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诡》 第1章 《有诡》作者:三日渡鸭【完结】 文案: 祝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性格温和从不与人产生口角,不会结怨,也不会结仇。 但在恋人死去后不久,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无处不在的视线,门口被碰乱的地毯,无故打开的房门,再然后他的身上莫名出现斑斑印记,一点点红痕出现在耳垂,后脖颈……甚至更隐秘的地方。 紧接着他的手机每晚十二点都会响起电话铃声。 自那以后,祝沅发现家里似乎多了一个人,房间里凭空出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黏腻的视线总是紧紧缠绕在身上,紧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后来电话接通了,祝沅听见了熟悉的贺子的声音。 那一刻祝沅迟钝地意识到,他死去的恋人要回来了…… —— 如果问祝沅爱不爱贺子,他会回答爱。 可如果贺子的状态从生变为死,那他的回答一定是不爱。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希望任何变故导致既定的路线脱轨,所以在知晓贺子死亡的消息时,祝沅隐瞒了下来,身边的人都以为两人只是分手了。 所有人都知道贺子偏执,扭曲,是个控制欲强的恋人。 在这个前提下,没人怀疑过祝沅,至少他从未说过谎。 可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以至于在双手被缚,只能无助扬起脖颈接受冰冷的双手一寸寸检查过身体时,祝沅只能咬牙承受着贺子强势的嫉妒。 “不,求求你,真的好痛。” “贺子,我好痛” 惩罚一件接着一件,祝沅无法忍受,只能努力张开嘴制止住作乱的手指,眼含泪水地乞求着。 贺子没有停下,他露出那副让人不安的甜腻的笑容抱住他。 “宝宝,我们永远都不会有分手的那天。” “我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生死。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相爱相杀 现代架空 主角视角祝沅互动贺子 其它:灵异,悬疑,爱情,恐怖 一句话简介:死了都要爱~当成末日来相爱~ 立意:脚踏实地,好好做人 第1章 二月中下旬的某一天,公司暖气坏了。 怎么坏的没人清楚。 自第一个发现的人报给行政之后,期间过了两三天。 公司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加上一些保暖措施,咬咬牙忍忍也都能撑到下班。 但,祝沅在其中是个例外。 要知道之前公司组织举办运动会,二十公里长跑祝沅跑进了前三名。可现在一个男人每每出门都裹上厚重冬服,就这样,他的脸色也没有因此好看几分。 不过一切也并不是无迹可寻,在下雪前祝沅和恋人发生了很严重的争吵,那天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响了一个小时,锲而不舍的电话铃声。 后面祝沅请了两天假,再回来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 自那以后祝沅格外惧冷。 静坐总是比起身活动要冷得多,就像现在办公区时不时能听到摩擦手掌和跺脚的声音,祝沅小声咳嗽的声音也混在里面。 他捂着嘴巴,避免吵到别人,一声声听上去倒显得更引人关注了。 隔壁女同事瞥了他一眼,将脚下的暖风机转了个方向。 但他本人毫无察觉,祝沅现在已经被冻得感知减弱,手指早没了知觉,指节稍微弯曲一下都格外费劲。他都怀疑刚刚自己听见了关节摩擦的声音,甚至脚下的温度都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实在没办法好好打字,双手合拢靠近脸庞呵出热气,细长的手指交叉摩擦,企图留住一点热量。因此,祝沅也就没注意到一旁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则简短的短信。 【最近降温,注意保暖】 祝沅艰难熬到午休时间,去茶水间续了一杯咖啡,简单吃完午餐再回工位,桌面上摆着一个暖手袋,一杯热可可。 眼前的暖手袋是新买的,上面商标还在,面对这种不明缘由的物品,祝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轻轻扫了一眼将东西拿着放去了前台。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每次都是趁他不在的时间,再回来桌上都会出现零碎的日常用品或零食饮料,不是特别贵重,但是特别烦人。 刚开始祝沅不清楚怎么处理都是直接放到前台,以为那人知道后会停止这种行为,但显然他低估了那人的耐心。 再次回到工位,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转身下楼。 这个大楼的物业总要人催促无数次才能重视问题。 公司暖气罢工后,他六个小时能处理完的工作,现在要八个小时才能完成,长时间低温总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失去对自身感知的控制让人感到不适。 祝沅刚从电梯出来,没走多远肩膀被人从身后搭住。 “祝沅,武阳那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周末一起去尝尝怎么样?” 来人是祝沅之前入职的同期陈笑天,后来这人转到其他部门,但两人依旧成了朋友。 陈笑天长得清秀,最有特点的是额头上有颗非常明显的黑痣。 此时祝沅就盯着那颗痣,伸出手指将人靠得过近的脑袋推开:“太冷了,不去。” “不是,怕什么,你都跟那人分手多久了,他总不会再发神经打电话撒泼了吧。” “我就想在家睡觉。下次,下次再陪你去。”祝沅好久没听到有人提起那个人,一时间愣了一下。 陈笑天似乎不太相信,盯着人瞧了几秒,温和的眉眼上没看见预想中的鲜明情绪,这才咂了一下嘴放弃了。 “成吧,你还是住在之前的小区吗,我建议你还是搬家换个地方,谁知道那哥们会不会再发病直接冲你家去。” “虽然最近没看见他,但贺子吧……小心他动什么歪心思。” 祝沅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听进去还是在敷衍人,陈笑天见此恨铁不成钢地抓住人的肩膀使劲儿摇晃。 “记住,贺子就是个精神病,你们好不容易分开就要彻底断干净。” “知道,知道,我找到合适的就会搬走。” “我有认识的中介,需要的话介绍给你,对了,你下楼是还没吃饭吗?”陈笑天看了一眼手表,话题突然转了个弯儿。 “不是,我下来问问物业,公司暖气什么时候能修好,你先上去吧。”祝沅被摇得脑袋有点晕,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陈笑天看了一眼他全副武装的模样,了然地点点头:“成,我先上去了。” 祝沅一直看着人进了电梯才转身从电梯口位置离开。 两人关系确实不错,甚至对方知道他曾经有一个男朋友,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两人关系到了那种地步。 贺子偶尔有些神经质,他会因为祝沅长时间不回家,给他周围的朋友一个个打电话,闹得祝沅身边经常走动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 而且……贺子这个名字,他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自那个人从他身边消失以后,这个名字就成了违禁词,大家都默认两人分手,聪明的不再提及。不过偶尔也有人不是特别聪明。 * 祝沅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大袋面包,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对方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比起一袋面包,这人对什么时候修好暖气更关注,胳膊仔细缩进薄被里,懒懒地问道:“怎么样?” “物业说明天会派人来修。” “整栋楼总不会就我们这层出问题吧,他没说拖这么久的理由?” “14楼往上都出了问题,说是合作的师傅家里有事,不过最近客诉太多已经找了新的维修师傅。”祝沅拿起面包看都没看一眼扔进了抽屉,坐下身将毛毯重新裹在身上。 “都是借口,估计是想从中捞点油水,非要人催无数遍才能有结果。” 对方吐槽了一句,转过座椅继续看起连续剧,见此祝沅也没再说话。 午休时间结束后,祝沅的飞书上多了两条消息。 前台发来的一张摆放杂物快递柜的照片,里面祝沅拿过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 【这些东西一直没人认领,你要是不需要,今天后会统一处理掉】 * 下午六点。 祝沅一直等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将手套口罩帽子围巾一一戴上。 他目前住的地方距离公司大概四五公里,公司楼下就是公交车,其实也还算方便。 祝沅站在公交站牌前望着马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有些拥堵,他看了一眼指示牌上的播报,距离下一趟车到站还有六分钟。 站前零散站着两三个人,大家都低着脑袋瞧着手机,祝沅呼出一口气将帽子往下拉了拉,这个鬼天气在外面多站一分钟他都无法忍受。 第2章 就在他准备往地铁站方向走时,后背忽地感到一股压力。 有人在看他。 视线没有重量,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可一旦大脑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身体就会有所感觉,皮肤疯狂起鸡皮疙瘩,而很多时候这种感觉的尽头确实有一双眼睛存在。 冷空气被隔绝在口罩外,他却依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祝沅先是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身后看了一圈。街边灯光昏黄,加上摄像头上似乎蒙上了一层油脂,屏幕里树木路灯的轮廓糊成一团,影影绰绰,看起来身后正藏着无数双眼睛,就躲在那些窄小的缝隙里直勾勾盯着他。 周围的空气在此刻出现一种诡异的凝滞感,不知道是因为太冷产生的错觉,还是他被诡异的注视感吓到了。 这段时间,不对,应该是从上周开始,祝沅对视线变得格外敏感,但凡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三秒,他都会立即感应到。 这种感受非常糟糕,每次他都会极力无视,可这次他无端感到强烈不安,仿佛一直以来平坦的道路下出现了塌陷,而他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情况下摸黑前行…… 祝沅动作僵硬地将手机收了起来,余光扫过身边零散站着的其他几人,那些人缩着肩膀看着手机,灯光打在脸上惨白一片,看不出任何异状。 他这才从身边人身上抓住现实的碎片,缓缓扭头向后看去——在风中摇晃的枝叶,因为过路车灯而不断变化的影子。 没有人。 祝沅垂下眼睫恢复了呼吸频率,仰头看了一眼站牌,距离公交到站还有三分钟。 到家楼下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他本能往上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确认那里一片漆黑才收回视线。 好几年形成的习惯,祝沅到现在还是会下意识执行。 以前贺子会在他下班时间段站在窗前,全程注视着他从小区门口进入楼栋,每次抬头都会收获对方望向他的甜蜜的、黏腻的笑容。 无论天气好坏,只要他抬头都能看见那张带着笑容的脸…… 祝沅收回思绪走进大门站在电梯前,两分钟后空的电梯厢缓缓在他面前打开。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斜上方的摄像头,走进去按下楼层键。 电梯里散发着一股冷却的食物油的味道,角落的厢壁上溅落着不少黑色的污迹,视线上移,电梯反光中能看见自己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几乎没有人会从包裹这么严密的情况下准确地认出他。 祝沅盯着看了几秒懒懒移开视线。 他站在电梯中间,盯着那条黑色的缝隙,脑海里响起中午陈笑天关于搬家的提议,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个人兀自笑了一声。 自从那些人知道他们分手后,关于搬家两个字祝沅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但半个月过去,他依旧住在这里。 因为他不再害怕那个人。 因为……贺子死了。 第2章 祝沅同贺子认识七年,其中恋爱四年。 那时候贺子人帅,性格好,不论是社交方面还是成绩都让人挑不出错处,可以说不管是普通同学,还是周围朋友对他几乎从没有负面评论。 夸张点讲贺子就是一轮升起的太阳,得人喜欢,追逐其后。可渐渐太阳开始暗淡无光,地上的作物枯萎腐败。祝沅就是那枯萎的作物。 时间不会让人走向幸福,只会让人变得面目模糊。 祝沅已经想不起来得知贺子去世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可能那一瞬间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熟睡中不会再有人坐在床边盯梢似的看一宿。 那些无法及时回复就疯狂响起的电话铃声不会再出现。 也不必面对朋友委婉让他提醒贺子,不要再随便打扰他们的局面。 祝沅所不知怎么处理的一切,都随着那个人消失不见。 叮。 电梯到达七楼,祝沅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暗,等了两秒踏步走了出去。 这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需要刻意发出很大声响才会亮起来,祝沅借着手机光走到房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鼻子轻微抽动一下:“味道散了。” 前段时间隔壁清理垃圾,污水流到了地面,腐烂的肉渣水使得整条走道满是难闻的腥臭味,他每次走这段路都得屏住呼吸。 好在气温低,臭味混在冷气里沉甸甸的,没有随着门缝钻进家里。 他走到房前,迈腿准备进去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地毯歪了一点。 祝沅有轻微强迫症,出门进门,都会注意将地毯摆放整齐,早晨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将位置移到离门框一指距离。 现在地毯边缘一角翘起,角度也有明显偏移。 有人来过。 他垂着眼盯着地毯看了一会儿,抬起鞋尖将其位置重新摆正。 晚上比白天温度更低,祝沅简单吃了一点就上床睡觉了。不过今天可能是因为有人提到贺子的名字,一直到睡前那个人的身影都没从祝沅脑海里消失。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眼睫因为脑内出现的杂绪颤颤抖动着,发丝从额前往太阳穴滑落,露出饱满的额头,清晰的面庞。 朦胧暗淡的光线透过窗帘映照在祝沅脸上,使之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格外薄,仿佛一碰即破。 窗帘边缘因为缝隙里的风微微抖动着,那光线便也晃动着,轻柔,无感,像是谁在触碰祝沅,又或者只是风也眷恋室内的温度。 两床被子盖在身上骨头还是冷的,祝沅对着黑暗无奈咂了一声,摸出一双厚棉袜穿上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第二天。 祝沅准备出门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 【自己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记得给家里的绿植浇水】 他拿起看了一眼,扭头,视线越过中间的客厅看向最里面窗台上那盆绿色,夹着手机的手指却是将其放回口袋。那盆绿植看起来比他要适应这个冬季。 钥匙插进去听见熟悉的咔咔声,反复扭动门把手确定无误,祝沅这才转身离开。 这片居民楼没有什么安保设施,连唯一安装的摄像头都坏了很久,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开购物网站看起了监控摄像设备。 虽然隔壁有人住,但家里最长时间待在家里的是位耳朵不好的老人,偶尔撞见,说话声比外面叫卖的喇叭还要响。 祝沅不喜欢麻烦,任何形式的都不喜欢。 * “小祝,甲方公司那边要压缩项目执行时间,明天开始要加班一段时间。” 这是他进入公司听到的第一个坏消息。 主管一脸愁容,年后部门里离职了几个人,她向人事那边催过几次,面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导致新项目几乎都挤压在他们部门6个人身上。 “我就一个要求,暖气修好。” 祝沅靠在椅背上,将毛毯一层层盖在腿上,对于她说的加班没有特别在意。 “这是一定会满足你的,不用担心。”主管瞥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熟悉了他的好说话,可以说一般提出什么要求任务祝沅都不太会拒绝。 多累多难的活儿,在他脸上都看不出强烈的不满和抗拒,有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人的情绪不是一般稳定。 “祝哥晚上没有约会肯定无所谓,我才约了周五晚上的饭局啊。” “这周结束就到三月,后面再约又要找其他时间。” 坐在祝沅对面的小姑娘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她才走近就听见了主管的话,撇着嘴将东西放在桌上,椅子被一把拉开发出让人不悦的刺啦声。 祝沅听到她提及的三月,眼珠动了一下,不过被她这么无故哽了一下,也只是睨了一眼埋头干自己的事,没接话。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几人聚在一起就这事简单开了个会,祝沅坐在墙角位置摸鱼,将早上在公交上看好的摄像头下了单。 走的加急,第二天就能到。 虽然主管提前打了预防针,项目对接过程中却频繁被甲方那边的人催促,他们第一天在公司待到十点才下班。 下班回家的时候门口前放着快递箱,就在门后墙角的位置。 “位置……有点不太一样。” 祝沅拿出手机调出快递员拍摄的图片,仔细比对着眼前的位置,最终确定是有人移动过,那人放回去的时候可能小心比照过之前的位置,可惜细微的差别在他这里都很显眼。 他在门口盯着移了位置的快递箱看了几分钟,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怎么颤动,细看这人似乎又只是在走神。 半晌,这人终于有了动作,将快递箱拿了进去。 摄像头是买了两个,祝沅对着使用说明看了一会儿,一个装在门口,另一个小一点的装在客厅隐蔽位置。 360度旋转,可续航两年。 他盯着摄像头,打开手机连接,瞬间他站在客厅的画面清晰出现在屏幕上,视角、镜像的问题,整个人看起来头大脚轻,有些怪异。 第3章 祝沅尝试挥动双手,屏幕里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三秒延迟,一切看起来就像他在同自己打招呼。 他认真检查着监控的性能,确定其延迟性,转动反应时间,和清晰度。 好久之后,祝沅关闭同步画面,唇角缓缓勾起。 “合格。” 他想自己还是做出了措施,对门口可能出现的陌生人,对所谓的贺子会再次回来的说法。 如果那个人真的还会回来的话。 自从安了摄像头,祝沅家门口再没出现过其他人的痕迹,同时因为加班缘故,公司的神秘人也再没送过“垃圾”。 一直到周五,为了不让下周的进度太赶,几人依旧是留在办公室加班。 大晚上,公司只有部分区域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哪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一阵阵呼呼地往里吹。 每个人都埋头敲击键盘,没有人说话,祝沅刚发完邮件,耳边就听见泄愤似的敲击声。 对面的女同事这几天就没给过别人什么好脸色,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大到似乎能听见回音,“傻叉工作,甲方那边脑子全是屎吗,这点小问题都要来回改。” “事逼全??去死。” 祝沅听着她这种发泄式的谩骂,眼前屏幕上的文字怎么都看不进去。 暖气被关后,维持了一天的温度骤然散去,一层层毛毯又披了上来,疲惫、寒冷、烦躁,在这一刻毛毛虫般攀爬而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站起身拿起空了的咖啡杯往茶水间走去。 走道两边的工位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键盘的敲击声萦绕在耳旁,挡板后似乎还有人在工作。 祝沅瞥了一眼推开茶水间的门,进去后,在等咖啡机制作的空档摸了一颗糖吃了。 薄荷的冰凉感瞬间直冲颅顶。 茶水间里没有椅子,他就靠在桌沿上沉默地看着咖啡机,脑海里女声戾气深重的去死两字旋转着和曾经熟悉的声音重合,有些烦躁。 空气里咖啡的味道合着口腔中的薄荷味,让祝沅的神经神奇地有种被人匆匆抓了一把的不适感,之后浓浓的倦怠感浮了上来。 “好累……” 薄荷糖被舌尖顶着换了个位置,祝沅点开手机,手指滑动点进了监控画面。 【加班注意身体,不要喝太多咖啡】 一条短信从上方弹出,他扫了一眼迅速将其划走,监控画面仍在继续。 刚开始切入的是大门的角度,一条漆黑的走道没有任何特别的,再切换到客厅时他扫了一眼,手指滑到最下方准备关闭,动作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盯着手机上的画面,拖动进度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一致的。 画面最下角手指边有门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角。 ……他家大门被人打开了。 忽然,咖啡机叮一声,杯子里液体漫出不断朝外流。 * 夜晚的空气比白日更冷,鼻腔因为冷空气进入现在几乎没了感知,周围的一切因为黑暗变得阴森诡谲,只有祝沅眼前手机照射的光线,将他圈在其中。 棕红色的大门,灯光打在上面边缘是一圈模糊的光晕,只要打开就能逃离身边让人不适的黑暗,可在两步远的距离,持有钥匙的居住人却像是在注视陌生物件般盯着它。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十二点,整片小区都陷入沉睡,耳边只能听见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眼前的大门紧紧关闭,地毯位置没有变动,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那个人……可能还在家里。 祝沅思索着这个可能,双手摩擦着企图多一点温度,眼珠向上转动看着监控,心想着胆子真大啊。 这种问题最好的解法是寻求邻居的帮助,可惜时间不对只能pass,另一种寻求警察的帮助,同样时间太晚,祝沅不想麻烦。 寒风中,双脚逐渐失去知觉,身体僵硬得几近麻木,容不得他再去思考怎么解决问题。在人身安全的意识下,最终他选择……离开。 祝沅在附近酒店歇了一晚,第二天拿着手机去了一趟派出所。 他以为监控会拍到谁进了家里,可昨天一整天的监控放完,没有一个人影,唯一能佐证祝沅没有撒谎的,只有那时他看见的一小块门角。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老小区的房子门锁本来时间就比较久,再加上有时候风大,有可能造成锁芯损坏。” “我建议你最好是去换副新的。”证据不全面,派出所的人没工夫查,也懒得管,只安慰了两句。 祝沅点点头,没心思针对这件事聊下去。 这个人说的假设完全不贴合他的情况,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 去年,贺子的性格忽然转变,因为对方日渐增长的控制欲,他有心想整蛊一下,特意换了锁芯,“消失”了一小段时间。 结果那新换的门锁就坚持了一天,第二天就被贺子将门踹烂了。 不仅是锁,门都是后来换新的。 …… 第3章 大门被换了第三次。 下午外面下起了小雨,祝沅回到家检查了一遍,家里也确实像监控里显示的那样,没有进入第二个人。 里面的陈设摆放没有一点变动,都是祝沅之前摆放的角度位置,可偏偏现在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的雨声镇压了外界的其他声音。 祝沅偶尔会在一些地方非常守旧,比如——扫屋。 室内,他一件件擦拭着,抹布上的热气散走后,包裹着他发红的指节,口中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显现,显得他的身影清瘦孤寂。 擦拭,清扫,整理到一半时,祝沅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几盘碟片,这些当然是之前贺子购入的,想两人在家里消磨时光,那怎么都得有些消遣。 里面大部分已经看过了,只有一盘,祝沅看了一眼将其拿出来放在外面茶几上。这时身后的摄像头自动转了一个角度,镜头后的红点一闪一闪。 这间屋子面积说不上特别大,但一个人清理起来还是很费时间,在一切清理结束后,祝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将碟片拿去了房间。 老房子的缘故,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清晰可闻,混在悬疑电影的音效里仿佛已经身处其中。 电影里,主人公去找嫌疑人,却不知身后正有人拿着枪悄然靠近,压抑沉闷的鼓点像是敲在人心里,看得屏幕外的观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只听在忽然一阵高扬突兀的刺啦声后,屏幕里的画面骤然黑了下去,而后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声,画面又亮了起来。 场景一转,主人公回到了警局,第一视角下周围站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盯着“我”,同时也盯着他。 祝沅莫名觉得后脑勺冷冷的,明明只是电影画面,里面那种不安沉闷的氛围却穿过屏幕来到另一边。 “你真的没看见吗?” “是谁动的手?” “他是怎么死的,你是唯一在现场的人。” 一句句诘问传来,画面里那些人眼神锐利地注视着,仿佛“我”是个罪大恶极的恶人。如有实感的视线让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不再通畅,冷空气里仿佛被人塞进了刀片,一片片将气管肺部划开,血液哗啦啦流进气管,冰冷,痛苦。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大脑深处冒出,陌生且强烈的情绪,让祝沅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割裂。 祝沅的注意力被钉在屏幕上,那张好看的脸上面部肌肉隐隐抽动,睫毛颤抖个不停,眼珠想要转动,移动一点角度又会迅速转回去。 身体想要夺取主动权,视线却没有移开半分,一直到搭在身侧的手被暖炉晒得生疼,他这才猛地挣脱出来。 呼。 冷空气一股股进入肺部,祝沅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脖颈,额角的汗珠淌在太阳穴上,唇瓣因为刚刚的变故有些发红,细看还有点点齿印。 他左右扭动着脑袋,感受到脖颈拉扯带来的不适感,蔫蔫地嘟囔了一句:“有点痛。” 断掉电源,他拿起放在床边的水杯,里面的热水早已冷却。 等他喝完热水再回来,方才被魇住所感到的凝滞沉重的阴冷依旧存在,甚至热水都没能驱散身体的不适,那股不属于他的恐惧仍在体内穿行。 祝沅将碟片取出,随着打扫屋子清出来的垃圾一起扔进了垃圾袋里。 撑伞下楼扔垃圾途中,祝沅在思考一个问题,别人也会经历这种事情吗,还是因为刚刚扫屋顺序错了,导致有不好的东西进了家里。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污水溅湿了裤脚,他没再纠结这件事,下次,下次就…… “下次从内往外扫。” 祝沅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没想到回到家后,他依旧感知到有人在注视他。 不是刚刚被魇住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头顶压下来的视线。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脑袋被凿开一个洞,从上到下沿着脊髓一路冷到脚底。不顺畅的呼吸,内脏被挤压的不适感,还有背后竖立的寒毛这些都是附赠体验。 第4章 祝沅抬头向上看去,除了一角正在结网的蜘蛛外,再没有不属于记忆里的存在。 出去一趟身上的热气已经散尽,头顶上的灯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丝毫暖意,影子缩在脚下,细细看去模糊的轮廓边缘似乎有什么正在扭动。 那是极其细微的,人类肉眼都无法快速看出的差别,就像那团黑色的影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它”小心隐藏在里面,却又忍不住为能靠近影子的主人而兴奋雀跃。 祝沅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半晌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随着新鲜空气再次被吸入肺里的瞬间,祝沅的头发被气流带动着飘了起来,而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从周围的不对中察觉到的只有一件事——有麻烦了。 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不论祝沅走到哪里,那道视线始终钉在身上,到后面他甚至产生一种屋子里除了他以外,还有第二个人的错觉。 人类是依靠感官系统去判断、生存的物种,可现在他所能看见的和他感知到的东西发生了冲突,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可又觉得家里不止他一个人。 一切正常又不正常,叫人分不清什么才是现实。 祝沅拼命忍住打颤的身体,动作有些慌乱地打开了手机监控画面。 因为视角镜像的问题,整个客厅看起来像是被分割了,扭曲变形的空间里他站在正中央低头看着手机,一整天的进度条没有任何陌生人的画面。 直到他走出卧室,再往后画面进度来到他抬头的那一秒。 他在监控画面中和自己进行了对视。 画面里的自己扬起脸,唇角一帧一帧地扬起,随后他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监控本身就有一定延迟,里面的一切换一个视角就像是在看电影似的……可,可是,不对啊。 怎么可能呢? 他有笑过吗? 那,是他吗? 手机从手里滑落砰一声砸在地上。 祝沅极力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炸般涌出,困惑、疑虑几乎将他填满,这一刻后脑勺又被阴冷感包裹,缀在里面跟冰块似的,叫人遍体生寒。 * “还好我提前约了号,啧啧,瞧瞧外面排队的人。” “怎么样,看起来和网上的评价差不多,我们这趟来对了。” 陈笑天将倒好的茶水推到祝沅面前,脸上满是对这次正确选择的得意,就像他说的那样,现在才十一点,外面等号的人就已经坐了两排。 他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在主导话题,祝沅偶尔应下两句,大部分时间则是垂着眼走神。 陈笑天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润润嗓子,观察着祝沅的脸色开了口: “你们主管应该不至于压榨你们休息日也要在家办公吧,你……哎,我上次用了一款助眠香薰,效果还不错,推荐给你。” “加班太累了……还是谢谢你叫我过来,家里实在太冷了。”祝沅简单应付了一句。 不过这个理由也不算假,家里真的特别冷,如果不是室温显示有□□度,祝沅都以为已经零下了。 可以说他是被迫出门的。 “那你该早点喊我的,我一个人在家超级无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会贺子找来了吧!他打你了吗?” 陈笑天说着说着,自己品出了另一种可能,拍着桌子猛地站起身,茶杯差点被掀翻,周围都因为他突然的举动看了过来。 如果不是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张桌子,这人可能直接上手检查了。 “你先坐下,他没来找过我,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我会叫人帮忙。”祝沅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情绪激动,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无奈地开始安抚这人的情绪。 陈笑天撑着桌面盯着他看了几秒,鼻子皱了一下,连带着额头上的那颗痣都被牵动,同时注意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这才不情不愿坐了回去。 人是坐了回去,那些看八卦的目光却悄悄看向了祝沅,陈笑天扫了一眼那些人,视线也渐渐落到对面人脸上。 那些人保准是以为遇见了什么八点档狗血感情戏,至于为什么只看着祝沅,那当然是因为——祝沅长得好看。 这种好看,不是像他这种要张着嘴思索一番才吐出的清秀两字,而是是个人都能看出的漂亮,不会让人感到攻击性和距离感,整个人给人一种让人感到舒服的平和。 祝沅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和善到他总觉得他只要遇事就会吃亏。 此时祝沅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目光洗礼,动作始终不见丝毫慌张,与其说习惯,更像是无视。他先端起杯子润润嗓子,而后,眼珠向上转动同陈笑天对上眼,“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他不会再找我。” “他那种人……”陈笑天不相信地挑了一下眉,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又在注意到祝沅的神色后堪堪停了下来。 他不明白祝沅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明明贺子那种人根本就不会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可他又怕多说引得人不快,只能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祝沅拒绝了陈笑天一起去买香薰的提议。 “有什么事儿说一声,哥们为你随时出现!”分别的时候陈笑天嘴上依旧还没忘记表“忠心”,祝沅好笑地冲他挥手。 二月,天黑得早,两边的店铺和路灯却是照得比白日还亮。 祝沅从地铁站出来就将帽子围巾戴得异常严实,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只剩下眼前的人行道。路边的绿化树还光秃秃地立着,地砖还未完全干透,有一些地砖落脚时还会溅出里面的污水,他一步步走得小心。 当一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周遭的一切信息就会变得迟钝。 等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这件事时,那人和他距离已经近到能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所以当祝沅绕了一段路,确认了那个人就是在跟着自己后,他在想什么呢? 哦,对。 他想好麻烦啊,平日里有这么多事吗? 身后的人似乎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停在一棵树后没再继续靠近,祝沅停在原地扭头看着身侧商铺的门玻璃,光线不好就看得见一团黑色的影子。 他看着那团树后的人影,风吹过来,他侧过身抬手挡了一下,那人似是被吓到了猛地转身横跨马路而去。 然后,那个人飞了出去。 急流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撞到其他车上又滚落在地上。 急刹车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刺啦一声,一片灰蒙蒙的场景里忽地出现了一抹亮眼的红。 刚开始只是一小股,流啊流,蔓延开来变成了极为欢快的“小溪”。 那么明艳,那么畅快,像是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光。 现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窃窃私语,祝沅只定定看着那抹颜色,手指在袖子边缘轻轻摩挲着。 一阵风吹来,他闻见了那已经冷掉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开文咯[加油] 第4章 2月27日这天,祝沅经历了被魇住,车祸现场,以及……午夜电话。 * 一整天的经历让祝沅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当“处理器”混乱的时候,人类所能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根据往常的作息行动。 回家,洗漱,上床,睡觉。 这天晚上他依旧在十点左右入睡,可能是因为大脑太过混乱,祝沅反而入睡得很快。 直到电话铃声在房间里兀地响起。 “叮叮叮——” “叮叮叮——” “叮叮叮——” 耳边,电话铃声响了很久,闹得祝沅再也睡不着,他迷迷糊糊睁眼,欢快的叮叮声没有丝毫犹豫地挤入耳道,一个个音符转着圈在脑海里左突右闯,神经线接受不了这样的力度,便惴惴地往下沉。 “好吵。” 祝沅微微皱起眉,拿过手机一看——24:00。 他没再看是谁打来的,直接将其挂断,扯过被子又睡了过去。 寂静中,有人一脚踢开了石子,咕噜咕噜滚了很远,好似前方的路没有尽头,激荡的回声一层叠一层传来。 一直到石子撞到了东西,那声音才消失不见。 紧接着传进耳朵的是一阵涓涓流水的声音,一片黑里一抹突兀的红色缓缓流来。 刚开始只有蚯蚓粗细,后来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汇集在脚边。 祝沅困惑地沿着红色向前看去,红色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具尸体——贺子的。 贺子穿着熟悉的居家服,姿势别扭地躺在血泊里,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眼睛,没了神色,灰蒙蒙一片。 随着“主人公”的出现,周围的黑色变成了正常的室内,脚下是染着血的地板,身边的餐桌上还有溅起的血滴。 外面的天灰沉沉的,下着小雪。 周身一切完全变为了凶案现场,祝沅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抬脚鞋底从血水里拔出发出略带黏腻的声响。在窗户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站在血泊中,一手双僵硬矗立在半空中,上面的血迹即将干涸。 第5章 “不……” 祝沅扭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手掌纹理里一条条都是暗红色,指甲缝里都被塞满了。 看起来好脏…… 祝沅下意识想去清洗,余光中贺子的尸体又让他定在原地。 贺子无法再转动的眼睛正直直看着他,血液流动的速度快了起来,流动的红色淌到脚下,在他站立的范围汇成一汪红色的“水洼”。 他嗅到了那股似乎还带着余温的血气。 血流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只是此时一个冰冷的躺在地板上,一个无措地站在不远处,仿佛,仿佛贺子成了某种“祭品”。 祝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惊讶也好,担心也好,恐惧也好,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也或许真的是在梦里。 祝沅短暂走神的瞬间房间里再次响起一阵水声。 是的,水声。 就像谁家的水龙头没有关严,不断向下滴落。 祝沅动作僵硬地看向那具正在尝试站起来的尸体,贺子身上破破烂烂的,血液从豁口里流出,哗啦啦,哗啦啦…… “啊,你原来在这里,我好想你,祝沅。” 贺子扬起那张染上血迹的脸,头发被血打湿一挫挫黏在一起,眼角紫了一块导致那边眼睛半睁着,加上因为失血显得过分苍白的面色,明明一切该是十分狼狈的模样,可在他身上只有莫名的蛊惑感。 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蛊惑他靠近,在引诱他开口。 祝沅警惕地看着他,生物本能的恐惧将他完全掌控,全身战栗不止。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他还能再站起来? 贺子,贺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祝沅实在理解不了眼前的画面,他看着那具行动的尸体,转身,神色惶惶地跑走了。 “宝贝,你要去哪儿?” “回到我身边。” “回来。” 贺子的声音不断响起,祝沅头也没回,闷头在黑暗里奔跑。 他感受不到疲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空间里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直萦绕在身边血气被甩在身后,就连贺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即使已经感知不到危险,祝沅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黑暗中一条模糊的道路变得清晰起来,周边的一切也换了场景。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边都是一栋栋楼房,绿化,地砖,一切都让人熟悉不已。 祝沅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非常清楚这段路上会出现什么。 他会看见贺子。在六楼窗户口。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刹那,一道来自上方的视线落到身上。 随即放在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祝沅抬头向上看正好和在窗边的贺子对上视线,那人探出半个身子撑着下巴眯着眼冲他笑着。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眼角处一抹显眼的青紫色。 祝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果不其然也是贺子发来的信息。 【晚上准备了大餐哦,等你回来】 头顶,贺子的视线蛛网般从上将他罩住,他甚至能感受到隐藏在视线中的兴奋和期待。 大脑告诉他不该再往前走了,双腿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切都像是惯性般完成着本该如此的行为。 祝沅下意识向四周看去,但凡遇到一个人他都会安心一点,可,没有…… 这片区域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就连上方每一层楼也是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做饭的饭菜味。 就好像,这里是一个单纯的背景板,他被特意安排进来走了这么一场戏,而另一个主角则是在上方笑得愈发诡异的贺子。 祝沅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双腿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他抬头和上方的人对视了几秒,半晌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特别设置的电话铃声在小区内响起,祝沅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接听的动作,可惜,在这里祝沅没有拒接的选项。 很快,每一扇窗户里都传来一样的电话铃声。 “叮叮叮——” “叮叮叮——” 四面八方的电话铃声将人淹没。 祝沅转了一圈,哪里都有,扔掉手机有,捂住耳朵有,那声音刻薄地钻进耳道里。 好吵! 耳朵好疼! 无法逃离,无法摆脱。 他此刻就像被压在井里的鱼,只有咬下鱼钩一个选择。 上方,贺子就那样拿着手机笑眯眯地等着他接听,如同氧气被抽空的压迫感不断袭来,祝沅被吵得太阳穴青筋直跳,牙齿磨着嘴里的软肉,好一会儿才妥协。 “喂~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下次要快点接电话知道吗。” 电话那边有一点杂音,像是风声,又像是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 祝沅抿着唇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怕抓不住般,死死攥着。 “宝贝,你不想我吗?” 贺子甜腻腻地叫着他宝贝,祝沅听着,喉结艰涩地滚动了几下,嗓子里仿佛堵住了一团沾着血腥气的棉絮,不上不下,只让人感到无限的膈应。 在下一句话冒出来前,祝沅一咬牙扬手将手机扔了出去。 电话扔了,贺子的声音却依旧在耳边响起:“为什么要扔掉手机呢?快回家吧,我在等你。” 头顶那道视线变得越来越重,压得祝沅几乎喘不过来气。 “滚开,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祝沅再无法忍受这窒息的场面,再次迈开腿逃跑,一秒,两秒,三秒……一滩鲜红的血流到脚下,随即双脚被黏在地面上,随着血液反向倒流,他被猛地向后拽去。 “!” “不要!贺子!放开我!” 祝沅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惊惧的叫声响彻整个小区。 可惜没人能听见,没人能解救他,他的恐惧、不安没人在乎。 很快,后背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一双手臂向前将他环抱住。 冷却的血腥味充斥鼻尖,祝沅绝望地闭了闭眼。 身后的人淡定地打量着他,许久响起一声轻笑,后颈贴上了两片冰凉的唇。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冰块从后脖颈一路滑下去了一样,从头到脚让人胆颤的阴冷灌下,祝沅被钉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好伤心,你在怕我吗?” “我是最爱你的呀,我爱你祝沅,下一次记得接电话。” 话音才落,那双环着祝沅的双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毫无预兆地将他向下按,下方的血水猛地上涨将其淹没。 “不,不,不要!” 视线被血色沾满前,他看见了贺子脸上的表情,那个人勾着唇角,是一抹甜到让人发腻的笑容…… 祝沅再醒来,外面的天空微微亮。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城市尚一半陷在沉睡中,他乏倦地看着窗外,房间里的视线仍未消失。 * 2月28日,周日。 【为什么不回消息,看到尽快回复】 短信在手机屏幕上短暂出现了几秒钟,等祝沅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隐匿于通知栏里。 早上醒来之后,祝沅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他记不清昨晚的梦,可身体里浓烈的疲倦和残留下来的恐惧不得不让他多想。 直到祝沅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被警察叫走了。 当他坐在警局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对面的人面孔在升起的热气中扭曲了面孔。 “昨天晚上七点一十三分,文治街附近出现了一起车祸事故,事故发生时监控显示你在现场。” “麻烦你说一下昨天事故发生前的详细情况。” 对面的警员严肃认真,在对方脸上他获取不了任何帮他做出相应反馈的情感信息,祝沅没因为那件事受到影响,一时半会也装不出不安慌乱的模样,只好垂下脑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 有点烫。 “我在路上走,他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被我察觉后想跑横跨马路,就被车撞了。”事情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祝沅说完瞟了一眼警员的表情,对方抿了一下嘴角。 “有件事我想你需要提前知晓,死者家属认为是你的缘故导致他出现意外。” …… 警员说得格外认真,可惜祝沅的生活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不想再提前焦虑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儿。 祝沅离开警局后没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一个地方。 “喂,你最近是不是又遇见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对面的人叩响桌子,撑着下巴,视线在手机和祝沅的脸上来回移动。 程明星是前两天从国外回来的,倒了一天时差,今天才把祝沅约出来见面。两人有大半个月没见面,祝沅人看着没胖没瘦,就是总时不时走神。 祝沅的视线终于从对方耳骨上闪烁的耳钉转移,对上那双有些不满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没有。” 第6章 他不紧不慢地搅动着咖啡,将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事又一一回忆了一遍,再次确定没什么后,又重复般冲着程明星摇头。 “我不是没有分辨能力的小孩子。” “那可不一定。”程明星拿起叉子将甜品一分二,铁质餐具碰到磁盘的声音清脆可闻。 “我给你发的短信都看到没有?” “嗯,我这不是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吗,不用太担心我。”祝沅笑了一声,表面上确实没有程明星所担心的颓丧失落之类的情绪。 可他们认识七年,对于祝沅的个性,程明星可以说了解得非常透彻了,无论遇到什么事在他这里都能得到一句没事的回复,毫无可信度。 “我问你,你耳垂上的红印哪儿来的?”程明星捏着叉子,说这话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天天问这人的近况,关心的话说了一箩筐,这人一点异常都没显露。 早在大学时期,这人就非常容易被一些人缠上,不管是真心喜欢还是假意迎合,最后都会变成令人嫌恶的牛皮糖。 祝沅对此不太在意,但在出了一些事后,程明星总觉得一个没看住,这人就会经历不好的事情。 祝沅顺着他的话抬手捏住耳垂,又在对方的眼神中缓缓换到另一边:“喂,别说得像我背着你干了什么一样,可能就是床单没时间换。” “别装,我还不知道你,脑回路总和别人不一样。”程明星翻了个白眼,又继续道: “那就问直白点,最近有人缠着你吗?” 这次,祝沅没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没有两个字。 他错开视线,手指在衣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仿佛那里有一块怎么也清理不掉的污渍。 而程明星就露出一副意料之中般的表情看着他。 祝沅左耳耳垂上有一颗颜色偏淡的小痣,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这颗痣因为某个人颜色变得深了一些,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没有,你好不容易回来,好好休息就好,下午我没事陪你转转?”祝沅再次摇头,对视时自然地露出好看的笑,叫对面的人先移开了视线。 程明星叉起一块甜品上的装饰水果,一个个解决完,才将下面裸露的,不再好看的甜品喂进嘴里,在这一过程中眼睫抬起睨了祝沅一眼: “啧,看来是还不严重,别小瞧那些变态,出现问题一切就晚了。” “哎,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喜欢这家的甜品吗,再打包两份带回去。” 祝沅不动声色搪塞了回去,叫来服务员打包两份甜品。 程明星将祝沅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撑着下巴长出一口气: “啧,偏偏每次我休息的时候,你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工作,老古董一样的作息。” 程明星对此事已经抱怨过不止一次,他在模特公司当化妆师,时不时就需要出国工作,长时间时差导致几人间的联系总是停留在询问祝沅在不在线上。 “还有就是你这个葫芦性子,每次什么都不说,我连你和贺子分手都是从吴向北那里知道的。” “你要是现在有暧昧对象,记得带出来让我们瞧瞧。” 祝沅很明显感受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视线再次落在他右边耳垂上,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抬起瞬间却是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甜品。 “吴向北主动问我的,本来都认识也就没……给,算是赔礼?看起来还不错。” 程明星没发表意见悠悠接过打包盒,半晌扬起下巴说道: “后天我生日,敢迟到或者放鸽子你就惨了,到时候再好好审你。” 祝沅温和的笑着,说着一定一定的承诺。 放在口袋的手机里,适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条匿名短信。 【你又在和谁说说笑笑,为什么不能一直只看着我呢】 第5章 祝沅的手机里密密麻麻将近上千条未读短信,匿名骚扰占了多数,程明星的几条在里面可怜得像是混入泥巴池子里的白鹭。 拉黑一个号码,马上新的又会被顶替上。 早在很久之前,祝沅就已经经历过几次这种短信轰炸,自那以后他从不会主动去看短信消息,看不见就造成不了困扰。 只要不侵扰他的私人空间,他也不会为此感到为难。 不过最近凡事都不如人意。 下午三点十三分,今天恰巧是个好天气,清晰的光线下,祝沅再回家时注意到家门口的地垫又歪了。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转移被分散,但此时他的脚钉在原地,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次也进去了吗? 上方的监控就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甚至,监控画面里出现的人从始至终只有祝沅一个人,就像……是为了监视他自己而存在的一样。 祝沅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拧起的眉毛。 他不喜欢别人侵入自己的空间,一次两次,后来也会出现三次四次。 “麻烦。” 大门被打开,没过多久又响起关门声,祝沅拿着行李干脆地离开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的监控自行转动了角度,上面同样多了一层蛛网,一只小拇指大小的蜘蛛牵着丝线晃呀晃。 祝沅搬着行李箱住进了酒店。 身体摔进沙发里,一天没怎么劳累身体肌肉却莫名酸痛。房间里开着暖气,睡意来得迅猛又突然,他没去抵抗,迷迷糊糊就那么睡了过去。 一直到天黑,祝沅才醒来点了个外卖。 他不太习惯陌生环境,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部电影开始吃饭,放在身侧的手机明明灭灭跳出两三条短信。 【你今天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为什么不在家,去哪儿了】 【我会找到你】 一场电影结束,酒店走道也热闹了起来,说话声从墙壁透过来,祝沅悄声走到门口给大门又上了几道保险措施。 临时订的房间,布局看起来像是情侣房,风格灯光都显得温馨且暧昧。 桌子上摆着瓷白的小花瓶,里面插着粉色的假花;放纸巾的盒子是两个简单的爱心图案;墙边的单人沙发是清新的黄色,底部可能溅到过什么,黑了一块。 祝沅洗漱好坐在床上,无聊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一直到他再次感到困意为止。 再次醒来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叮叮叮的声响炸在耳边,吓得祝沅一激灵坐了起来,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打电话。 屏幕上依旧是一串陌生的数字,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 房间里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室内温度急速下降,睡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醒来就被冷得抖了又抖。 耳边的电话铃声没有丝毫停止的趋势,让他根本没办法分出心思去处理其他事。 “好吵。”祝沅拧着眉随手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做完这些才去研究暖气开关。 他还不太清醒,拿着遥控器捣鼓一会儿,出不了热风,便直接放弃了。 半睡半醒间,室内的温度迅速下降,窗帘被一阵风吹起,摇摇晃晃中,房间里多了其他味道,像是青草的汁液又像是潮湿天气的泥土。 床上的人似有察觉地皱了下鼻子,将被子往上拉企图将自己隔离开。 黑暗中,才被拉上去的被子缓缓被掀开,露出里面即使睡着也皱眉的脸。 祝沅的脸颊被“人”扯了一下,他唇瓣动了动哼出声,扭头埋进枕头里,可很快他又被捏着两腮转了回去,嘴巴被捏的撅了起来。 那股味道忽地浓郁起来,将床上的人整个覆盖。 —— 祝沅没再回过家,就连监控也很少点开过,他担心在里面看见点什么,又担心什么都看不见。 总之,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让他无端联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里面说生物在居所感应到陌生气息时,会感到焦躁不安并迅速抛弃旧巢穴。 在祝沅看来他的空间已经被侵占,搬家也只是差个好时机而已。 周一,气温升了上来。 空气终于不再携带攻击性,祝沅揉了揉鼻子走进公司。 “祝沅,等会儿,这里有一个你的快递。” 前台站起身连忙叫住了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快递箱放到台上。 “是吗,谢谢你。”祝沅礼貌微笑着道谢,将这个不存在他记忆中的快递拿过,眼珠向下转动,见上面确实是自己的署名,这才迈步离开。 才走几步,祝沅又忽然转过身看向前台: “这个快递是什么时候到的?” 前台停下整理的动作,视线朝门口望去,“早上我来的时候在门口拿进来的,估计是快递员失误又送回来的。” 手里的快递盒并不重,掂起来声音有些响。 第7章 一个上午,因为突然的会议,快递箱被放在工位上没被碰过,直到一群人午休吃饭回来,快递箱已经被拆开,摇盖大剌剌地矗立着…… “哟,祝哥买的什么东西?牌子耶!”对面的女同事一眼瞧见,好奇地探过头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见精致的外包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以呀,看不出来祝哥深藏不露,有点财力嘛,这个表得快八九个吧。” 祝沅盯着她手里的手表,嘴角习惯性勾起,可眼睛黑沉沉的,叫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女同事将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欣赏着,其他人在旁边吃瓜似的围观。 同样的岗位同样的工资,平时看起来条件一般的同事居然买了个牌子的手表,他们好奇着,质疑着,羡慕着,嫉妒着。 有些人还稍微收敛了表情视线,有些人则毫不避讳,目光在祝沅身上来来回回扫视。 祝沅没分出半分视线,只是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该还给我了,这个样式不是很满意,我要退掉。” “多好看啊,退掉真可惜。”女同事这会儿才抬头,恋恋不舍般将表放回祝沅工位上。 其他人适时散开,她左看右看只好回到自己位置,拿起手机手指快速点击起来。 祝沅扶着椅背,指甲刮蹭过,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些视线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了遮挡物变得更隐蔽,更小心翼翼。 他略感烦躁地坐回位置,箱里除了表盒还有一张贺卡,镀金带花纹的样式,上面是熟悉的手写字——送给宝宝的礼物~ 这是贺子送的,或者说是贺子生前订购的,然后在他死后的今天才送到祝沅手上…… 两个人在一起时,贺子不止一次说起以后要送他手表,因为这样他就能时刻注意到时间,不会忘记有个人在等待他的信息,视线,拥抱和亲吻。 “太迟了。” 祝沅捏着那张贺卡,低声嘟囔着,发丝遮挡了他的一半眼睛,只有紧抿的唇角暴露出他的不平静。 最后,他还是将手表带了回去,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行李箱最下层。 —— 祝沅被找到了。 短短一天,再回到酒店房间,门口被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用红色颜料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就和房间里洗漱杯上的图案一样。 说不清楚是威胁还是存心恶心人,祝沅对这类事总是处理不好。 他停步在一米之外,给前台打电话,等清洁人员处理干净后依旧觉得不适,于是他又换了一个房间。 酒店担心名声,给祝沅换了间好一点的套间。 这次在整点来临之前,祝沅先醒来睁开了眼。黑暗中能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活动声,屋子里飘着一股廉价的,黏腻的香薰味。 室内电器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在黑暗中如同一只窥视的眼,整点时分手机准时响起,祝沅熟练地挂断、拉黑、关机。 电话号码看起来是从某个座机打来的,每一次的数字都不一样,即使拉黑,下一次依旧会准时响起。 祝沅丢开手机再次闭上眼睛,半睡半醒间,隔壁响动的声音大了起来,隐隐约约夹杂着人喊叫的声音,咿咿呀呀不知道是开心还是痛苦。 他翻了个身,被子将脑袋整个盖住,耳朵紧贴着枕头,心跳声随着血管骨头在耳边闷响,渐渐的,怦怦声中多出了哒哒的响动。 哒。 哒。 哒。 隔着枕头,祝沅听到了无比清晰的钟表转动的声音。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一些关于手表这个话题的回忆。 贺子总是将时间计算得格外严苛,例如两人什么时候约会见面,例如祝沅什么时候下班到家,只要晚了哪怕一两分钟,他的笑容就会夹杂其他杂质。 那天下班路上手机被挤掉了,摔在地上黑屏怎么也打不开,等他修完手机开机的时候,上面显示来自贺子的32通未接电话,消息99+。 “宝宝,我给你买块手表吧。” “这样你就能时刻注意到时间,知道我正在想你。” 贺子说这话的时候,正握着祝沅的手腕,指腹在尺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皮肤摩擦得有些痒,手法也显得色情,以至于祝沅那时候以为贺子不过是在说调情的话。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了。 应该是笑了,然后……然后他靠了过去,说:“我会好好用的。” 哒。 哒。 哒。 表针转动的声音响了一整个梦境, 祝沅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右手松松搭在左手手腕上,贺子的面孔随着意识清醒渐渐模糊下去,最后体内剩下的只有深深的…… 烦躁。 他一把掀开枕头,下面除了没有清理干净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祝沅垂下眼睫,无奈地扯动唇角,一点幅度,唇瓣传来明显刺痛感,可能是因为太过干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唇瓣裂开了一道口子,细密的血渗出还未滴落就被舌舔舐干净。 房间里能听到外面走道不时传来走路声和交谈声。 室内依旧充斥着刺鼻的香薰味,对面电器闪着的红光因为光线充足变得不再明显。 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就像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一般。 可人的感知又很容易受到影响,某一个瞬间正常平静的一切也会让人觉得恐惧不安。 那可能是一些。 存在却不易察觉的。 祝沅有种预感,他的生活再不会平静无波,天空之下没有喘息的时刻。 周二。 祝沅提前下班后再次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屋子。 不在的这两天似乎没有人来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门口贴着一张近期未缴的水费单,以及社区内小心感染病的通告。 打开门进去,扶了一下柜子,柜面出现了几个清晰的指印,窗户紧闭,室内弥漫着一股从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 祝沅将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洗衣机重新清洗了一遍,将屋子里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随后撸起袖子打扫卫生。 忙碌了两个小时后,清洁工作告一段落。手机里程明星已经发来生日聚会的地点。 一个四人小群,里面有祝沅、陈明星、吴向北以及……贺子。 曾经程明星和他们约地点都是一个个私发,偶尔贺子忙碌就不会额外通知,于是在找不到祝沅的时间里,贺子和程明星发生过不止一次冲突。后来程明星干脆直接在群里发,大家都能看见。 【大明星:记住迟到一分钟,罚一杯酒】 【大明星:记得打扮帅气一点,别怪我没提醒,到时候失悔哦~】 【五百:一定准时,你留着肚子等我灌酒就行】 【祝:收到】 群里三人头像来回出现,只有那个灰色的头像再没发过言…… 没有人主动提及,就好像这个群原本就只有三个人,祝沅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几秒,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月月底。 那个时候贺子突然说有要紧事出差一趟,一去就是一周,期间因为贺子那边总是没信号,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早上在问他下班回家吃的什么,晚上在让他拍在公司午餐和谁一起吃的。 上面在询问他一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下面回复的却是一张清晰大头照,并附文寂寞的话可以使用他的照片。 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居多。 最后一句是贺子的消息——我要回来了,超级想你~ 祝沅盯着这句话,后背莫名一阵寒意袭来,像是有人刚刚来到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他回头看了一眼,再扭回脑袋时,手机上方适时弹出一条短信。 【你今天下班那么早要去见谁?你个贱人消停不了一点……】 第6章 “贺子今天会来吗?” 吴尚北端着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贺子,口吻中却又带着明显八卦的意味。 这是祝沅在程明星生日派对上全程回神听到的第一句话。 彼时他早已经被程明星和吴尚北两人左右包围,眼前人影来来去去,不少视线一道道如同拧不干的毛巾,紧紧贴在他身上。 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那些视线重叠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刚刚被提及的那个人。 “……” 祝沅沉默着没有接话,对于只认识他的人来说分手是个非常好的默认理由,可对于两边都认识的人,这招就行不通了。 程明星靠着桌边手指敲击着木头,闻言冲吴向北翻了个白眼:“祝沅就在这儿,他如果要来,早就闻着味找来了。” 吴向北啧了一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在他们看来一向如此,祝沅出现,默认贺子一定出现。 在那之前两人关系好到让周围朋友嫉妒的程度,一般情况下,朋友之间如果突然出现一对,那周围的人就会比较难做,两方如果吵架是劝分还是劝和向来是世纪难题。 第8章 祝沅和贺子从来没争吵过。 不管是两人刚在一起时,贺子为了保护祝沅脑袋被磕破在医院躺了一周,还是平日里,祝沅只要有一点不适贺子就会异常惊慌。数不清的细节,都在展示贺子是爱惨了祝沅的。 “所以现在是爱也不要了,兄弟也不要了?” 吴尚北从回忆中脱出,看着祝沅脸上没那么真实的笑容,感叹物是人非,“我明明才从这里离开不到一年,说起来我上次给他发消息一条都不回,真是叫人伤心啊。” 程明星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眼珠迅速转了一圈,又在吴尚北看过去的时候恢复正常。 自两人突然分手后,祝沅对贺子的事闭口不提,可熟悉两人的他们很快就从中看出端倪。 以他们对贺子的了解,夸张点说,除非贺子人死了,不然绝不会放任祝沅一个人出现任何大于三人聚会的场合。 气氛在肉眼可见地降到冰点,即使周围全是欢声笑语也无法进行补救,程明星捏着手机装作在回复消息,吴尚北时不时瞟一眼祝沅,而祝沅忽然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 “我去个卫生间。” 没等两人说什么,他直直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程明星将手机摔回沙发上,不耐烦地瞪了吴尚北一眼: “你今天存心找事?” “什么啊,又怪我咯,他们是分手了又不是人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吴尚北一脸无语地耸耸肩,翘起的小腿一晃一晃地摆动着。 奇怪啊,奇怪,哪里都很奇怪。 程明星在果盘里叉起一块,恶狠狠咬了一口,眼睛往卫生间方向瞟了一眼,“是不正常,可你问祝沅就能问出个所以然吗。” “你别忘了,那一年我们玩游戏时贺子每局都选的弃权,他对我们从不坦诚。到现在你能说出他家在哪个城市吗?你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吗?” “……”吴尚北移开视线,双手环胸往后靠在沙发上,原本晃动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撞击着桌腿。 “如果祝沅不想再提及这个人,我们就,当他真的已经死了吧。”程明星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注意到厕所那边有躁动,站起身,盯着吴尚北的眼睛,直到这人懒懒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才离开。 另一边,祝沅离开卡座之后,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隔间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压低声音的悄悄话,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几倍,在他的耳朵里绕来绕去,最后又变成统一的嗡嗡声。 好吵。 好吵。 吵死了。 口袋里手机又开始震动个不停,祝沅垂着脑袋,想将身体里升腾出的烦躁压下去。 脑海里却依旧响起那些人的声音,贺子,贺子,贺子。 一直贺子个不停。 这个人即使不在身边,也不断有人提及,不断有人将过往的事情拉出来宣读,将两个人牢牢捆绑在一起,仿佛两人本来就是一体的。 只有这种时刻,祝沅才明白之前贺子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他永远也没办法将那个人从生命里踢出去,即使对方已经是个死人。 祝沅又想起当时吴尚北的表情,慢动作般一帧一帧映在他的瞳孔上,每一处肌肉牵动、表情变化都像是在控诉他的漠不关心。 在那种气氛下继续待下去,他没信心还能好好敷衍过去,所以他逃走了。 可惜卫生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正想着,一只手贴上祝沅后背,黏腻带着醉意的声音自耳旁响起: “帅哥,嘿嘿,你长得好合我口味,一起喝一杯啊~” 镜子中,祝沅被一个男人松松环住,那人热切地盯着他的脸,不断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松开。” 祝沅实在没心情去应付一个醉鬼,他扯开男人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人实在是醉得不轻,踉跄了两步,扑过去一把抓住祝沅的胳膊。 男人醉醺醺地眯着眼睛,视线在祝沅脸上舔舐着,许久咧开唇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瓣,“别呀,我一看见你心脏就跳个没完,你走了我会死的。” 祝沅盯着对方抓着自己的手,隔间的声音在这一刻越发大了起来,原本只是衣服摩擦的簌簌声,现在更像是有人贴着门板摩擦发出的。 男人酒精上脑,根本不关注眼前人的抗拒,也没在意周边的异常,只是原本热烘烘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脖颈凉飕飕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 嘀嗒一声,手背上一点凉意,让他猛地清醒了一瞬,抬头看去,只是天花板有点漏水。 男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再看向祝沅笑嘻嘻道: “这里环境太差了,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天怎么样?” 祝沅冷着脸没说话,抬脚给了对方一脚,力道之大让男人嗷了一嗓子,似乎声音太过激扬,隔间里传出很大一声咚的撞击声,随后隐隐的吸气声响起。 男厕原本就是人流多的地方,不过一会儿门口就站满了围观的人,一些好事者还端来酒,想让祝沅放松点。他勉力拒绝着一只又一只伸来的手,这时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对方是提供帮助,还是制造麻烦。 “喂,你们这些人又在闹什么,脑子被酒精冲走了吗,烦死了,都滚开!” 程明星大步上前,将挡在门口的人拨开,解救出被困的祝沅,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某个人端着的酒杯夺走,倒在了那个醉酒纠缠的人脸上。 “好好清醒清醒,再让我看见你干这种事,下次就是在警局见面。” 祝沅默默随着程明星离开卫生间,好几次看向他都欲言又止的模样,叫程明星一阵火大。 “这是我的场子,你处理不好可以叫我啊,在厕所待那么久,很香是吗?” 理所当然的,祝沅垂下眼开始道歉,好像他能说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程明星头大地看着眼前犹如小孩子认错的人,脾气温和,根本不会和人发生争论,这样的人即使受到委屈也只会吞到肚子里。 所以,和贺子那种控制狂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清吧里音乐再次换为流行乐,喝酒游戏的人大多已经瘫在沙发上,只偶尔从嘴里发出咕哝声, 此时,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人们吃饱喝足,就连唱歌跳舞都已经力竭,迫不及待想去续第二摊,例如烧烤店、酒店…… 原本的位置上吴尚北不知去向,祝沅被程明星按在一边坐下:“我去把那些醉鬼处理一下,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那家伙估计躲去抽烟了,要是他先回来,就叫他送你回去。” 祝沅点点头,视线追随着程明星的身影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桌前那杯没有人动过的红酒上。 他的酒量不好,喝一点就容易上脸头晕。 有外人的场合,但凡别人举杯,贺子都会站出来帮他解围,理由是他酒精过敏。 渐渐的,贺子不在的时候,他也能熟练运用这个理由。 眼前的酒被盛在容器里,折射着不同的光线,看起来和往日的都不一样,生日前半场他有试过一点,现在他盯着澄澈的红色,嘴巴里又一阵发干。 周围依旧很吵,喝醉的人大喊大叫,笑骂声一阵连着一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酒香,清吧里七彩光线不断变幻,祝沅静静看着那杯酒。 哒。 哒。 哒。 他好像又听到了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催促着,一秒,两秒,三秒,祝沅抬手端起了那杯酒。 酒液随着落入胃里,意识开始疯狂旋转,他好像是坐着,又像是在激荡的海面上行走,眼前的灯光被拆成无数段,变化着将他罩在里面。 吱呀一声,身边似乎有人坐了下来。 祝沅反应慢半拍地扭头想去看是谁,如果是吴尚北回来了,那该让他送自己回家。 他这么想着,肩膀一重,那人径直倚在他身上,弯下脑袋将祝沅的动作定格,他看不见是谁了。 视线里只有半颗黑乎乎的脑袋。 “……你脑袋好重,你也喝醉了吗?” 祝沅笑嘻嘻地说着,歪下脑袋,和那人的撞在一起,原本是想让对方挪开,却不想撞了两下脑子更晕了。 “我好像在坐船,你看上面好多鱼啊,游得好快,我们能抓到它们吗?” 他看着不断变换颜色的鱼,高兴地伸出双手,在半空抓了两把,可那个人的脑袋太重了,压得骨头又冷又疼。 “抓不到,都怪你。” 祝沅一个人说了半天,只有这个时候才听到身边的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声音太轻了叫人听不出笑声里的含义。 他拧着眉,刚想叫人起来,伸在半空的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将祝沅直接拉着站了起来。 “你喝酒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第9章 吴尚北拧着眉看着不太清醒的祝沅,视线扫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可疑分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出去抽了两根烟,身上现在一股浓烈的烟味,祝沅皱了皱鼻子,偏过头: “你身上怎么突然好大的烟味。” “说什么呢,站稳一点。”吴尚北嗤笑一声,见祝沅确实晕乎乎的路都走不稳,扶着他小心往大门口去。 眼前的场景摇摇晃晃,半空中的鱼全部游向了里面,祝沅伸出手想要最后抓住一条,指缝只感受到一阵微凉的风。 他的半边身子还有种发麻的痉挛感,明明就是被吴尚北脑袋压的,这人居然不承认,祝沅想着也将重量往这人身上压。 丝毫没感受到背后的视线。 同一个地点都是准备打车回去的人,偏偏祝沅又喝醉了站不稳,无奈,吴尚北让人站在一棵树下等着。 “祝沅,清醒一点,我把车开过来,一两分钟的事,你别乱走。” 这么大一个人了,即使醉酒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不见。吴尚北的想法极其乐观。 然而等他再开着车过来的时候,树下空无一人。 “操,不会吧,那么大个人真不见了?!” — 酒店房间里,祝沅被放倒在床上,脸颊因为酒精泛红,眼尾更是湿漉漉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不到一掌的距离,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床上的人,手指落下感受着对方的温度。 “我都说了,你走了我会死的。” “程明星太凶了,把你看得那么紧,我可是你一进来就看见了哦,啊,现在想想心脏都怦怦跳个不停。” 男人蹲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近距离欣赏着祝沅的脸,手指从眉毛滑到鼻梁,再缓缓移到唇瓣上,脸上满是炽热的痴迷。 真不愧他蹲守了那么久,终于将人带走了,虽然不太清醒,但睡起来应该还不错。男人双手撑在祝沅身侧,阴影将床上的人笼罩住,唾手可得的兴奋让他不由舔了舔唇瓣。 他迫不及待地将祝沅的外衣脱去,一件,一件,又一件,就在人即将赤裸显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刻,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叮叮叮~” “谁啊,这么晚还打电话。”男人的脑子也不太清醒,不然也不会直接将一个同样不清醒的人带到酒店。 祝沅的手机在脱外套的时候从口袋滑了出来,躺在床上亮着屏幕,因为震动一点点蹭到男人手边。 他盯着上面显示的号码,脑子一抽,凭着肌肉记忆直接给接通了。 “喂?” 电话那边静悄悄的,男人困惑地皱起眉,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祝沅,一把拉过被子给人盖上。 “不说话就挂了。” 他手指动作正准备直接挂断,电话对面发出一声极响的撞击声,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是人的喘息声,但依旧不说话。 时间跳到十二点一分,男人啧了一声直接挂断。 他扭头继续刚刚的事,身下人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白皙的皮肤,男人兴奋地咽着口水,呼吸声越来越重。 呼哧。 呼哧。 呼哧。 空气中仿佛又多了一道呼吸声,男人专注于眼前,身体里的酒精仿佛正在燃烧,叫他根本感受不到周围忽降的温度。 可就在他俯下身的一瞬间,就在他即将获得美梦的下一秒,变故发生了……脖颈、四肢像是被什么缠住了,钉在半空中挣扎不得。 “呃,什么啊?” 被酒精泡发的大脑没感受到危险,他茫然地抬手想将缠在身上的东西拿开,但,做不到。 他只能扭动脑袋,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 一眼看过去只有男人姿态扭曲地定格在半空,像是个尝试失败的小丑,嘴里不断发出不敢置信的呼哧声。 有什么,有什么看不见的……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双手抓挠着脖颈想要摆脱被束缚的窒息感。 身体里的热源迅速散去,室内诡异的低温让人止不住颤抖,被酒精吞噬的理智上线, 随着他不断挣扎,皮肤被看不见的存在紧紧勒住,力道大到男人听见了自己骨头咔嚓的摩擦声,痛楚源源不断袭来。 “不,不,呼吸,我……”字词一个个从喉咙里艰难蹦出来,脸庞因为逐渐缺氧涨红泛紫。 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挣扎,甚至想叫身下的人醒来救救自己,没等他叫出床上人的名字,身体猛地一轻,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一块一块又一块……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痛啊。 那双怒瞪的眼睛盯着床上依旧安睡的人,血液喷洒在床单上,诡异的是只有祝沅身上干干净净,然后在没有第三个人的情况下,他看见祝沅的衣服扣子一颗颗又被扣了回去。 怎么会……有,有鬼…… 男人刚想明白这一点,脑袋就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扑通掉在地上。 第7章 祝沅一觉醒来已经早上八点十分,他起身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没时间多想,匆匆忙忙洗漱完就往公司跑。 大门咔嚓一声关闭,整洁的室内看不出任何异常。 风吹起窗帘,带起飞扬的灰尘。阳光下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祝沅到公司后喝了杯热水,昨晚睡得不太好,不知道是窗户没关还是什么,一晚上被窝里凉飕飕的,再加上昨天喝了一点酒,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此时离九点还差几分钟,他这会儿才有时间处理手机消息。 里面未读消息堆满了弹窗。 未读消息三四十条,陈明星和吴尚北分别给他打了两三通语音通话,就连手机电话都快被两人打爆。 【大明星:你到底去哪儿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大明星:总之你要是看见消息了,第一时间回复,不,直接给我回电话】 【五百:我要找疯了,一眨眼怎么人就不见了】 【五百:快回来,我不想被程明星追杀啊,你不会被哪个醉鬼带走了吧!!!】 祝沅原本就一阵阵胀痛的神经,在看见他们发来的消息后变得越发不适,他一条条看过,先给两人发消息报平安。 原以为自己是被他们安置在酒店,现在看来情况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昨晚的记忆停留在吴尚北说要带他回家,那之后大脑里一片空白,再醒来他就已经出现在酒店。 祝沅自己都解释不了这种情况,能肯定的是房间绝不会是他自己开的,但……他醒来时室内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瞥见主管起身招呼,忙放下手机拿起资料走向会议室。 一直到午休时间,祝沅坐回工位,脑仁疼得几乎要爆炸,就连后背都一阵阵灼烧似的痛感,他抬手碰了一下脸颊,是异常明显的热度。他发烧了。 口腔里一阵阵泛苦水,他走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喝下,走到没人的楼梯间开始给好友打电话。 程明星那边一接通,担心的话语就开始集中式爆发。 “喂,你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儿吧,吴尚北那个不靠谱的,就那么几分钟还能把人弄不见!” “我听到消息真被吓死了,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掳走,去你家也没有人,要不是吴尚北拦着我都准备报警。” …… 祝沅生生听了两三分钟才找到机会插上话: “我没事,现在在公司。嗯,可能碰到谁发善心了。真的没事。” 他一边一句句回答着程明星的问题,一边扯着唇想笑。人体真的很神奇,在察觉自己发烧那刻起,鼻息就变得滚烫,脑袋也晕乎乎的,身上没什么力气。明显可感的变化让祝沅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脸上的疲倦都散了几分,眼角的水光随着眯起眼越发明显。 不过电话那边的人就没有他这份闲心,程明星的询问开始一个比一个私密,甚至开始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印子。 他靠着墙,试图安抚下对方激动的情绪,眼睫低垂,声音轻缓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检查过,身上没有任何异常。” 祝沅努力控制着呼吸力度,掩藏声音里的嘶哑,好在隔着电话,程明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在确定他安全完好才结束通话。 祝沅看着恢复拨号页面的屏幕,没再给吴尚北打电话,这人在上午他回复之后就已经率先关心了十几条消息。 为了赎罪,说晚上他请客。 忽然喉咙一阵干痒,他捂着嘴闷声咳了两声,手机噔一声弹出一条短信,正好映入祝沅眼底。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一副骚样】 —— 祝沅再回到工位,上面摆着几件全新未拆的日用品,东西下方压着一封信。 他将信件抽出,外封上有用红笔画着的卡通轿车,看着像是小孩子画上去的。整体非常简陋,甚至没有黏合,直接就能打开。 第10章 一张写满红字的纸,祝沅捏着单薄的纸张,一目三行将上面的内容读完,神色漠然。 这是一封恐吓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依旧像是不识字的小孩子写的,满页都在控诉祝沅破坏别人家庭,要求他进行精神赔偿和物质赔偿,不然要他好看。 “好多错字。” 祝沅看着这如同玩笑的控诉,将信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只是下午经过前台的时候,他还是向前台问了一嘴,前台问他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祝沅开玩笑说是恐吓信。 话刚说完,原本还挂着笑容的前台表情瞬间变得不可置信,手里拿着的东西啪一声掉到桌上。 “真,真的?这个不是开,开玩笑吧?” 前台说话一时间有些结巴,她认真观察着祝沅的表情,只要下一秒这个人笑着反驳,她都还能笑着应和。 可这个人笑着说出来的却是肯定。 她一直都觉得祝沅这人情绪有点怪异,这个念头在此刻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从第一天他笑着拿着一堆不是他的东西来开始,前台就猜测这人可能是遇到了热烈的追求者,曾经还出言调侃了两句,可一堆又一堆,正常人不该直接挑明拒绝吗…… “我帮你找找监控记录,这种事很容易出现危险,你平时多小心一点。” 祝沅点点头:“对了,公司还有备着的退烧药吗?” “我找找,你,那个信我可以看一眼吗?” 前台咽了咽口水,走之前想着看看那封信是什么样的,却被告知已经扔了,她看着对方依旧含笑的眼睛,那种让人不适的诡异又嗖嗖冒了出来,她连忙别开视线转身离开。 公司里的监控不能随意调看,不过事急从权,半个小时后,祝沅收到了一份退烧药和一段监控录屏。 一个戴着帽子口罩,几乎全副武装的陌生人随着人流混进公司,将那封信放到了祝沅的工位上。从体型上看似乎是位女性,年纪应该比较大,整件事看起来其实有种恶作剧的滑稽感。 祝沅盯着画面里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看完后他将视频下载,顺便将垃圾桶里的信又捡了回来。 这几天公司的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不用再争分夺秒,到下班时间祝沅便收拾离开了。 还未走出大厅门口,祝沅就注意到外面有人站在树下探头探脑地望着,视线在那人身上扫了一眼,又重新落到手机导航上。早在一两个小时前手机里吴尚北已经和程明星商量好吃饭的地方,纷纷@他,让迅速到场。 下班人流量大,他思忖了一下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途中身后那个奇怪的人跟了上来。 非常拙劣地躲藏,甚至在祝沅猛地回头时没能及时反应,慌张地左顾右盼,最后只是避开视线站在路边装作普通路人。 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排除带有刀具。 走路姿势不稳,身体大概率有某种疾病,抑或后遗症。 反应不灵敏,岁数看样子在五十岁左右。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维持在三四米,祝沅判断了一番,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将人抓住送去了派出所。 一起交去的还有那段视频和已经揉皱的信纸。 “冤枉啊,我跟他顺路都不行吗,那条路只许他一个人走啊。我家人还在等我吃饭,快点放我回去。” 男人从坐在那里就开始耍无赖,在看见信纸时还称祝沅肯定是不祥之人,被诅咒了。 警员皱着眉听他胡诌,最后实在听不下去开始寻找家属。 最后查出这个男人是上次意外车祸死者的家属,而视频里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两人都六十来岁,没有收入来源,可能是想讹上一笔。 祝沅得知这个消息时愣了一秒,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上次处理的警员的话——他们认为儿子的死和他有一定关系。 男人原本还吊儿郎当地跷着腿,眼睛一转发现投向他的视线变了,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查出来,一咬牙,破罐子破摔般指着祝沅骂了起来: “他就是一个杀人犯,杀人就该偿命,什么意外,要不是这个人我儿子就不会死!” “我儿子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我还等着享福呢,结果眨眼人没了!” “他必须负责,我听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意思,我就知道是因为他!这个小白脸!” 各种难听的话,好像祝沅亲手终结了他儿子的生命,好像他就是恶贯满盈的凶手。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站在男人一边的警员拉着他不断劝说,可惜这人根本不听,说多了就是一句听不懂,再严重点就开始哭惨。 男人眼球满是血丝,整张脸燃满了愤怒,冲着祝沅声嘶力竭地吼着: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杀人犯!” — 祝沅来到餐厅的时候,那句话依旧在脑子里环绕着那句话。 杀人犯。 三个字砸进脑袋里,似是想在他混沌的记忆里找出一点佐证,偶尔大脑深处冒出一点片段,却又瞬间消散。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比起那些人跟踪偷窥,他才该是最遵纪守法的人。 “喂,你看着状态不太好啊。” 程明星担心地看着祝沅,结果等了一会儿,这人跟没听见一样夹着碗里的菜,甚至夹的还是一块姜。 “祝沅?” 吴尚北抬脚撞了一下祝沅的,这人迷茫地抬眼看过去,低烧带来的乏力不断从身体里上涌,加上吃过的退烧药,让他的反应愈加迟钝。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明明为了迅速痊愈,他吃了两片退烧药才对。 “昨晚可能没盖好被子,有点低烧。” “都怪吴尚北这个蠢货,你不会今天都是这个状态在工作吧,怎么也不请个假回家休息。”程明星一听瞬间朝吴尚北瞪了一眼,简直就像个护崽的动物一样。 “不严重,你也别说他了,意外而已。”祝沅眼睛弯弯,给程明星已经见底的杯子续上果汁。 坐在旁边的吴尚北尴尬挠头,弱弱反驳了一句: “我还在这里,朋友嘴下留情啊。” 程明星翻了个白眼,丝毫不给他好脸色,这会儿吴尚北只能默默转移话题。 “我们今天去查了监控,还去你说的那个酒店查证了一下,带你走的人是昨晚缠着你的那个醉鬼。” 吴尚北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眼珠朝左上转动,像是在回忆一些事。 程明星一想起那个人又骂了起来,“昨天我看他就神经兮兮的,早知道直接送去派出所关一夜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原本也没邀请厚脸皮跟着一起来……真是晦气死了。” 祝沅对他们提到的人没有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在厕所拉扯了一番。但,如果说对方也是一个已经烂醉的人,没可能醒来时在房间不见踪影。 祝沅抬手撑着越发沉重的脑袋,看向对面的人,等着他后续没说完的话。 “那人不见了。” 吴尚北纠结着给出答案。 监控里明明显示着那个男人搀扶着祝沅进了房间,一整晚都没有离开,早上也只有祝沅一个人离开的画面,可保洁阿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了。 整件事离奇到像个鬼故事。 祝沅这下明白为什么吴尚北的表情那么奇怪,一个从来没离开过的人,在房间里不见了,甚至身为唯二在场的人,他毫不知情。 “我们调查得很仔细,酒店一共三个门,监控上都没有显示他的身影,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吴尚北一想起就犯愁,两根手指摩擦着想抽烟。 “现在还没人发现他不见,我们就装作不知道,再说那些人私底下玩得千奇百怪,哪一天突然卷款跑路也正常。”程明星对此事显得不太上心,他昨晚因为着急找人根本没睡好,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而且应该是我们追责,别想那么乱七八糟的了,菜都冷了,吃吧,吴尚北再点两道招牌菜。” “……” 吴尚北无语了一瞬,默默照做。 晚上,祝沅是被两人送回去的,一直送到家里尤嫌不够,客厅卧室都转了一圈,确定不会再出其他意外才施施然离开。 “你不舒服就早点睡觉,别去想其他事。” 程明星看着他满是疲态的模样叮嘱了一句,而吴尚北站在门口正盯着摄像头,半晌察觉轮到他说话了,才垂下视线看向祝沅: “你好好休息,我特地请了年假,会在这边多待两天,有任何不适都可以call我。” 祝沅原本还想下楼送送,被程明星直接推进室内,合上了门。 上方的摄像头转动角度,镜头将门口站定的人框了进去,细微的红光一闪一闪。 一门之隔,祝沅站在门前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同时传入耳朵的还有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 第11章 他举起自己的手背贴在脸上,热气腾腾。 “贺子,我不太舒服……” “……” 没人回答。 在密闭空间里声音消失的时间会延长,于是沉默的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祝沅唇瓣开开合合最后啊了一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过身看着空荡的客厅。他想起来了,不会再有人凑上前拥抱自己,亲吻自己,安慰自己。 也不会再有人回应自己…… 他茫然地注视着住了好几年的屋子,一阵风吹过,冷空气激得他抖了抖。 好冷啊。 该烧水吃药了。 后面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祝沅长出一口气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再自己去烧水吃药。 原本在公司看似不怎么严重的低烧,在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所有不适反扑上来。 脑子晕乎乎的,呼吸里都像带着火星子。他在不适中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直到十二点到来,电话响起。 “叮叮叮——” 祝沅艰难地半睁开眼,手在枕边摸找了一会儿将手机举到眼前,他看不清上面的号码,准备挂断时,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电话铃声消失不见,代替而来的是一阵黏腻的呼吸声。 “呼,呼……” 听起来每次出气都要非常用力地在肺里跑一圈,就和,就和他现在的一样,艰难滚烫。 渐渐的,祝沅察觉到对面的人呼吸频率已经和自己的同步,甚至隔着屏幕,那股热气似是就在耳边,酥酥麻麻的,让人烦躁不已。 是恶作剧吗? 他要挂了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就在这个挂电话想法出现时,电话那边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是说话声: “哎,你好,贺子在洗澡,有什么事儿可以先和我说。” 对面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祝沅呆滞地看向手机屏幕,脑袋里的雾唰一下散去,他看清了那串数字,也终于想起来。 这是他死去的恋人的电话。 是本该注销了的——贺子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好凉(托腮 好凉(托另一边[化了] 第8章 不是都说午夜十二点最邪门吗? 往常人们总是下意识忽视掉这一点,似乎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出现怪事,但不管是小孩哭闹,还是猫狗嚎叫,又或者只是月亮稍微亮一点圆一点,都会让人一惊一乍。 人们依旧会下意识想起午夜十二点的邪性。 好像那些不可现不可视不可说的存在,不只存于一代代人含糊其辞的言语中。 晚上的寒气重到凝聚成了雾,一缕缕从窗框里钻进室内,原本就不暖和的室内瞬间变得如同冷冻室,周围可感知的一切在祝沅眼里都变得雾蒙蒙的。 房间里多出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沟壑里堆积的各种甲虫飞蚊,和被路人随手丢弃的动物尸体不断腐烂、发酵,再被淤泥掩埋所产生的,恶心的味道。 祝沅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原先的睡意被轰得一散而去,精神上的紧绷叫他在此刻遗忘了身体上的不适。 手机在这一会儿变得沉甸甸的,躺在手心,外壳始终冰冷无比。 电话里随着拖鞋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贺子的声音缓缓响起:“宝贝,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已经被挂断了。” 对面的“他”情绪镇定,不管是音色,音调还是语气急缓都和他一模一样。在听到挂断两个字时,祝沅才有自己确实点了挂断键的实感。 突然以另一种形式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诡异。 尤其是耳朵捕捉到另一道声音的一刹那,他死死盯着依旧亮起的通话页面,身体不可控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穿过血管进入心脏的,让胸口被不断被震痛的不知所措。 怎么会呢? 不该拨通的电话。 不该出现的声音。 就跟吴尚北说的那样,这简直跟见鬼了一样。 那边贺子的声音近到好似就在同一个空间,就在他身边,而下一瞬那个人就会嬉皮笑脸地贴上来,将他牢牢抱住,然后他会闻到那股带着热气的薰衣草味…… 脑海里思绪万千,后背冒出的汗此刻都是冷的。 祝沅快速闭了闭眼,将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一点点再吐出去,开始研究怎么挂断这通诡异的电话。 那边的对话依旧在继续。 “骚扰电话以后就别接了,我今天问过你同事,明天你们要部门聚餐,到时候直接说身体不舒服别去了吧。” 话音落下“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只有两道呼吸声一近一远地响起,好一会儿不知是谁轻叹了口气,电话里传出衣服摩擦的簌簌声。 “我们就在家里找部好看的片子,或者出去约会怎么样,难得的周末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 祝沅没管从里面冒出来的声音,在音量键失效后,他开始不断按着关机键,这边的空间里只有他动作的哒哒声,和因为身体不适而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不管用?” 他拧着眉看着毫无反应的手机,歇了一口气,坐起身开始左顾右盼,他要把电话卡取出来。 在祝沅寻找的时间里,另一边响起亲吻所能发出的声响,皮肤贴在一起,呼吸声趋于同一个距离。 暧昧的氛围透过手机渗透到祝沅这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找取卡针的动作反而越来越粗暴,乒乒乓乓的声音渐渐盖过口水声。 “在哪儿,到底放在哪儿。” “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他翻找了好久,终于在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取卡针,眼睛发出亮光,像是找到了解决折磨的解药。 祝沅迅速拿起手机,将里面的电话卡取出来,期待着手机里传出忙音。 他坐在床上,露在空气中的半截带着汗的脖颈,和皮肤泛出的不太健康的红。床上的人专心致志地期待着自己所想看见的,浑然不觉房间内正急速下降的温度。 他怀揣着自己都理解不了的期待,等待着注定无法遂愿的结果,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 房间里的雾缓缓涌到他身边,身上的汗还没歇,雾一来,本能地颤抖着。 电话那边的声响信号不稳般发出电流的滋滋声,祝沅见此嘴角缓缓上扬,可惜没等他松口气,外面突然响起猫惨烈的嚎叫声。 刺耳的猫叫声让他的视线短暂移开。 下一秒一阵扑面而来的冷风,让祝沅不得不扭头闭上眼。 再睁眼时,电话里的兹拉声消失不见,那边继续响起了声音。 “祝沅。” 冷不丁一声,祝沅睁大了眼睛,后背从尾椎骨开始攀升起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一颗心脏随着简单两个字激烈跳动。 没等他从那声呼唤里缓过神,耳后,响起了另一道呼吸声。 不是手机里传出来的。 是真真切切在这个空间内,这个卧室里,响起的第二道呼吸…… 很微弱,每次呼气都像一声叹息。 距离非常近,近到似乎就贴在他耳旁,歪着脑袋,鼻子贴着耳廓,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 祝沅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僵住了,无法扭动,只有眼珠一点一点地向侧边转动,但人不是蜻蜓蜘蛛,他没有360度的视角。 他什么都看不到。 “还有我马上就要出差了,到时候你乖乖待在家里,记得好好吃饭,不要接收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和其他人出去吃饭逛街。” “及时回复我的消息,接通电话。” 电话里,贺子的叮嘱声无比认真,祝沅捂着耳朵,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已经黑下屏幕的手机,唇瓣张张合合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第9章 一夜之间,祝沅从低烧变成了高烧。 他艰难给自己请了假,趁着还能行动,将自己送去医院输液。 冰冷的液体随着血管进入手臂,半边胳膊都是冷的。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平缓到几近于无,看起来是在刻意控制呼吸力度,比起虚弱,更像是怕被什么人发现一样。 祝沅眼下青黑,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随着内部眼珠滚动颤动。 护士一眼看出这个人根本没睡着:“这个热水袋,你垫到手下面,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护士说着动作麻利地帮祝沅弄好,仔细调了输液速度才离开病房。 房门一合,隔绝了一部分杂音,前方的电视正播放着录播新闻,隔壁床的人不断翻身,床架吱吱呀呀地响,还有人咳嗽吐痰的声音。 祝沅躺在床上,大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棉花,所有一切可感知的都变得模糊。他清楚自己正在医院,躺在病床上,可他又觉得自己正在云端蹦极,耳边是没有停歇的嗡鸣声。 第12章 想要入睡,又害怕入睡,可要是什么也不想又很难。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回忆就在这时冒了头。 祝沅其实很少生病,从小生病两字在他眼里就代表着麻烦,大人会花费时间,花费金钱,可本就有限的资源不会无故倾斜,病好之后等着他的是更多的家务活计。 大概五岁的时候,孩子里忽然有人出了水痘,一个传一个的,祝沅也没能幸免,但他更为倒霉,身体弱,一见风身上痒不说还发了热。 刚开始用的土法,几种草药捣碎加点杀菌的药涂在发痒的地方,至于发热就多加两层被子,那时候祝沅又痒又热,手被绑了起来,难受得厉害。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死亡好像也就是那样□□坏掉了,人也就没了。 当然,祝沅最后活了下来。 讨厌生病。 讨厌医院。 讨厌输液。 ……讨厌贺子。 都是因为他,自己才会高热到必须到医院输液。 病中的人固执地朝已经不在的人撒着气,好似这样不安才能得到抚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中的人疲惫困倦,热水袋缓解了不适,慢慢的,又因为药物祝沅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在祝沅公司没有蹲到人的男人,找去了小区。 原本整洁的大门被泼上了红漆,白墙上用木炭写着杀人偿命四个大字。 邻居闻到味道打开门缝,瞧见红彤彤的油漆,以为是什么混混找茬,再加上他撞见过几次隔壁住户,总是冷着一张脸,长得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心下害怕,捏着手机就开始报警。 他一家五六口人住在这里,要是被连累到了,可怎么办! 很快,警察到场看着跟杀人现场似的门口,皱着眉开始联系业主。 业主又去联系祝沅。 可祝沅联系不上,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他们又跑去调查此人的社交圈,将他的上司和朋友都联系了一通,最后得知人在医院。 医院里,祝沅还在睡觉就被人粗暴摇醒,一睁眼,床边站了一排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他茫然地眨眨眼看着他们。 “这边,能不能稍后再查问,我朋友他还不太清醒。”程明星站直身体,脚步一转侧身略微挡住警察的视线。 穿着制服的两人相视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给他们让出空间。 不认识的人离开,祝沅看向脸色相当难看的,认识的人。 程明星沉着脸,像是在酝酿超级风暴,可惜最后话在嘴里又转了一圈:“你……你身体现在好点没有?要不要喝水?” 程明星垂着眼没等人回答倒了一杯水,递到祝沅嘴边,一点点喂给他。 睡意未消的人,脸颊有了些血色,只是看起来依旧恹恹的,反应迟钝,一场高热像是将撑着人行动生活的骨头抽走了,最后留下的是瘫软的没有生命力的皮肉。 站在床边的人,从上往下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祝沅的虚弱,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却需要靠着警察才知晓人躺在医院里。一种无言的愤怒让程明星的身体剧烈抖动着,鼻息压抑得像是准备跟人决斗的斗牛。 吴尚北的态度倒是尚且算得上正常,双手环胸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凝重的气氛在三人之间弥漫,但祝沅还未察觉,他浑身无力没法理解现状。 “你家门口叫人泼油漆了,隔壁邻居报的警。”程明星缓了好久,呼出一口气才扭头看向祝沅。 他去看过现场,门肯定是不能要了,旁边的墙被写了字也需要重新粉刷,不过最重要的是那个找茬的人。 这又是一件祝沅未提及的事。 他非常想撬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遇到任何事从不开口说,好事坏事统统变为一大类——无关紧要。 “这事也不用太担心,警察那边已经查明了,你也只是无辜受牵连。不过,你该告诉我们一声的,祝沅。”吴尚北拉开一角被子坐下,他不似程明星那么紧张,但也对这事保持异议。 祝沅的理性慢半拍上线,被子下的热水袋已经被人取走,他动了动打针的那只手,开始缓声解释: “那只是场意外,他刚有行动我就将人带去派出所了。至于发烧,我好好吃了药,没想到再起来更严重了,到医院晕乎乎的后面就睡着了。” 每件事在祝沅口中都变成了无甚重要的小事。 能解决,是意外,忘记了…… 程明星握着拳,还是觉得胸腔里有股火在上蹿下跳,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 吴尚北见他那副样子扯了扯嘴角,转身出去将警察喊了进来,拉着程明星出去。 “祝沅,中午想吃什么?” “甜粥。” “好,你们先聊着。”吴尚北点点头,冲警察笑了笑带上门离开视线。 两位警察来之前就已经将事情经过了解过,当事人本身无罪,简单问了一些问题,几分钟不到就离开了。 围着床边的人走光之后,祝沅看着床边被吴尚北坐过的床角,挣扎着坐起身将其铺平,视线扫过一旁桌上用过的水杯,将其扔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祝沅原本就是强行被叫醒的人,这会儿困意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一个哈欠。旁边床上的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阵响起,瞥了一眼对面仍在播放的电视机,依旧是非常普通的新闻。 视线刚要收回,却不想对上一双诡异的眼睛。 新闻里的主持人正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盯着他…… 身体,脑袋都是正对着镜头画面的,偏偏眼睛斜着滚到眼眶边缘,一瞬不瞬地盯着。 扭曲的诡异感让祝沅呼吸一窒,原本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道怪异的视线却实实在在落在身上。 空气中无端多出让人不安的“压力”,努力控制的呼吸频率在此刻彻底被打乱,还在病弱期的人捂着脑袋晃动了两下,那种让人恐惧的“压力”在脑袋里疯狂乱窜,胃部翻涌着,好想吐。 生物本能不断提醒着。 危险。 危险。 危险!!! 所有异常都是这样,当你察觉到的一瞬间,实感就会百倍千倍地激增。 眼见不一定为实,感觉不一定准确。 可人就是被大脑神经操控的生物。 看到的,闻到的,听见的,感触到的,无时无刻都在影响着人的判断。 就像此刻祝沅已经偏开视线,却依旧感知到那双眼睛在注视着,甚至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分布着一双又一双诡异的眼睛。 病房里忽地冷了许多,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求生本能让祝沅掀开被子想要逃跑,还未完全动作,突感肩膀一沉,刺骨的寒意隔着衣服渗入皮肉。 耳边不远处,有人正在呼吸,空气里多出了一股难闻的泥土味。 第10章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无法自控地开始想象,所有探究欲,好奇,都会让人迸发出超出可能的奇思妙想。 面对恐惧也是一样。 一点小小的引子,恐惧便无限蔓延,所有本该正常的一切在潜意识里渐渐变得不再寻常。 你会觉得有人在看着你,即使那个位置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会觉得有奇怪的声音,即使房间里静悄悄的,而你的耳力还未好到连虫子爬行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那些摆放的装饰物,沙发,柜子……那些无机物也会让人本能排斥,觉得下一秒它们就会变形,就会变成一场惨案的钥匙。 胆战心惊于每一分每一秒,它们刚刚是不是移动了?是不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怀疑就那样渗入每一厘米皮肤,指甲,毛发,从外到内的,最后人就成了一个一惊一乍的疯子。 正常人都会如此,是个人都会如此…… 可祝沅是病人。 所有即刻产生的强烈情绪都会被迅速冲淡,那些情绪在药物作用下变得混沌模糊,原本大脑里响亮的警报一下子熄了声,只剩下残存的余火摇摇晃晃在四肢里流窜。 被迫固定在床上的人身体不断颤抖地观察着四周,如同经历了暴雨的禾苗。 动物在危险面前总是拥有先天的警觉度,只是当猎手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时,时间就会变得无比漫长,无比煎熬。 他能感知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背后源源不断的寒意,让祝沅缓慢地扭头看了一眼,一瞬间,那道呼吸声面对面地响起。 一股微弱的气流缓缓打在他的脸颊上,可能是祝沅的想象,也可能真的存在。 祝沅屏住呼吸,垂下头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 光线霎时暗了下来,房间里的气流变得无限缓慢浓稠,有什么东西扭曲着,从各种不见光的块面里朝他涌来。 好恐怖! 好累。 第13章 好可怕! 程明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要逃,要离开这里!!! 隔壁老头的鼾声不见了。 混沌的大脑里,求生意志拼命警示着身体的主人,更多的却是在走神,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两种不一样的情绪撕扯着祝沅的神经。 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无比。 电视上的新闻已经结束,只剩下一双被挖出来的眼珠停留在画面上,血丝在黄白色的眼球上徐徐扭动着。 祝沅的脸色白了几分,无声收回视线,垂眼思索怎么摆脱现在的困局。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对峙,甚至连对峙都算不上,从一开始祝沅就被划为了被掠夺者。 可谁又能说被掠夺者的下场只有一条路呢? 祝沅快速瞟了一眼一旁的手机,念头出现的瞬间,身体已经行动了起来,拿过手机,打开,拨号。 胸腔内的心脏怦怦跳个没完,手指死死攥住手机,生怕某个瞬间就从手里消失不见。 他盯着拨出去的电话页面。 叮,叮。 一共就响了两声。 再看,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电话被挂断。 “……” 祝沅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背后的呼吸声变成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杂乱的声音传进祝沅耳朵里像是那人对他的嘲笑。 “一定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祝沅抛开手机,不断在周围找寻着,任何,只要能有一丝改变这种处境的存在就好。 视线从床架移动到矮桌,最后是床头的呼叫铃,红色的,沾了一点灰。 医院为了应对意外事故,铃声设置得非常响亮,有近半分钟的时间。在刺耳的铃声中,祝沅还未回正身体,就感受到空气中危险的存在涌了过来,速度比之前更为快速,更为来势汹汹。 肩上猛的一沉,骨头又冷又疼,仿佛要将他彻底按进床底一样。 呼吸声再次贴近,呼哧着。 祝沅受制,脖颈向后仰,脸上有因为不适产生的薄红,看起来像纸人擦上了胭脂,眼尾和下眼睑皆是明显的水痕。 他看起来很难受。身体像个故障的搅动机,晃动着,发出哐当的声响,当然人类无法发出这类的声音,人类只会用口鼻呼吸,发出一样的,让人觉得悦耳的音色。 没有温度的视线在脸颊上一寸寸扫过,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难闻的气息,祝沅头皮发麻,眼睛直直望着,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那是冷到让人想要即刻逃离的温度,丝丝缕缕,雨雾般洒在皮肤上,之下的血管跳动着,带动上鼓膜,怦怦。怦怦。 身体内的一切声响都在此刻无限放大。 随后……他的脖颈被咬了一口。 冰冷。发麻。不适。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砰一声,活人的闯入打乱了病房里不祥的气息,桎梏着祝沅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不见。 护士一进门微微皱了一下眉:“怎么这么冷?” 她迅速环视检查病房里两位病人的状况。祝沅浑身冷汗,姿势别扭地趴在床上,看起来像是坐起身的时候力气不够摔了一下。另一床的病人呼噜声不断响起,还未醒来。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护士帮着祝沅重新以舒服的姿势躺回床上,细细打量着祝沅的情况,脸色不太好,身上出了一些汗,看起来像是睡眠不稳,刚刚从噩梦里惊醒。 可又不像只是这样。一踏入病房她就感到异常不安,这种不安影响着她的情绪,让她观察祝沅的目光变得无比赤裸。 视线一点点划过祝沅的面颊,眼前不断喘息着的人看起来异常难受,发丝黏在皮肤上,脖颈上有点点红痕,看起来是在梦中辗转反侧了许久。 她看着看着,眼珠转动中发出一声不太妙的摩擦声,还未等她想明白那一声响是怎么回事,眼睛没来由的痛了起来。像是一块冰突然被敲进了眼眶,摩擦声不断在脑中响起,她慌乱地向后退了两步,捂住眼睛发出嘶嘶的气声。 祝沅眼前的视野模糊不清,护士的脸被蒙上了一层泡沫,好一会儿才变得清晰起来,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您有什么需要?” 护士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医院的工作居然这么辛苦吗? 祝沅平复着呼吸,又过了有一两分钟,才发出很轻的声音: “水。” 护士直觉病房里有哪里不对,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让她变得犹豫恐惧,照顾着他喝完水,原本想提醒两句。 程明星和吴尚北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护士收回即将脱口的话,缓慢眨了眨疼痛的眼睛,例行询问祝沅是否感到不适,在得到没事的回答后转身离开。 她看着门口的两人聚向病床,双脚越走越快,身上寒毛竖立。一直到走出病房外,她才恍觉里面的味道不对劲,只是当时害怕发生意外忽视了这一点。 当时一开门就闻见股异常浓郁的,没有几天都无法产生的腐烂的淤泥味。 连刺鼻的消毒水都无法盖过。 护士的脚步声迅速消失不见,程明星放下东西见电视还放着昨日的新闻录播,而唯一看的人却睡得呼哧呼哧,便走过去将电视关了。 “这人呼噜震天响,让护士给你换个病房吧,这能休息好吗?” “你就请了今天一天假吗,要是觉得身体还是不舒服就多请两天。”吴尚北将粥摆在床上桌,拆开筷子塑套放在一边。 “嗯。”祝沅轻轻咳了两声,掩着神色坐起身开始喝粥。 床边两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比刚刚撞鬼都有压迫感。 “你们,你们吃了没有?” “等会去。”吴尚北一手叉着腰,之前的话题再没续上。 程明星不知从哪儿找来个花瓶,装满水,摆弄着花束。两人可能是看他实在虚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借口说去吃饭离开了。 吴尚北走在最后,他回头看向祝沅,低声道: “有时间我们聊聊。” * 祝沅几乎一整天时间都在睡觉,一直到晚上六点左右出院回家,临走时他和隔壁床的病人搭了两句话。 “您在这间病房住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睡得香得很。嗐,小伙子你可能是精神不好,听到其他病房的声音了。” 那个叔叔懒洋洋地笑着,眯着眼,好似一切都只是祝沅生了一场病,做了一场噩梦。 可能是的吧。 不然他明明感受到脖颈上被咬了一口,手指在那块儿皮肤上滑过却找不到任何咬痕。 打车回家的路上,祝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手指搭在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挠着。 车内正在播放的播客,司机一路目视前方,就在这种情景中,耳朵捕捉到一声异常刺耳的指甲划刮窗户的声音。 扭头,窗外只有奔驰而过的车。车内,司机注意到祝沅的模样,询问怎么了。 随着司机询问的声音,与祝沅距离一个肩膀的窗户又响起被指甲刮过的声响。 一切正常又不正常。 祝沅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变得古怪陌生,也许他的病还很严重。 他原本是想回家后带一些东西去酒店的。却不想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屋子里看起来房东来过,墙上及大门上的油漆非常显眼,看痕迹有人擦拭过,只可惜没什么用处,门口的地垫已经被处理掉。 那时候他走进卧室收拾了一些衣物就想走,结果门怎么都打不开了。 祝沅提着包,站在门前脸色苍白难看。 空荡的房间里摄像头在头顶上方咕噜转动着,即使身体不适也能闻见空气里的油漆味。 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烦躁。 祝沅抿了一下唇瓣,转身看向阳台方向,那里的窗户没有安装防盗。 六楼。 他盯着阳台思绪繁复,好久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另一间没人住的空房里面拿出工具锤,掂量着,又带上了一把小型电锯。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半个小时。 门外的人怎么骂,祝沅不清楚,门内,门锁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开的程度,可就是打不开。 “好困。” 祝沅靠在一旁的柜子上,原本就无力的身体现在已经快举不起手里的锤子,放在柜子上的工具,不小心一碰就掉了,咚一声砸在脚边。他垂下眼睫扫了一眼,喘着气,转过身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祝沅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划过那些匿名短信,手机上陈笑天傍晚的时候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听说有警察找去公司了,你没事儿吧?】 【我跑去你家没人,看见消息记得回复】 第14章 【身体还好吗,有麻烦随时说一声】 【你现在回家了吗?】 最近的一条是他刚刚砸门的时候发来的,前后时间相差一两分钟。 祝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盯着那几条问询的消息,半晌按灭了手机。 抬头,他望着身后的客厅,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待在这里空间这么大,四周熟悉的物件在他不在家的时间里变得陌生无比。 头顶不远处的摄像头正对着他,镜头里的红光一闪一闪。明明是无机物,监控的另一边也连着自己的手机,可他就是觉得有人正透过它注视着自己。 他站在这里,却一点都没有回到家的心安。 “有点瘆人。”祝沅连忙收回视线,找出没用的床单被罩,将暴露在视线里的一切东西掩盖起来。 顿时,那些让他感到别扭的,奇怪的存在全被隐藏在视线之外。 祝沅忙活了一通,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红润了一点,唇瓣颜色偏紫,干裂着,渗出一点血色,如同淋上了蜜的精致甜品,让人忍不住好奇。 会是什么味道呢? 吻起来会是什么触感呢?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会迸发出怎样的情绪呢? 寂静中,被掩盖在布料下的存在愈加肆无忌惮地扭动着,引得空气里多出了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摄像头无声转动,将画面里的人牢牢框在中央。 这时摄像头上方出现了两只细长的步足,缓缓,它露出真面目,一只指腹大小的蜘蛛站立在那。它静静盯着下方散发热量的人类,触肢快速挥动了两下,簌簌地往下爬去,一根细细的蛛丝正好悬挂在镜头中央。 祝沅抿了一下唇瓣尝到一丝血腥味,伸出舌头将那点引人注目的红色舔去,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啧声后转身进了卧室。 房门一关,那些紧紧黏在他身上的视线被隔绝在外。 然后又在祝沅散发在空气的气息中翻涌着,钻进缝隙。 【这~*&#个人#&**?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等待可爱善良美丽的读者宝子留下评论[让我康康] 第11章 祝沅很困。 □□沉甸甸的,昏沉的困意不断冲击着大脑,即使清楚周遭的不对劲,祝沅还是无法抵抗地睡了过去。 可他又睡得不踏实。 迷迷糊糊中身上像是被人放了重物,压得没法翻身,没法推开。 刚开始那重量只集中在胸口,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祝沅不断晃动脑袋,隔着薄薄的眼皮,还能看见下面的眼珠快速滚动着,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可不论他怎么挣扎,窒息感依旧存在,床上的人不由张开唇瓣想要呼吸更多氧气,可那样只让“人”有机可乘。 原本只压在胸口的存在动了起来,那重量不太均匀地向四肢移动,不知道为什么祝沅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那个画面,他看见……原本盘坐在他身上的东西缓缓趴下,黑漆漆的身体一点点比着姿势覆盖在自己身上。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却觉得那个东西正在笑着,两具身体隔着一层被子贴合,冷库般的低温不断渗透过来,让祝沅感到异常不适。 这场景无疑是惊悚诡异的,祝沅想要大声尖叫,想要推开附在身上的东西,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他以为对方会一直维持这怪异的姿势时,一团模糊的,看不清楚的东西被塞进了嘴里,瞬间口腔里跟含入块冰一样,所有感知都因为低温变得不确定,不可信。 不要! 祝沅看见对方的笑容越来越大,身体不住抖动着,应该是的,抖动着,他能感知到被子摩擦皮肤的触感,虽然很冷,但他不会认错。 紧接着,隔着被子手指被那东西轻轻勾住。 瞬间,浓厚的厌恶自体内升腾而起。 滚开,不要碰我!! 眼珠滚动得越来越快,祝沅想睁开眼睛,他想醒过来,眼皮却被什么碰了一下,触感冰冷。他甚至还看到那个东西正支在他脖颈处看着,丝丝凉气打在皮肤上,引起一阵寒战。 他就像那被捏住尾巴放置在砧板上的鱼,头上的尖刀正对着,让人通体生寒。 就在这半睡半醒的梦魇中,电话来了…… “叮叮叮~” 铃声响了三秒自动接听。 “宝宝,过来,你今天是不是回家晚了三分钟?” 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身上不断折磨他的东西骤然消失不见了。 祝沅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盯向亮着屏幕的手机,时间依旧是午夜十二点,也就是说刚刚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吗? 在祝沅恍惚的时间里,那边“祝沅”的声音缓了两秒响起:“……不是有提前说过,有聚餐。” 那边在一方话落之后再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两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静谧在“三人”之间蔓延。 祝沅记得这件事,那天他去参与团建,喝了一点酒没有及时回复贺子的消息,平时规定的晚归时间也晚了一些。 * 那天的贺子很可怕。 贺子很少发脾气吵架,即使心情不好在他面前也是笑着的,可那笑容总有种扼住人脖颈的寒意。眼睛附近的肌肉组织辅佐着让其弯起,唇角上扬,明明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可就是看起来没有一丝温度。 贺子的瞳色原本就偏浅,阳光下显得绮丽非常,暗处和他对视的时候却总有种被猛兽盯住的紧张感。 通常,贺子心情不好话总格外少,将人叫过去也只是笑着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打量着,像是在检查所有物是否损坏污染。祝沅对此没法拒绝,甚至在对方格外有压迫的视线中,只得主动将衣服一件件脱掉。 这几乎变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 里里外外的检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中间还会去浴室一遭,直到贺子的表情缓和下来,这人才会和他聊起其他话题。 不过这个时候,还只是开始。 所有没有脱口的质问,最后都会在床上说出来,不论他哭得有多惨,都还得将问题答上来。承诺一遍又一遍,说得多了,有时候他都不知道那几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 * “过来,在外面玩得开心吗?”电话里贺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随着一阵吧嗒的脚步声,那边再没有任何声响。 祝沅才从噩梦中惊醒,还未完全分清现实,现在听见如同正对着他说的话语,双手不自觉抖了抖,胸膛不住起伏,内里的心脏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激烈跳动着。 在让人无法忍受的寂静中,脖颈后方吹来丝丝凉气。 “!” 衣服摩擦导致的窸窸窣窣声在房间里响起,这让祝沅愈加分不清楚梦和现实,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半晌,他缓慢地抬起手将身上的衣服解开。 他只是觉得贺子正在看着自己,那双带着冰冷笑意的视线正一寸寸掠过皮肉,这样想着,身体便无端感到一阵酥麻的痒意。 祝沅整个让人看上去都混沌茫然的样子,鼻头被冻得发红,微微低垂着眼,十分认真地解着衣服。 可手不太稳,脱衣服花费了较长的时间,等皮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冰冷的混杂着泥土气味的空气迅速流动了起来。 那是副让人喜爱的身体,皮肤白皙,匀称健康,后腰处还有因为冷意而无意识紧绷显出的腰窝。 祝沅晕乎乎地将衣服摆放在身前整齐叠放,脸颊慢慢泛起红晕,他又开始发热了。 “抬头,张嘴。”贺子的声音不徐不疾响起。 床上的人依言抬起头,张开嘴。 口腔其实是很脆弱隐私的部位,当暴露在人前时,人总会下意识紧张、不安。 房间里并未开灯,手机屏幕也早已暗了下去,祝沅看着眼前的黑暗,手指无意识抖动着,他想要抓住什么,可伸出去的手只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带着寒意的气流穿过指缝。 没过多久空气中响起了细微的水声,那是贺子手指在口腔里搅动的声音,明明无人做出一样的动作,祝沅却真有口腔被侵/犯的错觉。 指尖的温度略低,探进口腔里时像是什么冰冷的仪器,舌头被以不轻不重的力度捏住,摆弄着,口水不断滋生,缓缓从嘴角流出。 好一会儿贺子哼笑了一声:“好乖。” 简单两个字,祝沅快速眨动着眼睫,愈发伸长了脖颈。 黑暗中,祝沅不自觉挺起的后背线条看起来清瘦又色气,甚至因为受不住逗弄而不住颤抖,胸膛起伏,舌被一点点拉出口腔,就像被献祭的天鹅般,美好,美味。 唯一的人类陷在这场“梦”里,黑暗中的东西涌动着,裹挟着空气紧紧黏附在温热的皮肤上,即使察觉到人类因身体不适而散出的高温鼻息,也没就此放过。 祝沅原本微睁的眼睛在感到皮肤被明显触碰的时候,睁开了。迷茫的大脑好似清醒了过来,腰身向后,垂下脖颈,想要将露在空气中的舌尖收回去。 第15章 只是两根蛮不讲理的手指塞了进去,将他那一缕理智再次击散。 “宝宝。” “怎么一直抖个不停,在期待什么,说出来。” 耳垂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贺子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口腔里被搅动着发出水声,喉结咕噜一下滚动着。 期待什么? 他有在期待吗? 祝沅这会儿只觉得好冷,他想抓住被子将自己盖起来,双手抓了两下,却什么都没碰到。贺子的呼吸声不断打在耳垂上,惹得那个地方痒痒的,想要出声制止,却说不出连续的语句。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个人又在逗自己。 “贺,贺子,我不会再晚回了。”电话那边,“祝沅”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祝沅扭过头看向放置着手机的桌面,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霎时间异常难看。 “嗯,我们去浴室吧,来,抱住我。” 随着贺子带笑的声音响起,口腔中搅动的手指,耳垂上被不断捏揉的动作统统消失不见。 就连紧紧黏附在皮肤上的存在也匿于黑暗。 灯光啪一声亮起,安静的室内只有祝沅光着身子,姿态丑陋地跪坐在床上。 “……” 他自己打开的灯,这一刻却又觉得难以忍受,眼睛因为刺眼的灯光分泌出不适的泪水,双手抬起遮住光线,好久才颓然放下。 祝沅脑子里一团混乱,因为生病身体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火,五脏六腑连同血液都在沸腾。可无端的,现下发生的事情又如同罩头泼了一通冷水,以致现在祝沅觉得好冷,好冷,好冷啊。 电话里水声淅淅沥沥传来,中间夹杂着喘息的人声。 不想听。 好烦。 祝沅垂下眼睫,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阴影,伸出手指擦拭掉方才嘴角未干的液体,唇瓣不可控抽动了一下,裹着被子,将手机狠狠砸了出去。 他现在看起来肯定很蠢。 这个念头出现刹那,房间里出现了一道笑声,很轻,还没分辨出从哪儿传来的就消失不见。 这一晚,电话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才结束。 祝沅一夜未得好眠。 唯一的幸运是,来势汹汹的高热,一天过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沅第二天醒来只感受到一阵病后的乏力。 准备出门时想起昨晚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门,他盯着已经破损严重的门锁,伸出手试探性拧了一下,门把手甚至都没有拧到底,门就那么轻松地开了。 只是门把上被什么生物爬过,手指上粘连上了软绵的丝状物。 仔细看去,屋子桌柜上,墙壁表面都能看见一层泛着光的丝,一根根将这里标记为它的巢穴。 好脏。 祝沅皱着眉头用消毒湿巾细细擦拭掉手上的脏污,等出了门在阳光下看见惨不忍睹的大门,表情愈加难看。 他要换一个房子。 这个想法在此刻变得尤为深切。 脏乱的环境是不行的。 怎么可以住在这种空间里……要快点找到合适的房子。 祝沅盯着大门上刺眼的油漆,不断重复着动作。 手掌指缝早已擦拭干净,他的动作却仍未停止,因为太过用力,薄软的指缝被擦拭到泛红。 一直到破了一个口子,他才回过神,讷讷地抬手凑到嘴边将点点血丝舔干净。 8:58 祝沅难得卡点到公司,请了一天假,再出现,不同情绪的、想法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就如同嗅见了食物的果蝇般,瞪着大小不一的眼睛,在耳边嗡嗡响。 明明往常他是会无视掉,可这次轻飘飘的东西变为一道道牵引线,将他的四肢捆绑,将他整个人架住,最后走向工位的每一步都如同被人操控着。 想要挣开束缚却被死死钉在原地,想要说些什么,对上那些人连忙露出来的笑脸又如鲠在喉。 再加上视线里工位桌面上胡乱堆放的文件,被翻找过的未合上的抽屉,还有空气中那股油腻的味道。 让祝沅胃里顿时一阵抽搐。 好恶心。 好想吐。 祝沅捂住肚子,倒流的胃酸在口腔散开,视线里却突然被一块黑色占满了。 抬头。 陈笑天站在他面前,脸上满是关心:“你身体怎么样,看起来没什么气色,我前段时间买的补品还剩了点在家,带来给你补补吧。” “你吃早饭没有,我这里还有热着的豆浆和包子,吃点。” “对了,警察那边是怎么说的,那些人真是个法盲,该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 这个人说起来就絮絮叨叨个没完。 祝沅扯了扯唇角,坐直身体: “谢了,今天已经感觉好多了。最近是比较不走运,那些事情警察那边会处理好的。” 该回答的都已经回答了,还应该说些什么…… 祝沅停顿了一秒,又将豆浆拿过喝了一口:“真是帮大忙了,我没来得及买早餐。好了,已经到上班时间,不用费心我的事。” 陈笑天眯起眼,不满地叹了一声,视线往祝沅放在一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下次记得回复,昨天得知消息真是吓死我了。 还有,你家大门要是需要换,我有认识的人可以给友情价,便宜不少。” 这人说完似乎怕祝沅给忘了,拿过桌上的便笺纸写下一串号码,见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工作才急忙做了一个手势离开。 祝沅看着号码,拿起放进归纳杂物的柜子里,已经不需要再换大门了。 不过他该谢谢陈笑天突然出现,打断了那些人的视线。此时大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再没肆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过还能听见一些小声闲聊。 “刚刚走的那个人不是我们这层楼的吧?” “楼上的,偶尔碰见他出现在我们这楼,可能是有什么工作交涉。” “开玩笑,我都看过五六次了,看样子楼上的业务还是太闲了,羡慕啊。” …… 祝沅捕捉到几个字眼,睫毛轻颤,瞥了一眼放在手边的包子,将其连同喝了几口的豆浆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上午和甲方那边有一场线上的会议。 祝沅一边处理着昨天请假没回复的邮件,一边却是在走神。 公司里声音原本嘈杂,键盘声,咳嗽声,说笑声,这些都很正常,可他总是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那是和其他人格外不同的,特别好辨认的呼吸声。 让人格外注意到的一点就是,那道呼吸声就在他不远处,距离很近,听得非常清楚。 就像是……就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他背后一样。 而且一旦注意到,就不由更加关注。 耳边同事讨论的声音变为背景音,脖颈后一丝丝凉气拂过,激得他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这场会议没有进行很久,可能是因为祝沅脸色过于难看,随时可能晕倒的模样,甲方那边的人难得有了点眼色,提前结束了没意义的找茬。 可惜没等祝沅平复心情,警察那边的人又来了一趟,关于那对夫妻,因为目前只有财物损失只能给予警告,让其赔款,但那笔钱因为房东最近不在本地,程序没法顺利走完,只能让祝沅代行。 后面警察又交代了什么,他完全没心思听,耳边是愈发逼近的呼吸声,这种压迫感,让人有种被猎食者靠近的错觉。 等警察离开,祝沅回到工位上,只觉得如坐针毡,眼前的工作怎么都入不了脑,无论他怎么强迫自己关注当下,也没有办法。 手指死死扣着鼠标的缝隙,用力到指节泛白,那种事情脱离掌握的无力感将人深深掩埋。 就在祝沅心情格外不佳之时,手机屏幕忽地亮起。 【宝贝看起来好憔悴,我来给你准备一个惊喜,你会喜欢的】 【我会帮你解决一切烦恼】 一并传来的是一张图片,画质被压缩得有些模糊,能看清楚里面是两个被蒙着眼睛,堵着嘴,脸上青青紫紫的中年男女。 祝沅拿过手机,第一次点进这个匿名者的消息框,图片放大,边角处的反光中映出一双棕色的皮鞋,看不太清楚,但是能发现皮鞋脚跟位置有一块不小的黑色污渍。 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一秒,切换软件,点进某个人的好友圈,翻过一条条生活分享,最后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穿着工作服的照片。 照片里翘起的那只脚上,就穿着鞋跟有块污渍的棕色皮鞋。 第12章 祝沅的生活其实很单调。 早上八点起床,偶尔自己做早餐,偶尔在外面买。 如果是上班日,那就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去楼下吃饭,下午不加班的情况准时六点下班,六点四十分到家,晚上十点睡觉。 周末休息日的话也不会有太大差别,没有朋友邀约的时间,则是在家打扫卫生,或者找一部有意思的电影,听听博客,想起来就写写日记。 第16章 在不需要和人社交的情况下,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他没有可以吸引人的开朗性格,没有可以和同龄人畅谈的爱好,甚至连周边好吃的店铺都说不上几家。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所以,祝沅也实在无法理解,一直想要介入自己生活的那些人在想些什么。 手机短信里匿名的短信总共有几千条,删除了一批又出现一批,好像覆盖住名字,套上一层“虚拟”的外壳,任何恶心的话都能轻易出口。 让人觉得恶心的文字,没有任何打码的裸图……祝沅在上学时期就经历过这种困扰。 他的朋友几乎都知道。 刚开始只是短信电话骚扰,一天几十条报备骚扰的短信,晚上不睡觉一个劲儿打电话,刚开始祝沅不清楚怎么回事接了一次,结果对面一句话都没有,只有让人不膈应的粗喘声。 线上骚扰进行了一个多月,后面他开始丢东西。 最后在一个临近周六日,打雷的雨天,那个时候大学没什么查寝的规矩,晚上十一点又会自动断电,一个男人就趁着这种时机偷偷溜进了祝沅的寝室。 深更半夜,又是打雷下雨的时间,开关门声音被很好地掩盖了过去。 那时候宿舍里吴尚北去其他宿舍打麻将,贺子回家,只有祝沅和程明星两个人在。 要不是大半夜程明星打完游戏下床上厕所,那人估计都直接钻进祝沅被窝里去了。 不过那之前的画面也没多护眼。 一个长相老实,身高也老实的男人,趴在上铺楼梯那里,裤子褪到一半,哼哧哼哧地盯着睡着的人自给自足。 这是祝沅从程明星那里听到的,他醒来的时候只看见护栏上还未干涸的口水,和地上被罩住脑袋猛踹下不断叫喊的男人。 祝沅理解不了别人对他的着迷,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以前他可能还会感到不适,恶心,现在……那些情绪淡了许多。不过因为死人比活人的影响力更强,他没有多去关注那个露出破绽的人。 一整天,他都在忍受着身后找寻不到存在的呼吸声。 偶尔的,祝沅还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就像洗出来的老照片里多出来的一团黑影子,在电脑屏幕上,手边的文件夹堆里。 黑色的影子毛毛虫般在视线里蠕动,每次都只出现短短几秒钟,可看见的次数多了,祝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毛毛的。 询问身边的人,他们只会奇怪地盯着他指着的地方,说他是不是看电脑时间久了,眼睛花了。问到呼吸声,那些人又会指着窗户缝隙说,外面正在刮风。 仿佛一切怪诞、不合理的存在都只出现在祝沅视野里,感知里。 没办法,祝沅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极力忽视那些存在。 一直到下班时间,身边的同事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扭过头看向他:“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早点回去休息吧,上头这两天出差去了,不会强留你补进度的。” “好,我手头这点做完。”祝沅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脸色,同往常一样笑着回了一句。 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喉结突兀地滚动起来,如果祝沅没听错的话,这人刚刚好像咽了两下口水…… 周围人都在忙着收尾,或者收拾东西离开,没有人关注这个角落,原本还十分散漫,叉着腿吊儿郎当的同事忽地眼珠向上转了半圈,嘴唇没动,嘴里却发出动物咕噜的声响。 “你,你没事儿吧?”祝沅见他模样实在怪异,关心了一句。 同事听见声音,身体猛地一颤,脑袋迅速转过六十度,提起东西一句话没说飞快走了。 祝沅看着已经空了的位置,视线定在方才落到椅子扶手上的丝状物上。 那时和他家里一样的丝线,几近透明,正泛出莹白的光…… 一整天高度绷紧的神经,让他脑袋晕乎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不管他怎么当作没看见,怪事还是在一件件发生。祝沅歇了要在公司多待会儿的想法,收拾东西和其他人一同下楼。 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想着好好睡一觉,中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再撞见任何怪事。 可他的愿望总是很难实现。 电梯一打开,祝沅就看见陈笑天在里面抬手冲他打招呼:“祝沅!” “嗯,好巧。”祝沅在电梯口停顿了一下,走进去和人拉开距离站在另一边。 陈笑天似是没察觉到,自然地走到祝沅身边,笑着开始聊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还不忘再关心关心他的身体。 这次,祝沅什么都没听进去。 电梯里原本人就不少,随着他们一层楼一齐上的几个人,瞬间将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不可避免地和人产生肢体触碰,再加上陈笑天几乎紧贴在身旁,空气一下子变得浑浊起来。 陌生人身上散出的烟味、体味混上一股厚重的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灰尘味道,祝沅轻皱了一下鼻子,瞟了一眼显示楼层。 10楼。 等他收回视线,余光中陈笑天没了动作,在耳边念叨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在这一刻,一直隔着一段距离的呼吸声忽地近了。 近到后脖颈的寒毛唰一下立起来。 阴冷的触感贴在皮肉上,让祝沅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明明电梯里都是人,他却像是突然被推上台的演员,视线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往日两三分钟就能到大厅的电梯,迟迟没有动静,显示屏上的楼层反复在七八层横跳。祝沅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挪动身体往前走了一步,企图和后面盯在脖颈上的视线拉开距离。 电梯空间就那么大。 他动了一步,身后的人便跟着也上前了一步。 身后的那群人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闲聊声、手机外放声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背后杂乱且长短不一的呼吸,越来越和那道跟了一天的呼吸声同频。 就像,就像是背后满满当当的人已经不再存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它”。 封闭空间里,无处可逃。 电梯厢壁上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隐约可以看见那些人的脑袋全部固定在一个看似不太正常的角度,静止的犹如一具具雕塑。 祝沅脸上看不出太大的表情,实际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呼吸间隔也在规避危险中越来越长,后背的衣服几乎快被冷汗浸湿,好不舒服。 寒意从后脖颈,不对,应该说是从身体各个部分汇聚,经由还算温热的血管,钻进胸腔。 好冷啊。 冷到他的双脚像是直接被冻住。 不过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这里不是还有陈笑天吗? “陈笑天。”祝沅小声喊出对方的名字,小心转过脑袋看向许久没说话的陈笑天。 那人歪着脑袋直直盯着他,视线相对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嘴角被扯动得几乎快接近耳垂。 那是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吗,洁白的牙齿露在空气中,唇边的肌肉挤在一起变为一道道“褶皱”,很怪异,很扭曲。 陈笑天笑着,一双眼睛不断瞪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一呼一吸中不断被拉近,近到祝沅都能看见对方眼球上一根根杂乱的红血丝,能看见对方眼中浓郁得快要溢出来的痴迷。 对,没错,痴迷。 这不是正常朋友之间会流露出来的表情。 这不正常。 “别恶作剧了,去按一下紧急呼救,现在情况该是故障。”祝沅别过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声音不抖不快,就和平常一样。 陈笑天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眼睛在最初瞪到几乎要掉下来的程度后,忽地眯了起来,眼睛弯弯地念着他的名字:“祝沅。” “祝沅。” “祝沅。” …… 那是黏腻到让人恶心的声音,硬要形容的话可能有点像是嗓子里被塞进了胶水或者浆糊,声带震动,但却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随着陈笑天一遍又一遍念着祝沅的名字,身后的那些人动了起来。 祝沅通过反光看着他们一个个开始随着颠簸晃动身体,衣服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如同地里被风吹动的高粱。可是高粱是不会呼吸的,站在身后那人鼻息有一下没一下打在脖颈上,让人本能开始颤抖。 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种诡异的场面,掌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冒冷汗,手指紧紧攥着袖子边缘,垂着眼睫再不敢瞎看一眼。 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却不想一下秒那些人开始异口同声一齐喊着他的名字。 “祝沅。” “祝沅。” “祝沅。” 那些人面向着他,摇晃着身体,不仅呼吸,动作弧度,就连张嘴说话的大小都一模一样。 随着周围叫着他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同步,越来越大。 第17章 这场面已经突破了人类所能接受的诡异程度,让祝沅有种又要吐出来的错觉,胃里翻滚着,脑袋也疼得难以忍受。 祝沅咬牙晃了晃脑袋,他抬手捂住耳朵。 一点用没有。 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吵得每根神经都火辣辣的痛。 好吵。 太吵了。 这些人到底怎么才能闭嘴。 不会说话就行了吗? 动不了就行了吗? 他肩膀做寻求庇护状向内扣,身体抖个不停,双眼因为吵个没完的声音一点点瞪大,瞳孔却一下一下颤缩着,看上去已经濒临崩溃。可就是这样,祝沅的脸颊缓缓红润了起来。 他的唇瓣微不可见地蠕动了两下。 “吵死了。” “吵死了。” “吵死了!!!” 空气中响起一声很奇怪的吧唧声。 祝沅毫无预兆地挥拳砸进身后那人的脸里,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又让他感到困惑。 人的脸部内里不是有骨头吗? 怎么会陷进去? 为什么会发出腐烂物的破坏掉的声音? “祝沅。”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人的脸,橡皮泥般塌陷进去,周围的皮肉软绵绵地将他的拳头包裹住。眼眶部分陷进内里,大半颗眼珠就那么缠立在祝沅的拳头上,就算这样了,它还在转动着和他进行对视。 “祝沅。” 好恶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祝沅嫌恶地将手从里面拔出来,瞬间又发出一声恶心的吧唧声。 努力支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祝沅听见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无比刺耳的尖叫声。 “啊!!!!!!” 正常运行的电梯里忽地爆发出刺耳的叫声,惹得人们纷纷侧目看向最前面的人,那人的脸色苍白中又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唇瓣哆嗦着,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可正常环境里,哪有什么惊吓。 于是周围人原本分散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祝沅身上,好奇、八卦,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嘴里也开始不断冒出闲言碎语。 “这个人发病了吗?” “看起来好吓人啊,今天这电梯怎么这么慢,我可不想被疯子袭击。” “真是,突然叫什么啊,吓得我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 陈笑天尴尬地笑了笑,在有人伸手想要推搡时及时拦住:“不好意思,我朋友这两天高烧,精神不太好。” 他说着就拉住祝沅的胳膊,将其带着站在自己前面,替祝沅挡住了一部分目光。 “祝沅。” “祝沅,你没事儿吧?”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陪你再去医院瞧瞧吧,身体可马虎不得。” 陈笑天紧紧握着祝沅的手腕,注意到他涣散无法聚焦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的问题没人能给出回应。 祝沅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到家了,空茫的眼睛快速眨动两下,冒出一句小声的呢喃: “好冷。” 下一秒一张厚实的毛毯披到他的肩上,手里被塞进一杯热水,轻飘飘升起的热气吹偏了蒙在祝沅眼睫上的蛛丝。 极短的一根,混在睫毛里,让人根本无法察觉。 祝沅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思考刚刚发生了什么,大脑里雾蒙蒙的一片,身体里涌现出浓烈的疲倦。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身,端起喝了一口。 陈笑天蹲在祝沅身前,扬着脑袋,眼睛里清楚映照出他此时虚弱的模样。 “祝沅,你还记得怎么回来的吗?” 祝沅从没有在这个视角观察过陈笑天,这个人总是热闹的,和谁都能说上两句,笑容好看阳光,所以…… “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天啦,希望大家来年都顺顺利利[撒花] 第13章 因着状态不佳,祝沅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 他是一直到中午时分,也就是警察过来说那对夫妻赔偿问题时才想起来,本来也没打算再回去住,就没再在意这件事。 可是现在。 祝沅从没有将备用钥匙放在门外的习惯,不论放在哪里都是和灰尘作伴,既不卫生又不安全,所以……陈笑天是怎么打开大门的? 水杯中的热气渐渐消散,陈笑天的脸又变得清晰起来,他关切的笑容在一句再平静不过的问询中僵住了。 祝沅看着他的眉心不受控地蹙起,眼珠迅速转了方向,又在下一瞬转了回来,唇瓣张合。 “不,不是,你口袋不是带了钥匙吗,怎么还忘了?”他明显有点紧张,刚开口甚至都有点结巴。 陈笑天说完伸手想直接去碰祝沅的衣服口袋,被躲了一下才讪讪收回手。 “就在你衣服口袋里,你自己摸一下就知道了。” 祝沅冷冷注视着,没有接话,他本来是不想管的,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 但这个人闯进了自己的空间,不止一次。 “祝沅,你是不是还没回神,钥匙可是我当着你的面放进去的,你啊,我看还是请假再休息一天吧。”陈笑天有意转移话题,呲着牙,像是没受住祝沅这副迷糊的样子,眼睛里又流露出点点笑意,“本来想说带你去医院看看的,的士司机说你这是被吓着了,什么丢魂啊啥的,说得可稀奇古怪。” “那人说回家就好了,没想到还有点说法,你回来真就好了。” “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 他一个人说了一句又一句,注视着的人却始终没有给出表情,原本高亢的声音便一点点降了下来。 寂静中,摄像头自动转了一个方向,声音十分细微,陈笑天却是迅速望了过去。 也是在这一瞬间,两人都对现状有了更明了的认识,陈笑天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误,整个人僵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你回去吧。”祝沅轻声说出逐客令。 陈笑天立马扭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僵硬、窘迫,一边眼皮抽筋似的快速眨了两下。 伸手想要抓住祝沅的胳膊,却抓了个空。 他仰着脑袋,露出有些难看的,卑微的笑,“现在还早,我在这里多照顾你一会儿再走,或者你想就在家里吃,我也可以借用厨房给你做。” 这个人将自己放得很低,语气可怜巴巴的,像是在祈求祝沅将他留在这里。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眼里的情绪混乱复杂,祝沅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窗外只剩下大片黑暗和对面楼房里亮起的灯光。 天又黑了。 贺子是很善妒的。 “谢谢你今天带我回来,就到这里吧,该回去了。”祝沅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无波。 窗户玻璃上映照出此时室内的画面,一人坐在沙发上面白如纸,视线偶尔扫向蹲在身前的人,一人跪坐在地仰起脑袋,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却最终只停留在半空。 两人的视线偶尔短暂相交,但更多时间里,陈笑天不在祝沅的视线里。 就是这一点,让人痛苦不已。 祝沅哪里都好,长相,性格,平日里温柔的笑容,这些陈笑天都喜欢的不得了,可唯独他在这个人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同事?可能说法再好听一点,朋友。 可是,不够,这怎么足够呢! 他这么喜欢的人,如果能参与到自己的人生中那该多么幸福。 即使有恋人那又怎么了,总会分手的。 如果祝沅不是主动的性格,那就由他主动好了,让他渗入对方的生活,让祝沅以后每天都会因为自己产生情绪波动。 每当因为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时,陈笑天都会觉得自己活得充实且幸运,祝沅会记住他,而他会关心照顾这个人的一切。 陈笑天再抑制不住自己的爱意,几乎是疯狂地扑上去,胳膊死死将人环住,脑袋埋在对方的胸口,不断诉说着情意。 “祝沅,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贺子已经走了,我来照顾你不好吗,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吧,我很会下厨的,你喜欢什么我都能做。” “我们不是一直相处得很好吗,关系只是再进一步,我……” 祝沅看着眼前死皮赖脸的人,厌恶地皱了一下眉:“滚开。” “如果你还想明天正常上班,现在就放开我,偷窥,跟踪,甚至恶意监视,这几样应该够让你进几天警局。” “带着你改装过的摄像头从这里滚出去。” 话落,客厅里只能听见陈笑天粗重的喘息声,脊背弯起,身体抖个不停,他的鼻子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喘不上来似地用张口呼吸,带着热量的气息透过衣服打在祝沅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18章 祝沅试着将人推开,却不想没用什么力,人就直接仰着那么倒了过去。 砰一声,吓得祝沅迅速收回了手,再去看陈笑天双眼翻白,看起来像是晕了。 大张的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卵”,甚至那些“卵”还在动,看起来更像是一群蛆虫在蠕动,口腔里一会儿就开始堆不下,不断向外涌。 看起来既猎奇又恶心。 在它们蠕动的过程中不断有生物从里破壳,仿佛陈笑天的口腔只是一个37度恒温孵化箱。 那是一团近乎透明的小蜘蛛,一只只争先恐后地从陈笑天嘴里爬出来,蠕动着,爬行着,撕咬着。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潮热的腥臭味,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合着那卡顿、模糊的呼吸声,让人头皮发麻。 祝沅看着这场面,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现场实在是有种不在人世的诡异。 还脏兮兮的。 混乱的局面让人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可被当作孵化器的陈笑天一动不动,就连姿势也是不太舒展地倒在地板上。 “……” “陈笑天。” 祝沅伸出脚轻踹了一下,毫无动静。 怕人直接死在家里,祝沅不得已起身去翻了一瓶灭虫剂。 灭虫用灭虫剂再合理不过。 祝沅拿着灭虫剂习惯性摇晃瓶身,视线在那群不断往外爬的蜘蛛上仅仅停留一秒,身体已经本能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暖色的亮白光线,让客厅里的一切看起来森冷无比。祝沅眼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脸颊上缓缓游动,他定定地看着,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缓声道: “很快就好了,都说让你回家,平时不是很听我的话吗。” 随着刺鼻的液体被喷进陈笑天的口腔,里面初生的蜘蛛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地死掉了,安静地落在他的舌头牙齿上,又混着不知味道的灭虫剂一点点滑进食道…… 可能会有点难受,但这是最迅速的解决方法。 很快就不会再有刚才的烦恼了。 祝沅处理完到处乱爬的蜘蛛,走开拨打急救电话,随后贴心地将大门留了个缝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房门关闭,寂静的客厅里陈笑天的呼吸越发微弱,原本翻白的眼睛一点点回归正常,眼珠诡异地转了两圈,四肢僵硬地在地板上爬了起来,没完全站起身,维持着下犬式的姿势。 上半身不断向前晃动着,喉咙里发出粗哑难听的嘶吼声,然后他一下子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还未消化的食物、在污物上爬行的蜘蛛,还有空气中多出的酸臭味。 陈笑天捂着喉咙,一直吐到最后只能吐出水才停止下来。 他跪坐在地板上,眼睛没什么神采,动作也异常迟缓,与其说是他自己在行动,更像是有人通过丝线操控着。 只看见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直到浑身光裸,然后又俯下身子用衣服将地板上的污物一点点擦拭干净。 全程客厅里的动静都清晰传进了卧室里,祝沅躺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折腾了一整天,在这一刻被危机感压过的病痛全涌了上来。 身体里像是生了火炉子,又像是被塞了冰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整个人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对外界的感知一减再减。 他迷迷糊糊睡着,最后只隐约听见了大门关闭的声音,那之后再没有声音从客厅传来。 应该是被医护人员带走了吧。 祝沅一整晚睡得非常不踏实,就像被强行按入水里的动物一般,起起伏伏,意识时而清醒,时而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里,他想在那没有实感的梦中抓住什么,可怎么挣扎都只抓得两手空。 ……就连午夜十二点的电话也没能将他彻底唤醒。 这天半夜的月光很亮,而祝沅因为身体不适没有拉窗帘。 柔和的光线洒在床边,映出的歪斜的窗户轮廓里还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形状模糊不定。可如果是用肉眼去看,床边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印证对方存在的证据,只有地上那团影子。 祝沅对周围一切诡异毫不知情,他不自觉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皮肤被捂出一层汗。发丝,衣服全都黏在身上,耳朵因为摩擦透出几分粉意,显得左耳那颗红色的小痣越发引人注意。 一阵冷风吹过,露在外面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祝沅睡梦中唇瓣蠕动了两下,往被子里缩去,最后只剩下几根头发凌乱地戳在冷空气里面。 就在祝沅稍稍感到踏实一点,温暖着脸颊的被子被缓缓掀开。 房间里只能看见被子凭空一点点被拉开,将祝沅的脑袋重新露在外面,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突兀地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正帮着祝沅梳理。 那通电话就在这时被接了进来。 手机页面上通话的时长从一秒,两秒,一直到一分多钟,里面除了一点杂音再没传出任何声音。 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响起了声音。 “呼。” “宝宝,都说了不要和其他男人走得太近。” “现在坏人太多了。” 贺子的声音充斥着一股溺爱般的调笑,尾调懒洋洋的,就像在同他说吃饭一定要洗手一般。 他的爱人啊,太美好,太温柔,太可爱。 被人觊觎是再正常不过。 这些都没关系,他都能解决好。 “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差,动不动就病了该怎么好。” “快点好起来吧。” 贺子的声音几乎是贴在祝沅耳边说出来的,可床上的人只听见模糊的嗡嗡声,他皱着眉想要躲避扰人睡梦的蚊子,或者干脆醒过来结束这场折磨。 祝沅睡卧不宁地左右翻滚着,意识短暂浮了上来,他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脸颊,冷飕飕的触感从眉心,鼻梁,唇瓣一直移到左耳耳垂。 走开。 好冷。 不要碰我。 如果现在他能醒过来,一定要将人骂几句,可惜不管内心如何挣扎,双眼就是如上了胶水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床边的存在看着床上人眼珠转动得越来越频繁,发出了一声轻笑,冰冷的没有触感的“手指”将祝沅鬓角的汗拭去。 “晚安,祝沅。” 电话滴一声挂断。 月光愈加倾斜,只是印在地上只剩下歪斜的窗框影子。 祝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静静躺着一条显示接通过的通话记录,客厅空空如也,监控被人拆除,大门好好地关着。 而他的身体再一次奇迹般好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眼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青紫,和越来越浅淡的唇色,神色怪异地伸出手指扒拉了一下下眼皮,眼中红血丝密密麻麻。 种种迹象,让祝沅根本无法放下心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有哪里……在朝着他无法挽救的方向疾驰。 好像,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更灾难的事情正在发生。 【??作者有话说】 最近找了份活儿,还在适应中,更新会比较慢(跪) 第14章 在祝沅知晓陈笑天情况前,先收到的是对方凌晨三点十分发来的信息。 【我知道你现在在经历什么】 【只有我知道】 没头没尾,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不过还能发消息,看样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他是这么想的,但当划开软件,看见信息99+的群消息的时候,祝沅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手指愣在半空,半晌还是点了进去。 进去后他看见了引发讨论的事件。源头是一则附近的八卦帖子,里面的主角是祝沅以为没事了的陈笑天……人确实和他预想的一样进了医院,却不是从他这里直接被送去的。 照片不是特别清晰,应该是惊慌中拍下来的。 画面上浮现着可疑的噪点,让人分不清是因为垃圾箱里原本就污物丛生,还是手机像素问题。 照片里陈笑天没穿衣物,嘴里塞了个摄像头,嘴角开裂,血顺着脖颈一直流到了锁骨处,浑身青紫地躺在垃圾箱里。 脸上敷衍似的打了一团不规则的马赛克,处理了名字,但只要是个熟人就能认出他来。 祝沅对于昨晚的事记忆模糊,他记得自己拨打了救援电话,可图片里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救援行动。 “主人公”看起来实在凄惨,帖子转发不到十分钟,几乎炸出了所有在休息的人,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群里讨论起他是不是被人抢劫了,在内容发展越来越离奇的时候,管理员出手将帖子删除,设置了一天的禁言。 祝沅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他提醒过了的,所以对这种结局并没有给予多余的表情。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屋子里一夜之间被蜘蛛攻占,肉眼所见的地方都有蛛丝的痕迹,丝丝缕缕,杂乱,诡异。 这里已经没法再住下去。 第19章 无论是以自我意识,还是被迫选择,祝沅都走向了周围人一再提及的选项。 他没有再分出注意力给陈笑天和其他人,也就无从得知发帖的人最后更新的动态。 病床上的人唇角两边被撕裂的创口外翻,鲜红的,看起来像是刻意画出来的小丑妆。 帖文最后写道——病人被送到急诊室后还未清醒,已经报警,后续会一直跟进。 上午,祝沅先去看了几处房子。 他以为只要预算够很快就能定下搬家,但这事儿比他预想得要麻烦,每当他开始询问更详细的事宜时,房东那边就开始冒出各种意外。 此时祝沅站在客厅,环视着今天看的第六处房子,中介在阳台打电话,视线撞上,那人缓缓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真是不好意思,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临时变卦,我再带你去另一套,和这边的户型配置差不多。” 差不多的说辞祝沅已经听过不下三次。 “不用着急,再多看看也不错。”祝沅瞥见对方额头上不断向下淌的汗水,拿出纸递过去。 中介呲着牙嘿嘿笑了两声接过,别过身擦汗,“放心,帅哥。这单我一定给你找个心仪的,下一家离这儿四五分钟车程,咱去看看。” 两人最后看的那套房子,距离公司两条街,不算特别近,附近有个商场,倒是离程明星的公寓要更近一点。 中介报价前看了一眼链接,眼睛可见地忽然瞪大,最后有点结巴地报出数字,一看就知道价钱是忽然提高的。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可第三次第四次还能再找出什么理由来。 “我们下午再接着看,帅哥你先去吃午饭歇歇。” 中介没了招准备回去做做功课,骑上小电驴火急火燎地走了,大街上瞬间只剩下祝沅站在那里。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空气中飘荡着食物的味道,第一次他在人群中有种松了口气的自在。 没有诡异的让人不安的气息,没有如影随形的呼吸声,一切怪异的在这个时候全部消失不见。 “祝沅!” 愣神间,祝沅冷不丁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不可控地,让他想起了昨天在电梯里经历的事。 空气一下子变得无比浑浊,吸入鼻腔,堵在气管里,不上不下。 好恶心。 “哎,你就站那儿别动!” 程明星见人想遛,声音瞬间放大了一倍,引得周围人纷纷看了过去,也成功将人钉在原地。 本来这人就跟只温吞的乌龟一样,总要拿着棍子戳一戳,挠一挠才舍得跟人互动。 现在可好,生了一场病就直接不跟人联系了,手机也不知道拿在身边干什么吃的,电话打不进去,消息不回,跑去家里拍门都没动静。 急得他嘴角都上火长了一个痘。 祝沅慢半拍听出是程明星的声音,扭头就看见穿着时尚的人挎着一张脸,啪嗒啪嗒甩着膀子大步走过来。 “明星,真巧,你也在这里。”祝沅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模样莫名有些心虚,开始反思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对方的事。 消息不回? 手机上没看见提示。 电话? 一整天没有响过电话铃声。 难道是生病的事? 可昨天就说过已经在上班了,身体没有大碍。 祝沅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就扬起笑容迎了过去:“已经到饭点了,一起去吃饭吧。” 程明星紧绷着下颌角,横了一眼没接话,他清楚自己应该压下怒气,但这次他真顾忌不了了,上手直接夺过对方手机。 “你的手机没用就给我换了,打了四五通都打不过去,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祝沅张张嘴没敢说什么,看着对方将他的电话记录和聊天消息都翻了一遍,脸色唰一下变得异常难看。 “什么破手机,居然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 “我那里有今年新款,给你用,你这破手机真该丢了,这么一会儿手机居然散冷气,真是稀奇。”程明星嘟囔着像是消了气,手机塞回祝沅手里,电话卡扣下了。 祝沅张开唇想说没必要,对上他的视线又将话吞了回去。 “走吧,去吃饭。”程明星拿出手机翻了翻,现在这人又像没事儿人一样,眉毛一扬回应了祝沅刚开始的约饭。 一直到两人吃完午饭,祝沅才突然开了嗓。 “我要换房子。” 程明星还在思考话题从哪里开始好,就听见这句话,眼皮往上一掀:“早该换了,我那里还有空房间,一时间找不到就先过去住。” 他昨天担心祝沅又遭人报复,拉着吴尚北去找了祝沅一趟,那扇门看一次心脏就怦怦跳个没完,原本小区就没安保,陌生人进出简直不要太轻松。 以前也不是没劝过换房子。 那时候贺子还在,那人漫不经心地从门口柜子里拿出一把电锯,震得在场人再不敢说话。 可现在能保护他的人走了,总该换了吧。 “嗯,你得先把手机给我,下午还约了看房。”祝沅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状似不经意地将话说出口。他很清楚要是不接受对方的礼物,电话卡是要不回来的。 “……”程明星听完默了一瞬,将没固定住的碎发往耳后一别,站起身道: “那就走吧,我下午还有点事就不陪你了,你可以叫那个闲得天天去博物馆的人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 下午看的房子没再出现变故,可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老一辈的人都喜欢讲,住房要讲究看风水,观气场。 他不懂那些,祝沅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环境直接给予人的反馈。 下午的房子进去时都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周围的配件家具明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屋子里也干净整洁,但待久一会儿就能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刚开始他以为是那些东西又缠过来了,或者单纯病后后遗症,直到他看见中介在讲解中不断拉扯衣服,说话也开始吸溜鼻涕。 “是不是有点冷?” 中介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收回一直抻着衣服的手:“是有点,帅哥要是觉得不满意,那我们去下一家看看,那房子好啊,暖气配置都是近年换新的,还有个小型的阳光房,最重要的是价钱也合理。” 中介列举了一堆优点,双手不断比画着,远没有前面几家平淡直白的讲解。 那房子距离远了一点,条件确实比前面看的几家要好很多,两室两厅,阳台,单独的阳光房,甚至还有书房。 装修风格偏日常温馨,就是看不出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可要说没人住过,空气里也没有那种空了很久才会有的灰尘味,看起来更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样板间。 光是站在那里,就感觉到一种隐约的排斥感,让他忍不住想要离开这个环境。 其实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不正常。 “这里不太合适。” 祝沅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直接打断了中介的讲解。 顿时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却让人生出一股冷意。 中介眼珠迅速向侧边转动,目光锁定在祝沅身上,讲解的热情此时诡异地散去,身上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安的沉默。 好一会儿,他重新露出销售该有的热情笑容,询问道:“哪里不合适,这里很好啊,看过的人都喜欢。” “这里真的有人住过吗?”祝沅后退一步,抛出一个问题。 “当然,不过去年装修了,放心已经过了一年时间,没什么甲醛,不用担心价格问题,房东在国外不差钱。” “这里真的很好,不会有比这儿还适合的房子了!” 中介从踏入房子里开始,就一直时不时瞟向祝沅,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表情。 虽然看起来有点怪异,但可能是为了了解客户的想法更好成交,祝沅也就没说什么,可现在对方的视线已经完全跨过了礼貌的界限,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异常激昂。 就像是他必须推销掉这处房子。 或者说,祝沅必须定下这里,必须住在这里…… 第15章 “我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很麻烦。” 祝沅瞧着中介一副他不说出个一二三誓不罢休的架势,从一堆可能的理由里面摘出一条最温和的,也最让人相信的。 “啊?”中介脸上的笑容像是卡住了,肌肉像一堆蠕动的虫子般抽搐着。 他不理解,眼珠不断转来转去,想将周围的一切都看进眼里,找出更好的,更能吸引到祝沅订房的点。但……中介的脑袋无法正常思考。 全程他只是像个故障了的娃娃一样,咕噜转动着唯一可动的眼珠。 这间房子很大,大到客厅采光再好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刹那间室温急速降低,那些诡异的,不可说的东西又从影子里蠕动着涌了过来。 第20章 危机感像是从天而降的银针,唰唰扎进身体里,祝沅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见那人站着没动,咬牙扭身就往门口跑。 一直到他跑到门边,却怎么都打不开门的时候,中介这才发出声音。 他好像是笑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卡顿的机器,相互摩擦发出的尖锐的声响: “你还没签合同呢。”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祝沅却依旧感受到强烈的压力,那是一种生存空间被急速缩减后,被激出来的生物警觉性。 心跳一声比一声大。 祝沅不敢回头,垂着脑袋,一个劲儿拧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试图报警。 在心里不断祈祷着接通的间隙里,电话里面已经有了声响。说话人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偷偷躲在那里接通的,“喂?” 他顿了一秒没去细想,快速将自己现在的处境描述了一遍。 “快点过来,那个人已经没办法交流,精神状态看起来很糟糕。”担心激怒不远处的人,祝沅最后一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死死抓住手机,向后扫了一眼,瞥见那个身影依旧站在原处才收回视线。 “我这里有一个稳定歹徒的方法,你认真听……”对面的警员慢吞吞地补充,声音带着网络不稳的滋滋声。 他只需要再撑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他了。 祝沅终于在这诡异的处境中找到了一丝安慰,眼睫轻轻颤动着,呼出一口气,等待对面接下来的话,可在对面说完后电话里只有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他垂眼看过去,发现手机最上端状态栏那一列,信号格是空的。 “!” “无条件听从那个人的要求!” “去签字!” “签字!” 电话里猛地传出刺耳的人声,和身后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在客厅里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祝沅难以置信地,扭动着僵硬的脖颈看去,身后中介同样拿着手机,亮起的界面上显示着同样的通话页面。 那个男人的声音黏糊糊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动作中还能听见纸张在空气中飘动的声音。 “签字。” “快签字。” 这是个圈套,他被蒙着眼赶了进来,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迅速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还能做什么? 他现在还能怎么做才能停止这种局面,难道真要他租下这间房子吗? 中介笑容满面地瞧着他,见他放弃挣扎,脸上满是崩溃神色时,这才悠悠走了过去。 …… 祝沅最后还是签了合同。 他安全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中介依旧是那副热情的模样,下楼途中还在同他讲解租金的交付方式,因为房东在国外,费用都是统一打到银行卡上。 “这是房子的钥匙,帅哥你可要保管好,就这一把。” “今天的事真是太抱歉了,还好这套房子一切顺利,房子里要是有什么需要修换都可以先联系我。” 中介定出去一单,心情颇好,一路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无人应答,自顾自将该说的说完后,站在原地目送祝沅离开。 彼时已经下午四点,祝沅走在路上看着来往的人,身形不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到现在他的腿还是软的,被人胁迫的心情犹如一坨难咽的石头,哽在心间,沉甸甸的,没办法无视,没办法解决,就一直卡在那里恶心人。 这种每天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贺子。 贺子。 为什么要回来? 人死了不就什么都结束了吗,就算在那些奇诡的传言里,人安稳离世也该就那么顺顺当当地走了,总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除非……他走得很痛苦…… ……贺子是怎么死的? 他是,他是怎么死的来着? 祝沅想要回想起这件事的始末,可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他甚至都记不清贺子具体是哪一天走的,对方离世的消息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一样。 等他发现上下班没有人再在身边念叨,手机里没有提示音不断的消息、电话的时候,贺子死了这个信息就那么冒了出来。 祝沅满脸茫然,前行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原地。 他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祝沅不自觉啃咬着手指,一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回过神。 太阳已经开始西落,影子被拉得歪斜,周末外面的行人很多,偶尔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是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但也仅限于此,没人敢靠近。 只是盯着一个人多看了两秒,眼睛就会感到一阵灼烧的痛感。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个经过祝沅的人全部埋着头匆匆路过,没有谁有勇气多管闲事。 祝沅没察觉到异常,他从不会主动和人对上视线,现在也只是从口袋拿出手机,手指在某个熟悉的几乎能瞬间脱口的数字上犹豫着。 他要验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此刻没有任何外界施加的压力,他却紧张得似乎拿不住手里的手机,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声,手指用力到已经有了抽筋的前兆。 他害怕知道真相,又害怕一无所知。 “呼。” 祝沅深呼吸着,好半晌手指落下,电话打了出去。 时间大概过去了有三秒,又可能有四秒,那边终于响起了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 微风从树梢拂过,吹起祝沅头顶的翘起的发丝,暖黄的光线洒在人身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多了一抹愁色。 * 看起来有些破旧狭小的办公室里,几个中年男人聚在一起抽烟,一位面相看起来有些刻薄的男性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瞥向坐在角落的年轻男人。 “哎,你下午真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了?” 其他人一听这话顿时也有了兴趣,视线同步投向一个位置。 租房嘛,只有真的赶上客户着急的时候,生意才会顺利,要不然就得一个劲儿磨,磨时间,磨耐性,磨价钱。 角落里的年轻男人愣愣地抬起头,挠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点点头道:“对,那房子不是很不错嘛,很容易就租出去了。” 带头询问的男人咬着嘴里的烟,听见这话哼笑了一声,新来的不清楚,他们这些在这儿干了两年的人都清楚,那看起来好的房子其实邪门得很。 几个男人视线相交,又默契地分开,沉默地不再说话,只吧嗒吧嗒抽着烟。 他们都在等,等下班点。 角落里的人见无人说话收回视线,他还在联系那房子的房东,都说国外有时差,可也没说电话都打不通啊。 他想问问别人该怎么处理,可抬眼瞧见他们心不在焉的模样又将话咽了下去。 电话联系不上,他尝试去找房主提供的其他联系人,他一一将那些电话打了一遍,统统都是空号,就连下午那个给客户的银行卡号都是错的。 当时他没注意,现在再看,怎么会有户主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房子,家具换修都不插手、不在意,还是公司老板怕客户有意见才接手了这部分活儿。 男人看着已知的消息皱起眉头,那边的几个人又开始聊起天,办公室里满是呛人的烟味,他起身将窗户完全打开,再坐回去翻找房子之前的租户消息。 可是,没有。 一条相关信息都没有,明明不管是位置还是空间大小、装修风格都会被哄抢的房源,挂在系统上一两年居然从没租出去过。 “真怪。” 他嘀咕一声,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冷汗,拿起手机想要给下午的客户打个电话,告诉一声。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这种情况多多少少代表那房子有问题,没必要为了一点提成丧良心。 电话打出去没人接。 男人确认了数字没有输错又打了一遍,这次倒是接通了,对面没人说话,手机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喂,您好,我是今天带您看房的,刚刚查了一下房源资料发现系统出了错,那房子目前状态是不租的。” 对面的电流声兀得大了起来,里面夹杂着破碎的人声,男人疑惑地将音量按到最大,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想要听清楚对面在说什么。 “滋…多……滋……管……滋……滋……闲……滋……事——” 猛烈的杂音攻向脆弱的耳蜗,男人一脸惊恐地扔开手机,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忍痛的吸气声。 “啊!我的耳朵好痛!” 他痛苦地佝偻着腰,趴在桌面上,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拿开手,一瞧,手上沾了半手掌的血。 血。 好多血。 “……” 脑袋砸在桌上的声音很沉,距离较近的人听见声音,转头瞧见年轻男人的模样,手上的烟都掉了,忙撞了下身边的人,指着那个角落: 第21章 “那小子晕过去了好像。” 第16章 祝沅坐在一家咖啡店里,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五点十分,距离整点还有七个小时,这是他第一次开始为夜幕降临感到不安。 他翻看着手机,发现多了两条匿名短信。 【我现在很难受,胃里好像有无数蜘蛛在筑巢】 【但是想到这是你给予的礼物,好幸福,我会尽快回到你身边】 他明明记得杀虫剂是去年买的,应该没有过期才对。 祝沅没有理会短信背后的含义,现在该考虑的是更紧要的事情,他的目光跟随着玻璃墙外的行人,大脑想要思考,可怎么转都像是陷进淤泥里的车轮,全是徒劳。 一直到一杯咖啡喝完,他的脑子才又继续转动起来,一点点将现下需要处理的事列出来。 先给房东去了一个电话。 两人就房屋大门更换和退租的事情商量了一会儿,好在房东是个好脾气,事情很轻松就商议好方案。 其实还有里面莫名出现的蛛灾,但这只需要雇人清理就好了。 还需要解决的……下午的那个中介很明显是被影响到了,两人离开房子时看起来就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个时候祝沅还没回过神,错过了时机,现在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这么想着,他抓起背包,结账离开。 他不会住进那间奇怪的房子,也不想将处境变得更糟糕。 那家租房公司并不远,祝沅找过去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好被担架从楼里抬出来,周围零零散散站着围观的人。 他没什么八卦的心,找了一个位置等人散开,在担架被抬着从身边经过时,没有丝毫缓冲地,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才分开不到两小时的人此时昏迷不醒,耳廓上还流着没干的血,衣服前襟星星点点都是印记。 “……不对。” 不是已经从那套房子出来了吗? 怎么还会出现意外? 救护车在他眼前开走,鸣笛声渐远,只有他还钉在原地满脸茫然。 中介的惨况将祝沅天真的幻想打碎,脑袋晕乎乎的,压在那里,沉到胃里,肚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 无处安放的手不断整理着袖口,一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站在路中央很奇怪,才扭头继续朝楼里走去。一个公司不至于只有一个中介,其他人也可以。 他走上去隔着满是污迹的玻璃门,看见几个男人聚集在一起,气氛看起来有些沉重。 推开门,进入。 他与几双疲惫的眼睛对上视线,之后……祝沅想要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酒店沙发上了。 脑袋里空茫茫一片,可能是因为没好好吃饭的原因,血糖不足。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身体里涌现出浓烈的疲惫,让他想要就这样睡过去,可潜意识里又在不断提醒着,接下来可能袭来的恐怖。 那根时刻绷紧的弦让人没办法轻松睡着,又不能完全保持清醒,祝沅只能蜷缩在沙发里,懒懒地半睁着眼注视着窗外变为黑色,再等到喧闹的走道变得寂静。 刹那间整个世界似乎变得只有眼前这个屋子一般大,现在他所能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 灯具的光变暗了一瞬,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像是爬行动物在角落里筑巢一般。 胸腔里,心脏随着周围气场的变化开始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同时又极其残酷。 “好慢。” 比起煎熬的等待,他更想快点结束今天。 淡黄的暖光打在祝沅身上,没有仔细打理过的头发显得过于蓬松而翘起了几缕,光线无法穿透过长的额发,只照到了下半张脸。 顶光,很清楚地就看见那小小的因为嘴角抿起而产生的梨涡,平时不仔细根本就看不见。他双手环抱着膝盖,孩子般抠着指甲。 空间里找寻不到踪迹的视线胶黏在祝沅身上,它们快速流动了起来,想要靠近,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来到祝沅所在的区域时强行止住了。 注视,是它们最喜欢的游戏。 祝沅毫无察觉,他还在等,等待注定会来的诡事,等待一切结束。 但在那一刻降临之前,他又睡了过去。 头顶的光无声无息灭了,一切回到黑暗之中。 房间里只能听见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很密集,那是一种正常人听见都会恐惧崩溃的声响。 它们向着唯一的活物爬行,听起来就像是找到了香甜的食物,它们雀跃着,兴奋着,口腔里可能还会分泌出大量消化液。 细碎声响的中心,祝沅无知无觉地靠着沙发靠背熟睡,除了面颊,整个人都被密密麻麻的幼小到几乎能看见内脏的蜘蛛覆盖。 它们争先恐后地朝里钻,想要贴近温热的皮肤,想要栖居在这个人身上。 最好再结上蛛网,将人永远控制在视线之内。 一股湿热的土腥味在室内蔓延。 空气中不断发出类似水壶烧开了的咕噜声,黏糊糊的,一张可捕捉人类的网正在黑暗中织成…… 祝沅在一阵奇怪的吵闹声中睁开眼睛。 视野里黑漆漆一片,一道道视线四面八方投来。 黑暗向来是块极好的幕布,一切荒诞诡异的事情都在这里变得合理又切实。 祝沅的睫毛轻轻抖动着,伸出手一点点摸索着想要起身,动作间不少蜘蛛从他胳膊上掉落,又陆陆续续朝着他爬了回去。 耳边渐渐地能听到簌簌的爬动声,吵得耳洞有些痒。 手指拂过不太柔软的布面,最后摸到了一个有些扎手的,粗糙的,坚实的物体。 其实说是物体也不贴切,指腹摩挲着感受到了其下的温度,然后祝沅意识到他正在触碰的是活体,是某种动物。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收回了手,迅速向相反的方向远离,可他往后退一寸,周围的视线就紧一分,无形的逼迫感,让祝沅不得不压低呼吸,尽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手忙脚乱间,房间里的灯亮了。 光线让人不适地眯起眼睛,再睁眼,祝沅看见的是一张大到夸张的蛛网,倾斜着覆盖在距离他不过两拳的距离,看起来真的能将人黏在上面。 网状的阴影投到祝沅身上,随着气流缓缓晃动着。 “……” 房间里的人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东西,视线轻轻从周围的事物上扫过,换作旁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是格外崩溃的。 可那层恐怖的情绪总是隔着层薄膜,让他能以第三视角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祝沅垂眸看去,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层又一层蜘蛛,密集到根本看不见身上衣服的颜色,就算有空隙也全部被蛛丝掩盖。 黑暗赋予的古怪氛围散去,视野里清晰的,正在发生的画面让他的注意力倒海般偏移。 “好脏。” 不知道酒店里有没有灭虫剂。 又要换房间了。 现在几点了? 已经到凌晨十二点了吗? 祝沅蜷缩在沙发上,挣扎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1:03。 时间过得有这么慢吗? 他皱起眉,开始拍打身上的蜘蛛,最后发现怎么都解决不了,干脆将外面的衣服裤子直接脱掉了,瞥了一眼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赤着脚走向门口。 “脏兮兮的,这样不行的。” 地板上全是黏糊糊的蛛丝,踩在脚底的触感也很诡异,祝沅嘀咕着将门打开。 可当门打开后,他看见的不是酒店铺着地毯的走道,而是一个很大的客厅。 房间里透出来的光打在外面的家具上,寂静中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一双“手”将他环抱住。 “祝沅,该醒了。” “!” 大脑忽然一阵眩晕,他死死抓住环在腰上的手,想回头看一眼。 再睁眼,祝沅躺在床上,左手还支在半空里,指缝中夹着两根极短的鬃毛。 卧室里开着夜灯,昏黄的光线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放松,一场诡异的梦让祝沅晕乎乎的,脑袋里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着神经跳绳,一下下地刺痛着,耳边甚至还回响着梦里的爬行声。 可现在容不得他休息。 原本他该是在酒店沙发上坐着的,怎么可能出现在床上…… 祝沅借着光线打量起周围,安静的房间,陌生的布局,看起来像是别人的家里,他不自觉攥住被子,意识到被子也是别人的,瞬间松开了手。 他缓缓坐起身,准备下床,瞧见床边正摆着一双居家拖鞋,不大不小正好。 祝沅穿上鞋,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打开房门,他看见了和梦中一样的画面。 一样的客厅,家具的摆放和布局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第22章 祝沅抿着唇彻底走出房间,摸索着将灯打开,眼前是空间极大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客厅,往右看,尽头是一间阳光房和宽阔的阳台。 这里是他下午才签下合同的那个房子…… 瞬间,那种无以言喻的荒诞感将人淹没。 他有些想笑,可又怎么都笑不出来,于是只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怪诞的一切。 以前,人活着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觉得幸福,长大一点,又觉得该是有很多同龄的朋友才算好。可人类有些复杂,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无法适应,无法融合,就只能默默学习。 那个时候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们,将那种行为叫作——怪胎。 再看看现在,祝沅有了稳定拿得出手的工作,有了所谓的朋友,他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社会。 他是幸福的。 不过,人类的幸福太脆弱了,只要一点意外就会像玻璃一样破碎。 现在祝沅的幸福就已经碎掉了,他听见了哗哗的破裂声,从身体里掉落,划得人血肉模糊。 “叮叮叮——” “叮叮叮——” 电话铃声忽地响起,祝沅垂下头,疲惫地抬手捂住脸颊。 无需操作,电话自动接通,那边的声音很快在耳边响起,很熟悉,又很刺耳。 那是导致他幸福破碎的引线。 “宝宝,今天我也很想你~”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有没有准时回家,晚上睡觉有没有梦到我?” 第17章 一栋高楼大厦里,程明星歪着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拿着刷子不断在面前的人脸上扫粉,压着声音快速地冲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祝沅说要换租,你没事去帮忙收拾行李。嗯,对,他的电话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打不进去,才换的新的那个也是一样。” “你直接去他家看看,行,正忙着,先挂了。” 化妆师没有什么休息日,只要有活儿一个通知就必须到位,他一边按照这次甲方的要求画上妆容,脑子里却不由想起昨天遇见祝沅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祝沅前两天就生了一场病,导致在他眼里脸色苍白,神态疲惫都是正常的,唯一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其实是他拿过对方手机的时候。 祝沅有一瞬手迅速跟着抬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仿佛手机里藏着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程明星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心里只记得检查他手机到底有没有接收到信息电话通知。 祝沅还藏着什么没让他们知道的事,可能比被人找到家里泼油漆还要恶劣。 那边吴向北挂断电话,叼着烟朝祝沅家走去。 他本来以为这次回来能和朋友好好聚上几天,谁想到一个个根本看不到影子,无聊,就只能天天在博物馆和一些没意思的景点里转。 四个人,说是一直联系的哥们兄弟,实际上他也只是和程明星以及贺子的关系好,至于祝沅,同一个宿舍,表面上的关系当然也得过得去。 现在要说去照顾人,吴向北心里也不是很乐意。 祝沅,是个麻烦。 他晃到祝沅家时,大门被泼上的油漆依旧还在,门把手以一个歪斜的角度反拧着,吴尚北上前瞧了一眼,抬手一压,门就开了。 “……不会吧?” “什么鬼,那小子怎么不好好关门?” 他意外地挑起眉,手上的动作依旧维持着开门时的状态,眼睫往上一抬,向门里看去,发现里面的门锁部分已经被破坏到一种惨烈的程度。 “啧啧,看不出来啊,力气还不小。” “祝沅!家里来人咯,快出来让我瞧瞧!” 吴尚北松开手,视线越过客厅看向卧室方向,一边叫唤着一边朝里走去。 大白天的,室内的温度诡异地有些冷,他缩了一下肩膀,走到冰箱前先看了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喝的。 可惜里面空荡荡,连片菜叶子都看不见,打开的一瞬间还散出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像是之前存放了太长时间的肉,让里面都渗透了味儿。 他嫌弃地一把关上冰箱门,搓了两把手,继续往卧室方向走。 祝沅一直都是一个早起的人,之前在学校即使不上课都会固定八点整起,去操场跑步,还是图书馆,或者给他们带早餐,怎么都不会闲着。 他都进门有一会儿了,怎么都没听见祝沅的动静,难道身体还没好吗?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说不定饿晕了。”吴尚北眼睛一翻,无情地吐槽了一句。 卧室门和大门一样,根本没关,他礼貌性敲了两下门,探出脑袋朝里面张望。 窗帘没完全拉开,室内的光线显得有些暗,床铺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有人睡过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在家。 “祝沅?” 吴尚北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准备发给程明星。 “有什么事儿吗?” 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吴尚北一激灵,手机没握住,在手里颠了一下又慌忙去接住。 扭头一看,祝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祝沅往后退开距离,微微歪头看着他,身上穿着不像是他会穿的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一件卫衣,尺码很大,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但要说最古怪的,是他的状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春天的气息,吴尚北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红润的唇瓣上,嘴角破了一个口子,干涸的血迹使得他多了点,说不上来的……风情。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出问题了,面对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想出这么恶心人的词汇。 “咳咳,没事,你是跑哪儿去了,脸上是虫子咬的吗,现在不是才十几度的天。” 吴尚北对上祝沅询问的眼神,立马偏过脑袋,抬起手指随便指了几处。 祝沅的耳垂,下颌角,甚至眼皮上都有红点,白皮上非常明显。 “是啊,现在的虫子太多了。”祝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瞥了一眼客厅的沙发,“你去坐,我给你倒杯水。” 吴尚北看他自然地走向厨房,眼皮猛地跳了两下,踌躇着,跟了进去。 厨房的空间不大,一下子站两个人有些拥挤,祝沅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动作顿了一瞬,缓缓扭过头盯着他:“这里很挤,出去坐吧。” 他是在笑着没错,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空洞的视线,刻意的唇角弧度,让吴尚北想要说的话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没,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坐。”吴尚北在脑海里快速思索了一番,主客反转,将祝沅推出厨房。 祝沅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抬手想要再说什么,又像信号卡顿一样愣在那里。 吴尚北没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杯子,也不管是自来水还是什么,接了一杯就咕噜喝了下去。 为了等会儿能不再冒出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刻意将窗户打开,在厨房多吹了会儿风。 祝沅见他不搭理自己,转身向沙发走去,可在要坐下时又突兀地站起身,蹙起眉困惑地盯着整洁的沙发看了好久。 他好像记得沙发不干净。 脑子里零碎的记忆和此刻毫不相符的真实碰撞在一起,让祝沅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越发雾蒙蒙的,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好累。 他有干什么吗? 怎么会觉得这么累。 整个人的思考能力,感知,行动都变得无比迟缓,他盯着沙发,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袖摆。 “祝沅,你还好吗?” 吴尚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泡沫,模糊不清地传入耳朵,他要想好久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不太好。 祝沅过于迟缓地转动眼珠,和吴尚北的眼睛对视上,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那是担心吗? 不知道。 眉毛像挣扎的蚯蚓在扭动,唇瓣张张合合,在说什么? “祝沅。” “祝沅!”吴尚北见他神情恍惚半天都答不上一句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手搭在祝沅的肩膀上,满脸严肃地想让他回神。 “啊?”祝沅见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好,下意识露出笑容,想要缓和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造成的凝重氛围。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吃药?” “药,感冒吗,我已经好了。你快坐,几点了?我去准备午饭。”祝沅晕乎乎地想到哪里就说什么,转身向冰箱走去。 可惜他没走成,吴尚北拉住了他胳膊。 “贺子怎么回事,下个阶段的药他没交给你吗。” 吴尚北想到这事儿就头疼得厉害。 他是在药局工作,记得有一天,贺子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感觉祝沅有点不对劲,总说有人在跟踪他,想要带人去看心理医生又格外排斥,想让他推荐副作用小一点的药。 第23章 那个时候他还觉得是贺子大惊小怪,但后来祝沅情况严重到自己跑来找他拿药……是过年那段时间,对面声音疲惫,用词颠三倒四,看起来情况有点严重,他就私下给配了药。 贺子在那之后又单独问过他,将情况都说了一遍后,对面沉默了好久,当时他还提议带祝沅去看医生,贺子是应了的,只是最后还是给开了一阶段安神的药。 然后就是现在,吴尚北总觉得现在的局面和当时贺子提到的病情有关系。 祝沅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你现在应该好好吃药,然后睡一觉。”吴尚北近距离注视着祝沅茫然的脸。 病人总是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不理解现状,于是他们脆弱,可怜,易碎,需要呵护,需要关爱。 贺子走了,被遗留下来的就只剩下迟缓的乌龟。 自己也能活,就是生活条件将无比恶劣。 第18章 医院的空气总是不太好闻。 吴尚北坐在床边,手指一阵阵在手机上敲击着,视线偶尔扫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嘴角微微下撇。 他该早点找祝沅聊聊的,又或者最开始就让贺子将人带去医院瞧瞧。 现在再回忆起,只觉得像是一段被人说出口的搞笑故事,他怎么会在没有得到详细医院药方情况下给人拿药的,这事儿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吴尚北瞧了一眼一直跳出消息的聊天框,嘴里泛起一股难言的苦味。 —— 祝沅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醒,随着身体苏醒,理智也再次上线。 床上人疲惫的目光停留在洁白的天花板上,迟钝的大脑开始蹦出一段又一段回忆,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荒谬的,诡异的经历。 贺子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不知道是为了逗他,还是将那些普通的行为赋予意义,生前尚且还能配合,现在却有些让人无力招架。 他们玩了一场游戏。 一个看不见另一个人,却能实际感受到每一次触碰的“游戏”。 祝沅不是什么敏/感的体质,任何触碰在他看来就只是简单的皮肤接触,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昨天的触碰却像是一片带着寒意的柔软的肉,湿漉漉地滑蹭而过,引得人不停颤抖。可能是因为冷的,也可能是因为那种奇异的触感,似是透过皮肤作用在大脑皮层上。 他分不太清楚。 手指,或许是什么别的柔软的东西,从额头一点点,一条直线滑过,微凉的痒意在皮肉下蔓延,最后缠附在骨头里。 那触感实在怪异,祝沅忍不住想要逃离,可每次他一有这种想法,细软的蛛丝就会缠绕上他的四肢。 那些曾在客厅角落里软哒哒的蛛丝,如今切实地缠绕在他身上,他还是被捕获了。 进不得,退不了。 但这些除了让祝沅有些生理不适外,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期间最让人崩溃的是另一件事——身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似乎有无数“人”。 他在被注视,被触碰,被感受。 人的大脑有时候会根据已知条件肆意扩散,将两分的诡异扩大到十分。 祝沅听到了对方呼吸的声音,闻到空气里浑浊的烂泥味……一切都诡异得像场真实的梦境。 人类的五感一边让他知晓诡异的现状,一边却又迟缓地在危险后面打出一个问号。 最要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喉咙也干渴得要命。 随着那若有似无的诡异触碰,那股干渴感愈发强烈,内里的血液似是沸腾了一般,让他万分难耐。 没办法逃离,也没有办法一直保持清醒。 便只能遂了对方的愿。 白色的蛛丝顺着手脚将人几乎完全包裹了起来,四肢被摆弄成不明意义的姿势…… 祝沅一直都不喜欢自己的空间被突然闯入,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在猛烈的,让人想要弹坐起来尖叫的痛感袭来时,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却又在被“东西”塞满口腔后不得不发出声音。 腹腔内部被看不见的东西挤压着,口腔里也像是含着一大块冷的鱼肉,就连手指都被对方插入指缝。 每一寸都在被占据。 * 祝沅收回因为一直盯着天花板而有些发酸的眼睛,手指搭在肚子上摩挲着,直到现在,内里那种抽搐着的反胃感依旧时不时涌上来。 心情,不太好。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唇瓣上原本干涸的裂口再次溢出血色,黑且密的睫毛轻轻抖动,遮掩着里面即将流露出来的烦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打量起这间病房里的一切,这次隔壁床没有人,整间病房就躺着他一个人。 视线一寸寸扫过,最后停留在忽地推开房门出现在视野里的程明星和吴尚北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站在床边,表情看起来严肃糟糕,起码祝沅是这样看见的。 “怎么这副样子,我没什么事。”他扯了扯被角,努力让嗓音听起来正常。 “我打开了你家的药箱,里面堆放了五六种心理治疗类药物。” 程明星哑着嗓子,目光短暂落在祝沅身上,看上几秒又迅速移开,如此往复好几次,叫祝沅根本没将心思放在他说的话上。 他的朋友看上去像是无法接受现实的……像什么呢,像是垂头丧气的小狗。 这种描述和程明星很不搭,却又非常形象。 “没事的,我很好。” 祝沅张开唇想要安慰他,想要他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开口却又是干瘪的,毫无信服力的话语。 程明星看着祝沅,唇瓣张张合合,最后还是将满肚子关心都咽了下去,他清楚自己即使说再多,这个人都不会乖乖听话。 病人不需要无意义的情绪宣泄,自己现在该冷静一点。 他瞟了吴尚北一眼,给了个眼神,对方迅速领会上前一步,将最为重要的事情说给祝沅听。 “祝沅,待会医生会来跟你简单聊聊,做个检查。做完检查,我们就能出去吃饭了,还有我一个人住酒店实在没意思,你过来陪我两天呗,咱联络一下感情。” 吴尚北几乎没给祝沅留出反应的时间,话音刚落,医生已经到达门口,而祝沅只能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在护士的引导下跟着走出病房。 祝沅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晕过去才被送进医院,可接下来的检查和他预想的天差地别,在对面医生的态度越来越柔和的诡异中,一种不适宜的烦躁自心底生出。 他知道现在的生活因为贺子被搅成了一滩浑水。 可那是外界因素。 所有的一切都是,都是……那些诡异的事件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而现在这种想法在脑子里再次放大,根本的原因却不再是因为什么鬼怪之说,而是,这些人都觉得他病了。 “你觉得我有心理疾病吗?” 祝沅平静地将他们想要掩盖的“真相”说了出来,手指一下又一下抠挠着另一根手指的指缝。 医生脸上的表情未变,从抽屉里拿出一罐水果糖递过去。 “全国上下没有人在心理健康方面达到满分,几分,还是十几分的差值都不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你每天开心吗,快乐吗。” “睡眠好吗?” “吃饭能吃得了多少?” “这些才是这次检查的目的,孩子,来,先吃块糖。” 祝沅愣愣地看着面前装有各种颜色的水果糖,一直抠着指缝的手指力道忽地一重,一点血色从伤口溢出。 一个人身体状态不好,从各个地方都能看出些端倪,脸色差,手背皮肤紧绷干燥,一层薄薄的皮下交错的青筋、毛细血管格外分明,连带着血珠都变得异常显眼。 医生的视线在祝沅的手上一晃而过,没有询问,没有催促,给予他思考的空间。 祝沅没注意那点伤口,伸手从罐子里拿出一颗糖喂进嘴里。 橘子味儿,有点酸。 后续医生的日常询问,他都一一答了出来,就像医生之前说的那样,他在被关心生活得高不高兴,快不快乐。 然后,他的朋友们也得到了他的治疗方案。 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他的生活没有被诡异入侵,一切都只是人病了。 他的朋友永远都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祝沅迅速接受了这一事实,将一直悬停在耳后带着泥土味的呼吸声,无视得彻底。 那边程明星跟在医生面前记录医嘱。 这边吴尚北拿着祝沅的药方,眼神闪烁着,一直在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再次钻了出来,并愈演愈烈。 他想起了上次祝沅在酒店门口消失的那件事,带走祝沅的人凭空消失,就和贺子一样,突然间人间蒸发,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吗? 那个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冒头[狗头叼玫瑰] 2026年祝大家都快乐顺遂健康幸运[烟花][烟花] 第19章 有些人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踏入别人的私人空间,可偏偏又总是不容易拒绝别人的强烈邀请。 面对吴尚北的一晚同住邀请,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对方的人身安全,祝沅都是拒绝了一遍又一遍,可惜最终都没敌过两位好友的关心。 从医院出来吃完饭后,他跟着两人久违地沿着附近的一个人工景点逛了会儿,便迅速被吴尚北拉着回了酒店,丝毫不给祝沅开溜的机会。 “难得的机会,以后你想都没有了。” 吴尚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祝沅,转身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就和他刚刚说的一样,难得的机会,没有第三个人,他正好可以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祝沅站在床边,身上穿着从家里带去的合身的衣服,视线盯着手中的水瓶,“谢谢你今天带我去医院。” “我也是听程明星说你要搬家了,过去帮你收拾行李才撞见。我看你家里干干净净的,连贺子之前购置的物件都一尘不染,真是辛苦了。” “嗯,我习惯清理干净。”祝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收拾,趁我这个免费劳动力还在可得赶紧了。” 吴尚北笑着眨了眨眼睛,话语里似乎不只是想单纯帮忙这么简单,视线毫不避讳地在人身上扫荡,心里那个可能的念头火星般燃了起来。 他现在有些兴奋,隔着衣服口袋捏了捏烟盒,只觉得嘴里想立马叼上一根。 注意到祝沅蔫蔫的,便抬腿往靠窗的那张床晃了晃。 “我睡这张床,你就睡近门这张。” “好。” 祝沅提不起什么精神,喝了口水就迅速洗漱上了床,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处理那个怪房子,还要…… 床上的人没多久便熟睡过去。 吴尚北瞧了一眼,也进入卫生间开始洗漱,只是他情绪始终躁动着,连带身体也不安分,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他拿出耳机找了一部热血电影。 酒店房间一时间静了下来,灯光只保留了靠窗那边的床头氛围灯,昏暗的光线多数还都被吴尚北挡了下来。 在这种如同培养皿般的黑暗中,空气里多了一些丝丝缕缕的蛛丝,轻飘飘地随着气流落在被子上,地板上,头发上,手背上。 蛛丝层层叠叠,最后又一点点滑动起来,蛇般钻进祝沅的被子里。 九点十三分,吴尚北看完了第一部电影,闭上眼尝试睡觉,发现依旧清醒无比,便爬起来躲在卫生间抽了一根烟,在里面看完了第二部电影。 十点五十分,吴尚北再次尝试睡觉,发现肚子饿了,遂爬出去吃了个夜宵。 十一点二十一分,吴尚北回到房间,漱口上床。 他经过祝沅睡的床,视线在那团鼓鼓的被子上停留了两秒。 如果没记错的话,祝沅的体型就算蜷缩在里面都不会这么鼓。屋内为了不打扰祝沅睡眠,只开了一盏卫生间的灯,借着漏出的光,吴尚北瞥见鼓囊囊的被子晃动着。 他盯着看了几秒,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在动。 “见鬼,里面怎么还在动?” 吴尚北盯着那蠕动的被子包,原本吃得热乎乎的身体乍然冷了起来,但这会儿他还没想那么多,可能是祝沅在里面恶作剧也说不定,他小心翼翼靠近,掀开一角向里面看去。 一阵腥冷的气味从里面溢出,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色。 “?”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起身想将灯光打开,看清楚,可不论怎么按房间里没有一盏灯亮起,甚至卫生间的灯都灭了,眼前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祝沅,你睡着没?” “……”无人回话,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刚刚他看见的白只是他吃饱撑的看错了。 十一点二十六分,吴尚北拨打前台电话询问电力问题,确定只是线路老旧,才放下了心里那点子不安。 十一点二十八分,吴尚北伸手顺着祝沅床头位置朝里摸了一把,确定人还是热的,彻底安心了。 十一点三十三分,吴尚北上床准备继续睡觉。 十一点四十八分,吴尚北听见了隔壁床梦中呓语的声音,祝沅似乎在哭泣,又像是在唱歌。 十二点,祝沅的电话铃声响起。吴尚北睡着了。 祝沅听见铃声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全是对即将面对的诡异场景的警惕。 他抬手掀被,却发现胳臂被什么缠上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吴尚北?” 这种情况他自己没办法解决,只能寄希望于第二个人,可一呼一吸间对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复。 是睡着了吗? 祝沅小幅度挪动着身体,只觉得被子里一点暖意都没有,狭小的空间里裹满了难闻的冷腥气。 以往他会觉得难受,觉得恶心,可今天他吃了药。 那些会造成波动的情绪被剔除,剩下的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时间缓缓过去,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电话在自动接通后便没传出声响,安静到诡异的时间里让人汗毛直竖。 不过此刻,祝沅只是在思考自己会这样被困多久。 就在他将要接受今晚的“游戏”后,床边响起了脚步声,被子被掀开的轻微声响自上方传来,随后是一层层如同拨开蚕丝的撕拉声。 “吴尚北是你吗?” 没人回答。 耳边只有拨开礼物般的撕拉声。 紧张,诡异的氛围随着空气中涌动的东西流向“茧”内,涌动着想要找到能被恐吓到的对象,可惜这间房间里只有一位因药物而开了节能键的人清醒着。 祝沅熄了搞明白是谁的心思,静静等待着,慢慢随着最后一层蛛丝被撕开,吴尚北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心。 同一时间。 “宝宝,马上我就出差回来了,有没有乖乖在家里等我呢?” “我给你带了礼物哟,期待一下吧,你会喜欢的。”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宝宝了,好开心啊,我们可以一起看重新上映的那部悬疑电影,再去尝尝武阳街那家甜品店的新品……” 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机里开始传出贺子的声音,情绪、说话停顿的节奏、呼吸声都真实得犹如就在同一空间内。 这次电话里没有再响起“我”的声音,通话内容全部都是贺子的自说自话,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里面还有另一道微弱的呼吸声。 祝沅没有多去注意贺子在说些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吴尚北身上,这个人的眼睛是合上的,隔着薄薄的眼皮能看见里面眼珠地球仪般迅速转动着。 眼睛看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没慢。 “吴尚北。” 他压低声音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吴尚北的双手依旧在撕拉蛛丝,脑袋往下垂去,看上去像是想要“看清”说话的人,他的眼珠忽地转动到能看向祝沅的那一方,凸起的弧度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万分惊悚。 祝沅总觉得那双眼珠似乎要从眼皮里挤出来了。 这种既视感让他稍稍担心了一会儿。 要是眼珠真的爆出来了,血洒在身上还要再去洗澡,有点麻烦。 不过很快,祝沅的担忧就被其他情绪取代。 “宝宝,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要是宝宝能不上班就好了,我现在也能养你,以后你都不用再烦恼那些不知道如何处理的问题了,所有难题我都会为你解决。” “哎呀,想想都觉得好开心。”电话那边贺子的声音染上了兴奋的尾调,笑声在房间里打转,就跟猫爪磨玻璃一般,刺耳无比。 关于爱这个字眼,贺子总是十分轻易就能说出口,但这个时候不断累积的爱语实在让人没什么好心情。 祝沅借着吴尚北的帮助一点点从蛛丝茧里爬了出来,四肢没什么力气,而做完这一切的吴尚北就跟没电了的机器人一样,转身上了床,被子整整齐齐盖过脑袋。 “……” “为什么一直看着别人?” “你喜欢他的脸吗,还是他的身体?” 贺子的自说自话终于在祝沅彻底地无视下结束,他永远都接受不了爱人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 “他眼睛近视,以后肯定是大小眼。抽烟,嘴也是臭的。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是一块儿。” “是不是这个人也需要……呢?” 祝沅从听见贺子发神经就转移了视线,没过几秒,他就感受到脸颊被什么托了起来,对方执着地想要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方向,可此时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是我拆开礼物的工具罢了,现在的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祝沅,永远看着我就好了。” 第25章 贺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额头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凉凉的。 房间里只有卫生间的灯还开着,祝沅无聊地数着对面墙上的挂画,等待着这一晚过去。 他不需要贺子的关注,也不需要一个已经死了的恋人。 以后他会有新的恋人,会有新的生活。 他不需要贺子。 【??作者有话说】 很快我们贺子同学就会有实体了,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能实打实碰到了[狗头叼玫瑰] 第20章 吴尚北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拉练了十公里。 下床的时候更是腿软差点直接跪地。 他不敢相信地掀开衣服看了一圈,发现肚子上还有一块王八似的青紫色,看着又疼又憋屈,总觉得被谁骂了一样。 “什么情况?祝沅,你昨晚难道趁我睡着把我揍了一顿吗?” 祝沅从卫生间出来,视线悠悠扫过吴尚北的肚子,欲言又止地停顿了半晌,又在对方困惑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可能你昨晚梦游磕着了。” 吴尚北对这一可能性表示绝不可能,从随身医药箱里掏出跌打损伤的喷雾,龇牙咧嘴地开始给自己治疗。 祝沅见他没再询问,颇有些心虚地快速将东西收拾好。 “我去上班了。” “哎,我没事先去你房子里收拾吧,不然那么多东西你得收拾多久。”吴尚北在祝沅离开前给自己先揽活,药还没抹匀,就走到他面前将钥匙分出一把放进了口袋里。 “不……我现在还……”祝沅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推出了房间门。 “都是兄弟,不用客气,不是急着上班吗,快去快去。” 吴尚北笑嘻嘻地冲他挥着手,并在祝沅准备说其他拒绝的话语时迅速将门关上了。 祝沅对吴尚北的积极感到奇怪,但他急着上班也就没继续纠结这件事,等到了工位再发消息解释也不迟。 —— 公司。 不过是请了一天假,工位上就堆积了不少文件,祝沅打完卡给吴尚北发消息说不用帮忙搬家后迅速投入工作,一上午没再注意软件消息。 唯一从工位上起来,还是去茶水间续咖啡。 “哎,你知道我们公司那位的后续没,因为警方怀疑是暴力事件,查他的手机消息,结果发现那人背地里还在骚扰别人,偷拍的视频听说占满了手机内存。” “不止,当时他嘴里叼着的摄像头,里面最后查出了原户主,似乎还是我们公司的,这事儿真是每天讲都有新发现。” “啧啧,人模人样的,背后干出这种事,他应该庆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不然来公司见着人真是脸都丢光了。” “他一来,估计上面的人就得让他走,这一圈传播得可广了,老板肯定不想惹事。” …… 祝沅一进去就听到有人在八卦陈笑天。 在那天发了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后,这个人再也没有出现,现在冷不丁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人的消息,整个人都恍惚了一阵。 他没想到这个人伤得那么严重。 现在都还没醒。 真是,太不幸了。 随着叮的一声,咖啡机结束了工作,祝沅喝咖啡习惯加比较多的糖,看着糖块一点点浸入褐色的液体,溶化,融合,他端起尝了一口,正正好。 续完咖啡,他没再多听别人的闲聊,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中午简单对付了一口,一直忙到快要下班的时候,祝沅才得了一点空闲时间。 手机上,同吴尚北的对话停留在对方一张看不出意思的表情包上,程明星的则是有十多条未读,屏幕上的红点引诱着人将它点掉。 他没有点进去看。 他在忙着和网上最近知名度很高的一位道长联系,从那天晚上突然出现在另一处屋子里后,祝沅就坚定了寻找外力处理掉贺子的想法。 以往,那些背后的视线,诡异的电话给他的生活带来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但现在不同。 玄之又玄的存在,不就该找这些玄学的人解决吗。 很正常。很合适。 同一时间里,吴尚北在祝沅家里翻出了祝沅的日记本。 这位闲出屁的同志并没有将祝沅的短信看进心里,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后就拿着钥匙去了对方家里。 “搬家肯定是要先处理废弃物品,我这是好人好事了。” 他笑着嘟囔一句,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便忙活了起来。 先是统计了一番贺子的物品,可惜里面大多数都是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再多些的就是送给祝沅的礼物。 从袜子、内裤到手表、胸针,里里外外不少东西,全部被单独收纳在一个柜子里。 祝沅还好好保留着贺子的物件,完全看不出他们是分手了。 以他对贺子性格的认知,两人也不可能和平分手,就算是祝沅忍受不了这段关系想要离开,他都能设想出贺子将人直接囚禁的可能。 一个在恋情中那般极端的人不可能会这么轻易放手。 所以还是死了的可能性更大吧。 吴尚北忙了一两个小时,下巴忽地痒了起来,伸手想要挠一下,又瞥见脏兮兮的手套,挣扎半晌最后还是在肩膀布料上蹭了蹭。 姿势问题导致受力不稳,整个人朝后倒去,吴尚北手忙脚乱地维持平衡,却还是不小心将才从床底翻出的一个盒子碰倒了。 在他一声卧槽中,祝沅的日记本就那么掉了出来。 褐色皮面的本子,躺在白色地板上格外诱惑人。 这就有点像是打游戏闯关时,不小心拾到的宝箱结果爆出装备,心情自是十分美妙。 吴尚北盘着双腿,盯着日记本看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没抵住强烈的好奇心翻开看了起来。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伸出手翻开封页。 纸页随着手指翻过。 哗啦一声,祝沅将最后一份资料整理完成放在一旁。 下班点已经到了,陆续有同事打卡离开,他先去茶水间清洗了咖啡杯,偶尔有人向他投来视线,也只是点点头略过。 在陈笑天在公司成为新的话题以后,他能明显感受到那些投向自己的视线少了,不过也许一个人好奇心的有效期只有那么长,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 在祝沅将工位清理干净后,公司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闻声看去,看见的是熟悉的警察制服,双方视线撞在一起,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人已经直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您好,这里有另外一起事件需要配合调查一下。” “……”祝沅背在身后的手指指腹摩擦了一下。 这次因为陈笑天的事情,祝沅在警局又待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中间他看完了大楼电梯以及前厅的监控录像,看见自己在里面像疯子一样大叫。 还有他们小区门口一家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面显示着陈笑天遭遇袭击前两人一起进入楼栋。 晚上时分,陈笑天一个人从里面走出,姿势怪异地甩动着四肢,甚至还将摄像头往嘴里塞,嘴角撕裂也没有停止。 不太清晰的画质,让里面的场景显得灰白,人物动作都带着明显卡顿,画面是一帧帧地变化着,诡异得像是恐游里的场景。 顶着两位警员的视线,祝沅不得不将那些视频都看了一遍,还得做出相应的表情,如果是往常还会顺利一点,可他早上出门才吃了药,做出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僵硬,呆滞。 太明显的破绽。 在对面逐渐怀疑的目光中,他只好选择卖惨,将自己的“病史”拿了出来,最后才得以顺利从警局走出。 他才不要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 【我才不要在这种事上耽误时间。】 【我要将所有不顺利的都清除掉。】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写于2月1日,祝沅只写了简单的两句话,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而在这一天之前,日记里的记述更像是某种观察日记,祝沅会记录别人的情绪,写下的文字直白得可怕,让人一眼看下去只觉得心情不适。 字里行间都是第三视角,冰冷,直白,简洁,连形容词都寥寥无几,最多的比喻不是那些让人心头一软的存在,而是无机物。 他真的没见过有谁观察坐在地上用午饭的人,括号里是脏兮兮的垃圾桶。 比小孩子还要,嗯,真要说的话就是词穷。 可能是病情影响到了他的情绪,祝沅没办法以常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研究他的病因。 吴尚北忍着别扭的心情,向前翻,还没找出里面关于贺子的线索,心间忽地一烫,生物本能生出的强烈恐惧让他一把丢开了手中的日记。 “靠靠靠!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心里这么慌!” 当事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心脏。 第26章 他自己在药房工作,平时虽说是疏于锻炼,对于健康却看得很重,每年体检项目一项不落,自认为是没有这种突发性心脏抽疼的病情。 暮色降临,他环顾四周,卧室里除了打开通风的窗户,几乎没有第二个能出气的了。 “难道是因为我昨天没吃撑了没睡好?” 吴尚北嘀咕一声,伸手去够被他扔到床上的日记本。 “你在干什么?” 祝沅的声音猛地在背后响起,吓得吴尚北刚拿到手里的本子一个用力,又给甩飞出去了。 救命,心脏这会儿估计跳得有一百七八了。 “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我一跳。” “……对不起。” 吴尚北向后抬起脑袋,祝沅微微弯腰低下脑袋,两人以一个有些诡异的姿势对望着。 祝沅脸上有一抹极浅的笑容,仰视加相反视角的缘故让人看不清晰,吴尚北只是觉得脖子凉飕飕地有点僵,正准备起身,就瞧见祝沅错过他将日记本拾了起来。 “你喜欢看日记吗?” “里面没什么内容,你应该不会喜欢。” “谢谢你帮忙收拾东西,已经七点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话语里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对方只是很平淡地叙述,可吴尚北就是觉得心脏又开始不得劲了。 有点心虚。 “咳,那什么我给你把柜子都擦了一遍,沙发底下也给拖了。”找东西的时候袖子早给柜面擦干净了,沙发下面则是因为顺手。 祝沅点点头,将日记本重新放进盒子里。 吴尚北不甘心地看着日记本消失在视线里,转头对上祝沅的视线,连忙挤出一抹笑。 “走吧,吃饭。”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堪比北冰洋,祝沅本身就不是善于挑起话题的人,而吴尚北则是在焦急自己没有找到线索,明天下午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时间拖得越长,真相就越是销声匿迹。 往后他可能都无法再得知贺子消失的真相。 “祝沅。” 祝沅听见声,微微偏过头看向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等待着他后面的话,路边的车灯一晃而过,黄色的光线就那样一阵一阵地打在两人脸上。 如果这里站的是一对恋人,那氛围该是浪漫的。如果是一对关系好的朋友,那接下来就是欢声笑语。 不论如何,此时的画面都该是唯美如电影般的场景。 可吴尚北一贯是不会看场合的,一开口就是疑问句。 “你和贺子分开那天,是谁提出的?” 祝沅缓缓眨动着眼睫,像是在接收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难看起来,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好半晌,祝沅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那天心情很不好,我们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晚上吃完饭后我觉得很困就去睡觉了,再醒来的时候贺子已经离开了。” 吴尚北仔细观察着祝沅的表情,他清楚吃完药后的人很难在面部情绪上作伪,“你怎么确定你的记忆没有问题,你还记得之前自己找我开过药吗?” 这次祝沅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两人走到一家饭馆门口,中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直到两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吴尚北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长期吃药会造成短期记忆模糊,如果你连自己曾经开过药都不记得,那你怎么能那么笃定贺子是因为分手离开,而不是死了呢?” 祝沅不自觉抿了一下唇,好一会儿意识到该回答对方的话,扯着唇还没说出口倒是下意识先笑了起来。 笑容还未完全呈现,大脑迟钝检索到这种情景下不该笑,于是又缓缓收了回去,只剩下低垂着眨动的睫毛表露出祝沅此刻的茫然。 “那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是病情带来的副作用吗?” 贺子的电话是假的。 窥视是假的。 莫名诡异的场景是假的。 他半夜出现在另一处房子里也是因为他犯病。 祝沅觉得很可笑,他才没有生病,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对,没错,这些情况说出去别人都不会相信,他只是想自己的朋友不会受到和自己一样的惊吓。 可是医生的诊治是真的,药方是真的,他吃的药也是真的。 不知道。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第21章 “祝沅,你到底知不知道贺子的下落?” 吴尚北没给祝沅躲闪的机会,迈开步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胸口之间只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还没算完,祝沅刚想后退肩膀就被对方紧紧扣住。 即使再迟钝,这会儿也明白了这人不知道真相不会罢休,可他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他无法给出对方渴望的答案。 “不知道,但也许很快你就能再见到贺子了。”祝沅透过吴尚北的肩膀的空隙,看向不知何时停住脚步,视线聚集在他们身上的路人。 太近了。 这个距离,有人不高兴了。 祝沅方才被动摇的想法,在见到周围人的异常后再次坚定起来。 吴尚北是错的。 他才没有被所谓的药物影响,一切怪诞都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边。 “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快说!”吴尚北脑子此时像是炸开了一朵朵烟花,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让他异常激动,甚至都没有感知到周围的不对劲。 这个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十三分,两人是就近找了一家饭馆吃饭,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此时三三两两的人钉在原地,视线如浸入寒冰里的丝线,让人想要逃离,想要将身上染上寒意的皮都拔下来才好。 吴尚北紧紧盯着祝沅,或者说盯着他的唇,他希望对方的嘴里能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祝沅也如他所想的那样,唇瓣小幅度张合了两下,他以为是祝沅在纠结怎么将事情讲出来,可时间久了他才发觉那是祝沅的唇瓣在颤抖。 呵呵,这个人难道还会害怕吗。 记忆里,这个人对于别人的强势永远都是一副假兮兮的笑容,又或者是选择沉默。 在他的视角下,祝沅此时的反应有点像被吓着的小鸡仔,怪可怜的。 “怎么,你在怕什么?” 吴尚北笑了一声,移开视线,还未反应过来,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团团颜色,蓝色,白色,黑色……那些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身边,让他还未完全将视线投出去,视野内就被塞满了别人的穿着颜色。 “!” 什么鬼? “有病吧,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走开!!!” 突然一下,吓得吴尚北心脏怦怦直跳,他怒声呵斥着,脑子里的烟花咻一下熄灭,周围诡异的气氛终于在他这里重新流通起来,并最终被他捕获到,身体一下子冷了起来。 那些人的神情木木的,动作也非常僵硬,一步步走上前,在吴尚北恼怒、惊恐的目光中纷纷抬起手抓住他。 “不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可没干什么坏事。” “喂喂,快松手,别掐我肉行吗!” “祝沅,快报警!!!” 吴尚北不明情况,从劝说到求饶,最后发现根本这些人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整个人又惊又怒开始向场外人士求助。 祝沅接收到他救助的目光,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打110。 等待期间,他看着吴尚北被人群包围,那些手将他的双臂控制住,粗暴地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地,在吴尚北的大喊大叫声中,祝沅再看不见一点关于他的颜色。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 电话没有打通。 祝沅:意料之中。 “电话打不通。” 这句话没有传进被人群包围的吴尚北耳中。他甚至都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的恶意,一切简直是莫名其妙。那些手不断拉扯着,刚开始还好,时间久了他就有些吃不消了,身体四肢有种被分割似的痛感,好像再过会儿,自己真的会被这些疯子拽得东一块西一块。 恐惧比任何本能都要强烈。 吴尚北猛吸一口气,甩动双臂企图从包围中冲出去,可还没等他动作,那些人就忽地放开他散开了。 “……” 吴尚北狼狈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自顾自散开,心脏还未落回原地,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看向一旁平静的祝沅,或者说他手里拿着的罐子。 “你手里拿的什么?” 祝沅听见他的发问,举起手晃了晃罐子,回道:“灭虫剂。” 吴尚北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夺过祝沅手里的东西,看着上面灭虫剂的三个大字,一瞬间世界观在他面前不断崩塌。 空气中确实飘散着呛人的灭虫剂味,可是怎么想都不合理啊,他觉得自己也该去看看了,灭虫剂什么时候还加了一个驱人的功效。 第27章 祝沅没有看出这个人的烦躁,拿着手机继续支付刚刚急着拿灭虫剂没完成的付款,余光中吴尚北掏出打火机开始抽烟。 “刚刚真是撞邪了一样,而且那些人就只针对我一个人。” 吴尚北忧愁地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周围那些人早已经走远,附近又有了新路过的人流,对方可能只是偶然视线扫过这里,都让他担心下一秒又会遭遇相同的境况。 实在是太怪了。 祝沅身边的事怪,这个人也怪。 “祝沅,关于贺子的事……不要跟程明星说起,今天就当是我糊涂吧,明天我就要走了,没办法帮你搬家,今晚那顿我请。” 祝沅抬眼就看见吴尚北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 他有些想问清楚关于对方提到的开药的事,但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早错失了最佳的询问的时机,便只能应下吴尚北的话,“早点回去休息,昨晚没睡好不是吗。” 两人简单道别后各回各家。 而祝沅拿着灭虫剂,一时间不知道回哪个“家”。 撞鬼次数多了,他已经清楚自己无法躲避,就算逃到酒店,贺子依旧不放过他。 对了,昨晚贺子电话里好像是说出差结束要回来了。 回来。 回来? 回来?! 祝沅因为药物而昏沉的大脑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贺子以前也总是出差,类似的桥段他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但只有一次贺子的态度特别怪异,那是他死前的一次出差。 当时除了贺子主动联系,祝沅几乎没有办法获得对方的任何消息,就连电话也是信号时有时无,卡顿得有时候话还没说完就断了线。 可贺子很兴奋,他没有在意差到极点的信号,只一遍遍诉说着自己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心情。 就和昨晚一样。 记忆中的场景一点点与这些天发生的事重叠,贺子要回来的讯息也愈发清晰。 贺子要是真的回来了,他的下场绝对会很惨。 人死后头七会回到生前的家走一遭,没有念想便走了,留下来的则是那些执念深厚的,活着尚且难以控制的欲念,死后只会更加强烈。 现在他经历的这些还只是小打小闹,要是贺子实体出现,祝沅觉得自己可能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道长那边最快要到后天。”名声响亮的大师自是不缺客户,这次是祝沅花了大价钱才将人说动,可惜后天,还是太晚了。 祝沅死死抓着手里的灭虫剂,要是这东西也能对付贺子就好了。 —— 祝沅还是回到了之前的屋子,起码那里地形熟悉,到时候跑也知道往哪里跑。 要是能直接躲到道观、寺庙里就好了。 打开房屋大门时,他的思维变得格外发散,甚至觉得这个思路可行性挺高的。 于是他站在门前思考要不要直接去最近的那家寺庙里,就算从哪个地方翻进去躲一晚都行,再扔掉手机,这样应该能行。 祝沅在心里评判可行性的同时,将刚打开的门一点点拉回,即将彻底合上时,祝沅后背被猛地推了一把,人没站稳,握着门把手就那样跌进了客厅。 四周都静悄悄的空间里,鞋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格外突出。 没开灯,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门外的灯光照亮的一方,窗帘还没拉起来,里面却是黑得像是吞噬万物的深渊,让人不敢迈进一步。 整栋楼里没有一点声音,死寂的黑暗在一呼一吸中不断扩大。 祝沅屏住呼吸准备退出去,握着门把的手却像是被什么燎了一下,痛感袭来让他松开了手,下一秒砰一声,门合上了。 “……”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屋子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黏稠起来,呼吸这种最本能最简单的事情在此刻也开始变得艰难。 鼻尖嗅着那股有些潮热的腥气,好似他又被裹挟进了一个茧中。 满是欲念的视线牛舌似的在他身上舔舐,一切都变得粘腻、厚重。 逃不了了。 现在的祝沅很矛盾,情绪上因为药物,对于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理智却不断分析着周遭的情境,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于是平静的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不明危险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祝沅的指甲陷在掌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危险,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去开客厅的灯。原本好好的灯具,反复按了五六七下才打开,光线猛地出现让人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黑暗被剥离,可他依旧在注视之下。 正常的光线下,房间内的人和往日一样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随后去卫生间洗漱,随后就是进房间准备睡觉。 不过这次,祝沅坐在了书桌前,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今天被吴尚北翻看过的日记本,提笔写上最新的日期——3月9日。 祝沅写日记并不是像别人那样每天都动笔,他总是遇见一些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情,才会翻开写下来。 他相信出现的问题总会有解决的时候。 只是这次他不是那么坚定了。 写完日记,祝沅躺在床上开始等待那通电话。 双手整齐地叠放在胸前,心情诡异地平静,闭上的眼皮底下眼珠滚了滚。 卧室里没有关灯,床上的人因为这段时间的遭遇,面色一直不太好看,过于白皙的肤色透出青,让人分不出是因为皮下的毛细血管还是营养没跟上。 几缕黑色的发丝搭在眼皮上,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还有耳垂上的那颗红色的小痣。 脆弱又诱人。 空间里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翻涌着想要靠近,想将好看的人类融入躯体里,想将这个人染上属于自己的味道。 可是不行。 本能的蠢蠢欲动与摇摇欲坠的理智,让它们不断在卧室里打着转,始终与祝沅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祝沅放空大脑,思绪从小时候上学到大学遇见贺子一一回顾了一遍,在和贺子恋爱前他只知道标准的答案是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恋爱还有其他不一样的答案。 那是他第一次和人交往,他学着别人的方式约着贺子约会,吃饭,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贺子在主动。 贺子太缠人,摸清他的忍耐限度后,越发放肆。 那是一个很会顺杆爬的人。 其实祝沅还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就是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的恋爱,除了,除了贺子突然死了。 贺子为什么会死? 贺子是怎么死的? 祝沅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找到相关的片段,偶尔一点点碎片都是贺子的笑脸,开心的,生气的,吃醋的,很多很多。 在他犹如走马灯的回顾中,整点来临。 贺子的电话如约而至。 “叮~叮~叮~” 电话铃声响起,卧室的灯发出滋拉的电流声,兀得暗了下去。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腥湿的泥土味占满整个屋子。 “宝贝~我终于回来见你了。” “有没有乖乖准时到家,好好吃饭?” “有没有被其他苍蝇触碰呢?” 贺子的声音自电话里响起,明明用着极为亲昵的语气,内容却逐渐开始走偏,仿若质问,又像是关心。 即使盖着被子,祝沅都觉得凉飕飕的,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 电话里贺子的“关心”还在继续,伴随着说话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人正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贺子正在门外。 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声随着距离拉近变得急切起来。 哒哒哒。 哒哒哒。 祝沅感受到那让人想要尖叫的压迫感,情绪再淡,此时也是头皮发麻,身体僵硬。 他刚刚真的听到卧室门口的脚步声。 不可置信的目光不由死死盯着房门,他不想成为被发现的猎物,于是呼吸被刻意压制,放到了最轻。 可,不够。 这样还是会被发现的。 他不要被找到! “宝宝~我到门口了,来给我开门吧~” 贺子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逗弄,恶劣,兴奋。 说着,卧室门外真的响起了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祝沅再也受不了,一把掀开被子打开衣柜躲了进去。脑袋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好似不看不听就能躲过一劫。 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放大,心脏一下又一下像是要跳出体外。 “哎呀,宝宝是睡着了吗?我自己进来了,要是这个时间还没睡觉可有惩罚的。” 贺子笑得越发肆意,话音刚落卧室门就啪一声被打开了。 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延续到床头位置,可能是发现床上没人,兀的停了下来。 第28章 让人窒息的静默中,祝沅将身体越发缩进衣柜深处,幼稚地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好一会儿,他感受到被汗浸湿的布料贴在后背的不适感,柜子里又有些呼吸困难,好不舒服。刚想调整一下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一下子,祝沅呼气进行到一半的动作被迫停止,胸腔里没有多余的氧气,闷闷的,又沉甸甸的。 恐惧流经四肢脏器,加剧了那难以承受的窒息感。 “宝宝,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祝沅的期望没有实现。 贺子几乎没有给祝沅任何缓冲时间,那扇薄薄的柜门被从外拉开,那人穿着那天一样的黑色高领毛衣,堵在衣柜前。 外面黯淡的光线将贺子的影子全部投在祝沅身上。 除了那双黑到有些发亮正在微笑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脏在这一瞬间好似真的沉底,或者说因为扼制了呼吸的缘故,他的眼前阵阵发晕,不真实,不可能…… “宝宝,我找到你了。” “不好好睡觉,是有惩罚的哦~”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贺子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非常珍惜。 一点小的瑕疵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从小到大,他对于普通、平凡,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东西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喜欢一些正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小时候是稀有的标本,一颗独一无二的石头,或者一截戳中喜好的兽骨。 一直到后面长大了,那些东西都还好好被存放在箱子里,定期打开清理维护。 后来他相中了祝沅。 祝沅是个很可爱的人,他总是像刚进入社会群体的小动物一样,对于不理解的事物,双眼亮亮地观察着,然后在察觉到有人看时又会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面对熟悉的人时总是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好像什么过分的要求都会在他这里得到应允,可只要一个人独处就敛了表情,孤寂、美丽,像是应该放进展示柜的藏品。 对呀,这正是贺子所喜欢的。 适合珍惜的“藏品”。 人没办法被放进箱子里。 不能放进箱子里的藏品就需要更加仔细小心。 贺子认为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已经足够耐心。 从小他就在大人的一言一行里学会了如何为人处世,追求这回事儿,其实很简单,首先就是有一张有记忆力的帅脸,先让对方知道你这号人,然后走一些情感方面的技巧。 一些鲜血,一些眼泪,一些可怜的撒娇。 祝沅就和他猜想的那样,很可爱,很可口。这样的人应该得到他更多的爱,穿着、饮食、作息,再后面就是人际关系,贺子尽力做到了最好,让那些可能损害到祝沅的存在消失不见。 可,美好的存在总是被虫子觊觎,他喜欢的不再是能藏着独自欣赏的无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拦那些看向祝沅的视线。 贺子知道祝沅偶尔有点一根筋,这个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出现太大的偏差,对于那些不会影响到自身的因素从不会过多关注。 而影响到的,就会被祝沅处理掉。 贺子记得自己死的那天,祝沅不安地瞪视着自己指缝里的鲜血,慌乱地想将溅到脸上的血擦掉,眼睛瞪得大大的,哈哈哈哈,真的很有趣。 现在也是如此。 祝沅紧紧贴在衣柜壁上,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贺子能在其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真好啊。 祝沅全部的身心此时都在他身上。 “宝宝,你该笑一笑,难道我回来你不开心吗?” 几乎挡住所有光线的男鬼弯着眼,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扶上祝沅的脸颊,柜里的人像是被冰了一下,又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猛地抖了两下。 “你,你已经死了。”祝沅方才憋气憋久了,这会儿猛地开口说话,被空气呛了一下,脱口的话也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没有一点气势。 “是啊,宝宝,你亲手杀死的,忘了吗?” 贺子笑了两声,话语里满是对他健忘的揶揄。 祝沅不敢看对方的脸,视线注视着虚空,唇瓣哆嗦着想要反驳,脑子里却忽地浮出一些满是鲜血的片段。 陌生的,满是血腥气的,奇怪的记忆。 他愣愣地摇着头,身体不断向柜子里缩,可空间就那么大,逃无可逃。 自己怎么可能杀人…… 一块块浮在半空的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桥段,于是刚迈步就整个人随之落入黑暗,胸口闷闷的,胃开始不断抽搐。 他想尖叫,想撕烂贺子脸上的笑容。 可最终祝沅只是缩在狭小的衣柜里瑟瑟发抖。 贺子饶有兴趣地注视了一会儿,在瞧见祝沅后背汗湿的睡衣后,叹了口气,弯腰将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逗你的,怎么吓成这样。” “衣服都湿了。” 祝沅僵在贺子的怀抱里,头半靠不靠的,好在很快就被放在了床上,只是那环在身上的两只手并没有离开,而是钻进衣服里,摩挲着他的皮肤。 很冷。 也许是因为已经死了,□□失去了能维持温度软度的血液、能量,触感变得冷硬。 他能感受到贺子的手在脊柱那块儿上下滑动,手指偶尔轻轻捏一下骨头,力道不大,皮肤摩擦痒痒的。 分不清是安抚还是前戏。 祝沅被控制在床上,贺子的视线不断在他身上扫过,手指也从一开始的背部移到前胸,睡衣扣子一颗颗解开。 脑子里因为刚刚贺子的话炸成了一团乱麻,却依旧本能抬手按住对方还要继续的手。 “我,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 “身体不舒服。”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会这样,乖,习惯就好了。” “我……” 祝沅还想再找个什么理由,按着贺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握住,他看着对方的手指强硬地插进指缝,五指相扣地握在一起。 “宝宝,这是惩罚。” 头顶的光线闪了两下,亮了一些,这会儿祝沅才看清贺子的脸,贺子依旧在笑着,只是这笑容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右眼角处有一块青紫色淤青,晕染在青白面皮上,成了那双眼睛后最引人注意的存在。 除此之外贺子其实没什么变化,死亡就跟时间静止魔法一样,那头黑色微卷的头发还是记忆中的长度,笑容也是一样让人不寒而栗,除了,他不再呼吸,胸口没了起伏。 祝沅不敢与之对视,目光就那样飘忽着从淤青看到对方左耳耳垂的红色耳钻,再看到被黑色毛衣领分割出的明显颜色反差,最终停留在更多的黑色上。 贺子的惩罚多是在床上。 之前有一次他的膝盖因为姿势问题红肿疼了一周,走路腿都不敢伸直,偶尔是喉咙疼,是那种咽口水都感觉艰涩咽不下去的难受。 拒绝,眼泪换不来任何心软。 贺子不会选择停下,只会一遍又一遍轻唤着祝沅的名字,那双炽热的仿佛燃着火焰的眼睛,叫人看一眼都觉得灵魂震颤,此后所有话都消失在呼吸交融的喘息中。 “这抹颜色是你添上的,你不喜欢吗”贺子注意到祝沅方才的视线落点,嬉笑着,将两人紧握的手按在眼角那块淤青上。 贺子的手跟夹棍似的越来越用力,似乎是在催促祝沅给出对方满意的回答,可他该回答什么,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揍过贺子。 “……还疼吗?” 犹豫的两秒钟里,他听见对方笑出了声。 “不知道怎么回答吗,没事,这一整晚你都会看着我的脸,很快你就会和我一样喜欢上的。” 贺子话落,没再给祝沅任何反应时间,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手,抽出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红色丝带,将祝沅两只手捆绑系住。 很快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被拔得干干净净。 皮肤冒出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就接触上冷空气,激得祝沅身体瑟缩了两下,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可贺子一条腿跪在祝沅双腿中间,制止了他的动作。 贺子有条不紊地像是在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而这份礼物早染上了属于自己的味道,这种明确属于自己的愉悦感泡沫般在胸腔里堆积,晃动着,就像他的心脏依旧在跳动。 “宝宝好可爱。” 他的目光一点点从不安的眼睛,因为不适而有些发红的脸颊,淡红的唇瓣,到精致漂亮的锁骨,不断起伏的胸口……不断往下,就像他每次出差回来时所做的一样。 检查祝沅的身体状况。 “睡眠不好眼下泛青,没好好吃饭瘦了一些,又天天抠指缝,我不在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吗。” 第29章 祝沅无措地眨了眨眼,手指弯曲将露在贺子视线里的伤口藏了起来,他总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尤其是现在贺子的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 欲,和爱在贺子这里总是融合在一起,找不到边界。 “你天天晚上十二点打电话,天天装神弄鬼吓我。” “是你的问题。” “贺子,是你。” 他的生活从来都是规律的,唯一的变量只有贺子。 祝沅只是将事实说出来,并没有赋予任何情绪色彩,可不知道为什么,上方看着他的人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听见贺子说。 “好,现在补偿你。” 话落,祝沅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偏过脑袋想躲开对方的视线,可惜转到一半下巴就被握住摆正了方向。 眼前一片黑影落下,唇瓣上冰冰凉凉的,距离太近了,他闻见贺子身上那股难闻的泥土味儿,皱起眉想躲,却被更深的触碰,最后整个口腔都是冰的。 时间又漫长起来。 一分一秒地转动,不让人错过任何。 身体在被一点点展开,空间被扩展又挤压。 头顶上的灯变成了不断晃动的光圈,摇来晃去的,不过更多时候祝沅看见的是那抹青紫的颜色。 就像贺子说的那样,看得久了,他居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 手指动了动,想要举起来,又因为腕间被缠绕的触感停了下来。 贺子的脸能很清楚地看出他死亡的状态,青灰的肤色,其下青紫的血管颜色透出皮肤,仿佛时间再长一点,就会腐烂掉…… 那时候这个人会散发出跟冰箱里的坏肉一样的腐臭味。 那身体会因为腐烂断掉吗? 内脏会变成一滩浑浊的液体流出来吗? 这双黑亮的眼睛还会看着自己吗? 祝沅太过习惯与贺子在床上度过的时间,除了刚开始有些艰涩,后面就很顺利地接纳了,习惯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看着贺子将自己的身体折过来弯过去,好一会儿他又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呼哧着喘息,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摇晃,祝沅要分出更多心力才能去寻找多出来的声响。 贺子掐着祝沅的腰,看着人皮肤一点点泛出红晕,眼睛因为刺激泛出点点水花,清润得跟雨过后的荷叶上的水珠似的。 脑袋不断左右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头发被摩擦得乱糟糟的,看得他恨不得一直连在一起,再也不想和人分开。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恋人呢! 祝沅还在寻找,被绑在一起的双臂忽地被人拉住,随后不知怎么整个人就坐在了贺子身上,胳膊架在对方肩膀上,上半身贴在一起。 “怎么了?” “宝宝,你该主动一点,一直动可是很累的。”贺子笑得像是诱哄小孩子的狼外婆,脑袋一点点凑近,鼻尖轻碰在一起,或者面颊磨蹭着,就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祝沅瞧着贺子含有催促意味的眼神,下意识靠了过去,同从前一样和贺子亲密。 他做了太多次,身体早已经形成了本能反应。 所以,习惯啊真的很恐怖。 贺子轻轻咬了一下祝沅的唇瓣,哼笑着越发卖力。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左右,祝沅晕乎乎地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泡在浴缸里,温热的水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但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贺子正在洗澡。 他瞧了一眼身上多出来的痕迹,身体向下滑动,确保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方,这才抬眼看向贺子。 那人背着身,还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衣服褪去,高大修长的躯体上,能看见几条红线,四肢,脖颈都有,就像是……之前四肢被分割后重新拼回去的。 拼合处皮肉外翻,边缘有些发白,在青白皮肤上看起来像是扭曲的虫子。丑陋,恶心。 祝沅的视线在那几条线上一次又一次注视,又移开,又继续注视。 贺子被水淋湿后,整个卫生间满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泥土味道。 心情有些奇怪。 他分不清楚是恐惧多一些,还是不适多一些。 “宝宝,对我的身体还满意吗?”贺子身上的泡沫在水流下消失不见,他撩起挡住视线的额发向后看去。 那几条拼合线在他的话语中蠕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祝沅的视线被这一画面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不敢接话,也不敢再去关注皮肉之下蠕动的是什么东西。 “好冷漠,宝宝,这次回来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开心。” “不想我回家吗?是变心了吗?” “你身边是不是还有其他男人?” 贺子故作苦恼地指责着,一一分析着祝沅不热情不主动的原因,抬手关掉淋浴,长腿一迈,本就不大的浴缸里又多了一个人。 贺子坐在另一端,双腿屈起,捏起祝沅的脚踝调整两人有些拥挤的姿势。 “那些人都没有我爱你,祝沅,只有我最爱你。” “瞧,我死了都要爬回来爱你。”贺子左臂靠在浴缸边上,曲起撑着脑袋,慵懒着诉说着爱语。 “就算你杀了我,将我分尸,我依旧爱你。” 第23章 2月3日。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下了一点小雨,一整天都是下一会儿停一会儿。祝沅在客厅拖地,他习惯每周做两次卫生。 不过那一天他就做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卫生间的水漏里残留的骨头碎片,以及血迹,让祝沅收拾了好久好久…… 贺子原本只是对他管得比较严,吃饭,睡觉,社交,这些他都能忍受。 可这次贺子出差回来后让他将工作辞掉。 祝沅刚开始只是觉得对方要在说气话,直到贺子无比认真地叙述了一遍。 这话真的让人无语得想笑。 怎么可能呢? 在社会这个群体里,工作这个标签会让人生出许多共同点,疲惫的身体,模式化的笑容和固定的收入来源,就算是个有性格缺陷的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的社会角色,都能迅速地融入其中。 可是现在,这个人居然想斩断他好不容易经营的正常生活。 祝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火,在对方满含占有欲的话语中,那团火不受控制地越烧越大,最后…… 祝沅愤怒地将人推开。 他其实没用多大的力气,可人就那样向后摔去,脸上的表情都还未收回,他看见贺子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动手。 砰的一声,贺子的脸撞在桌角,额角连着眼角处开始缓缓往外冒血。 恋人瘫倒在地,鲜血不断从脸颊流下,因为猛然撞到脑袋失去了反抗能力,在地上如同脱水的鱼,看起来很是可怜。 祝沅平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瞬间他居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没有一点失手伤人的不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一旦给了贺子站起的可能,他往后的生活真的会被这个人毁得一干二净。他清楚贺子的偏执,知道这个人一旦给了他支配的可能,自己就再没有这般俯视的机会。 生存比所谓的爱更重要。 那么路障就只能先清除掉。 祝沅冷静地计算着怎么将这个人处理掉,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找来绳索将人捆了起来。 期间贺子像是晕了过去,眼睛半睁着,呼吸浅浅。 以前是祝沅受贺子限制,现在地位调转,祝沅站在了高位,他看着曾经强势的恋人虚弱地任人摆布的模样,心脏怦怦跳得极快,可能是因为兴奋,也可能是因为紧张。 他无暇分辨。 人体的骨头很硬,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祝沅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将一个人处理好,在浓得拨不开的夜色中,将那些零散部件分开埋在很少有人去的地方,甚至为了防止意外,他挖了很深的坑,放进袋子,袋子上先埋一层土,土上放置一些生肉,最后将坑彻底填上。 如此一层又一层。 潮湿。 腥臭。 再慢慢腐烂。 这就是他为贺子找寻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 半夜下起了大雨,路上的血迹不用担心,但楼道里还有一些滴漏下的,祝沅不得不一一将其清理干净。 等再回到熟悉的空间,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在周身围绕,就像贺子还未真正离去。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好似永远不会停歇,祝沅没有丝毫睡意坐在桌旁听着雨声,直到天色一点点变亮。 —— 3月9日。 祝沅恍惚地看着贺子,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贺子讲述的虚虚实实,有些部分甚至没有完整的逻辑,已知的只有自己将人杀了。 第30章 而且这个人真的有那么熟知自己到清楚那时他的心路历程吗? 进入耳中的字在脑袋里左摇右晃,无法梳理清晰,反而整个人晕乎乎的。 “我怎么会……” “好绝情,我那么痛,你居然全部忘了。” “真伤心啊~” 贺子漫不经心捏着祝沅的脚踝,力道一下轻一下重的,惹得那块儿皮肤有些痒,祝沅瞥了一眼,想将脚抽回来没有成功。 这个人说的跟做的完全不一样,让祝沅一时半刻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现在文明社会,自己怎么可能胆子大到将人杀了分尸,肯定又是在吓他。 这样想着,祝沅撑着浴缸边缘准备出去,和贺子泡在一起,热水没多久就凉透了。不喜欢。 贺子这次没有阻拦,不再拥挤后反而舒展开身体,自己一个人泡了起来,他半闭着眼手指搭在浴缸边缘点动着水面,嘴里开始哼起不成曲的调子。 心情很好的样子。 祝沅垂着眼睫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出卫生间,背影仓皇又狼狈。 当恐惧变为现实,一切好像都变得容易接受了起来,起码现在他躺在床上没过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时间在人类移开视线的空白里又按下加速键。 第二天,祝沅一觉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扭头看向躺在一边刷着自己手机的贺子,“你又关了我的闹钟。” “给你请假了,久别胜新婚,我想他们会理解的。”贺子十分理直气壮地抬起眼向祝沅眨了眨眼。 这个操作发生了太多次,这个人总有许多理由将他的时间、注意力全部留给自己,关闹钟,私自请假都已经是最常见的了。 作为当事人,祝沅平静接受了这一现实,他点点头下床洗漱,情绪稳定得像是没看见贺子正在翻看他的聊天记录。 公司那边请了假,祝沅干脆开始准备早餐,贺子自然是不可能吃饭的,他就只准备了一个人的份。 吃完早餐,又开始清理屋子。 他从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期间贺子就躺在客厅沙发上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好似怎么都看不腻一样,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黏上来,抱着人亲一会儿才又将人放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之前,那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是如此,只是祝沅没有现在这样沉默罢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贺子,他没见过范本,对于贺子的视线全程都是能躲就躲。 没有特别想说的话。 没有汹涌到堵在胸口无法言说的情感。 他只是感到有些厌烦,这种糟糕的处境。 这一整天,两人都没离开过这屋子。 就像是水缸里的两尾鱼,有限的空间里随意游动,但必须保证彼此在视线范围内。 下午,吴尚北发消息说自己要回去上班了,先是在群里说了一声,又私信祝沅说了一遍。 消息是贺子回复的。 “什么时候约他们一起聚聚吧,久不见,他们都该觉得我们分手,得给你重新介绍人了。” “……你现在不适合见人。”祝沅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将邮件最后几个字敲完,半晌又问道: “需要重新给你办一张电话卡吗?” “随便,反正我也只会联系你,可你不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吗。” 贺子笑了一声,靠着沙发背的上半身向侧边一倒,睡到祝沅的腿上,冰凉的发丝隔着裤子摩擦着,有些痒,但更多的是那种不太好闻的泥土味儿。 祝沅点点头,将编辑好的邮件发了出去,垂眸看着正盯着他看的贺子,“你昨晚有好好洗澡吗?” “味道有点大。” 很实际的问题,毕竟在他的记忆里贺子身上都是香香的,这种不断提醒自己这个人已经是死人的味道,让他本能有些抵触。 贺子抬起手嗅了一下,无奈地撇了一下嘴,“没办法,谁让我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呢。” “现在状态还算好,后面要是烂了估计更难闻。”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看不透的情绪,等对视上祝沅的眼,又迅速做出委屈的模样,抱住对方的腰,将脸埋了进去。 “好委屈,快哄哄我。” 祝沅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哄,最后是被贺子直接带到床上,用身体哄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他挣扎着推开贺子冷硬的身体,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好。余光里贺子仍在看着他,好像死了之后就不再需要休息,在他清醒的时间里这人就没闭上过眼睛。 祝沅越想越烦,可身体没力气实在不想动弹。 他还没摸清贺子休息时间,就只能等,等贺子松懈,等大师到来,等属于他的反抗的时机。 第二天,祝沅才发现贺子给他请了近半个月的假,上面没批,一大段大段的话发过来,在贺子夸张编造的理由下变成了请假一周。 嗯,他后面都要和贺子待在一起了。 这个事实简直和贺子死后又找回来一样惊悚。 这事儿是在闹钟又被贺子关掉后,他从对方手里夺回手机才发现的。 “贺子,我不工作就没钱。” “会饿死的。” 贺子状似无辜地眨眨眼,靠过去将下巴抵在祝沅肩膀上,歪着脑袋露出眼角处青紫色。 “可是你不该好好照顾我吗?” “我的身体每晚都好痛,你摸摸。” 祝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贺子抓住一只手,伸向他避讳着从不提及的拼合线。 指尖触及冰冷的皮肉,一点点从缝隙里挤入。 里面没有流动的鲜血,触感就跟冰箱里保鲜后温度下降的生肉一样,软的,冷的,滑腻腻的。 祝沅死死瞪着那只已经伸入半只的手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闷钟似的,撞得生疼,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尖叫。 “不,不要,贺子松开我。” 拒绝的话哆哆嗦嗦,想将手抽出来又被贺子死死握着。 随后,他摸到了贺子的骨头,骨头边缘并不完整,残缺处刮蹭着手指,在贺子不断向里助推的力道中,祝沅的指尖被划破了。 祝沅皱了一下眉,痛感只有一瞬,很快就被皮肉里的低温冻没了,抬眸想让贺子停止这种奇怪的行为,却撞进对方兴奋的眼里。 “好开心,宝宝的血在我体内流淌。” “现在是组成我的一部分。” 一时间,祝沅都不知道是先让贺子把自己的手从他身体里拔出来,还是先让他冷静一点。 没等他说,贺子率先将祝沅的手拔了出来,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一部分新鲜的,仍有温度的血留在贺子体内。 祝沅受不住贺子炽热的目光,手指弯了弯,“要去处理一下,不然有细菌……” 贺子忽地凑过去,舌尖一点点将伤口上流出的血舔舐干净,动作轻柔,缠绵,带着祝沅所不能理解的执拗。 就像,就像这个人想将自己拆吃入腹,真正融为一体。 第24章 贺子有段时间对祝沅的□□很感兴趣。 具体点就是,祝沅用过的杯子,贺子会直接对着水迹没干的位置继续用,kiss的时候也会像小孩子似的吮吸他的舌头。 血液、米青更是没放过,固执到祝沅都怀疑贺子是不是病了。 在他的理解里,人吃饭是为了活着,除了日常的蔬菜粮食水果,其他东西和食物两字不相干的,进入胃里都属于不正常。 也不是没有提出带贺子去医院看看,却被对方抱着笑了好久才放开。 那时候贺子的眼睛也是亮亮的,眼睛里清楚倒映着他的身影,祝沅不明白贺子的眼睛为什么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一对视上就被抓住了所有的注意力,乱了心神。 所以每次贺子只要那样看着他,他就只能放任对方对自己又嘬又舔。 “宝宝尝起来味道很好。” “这很正常,热恋期的情侣都是这个样子。” 以上就是贺子的借口,祝沅其实并不知道其他情侣相处起来是怎样的,但不能随便怀疑恋人便任由贺子发展了一些小癖好。 直到,这些癖好越来越奇怪。 祝沅晚上一旦睡着很少醒来,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偶尔突然醒来都是因为一阵睡梦中催生的危机感,当那种轻飘飘落不到地面的恐慌来临,睁开眼他总能同贺子对视上。 每一次,无一例外。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发现贺子晚上会像守财奴般,注视睡梦中的他。 刚开始祝沅被吓得心脏跳个没完,劝过几次,没什么用,每次睁眼前都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贺子还会收集他的一部分身体组织。头发、指甲,加上平时用的一些零碎物件,统统被放置在一个小的黑色木盒子里。 平时贺子藏得严,他没见过几次。 第31章 这些听起来还稍微能接受一点,更甚者在祝沅手机里安装监听程序。 在外只要有人向祝沅提出下班聚餐、采购之类的邀约,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让他推掉。 是的,在祝沅本人都才听见邀约的下一秒,电话就会迅速响起,那个时候对面的人总会露出一副尴尬无语的表情。 明明贺子也有工作,可这个人就是能及时听到任何可能分走祝沅留给他时间的对话。 他抗议过。 跟贺子说这些行为很奇怪。 那个时候贺子和他说,这些都是因为他爱他。 爱是这样的吗? 祝沅不明白,他好像从一个人变为了贺子的私有物…… “……” “好痛。” 寂静的卧室里,祝沅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出,指尖的一点血被贺子舔舐干净,但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状态肉眼可见地愈来愈兴奋,力道也逐渐大了起来,让伤口处痒丝丝的酥感变为了尖锐的痛。 贺子连忙松开卷曲着的舌,露出以往那种甜腻到让人心颤的笑容,柔柔地将祝沅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一点点将上面的水迹擦拭干净。 “好,我轻一点。” 祝沅半垂着眼,手指因为感受到的触感本能蜷了一下,于是看起来就像他在抚摸对方的脸。 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 贺子在感知到这一小动作时,视线愈加热烈,紧紧盯着祝沅,让他有点呼吸不上。他不愿对上贺子的目光,视线虚虚停留在贺子身上还未完全合拢的拼合线上。 那里切口狰狞,皮肉翻飞。 毕竟是有体积的东西塞进去又拔出来,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里面泛白的肌肉组织,黏在上面的骨头碎片,还能看见一点点被割断的血管。 贺子死的时候应当很痛苦。 “很难看吗?” “宝宝太狠心了,我要一点点将四肢找回来再拼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一动就散架了,只能想想其他办法。” 贺子说着说着就将脑袋抵在祝沅锁骨处,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只有依旧抓着他的手力度不减。 头发从耳侧滑落,隐约看见耳垂上的红色耳钻。 祝沅静静看着贺子,缓慢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散落的头发整理好。 可能就和贺子说得那样,他从土里钻出来的,导致这枚耳钻失去了鲜亮的颜色,曾经似乎闪着光的红色变得黯淡,缀在青白肤色间更像是一颗红痣,就像,他自己耳垂上的那颗。 “对不起,我忘了。” 被子里一片冰冷,冷到他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心脏像是堵住了一样,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胸口疼,祝沅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这样说。 贺子哼笑了一声,抬起脑袋贴近祝沅亲了许久。 为了让这人情绪不再反复,祝沅压着躁意配合,以为到这里就可以了,结果贺子继续开口道:“断口好痒,宝宝帮我亲亲好吗。” 祝沅:“……” 先不说断口看起来就有很多病菌,闻起来味道很糟糕,更不要说在贺子说出这句话后,拼合处的皮肉诡异地扭动起来,就跟之前他看见的那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盯着这恐怖的画面,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直到“主角”亮相。 从贺子拼合断口爬出来的是一只只近乎透明的小蜘蛛。 “不用担心,这些小家伙都很喜欢你。” 祝沅艰难移开视线,抬手推开贺子的脑袋,掀开被子就准备跑。 他不喜欢,也不想亲。 床上,贺子的衣服松松散散,正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他宁愿是在床上惩罚…… 这个想法似乎也很恐怖,祝沅迅速掐断思绪,闪身躲进卫生间,在里面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 贺子回来后,似乎誓要将他不在这段时间瘦下去的肉养回来,这会儿已经拿着外卖送过来的食材钻进了厨房。 抛开死人居然不怕明火这点,祝沅还是很开心有这么一段脱离对方视线的时间。 他已经煎熬了两天,只要拿起手机发消息,贺子就会迅速凑到身后看着手机屏幕,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没和大师聊上第二句。 祝沅点开空白的聊天框,给对方发了地址和时间后,又将消息删除,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瞧了一眼厨房方向,没人出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吴尚北离开之后,程明星上门过一两次,关心他的搬家进展,询问他的身体情况有用药进展,这些他都隔着一扇门回应了对方。 第一次,程明星明显不相信,态度强烈地要求开门见面。 那时候他正被贺子顶着压在门上,后背生出一片鸡皮疙瘩,光是正常语气说话已经很难,后面贺子还在小声让他回答。 为了不让情况更加糟糕,他只能复述贺子的话,让门外的人离开。 也不知道是门外的人听到了什么,还是真的相信了,程明星在反复确认后离开。 第二次,也就是今天上午,程明星走之前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被奇怪的人缠上?” 祝沅的回答就和以往一样——没有。 再到现在,祝沅打开程明星的聊天框,在他发送了一个1后,对面迅速弹出一句话。 【那人还在家里吗,我帮你报警】 【不用担心,我现在……】 祝沅一边打字,一边注意着厨房的情况,上一秒刚确认安全垂下眼,下一秒抬眼就看见贺子从厨房冒出头,状似好奇地询问他:“宝宝在和谁聊天呢?” ! 看着对方大步走过来,脑中警铃大响,祝沅迅速将消息删掉,刚切换到视频软件,手机就被伸过来的手夺走。 贺子站在他身前,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突然发出声音的搞笑视频,半眯着眼,手指不断在屏幕上点击切换软件,在确实没找到什么后才将手机还回祝沅手里。 “是不是太无聊了,我很快就做好饭了。” 祝沅愣愣看着贺子捏了捏他的掌心,转身走向厨房,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后背汗毛直竖。 人已经离开视线范围,他却隐约听到了另一道呼吸声。 轻缓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呼吸声。 一瞬间大脑里好似炸起了烟花,前段时间感官混乱的惊悚感铺天盖地袭来。 想捂住耳朵,想从这缺氧的环境里逃脱,想从这里跳下去。那种高于精神之上的压迫,让祝沅整个人晕乎乎的,胃里疯狂抽搐翻涌。 最后他跑去厕所吐了出来。 水流哗啦啦响着,祝沅抬手抹去从眼角滴落的液体,撑着洗手台疲惫地看向镜子。 短短两天,他的气色比病时更加难看,面色白中透出青,唇却诡异地红,有点像电影里被吸了精气的书生。 实在太难看了。 这种样子,别人会认为他虚弱不堪,再加上工作无限拖延,最后他会被辞退,会被社会抛弃,他的生活会跌至谷底。 祝沅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心脏就像被凿了一个洞,凉飕飕的。 眼眶里不断溢出液体,糊了视线,导致余光中厕所磨砂门上的人影黑影逐渐膨胀。 门外贺子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没有询问,但就是要让人知道他在那里。 祝沅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落在镜中自己如今难看的脸,冒出一种强烈的念头。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焦虑、烦躁的情绪让他不断啃咬着手指,尝到血腥味也没停下来,他瞥了一眼门上越发明显的黑影子,开始不停踱步。 这个时候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迅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心顿时落了回去。 【今晚可到。】 第25章 祝沅在贺子撞门前,主动从厕所走了出去。 他的恋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指腹抚上他湿润的眼角,“刚刚听见你好像吐了,倒了一杯热水给你。” 贺子的视线在祝沅的脸上迅速晃了一圈,说话间隙状似不经意地往厕所里看了一眼。 祝沅瞧见了,垂下眼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热水。 “胃里不太舒服,应该是早上你没给我清理干净。” “抱歉宝宝,下次我一定注意。”贺子听见这话,又不要脸地凑上来冲他撒娇。 “饭菜马上就好了,稍微再等一下好吗。” 祝沅将杯子递还给贺子,空出来的手还未收回又被握住,他被贺子牵着引到饭桌前,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才又松开。 “嗯。” 因着大师的回复,祝沅又开始有了一丝期待,那种既定结局还能再改写的渺茫希望,让人有了耐心忍受现下诡异的处境。 他只需要再等等。 对,再等等就好了。 时间都是过得很快的。 要耐心一点。 平静一点。 第32章 这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贺子惦念祝沅身体不好,做的菜都比较清淡,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祝沅全程都是垂着眼默默吃饭,丝毫不搭理贺子逐渐变得黏糊糊的视线。 最后是在饭碗里堆满了对方夹的菜,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你不吃吗?” “宝宝,我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贺子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抬手又给祝沅碗里夹了块肉,随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天,我也是给你准备的这道菜,可惜最后全被打翻了,真是可惜了那一桌饭菜” 贺子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可祝沅却是突然浑身一僵,他缓慢歪着脑袋朝桌下看去,贺子的小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小腿肚。 而他刚刚提到的被打翻的饭菜,也突然出现在记忆碎片中。 祝沅模糊地记得有一天,饭菜被掀翻在地,洁白的地板上被涂满油污,饭菜堆积在角落没了香味,随着时间变长只剩下冷却的油腻。似乎,里面还混杂着一抹红色,棕色的饭桌角上也溅上了点点红。 翻倒的椅子边,一条横在血泊中的胳膊…… 不对。 不对! 那些不过是贺子胡诌的谎话!! 祝沅一想到某种让他恐惧的可能性,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消失殆尽,唇瓣哆哆嗦嗦,茫然地看向唯一的证人。 他想从对方口中确认自己没有杀人的事实,可他又明白这位证人不会验证他所想,只会不断揭露他的罪行。 “怎么哆哆嗦嗦的,来再多吃点。”贺子笑着回避了祝沅的视线,动作迅速地给碗里又夹了几块肉,此后就专心致志地蹭腿。 祝沅的茫然与痛苦被迫停滞在半空。 “好。”只是垂下眼睫这一个动作就无比沉重,他僵着身体吐出回答,筷子在手指间调整了好几次才继续夹起碗里的饭菜。 近乎机械地进食。 耳朵里是一阵阵横穿大脑的嗡鸣声。 自我怀疑,自我厌弃。 黑色的潮水不断上涨,将人淹没其中。 牙齿不断咀嚼着,可祝沅没有尝出一丝味道,上下咀嚼的次数多了,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他停了下来,盯着手里的筷子和面前的碗,脑子蠢钝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想起自己在吃饭。 饭碗内壁上黏着几粒饭,筷子在手中调转了方向,将其一粒粒放回正中央。 祝沅很认真地处理着,直到耳边的嗡鸣声多了其他声响。 视野里出现男性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手指,祝沅顺着皮肤青白的手向上看去,一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撞进视野。 “宝宝,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贺子似乎在说些什么,祝沅听不清楚,他向前靠近侧过耳朵,可动作进行到一半,脸就被人捧住了。 瞬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两人的睫毛,眼睫扇动间摩擦出丝丝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冲击力。 祝沅因为突然靠近的脸,瞳孔本能地扩大。 同时他看见了贺子眼白里褐色的斑点。 还有眼眶下挣扎的透明蜘蛛。 这个人正在腐败。 “贺子,你已经要臭了。” 贺子循循诱导,想听见一些平时恋人不会说的话,却没想到祝沅居然只说了他臭。他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委屈巴巴的可怜相上。 “只有这个吗?” 祝沅听得模糊,靠得太近不能很好分辨对方的情绪,抬手想将人脑袋推开,却见贺子忽地转头看向大门口。 他跟着看过去,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位穿警服的人,那些人正以一种十分惊悚的表情望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 这次祝沅没去警局,去医院了。 医生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骷髅模型,心脏的镂空位置插了一支黑笔,看起来已经被当成笔架子了。 门外,透过窗户能看见医生正在跟程明星谈话,室内一片寂静。 他朝外瞟了一眼,开始清数人体骨头的数量。 1、2、3 …… “他现在情况算不算是幻觉,进门的时候他抬着头愣愣地看着空气,一只手停在半空看起来像是在和谁握手似的。” 程明星眉头紧蹙,不自觉抱着双臂,对于方才撞见的诡异画面久久难以忘怀。 祝沅的家里没有预想中的贺子,也没有其他人。 还有,祝沅太淡定了,在他和警察在屋子里翻找的过程中,一直站在饭桌边默默注视着。 那种明显和其他人割裂的诡异感太过强烈。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观察,近期不能产生太多刺激情绪,每日服药。”医生的回答依旧保守,具体如何他没有亲眼看见过,而病人本身除了偶尔的走神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外,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 一切都只是听到的“病情”。 当一个人有了精神方面的问题,信任的天秤就会改变质量,旁观者无从分辨真实与否,于是病人所有的言行都会被认定为病后症。 52、53、54 …… “病人家属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情绪是会传染的。” 程明星沉默地点头,他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其实在某一瞬间感受到那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就在开门那一刻,他有种被注视的错觉,周身凉飕飕的,汗毛直竖,生物本能让他想要转身逃跑。 一直到现在那种毛骨悚然的情绪依旧残存在心头。 但细想,里面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只是被当时诡异的画面吓到了。 “不用太担心,你朋友现在状况很稳定。” 医生对程明星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回到办公室,里面祝沅已经数到最后,扭头正好两人对上视线。 “一共有206块。” 医生看向模型,笑着点点头,“对,人体复杂的内脏系统实际上都是由206块骨头作为地基支撑着。” “断了怎么办?”祝沅的视线回到模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要是断面臭了用什么比较好?” 他的问题说完,室内多了一段空白,医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而程明星则是一脸见鬼的模样。 “可以打抗生素。” “今天心情怎么样,来医院前在做些什么呢?”医生短暂愣了一下,迅速将话题调转到其他方面。 抗生素。死人应该用不了。 真是可惜。 祝沅抬起眼睫,视线扫过蹲在身侧,趴在他腿上装不存在的贺子,手指抠了一下手背,慢声细语地说起今天。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大师很快就会为他解决问题,马上他就不会再看见贺子,就像现在,祝沅已经感到体内突然生出的莫名的雀跃。 他会看见那位大师,然后一切回到正轨。 “我相信会好的。”祝沅格外认真地说着。 然后他听到……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为您解决。” 大师戴着一副老花镜,额头上贴了张符纸,视线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刻意避开贺子所在的位置。 同样他也避开了祝沅脸上难以置信的绝望。 “为,为什么?” 祝沅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好不容易支撑起的有关期待的脚手架轰然倒塌,轰的一声,震天动地。 身后贺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脑袋搁在肩膀上,在耳边悠闲地哼着歌,一声声传进祝沅耳朵里跟催命曲无异。 这个人在兴奋。 在期待。 就像设置好陷阱守在一旁的猎人一般,贺子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走向陷阱,甚至可能想好了之后要怎么惩罚他才好。 大师手里的珠串飞快转动着,视线在屋子里看了一圈,静静等待着客户的下一次乞求。 “您不是大师吗,我可以给您再加酬金。” “或者您需要其他的,只要我有的都可以。”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还不想死。 祝沅伸手想要拉住对方的袖子,指尖还未接触到就被贺子伸手拉了回来,冰冷的鼻息喷在脖颈上,让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者执念太深,现有的方法对他没有效果,七七之前找出他真正想要的可能还有一线机会。” 话落,大师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摩擦了一下。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快速拿出手机给人转了三万过去。 “我这里有净化空气的东西,平心静气的经书。喏,桃木剑杀伤力未知,但是可以求个心安,有机会可以试试插进他身体看看效果。开过光的平安符两枚,珠串,还有这个最重要的往生经,有时间多念念说不定就给鬼欲念念淡了。” 第33章 “我通过他生辰八字算过,距离七七还有19天,这期间不要频繁同房会消减你的寿命。” “总之,你还年轻,一切事在人为,不要过早放弃。” 大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临走桌上堆了许多三万的赠品。 而他的情况没有丝毫改变。 祝沅迷茫地看着那些器具,身后贺子的哼笑声让他的挣扎显得格外好笑。 “好了宝宝,面见外人的时间结束,现在是属于我们的时间。” 第26章 结合实际来说,桃木剑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是祝沅在欺负惨了以后实践得出的结论,不仅没阻止得了贺子,最后还被用在他自己身上了。 过于惨烈的心情,他已经不想再去回忆。 因为大师的出现,现在他的手机完全由贺子监管,如果有必要祝沅甚至都觉得贺子会直接将手机砸坏,让他再也无法联系到任何一个人。 但贺子在某些方面很在意他的心情。 非常违和。 这件事之后,祝沅非常不开心地在大师评论区下发了一条差评,没到三分钟那条评论就被删除,等他再编辑发现已经被拉黑。 “……” 贺子坐在一旁,瞟了一眼,撑着下巴笑眯眯道:“这人实在太坏了,怎么能骗人呢,我去帮宝宝教训一下。” “就,让他倒霉一点,出门被车撞怎么样。” “好了,现在是看电影时间。” 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祝沅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自顾自说完就将祝沅的手机抽走,揽着人继续看之前因他出差缺席的电影。 除了贺子身上冰冷的体温和难闻的气味,一切和以前没有变化,这种格外强烈的割裂、不真实感让祝沅难以将注意力放在电影上。 贺子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像这样天天黏在一起吗? 还有昨天大师所说的七七,时间到了以后会怎么样,贺子会失去理智吗? 会杀死他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需要解决的太多,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调查贺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他没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只记得当时对方刚出差回来没多久,在他了解的情况中贺子的职业并不会普遍出差,只有贺子每个月都会出差一周左右。 去了哪儿,贺子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个地方信号很差,像是未开化的山区。 再就是……有一次程明星实在好奇拿他的手机给贺子发消息,要求贺子发一张当地的照片。 祝沅记得不是很清楚,那张照片里有什么,但他记得程明星当时的表情,对方看着照片脸部像是突然被蜜蜂蜇了一下,飞快地抽搐了一下,一副怪异的神色。 只需要找到那张照片就能找到一部分线索。 有了思路后,祝沅当即就行动了起来。 于是不到一个小时,程明星敲响了房门,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 “是这房子太老了吗,怎么大晴天屋里还凉飕飕的。”程明星嘟囔着,目光在客厅转了一圈回到祝沅身上,“今天心情怎么样,时间有限不过我还是能陪你出去转半个小时。” 是的,这人完全是挤时间过来的,脸上是明显的疲态,耳钉都歪了一些。 祝沅轻抿唇瓣,手指抠了抠,突然有些不敢和程明星对视。 “都这么忙了,还是一个电话就来,真够意思。”贺子躺在另一侧脑袋搁在祝沅腿上继续看着电影,对于上次还说要一起聚一聚的朋友看起来毫不在意。 “要是程明星能看见我,好歹能招待一下,可惜了。” “不过宝宝,你叫他过来是要干什么呢?” 贺子好奇地望着他。 那边程明星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两双眼睛一同盯着祝沅,气氛微妙地急迫起来,好似只要回答一方,那种颤颤巍巍努力维持的平衡就会顷刻碎裂。 时间在这会儿变得格外缓慢,慢到贺子眼底的不耐快要溢出来,慢到程明星已经开始皱眉困惑,站起身准备查看祝沅的情况。 “我有点饿了。” “先去吃饭怎么样。” 祝沅选择避开所有回答,腾一下从沙发站起来,贺子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地上,脸色臭得吓人,眼神刀子般扎向另一位不知情的人类。 “啊,原来是饿了,行,带你去吃顿饭。”程明星看着祝沅急迫的动作,被逗乐了,笑着拿起手机钥匙往门口走。 “刚刚真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是有哪里不舒服。” 祝沅扯着嘴角不知说什么,只胡乱点着头,余光瞟到贺子的表情,心脏猛地像是被攥了一把。 “祝沅,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家吗?” “我有些生气了。” 贺子说着生气,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只是笑得让人不寒而栗,胳膊上的拼合处正剧烈扭动着,一些小的蜘蛛触肢已经从里面伸了出来。 祝沅双手合十做出一个乞求的动作,无声开口: “就一会儿。” 贺子不太乐意地挑了一下眉,上前将手机塞到他口袋里,“四十分钟,晚一分钟今晚就别想睡了。” 祝沅看着贺子凑近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门外程明星已经开始催促他。 程明星:“祝沅,快点的。” 贺子:“过会儿见,宝宝。” 祝沅眼皮猛地抽了两下,别过脸,统一回复,“好。” —— “你是说之前贺子发的那张出差照片?” 餐馆里,程明星没什么胃口,买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喝着,突然听到祝沅提到贺子不免有些意外。 “你手机里该有聊天记录。” “说起来,他当时拍摄的地方建筑低矮,瞧着像是民俗纪录里的坟楼,不过他不是建筑设计类工作吗,出差去那些地方应该也是可能的。” 祝沅认真听着,那张照片在刚刚已经被他翻了出来,交给了一位私家侦探。 “嗯,突然想起来就问问。”祝沅还是解释了一句,担心对方有什么不太好的联想。 不过很显然,没什么用。 “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太无聊了,要不是我这段时间太忙,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也是ok的。” 程明星若有所指地将话题带回祝沅身上,他不清楚祝沅的病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怎么看多多少少都和贺子脱不了关系。 现在这个人忽然又将这段时间闭口不谈的名字提了出来,怎么想都感到不安。 “祝沅,你前几天不是已经找好新的房子了吗,要不要我叫人帮你搬家。” “新环境该是对你心情有帮助一点。” 祝沅听到新房子三个字,吃着饭突然呛了一下,连忙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才开口:“那个地方不好我跟中介商量退了。” 实际并没有。 中介根本联系不上,自从在公司楼下看着人被担架抬进救护车后,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程明星张了张嘴,叹了一声,“改明我帮你看看。快点吃饭吧,瞧你瘦的。”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利用好可以干很多事。 祝沅一边同程明星吃了饭,一边将自己目前对贺子了解的都发给了私家侦探,然后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遇见了陈笑天。 好多天没见过面,这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眶凹陷,嘴角两边还有未褪去的血痂。 唯一不见的是对方依旧炽热的目光。 “祝沅?祝沅你在这里呀!” “我去公司找了两天都没看见你的身影,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找得我好心急。” 陈笑天没办法笑,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格外古怪难看,肌肉上推,眼睛眯起,唇角却因为伤口诡异地僵在那里。 祝沅扫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唇角因为不太好的心情动了一下。 “我们快走吧。”手机上距离四十分钟时限还有八分钟,他不想这时候生出意外。 程明星听到声音视线移过去,瞬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老天,这哥们是从什么鬼屋里跑出来的吗,怎么这副样子。” 不用细问,他就能猜到这人是祝沅的“狂热粉丝”。 “祝沅你脸色看着好差,脸颊上……”陈笑天跑过来,距离短了看清了祝沅的状态,也看清了对方脸上十分明显的牙印。 谁干的?! 程明星注意到陈笑天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难看,盯着祝沅活像是一个见证了出轨的暴怒丈夫,而那眼神在落到他身上时又满是怨毒。 他啧了一声上前挡在祝沅身前,伸手推开没有距离感的人。 “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叙旧还是等下次吧。” 陈笑天冷着脸幽幽盯着他,发出一声像是将气管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一样的声响,唇角抽搐着,两侧的血痂跟蜈蚣一样扭曲。 第34章 “我在跟祝沅说话,你是他的谁?” “朋友?还是他新找的男人?”陈笑天说着心里的妒忌剧增,他仇视一切能近距离站在祝沅身侧的人。 “祝沅你现在开始考虑新的人了,也不看看我吗?” 程明星的话被彻底无视,他就看着这个奇葩自然地绕开自己,太阳穴都被气得一跳一跳的。 “哎,听着点人话,别凑过来。” “我该回去了。”祝沅同时出声,拉着程明星的衣角转头就走。 他们走了两步,陈笑天就在后面跟着走了两步,如有实质的目光灼烧着后背,让人非常不自在。 “警察应该不知道你出院了吧,不要再跟过来。” 祝沅没有回头,冷声警告了一句,步调愈发快了起来。 而被拉着走的程明星扭头向后看了一眼,那男人居然真的乖乖停在原地,只是脸上的不甘过于明显,怎么看都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时间紧,祝沅急着回家,程明显急着赶回工作室,两人脱离陈笑天视线后就匆匆道别。 紧赶慢赶,祝沅还是迟到了。 走进小区,他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贺子的目光,那人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一切熟悉得要命。 让祝沅恍惚了一瞬,三十多秒的倒计时就那么流走了两秒。 等他打开大门的时候,四十分钟已经超过了十一秒。 “坏孩子,你迟到了。” “好了,现在该上交手机,别发抖,别害怕,一切交给我就好了。” 贺子站在客厅中央,笑嘻嘻地将身后的绳子拿了出来,一步步朝他走来,像是要索命的厉鬼。 祝沅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双腿不自觉发着软,“只是晚了十一秒,贺子别这样。” “嘘,现在话说多了待会儿就叫不出了。” …… 第二天,祝沅浑身酸软地起床时,同时接收到了三条消息。 他找过的那位大师出车祸,腿被撞断了。 程明星昨天下午工作事故掉进了泳池里,现在高烧住院。 陈笑天被警察带进了看守所,和里面的其他人起冲突,一只眼睛被笔捅坏死了。 贺子的语气就跟往日同祝沅讲一些好玩的事儿一样,那种散漫的轻视的态度让祝沅一阵头皮发麻, 他这才想起昨天贺子疑似开玩笑般说出的让人出车祸,从脚底缓缓冒起的阴寒攀爬而上,从骨血渗透到内脏,最后整个人都被那种灭顶般的恐惧笼罩。 祝沅第一次对这种事有了清晰认知,这个人并不是只会黏着他的偏执恋人,还是从地里爬回来的恶鬼。 贺子不仅可能会将他杀死,还会将他身边的人都害死。 还有昨天贺子松口般还给他的手机,只是为了监听。 或者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毕竟对方都已经是死人了,该是用不上监听的手段,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可能都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昨天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空。 祝沅呆愣地躺在床上,身体里的力气全部抽光,怎么都无法起来,他就那样听着贺子悠悠将新消息播报完,视野里白色的天花板多了一颗脑袋。 贺子撑着胳膊,侧身歪着脑袋同祝沅对视,额前的头发轻扫着皮肤,光线被遮挡,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黑,黑漆漆的像是无底的深渊,映出祝沅不安的模样。 “宝宝,早安,今天依旧超级爱你的一天。” 这个人又开始了甜言蜜语,根本看不出昨晚将自己绑着吊起来的模样,被磨破的皮肤蹭着被子就一阵刺痛,他忍着不适闭上眼等待贺子落下的吻。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也许,他该继续吃药,起码这样就不会感受浓烈到窒息的绝望。 第27章 贺子这个人细想似乎了解的都是这个人刻意释放出来的信息,年龄,爱好,性格,除此之外的家庭、小时候的事情祝沅一无所知。 他所了解到的也只是和平常其他人一样的讯息,再多一点,就是贺子对恋人偏执的态度。 可关于贺子疯狂的占有欲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仔细想想转变其实是从贺子二十七岁生日那天。 他们前脚才将朋友聚在一起玩了一场,后脚人就又被安排去出差了,再回来,这个人就变了。 各种细碎的线索无法串联出真相,祝沅直觉贺子隐藏的家庭情况一定有突破点。 自从发现自己再没法装作冷静地接受贺子的靠近后,祝沅重新吃起了药,即使时不时开始走神,也比一直浸泡在恐惧的情绪里要好。 注意力分散,转移。 可贺子还是生气了。 而他情绪强烈波动的下场,就是他散架了。 字面意义上的。 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整个过程其实更像是拼图散架,因为发生得太突然,祝沅甚至下意识上前想要接住一部分。 冷腻的肉从手掌滑过,掉在地上,在掌心留下如同蜗牛爬行而过的濡湿。 好恶心。 “宝宝,我好痛。”四肢躯干凌乱地堆在一起,断面的肌肉蠕动着,发出咀嚼口香糖挤出里面空气的那种吧唧声。 房间里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去,那些曾经执着恐吓祝沅的看不见的东西又涌动了起来,空气里泥土的湿漉漉的腥气厚重了许多,吸进鼻子里如有实物地堵在一起,最后他就再呼吸不上来了。 地板上贺子不断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四肢在扭动着想要拼合回去。 “宝宝,你的表情真让人难过。” “你应该感到痛苦,为我哭泣,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站在这里。” “你该是最爱我的。” 祝沅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贺子的唇瓣张张合合,那张好看的脸有些扭曲,不丑,也谈不上喜欢。 至于爱。 他想着往后退了一步。 “需要帮你拿胶水吗,会更牢固。” 笼罩在屋子里的看不见的东西忽地停止了流动,一切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贺子的眼睛眨了眨,甜蜜蜜地笑了起来。 “宝宝,那个黏在肉里不太舒服。” “现在是不是太难看了,你帮我去找两件衣服,我很快就好。” 祝沅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开始涣散,他又开始走神了。 断面蠕动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大到里面仿佛还有液体搅动的声响,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蜘蛛从血管里钻出来,吐着丝想要将肢体黏回去。 就像它们每次在蛛网被破坏后一样的锲而不舍。 “好。” 等思绪再回笼,祝沅敛下眼睫,将视野中愈发混邪怪异的画面挡了出去。 …… 这次之后,贺子开始“犯病”了。 他会用各种让人不适恐惧的方式试探祝沅的态度,会不厌其烦地确认祝沅是否爱着自己。 只有当祝沅给出他认可的回答,试探才会结束。 一次、两次、三次。 祝沅觉得自己对正常和诡异的感知开始混淆…… 药物用量大了起来。 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在他忘记水温将嘴烫出一个泡,收拾东西把刀具落在桌上划伤了手,烧水忘记关火差点把厨房点燃一系列失误之后。贺子神色复杂地将人提领着放在沙发上: “下次要做什么跟我说,你只需要好好待着就好。” “不要让自己受伤。” 祝沅平静地看着贺子蹲在自己身前,对方双臂环着他的腰,仰起脑袋像是在渴求什么的孩子一样望着他。 “好。” 这个人说着不要受伤的话,可现在他身上许多痕迹都是贺子留下的,有时候做得狠了,他晕过去一次又一次,险些以为自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几天,没有其他人打扰,食材外卖,垃圾找跑腿处理,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子,就这样变成了只能窥见一角天空的监狱。 幸运的是,在祝沅数着日子忍耐的第三天,也就是贺子回来的第五天,私家侦探那边终于查出了一点东西。 之前贺子出差的航班信息被找了出来,每一次那些弯弯绕绕经过的城市都不一样,却都有着同一个终点。 祝沅躲在厕所快速将那人发来的几百字看完,并订下机票,至于怎么逃离贺子的视线离开,他隐隐觉得这种时机马上就会出现。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不到五分钟,厕所门外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子。 熟练地将聊天记录删除,隐藏聊天人,切换软件给自己又续上一个季度的药品后,祝沅才缓缓将门拉开。 开门速度太快,贺子还维持着贴门的动作,看不出任何心虚,他正过脸视线从祝沅的脸扫向手里攥着的手机: “不要长时间待在里面。” “是在跟别人聊天吗?” 第35章 祝沅将手指上的水滴甩干净,抬起眼睫,漫不经心地将手机递给贺子。 “药吃完了,要再准备一点。或者,我该去医院复查了。” 之前极其不理解,甚至想摆脱的病症,此刻成了极佳的借口。 贺子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钟,又转变成让人不适的笑容。 “好,准备了甜点,过来吃吧。” 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祝沅微微眯起眼睛,对贺子跳开话题感到一丝不悦,可现下却是最好的躲过贺子刨根问底的方式。 贺子打开手机翻看了两眼放回口袋,继而牵起他的手往餐桌方向走。 现在气温上升,日常二十来度的天气,贺子却依旧穿着长袖长裤,下面是对方刻意掩盖的狰狞地不断抽动的拼合处,祝沅在后面盯着他袖口处吊着的蜘蛛,细细的蛛丝,连接了一只又一只。 还有就是,喷了香水依旧难闻的腐臭味儿。 原本带着腥湿气的淤泥味道变淡,日渐混合其中的是□□不断腐烂的味道。 贺子的状态很不好。 祝沅等待的时机并没有太远。 在第二天,贺子就像是失去了魂的木偶,一个人在沙发上找出了之前两人看过的所有电影,一部部看了起来。 期间不管祝沅制造出什么动静,也只是抬起头看一眼问有没有事,次数多了就再没反应了。 也就是这个时间,祝沅走出了屋子。 先是备了一些日用品和应急药品。 机票改签。 在登机前的两个小时,祝沅先是去寺庙为自己求了一签。 以前那些老人总说在做重大决策时,一定要去问问菩萨,祝沅都有乖乖照做。 结果有好有坏,这次也是一样。 下下签。 他看着手里的签文,拢了拢有些过长的头发,抬头看向正中央尊严无比的菩萨像,轻声祈求着平安。 对于结果,祝沅并不意外,这反而说明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危险,但正确。 —— 从贺子身边离开,一直到登上飞机,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 顺利到有些让人心慌。 祝沅扭头看着因为起飞而变化的外景,一颗心脏没来由得剧烈跳动着,一开始他认为是自己太少坐飞机有些不适应,或者是最近药物吃太多了,对心脏也产生了负荷。 这种心慌太过突然,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对后面可能出现的事产生恐惧。 周围是正常世界里会出现的场景,手机进入飞行模式后,大家都是各找乐子,或者直接睡一觉。祝沅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他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一切。 机舱内,不断响起人们交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 坐在他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士,跷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杂志,偶尔两人视线对上又匆匆移开,好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无聊,从口袋拿出一枚指甲剪,咔嚓,咔嚓剪起了指甲。 就跟猫爪子在心脏上抓一样。 这动静让祝沅的不安越加浓厚。 偏偏那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叫祝沅实在忍不下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随之。 叮的一声。 登机后第一时间关机,放在口袋的手机,这会儿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 祝沅的准备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他从口袋拿出手机,还未点开,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手机一边振动着,一边不断响起叮叮叮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查看。 【宝宝,你去哪儿了?】 【你身份证件不见了,是要去哪儿玩,为什么不喊上我呢?】 【好过分,居然一个人悄悄离开】 【不过不用担心我,很快我就会来找你的】 贺子的消息一条条如同追命符,吓得祝沅拿不住手机,冰冷的电子设备从掌心脱落,砸到旁边男人的腿上,那人正剪着指甲一下子被惊得剪到了皮肉,出了血。 “艹,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年纪轻轻手机都拿不住,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真是倒霉,刚出门就见血。” 男人骂骂咧咧地将手机捡起砸回祝沅身上。 可无论他怎么说,站在他旁边的男人都没有任何动静,这人就跟关了机的电器一样,垂着脑袋,只能看见对方空洞麻木的一半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病歪歪的,可能真的不太正常。 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纸巾将血珠擦尽。 周围人早注意到这边,一道道视线投过来,将站在那里尤为突出的祝沅看了一眼又一眼,一些窃窃私语混合在一起,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在祝沅耳边一直嗡嗡吵个不停。 好烦。 好烦。 祝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那些人投向他的视线像是一丛丛燃烧的跳跃的火光,它们盘旋着,将他包围,最后将他燃烧殆尽。 他咬咬牙,坐回去从背包拿出药瓶,同时一块手表被带了出来,祝沅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那块表,咬了一下舌头,疼,确认自己没眼花,他才颤着手将其塞到背后最底下。 快速从药瓶里倒出几颗吃下,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步履不稳地冲向厕所。 可能是为了防止病患排斥吃药,药粒吃起来其实是甜的。 从口腔进入,食道滑下,最后掉进胃里。 那种甜滋滋的味道便延续了一整个过程。 最后又被呕吐物的味道覆盖,变为极其难言的恶心味道。 祝沅直起身子,按下冲水键,疲惫地看向镜子,里面的人看起来真的好可怜,无助,迷茫,是在社会里最被排斥的角色。 而角色一旦调转,就再难回到那个位置。 他的工作已经没有了。 早在贺子为他连请一周假的第三天,人事那边就发来了劝退消息,只是辞退信息祝沅是在登机前才看见的,人事见他没有回应发送了第二遍。 一连串的事,让他异常混乱。 刚开始他以为只要解决贺子的事就好了。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或许,可以一把火将贺子的尸体烧了。 不行。 这样会下地狱的。 祝沅胡思乱想着,在厕所时间待得太久,外面开始有人敲门。 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很急。 “不好意思,我马上出来!”他只得快速给自己洗了一把脸。 打开门。 贺子站在门外。 这人歪着脑袋,一脸埋怨地看着他: “出去玩,怎么能不带着我呢!” “是最近在家太闷了吗,不过我总是能快速来到你身边,就原谅你一次。” 祝沅死死攥着门把手,身体在这一刻所有力气都被抽光,只剩下那唯一的支撑让他不要倒下。 太快了。 几乎是刚准备喘息的下一秒,之前扼住他呼吸的手又圈住了脖颈。 甚至越发用力,似乎是想将他储存在体内的氧气耗尽后再无法获得任何,往后就只能倚靠着对方适时松开束缚活着。 好可怜。 好可悲。 贺子笑着抬手将祝沅有些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像是没有注意到祝沅的崩溃,冰冷的指腹从眼角,滑到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最后才拉住他的手。 下一瞬,手腕上被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祝沅缓缓低头看去,是那块被塞进背包最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的贺子送的手表。 沉甸甸的。 “好了,看你很累的样子,回座位上睡一觉就到了。”贺子将人拉进怀里,脖颈相贴。 祝沅张张唇,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似笑似哭。 双臂垂在身侧,因为贺子一下下抚摸着背脊而在空气中小幅度晃动。 这是一个有些僵硬又别扭的,完全看不出是恋人关系的拥抱。 第28章 降落的地方是北方一个偏远的十八线小城市。 落地后,祝沅因为身侧跟着的贺子,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真是奇怪。 明明生前也是和他一样生活工作的普通人。 死后人怎么就突然变得无所不能了呢? 祝沅往旁边瞥了一眼。贺子推着箱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墨镜戴着,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是来旅游的。 “宝宝,你过来玩都没看一下附近的酒店吗,今晚我们要住哪里?” “……” 祝沅现在根本不想和这个人说话,透过旁边商铺的玻璃,能看见两人都映在里面,可一路上过路人都会看稀奇一样盯着他。 让人不由怀疑,贺子在别人眼里是否存在。 那些视线让祝沅差点ptsd,眼珠不断转动着,打量那些扭头看向他的人,三维的空间在此刻开始不断压缩,那种被挤压的烦闷在胸腔里翻滚。 第36章 没办法,他只好先找了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盘算下一步往哪儿走。 贺子没个正经地坐在公共座椅的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从祝沅发丝里穿过。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不去海岛,不是一直很想体验潜水吗?” 祝沅坐在那里,头皮不时感受到一阵凉意,让人有种微妙的,被威胁性命的危机感。 他小幅度往反方向挪了挪,贺子便弯下身子,以一种很怪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那颗脑袋便出现在祝沅头顶上方。 想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搭在肩膀上。 “……”实在没处躲,就只能由着他了。 “你出门忘带了很多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这边气温低,厚外套,裤子,内裤,哦还有你的助眠药。”贺子十分满意祝沅的顺从,又开始絮叨起来,一副出来旅行的恋人本该有的模样。 “以防万一,还有氧气瓶。” “晚上酒店的床品可能不干净,等会可以去附近买些一次性用品。” “不过,祝沅。” “祝沅,祝沅,祝沅。为什么不说话?”贺子又开始对祝沅的注意力不集中在自己身上感到不满。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一个广场的角落,座椅后面是一排木绣球,偶有微风,堆积在一起的白色花球一颤一颤地摇晃着,绿叶碰撞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春天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 斑驳的树影打在两人身上,光斑在祝沅指缝间跳动,沉默的人只是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抬起眼睫像是给出了该有的回应,很快又垂下视线。 他正在规划路线,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的落脚点,终点是一个偏远的镇子,不管是开车还是坐公交过去,都得一个多小时。 对于贺子方才说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确定好路线和住宿后,祝沅才想起来自己该说句话结束休息,于是他站起身道: “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走吧。” 话落,贺子将他按着坐了回去,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没回话,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显出的目的地,快速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伸手捧着祝沅的脸亲了起来。 动作突然且猛烈,叫人完全招架不住。 祝沅伸手想要推开,却因为两人姿势问题受限。 唇瓣被润湿,舌尖卷着咬着。 原本只是微微仰起的脑袋,后来不断抻长脖颈,发丝交缠在一起,偶尔扫过眼尾,泛起涟漪般的痒意。 两颗脑袋紧密地贴在一起,发丝交缠,远远看去像是两朵开败的黑色绣球,花球堆叠着,挤压着,散发出糜烂、湿答答的气息。 “唔……” “贺,贺子……等会儿……” 声音一点点从两人交缠处挤出,舌头因为被缠了太久,麻麻的,如果是其他部位,祝沅甚至怀疑这会儿已经抽筋了。 他眨了眨眼睫,睁开眼睛,发现贺子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每次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时候,祝沅总觉得头皮发麻,呼吸不稳,说不上来是因为想逃离,还是被引诱得想靠近。 贺子每次的亲吻都是突发性行为,这次他以为也是一样。 下一秒,他听到。 “真是遗憾,真想就这样和你融为一体。” 这话叫人听得莫名其妙,可惜没等祝沅问出声,贺子已经松开手,绕了一圈来到祝沅身前,将东西重新拿好。 “走吧,这里到镇上的公交可是半个小时一趟。” 祝沅瞧着贺子再次笑眯眯的样子,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 下午四点五十四分,他们到达目的地。 祝沅也看见了之前贺子拍进照片里的坟楼,位置就在进镇子前面的一处空地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好几个。 上头尖,底部粗,有些像寺庙塔顶,材质应当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单单这样看没什么特别的,可它每一面都有红色的字迹。 洋洋洒洒分布在上面,远远看去像是丝丝缕缕红色的丝线,注视的时间久了,字迹就在黑色里游动起来,看得人瘆得慌。 那些字看着看着就从黑色模板里游动着,钻了出来,在祝沅眼前鱼一般流动着,其他一切都沦为模糊的马赛克,叫人头昏眼花。 他瞧着那些往前走了一步,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别一直盯着看,里面可都住着人。”贺子将人稳住,搂着腰往怀里带。 祝沅被按进贺子的怀里,那些红色的流动的字变为淡淡的残影最后彻底消失,神色恍惚地倚靠着贺子,有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种逼仄的封闭的空间怎么可能住着人呢? 不是叫……坟楼……啊…… 贺子轻笑的声音适时从头顶响起,“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里面都封存着尸骨。” “这里对生死这事儿比较敏感,不要犯了忌讳。不过犯了也没什么,钻出来再打断就是了,骨头可是非常脆的。” 后面全程祝沅都是被贺子带着走进去的,一直到走进简陋的民宿里,他才分出心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落脚的民宿就是其中一间屋子改的,祝沅的视线从门后放置的拨浪鼓,看向床对面墙壁上贴的已经有些掉色的奖状。 显然这里之前是有人睡的,只是为了多赚一份钱,匆忙腾了出来。 贺子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拿着酒精看见不顺眼的就狂喷,不一会儿房间里那股混着灰尘味道的霉味就被酒精的气息覆盖。 祝沅抬手捂住鼻子,适应了一会儿将贺子带的一次性床品拿出来换上。 这里到了傍晚气温明显降低,床上都是铺的一层又一层被压得实实的棉花被,他随意翻了翻,余光里一角红色闪过。 祝沅微微眯眼,凑近将那东西从里面抽了出来,是一幅儿童画,一整张纸都被涂上了红色,然后又被黑色的笔胡乱涂画着,看起来和童趣没什么关系,画下面还压着一小缕头发。 “这边的习俗,小孩子容易受惊跑魂,取小孩的一缕头发再用公鸡血为颜料的画压着,就能保护晚上不做噩梦、不跑魂。” 贺子踮着脚靠在祝沅身上,两根手指提着那一小撮头发,随意扔到靠窗户的桌上。 “哎呀,真是脏死了,也不知道宝宝晚上能不能睡好。” 贺子的声音就贴着祝沅的耳朵,一边为人解着惑,同时还不忘逗一逗人,一双冰冷的手悠悠覆盖在祝沅的手背上,牵动着做出一致的动作。 那张画就在这时从手指间掉落,飘到地上,在没人注意的时刻嗖一下滑进了床底。 胳膊被后面的人带动着伸长、收回,冰冷的皮肤不断摩擦着,有点痒,有点烦。 “……这样没效率。”祝沅抿着唇瓣,不满地憋出一句话。 贺子笑着将脸贴上他的脖颈,磨蹭着,亲吻着:“很快就好了,要保证床铺干净不是吗~” 祝沅扭过头,却依旧躲不开对方的亲吻,眼睫颤了颤,没了声音。 天黑得很早。 晚饭就是主人家提供的家常菜,两个大海碗盛满饭菜端过来,又剩一大碗送了回去。 天一黑就少有人在外走动,两人待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起初贺子掏出雨伞提议饭后运动,被祝沅义正言辞拒绝,在别人家里他实在没什么心情,贺子又失望得躺了回去,将屋内桌上的魔方拿在手里无甚兴趣地打发时间。 手机在这块儿地方信号慢了许多,刷任何东西都要加载,祝沅只得从里面找出之前下载的广播,听着里面的人声睡了过去。 屋内灯灭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而这时才晚上九点不到。 贺子瞟了一眼身边陷入熟睡的人,抬手给被角掖了掖,一双黑色的眸子跟猫科动物似的发出莹莹的微光。 这里的房屋建筑部分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水泥铺就的地面,木头的窗子,和上方没有完全遮盖只能看见一两根横梁的天花板。 寂静无声中,几只老鼠在横梁上跑动,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但很快,在床底发出一阵纸张簌簌摩擦的声响中,上方的老鼠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子眼珠缓缓转动着,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晚上的好戏现在才正式开场。 祝沅放在一旁的手机不知何时早没了广播剧的人声,取而代之的是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原本熟睡的人迷迷糊糊感到不适,翻了个身将脑袋缩进被子里。 可就算这样,依旧睡不安稳。 身下的床变成了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黑色的水泥地忽地掀起了浪,一层又一层拍打过来将船携带着摇摇晃晃的。 耳边是潮水的哗啦声,祝沅茫然地抓着船沿不清楚怎么了,转头观察着四周,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下的床,所能看见的就是一方无边的黑色水面。 他想要站起身确认具体情况,手中的船桨便啪一声掉在脚边。 第37章 那是一只很小,很旧的木头制品。 祝沅盯着船桨看了一会儿,也许自己可以滑动小船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于是他又将其捡了起来。 水流声在他的努力下愈加大了起来。 四周依旧是化不开的黑色,船只起起伏伏。 “这里到底是哪里?” 困惑从口中发出,落在水里,没激出任何浪花。 不知过了多久,在祝沅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脸上忽地沾染到凉丝丝的液体,随后越来越多,天上下起了雨。 祝沅狼狈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想要挡住那不断流进眼睛的液体,那东西似乎不是雨滴,聚在一起有些黏稠,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雨水,是血水。 周围依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祝沅浑身湿透地缩在一角,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想要尖叫,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任何声音都只是在胸腔里盘旋,闷闷的。 “雨”势越来越大。 哗啦啦。 盖过了水花的声音。 祝沅满心绝望之际,身下的船突然破裂,散开了,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黏腻的腥臭的液体不断倒灌进鼻腔、耳朵。 这时他才意识到,船下黑漆漆的水实际上都是天上下的血水。 又是扑通一声。 嗯? 为什么又有这个声响,就炸在耳边,好近。 祝沅困惑地眨动着眼睫,脸颊忽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眼珠轻转,对上了一双莹莹发光的眼睛。 “早上好呀,宝宝,天亮了该起床了。” 天亮? 怎么可能,他不是才刚刚睡着吗? 而且他们身下的床怎么裂开了! 祝沅忽地被贺子抱起从那堆分不出什么原料的破烂中走出,他的胳膊松松搭在对方肩上,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堆“残骸”里。 惊觉天真的亮了…… “都怪宝宝昨晚太暴力了,瞧瞧床塌了,这下怎么跟主人家交代呀。”贺子戏谑地冲祝沅的耳边吹出一口气,即使走到一边,依旧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 而祝沅整个人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天为什么就亮了,不清楚床为什么突然塌了。 可窗外亮到晃眼的太阳,耳边墙外主人家说话的声响都在告诉他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 贺子从容地将人抱着放到桌上,将人完全置于自己视线之下,眉毛轻挑着,抬手将恋人有些凌乱的发丝压了下去,指腹下移将其眼角生出的污物拭去,最后停留在祝沅的左耳上,轻揉着那颗红色小痣。 “好啦,先换衣服洗漱,待会就知道有什么乐子了。” 祝沅点点头,跑去洗漱一番后大脑才恢复清醒,率先打开手机查看,发现时间当真从3月16来到了3月17的上午九点。 打开门出去,贺子已经搬了一张椅子在外面晒太阳,皮肤状态比之前差了不少,不少地方似乎已经有了斑,只是这人总穿着高领长袖遮盖。 视线移开,在周围陌生的环境看了一圈,最后还是下意识往贺子所在的位置走。 “主人家给我们煮了面条,我叫人给煮了两个鸡蛋。”贺子没睁眼,却十分准确地抓住了祝沅的手,幼稚地晃了晃。 祝沅盯着他没接话,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好烦。 一股莫名的气在胸口飘荡,让祝沅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脚步声有些重。 啪嗒啪嗒响,还穿着拖鞋呢,跟个小朋友一样撒气。 贺子想着悠悠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竟不再是之前的黑色,颜色淡了不少,有种琥珀的质感。 眼白上的褐色斑痕,在里面扭动着,看起来非人又诡异。 而此时里面满是愉悦的笑意。 “这太阳可真大,晒死人了。” 他嘟囔着,从椅子上起身往大门外走去。 第29章 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确实有热气腾腾的面条和鸡蛋。 大海碗里满满当当都是——蚯蚓。 对,没错。他们所谓的面条居然是用蚯蚓煮的,因为死透了,显出一种令人恶心的褐白色,加上泛着油光的红色汤汁,扑面而来的腥臭味,祝沅的胃里一下子翻滚了起来。 至于放在旁边的鸡蛋,表面褐色的斑斑点点,碎了一部分,还能看见里面未成形的小鸡。 “……” 好恶心。 祝沅屏住呼吸,将锅盖又盖了回去,从厨房出去时瞥见门口放着一个小桶,里面黑褐色的蚯蚓在一起扭动着,蠕动的黏糊糊的身躯让祝沅的脸唰一下白了起来。 再回到院子,方才贺子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 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手指捻动着衣袖,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腹开始发麻才将注意力转到手机上。 这会儿镇上信号好了一些,祝沅连忙联系私家侦探,从贺子的言行里,他清楚这个地方一定是对的,但不够,潜意识里最终目的地应当比这里更偏僻,更怪异。 幸运的是,那人正好在线。 对话框很快弹出一长串话。 祝沅的表情却并不怎么好看,百分之九十的汉字都被符号代替。 【你……#*~……在那里……@#%……*】 显露出来的只有一部分无意义的字眼,叫人根本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趁着贺子不在,祝沅生出打电话的念头,号码刚打完正准备拨出,一只手无声无息出现,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 动作很轻,却让祝沅吓得抖了抖。 他慌忙将手机黑屏,僵硬转头,发现站在身后的人是这里的主人家。 “您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现在天气好,外面有热闹哩,走一起去瞧瞧。” 主人家是位看起来十分淳朴的老汉,皮肤黑黝黝的,牙齿些微泛黄,笑起来十分亲切,叫祝沅不好拒绝。 他露出合适的笑容,将手机塞回口袋,作出兴致勃勃的模样同人一起出了门。 此时时间为十点一十四分。 肚子里除了看见那奇怪的面条时抽搐了几下,一直没出现饿的症状。 外面就如主人家说的一样,人们聚在街上,脸上都是开心期待的表情,明明应当是欢快的氛围,可身处其中时,又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人都在笑,可细细看来所有人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 眼睛笑起来的形状也是一样的。 祝沅抿着唇瓣,警惕地往后退,可惜没退几步,主人家就伸手按在他的背上止住了动作。 “嗨呀,还没呢,马上就开始了!” 他笑着带着祝沅继续往前走,声音因为那不明缘由的兴奋发着颤。 明明在外面只有三四十座房子的镇子,一下子居然好像有一两百人出现在这里。每个人在见到祝沅时都冲他点头微笑,祝沅视线胡乱飘着,在人群里企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没有。 人群簇拥在一起不断往前走,经过一处处住所,最后停留在一方较大的广场上,是个圆形的场地,中间有另外架起的高台,此时上方正站着两个人。 活人不稀奇。 但里面还有一位,嗯,看起来应该是没了呼吸的……死人。 那具尸体被摆放在竹床上,浑身上下就下半身盖了半块白布,四周摆满了黄纸叠的花和元宝。 祝沅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视线投向身边站着的居民,他们全部兴冲冲地盯着台上,眼中全是闪动着的狂热,就像台上的一切是一场他们期待已久的幸运仪式。 台上站着的人拿出准备好的公鸡高高举起,在其发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啼叫时,周围的所有人突然开始喝彩。 “好!叫得响亮今年一定顺风顺水!” “这公鸡可是我家提供的,叫声响吧,那可都是精细着喂养的!” “保佑保佑,让我一家人来财暴富!” “嗨,快点开始下一步!” 男男女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在欢呼,双臂扬起,看起来恨不得自己站在那台上。 祝沅快速扫了两眼垂下眼睫,怎么看都很奇怪,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要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转身想走时,周围的人忽地手拉手,将祝沅的路堵死,没办法,他只能憋着气继续围观。 上方公鸡在啼叫后迅速被割了喉,温热的血用一个海碗接住,随后另一个人拿出根毛笔,蘸着那还未凝固的血在那具尸体上书写。 再不明情况,祝沅也从中看出了一些,这些和昨晚贺子所说的保护小孩子不跑魂的做法一模一样,就是画布变成了人的尸体,可能这还和镇子外的坟楼有关。 当时贺子的话清晰在耳边响起——这里人对生死很敏感。 现在看来这和他所预想的有些差别,尸体被大剌剌摆放在人前,没人对此感到气愤,所有人习以为常且表现得过分狂热。 第38章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贺子到底去哪儿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祝沅垂着脑袋不再去看上面的画面,可上方的声音依旧清晰传入耳中,随着尸体上被写满红色的字体,人群屏气以待消失,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欢笑。 一切扭曲又荒诞。 尸体不再被尊重,他们随意摆弄,随意贴上祈福一类的标签。 原始的不像现代人。 他抠弄着指甲,满心想着时间过得快一点,他想离开这个怪异的小镇。 上方。 尸体原本格外普通的脸在画满咒文后发生了变化,轮廓如抖动的雨丝般扭曲着,主持的人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具,神色虔诚地双手捧起,对着尸体深深弓下腰。 再起身,刀具高高扬起。 下方祝沅只觉得视野突然花了一下,再聚焦时,上方是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尖刀。 刀锋不断下压,命悬一线的危机感,让祝沅本能尖叫出声: “不!” “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我!” 心脏疯狂跳动起来,那瞬间祝沅只觉得血液倒流进了脑袋里,不然为什么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他惊恐于下一秒的死亡,尖叫,挣扎。 可在下方围观的视角里,尸体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 持刀的人眼神炽热地盯着他,刀尖在脖颈处落下,随后笔直地往下划开。 祝沅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划开自己身体的刀,他听到了那有些沉闷的哗啦声,就跟以前路过猪肉铺时听见的声音一样,奇怪的是他没什么痛感。 可就是这样,让人愈加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刀尖碰到骨头划开皮肉的声音一边通过空气传进耳朵,一边通过骨头传到脑内……好奇怪,这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刺耳,一会儿又钝钝的。 他看见胸腔被掰开,里面的脏器被一一取出,看见开始发黑的血被小心收集。这个人手法很娴熟,几乎都是顺着肌肉的纹理在切割,所以等最后呈现出来的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骨架。 祝沅除了最开始挣扎尖叫了两句,后面几乎是平静地看完了全程,痛感的剥离,声音的通感,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肢解,却又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看客的矛盾感 他分不清楚。 余光里,模糊的人影中出现一抹突出的黑色。 那抹黑色越来越近,最后来到祝沅身旁,蹲了下来,一双琥珀般的浅色眸子盛着笑意注视着他。 “贺子。” “嗯,我在。”贺子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就那样光明正大地盘坐在一侧,神色温柔地将溅到祝沅脸颊上的血迹拭去。 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触感,祝沅困惑地眨了眨眼,扭过脑袋看向他。 “我在被肢解,好奇怪,一点都不痛。” “我看着呢,很美,这只是一场梦当然不会有痛感。”贺子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担心他。 祝沅垂下眸子轻轻点头,明明刚才还没什么情绪的心脏,忽地生出一点苦意,他盯着被人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的心脏,想着是不是因为那人手没洗干净,将自己心脏弄脏了。 思绪乱飘之际,腹腔里忽然有些痒痒的,像是有人用毛茸茸的东西在里面轻挠着。 看过去,贺子正将脑袋埋在完全敞开的腹腔里。 “……” “你在做什么?” 贺子:“我在近距离感受宝宝的体温,里面很温暖,很柔软。” 祝沅困惑地皱起眉:“这只是一具尸体,如果真是做梦的话,那这就不是我。” “那总不能将宝宝剖开吧,这样就很好,骨头好看,脏器也好看。” 贺子亲吻着里面的每一处,脑袋在里面转来转去,跟只偷腥的小猫一样。 这个时候的祝沅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算完好,其他部分的血肉几乎都被剔除了,祝沅不理解贺子的想法,他这样真的好看吗? 很快,他就没法再去纠结这个问题,痒意随着贺子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于是后面的画面就变成了…… “贺子,不要这样,好难受。” “再一下,宝宝难道不喜欢我吻你吗?”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进行着诡异的调情。 另一边,操作完的持刀人直起身子,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随意地抬起手臂擦了一下,将尸体里流出的血放进一个黑漆漆的木桶里。 尸骨被另一人收敛骨头,尽可能地保留了完整。 随后几块木头被抬上高台,所有人在这一刻没了在下观看的秩序,蜂拥扑了上去,一只只手掌伸进木桶里沾满血液,再依次拍打在木板上,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孩子考个好成绩,最好考个第一,叫老师再不敢拿乔。” “让我家女人怀个男孩,两个也行。” “下次生日可以去市里过生日,我要吃最大的水果蛋糕!” “希望我男朋友在外面不要随便找女人,如果,如果真有了那就叫他烂吊。” “叫隔壁村的寡妇嫁给我,至于那个跟屁虫的孩子就算了。”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还是最淳朴的祈愿,那现在就是贪念作祟,欲望在这里被不断放大,这些人甚至无所谓被别人听见,每一个人都在念叨着自己的愿望,脸上满是癫狂的笑容。 黑红色的血滴滴答答从手掌流到地板上,再被那些人不断践踏。 简直跟疯子一样。 这就是一群疯子…… 祝沅被贺子搂着站在一旁,这个时候他又恢复正常,完完整整地站在台下,身体是完好了,双手却依旧搭在小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 贺子将脑袋抵在祝沅肩上,两人注视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还挺热闹,就是有点脏兮兮的,对不对宝宝。” 祝沅嗯了一声,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后背贴着一具冰冷的身体,让人多了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这场戏是在众人满手血迹地将尸骨放置于由血染木板打造的坟楼里,最后又用掺了朱砂的公鸡血在上方写满经文中结束。 每一颗钉子,都经由所有居民一人一下敲定。 所有过程无比复杂,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下午,而这场梦还未结束。 仪式结束后,祝沅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正在跟贺子商量怎么从这里出去。 主人家就是在两人商量的过程中再次出现的。 那时候贺子站在祝沅身前,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看见了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贺子身后,那人热情地笑着,一口微黄的牙上下错落着咧着。 “晚上还有席呢,晚上六点,别走远了,都要去的。” “好。”祝沅笑着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两步,在看清楚主人家的姿势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脖子可以伸到这么长。 手指不由自主攥住袖子。 贺子垂眸瞧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袖,挑眉向后看去。 主人家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位置,脖子却是伸得老长,长颈鹿似的将脑袋探到贺子身后。 可人的脖子没有毛茸茸的毛,那截长脖子的皮肤上长着一些深色的疙瘩,粗糙不平,看起来更像是未抹平的腻子。 祝沅看着那异于常人的长脖子,实在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眨眨眼退了回去,看不见脖颈了,才又对着那颗脑袋说着客气话。 “好无聊的把戏。” 贺子拉着祝沅的手,扫视了一圈开始异变的居民,嘴里的抱怨如叹息般飘了出来。 街上的人,有些人脖子忽地变得很长,有些耳朵大到脑袋几乎挂不住,有一个人眼睛变成夸张的鱼眼,一旦察觉到视线就唰一下望过来。 畸形,惊悚。 祝沅想先回房间里清净一下眼睛,没走几步,脚下坚实的土地触感柔软起来,脚尖碾动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尖叫。 “好痛!哪个倒霉崽子踩我舌头了!” 后知后觉低下脑袋,发现脚下正踩着一截粉红的舌头。 这个人的舌头长出了一米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沾染了不少灰尘,可能还被其他人踩了几脚,上面还能看见明显的鞋印子。 祝沅心虚地收回脚,再看,那人的舌头上居然还长着红色的花苞,星星点点,在上面轻快地摇晃着。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后,他快速闭上眼睛,不想再多看一眼。 —— 从这场“梦”里出去比他想得要艰难许多。 祝沅回到房间思索着各种可能,贺子则懒洋洋躺在床上,一副困倦的模样。 没到半个小时,这人睡了过去。 祝沅瞥了一眼,扭回头继续想着怎么出去,他掐过自己,没什么明显的痛感,甚至一上午没吃饭一点饥饿感都没有……又扭头看了一眼,贺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松散的发丝落在脸颊上,看上去居然有些虚弱。 第39章 “贺子。” “贺子。” “贺子。” 祝沅凑过去,一声连着一声叫着,最后干脆趴在他耳边喊,依旧没反应。 真的睡着了。 梦里也能睡觉吗?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贺子的脸颊,软的,凉的,然后,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坑。 祝沅看着没有恢复的地方,手指迅速藏到背后,抬眼观察人醒没有。 见贺子没有反应才吐出一口气,再次伸手想将那个浅坑抚平。 是因为死亡时间太久了吗? 那下次在床上不能再用脚踹他了。 指腹掐住那块脸颊肉,企图就那样将陷进去的挤出来。 可等他松手,不仅陷进去的没恢复,又多了两个手指大小的痕迹。 “……”祝沅盯着贺子脸上多出来的坑坑洼洼,陷入了沉默。 怎么办? 要是被贺子发现又要胡乱作弄他了。 祝沅从旁边拿过枕巾盖在贺子的眼睛上,准备偷偷溜出去,刚起身腰上就多出一只手,一拉一扯,人就到了贺子怀里。 “干什么坏事了,跑什么?” 贺子一把扯过遮盖物,那双眼里毫无困意,正好笑地注视着他。 “没,就是出去走走。” “难道不是因为你把我的脸捏坏了吗?” 祝沅的手被牵着摸向他的脸颊,他眼神躲避,心虚地不敢吱声。 两人此时的姿势是贺子躺在床上,祝沅躺在贺子身上,祝沅此时便耍赖般埋下头,不去看贺子的脸。 “别不看我,补偿呢。” “正好这里你没有痛感,要不要来点之前没试过的,我动作会轻点。” 话没说完,祝沅就抬头瞪了对方一眼。 真是一个淫鬼,什么时候都想着上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越写越鬼畜了[加载ing] 第30章 这次祝沅没了理由推脱。 就像贺子说的那样,这里只是“梦”,就像方才在广场上,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干什么。 他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旁观,只要看着就好。 这里的真实感好像都体现在周围的环境与人物上,现在,不论啃咬,还是空间挤压,都没有明显感觉。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他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撞上床头了,只得伸出胳膊环住贺子的脖颈。 手指穿过对方的发丝,贺子的头发一直都很柔顺,发量也多,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忙着做造型。 而现在,祝沅看着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发型,像是为了验证什么,手指用力,抓住了一把头发。 突然的动作,让贺子顺着力道歪过脑袋: “想换姿势了吗?”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头发上,抓了一把,后面的头发开始凌乱地翘起,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了贺子的身上。 身体贴合在一起,视野也高了一些。 能看见贺子脸颊被捏出来的坑已经消失不见,只是细看那块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 是什么东西? 祝沅低头看去,摇晃间唇瓣在贺子鼻尖上蹭过,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又看,发现那是一群半透明的蜘蛛。 又是蜘蛛。 这些蜘蛛好似在这个人身体里筑了巢,不会长大,不会觅食,就在冰冷的血肉之中繁衍。 共生,还是寄生? 现在掌控意识的是贺子本人,还是一群读取了这具身体的蜘蛛呢? 视线从脸颊移向那双变了颜色的眼睛,里面看不见任何情欲,对方和自己一样对这事儿没有任何感觉。 祝沅松开一只手抚向其中一只眼睛,指腹直接触碰到眼球,有些硬,想抠出来。 应当会很漂亮。 可以找个盒子收藏起来。 他这么想着,手指的力度不自觉大了起来,指尖前端已经探入眼眶,触碰到眼球表面那层有些韧的软组织。 “宝宝,稍微集中一点好吗。”贺子郁闷地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咬。 指尖被抽离,贺子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之前的床塌了,主人家给他们换了一张竹床,窄且长,动作幅度大一点就发出吱呀的叫声。 此时房间里全都是吱呀的声音。 祝沅没什么意思地别过脑袋,盯着窗口,他依旧没什么快感,只是有点疲软,身体软绵绵地随着贺子搓扁揉圆。 腹腔里一阵阵泛起痒意。 好烦。 两人在六点前匆忙结束,擦洗了一番,就到了所谓的晚饭时间。 主人家早早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出来,对上视线依旧热情,好似对他们下午在屋里的事一无所觉,可在竹床的吱呀声中祝沅还清楚听见了外面人说话的声音,这里的隔音很差。 “丑兮兮的,有什么好看的。”贺子挡住祝沅的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餍足的轻快,这个人看起来很乐意待在这里。 “走吧,在催我们了。” 祝沅垂下视线,绕过贺子跟着主人家往外走。 贺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眼珠转动着,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仔细看眼眶睫毛上多出了几根毛茸茸的触肢,它们扭动着,从里面钻了出来,又从贺子的耳朵里钻了回去。 他歪着脑袋,手掌猛地拍向耳朵,啪啪两下,像是要将里面的蜘蛛倒出来。 “刚刚是不是吓着宝宝了,这些恶心的虫子真烦人。” 祝沅同主人家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走在街道上,每次落脚他都要小心翼翼避开一些人体组织,地上不知道混合了多少人的血,沁入泥土,整条路都是黑的。 “都是一些家常菜,不用拘谨,见证的人越多,上天听见祈愿的可能就越大。” 主人家的嘴角横向咧到了耳下,皮肉翻开,每次说话都能看见里面血淋淋的肌肉组织,偶尔下唇瓣因为没有支撑力,还会翻出来,像片干巴巴的腌菜挂在下巴上。 没了唇瓣的包裹,说话不可避免会喷出口水,还有血水。 画面太过震撼。 祝沅避开视线,停住脚步没有上前,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这个小镇上的宴席和以往的不太一样,由一张又一张长桌凭借,上面铺了一层红色桌布,饭菜都是一个个大海碗盛着的。 当然,那些食物都是动物尸体。 蚯蚓,蜜蜂,鼻涕虫,蜗牛,各种常人看见不会往食物这方面靠的食材,做法也很统一,都是煮出来的,看起来原汁原味,还没坐过去就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一个个没了人形的居民端坐在两侧,手里端着血色的液体,可能是葡萄酒,有从嘴里喝下去的,将眼睛下眼眶扒拉开倒进去的,从耳朵里灌进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怪物聚会。 祝沅停下脚步,看着主人家无比自然地融入其中,他们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在耳边不断嗡嗡作响。 “看起来真倒胃口。” 贺子慢悠悠跟过来,在祝沅身边站定,双手环抱,一脸嫌弃。 那些人大快朵颐,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里,坐在最中间的人站起身,说完一溜吉祥话,将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灿声道:“来看看今年是哪个幸运儿!” 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类似怀表的东西,木头制的表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被使用得开始反光。 其他的距离太远,祝沅看得并不仔细,只能看见在座的人全部两眼期待地看向那枚东西。 “各位,死亡是生的开始,是伟大的自然法则,生命循环往复,总是如此。” 话落,那人在上面按了一下,轻晃两下,不知道那东西显示的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时,那些人统一地看向了祝沅所在的位置。 一双双?不太准确,各种不一形状的眼睛望了过来。 “他们”脸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在结果出来之前,那些期待激动的情绪都还只是即将沸腾的水,平静水面下汩汩往上冒泡的波涛,那现在水沸了。 那些视线落在祝沅身上,黏腻、厚重、窒息。 “客人怎么不过来一起用饭,难得来一次该体验品尝品尝。” “对啊,站那么远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新鲜食材,有滋有味的,快过来一起坐。” …… “他们”不断招呼着,为了装作友好在脸上捏出笑容,又丑又怪。 在祝沅想要逃跑的危机前,贺子迈步将他挡在身后。 “一群丑东西,宝宝怎么可能去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吃饭。” “当然还是我做的饭菜会更合胃口吧。” 贺子吐槽着,高大的背影,让祝沅要抬起脑袋才能看见对方的耳朵,黑发里红色耳钻一闪一闪。 好漂亮。 他记得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自己送给对方的礼物,应该说是贺子强烈要求的礼物,贺子带着他走了手工制作的全过程,从选择红钻开始,到形状打磨,组装,就连耳阻都是边角料做的。 第40章 到最后由他亲手为其戴上。 这抹闪亮的色彩是他赋予的。 贺子还在说什么,祝沅根本没有听,视线、注意力全被那颗耳钻吸引,等他被抓着手抱进冰凉的怀抱里时,人都还是懵懵的。 “嗯?怎么了?” 贺子的手抓得很紧,他勉力扭过脑袋去看,发现那些居民的皮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就跟半凝固的猪油倾倒时会有的形状一样,皮肉一层层地往下流。 “……” 祝沅匆匆看了一眼,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留在这里!” “你可是下一个,怎么能走!” “让我们一起祈福,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来加入我们,来成为我们!!!” 耳边不断传来蠕动的啪叽声响,就在那声音快逼至脚下,祝沅整个人突然一轻,被贺子抱起朝反方向跑去。 余光中,那些人全没了人样,变为一滩会流动的黑色的液体,向他们涌来。 和梦里的一样。 可能,这里的所有人都变为了祈福的工具,剖开身体取出血肉,再被人们虔诚地跪拜许愿。 所有人都免不了这一流程。 他们从不会觉得奇怪,于是一同变为了那翻涌着想将所有人吞下的黑色“河流”。 “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宝宝都被恶心得皱眉了,那就出去吧,这里不好玩。” 贺子瞧着怀里的人,轻笑着,越跑越快。 这人一副游戏玩倦了的轻松模样,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出去…… 真讨嫌。 身边的景色逐渐变成统一的灰白,然后随着贺子猛地一个跳跃,他们回到了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上。 现实是,这张床真的塌了。 祝沅起身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床板,一把抓过手机。 三月十六日。 23:34。 时间还在来这里的第一天。 “这床真不结实,我去把那张竹床搬过来应付一晚。”贺子靠在桌边,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说着就将废床收拾扔了出去,搬回来一张竹床。 祝沅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现实的锚点太少了,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实感。 他走出房间准备去找点水喝,拐过一个墙角,祝沅忽地瞟到角落里有一小摊未燃烧尽的纸,黑红的颜色让祝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张画。 剩下半个晚上,祝沅怎么都睡不踏实,一直到天亮,听见外面的公鸡打鸣才起身。 外面主人家给他们一人煮了一碗面条。 一大海碗黄白色的面条,看起来有些像蚯蚓。 “快趁热吃,凉了就坨了不好吃。”主人家热情地招呼着,祝沅端着一碗面放着也不是,吃也不是。 最后是贺子出现,将主人家注意力引走,他才偷偷将那碗面条解决了。 大白天,镇子里少有什么年轻人,不是岁数较大的,就是一群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祝沅随着贺子逛了一圈,往里面走真的有一个广场,只是那里面全晒着菜。 不只是这些,这里每户人家都养着很多鸡,公鸡尤其多,不像是为了繁衍下蛋。 公鸡太多容易打斗,许多都被啄得惨兮兮的,尾巴秃了,毛灰扑扑的,而那些雄赳赳的则被打理得非常干净,脖颈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一切都能和那个诡怪的梦联系上。 为了安全着想,当天祝沅在镇子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贺子没问缘由,乖乖跟着就去了。 至于后面,后面就是要等,等私家侦探的下一条消息,再考虑往哪里走。 晚上,祝沅下楼买晚饭时,视线一扫而过,一个模糊的人影,让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可能只是错觉,可那被注视的熟悉感,又不断给出确认的信号。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祝沅再次确认地扭头看向街道对面的玻璃墙,里面陈笑天斜倚着柜子,一只眼睛戴着医用眼罩正笑着同他挥手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依旧鬼畜[害羞] 第31章 陈笑天在祝沅准备离开时,迅速从里面出来抓着人的胳膊进了一家小饭馆。 这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理了一个短寸,看着不太顺眼,而原本有些肉的脸颊,也不健康地陷了进去,据贺子所说的被伤到的眼睛被医用纱布覆盖着,只能看见边缘位置有一点点青紫色。 “公司那边突然说你离职了,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一声不吭就到这种偏僻的小镇子上,这种穷地方很容易有心术不正的坏人。” 祝沅冷冷地看着他,“不管你是怎么跟过来的,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不要。” 陈笑天抓着他的手,完好的那只眼睛因为情绪激动瞪得大大的,神情癫狂:“我要待在你身边保护你,贺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吧,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前段时间我有观察过,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吧,只有我,我是不一样的。 贺子控制欲那么强,之前那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将你困在家里没有外出吗,那个人死了不是吗,死了又回来要是稍有差错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有人陪在身边不是更安心一些吗,别想那么多,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是不是已经饿了,菜已经上齐了快吃点。” 这个人一口气将话说完,那块白色的纱布便一点点在祝沅的视线里被染上红色,刚开始只有芝麻大小的小点,然后逐渐扩大。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可陈笑天本人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却被另外的强烈情绪覆盖。真真是一个疯子。 “陈笑天,让你离开是我看在同事了那么长时间给出的善意提醒,如果是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描淡写,你应该……已经体会过了。”祝沅说着指了指他开始向下流出的血泪。 “快回去处理伤口吧。” 陈笑天迅速抬手捂住那只伤眼,表情异常可怜地解释:“不是,这只是一个意外。” “随便你。” …… 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被搁置在桌上,无人在意,无人品尝,祝沅离开后买了一碗粉,担心陈笑天又缠上来,打包带回了宾馆。 这个地方很小,宾馆环境更是不怎么样,狭小的房间里只勉强放下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唯一的窗户被封死。 里面散发着浓郁的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换作以前没人愿意在这种环境下睡觉,但现在…… 贺子在床上睡觉,祝沅坐在角落里,尝试联系私家侦探,可那人自他登上飞机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吸溜了一口粉,又翻出和程明星的聊天框,当时匆匆留了几条讯息就上了飞机,后面就再没了消息,这人住了院还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要是知道他自己跑这么远估计又要担心好久。 祝沅瞥了一眼没有动静的贺子,拿起手机悄悄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打开又合上,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颜色变得淡了许多。 眼白里数不清的蜘蛛拥挤在一起,又在眨了几下睫毛后停下动作,一切恢复往常的模样。 他嗅着空气里有些腻的食物味道,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真是不知道宝宝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吃不好睡不好,啊,还不如在家里痛快做两次。” 贺子舒展身体,听着骨头咔嚓的摩擦声,无奈叹了声。 “真是无聊透顶了。” 房门又被打开。 祝沅尝试给程明星打电话,无一例外没有接通,无奈只得回到房间,里面空空荡荡,贺子不见了。 他盯着还留着褶皱的床单,扭头朝外面走道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烦躁,啪一声合上了门。 第二天。 贺子是在大晚上回来的,早上祝沅起床时,那人就坐在桌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注视着他,手里提拎着一块染了血的纱布,瞧见他醒了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早上好呀,宝宝。” “这里环境太差了,你昨晚呻/吟了两三次,听着好可怜,今天换个地方住吧。” “来先换身衣服。” 他说着,从桌上跳下,手里的纱布随意扔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床上傻傻盯着他的人抱了起来。 两人倚靠在一起,祝沅嗅到了贺子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你知道地方吗?” “当然,跟着我就好了。”贺子抬手将祝沅睡得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歪过脑袋又蹭了蹭。 祝沅盯着虚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点点头仍由贺子帮他换衣服。 这个人该是知道他的出行目的。 一路上却都陪着他演戏,现在呢,怎么又突然配合,看不清目的的转变让他有些不安。可又该高兴才对,只要解决了一切,生活又会回归正常。 第41章 在当地又补充了一些日用品,用过午饭后,两人就包了一辆私家车,一路弯弯拐拐进了山。 祝沅数了一下,一共翻过了三座山,最后才到达了贺子口中的目的地。 不过下车后,祝沅没工夫去观察周围,他先是扶着树吐了一通。 山路太绕,晕车了。 这地方如果不是本地人,拿着地图估计都找不到这种深山老林来,一眼望去全是密集的树木,遮挡了阳光,导致中间窄小的路上光线有些暗淡。 路边的杂草全湿漉漉的,虫蛇的痕迹很重。 光是祝沅扶着树直起腰,脸颊上就被叮了一口,又疼又痒。 而那辆私家车在将两人送到后,一口气没歇,转头就开走了,活像这里有什么东西追在屁股后面。 “这种地方真的有能住宿的房子吗?” 祝沅伸手挠了一下刚刚被咬出的红包,疑惑发问,放眼望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前面贺子的话,他更觉得现在像是要被抛尸荒野。 就跟那些悬疑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心思不一的恋人,产生分歧最后一人死状惨烈被抛荒山。 虽然现在他们当中确实有一人已经死了,但祝沅瞧着贺子下车后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觉得这人应该是不在意另一人的生死状态。 “叫你戴上帽子不听。”贺子在瞧见祝沅脸上的包后迅速转变了表情,一脸关切地从包里翻出驱蚊药,给祝沅喷了一层又一层。 “这里海拔偏高,天气不定,湿度高,不过早上的时候景色还不错,能看见云海。” 祝沅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只关心一件事,晚上睡哪儿? 这里连个像样的房屋都没有,总不能晚上就在林子里睡觉吧。 “想什么呢?后面还要再走一段路,缓过来没有,要是还没有精神我可以背着你走哦~” 贺子一眼看出祝沅微蹙着眉在想什么,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将东西收拾齐整后在祝沅身前蹲了下来。 “……” 无法拒绝。 祝沅盯着他宽阔的脊背,遵从本心趴了上去。 脑袋确实还有些晕。 “嗨哟,起驾咯~” 贺子将人背起,还不忘皮一下,往上掂了掂他的屁股,迈步朝前走去。 这里的树木都很高,下方地上的杂草和灌木便很少,看起来甚至有些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黄色土地。 下午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便只能照到上方的树冠,再往下光线被一层层消减,导致现在不看时间会以为已经到了五六点。 祝沅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挥手驱散飞过来的蚊虫,耳边除了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下的人始终不见疲态。 “很远吗?还要走多久?” “嗯,还有半个小时,无聊就睡会儿。”贺子开口,声音很近,却看不见脸。 这个人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觉得自己选择着跳进了这个陷阱。 还睡觉,要是真睡着了到时候不记得路,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逃出去。 这个人真坏啊。 祝沅抬手伸到贺子面前,恶狠狠捏了一把,最好将这人的脸再捏变形,让他觉得貌丑以后再不敢往自己跟前凑。 “宝宝,我脸上没蚊子,不用打。” “……我说有就有。” 贺子闷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祝沅心里依旧不得劲,有些心慌,却说不上来原因。这条路在他联系私家侦探那一刻就已经预想过危险。 所以,明明知道,但本能和理智总是矛盾着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他靠在贺子的肩头,盯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在脑海里绘制地图,这里的路太长太绕,出去了就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走不了。 “心脏怎么这么吵,在想什么?” 贺子冷不丁开了口,语气轻松,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这是你回家的路吗?”祝沅答非所问,紧跟着抛出一个问题。 这是回家的路吧。 不然为什么记得这么熟悉。 为什么突然带他回家? 为什么以前总是拿出差来掩盖回家的事实? 贺子沉默着没有接话,祝沅也没催促,就这么又走了四五分钟,远远的,祝沅终于看见了模糊的房屋建筑。 “对呀,带你回来看看,媳妇总是要往家里带的对吧。” 这段话怎么看都有点得意的意味,可贺子说得很是平静,没有开心,没有期待,只是将一个既定事实说了出来。 没来由的,祝沅眼皮又猛地跳了两下。 他们在一起了九年。 这是他第一次即将抛开表象,了解更多关于贺子的事情。 这算正常吗? 不清楚。 这个人当时死后尸体有带回来安葬吗? 也许可以顺势寻找贺子死亡的真相,当时那个骗子大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七之前都还有破解之法,执念,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趟他的家人该是清楚这个人在执着些什么。 总之,现在已经走到这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想再被当成精神病患者,也不想看见朋友看向他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贺子的家很大。 两进的大院子,外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台阶即使有人清理依旧留下了苔藓和破损的痕迹,屋子周围能看出打理的痕迹,杂草很少。 祝沅在门口被放了下来,观察完基本情况便迈步随着贺子往里走,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露天的院子。 里面种了许多植物,因着温度比山下低许多,还都显得郁郁葱葱挤在一处,看不出开花的意思。 “这里算是祖宅,从我曾曾祖父开始住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在家里的都是一些长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贺子停顿了一下,拉过祝沅的手,穿过院子。 很大,却没什么人。 祝沅当天唯一见到的人,是一位足有百岁的看门老人,对方点头示意后帮忙接过行李,从游廊进入最里面分布的住宿房间。 全程没有交流,似乎对莫名出现的祝沅毫不在意。贺子走在前面,领着他进了房间,随后老人放下东西离开。 祝沅站在门口抠着手指,睫毛轻颤,余光不住往四周瞟。 “这里的环境是不是比那糟糕的宾馆民宿要好许多,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贺子拉着人坐下,脑袋凑上前盯着恋人眼下的青紫,满是怜惜。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好奇吗,欢迎你参观询问~”贺子轻笑着在祝沅脸颊上落下一吻,起身将行李打开重新存放。 见人真的完全放任,祝沅却还是没立即行动,坐在那里看着贺子收拾了三四分钟才起身在室内转悠起来。 简单的家具陈设,唯一的装饰物是挂在门口对面的一幅国画,再然后就是桌上摆放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还未凋零,瞧着却有些蔫巴。 室内没什么相片,连遗照都看不见一张。 打开抽屉里面堆放着一堆关于标本的资料,再打开另一个,里面是一些外观奇怪的石头。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唯一和贺子有关系的居然是他小时候的作业课本,字迹稚嫩,没什么有效消息。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当季的,看着有些吊牌都还没摘。 祝沅见实在找不到什么,又坐了回去,视线移向正在整理床铺的贺子,这人给床上新换了床单被罩,消毒的喷一遍,驱蚊的再一遍。 事毕,转身同祝沅对上视线。 太阳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微弱的光透过窗子进入室内,叫人看不清晰。 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钟,祝沅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人影,站在暗处像是夺命的鬼魅,只能感知到对方沉甸甸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那片模糊的黑影里瞧见了泛着荧光的东西。 就跟黑夜里碰见了一只猫似的。 祝沅盯着那双眼睛,想着贺子真是离人越来越远了。 贺子歪过脑袋,冲他展开双臂,蛊惑般道: “过来,宝宝。” 第32章 夜晚的宅院愈加寂静。 没有风,没有人声,虫鸣全部消失不见。 贺子难得没有拉着他在床上消磨时间,选择搂着他早早睡觉。 可怎么睡得着呢? 祝沅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看向一旁的贺子,却正对上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祝沅立马又阖上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他等待的时间更久了。 久到险些睡过去。 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又一声钟表转动的声音,那只被贺子戴在手腕上的表一直没摘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睡着抬手放在了耳侧,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这次贺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第42章 祝沅小心下床,拿过翻找东西时发现的蜡烛,点燃,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山里晚上的气温极低,一扇门的距离,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迅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凉飕飕的空气贴在皮肤上,渗透进皮肉,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冰晶在肺里打转。 太冷了,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就融在这山林间。 祝沅看着前方化不开的黑暗,肌肉本能紧缩着,让他有了一种空气正在向他施压的错觉,但这才只是开始。 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太晚,一路上他只记住走过的那条路,从院子穿过,经过的有六间屋子。 依次数过,最中间的该是主屋,那里一定是有人住的,门口的砖缝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安安静静,再然后有两间屋子外面挂了锁。 能探索的就只有剩下的三间屋子。 烛火在空气中跳动,照亮前方黑暗的游廊。 明明什么都没有,祝沅仍感受到一道道目光从缝隙里穿过,钉在他身上。 可能真的有人正透过窗户窥伺着。 可能在踏入这个宅子的那一瞬间,那些人就知晓了他的存在。 如芒在背的寒意,让祝沅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护在烛光前,盯着眼前被烛光照亮的路一点点向前走去。 夜色里一切人体所能感知到的会被无限放大。 这里的建筑就和贺子说的那样,年代久了,再怎么仔细维护依旧避免它的破败,空气里满是带着冷调的木头味道,有点甜,带着腐朽的甜。 即使控制脚步,寂静中还是会不时传来咯吱声。 祝沅平静地收回脚,盯着地板,往旁边走。后面“踩雷”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被空置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地板上能看见重物拖行后的痕迹,除此之外就只有靠近里面的墙壁被人破坏的墙壁。 一道道凌乱的刻痕盖住了原本写在上面的字迹。 祝沅举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零碎的字眼根本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干脆放弃了,他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封闭空间依旧响起回声。 哒,哒,哒。 仿佛在他身后正跟着一个同样步调的人。 烛光所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但影子却是实实在在打在墙壁上的,余光中在他影子的后方,又多出了一个影子。 同样的姿势,手中同样的蜡烛。 祝沅维持着微微转动脑袋的动作,眼珠转动,看向第二个影子,他停了下来,对方也停了下来。 烛光跳动着,蜡油缓缓滴落,淌在指缝的软肉上。 有一滴,啪嗒落在地上,极其轻微的声响。 在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祝沅眼皮跳个没完,憋着气扭头拔腿就跑。 这个宅子里有鬼! 空气重新流通,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余光中的虚影,唯一清晰地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和烛光晃动着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影子。 跟屁虫一样。 不论快慢,那道身影始终紧随其后。 渐渐的,他还听见同样粗重的喘息声,那气息就往后脖颈上喷,生怕他没察觉到危险似的。 他下意识里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迅速回到房间,只要回到贺子身边,一切又会变得安全起来,可脑子里就是有根筋梗着,让他越跑越快,再没回头。 因着奔跑,手中的蜡烛坚持不到两分钟就熄灭了,眼前又恢复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安置在两侧墙壁上的灯笼,大红色,材质不清楚,光亮非常模糊,间隔还远。 放眼看去,那一盏盏红灯笼指引了一条明显的道路,让祝沅围着走廊穿过游廊,最后到了一个荒凉的后院。 身后的影子不见了。 祝沅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三次,确认这个结果后,才开始观察这个地方。 心脏正因为剧烈运动疯狂跳动,小腹却离奇发痒,他隔着睡衣抓了抓,走近墙角将上面发亮的灯笼揭开,将蜡烛再次点亮。 这里比起前面要破旧很多,台阶下无人打理的杂草,破碎的木地板,还有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祝沅举着蜡烛凑近,上面的痕迹是用刀刻出来的,红漆剥落,露出被虫蛀掉的木头。 又因为空气里的湿度,变得湿漉漉的,木头里又长出苔藓。 “祝沅的家是这样的。” 老的。 旧的。 快要倒塌的。 这会儿没了危险,祝沅的脚步慢了下来,瘦削的身影因为蜡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后脑勺翘起的发丝晃荡着,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而在模糊不清的光线里,有几缕头发上黏上了什么细细的丝线,随着气流飘动着。 后院只有几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过,只有位于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门口围上了厚厚的锁链。 祝沅推开一条缝隙,凑近去看,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即使借着蜡烛光去瞧也是如此。 这一晚无功而返。 第二天,祝沅睁眼起来时,贺子捏着他的手指,眼眶里正一只又一只往外爬出蜘蛛,垂着眼睫似乎还没注意到他醒了。 “会痒吗?” 贺子正动作的手指忽地顿住,悠悠抬眼对上祝沅好奇的目光,像是被这个问题可爱到了一般,轻笑两声: “不会,没有感觉。可能是突然温差太大,它们都急着出来捕食。” “我的体温太低,已经快不适合生存了。” 祝沅垂眸瞧着在床铺上四处乱爬的蜘蛛,想起了另一件事,春季也是开始繁殖的季节。 那贺子…… 视线不自觉移向某个地方,不出所料,异常精神。 贺子对此异常坦荡,嬉笑着询问自己的恋人:“要摸一摸吗?” 祝沅迅速收回视线,坐起身找衣服,指尖刚碰到袖子,视野忽然一花,从木质的床架变为黑色的睡衣。 “时间还早着呢,再陪我一会儿~” 贺子说着,手自然地伸入祝沅的睡衣,自肩胛骨一路向下,顺手还捏了一把。 祝沅伸出双手抵住这人的胸口,想将人推开,刚一使劲就发现手掌下的皮肉陷下去了…… 陷下去了? 他又连忙收回手,一脸迷茫地盯着那块地方看,见贺子没注意到,抬手将阻碍视线的衣服直接掀起来。 “哇,宝宝这次好主动。” 贺子惊讶于祝沅的动作,心情颇好地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见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垂头看去,原本形状完美的胸肌上此时多了两个浅浅的手掌印。 “……” “……” 两人难得在此时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同时沉默了起来。 贺子脱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自回来那次让他见着了身体的拼合处后,再没将身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这会儿冷不丁再看到,祝沅这才意识到贺子的状态已经这样差了,只是稍微触碰一下,就会在皮肉上留下痕迹,比起一个人,现在的贺子更像是橡皮泥。 胸口上的那两个手印,让皮肉凹陷,青紫色的痕迹看起来格外扎眼。 “贺子,你的保质期已经到了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食物。”贺子情绪复杂地将衣服拉下,挡住祝沅直勾勾的视线,抬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以一个大鸟依人的姿势躺下了。 “所以现在要对我温柔一点,每天都要告诉我你爱我,时间有限,更要好好享受。” 前一秒,祝沅看着趴在自己胸口听心跳声的恋人,心脏泛起微妙的痒意,下一秒,这人说着说着,手往下一伸直接将他裤子扒了。 冰冷的指腹轻佻地触碰着腿肉,让他瞬间没了回应的想法。 “我饿了。” “我也饿,所以要先把可怜的爱人喂饱不是吗~” 祝沅总是说不过这个人,最后只能陪着人又胡闹了大半个小时,才一身酸软地起床。 一切整理好,时间正好到了九点五十分。 宅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祝沅随着贺子走到前院,厨房里,早餐还在锅里冒着热气,是一碗撒着葱花的鸡蛋羹,和一些小菜。 “长辈脾气会有些怪,你要是瞧见了,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这里没什么危险,你随意逛。” 贺子在说完这些话后就离开了,真就放任他一个人。 祝沅垂下头盯着手腕上方才被人留下的痕迹,手指猛地掐上去,心情奇怪的不是很好。 不过机会难得,他还是决定尽早找出真相。 环境不熟悉,祝沅就先将整个宅子都逛了一遍,期间因为方位问题迷路了两次,这里的布局和房间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转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才彻底摸清了这里的分布结构。 第43章 期间,他只遇见了在大门口扫地的看门老人。 “爷爷,我来帮你一起吧。” “这里面积这么大,清理起来该是非常费时间,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祝沅尝试打探一些消息,可连续说了两句,老人只有在他拿起扫帚一起打扫时看了他一眼,后面只埋头扫地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可老人身体健朗,动作有力,不像是有疾病的模样。 “爷爷,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依旧沉默不语,在门口那块儿打扫结束后,才直起身,冷漠地盯着祝沅。 “忙碌时,不要和我搭话。”说完,老人带着东西转身进了宅子。 大门在祝沅面前缓缓合上,没上锁,祝沅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远离城市的大宅子,只觉得有点烦。 唯一遇见的人不配合,流程根本无法推进。 山林里吹来一阵风,有些冷,祝沅紧了紧衣服,今天没有太阳,湿度比昨日更重,光是呼吸都觉得湿漉漉的。 在这里生活久了人也该和那老人一样,骨头被潮湿缠绕,对什么都没兴趣吧。 他晃了晃脑袋,观察起四周。 宅子坐落在半山腰,选了个较为平坦的位置,周围只有一些野草和石头,再扩大范围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木。 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这里的建筑和人都像是被遗忘在此处,可,祝沅连同一处坟墓都没看见。 当时贺子去世后,尸体是如何处理的他根本没有记忆,只能猜测该是家里人带回去安葬了。 但现在,不要说坟头了,他连个大点的土包都没瞧见,难道和前面那个镇子一样有特殊的地方单独放置吗? “什么都没有。” 祝沅蹲在树下,捏着手机,试图和那个私家侦探联系上。 信号断断续续,消息发出去后一直转着圈,退出后显示出红点,他迅速点进去,里面只有自己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应当是那人发的消息因为网络太差没接收到。 祝沅干脆站起身,扭头观察着,走向高处。 山林沉寂,深处因为甚至还有未消散的雾气,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人在那里看着他。 就连风穿过树木,发出的呜呜声响都像是有人在哭号。 他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堪堪找到一点信号,祝沅努力伸长胳膊举着手机,在一声叮的提示音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 消息实际是昨晚发来的。 不止私家侦探,里面还有陈笑天的短信,还有程明星的讯息。 忽略掉短信,祝沅将其它信息一条条看完。 程明星在得知他外出旅游后,依旧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对于自己的情况只简单说问题不大。 祝沅简单说了说目前的状况,当然他编了一个南方的旅游城市,说自己正在休息,可能看手机的时间会比较少,让他不要太担心自己。 私家侦探那边则是发了一张纸。 里面是关于贺子在公安那边的登记信息,有住址信息和家人的基本情况。 祝沅才放大照片,看了几行就听见身后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年轻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扭头看去,是一位岁数有些大的中年女人,穿着端庄,头发整齐盘在脑后。对方笑容和蔼,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脑海中闪现刚才看见的信息,这位该是贺子的小姨。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根本没听见动静,祝沅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转过身露出笑容: “您好,我叫祝沅。” “嗯,快过来吧,天气不好的时候不要在林子里乱转。” 她似乎对祝沅的身份满不在乎,回去的路上只像位长辈一样叮嘱,这里湿气重,阴冷,要注意保暖。 午饭时间,贺子没有出现,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饭。 每当祝沅准备提及贺子时,对方都会突然抛出话题,一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饭后这人就说要午休,这位小姨的房间同贺子带他入住的,中间隔着一间房间的距离。 * 一整天,贺子不知所踪。 到了晚上,祝沅才又见到第二位长辈——贺子的母亲。 “贺子真是,怎么让朋友一个人来这里,路上累不累,这里都是硬的木板床不知道你睡得习不习惯,柜子里还有两床厚褥子,待会给你铺上。” 文琇竺热切地握着祝沅的手,视线落在他眼下的青黑,满脸心疼,还特意说明天要给他煲补汤。 女人的手很温暖,拉着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人走,但在那之前当真去房间给床上又铺了一层褥子,走之前还不忘说道:“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阿姨说,好好休息吧。” 祝沅在门口目送对方离开,再回到房间,看着无人的房间,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在他们进来之前贺子还在这里,可现在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里的人好像有什么隐形规定般,从不同时出现,上午出现过的小姨自回房间午休后再没出过房门。 祝沅睡在床上,将可能待在房间里还没出场的其他人信息过了一遍。 贺子上面的长辈一共有六位,辈分最大的是贺子的奶奶,然后就是奶奶生下的孩子以及那位小姨。 至于贺子的父母,父亲的消息没有记载,母亲仅仅只有短短一行。 这就是私家侦探发过来的全部。 今天见过面的两位看起来都很友善,也许,不靠侦探他也能将贺子身上发生的事摸清楚。 这晚,贺子一直没回来,祝沅也没了出去找线索的想法,吃下安眠药后早早入睡。 第二天早上,祝沅是被拍门声叫醒的。 文琇竺当真让人煮了补汤,让看门老人端着送了过来,祝沅在床上还未起身那人又转身离开了,顺带将房门合上。 吱呀一声后,室内恢复安静,床边没有第二个人躺下的痕迹,祝沅软着身子艰难坐起身,手指在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上揉了揉。 补汤的味道不太好喝,有股淡淡的腥气,里面的药材都被过滤掉了,看不出原料。 祝沅盯着冒着热气的碗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完。 他要更亲近点文琇竺才好。 第33章 文琇竺待他很好。 每次看着他,总是要惦记着祝沅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这对努力想要获得贺子小心的他来说当然是很好。 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孩子。 就算祝沅主动说起贺子,也会被她温柔地岔开话题,她似乎真将祝沅看成自己孩子一般。 “阿姨,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倒是您该穿多一些。”祝沅轻声打断这位母亲的叮嘱,目光 文琇竺身上每次都只穿着长裙,再多就加件披肩,说是贺子的母亲实际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岁数,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状态也是白皙清透,看起来更像是位身体素质好的年轻人。 只有偶尔笑着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瞧上去有点僵硬。 “习惯了,你才来总是不适应,我应当多多关照。” “好孩子,这里闷得慌,没什么好玩的,你无事可以去书房里转转,有部分异闻奇录,能打发时间。” 祝沅乖巧点头,视线移向对方头上的珠花,“那些都是贺子收集起来的吗,我会去看看的。” 文琇竺拍拍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忽略了他方才提到的人名,简单给他指明书房方向后离开。 祝沅盯着女人的身影,脑海里反复冒出贺子以及方才文琇竺毫无波澜的脸,两个人还是相像的,都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异常直白,连个表情都欠奉。 套不出话,只能去书房里寻找线索。 一路上再没碰见一个人,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与昨日没有区别。 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痕迹,似乎除了天亮天黑就再没有变化,吃饭,睡觉就已经是在这里最有时间痕迹的行为。 手机在这两天,祝沅除了偶尔打开查看保存的资料,使用频率大大减少,因为他发现这里……没有充电的插头。 一旦手机没电关机,他就彻底失去和外面的联系了。 所以手表就开始发挥作用。 这天是3月19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祝沅打开书房,里面摆满了书,有部分看起来格外有年代,被单独放在角落的书柜上。 他没急着去找什么异闻书,先走到中间的矮桌旁翻找,这间屋子有人来过的痕迹,总该留有什么线索。 桌面上堆放着几张练字纸,纸张上滴了几滴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贺字,瞧上去是小孩子的字迹。 这里居然还有孩子,祝沅对此有些惊奇,毕竟孩子那么喜欢吵闹的天性,他居然从没听见过动静。 拖过椅子坐下,将练字纸放到一旁,下面压着一本涂画本,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胡乱涂抹着,他简单翻看了两页就放了回去。 第44章 唯一算得上有效的是一本小册子。 看起来该是给小朋友教学用的,里面是关于记述的是关于这个家的祖训。 封面泛黄,边缘破损,有几分真实性。 其一,贺家子弟需时刻维持良好的仪态,不可胡乱穿衣,不可行为无状,不可胡言乱语。 其二,孝敬长辈,不可顶撞,不可与之对视听训,时刻温和有礼。 其三,不可滋生祸端,出门在外不可招摇,贺家现在的荣誉极其短暂,无法挥霍。 …… 整整一小本都是如此,看上去是祖辈传下来的,只是现代社会还拿着这种规定真的没问题吗? 也难怪贺子之前从不主动提及家庭。 可这些同贺子死亡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联系,里面唯一同死亡有关的是第三十四条——家人去世后需在灵堂放置七天,待头七过后才能入土为安。 所以说,这座大宅子里还有一处灵堂。 也许就在那些围着锁链的房门后。 这里的房间就这么多,该是不会特别难找。 祝沅当时想得非常轻松,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紧抓不放,可当他晚上举着蜡烛在走廊里寻找时,事情又发生了其他转变。 明明白天已经对这里的布局熟记于心,夜色降临后,一切又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本该通往前厅的路穿过却到了后院,去书房的路走过去打开又是厨房。 一样的木地板,叫祝沅走到最后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里。 贺子一直没有回来,他跟那些他的家人一样躲在了房门之后,叫他一个人在这迷宫一样的建筑里打转。 是因为自己将他的胸口按凹陷了吗? 还是那天没能陪他在床上更久? 心情有点奇怪,这个时候既对这个始作俑者感到厌烦,又有那么一点点想要见到那个人。 要尽快找到这个人的死亡真相。 尸体,然后所谓的愿望。 七七,只有四十九天,现在过去多久了?还剩多少时间让他去探寻呢? 蜡烛不知不觉即将燃烧殆尽,火光在掌心跳跃着,灼烧感逼迫祝沅将注意力集中于当下。 他瞧着前方一模一样的黑暗,咬咬牙,继续前行。 这次他走到了之前那间缠绕了几圈锁链的房间,窗户都是木头框架的,里面上了插销,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能瞧见里面贴了几张符,但也仅仅只是看见了一个影子。 里面绝对有什么。 可是进不去。 祝沅拿起上面挂着的两把门锁,用烛光照亮,盯着锁芯瞧了好一会儿,放下,继续查找其他房间。 偶尔在经过几间房间的时候,他总能感受到黏稠的视线,透过墙壁,死死贴在身上,那种惊悚的战栗与夜晚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叫人不得不放快脚步。 后面,祝沅又转到了厨房,只是这次里面有微弱的光线,还有一阵窃窃私语声。 这座宅子里一共有两间厨房,一处在前院,里面的厨具设施一应俱全,里面似乎还有储存食物的地窖。 另一处则是在他们住房旁边,小上许多,但这两天做饭的人都是用的这间小厨房。 只是站在门口,里面的布局摆放尽在眼下,灶台后面有两个屁股高高撅起,咀嚼声不断传来。 这里有两只进了米缸的小耗子。 祝沅迈步走进去,脸上早已露出笑容,在这里能见到一个活人就已经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厨房门被从内部掩上,脚步声并没有惊动两个埋头苦吃的小孩子,他们趴在地上,头对着头,共食着同一碗五花肉。 这份菜,晚上的饭桌上没有出现过。 “肉好吃吗?需不需要加热一下?祝沅弯下腰,温声询问。 “不,这样才好吃!” “对!这样才有肉味!” 两个孩子笑呵呵地,抓着肉往嘴里塞,那肉早冷透了,凝了一层油花,油腻腻的,还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们吃得很是开心,和那本册子里写的规矩毫不相干。 也是,四五六岁的年纪,这里的人应当很少严格管教。 小孩子好好说说能获得不少信息。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总知道一些关于贺子的事情。 “你也饿了吗?这是我们的晚餐,没有你的份。”就在祝沅准备再聊几句拉近一下关系时,最靠近的小孩子猛地扭过脸,鼓着沾满油印的腮帮子不太开心地嘀咕了一句。 “对啊,你怎么能来抢我们的饭,我要去告诉奶奶!”另一个小孩像是被夺食的小猫崽,呲起牙齿,将碗抱在胸前,瞪了祝沅一眼起身跑了。 “……你吃饱了吗?”祝沅一脸状态外地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回头,最开始说话的小孩已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嗯嗯,本来我也是陪弟弟过来的。” “我知道你,你是客人,要好好招呼你才行。晚上这个时间你在找什么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这个孩子眼睛颜色偏淡,在晃动的烛光中,好似发着光,祝沅一时间有些走神,再看去,小孩已经拉着他往厨房外走去。 “所以,你在找什么?” 祝沅捏了捏对方的手,确定是正常人类的体温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一。” “那你知道贺子吗,我是他的朋友,听闻他去世了过来吊唁。”祝沅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眼珠向下,打量着小孩的表情。 可不知道是小一不明白吊唁的意思,还是因为什么,他抬起脑袋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当然知道哥哥,他是我们的家人,很快你也会是。” 小一在说完之后,不论祝沅再问什么都不再出声,只偶尔调皮地试图伸手将烛火抓在手心里,被祝沅拦了两次后,很快又打着哈欠说自己好困。 没办法,祝沅只能领着人将他送回房间睡觉。 “小一,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见。” 门前,小一笑着冲祝沅挥手,随后转身被室内的黑暗包裹。 —— 3月20日。 一个阴雨天 祝沅在这天遇见了一人——贺子的伯伯。 一位染着黑发完全看不出实际岁数的中年男人,这人瞧见祝沅远距离笑着点点头,没有搭话,只是这么远远碰见了。 雨幕模糊了视线,祝沅站在游廊里,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现在他能确定了,那一排房间都是有人住的。 从转角的第一间,到最后的第四间,分别就是刚刚那位伯伯,贺子,暂时不清楚是谁住的第三间,以及,贺子的小姨。 文琇竺住在主屋,跟他们这一排不在一个方位。 至于昨晚见着的那两个小孩,要穿过游廊,住在靠近后院那边的一间屋子。 天黑沉沉的,雨声不绝,地板上溅了不少雨滴,空气里湿气愈发重了,人都开始变得潮乎乎的。 祝沅盯着对面的房间看了许久,确定不会再有人出来,才走回室内给自己加了件衣服。 那是贺子当时过来时给他带上的外套,穿到一半,脑海里忽然生出一种激进的想法。 这里的人难见又难相处,除非他主动找寻机会让那些人不得不来关注他…… 他将衣服缩减了下去,冲了一个冷水澡,非常迅速地在下午时分人就发烧了。祝沅抬手碰了一下烧得滚烫的脸颊,晕乎乎地走到贺子小姨的房前敲门。 本能的,他认为这位小姨要比文琇竺更好说话。 咚咚的敲门声响了三四声,祝沅耐心等待着那靠近的脚步声,因为高热他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框上,眼睫半垂,没等再抬起,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视线里出现一双蓝色的绣鞋。 “你发烧了。”女人的目光平静落在祝沅脸上,扭头看了一圈,朝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去。 屋内桌上还摆放着压了一半的香,整个屋子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尾调,里面的布置简洁淡雅。床前竖了一扇雕花的山水画屏风,挡住了外人向内探查的视线。 祝沅走到匆匆扫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小姨走进里面拿了药和一杯热水出来。 蜡烛暖色的光照在两人脸颊上,连带着眼珠都变得透亮许多,抬眼注视时像是里面带着水光,但也可能只是祝沅因为身体不适而产生的生理现象。 “这里的天气多变,要照顾好自己。” 小姨继续拿起平香尺,将剩下未平的香粉压实。 这里太过潮湿,即使关上门合上窗依旧挡不住混在空气里的湿气,便只能在室内燃上几支蜡烛,点香。 这似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唯一的乐趣。 祝沅捧着水杯,将口腔中带着苦味的药丸咽下,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了许久,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内心也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祝沅都怀疑是不是心脏下一秒要停止跳动了。 他缓缓喝了一口水,又忽然想到,可能是这香里含有助眠的成分。 第45章 “我,我想知道关于贺子的事。”在还没被困意侵袭前,他必须让事件有一些进展。 小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唇角弯了弯:“那孩子脾气怪,你同他相处没有受欺负吧。” “他执着的东西不多,我们经常会听他聊起你,他很喜欢你,所以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呀。”在忽然火柴摩擦的声响过后,新压好的香被点燃,可见的烟雾徐徐上升,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里虽然每天瞧着无聊重复,等你适应了就好了。” 小姨抬起眼睛,看着他。 祝沅强撑着眼皮,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贺子现在在哪里?我找不到他了。” 这些人对贺子的死亡缄口不提,就只能让他直白地将事实拿出来问。 烟雾飘到眼前,叫祝沅再看不清对面的表情,那人似乎在笑着,是一副面对晚辈开玩笑的慈爱的笑容。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那孩子跑太远了,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 第34章 祝沅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他被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池水里,水流穿过手指,很好玩,他不断伸出手想要抓取更多的水流。 在又一次挥手的瞬间,一只手从上方探进水里握住祝沅的手,将他从那温暖舒适的水流里拉了出来。 眼前出现了几张熟悉的,年轻的面孔。 文琇竺牵着他的手,姣好的脸上满是宠爱的笑:“今天又去哪里躲着了,找你半天,你爹爹都要生气了。” 小姨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塞到“我”手里。 “快拿着,别露馅哦~” 就连看门的大爷此时也变得年轻许多,头上白发少了,蹲在身侧帮“我”将衣服上的尘土拍打干净。 他们看向我,目光温柔又慈爱,祝沅看见自己捏着那本书,嘴巴自行张开吐出一句: “爹爹不是还没回来,我要先回房间了。” 说着,人就迈开腿跑了起来,周边的一切都变得高大起来,四周的柱子,以及似乎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走廊,抬头只能看见院子上方的一角天空。 好无聊啊。 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又是一阵猝然升起的兴奋。 他跑到房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洁白的骨头。 很小很小一根,看起来很像兔子的腿骨,尾端还带着干涸到似乎渗透进去的血色。那根骨头在手指间转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小孩子该喜欢或者接触到的玩具。 祝沅看着自己热切地盯着那根兽骨,在手里盘了好一会儿才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盒子里装了许多零碎的小东西,只是他看不清楚。 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祝沅看着熟悉的布置,多多少少也猜到现在自己看见的是贺子的视角。 对于他而言陌生怪异的建筑,此时添上了另一层滤镜。 再从房间跑出去,迎面被一人掐着胳肢窝将他抱了起来,一位长相普通的高大男人,明明有着笑唇却将其绷得直直的,那双黑色的眸子看向祝沅,身体里涌现出说不出的紧张感。 “爹爹,你怎么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两条胳膊环住人的脖颈,抱着的人这才露出一点笑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现在上课时间,怎么还在跑来跑去,待会老师又要找我抱怨了。” 这个男人居然是贺子的爸爸。 祝沅透过贺子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毫不相似的两张脸,和自身格格不入的气场,有什么奇怪地糅杂在一起,让人看到他就想要即刻逃离。 后面都是一些话家常的内容,祝沅听了几句,只从中捕捉到一个重点。 贺子的爸爸似乎在外做生意,经常外出,这次回来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他带了医生回来。 生病吗? 可目前看见的几人没有一个因为那位生病的家人染上愁绪。 祝沅被轻轻放下,拍着脑袋让去书房继续上课。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离开。 阳光很好,光线一缕缕自透光雕穿过,一粒粒灰尘在里面旋转,是很好的天气,可这样的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后面祝沅看见了那位医生。他趴在门口探出脑袋,里面人穿着的衣服比起白大褂,更像是杀鱼用的防水衣。 里面只有几位男性长辈,他们站在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里面除了一些切割皮革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的,连病人的喘息都没有。 生病的是谁呢? 随后祝沅又发现了一点,在贺子没有某种强烈想法时,自己能短暂操控身体。就像这个时候贺子本人不会对生病的人感到好奇。 祝沅在看见一行人从房间里出来,在转角处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有人再折回,才小心进入房间。室内有一丝丝腥甜味,床帘上点点红褐色印记。 床上的人盖着被子,严实得盖到了头部以上,睡得很规矩。 床头放着一碗黑色的液体,已经凝固。 他小心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床上人一截小腿,在祝沅看清楚之前,先感知到的是扑面而来的腥臭气,他皱眉将脑袋往后仰。 裸露的皮肤上有大块大块的剥离,看起来像是某种皮肤病,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缩在一起,疮口上有一层奇怪的黏液,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应当是很痛的。 祝沅放下被子,走到床头位置,盯着那显现出来的凸起,那个人没有呼吸的起伏。 就在他再抬手准备一看到底时,嘴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啧声。 “这里臭死了。” 贺子有了某种想法,身体再次不被控制,转身从房间跑了出去。 路上再次看见小姨,那女人穿着合身的旗袍,笑着将他拦住拉起小手:“又在乱跑什么,家里这会儿有点乱,就在书房乖乖待着,晚点给你送你喜欢的甜糕去。” “不要。” 贺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着一颗珠子,视线落在小姨的身后:“爹爹说医生来了,我要去找医生要纪念品。” “那就待会,我带你一起去,现在他们忙着呢。” 贺子无法反抗,被小姨牵着去了书房,里面当真有位老师在,坐在那张他曾看见的书桌前,翻看着书。 “终于舍得回来了。” 老师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小眼睛,或许原本就是眯眯眼,看人的时候是笑着的,但话里还藏着其他话。 小姨体面地装作训了两句,三人在书房待了两个小时,到那位老师的工作时间结束。 “贺子,你的任务很重,这不只是为了你爹定的规矩,还为了你的后半生。” 老师说得云里雾里,贺子点点头说自己知道。 祝沅不知道。 这些人到底在教些什么东西。 几岁的小孩子就教怎么从对方的语气里判断喜怒,教在要谋取利益时怎么迎合别人,一些正常小孩子不会接触到的,父母也不可能过早让孩子接触到的“知识”。 “在无法通过自身优势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时,那就利用对方的情绪,同情、愧疚、怜悯都同等有效。” 祝沅还记得方才贺子在听见这话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 “这么简单的,我当然会,老师就快快下班吧,不然待会心情不好又去告状。” 态度太过当然,让祝沅不免想起当时自己和贺子走到一起的经历。 那时候宿舍里四人关系还算融洽,他与贺子之间说不上关系特别好,只是偶尔的,他会注意到那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会关心他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送上一些小礼物,配饰衣物。 然后,一次集体出游中,他在路边看到一条蛇。 伤口,混乱,跌落。 等一切尘埃落定,贺子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而他只记得那天不断旋转的天空,视野里飘动的黑色头发,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 当时的回忆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变得模糊,祝沅其实记得很清楚,包括当时贺子对他表白后,自己纠结了多久。 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好,而且是以喜欢,爱为诱饵,在他看来太过奇怪,可能是因为好奇,可能是因为真的有几分向往,或者那个老师所说的同情,最终他同意了。 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所有人的情绪在这家人看来似乎都是可调控的工具。 但此时胸口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给人一种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 祝沅也只能说服自己先着重于眼前。 后面贺子被小姨带着到前院,里面的人或站或坐,十来位,有男有女,部分面孔祝沅还没瞧见过。 几人似乎才商量完事,会客厅里弥漫着凝重的氛围,贺子无视了那些人严肃的表情,跑到医生面前,伸出手讨要东西。 “真是,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坐在主位的老太太笑呵呵地瞧着贺子,根本没有话语里表现出的那般责怪。 第46章 医生站在一侧,抬手想要摸摸脑袋,被贺子一下子避开了,那只向上的手更加向前。 “叔叔,上次说好的礼物。” “记得,记得。喏,你念了好久的羊的脊柱骨。”一截被处理过的异常漂亮的骨头被放到贺子手上。 长度在二十厘米左右,放在手心里没什么重量,祝沅盯着触感冰凉的骨头,心里有些犯怵。 贺子小时候的爱好这么不同吗?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最爱的只有看电影,以及将他往床上带。 祝沅感受到身体在颤抖,方才平稳的心跳,这会儿因为期待的事物变得雀跃。 那些大人全部瞧着他,凝重的气氛被笑声代替,他们都哄着贺子说下次自己会带比这更好的礼物回来。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宠爱这个小孩。 祝沅通过贺子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多了一丝酸酸的感觉。 * 后面他再也没能自己操控身体,跟着贺子的视角度过了一整天的时间,他彻底认清了这个大家庭的主要成员。 因着贺子的奶奶还在,主要还是老人家话事,其次就是贺子父亲那一辈在外做生意挣钱的。 文琇竺在这个家里异常轻松自在,就一天碰见的时间里,不是在花园喝茶,就是捧着话本看,再就是将他揽住逗逗孩子。 至于贺子的小姨,本身就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出现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待着,属于透明人员。 除此之外,家庭氛围还算和谐,偶尔凝滞的氛围都会在贺子出现时迅速消失不见,祝沅也瞧不出其他问题。 就这样等到在文琇竺的哄睡中闭上眼睛,再醒来浸过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梦中的人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风一吹就倒了,一夜低烧,这会儿好点没?” 祝沅一时间有些分不出现实,伸手抓住文琇竺的袖子,小声抱怨:“身子好沉,嘴里发苦。娘,我想喝水。” 话音一落,角落里忽地传出咳嗽声,小姨端着早餐放在床头,眼里都是笑意,就连文琇竺也没指出问题,手上动作都没停顿一下,温柔地将他黏在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好,来先润润唇。” 勺子舀过水碰在干裂的唇瓣上,祝沅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要解释一句,水又顺着张开的唇缝流进嘴里。 后面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不恰当的字眼,关心过一番后两人纷纷出去,给他留出休息的时间。 他抬眼看了一圈自己所在的环境,这是贺子的房间,昨天,对,昨天他故意让自己发烧敲响了小姨的房间,然后,然后…… 那个梦倒是很清楚。 清楚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所看见的是贺子的视角。 “贺子,到底去哪儿了?” 祝沅轻声嘀咕着,困意再次袭来,他又睡了过去。 低热一直到下午时间才好了,他拖着疲软的身体在宅院里找人,这些人都不告诉他关于贺子的事情,现在只能将希望寄予那两个小孩。 可等他在房前敲了好久的门,里面都静悄悄没有动静。 想到梦里小孩子都要赶到书房上课,他才换了方向朝书房走去。 在一整天的大雨过后,今天再次放晴了,阳光穿过走廊上方的透光雕,一个个被拉得歪斜的光洞映在木地板上。 祝沅径直走过,光线发生错位,光洞的边缘线变得扭曲,又恢复正常。 书房里确实有人。 他在门外听着里面小声的讲话声,直接推门而入,里面小一和另一个孩子挨坐在一起,没有老师,没有第三个人。两个小孩因为开门的动静齐齐看向他,又统一露出笑容。 “哥哥,你是来找我们玩的吗?” 这两个小孩都是淘气包,不管什么问题,回答前都要先玩游戏,画图,猜字,脑筋急转弯,祝沅坐在那里陪着他们玩了个遍。 终于得到了一点点情报。 贺子每次说出差回来后,都要在后院里待很久,有时候凑近会闻到奇怪的味道。 “哥哥人其实超级在意形象管理,平时都是香香的,很少有这种臭臭的时候。”小一一边帮贺子挽留形象,一边又捂着鼻子。 祝沅点点头,想让小一再往下讲,这孩子却只抬头可爱地冲他眨眼睛。 “没了?” “没了。我们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哩。” “对啊,我们很忙的。”另一个孩子及时帮腔,祝沅只能接受这皮毛一般的信息。 贺子回家的目的和这次回家应当是一样。 区别是之前都是以出差为理由跑回来,这次却是在死后将他一起带了回来。 半夜十二点,祝沅依旧举着蜡烛准备去后院找线索,不是说贺子总是去后院吗,还有那个灵堂,可能都在那个地方。 他睡了一天,这会儿根本不困,后院里一点灯光也无,就连走道墙壁上的灯笼也是黑漆漆的。 走到那缠了锁链的房间门口,祝沅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极小的发夹,那是他昨天去小姨房间顺的,细小的尖端插入锁芯,随着碰撞出的咔咔声,那把锁就那样被打开了。 “这就打开了。”比他想得还要容易。 祝沅紧紧握着蜡烛,蜡油滴在手背上也没分出注意力,他深呼吸了两下,开始将缠绕在上面的锁链一圈圈拿下来。 将门推开,透过缝隙,蜡烛光只能照亮一角地板,地板是黑的。 随着门开到能容一人通过,祝沅迈步踏了进去,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有点闷,有点黏。 就在他想要看清更多事物,举着蜡烛往前走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整个人向外拉了出去。 “宝宝,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35章 贺子一勾手将人拽出房间,那扇才敞开的门无风自动啪一声又合了回去。 夜色里,身后人冰凉的指腹捏着他后颈的那块骨头,阴森寒意从接触的那块皮肤生出,迅速自上而下蔓延全身。 脑袋跟倒灌入海水般,沉甸甸的,又冷又昏。 祝沅在听见熟悉声音的那一刻,心脏就剧烈跳个不停,这会儿更是震得好像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四处透着冷风,让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贺,贺子?” 身后的人将他揽在怀里,下巴压在头顶上,嗯了一声。 “晚上睡不着吗,需不需要哄睡服务呀~” 贺子再次恢复往常的姿态,说话欠欠的,手指从后脖颈移到前面,轻揉着他的喉结。 有些痒。 但更多的,是让人觉得可笑的荒谬感。 这个人躲着他两三天,再出现是为了拦住他寻找真相。 脑袋里的海水掀起了浪,一下下拍打着脆弱的神经,随后噔一下断了。 “你的尸体是不是就在里面。” “这两天你都待在这里对不对,看着我每次经过时凑近观察,看着我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打转。” 情绪不受控制地生成,又宣泄。 他恨贺子。 祝沅整个人都在颤抖,手指在掌心掐出一个又一个指印。 内心躁动不安地想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再平静下来,可该做什么呢,他僵硬地转过身体对上那人的视线,蜡烛燃烧着,在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烛光在两人之间晃动,照亮了彼此的脸。 此刻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另一人的脸。 贺子的眼中,他的表情好难看,眼神好凶。随后他想到了平息情绪的好方法,只要解决让他烦躁的主因就好了。 只要贺子再次消失就好了。 “生气了?”贺子认真瞧着他,目光在脸上一寸寸滑过,低下脑袋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那给你出气了能原谅我吗?” 祝沅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紧紧攥着的手被贺子牵起,手指抵着没有温度的皮肤,一点点用力,随着噗的一声穿过油腻的皮肉,避开肋骨,最后抵达终点——那颗无法跳动的心脏。 这一过程中贺子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对身体被破坏没有丝毫感知,仿佛这一行为本身是正常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祝沅低下眼睫感受里面的触感,手指蜷了蜷,犹豫一瞬抓着心脏,想要将其拽出来时,又被里面忽然开始爬动的蜘蛛恶心了一下,快速收回了手。 “宝宝,谁还能和我一样展示自己的心脏呢。” “……”他盯着贺子胸口的大洞,视线赤裸地注视着里面的脏器。 人类的心脏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贺子的心脏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方才手探进去惊动的蜘蛛,此刻正争先恐后自破洞往外爬。 太多了。 有部分跳上祝沅的手,爬到他的胳膊上,脖颈上,触肢在皮肤上爬过泛起轻微的痒意。 有一只爬到唇瓣上,不断往里钻,想要再次回到适合栖息的场地。 第47章 “宝宝,我很爱你,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贺子喃喃着,贴向他的唇瓣,干燥的唇相触,他以为这人又要开始了,却不想对方只是伸出舌将那只蜘蛛卷走。 祝沅垂眸盯着贺子的动作,对方裸露在外的洞肉眼可见地在蛛网的黏合下拼凑在一起,没有完全恢复,看起来皱巴巴的,有点丑。 “那你能放我回去吗?” “我想回家了。” 贺子抱着他,没有对祝沅的期望做出回应,将衣服整理好牵着人往回房的方向走。 祝沅对此毫不意外。 蜡烛被贺子拿了过去,手腕被紧紧攥着,像是铐上了一圈寒铁,他慢半步走在后面,一路上都能闻见贺子身上散出来的线香味。 那味道实际上并不浓郁,却轻松遮住了身体腐烂散发出来的腥臭气。 踩在地板上依旧发出嘎吱的响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视线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那散不去的寒气还萦绕在周围。 好冷啊。 祝沅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这会儿又开始掉链子,他磕磕绊绊地走在后面盯着贺子,到最后一段回房间的路却是被贺子抱回去的。 完全抱小孩的姿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不自觉盘在对方腰间,这会儿不用再看背影了。 贺子将人放到床上,脱掉鞋子,转身离开。 祝沅睁开眼睛看着他离开,心情无比怪异,腹部又开始痒了起来,他难耐地抓着被单,从唇缝里溢出几声变调的声音。 当他以为整晚都要无法安睡时,贺子端着水盆又回来了。 “哪里不舒服?” “这里好痒,好痒。”就像有人在里面舔舐脏器。 他不断抠挠着却始终无法缓解,贺子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腹,因着室内光线暗淡,瞧不清他的表情。 “来,先擦擦脸。” 在温水里打湿过的毛巾拧干,将脸上的汗水擦去,随后脖颈,胸口,双手。后面贺子又换了一条毛巾捞过蜷起来的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干净。 寂静中只能听见水声,哗啦啦的,吵得人心神不宁。 “你是不是在我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贺子动作未停,一根根脚趾擦拭过去,他沉默的样子实在叫人生气,祝沅咬咬牙,一脚踹开对方的手。 “说话!” “你到底要我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要我像你一样不人不鬼,身体里住满蜘蛛的怪物吗!” 祝沅的情绪瞬间失控,他这段时间都没再喝药,精神类药物吃多了就会失去对周围的关注度,这几天他最多吃一点安助眠药,原本那些不安的情绪还能克制,但现在他再做不到冷静。 擦脚的毛巾掉在床下,贺子看着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祝沅却先一步将人推开跑下床。 他将带过来的背包拿出来,里面的东西被一一摆在桌上,符纸,红绳,朱砂……那些道士曾经给祝沅的东西,他都一齐带了回来。 桌上有茶杯,符纸点燃混着朱砂融进水里,其他能加的东西,祝沅都往里面放,最后端着那杯不知道混了多少东西的液体走向贺子。 贺子站在原地看着祝沅动作,没有阻拦,甚至在对方要喂他喝下时,配合地弯下了身子。 祝沅满脑子都是先把人再弄死一次,将杯子里的东西全数灌进去后,退开半步看贺子的反应,却发现那人视线黏腻地望着他。 脸上的笑病态、刺眼,又讽刺。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不爱你了,我真的不爱你。” “你也别爱我了好不好,人鬼不通,放过我行不行。”祝沅捂着脑袋大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贺子歪着脑袋看着恋人歇斯底里,慢条斯理拭去嘴角的污渍: “宝宝,别说气话了。这么不喜欢这里的话,那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就在城市里待着。” “那里我买了一套房子,以后都不用再租住在别人家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贺子一步步向祝沅走来,向他描绘着之后的美好生活,丝毫没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那些东西真的有作用,贺子的脸颊上的血管颜色从青紫色变为黑色,衣服掩盖下的拼合处散发出一股肉焦熟的味道。 拼合在一起的人形开始歪斜,跟……怪物一样。 “走开,离我远点。” 祝沅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着桌沿。贺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看着颜色分明的手背,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不用怕,这些对我作用不大,过两天就能恢复。” “晚上我陪你一起睡,明天早上我们就回去。” 一截蜡烛燃到尽头,在两人的动作掀起的气流中彻底熄灭,霎时间眼前一片黑暗。 祝沅摸索着朝门口方向走,还没迈开步子,人就悬空离开地面。 “不要,不要这样贺子,我,我想……想正常的,生活……” 挣扎,反抗在非人面前跟挠痒痒一样,无法撼动贺子的任意决策,于是只能选择哭诉,选择示弱。 他被放在床上,在地板上踩脏了的脚再次被擦拭干净,随后床板下陷,贺子在他旁边躺下,眼角流下的泪被吻去。 “宝宝不要哭,无论什么选择我都会陪你,额头有些发烫,早点消息。” 祝沅没有说话,他僵着身子在床上躺了许久,确定贺子不会再离开才死心般闭上眼睛。 不想睡觉,也不敢睡觉。 不论这里的环境还是这里的人都让人不舒服,好似松懈就会被反噬殆尽。 而这种不安在贺子出现后愈加明显。 他只能将那条没用上的红绳系在手腕上,祈求一切都能好起来。 —— 3.22 祝沅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他坐着缓了一会儿,扭头去看床侧,那里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可他总记得昨晚有谁和他一起上床睡觉的。 身体一阵酸软,光是这么回想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向下掉,所幸他没再纠结这事,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他想自己已经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了。 待在山里,空气好,心情也没那么沉重,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很冷,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些的外套穿上。 早餐,祝沅是和文琇竺一起的。 这位母亲很和善,每次看见他都要关心几句,语气轻柔,目光真诚,祝沅很喜欢这位长辈。 “昨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乳鸽汤,这会儿还在炉子上温着,待会乖乖喝了。” “这里寒气重,生病可不是你们在平原那样小打小闹,还笑呢,好好听进去。”文琇竺说着说着撞见祝沅嘴角的弧度,没好气地嗔怪一句。 “因为您真的很亲切,我很高兴在这里能遇见你们。” 祝沅笑着拿起勺子将温热的粥喂进嘴里,一路经由食道,暖暖的,是很正常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喝到最后嘴里泛起点点苦意,苦到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祝沅,怎么了?” 抬头,文琇竺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祝沅摇摇头解释道:“这粥太好吃了,有什么特殊秘方吗?” “就是从北方送回来的大米而已,你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好的。”祝沅点点头,埋头苦吃。 除了文琇竺,这里的其他人都很友好,每次看见他都要拉着聊上一会儿。 贺子去世了,他过来探望,可能这些长辈因为他同样的年龄产生了移情。 这让祝沅觉得有些愧疚。 要是贺子还好好活着就好了。 贺子是他的大学室友,后来毕业工作了依旧保持联系,时不时就出去聚餐吃饭,没想到再得知对方的消息是因为人走了。 祝沅想到这里,对这间大宅院里的长辈愈加小心翼翼,他担心提到伤心事让这些人陷入悲伤,可即使再小心翼翼避免,还是会触景生情。 他渐渐了解到贺子小时候有多么难搞,知道他读书多么聪明,知道他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物品,穿衣喜欢暗色调,因为觉得那样更酷,吃饭不喜欢吃鱼,不喜欢吃任何配料。 七岁的时候因为一块想要的兔子头骨,在过来看病的房间蹲了医生一个小时,最后起身的时候腿发麻,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医生面前,吓得医生最后给了他两个头骨。 也喜欢一些颜色奇特的玛瑙石头。 所有藏品都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不过到现在他们都不清楚贺子藏在什么地方。 八岁的时候开始学习英文,因为口音跟老师的有区别,一个人在床上哭到眼睛泛红,最后被他爹爹知道了抱着给了一枚红色宝石的袖扣才哄好。 …… 许多,许多。 贺子这个人的形象在祝沅脑海中越来越丰满,似乎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生气,大笑。 他原本计划在这里待个两天就离开,可贺子家人的挽留让两天变三天,三天变四天。 第48章 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大宅院里有五天了。 “哥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山里逮兔子吧。” 小一趴在祝沅腿上,下半身悬空着,整个人玩似的一翘一翘,小二则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画笔在纸上涂画。 小二话比较少,性子也怪,不会像小一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像这个时候耳朵听见了小一的提议,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时不时转半圈,观察他的表情。 还挺可爱的。 只是,到现在祝沅都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名字,好像是这里的习俗,在孩子真正能离开这个家前,面对外人只能用昵称小名。 祝沅看着眼前两个小孩期待的目光,将刚刚的念头丢开,捞起小一,“那就准备准备走吧。” 正好他手机好久没开机了,出去找找信号,看看程明星那边有没有传消息过来。 白天里,宅子里的长辈都喜静,很少出门,即使两个小孩收拾东西闹得砰砰响,也无人出门。 祝沅耐心等着他们将工具收拾好,带着人走出大门。 “要走东边,那里我之前看见过兔子窝,肯定能逮到。” “不对,得往下走,这里这么冷怎么可能有兔子,小二是个大笨蛋。” “才不是!我真的看见过。” “哼,那问哥哥到底往哪儿走。” 两个小孩争辩完,齐齐抬头看向祝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等待着祝沅的答案。 “那,那就先去东边看看,瞧瞧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 祝沅快速顶下方向,见两个小萝卜头精彩的表情,笑着将注意力移到手机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 明明自己才来这里没多久,手机几乎没打开过几次,电量居然只剩下24%了,这点电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山到城镇的那天。 山上的树都很高,要想找到信号好的只能往开阔地方走,正好小二带路的那地方就有这种地方。 他举着手机努力寻找信号,好不容易看到信号一格格亮起,手机也开始不断响起信息提示音,正准备点开查看,不远处听见两个孩子的尖叫声。 “哥哥!” “有鬼!” 两小孩声音又大又尖,吵得人脑子里嗡嗡响,祝沅连忙将手机收回口袋拔腿跑过去。 “怎么了?” 两孩子统一躲在他身后,一人抱住一条腿,手指抬起指着一个方向。 祝沅顺着看过去,在远处的树木中,有人躲在树后露出半颗脑袋正直直望着他们的位置,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视线落在身上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别人,祝沅护着孩子往后退,就在他准备直接将两人抱起来跑回去时,树后的人走了出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祝沅看见了那人一边眼睛蒙着纱布。 第36章 陈笑天走得很快,身体不平衡地摇来晃去,看起来可笑又可怖。 “哥哥,有怪物!” “我这里有弹弓,让我把他打倒!” 小一在看清楚不远处晃荡的是一个人后,眼睛里满是看见猎物的兴奋,咧着嘴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木头制的,子弹却是小颗的铁球。 小二在一边蠢蠢欲动,不断翻找着口袋,最终从里面掏出一根竹筒,一侧打磨光滑,另一侧里面塞着一根钢针。 祝沅看着他们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脑袋一坠一坠地疼。 这家孩子怎么都这么顽皮。 “不要对着人用这种东西,会受伤。” 可祝沅还是说晚了,小一手中被拉到极致绷布弹出,眨眼间铁球射了出去。 “别!”祝沅紧张地盯着那颗铁球,直到眼睁睁看着它打在陈明星身侧的地上。 “……” 至少,没什么准头。 “再来一次,我一定可以打中。”小一撇撇嘴,准备再来一次。 小二虽然没有说话,却在他没注意的死角对着竹筒吹出一口气,只听见咻的一声,那根针刺向越来越近的人。 短短几秒钟,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射中了。”小二揪着祝沅的衣摆,嘿嘿笑出声。 祝沅瞥了一眼那个人,见人没什么反应扭头将两人手上的道具没收,拉着孩子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砰一声,有人倒在地上。 “祝沅。找到你了。” “这里很危险,我带你回去。” 陈明星左侧肩膀洇出血色,突然的疼痛让他再难维持平衡,一下子跪倒在地,可就是这样那双眼睛依旧全程紧紧盯着祝沅。 祝沅认识这个人,是公司里一位关系不错的同事,之前这人因为偷窥跟踪、恶意监控被抓了进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山里。 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眼下青黑,皮肤泛黄,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因为激烈的情绪变得黑亮。 陈笑天死死盯着他,像是咬住了维持生命运转的猎物,牙齿刺入血肉,再无法松开。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祝沅拉着两个孩子往后退,冷眼看着努力想要再站起来的人。 形容不堪,目的不明,态度诡异。 不管怎么看,都是需要远离的目标,尤其现在他还带着两个孩子。 陈笑天用视线描绘着祝沅的身形,眼眶也随之隐隐作痛,可就是这种疼居然让他更加兴奋,他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找到这个人呀。 “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快过来我带你下山,山脚停了有车,现在就能走。” “我也打听过了,这座山根本就没人住,你看见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继续待下去你就再回不去了。” 他的四肢像是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光是直起双腿就摇摇晃晃尝试了两三次,在这一过程中祝沅一点点往后退,见距离差不多了,抱起两个孩子就往回跑。 “祝沅?” “祝沅!你要相信我,这里真的很危险!” “他们都不是人,你抱着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孩子!!” “快回来,别跑了!!!” 陈笑天的声音从后面追来,音调又尖又抖,听起来真的很像那么回事。 小一转过脑袋瞧着后面,嘴里发出嗤笑声:“哥哥,他跟个变异的公鸡一样走过来了,哇,还挺快~” “啊啊,他要追上来了,我害怕。”小二只偷偷瞧了一眼又很快将脑袋埋在祝沅的胸口。 两个小孩平日吃得太好,压得人差点喘不上气。 明明一点都不害怕,还装得像模像样,这会儿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实况播报,方便了祝沅知道了陈笑天和他之间的距离。 随后在两个小孩一齐发出的尖叫声中,祝沅的胳膊被人从后面拉住。 身体被猛地一拽,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有些肿胀的脸,但这并没有那么让人倒胃口,真正让祝沅一下子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的,是正正对上的那颗异于常人的眼睛。 方才陈笑天戴着眼罩,看不到。 这会儿眼罩不见,露出的是一颗相对于人的五官比例过于大的眼睛,眼黑多于眼白,沉甸甸地缀在中间,颜色也比人眼要浅上一些,直直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秒这颗眼珠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是的,陈笑天右边眼眶里镶着一只狗的眼睛。 “刚装上去,还不太适应,动物的视力要比人好上许多,视野总是奇怪的拉扯混合,我刚做完手术下地时一阵眩晕直接摔在地上。” “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现在我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也算因祸得福对不对?” 陈笑天笑着将右边眼睛愈发贴近祝沅,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让人挣脱不得。 “不要害怕,我,我会将你好好带回去的,嗯,好嘛?” 距离太近了。 近到祝沅想要直接将这颗流出痴念的眼睛抠出来。 他垂下眼,手指在衣服边缘抠了一下,视线扫过对方满是泥污的双手淡淡开口: “陈笑天,你的眼睛还不够痛吗?”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显然陈笑天想到了什么,脑袋猛地往后撤开距离。 “手放开。” 祝沅继续开口。 陈笑天嘴唇抖了两下,不情愿松开了手,却依旧维持着能随时拉住他的姿态。 “我,祝沅,你就信我一次,这里真的不安全。之前你落脚的那个镇子里面都是一些被迷信冲昏了脑袋的家伙,你应该都见过那里有多邪门,现在你待的这个地方一部分食材就是那个镇子提供的,你想想这里会是普通的人家吗。” “正常有钱人都是住小岛度假村,没人会住深山老林,而且这里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 祝沅听他将话讲完,没有做出任何回复,弯腰将两个不断往下掉的孩子放回地上,细心将他们的衣服整理齐整,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第49章 他当然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可直接说他接触了这么几天的人都不是活人,这个理由实在太离谱了。 “祝沅,真的,你不要被他们带偏,这里邪得很……” “够了。”祝沅疲惫抬眼对上陈笑天急切的视线,“你要是今晚没地方住,我可以请求他们腾出一间房给你休息一晚,明天希望你离开。” “不,不!我才不要……好。”陈笑天情绪激动地大叫着,眼中盈满了恐惧,可那恐惧的目光落到祝沅的脸上时,又十分明显地凝固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从里面冲了出来,叫他吞下了后面的话。 “好,我就在这里暂住一晚。” 祝沅瞧着这人扯着唇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唇瓣十分快速地抿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低头拉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回走。 只是无论他怎么让自己镇定下来,都无法彻底忽视内心的震荡,陈笑天有几句话确实踩中了他的不安。 这几天内心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办完。 可是他要…… 他要干什么来着…… 一路上几人再没有说话,小孩子更是察言观色没有胡闹,在祝沅垂下眼的瞬间总一副乖巧的模样,也就让别人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孩看向陈笑天时露出的看见猎物的兴奋表情。 文琇竺很好说话,还没等祝沅将理由再完善一些,就已经开口同意了一个浑身狼狈的人的借宿。 “不用担心,这里空着的房间很多,让你朋友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 陈笑天全程都站在祝沅身后,用那只露在外面完好的眼睛觑着文琇竺,“我一个人睡不惯,就一个晚上,我和祝沅一起挤一挤就好了。” “小一,你先带这位先生去房间,老师已经来了待会儿你们两个自觉点去上课。” 文琇竺仿佛没有听见,笑着将两个孩子拉到身前,将他们因为奔跑而弄乱的头发整理好,再抬眼时,那双眼睛有一瞬变得凌厉。 “客人就早些去休整休息,这里人少求静,不要弄些乱七八糟的动静出来。” 陈笑天恨恨地咬着牙,从唇缝里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啧声。 至于祝沅,他当然是陪着文琇竺又待了一段时间。 这两天,这位母亲开始反复念叨那位不在家的孩子,慈爱的目光将祝沅留在原地,心脏深处不断冒出气泡,让他想要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 温柔的手抚向脸颊,祝沅歪过脑袋,靠着她。 “你来了以后这里才有了几分热闹,不要拘谨,就把这里当成家一样。” “好孩子,我要回房休息了,你无聊就去书房监督那两个皮孩子上课。” 祝沅点点头,柔声回着好。 * 陈笑天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间房间,晚饭时间也没出现。即使知道那人心思不正,但在这种环境里人还是会下意识关注所熟知的人的动向。 就像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将人留在这里休息一晚。 明明那人看向他的眼神让自己感到异常不适。 他想要在这杂乱的现状中抓到现实的线,而陈笑天就在此时出现,成了那条线,即使这条线的尽头可能是同样的深渊,祝沅还是犹豫着拉住了。 到了睡觉的时间点。 祝沅已经习惯了这里早睡的氛围,吃完饭,不到九点就早早上了床。 床铺下垫了两床褥子,刚开始睡着还算暖和,后来不知道是压实了还是什么原因,现在说着又冷又硬。 他应当是睡在贺子的房间,整个房间里都残留着贺子经常使用的香水味,木质调,混在空气里不仔细根本辨别不出来。 再就是,昨天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背包里带着几件不是他尺码的衣服,黑色的高领上衣,他从不穿高领,应该是不小心将衣柜里贺子的衣服一起收到了包里。 可说起来,他和贺子的关系真的有好到独自一个人来这里祭拜吗? 就算有这种想法,也应该是和程明星以及吴尚北一起过来。 腕间的手表的指针咔咔转动着,让他的脑子一点点变得清明。 种种和现实割裂的信息一点点钻出来,祝沅不是傻子,当然有所察觉。其实不用陈笑天说,他也没打算继续在这里长留。 这里的人都很好,他也顾及着他们亲人离世的悲痛心情,可同时这里的湿气太重了,每晚睡觉都阴冷无比,又冷又沉,就像身上还覆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一样。 不习惯。 不喜欢。 明天,明天就和文琇竺说一声,同陈笑天一起离开。 他还要,还要上班。也不知道公司里留了多少未处理的文件,回去估计要加班很久了。 凌晨十二点。 祝沅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房间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有谁靠近时碰到家具发出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往被子里缩。 不过一会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近了,随后,原本好不容易才睡出点热气的被子里多了一条冷冰冰的胳膊,手指不住从衣袖里往皮肤上贴。 祝沅被激得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迅速弹开想躲开那冰冷的触碰。 “谁!” 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床上多出的人是谁。 可房间里的蜡烛早早燃尽,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能让人看清现状,且随着祝沅的出声,那人反而更加大胆,被子里鼓动着,不断向胸口方向涌来。 “陈笑天?” “你为什么出现在我房间里?” “喂,快点停下来!” 祝沅受不了这种压迫心脏的紧张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抬手将被子掀开。 里面的人缩成一团,盘缩在他的腿间,一双莹莹发亮的眸子像是宝石一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可……他不是陈笑天。 这个人是谁?! 冰冷的手指没有停歇,轻柔地在皮肤上滑过,本能地出现一阵痒意,并且随着感知的叠加,心脏,甚至小腹内部似乎也一同痒了起来。 一时间,祝沅头皮发麻。 脑海里响起白日里陈笑天说的话,住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活人,不是活人,那就只能是死人……脑袋里混乱一片,祝沅听着自己不断加重的呼吸声,身体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迟迟没有反应。 室内,除了那经年难散的霉味,又多了一丝泥土的味道,腥臭难闻。 “你,你是谁?” “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去把蜡烛点燃怎么样,你好好看看这里可不是你的房间。” 话落,那人没有说话,一团人俯下身子,一点点紧密地将四肢贴合在自己身上,触感软塌塌的,像是果冻,像是淤泥,反正就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身体该有的触感。 祝沅看不太清楚,唯一的感官就是那些东西盖在自己身上,很恶心的感觉,像是在被什么吞噬。 这一瞬间的恶心感,终于让被冻住的手脚有了知觉。 他借着被子将那东西裹住一脚踢到床角。 脚心触地,慌乱往门口方向跑。 黑暗中,祝沅摸索着往门口走,还未找到门闩,耳边忽地响起一阵局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听起来有些沉闷,祝沅捂着心脏,手指松开又攥紧。 下意识地控制住呼吸声,小心翼翼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门外的又是谁?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门外的人拿着蜡烛,应该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或许可以求救。 祝沅这样想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外的人耐心很差,见没人回应,在祝沅手指即将握住门闩将其打开时,一根铁丝从门缝穿过,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木头门闩拨开。 啪嗒一声。 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淡黄色的光从外面泄进来,时间在这一刻清晰可感,祝沅捂着口鼻缓缓蹲下,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影里显现出来的影子。 可能是房间里有了光,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房间里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好门口的人已经跨入室内。 “祝沅?睡着了吗?” 陈笑天举着蜡烛,踮着脚轻悄悄往床边走,这个宅子静得可怕,死人味更是冲天,等不到明天了,今晚他就要带着祝沅离开这里。 离床越近,他越发闻见一股难闻的淤泥味儿。 “真臭。” 他嘀咕了一句,将蜡烛举到床头,那里被子鼓成一大团,也不知道怎么睡成这个样子,心里痒痒地想要掀开瞧一眼祝沅的睡容,可又怕将人吵醒,打乱计划。 刚伸出手,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 陈笑天立马停下动作,等里面的人没动了,才伸手将那团被子扛在肩上,一手拿着蜡烛转过身就准备跑。 心里还在窃喜这次居然这么成功,只要离开这个宅子,走下山就能有车将人带出去,只要时间够长,贺子什么的无关紧要的人都会被祝沅遗忘掉。 第50章 他信心满满,转身就看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祝沅正站在那里举着蜡烛,满脸恐慌地盯着他看。 “祝,祝沅?” 不对,如果祝沅就站在那里,那他扛着的是谁?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才发觉后脖颈凉飕飕的,他僵着脖颈扭头向后看去,只见一颗皮肤完全融化的脑袋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皮肉颜色混在一起,变为一种让人胃酸上涌的黄色,只有那两颗眼睛玻璃珠一样嵌在里面,闪烁着恶意狡谲的光。 “……什么鬼!” 陈笑天只觉得心跳停了一秒,手一抖将那团东西丢回地上,转身朝门口跑去,拉过祝沅的手狂奔。 “快跑,这里的脏东西都要出来了!” 陈笑天这会儿将眼罩摘了,露出那只狗眼,烛光中,那只眼睛正泛着光。祝沅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这人在说些什么,也没看清楚这人刚刚扛在肩上的东西。 在确认门口的人是陈笑天后,祝沅生出一丝从这里先跑出去的想法,可床上的东西古怪得很,要是这个人死在这里怎么办。 于是他寻了根蜡烛点燃,在门口等着。 但是再看现在,祝沅又有些后悔了,身后不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黏腻的,蠕动的声音,让人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早知道还是他一个人先躲起来了。 寂静的宅子里响起一阵跑步声。 回荡在走廊里,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追杀。 祝沅漫不经心想着,眼珠一转看向被人死死握着的手,陈笑天的手汗都腻在他手心上,有些不适,想要将人甩开,可那人又扭头安慰。 “别害怕,我肯定会将你带出去的,我可是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个人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祝沅只看见了恐惧。 随着两人跑了十多分钟,眼前的走道依旧不见尽头,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相同的破损处看见了一次,两次,三次。 刚开始还寂静的空间里,开始出现其他人的喘息,一扇扇门口阴冷的视线死死贴着后背,怎么都甩不开。 就像被一块湿毛巾突然盖在了脸上,厚重,冰冷,将人的呼吸全部扼住,最后胸腔里只剩下濒死时会出现的剧烈心跳和恐惧。 “怎么回事儿,鬼打墙吗?” 陈笑天也发觉了端倪,绷着一张勉强维持冷静的脸,拉着祝沅从走廊翻了下去,院子里分布着形状整齐的花坛,两人从里面穿过。 “前面,有人。”这是今晚祝沅对陈笑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陈笑天没法笑出来,站在不远处的人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感到惊悚。 他居然在这里看见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贺子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紧紧看着他,视线在移向两人相握的手时,表情瞬间黑了下来。 “祝沅,过来。” 贺子上前两步,伸出手。 祝沅愣愣看着他,原本还在计算怎么打破这荒诞局面的脑袋,因为这个人又变得混乱起来。 贺子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难道是谣言,这个人只是回家了吗? 所以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贺子吗? 各种想法同一时间蹦出,将脑子搅得乱七八糟,太阳穴青筋一跳一跳,实在疼得厉害。 “别去,贺子已经死了,他不是贺子。” 陈笑天扭头见祝沅神情恍惚,以为这人心软了,连忙拉着人往回跑。 “该死,我东西都在车上,身上就带了点黑狗血。” 祝沅被继续扯着走,转眼看见前面陈笑天在□□里翻找,最后掏出一瓶东西,打开往身后泼去。 “滚开,生死有别,别纠缠了!” 贺子侧过身子躲过狗血,只是脸颊上依旧溅上了几滴颜色,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一抹笑,眼睛眯起,里面像是闪着光一般,勾得祝沅移不开视线。 心脏在这一刻又开始剧烈跳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贺子的笑无比熟悉,熟悉到双腿没出息地发软。 可是,可是,他和贺子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祝沅。” “过来。” 贺子眼里的笑意黏稠阴冷,对视的瞬间,祝沅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往外溢出,本能地他甩开了陈笑天的手,停下脚步,茫然看着张开怀抱的那人。 “别过去,祝沅。” “祝沅!回来!快回来!” 陈笑天的声音尖锐又刺耳,他满目狰狞地想要拦住祝沅,抬手却发现手指被丝丝缕缕的蛛丝缠绕,动一分紧十分,再动下去可能手指会直接被隔断。 “祝沅!!!” 身后的声音祝沅忽视得彻底,他定定看着眼前的贺子,一步步走近,斟酌着,犹豫着,将手放到对方的手心。 “你原来一直在这里。” 贺子牵着他的手,将人带进怀里,低下脑袋蹭着祝沅的头发,发出一声喟叹: “对啊,我一直在这里。” 第37章 祝沅迷糊地被抱在贺子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似乎要将他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一样。 他的脸完全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吸入贺子身上浓烈的木调香水味儿。 今晚发生的一切到现在依旧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脑子里,明明他记得贺子该是去世了的,记得自己不过是来祭拜…… 他抓住了陈笑天这条线,尽头和他预想的一样,依旧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思绪凌乱不堪。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吹着背脊,一个紧密到呼吸不畅的怀抱居然汲取不到一点温度。 “很晚了,怎么还在到处乱跑,小心被老鼠抬走了。” “什么?”祝沅挣扎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个不太舒服的怀抱。 贺子轻拍着祝沅的脊背安抚,目光不经意瞥向被蛛丝缠绕起来的陈笑天,眼底满是轻蔑。 那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蛛丝覆盖,张开嘴想要发出呐喊,还未等出声,更多的蜘蛛钻向口腔。 看起来好可怜,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只有那双难看的眼睛看向他时依旧盛满洗不尽的愤怒和仇视。 “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祝沅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忽地变得很沉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他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服,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身体被人抱起的一瞬间,依旧被不可抵抗的睡意淹没。 明天。 明天? 又是哪一天…… 祝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里空白,混沌,看着眼前的床帘,半天没生出任何想法。 他在哪里? 要干什么? 时间,意义,行为,结果,任何东西都没在脑海里生出根。 好半晌,呆滞的眼珠向左转动,看向手腕戴着的手表,上面显示上午八点零三分。 该起床了。 起床了然后呢? 不知道。 祝沅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久到有种身体已经生出根扎进床板的错觉,他才掀开被子勉强坐起来。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是熟悉的环境。 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怎么了,心情有些糟糕。 又花了十分钟换衣洗漱,推开房门,外面太阳高悬,阳光穿过房檐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贺子。” 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很耳熟的名字,叫祝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叫自己。 他转过身望过去。 是小姨。 “傻站在门口干什么,早饭在锅里热着,自己去吃。”小姨笑着走上前,伸手将祝沅没注意到衣领褶皱抚平。 “好,昨晚可能是太累了,这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 祝沅羞赧地笑了笑,转身将房门合上,同小姨打了声招呼往厨房走去。 厨房门大开,还未走进去就听见小孩子吵闹的笑声。 “啊,哥哥来了,快点吃不然待会要被分没有了。”小一扭头瞧见祝沅,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口馍馍。 小二则是迅速往嘴里倒汤,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得祝沅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迟迟不愿再迈进一步。 这两个小孩瞧着好脏。 “贺忆,你吃得嘴上都是屑,一点形象都没有。” “贺迩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自己的衣服,等会儿别跟我走一起,妈妈要是说你也别躲我身后。” “哼,小气鬼,我自己能洗干净。”小二放下碗打了一个嗝,转身从祝沅身侧跑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错身的那一瞬间,祝沅好像听见那孩子幸灾乐祸的笑声。 贺忆撇着小嘴,慢条斯理将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拭干净,再慢悠悠起身,用那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瞧着他。 第51章 “哥哥,昨天睡得好吗?” 祝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对上小一的眼睛,看见里面闪烁的恶作剧般的光,让他下意识又错开了视线。 语气干巴巴的道: “嗯,吃完了就出去玩吧。” 简单吃完早饭,祝沅开始在宅子里闲晃,里面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无比,就连转角处柱子上的刻痕都还留着,不过也许是许久没回来了,他瞧着他的家偶尔会生出一丝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在见到文琇竺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嗨,你这孩子怎么长大还生分了,好不容易回来就在家好好陪陪我。” “嗯,只是突然间有些不习惯。”祝沅斟酌的语气,垂着头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太久没回来了,平时让你有时间就回来,不听话。”文琇竺笑着拍拍他的手,一如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又亲切。 小时候,他上课总是调皮,老师就喜欢和父亲依旧文琇竺告状,女人总护着他,没办法老师从那之后便只给父亲告状,可惜父亲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老师当时吃瘪的表情,但那又如何,拿着丰厚的报酬就算受气依旧捏着鼻子给他上课。 那时候文琇竺为了老师不降低教学质量,送了他不少好酒。 他到现在都记得老师几乎笑烂了的脸。 “生死有命,那孩子福薄,你也别想太多,都会好起来的。”文琇竺突然开口,在提到那个去世的孩子时眼眶不自觉泛红。 祝沅看着她极力忍着情绪的样子,叹出一口气,靠近将人搂进怀里:“我知道,您别伤心。” “嗯,你这几天在家就多帮衬点,基本需要的东西你伯伯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文琇竺期待的目光下,祝沅缓缓点头。 是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有同岁年轻人去世了。 真正死因如何他们没有声张,但从宅子里的气氛来看,该是不太好的,英年早逝的人在他们家需要做完超度仪式才能入土。 在这期间,需要准备的物件许多。 公鸡,符纸,要是情况再惨一点,可能还需要备上朱砂。 流程繁杂,祝沅也不太清楚详情,不过文琇竺都说了伯伯们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也就没什么需要他特别操心的,他只需要配合就好。 这里的一切都和这座老宅子一样,外间的时间不断流淌,这里的却始终不变,古怪的规矩,繁琐的下葬流程,和将人吞吃了般的死寂。 领了任务,祝沅终于有了目标,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么。 他先去找了大伯。 中年男人听见敲门声,见到他,脸上的肌肉古怪的地抽动了两下,站着没动,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在房间多休息休息。” “嗯,家里不是还有事,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的。”祝沅一边说着,目光擦着大伯往他屋里看,刚瞧见桌上铺开的红纸,就被大伯一个动作挡住了视线。 眼皮垂落,敛回视线。 祝沅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这位大伯:“日子定在哪一天?” “不急,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中,只等后天。”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祝沅抠了抠指甲找了个借口离开。他清楚这位大伯个性就是这样,话少,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至于这份不舒服是因为对话的语气,还是话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后天。 很快了。 左右无事,他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期间遇见了看门的大爷。 “无事转转。” “嗯,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大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完全没有平时凶巴巴的模样。 祝沅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对心里冒出的几分别扭感到奇怪。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被其他人吸引。 他看见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正站在院子里,头发有些长,尾发缀在后脖颈上,显得那块皮肤格外白,左边耳垂上打了洞,即使是背面也能看见一抹亮眼的红色,很漂亮。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长袖,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花都只懒洋洋生出些花苞,完全没有绽放的意思。 一种莫名的情愫从心底迸发。 祝沅突然好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想知道对方正在看什么。 至于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的疑问一次都没冒出来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眼睫轻眨的瞬间,那人扭头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就连那过于苍白的肤色,也只是让人多了一份脆弱感,那双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笑了起来。 祝沅见那人抬手冲他打招呼,忙抬起手挥了挥,“你好。”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没听清楚,因为祝沅清楚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连忙转到了方向往院子里走。 “你,你在看什么?” “出来透透气而已,你呢,准备去做什么?” 祝沅抬手揉了揉耳垂,再抬眼这次看清了对方耳垂上的红钻耳钉,和他预想的一样,很好看。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着。 让他原本就乱了拍子的心脏被谁抓了一把似的,沉甸甸的,还有点抽痛。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喜欢。”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祝沅还是认真回答了,“只是这里湿气太重,待太久了身体不好,等事情结束之后,我要劝他们一起去城市里生活。” 这个想法在看见家人们寂寞的眼睛时,突然就那么冒了出来,强势地盘踞在脑子里。但其实能不能说服,他心里也没底,毕竟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不是那么轻易能离开的。 “是吗,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人似乎被这话逗笑了,弯着眼,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动作间,祝沅闻见了一股浓烈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很熟悉,身体比大脑更早认出,在他都没反应的瞬间,身体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那只手悬在半空,徒留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滋生。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被别人摸头。” “道什么歉,时间差不多了,你没事可以去后院转转。”男人是在笑着,只是看起来有些苦,说完这句转身离开。 祝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内心里被两种矛盾的想法拉扯着。 一方面他觉得这人很熟悉,想要靠近,可另一方面对那个人感到恐惧厌恶,光是对视就脑袋昏沉,想要不顾一切跑起来,从这个人的视线下跑走。 真奇怪。 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想到最后那人说的话,祝沅还是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在他记忆里那里都是一些弃用的房间,早些时候家里人员比较多,后面一个个去世离开,房间也就一间间空了出来。 一部分用作杂物间,堆了些淘汰下来的家具。 唯一作用不一样的可能就是常年上锁的祠堂,小时候他钻进去看过,里面只有一排排牌位,那时候供桌上还摆着猪头,天气热了就生出蛆虫来,在油亮的皮肉里钻来钻去。 不太好闻,也不太好看的回忆。 祝沅回想着那时候的画面,停步在祠堂门口。 门锁上空空如也,他盯着看了两秒,推门进去,祠堂的空间很大,正中间摆着供桌,这次上面摆的不是猪头,而是一颗狗头。 那双没了光的漆黑眼珠直直对着门口,叫祝沅吓了一跳,手指攥着衣服,缓了两秒才继续往里面走。 除了狗头,还有一些寻常的瓜果,看起来前面才有人来过,插在盆里的线香才燃到一半,将里面的血腥味盖掉了不少。 “尸体会不会就摆放在这里面?” 祝沅嘀咕着,先对着牌位拜了拜,小心绕道往后走。 这里面的光线很暗,即使敞开着门,也只是叫门口那半块儿地亮堂一些,越往里走越暗,只有四周摆放的蜡烛提供着主要照明。 绕过供桌,后面的空间很宽敞,那里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副棺材。 是的,棺材。 也许那个不幸去世的人正躺在里面。 他小心走到棺材旁边,盯着眼前的红木瞧了一会儿,手指缓缓抬起触碰,又在准备使力的下一秒猛地缩了回去。 “不行,不能打扰逝者安息。” 贸然打开棺材要是破坏了仪式就糟了。 祝沅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祠堂。 下午他再没遇见那个好看的男人,晚饭时,罕见的,家里的长辈都聚在一起,祝沅坐在下位,忍受着桌上沉默的气氛,一口口往嘴里扒饭。 第52章 抬眼最中间的奶奶,拿着勺子,被松弛的皮肤遮盖,看起来只有一条缝的眼睛静静看向他,“马上就到日子了,从明天开始一日一餐,日日沐浴,十点前必须安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祝沅放下筷子,乖乖点头。 “好,我知道了奶奶。” 吃饭时间因为长辈在场被无限拉长,中间也有其他人关心他几句,文琇竺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帮他接上两句,氛围沉闷无比,叫他根本就没尝出食物是什么味道。 因着奶奶的规定,祝沅早早就洗漱上了床。 眼皮刚闭上就睡了过去。 3.28。 这天,祝沅注意到有人正在替换走廊墙壁上的蜡烛,一只小牛被蒙着眼睛送进了院子。 所有人看见他都在微笑。 只有微笑,一句话都不说。 就算祝沅主动开口也是如此。 他想去帮忙,门还没进就被轻轻推开,好像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遵守规矩,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 想要找人倾诉,可偌大的宅子里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最后,祝沅来到了书房,两个孩子还在上课。 他们对祝沅的到来表现得很是开心,摊在桌上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大字,祝沅被拉着走过去,近了才看见那上面写着——死。 死。死。死。死。 黑色的墨迹与红色的混杂在一起,小孩子特有的笔触,让其看着格外怪异,冲击感太强,祝沅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老师呢?” 贺忆仰着脑袋,“老师在这里呀。” “哥哥眼神不好吗,老师脸色现在好难看,嘿嘿,他生气了!” 贺迩趴在桌上笑着说话,拿着笔将死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很长很抖的一笔,最后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出黑点。 “今天上课内容是练字吗?” 祝沅以为两人是在恶作剧勉强挤出笑容,移开视线,没敢坐,就在桌边站着。 “嘿嘿,来看看我今天的字,是不是写得特别好!”贺忆撇撇嘴,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自己写的字上。 这小孩用的红色墨水,将纸举起来的瞬间,未干透的墨迹顺着往下流,就像供桌上那颗狗头脖颈向下淌的血水一样。 “……” 身体僵在那里,让祝沅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本能开始提醒他危险,危险,可危险来自哪里? 可能他的脸色过于难看,贺忆将纸放回去,拉着他的手,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 “哥哥,刚刚逗你玩的,这里没有老师,反正你以后都会待在这里,我想和哥哥感情更好一些。” “嗯,我也是。” 两个小孩说着都凑过来拉着他的手。 心脏东一下,西一下地跳动着,不安从嗓子眼漫上来堵在喉口,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他看着两个小孩白嫩的脸蛋,脑海里全是刚刚那句,以后都会待在这里。 “小一,哥哥忙完家里的事是要离开的,以后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噗嗤。 话音刚落,两个小孩同时捂着嘴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里面盛着格外刺眼的开心。 “哥哥好笨啊!” “对,一点都不聪明!” 小一和小二咬着耳朵,等笑够了才又看向祝沅,“哥哥是家人,家人不会离开这里。” “对,一家人是要永远待在一起的。” 他们说着同时点点头,对这一理念十分认可。 祝沅怔住,身体温度一点点流失,到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有透骨的寒意,他有些听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书房走出去的。 脚步虚浮,要扶着墙才能维持平衡。 眼前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他就站在这里,他就是贺子呀,他回来是因为有人去世帮忙超度。 可是去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奶奶要规定一天只能食一餐? 他在这里的原因真的只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内心摇摇欲坠,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的嗡鸣声更是让人心烦不已。 是因为没有用餐饿的吗? 吃了饭会好转吗? 祝沅踩着木地板,像是走在必经的牢笼里,太压抑了,他要出去透透气。 一直走到树下,他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手指不住抠弄着,脑子有什么不断往外冒又被隐形的手暴力按了回去,头疼欲裂。 胃里不断往上反酸水。 “好痛。” “脑袋好痛。” 祝沅捂着脑袋,嘀咕着猛地抬手往头上敲了两下。 没什么用。 还是疼得厉害。 眼眶里不断流出眼泪,滑过脸颊,滴在指尖最后只剩冷意。 “祝沅。” “祝沅。” “祝沅。” 嗡鸣声中,多了其他声音,飘忽,急切,那种想要人听见的焦急让祝沅抬头看向四周。 除了树还是树,这里似乎没有叫祝沅的人。 抬手将眼泪拭去,双手垂在身侧,不经意间口袋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可他明明记得手机该是放在背包里才对。 他嘀咕了一声将手机开机,屏幕亮了几秒,一条又一条信息从里面弹出来,消息提示音响个没完。 点进去,里面的信息多数时间来自三月二十四号。 其中一个头像空白,昵称空白的人发来的信息最长,还有部分是他的朋友程明星,吴尚北,以及同事发来的。 祝沅先给朋友汇报了一下近况,最后才点进无名人的聊天框。 里面的信息都是一长段一长段的。 看起来不像是朋友,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和这样的人联系过。 【根据资料,贺家起源要追溯到两百年前,那时候他们祖上是个朝廷命官,当时的皇帝沉迷玄学,喜欢以稚童献祭祈求风调雨顺,贺家祖上为此找来了当时最厉害的术士,后面那个朝代只活了不到二十年,那个术士被陷害而死,死前留下诅咒。】 【关于那个诅咒是什么没留下记录,反正自那以后贺家子嗣凋零,即使生出来也活不了多久,为了找到解决办法,贺家祖上又去找了其他有名望的术士找寻解决方案,最后得到了一个极其阴损的法子,以人命向上天献祭,当时为了实验,他们花了很多财力将流民聚集在一起,在人活着的时候人骨拆离,钉进木板里……现在那些人的后代好像还残存在贺家山下不远处的镇子上。】 【后面经过不断改进,他们的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你快回来,继续留在那里可能会死。】 祝沅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手指发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他反复将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越是回想,脑袋越是疼,在手机电量耗尽彻底关机后,才从聊天记录里回过神来。 明明他就是贺家的人,却奇怪地对这些事一点都没印象。 有点乱。 脑子还疼。 祝沅艰难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在林子里瞎逛,实在不想再回到宅子里面。 阳光透过树冠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走走停停,视线一晃而过最后又停留在一个坑洞上,那好像是上次小二提到的兔子窝。 一个横着向下暴露在眼前的洞,边缘盖着一些树枝树叶。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双腿自发向那边走去。这里的树很多,可其实平日根本见不到什么动物,连只会叫的鸟都没有,所以对小孩子们提到的兔子,祝沅持有怀疑的态度。 在方便找到一根树枝,他蹲在洞前刨了刨,里面的土板结,根本没有兔子生活过的迹象。 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树枝突然触碰到泥土之外坚硬的触感。 “什么东西?” 一番努力后,祝沅看着眼前巴掌大的盒子,有些怔忪,这好像是他小时候藏起来的,时间太久他居然都忘记了。 小心将盒子上的浮土清理干净,打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零碎的小东西。 骨头,石头,牙齿,还有被制成标本的兔子眼睛。 以前珍惜无比的东西,现在再看见却觉得恶心。 祝沅皱着眉,将盒子合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怪异的东西。 他喜欢的应该是…… 想不起来了。 那个盒子又被埋了回去,蹲了太久再起身,祝沅晕乎乎晃了两下,但很快有人扶着他的腰,让他免于摔倒。 “谢谢。” 祝沅缓过来,转身朝人道谢。 “不客气。”陈笑天呲着牙,原本只是蒙着一边眼睛的脸上,此刻满是伤痕,一道道深到皮肉外翻。 “你是谁?”祝沅见人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的模样,抿了一下唇不动声色和人拉开距离。 第53章 陈笑天的唇角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扯了一下。 “祝沅,你在胡说什么呢。算了,没时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人说着,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山下走。 简直莫名其妙。 “放开我!”祝沅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往宅子跑。 明明那人看起来伤得很重,走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人从后面扑倒在地。 脸颊摩擦着地面,鼻尖都是泥土的味道。 “祝沅,你怎么了?真是怪,算了先下山再说。” 陈笑天坐在他背上,困惑地盯着不断挣扎的人,只是眨一下眼,脸上就疼得厉害,让他没法去深思祝沅奇怪行为的原因。 起身,将人拉起来,双手用布条绑住,拉着往下走。 “……” 祝沅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人,趁人不注意,一脚将人踢倒,踩在他的膝盖上: “我认识你吗?” 陈笑天原本就疼得厉害,这会儿张开嘴哼了两声,才继续回答:“我是陈笑天啊。” “祝沅,这里真的很危险,我们先去山下再解释怎么样?” 又是祝沅这个名字。 祝沅摇晃了两下脑袋,脚下用力,逼得陈笑天再开不了口。 被强行压在最深处的记忆一点点飘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冷。 想起来了。 他是祝沅。 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帮忙超度,是来寻找摆脱贺子的办法,这几天像是被用了药一样,他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再回想方才侦探发来的消息,不断生出的浓烈的绝望将人淹没。原来从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这些人要他死在这里。 贺子要他死在这里。 他努力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泡沫。 “不,不,不……”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活着,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不要哭,祝沅,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陈笑天看不得人流泪的样子,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祝沅,想要安慰这个伤心的人。 可,做不到。 祝沅收回踩着陈笑天的脚,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真的能带我回去吗?” 几乎不抱希望的询问。 陈笑天瞧着他异常凄惨的笑容,只觉得心脏一钝一钝的疼。 “当然,我会带你回去的。” —— 两人在树林里逃窜,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刚开始祝沅还能勉强分清方向,后面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跟着陈笑天的脚步走。 速度很慢。 好几次,祝沅都以为陈笑天会突然一下晕过去,但这人还是喘着粗气缓了过来。 从天亮到天黑。 他们走在下山的路上,却从没走到山脚下。 几个小时里,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也有人追过来。 沉默里渐渐染上疲惫,疲惫中又生出绝望。眼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像是一张不透气的网,将人死死罩在里面,压抑无比。 后来,天真的黑透了。 祝沅摸索着树干小心往下走,好一段时间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连陈笑天的呼吸声都完全消失不见。 “陈笑天?” 他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被遗弃在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想认命。” 小时候,院子里的老人总说每个人都要既定的命数,无论怎么选择,最后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逃避只会让这条不怎么平顺的路变得更加曲折,最后人被磨平心性接受这般的结局。 那个时候,祝沅天天发愁的事只有怎么让肚子吃得更饱,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眼前太黑了,他被绊了两下摔在地上,再又一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时,身后出现了莹莹光亮。 “贺子。” 祝沅蜷缩着身体不敢动弹,手指死死抓着袖子,希望那些人没有看见他。 但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真的有用吗? 那些人站在上方,被拉得歪斜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脖颈在此刻仿佛被谁掐住,怎么都呼吸不了。 脑海里闪现出各种可能性。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奔跑,借着对方微弱的烛光,义无反顾地朝山下跑去。 肩膀撞到树干无所谓,被绊到也无所谓。 “贺子。” 又有人在叫贺子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被踩着尾巴般的生命倒计时在耳边不断响起,不论如何他不想那些人如愿。 祝沅咬牙继续向前冲,在完全踏入黑暗中时,小腹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痒意,眼皮沉甸甸的。 汹涌的困意袭来。 “艹。” 恼怒地骂了一句,随后黑暗连着黑暗,连倒地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第38章 人的一生总共只有两件大事——生和死。 前者让人欣喜,后者让人悲痛。 可如果在出生之际就知晓了死亡的期限,那最后留给亲人的就只剩惊恐。 —— 3.29 祝沅再醒来的时候,眼前被蒙上了一层布,什么都看不见。 四肢稍微动一下,都会感受到明显的束缚感。 四周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因为过于安静而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 现在的局面很明显,他被抓了回来。 比起绝望,祝沅更多的是感到疲惫,身体连同灵魂,像是甩不开的锈迹渗透到了内里。 室内响起一声叹息,很快又重归寂静。 今天是最后一天,七七,在丧葬文化里,属于最后一个祭日。生前再多遗憾,再多执念,都会在这一天被遗忘重入轮回。 当时那个大师念叨了一句,祝沅事后有去调查过,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只要找到贺子不愿离去的执念,满足之后,自己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可现在看来,贺子一直待在他身边不肯走,其实是因为这个执念本身就和自己有关。 不是因为恋人。 而是因为那个诅咒。 他们要干什么,掠夺他的身体,挤走他的灵魂? 那之后程明星他们会分辨出自己吗? 这个身体的名字是祝沅,还是贺子? 一家人,不想和这种家庭是一家人…… 贺子真的真实存在吗? 他靠近自己的目的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各种念头四面八方地挤进脑袋里,缠绕着,让他再找不到最初的平静。 贺子。 贺子。 贺子!!! 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的人生变成一摊烂泥,现在连最后的一点点自我都要消失不见。 好恨。 原来人无力到最后只会生出想要将自身点燃的愤怒。 他想要大叫,想要打破这溺死人的安静。 做不到。 那些人用棉布将嘴堵上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中响起推门的声响,连续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很多人,那些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周围消失。 视线。 一道道热切的,兴奋的视线落在身上。 即使蒙着眼布,祝沅依旧感知到了那股灼热到像是要将他吞吃掉的情绪。 这种被控制被鱼肉的感觉很糟糕,而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是死死抠着身下的木板,用力到指甲感受到刺痛。 想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可有人不愿意他这么做。 不知道是谁伸出手,将他用力的手指掰开。 “……” 那些人没有出声,火柴摩擦点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什么在燃烧,空气中多了一股纸张燃烧的味道。 没等祝沅听清楚其他动静,有人将堵嘴的东西拿开,捏着下巴灌进了什么东西,烟熏火燎的味道,很难喝。 速度太快,液体呛进气管也没让他们停下。 最后捏着下巴的手离开,祝沅难受地歪着脑袋咳嗽。 气管里火辣辣的疼。 “放,放过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粗糙的石头刮着嗓子,难受,嘶哑,咳得太过难受,部分液体从鼻腔流出。 他知道自己现在狼狈不堪,没有谈判的资格。 可是万一呢? 他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安静。 那些人仿佛已经离开,只剩下眼睛被抠出来留在这里注视着自己。 视线被掠夺,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很快他的手掌被人用湿毛巾擦拭,就连脚掌也没放过,还有额头。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或许是毛笔,在方才被擦拭干净的地方画着什么。 第54章 很凉。 很轻。 他闻到了一股腥味。 那些人提笔的时候有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轻颤间,又被快速粗暴地拭去。 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作为主角的人却被动接受着一切,等待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有人往脖颈上系上了什么,紧紧勒住每次呼吸。 有人往他口腔里放置了一颗珠子。 有人在唇瓣上倒入温热的蜡油。 有人将他的耳朵用湿棉花堵住。 …… 祝沅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了容器。 随后蒙着眼睛的布被揭开。 他在祠堂里。 就躺在他看见过的那口棺材里面。 狭小的视野里,一颗颗人头占满了全部,他们瞧着他,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 “很快,睡一觉就好了。” “不要害怕,马上就会结束。” “新的人生,新的一切,晚安我的孩子。” 文琇竺温柔地凑上前给予了祝沅一个吻,随后那一颗颗脑袋全部凑上来,亲吻他的额头。 蜡烛的光在他们手上摇晃,棺材里像是漏风一样,冷得人牙齿打颤。 一个贺子模样的纸人被放入棺材,就趴在祝沅身体上方。 随后一句句祈福词从他们嘴里蹦出。 祝沅什么都听不清。 声音像是从水里过了一遍,沉重,模糊。 他眨巴着眼睛,泪水一点点从眼眶流出,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画面被棺材盖遮挡。 眼前最后一缕光消失不见了。 都说人死前会过一遍走马灯,祝沅以为会看见小时候努力挣扎的生活,或者工作时同事领导因为项目完成庆祝聚餐的时光。 都不是。 他看见了贺子。 好讽刺,因为这个人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结果最后走马灯看见的还是这个纠缠着不肯放过的人。 画面里,贺子那个时候刚展现偏执的占有欲,和后面的他相比,那个时候贺子会为自己过度干预恋人的私事道歉,买上一些鲜花,甜点,衣服,领带。 贺子在这段恋情中占据了太久主动权,在这种节骨眼上,祝沅看着埋在自己怀里乞求原谅的恋人,内心忽地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要纠正贺子。 那段时间祝沅规划了很多事情,一边汇报自己的行程让贺子安心,一边又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然后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最后彻底放弃。 “我说过只要在家等待半个小时我就会回来,为什么要一直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啊,贺子。” “可是我想你了。实际上我等待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四十六分。” “那你怎么解释床上玩偶眼睛里的摄像头,我们就住在一起,你还想通过它看见什么?” “我想看见24小时的宝宝,生气了吗,那个摄像头也会照到我,你也可以看我睡觉的样子。” “……你根本就没想控制。”祝沅看着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人,手机被分享了十来个录像视频,滴滴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这个人。 贺子对他太过熟悉,熟悉到总是踩着他生气点撒欢。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跟贺子分开。 祝沅这样想着,扭了扭被束缚着的脖颈,艰难呼出一口气。 那颗被放置在口腔里的珠子,没法吐出,也没法吞咽,凉飕飕的,像是叼了块冰一样。 身上的纸人刚开始没什么重量,随着每一次呼气,渐渐开始往下压,到最后仿佛真的有人压在他身上一般。原本粗糙的触感也开始变得光滑,就在刚刚,他的手背上有人在上面快速摸了一把。 脖颈上多了一道呼吸声,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可明明他该是听不到的…… 五感在人为封闭后,又忽地恢复正常。 甚至能听见身上的纸人呼吸间衣服摩擦的声响,还有外面的争吵声。 “这是唯一的机会,又在任性什么!” “对呀,孩子,你不是也喜欢他,以后一直都在一起不好吗。” “只要今天已过,你无病无灾,后面再要干什么我都不会再束缚你,就这一次你真的想让我们白发送黑发吗。” “他正好是孤儿,人际关系简单,不会有人注意到异常,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现在最后关头又在闹什么!” 似乎是那些长辈的声音。 祝沅隐约分辨出,第一句开口的人该是文琇竺,往日温温柔柔的人此时语气格外严肃,隐隐带着火气。 “……我不想了。” 一道声音响起,似乎就在耳侧,可细听又隔着棺材板。 是贺子。 “我不需要这个人的身体,我只是想要他陪在我身边。” “不用这么气急败坏地盯着我,爱上他不也是必要的一环吗,只是现在我有了其他的选择。” “他病了,回去之后要好好看医生才行……” 后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祝沅努力侧着耳朵想要再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可惜周围再次恢复安静。 无缘由地小腹又开始痒了起来。 从内壁到皮肉,骨头,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可一个男人的小腹能孕育些什么呢? 祝沅难耐地勾着脚趾,想要用手指抓挠,却被绳索束缚着动弹不了。就跟当时贺子的脑袋在里面亲吻一样的触感,发丝蹭着内壁,柔软的唇瓣,舌尖触碰着濡湿的筋膜。 他变成了一块土地。 种子扎根在血肉中,扎根,生长,最后生出和他一般模样的人。 他的出生,经历,记忆都会被抹除。 他将不再是他。 —— “七年,你一生能有多少个七年。”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事情你闹一闹就算了,现在呢拿你自己的命威胁自己的长辈吗?” 文琇竺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贺子此时手里拿着仪式最关键的用具,一根被刻满符文的人类腿骨。 贺家往上数四代,那时候家里被术士诅咒,家里的子嗣逐渐开始凋零,很多孩子都没能活过三十岁。 为了不使家族没落,祖上找寻了各种办法,经过了无数次实验,终于获得了一次成功,而那次之后除此在贺家尝试的人就是贺子的父亲。 情绪是最好的链接,感激,渴求,爱情……都可以,当时条件有限,匆忙找了一位贺子父亲曾经救助过的男人。 可仪式结束后,灵魂不稳,只要睁眼就会头痛欲裂,好几次睡不着觉自己将脑袋往墙上撞。 那次整整休养了一个多月才稳定下来。 文琇竺到现在都害怕听到男人半夜的痛哼声,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对方用陌生无比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她的孩子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为了这一天她找了很多适合的人选,祝沅虽说是贺子自己选的,但她调查过,人际关系简单,有事也从不会麻烦别人的性格,当作人身挺合适,所以她默许了贺子自行发挥的选择。 期间人身必须健康,需要控制饮食,作息,同时身体不要出现太大的伤痕,这些她都一一叮嘱过。还有为了让两人之间的气息统一,一些毛发的收集必不可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贺子都会再回到老宅。 这么长时间都走过来了,现在贺子却突然有了人的情感一样,跟她讲什么自由宣言。 她真的觉得心脏都要气炸了。 简直就是个逆子! “我没有,你不是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吗,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我喜欢他也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即将是你的。”文琇竺捏了捏鼻梁,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 眼珠轻转给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 距离凌晨十二点只剩下十三分钟,没有多余时间来说服一个突然叛逆期的人,现在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多说。 烛光不断跳动。 风呼呼钻入祠堂里,牌位摇晃着发出声响,气温在这一刻骤降,每个人都屏气等待着最后一刻来临。 “我说过要带他回家。” 贺子低喃着,将手中属于自己的大腿骨折断,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强行将棺材板掀开,一把丢出粗糙的纸人,将自己的恋人抱了出来。 “你疯了吗?!” “七七最后一天,你非要我们亲手给你送葬不可?” “你走了,你让你父母怎么办。” 贺子看着他们暴怒的脸庞,扯着唇忽地笑了起来,仪式一旦开始无法中断,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共同体,利益一致的总是同一副嘴脸。 “可我本来就死,我自己设计的我都没后悔,行了,外面要开始下雨了。” 话落,外面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雨声袭来。 众人表情一变,眼神中染上恐惧,他们完成了三四场这样的仪式,现在在场的许多人都已经换了一副身体,可仪式中断会发生什么,无人得知。 第55章 “快点,应该还有补救的办法,最后两分钟。”大伯沉着脸将手中的蜡烛放下。 外面的雷声轰隆直响,在愈发紧张的氛围里,贺子看着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从篮子里取出一颗鲜活的,好像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法子我们也是第一次尝试,无论结果如何,你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文琇竺看着那颗心脏,垂着脑袋,没有看贺子一眼。 后面雨越下越大,好像要将这座山淹没一般的架势,惊雷不断,让人即使昏迷都能感知到那天不一样的氛围。 原本该是无血的场景,最后还是变得鲜血淋漓。 * 耳边很吵。 有人在哭,似乎还有人在打闹,不过打闹声在被人阻止后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哭声和器械运作的声音。 祝沅睁眼看见的是一面很白很白的天花板。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感受到有人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了?”祝沅扭头看向在哭的人,程明星红着眼眶,眼珠在那一瞬间快要流出来却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我好得很,不是喊去旅游吗,失联就算了最后回来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程明星说着又开始生气,可看着祝沅手上的针眼垂下视线,没再多说。 “对不起,不要伤心,我,我有些忘了发生什么,但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祝沅抬手想要拍拍程明星的胳膊,刚抬起来又被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放下。 “真是不让人省心,现在你光是每天要吃的药就够饱肚子了。” “营养不良,脾虚,还有你之前状态不稳定的药物,我会牢牢盯着你吃药的,下次不要……” 祝沅静静看着朋友不断张合的嘴唇,后面在说什么其实已经听不太清楚了,耳朵里似乎还带着未干透的水汽,有些痒。 手指也是,稍微弯一下就感到刺痛,他抬起手指瞧了一眼,上面缠着创可贴,应该也是受伤了。 那他应该真的要跟程明星说得那样养好久了。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还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什么时候确诊的,什么都不记得也是因为中间犯病了吗…… 耳边的叮嘱声依旧在继续,祝沅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皮好沉,他又想睡觉了。 * 4.16 祝沅正在家里打扫卫生,之前的房子早已经被房东收回,当时他正愁着不知道该把行李先放置在哪里的时候,程明星告诉他自己之前已经租了新房,只是一直没搬过去。 他愣怔地看着眼前宽敞的房子,觉得很不现实。 除了在家里找到的一把钥匙,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这间房子是他租下的证据。 不过,祝沅瞧着宽敞的阳台,简洁大方的装修风格,确实是他会喜欢的房子。 晚上,程明星带着吴尚北拿着两瓶红酒敲响了房门。 这是自他出院后,三人第一次聚会。 “不错啊,这房子,挺敞亮。”吴尚北休息日坐车赶过来的,这会儿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躺,哼哼了两声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都收拾好了吗,不用我们帮忙?” 程明星将酒放在置物架上,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里面正炖着鸡汤。 “可以啊,这汤闻着好鲜。” 祝沅听着从冰箱拿饮料的手顿了一秒,笑着将饮料放在茶几上,“嗯,晚上多喝两碗。” “行了,程妈妈,祝沅都多大人了还操心这操心那的,过来一起坐会儿。” 吴尚北侧着身子拍拍沙发,满脸调笑,他实在受不了这个人了,自从祝沅住院,这个人比以前更夸张了,什么都要操心问一嘴。 “闭嘴等着吃,别找抽。”程明星斜了他一眼。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还是一起进厨房帮着祝沅准备晚饭。 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程明星喝多了酒,脸上泛起红晕。 “我还记得刚见到你的那天,跟个小兔子一样,看见谁都仰着这张好看的脸笑,让人想要摸两把,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家之前养过一只安哥拉兔,软乎乎的超级好摸。” 这人喝多了不会醉,但是话会特别多。 吴尚北撑着下巴,往嘴里丢花生米,瞥了一眼讲到兴头的人哼笑道:“这人又开始讲那只兔子了,估计现在都成老兔子了。” 祝沅扯了扯唇角,看了他一眼,指着酒杯示意。 这种场景他们经历了太多次,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这次也是一样,两人一个眼神就开始配合起来。 将程明星的酒杯悄悄顺走,里面的红酒换成葡萄汁。 反正闻着差不了多少。 一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和往常一样,最后走的时候吴尚北一脸嫌弃地拉着还想絮叨的程明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堆放在一边的垃圾,“这垃圾就给你一起带下去扔了,行了,不用送,我送这絮叨鬼回家。” 程明星一听要走,扑上去想要再抱一下祝沅,手刚碰到肩膀,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了一下,他没在意,拉着祝沅的手又叫他好好吃药,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吴尚北强制带走。 房门关闭。 室内恢复安静。 祝沅回头看着已经变得整洁的餐桌沉默了两秒,走进厨房,里面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人的空间里,有一道看不见的视线黏在露在外面的脖颈上。 祝沅不安地吞咽着口水。 怀疑自己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这几天他总觉得家里还有一个人存在,极为安静的时刻还会听见一道极浅的呼吸声。 放在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垃圾,会自己系好出现在门口,刚拿出来的食材,一转眼又已经在锅里烹饪结束。 他摸了一把手臂上出现的鸡皮疙瘩,嘀咕了一句见鬼,踩着拖鞋往卧室走去。 卧室房门掩上,原本无人的客厅啪一声灭了灯。 寂静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细听像是风声,又像是有谁在说话。 “宝…#%?…#宝宝……” “真可爱~” 【作者有话说】 大致就到这里啦,后面还会有番外,会补充当时贺子死亡的真相和贺子的心路历程[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