嘴吗？” 明珉倒一下有些无话可说了。 安玥琛胡搅蛮缠得逞，他从背后抱住明珉，下巴搭在明珉肩上，带着明珉往门口走，“走吧，我特意让王妈给你准备了饭后甜品，你昨天不还说想吃王妈做的蛋糕吗？” 一场争执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至于复没复合，反正那天中午明珉吃了两碗米饭和三个小切块蛋糕，还把剩下的蛋糕打包带走了。 隔天晚上，两人躺被窝里聊天时，明珉突然怀念和心疼起了自己之前低价卖掉的那些衣物，尤其是那套蚕丝床品，“那条蚕丝被一千多呢，结果我就换了五块钱。” “活该，要你犟。” 安玥琛说是这么说，第二天就给明珉买了套更贵的。 “你怎么净浪费钱呢？”明珉“指责”着说是去上班实则去采购的安玥琛。 “你这次别五块钱卖了，不就不浪费了。” 明珉嗔视了安玥琛一眼，又在安玥琛的催促下，两人开始换床单被褥。 “你会觉得房子太小吗？”铺着床单的明珉忽然问道。 “不会啊，这房子住咱俩刚刚好。” “哦。” “怎么，”安玥琛的嘴又开始讨打，故意逗明珉，“嫌我给你花钱不够多，还想要我再给你换个大房子？” 明珉冷下脸，直起腰，撂下手里的床单，“你自己铺床吧。” 安玥琛只能自己费劲地铺好床，又巴巴地去哄人， 又过了两天，到了情人节，明珉也马上要开学了。 他拉开书房里的抽屉，那个要送给安玥琛的杯子还躺在抽屉里，他指尖敲了敲杯壁，不知道今天送给安玥琛的话，会不会显得寒酸。 明珉拎着杯子往出走，被突然从玄关口跳出来的安玥琛吓了一跳，“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下班早退的安玥琛没回话，只是把自己藏在身后的花束送给明珉：“情人节快乐。” 明珉单手接过花，背在身后的手揉搓着杯子的提手，对上安玥琛殷切的视线时，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礼物，“那个……送你。” 安玥琛立时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说的！” “嗯，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 “谁说我不喜欢了。”安玥琛立马把手一背，“因为你没送我新杯子，我最近喝水不够都上火了。” 明珉的忧虑顿消，“你那是工作太忙没时间喝水，和杯子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这大杯子往我眼前一放，我保准记得每天多喝水。” 交换完礼物后，两人去了安玥琛预约好的餐厅吃饭，在落地窗边，他们补上了之前错过的烟花。 “你准备的？”明珉眼里满是欣喜地看向安玥琛。 “喜欢吗？” “喜欢。” 吃饭时，他们都喝了些酒，导致刚一进家门，明珉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安玥琛拽进了怀里接口勿。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倒在卧室chuáng上，明珉被亲得有些口耑不过气，他奋力推开了一些安玥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气也还没口耑匀，就又被土者住了嘴。 口勿的边界越来越过火，明珉的衣服被月兑了大半，他能察觉到今晚定然要发生些更过火的事，不过他并不抗拒，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兴奋，却在被一把月兑了裤子时，才猛然意识到：“我是……下面的？” “小珉，小珉宝贝。”安玥琛缱纟卷地吐出腻人的称呼，唇瓣磨?曾着明珉的耳垂。 他什么都没多说，但明珉已经偏过了头，显露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轻点。” 对于谁上||谁下的问题明珉其实并不在乎，只要对方是安玥琛，他就怎样都行。 安玥琛嘴角勾着坏笑，一把掀起被子蒙住光氵留溜的两人。 “戴上……安全t。”明珉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哼哼似的从牙缝里挤出。 安玥琛用鼻尖碰了碰明珉的鼻尖，显得有些委屈道：“戴不了，宝贝，我过敏。” 明珉这回彻底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脸上的红意一路蔓延到月匈膛。 就在安玥琛准备出力时，明珉突然道：“换棉被吧，别搞脏了……太贵——唔。” “闭嘴。”安玥琛额角青筋直跳地捂住明珉的嘴，他本就怕弄伤明珉忍到了极限，明珉却还来给他添乱。 明珉被一个猛冫中给丁页得彻底失了声。 …… 事后，明珉连想踹安玥琛都使不上劲，只能掐着安玥琛后腰的车欠肉，咬牙切齿道：“安玥琛，我后天还要上学去呢。” 安玥琛却搂着明珉搁那傻乐，“好好好，我送你。” “我是那意思吗？”明珉又掐了安玥琛一把，“你还笑？” 安玥琛握住明珉的手亲了亲指尖，“我就是觉得你生气也好可爱。” “你有病。” 安玥琛挨了骂却仍笑得开心，他把明珉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月匈处，“所以你可以随便生气，随便撒娇，随便闹别扭，你想怎么样都好，我都觉得会可爱，我说过了，永远不会觉得你麻烦。” “你就是有病。”明珉嘴上骂着，身体却往安玥琛怀里靠得更紧。 明珉去上学那天，已经没觉得不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算不算天赋异禀。 不过被赶下床好几天的安玥琛，这天却堵在门口怎么都不愿意走，“小珉，都好几天了，我这几天不搂着你睡觉也开始失眠了。” “我明天还要上学。”明珉使劲推着墙一般的安玥琛。 “我发誓，”安玥琛举起手，“我就只抱着你睡觉，什么都不做。” 明珉推不动，索性抱臂也靠在门框上，“安安都懂得长大了要一个人睡。” “小孩一个人睡是独立，我一个人睡是孤寡，你不喜欢和我一起睡吗？”安玥琛净说些不害臊的话。 明珉抿了抿嘴，竟一时说不出否定的话。 第103章 安玥琛见明珉开始松动，便一把揽住明珉往前迈了一步进屋，顺便抬脚踢上了门，“睡觉睡觉，早睡早起。” 一个月后，早春时，安玥琛的生日到了。 明珉悄咪咪地谋划惊喜，还把那条几百万的蓝宝石小鱼项链送给了安玥琛。 “你的生日礼物。” 安玥琛不免惊讶：“你确定送我这么贵的？” “这对你来说贵吗？” “但对你来说很珍贵吧。” “所以送你。” 明珉难得在清醒时说出直白的浪漫：“你才是最珍贵的。” 宝石的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热。 在那数不清的切面中，仿佛能瞭望到时光的缩影—— 他们在盛夏开启故事的起点，走过四季轮换，捡到自己的月亮，而故事的终点将会在被藏起的切面中收尾。 不可窥，不会散。 成为月亮的背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