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奔逃》 第1章 我这一生,做过无数荒唐的事。 最荒唐的,就是带你私奔。 秋深,雾冷。 湖面波澜着,往河岸堤上一波一波的推攘着。 水色漫过矿黑色的原石,再寥寥攀过驻留在河岸尽头的砂石滩,不等停留片刻,又匆匆忙忙,前呼后拥着离岸落潮。 远处群山披星戴月,轻掩薄纱,仍蜷在浓浓的黎明雾色里。 而将醒未醒的除了山川星河,还有刚被人从被窝里铲出来的季枳白。她裹着长至脚踝的薄款羽绒,在晨雾中瑟瑟发抖。 罪魁祸首却兴奋不已,她完全无视了湖水的冰凉,三两下蹭脱了鞋,赤脚跑向砂石滩。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提醒她碎石扎脚,那头的欢呼声已经夹杂着惨叫,曲折蜿蜒地惊掠起了一群鸟雀。 这小疯子! 算了,随她去吧…… 她咽下到了嘴边的劝阻,困乏地打了个漫长的哈欠。 最近的黄道吉日太过集中,她的民宿前两天刚承接完一个湖边婚礼,今天又来了一个订婚宴。 原本中间有时间修整倒也还好,偏偏昨天下午还有一个小型的cv专场见面会。因来的粉丝太多,签名环节严重拖慢了流程,导致见面会结束的比预期晚了两个多小时。 她和员工只能加班加点,连夜协助婚庆策划团队布置现场。还因今天订婚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不仅不能偷懒,还得加倍用心,紧迫盯人。所以直到凌晨三点,她才刚刚忙完睡下。 结果睡了还没两小时,就被这位小祖宗从床上挖了起来,陪她看晨雾,看日出。 命苦。 命真的苦。 季枳白又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这才弯腰拎起岑晚霁随脚甩下的白鞋往砂石滩边赶了两步。 岑晚霁已经赤脚踏进了砂石滩里踢水玩,冷寂了一夜的湖水冰凉冰凉的,看得季枳白眉头紧皱,仿佛泡在湖水里的不是岑晚霁的脚,而是她的。 她打了个冷颤,默默地将羽绒又裹紧了些。 她也算是看着岑晚霁长大的,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娇小姐还有这么顽强的忍耐力? 季枳白吸了吸鼻子,看了眼穹顶之上泾渭分明的那道晨昏线。 天色已亮了许多,不出半小时,就能等来日出。等再赏完晨雾,她抓点紧,倒也还能再回去睡个两三小时。 她在这美美打算,岑晚霁等了片刻,见她还在岸边,转身扬手招呼:“姐,你过来呀!这里的水可浅了。” 季枳白垂眸看了眼圈圈晕晕的湖水,又瞥了眼自己压根没来得及换的室内拖鞋,心底刚生出的那丝跃跃欲试,立马掐灭:“你自己玩吧。” 她都奔三的人了,还是稳重些吧。 岑晚霁噘了噘嘴,倒也没再强求。 她许久没有这么撒野,犹如野马脱缰,肆意欣快。自然也没注意到季枳白望着她的神情不知何时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 季枳白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和岑晚霁联系了,也许是从她和岑应时偷偷恋爱开始,她就有意减少了和岑晚霁的联络,避免露出马脚,被她知道。 可真正切断联络,还是在她和岑应时分手之后。她刻意忽略了与岑应时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直到一个月前,他们共同的发小许柟向男友求婚成功,辗转联络到她,想在不栖湖畔举办订婚宴广邀亲友。 她没有理由拒绝。 许柟不仅是他们的发小,还是季枳白的表姐,岑应时的堂姑。 她想粉饰太平,将她和岑应时的这段感情彻底掩埋,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可即便已经分手两年,在岑晚霁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内心仍是兵荒马乱到无法收拾。 季枳白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这还不是岑应时亲自出现呢。 她甚至连问他这次来不来都没有勇气……不过,也没必要问了。即使她今天不会在订婚宴上见到岑应时,半年后的婚礼现场也得碰面。 早晚的事罢了。 她出神之际,黎明已稍胜一筹,款步吹开了弥漫在湖面上的冷雾。 湖岸上,白鹭轻啼,啼声嘹亮。 互相环抱的群山,似也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从山顶跃出的阳光,犹带着稚嫩的温柔,将眼前的整幅画卷染成了一匹织锦,金光粼粼。 “哇哇哇。”岑晚霁被眼前的日出惊艳,迫切分享,转头去寻季枳白。 她转过身的刹那,不知看见了什么,视线越过季枳白看向了她身后。随即,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惊喜与不敢置信就像是点燃了一段白日的焰火,璀璨又明媚:“哥!” 季枳白半眯着的眼睛忽然被阳光灼烫,心口处,骤然乱了节奏的心跳像是一道只出不进的阀口,在短暂的闭阀断流后,疯狂涌动。 她原本就拢在胸口揪住羽绒开襟的手,紧了又松,足足数秒后,她才若无其事地顺着岑晚霁的目光往身后看去。 岑应时一身黑色的大衣,站在三米开外的岩岸上。他身侧,是一盏孤零零的老式路灯,灯光刚灭,钨丝里还余有零星的滚烫亮光。 从湖面上袭来的风,卷带着被阳光渲染成一缕缕金丝的雾面快速迁跋,也带起了他的衣角往后翩迁,露出了深色大衣里,几乎与这黎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西装。西装领口的纽扣被他挑开了两粒,倒是显得没那么沉稳正色了。 他并没打算过来,所以只是对岑晚霁轻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后者得到回应,立马欢天喜地的踩着水,去礁石上拍日出。 唯一的“观众”退场,季枳白也懒得演一出年少故交久别重逢的戏码,正想移开目光时,他倏然侧目,将视线牢牢地锁住了她。 久违的对视,却依旧令季枳白感受到了熟悉的攻掠,侵占与交织。 她呼吸一滞,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揉捏压扁在掌心里的易拉罐,整个胸腔都被挤压成了一团。 可莫名的胜负欲,却在同一时间熊熊燃起。她不想暴露自己外强中干,羊质虎皮,始终没有先一步逃离目光。 隔得远,季枳白并没有看见岑应时唇边略略勾起的浅淡笑意。 这么多年了,她似乎还是没发现,她气弱时总喜欢欲盖弥彰的虚张声势。 他将指尖夹着的烟衔至唇边,疾凉的风已经吞没了大半的烟卷,他睨着晨雾里像雀翎般冷傲孤高的季枳白,夹烟的指尖微微一弹,灰烬落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 开坑啦!今年冬天又能和你们约上了。 每天上午的11:18分准时更新! 庆祝开文,随机掉落200个红包~大家一起开心一下! 明天见! 第2章 季枳白预想中的回笼美觉,到底是没睡成。 岑应时先去民宿办入住,而岑大小姐在岸边玩了会水以后并不满足,央着季枳白带她去湖中心赏晨雾。 雾色未散,浓稠得像是从农家烟囱中飘出的烟色,连绵着缠了群山万里之遥。 于是,想劝她“等现在去湖中心雾早就散了的”借口,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况且,天亮后,来参加许柟订婚宴的亲朋好友就陆续到了,她有些不想面对有岑应时在的这种场合。 季枳白垂眸看了眼晃着她手臂,嘤嘤撒娇的岑晚霁,明明心中已有了决定,却仍旧故作为难:“那赏完晨雾,必须跟我回去,我还有一堆事呢。” “回。”岑晚霁立刻点头,生怕她反悔:“肯定回。” 她又不是真的任性到无法无天的人,会让季枳白抛下订婚宴上的一堆事来陪她玩乐。就算她有这胆子,她也怕她哥回头秋后算账,那她可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季枳白“勉强”的答应下来,回民宿开车,载岑晚霁去附近的渔家租艘小船。 岑晚霁还想拍些风景照,就留在路边等她,两人分开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姐,我哥去吗?”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帮我问问我哥去不去。 季枳白脚步微顿,却没停留地保持着大步离开的姿态,冲身后的岑晚霁比了个“ok”的手势:“我问问。” 她的民宿就开在崖岸边,面朝不栖湖,可观日出晨雾,也可赏日落山林,景致绝佳。 她原先买下来的宅基地占地面积就不小,为着开民宿,她还将整片山坡都包了下来,要山景有山景,要户外还有草坪和花园。为了将不栖湖的风景发挥到极致,她还特意在山崖上搭建了观景台,连湖景也承包了进来。 因这规模和运作,她的民宿能承接各种中小型的活动。即便淡季来游玩的散客少,她也从不缺生意。 更遑论,不栖湖四季美得各有风情,从不缺慕名而来的游客。 季枳白绕过正门,抄近路进了停车场。 她的车有电子钥匙,可通过识别手机使用车辆,即便没带车钥匙也不要紧。 坐入车内,季枳白边启动车辆边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眼民宿的房间。 昨天序白的入住率很高,几乎所有房型都销售一空。唯一剩下的一间湖景房,还是她以防万一,替许柟留的。 岑应时一来,前台应该把那间空房先开给他住了。 但…… 季枳白看了眼并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一时也猜不透岑应时是否休息了。 她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带,启动车辆,倒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叫上他一起,而是在想等会用什么理由把岑晚霁搪塞过去。 谁要跟偷偷摸摸地下情的前男友泛舟湖上,上得去下不来的? 多一事肯定不如少一事。 季枳白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岂料,她前脚刚开出民宿,后脚就接到了许柟的电话:“你干什么去?” 这种问法,必定是亲眼看见她了。 季枳白在路边停了车,回头找了找:“你在哪?到民宿了?” “刚到。”许柟说:“我车还没下呢,就见你飞出去了。” 季枳白被她的夸张用词逗笑,边揿下车窗招呼岑晚霁过来,边回答道:“本来想趁你还没到,陪晚霁去游湖赏晨雾的。” 许柟还没开口,跟她一车来的岑母立刻接过话:“今天什么日子,还游湖赏晨雾?枳白啊,你让晚霁接电话,我跟她说。” 乍一听到岑母的声音,季枳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她看了眼满脸雀跃小跑到车旁却又在听见岑母声音后,慢下步子,噘嘴不快的岑晚霁,笑着叫了一声:“阿姨。” 岑母柔声答应完,催促岑晚霁:“你小姑今天订婚,你乖乖的别添乱。等明天,你想去哪玩去哪玩,没人拦你。” 可晨雾又不是每天都有…… 岑晚霁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可顾着许柟就在边上,也不好意思说。只能用力甩上车门,以示不满。 季枳白听着巨大的关门声,心疼到眉心也跟着抽了抽。 她边掉头回民宿,边替岑晚霁回话道:“晚霁是最懂事的,我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结束通话后,岑晚霁往后座瞥了眼,轻挑了挑眉:“我哥呢?” 季枳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他不来。” “嗯?”岑晚霁疑惑地扬了扬尾音,她哥……不是一向最爱和季枳白凑一起玩的吗? 还会拒绝? 可当她转头见季枳白一本正经地开着车,连个眼神都忙得分不过来时,又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有鬼。 一定有鬼! —— 季枳白把车开回停车场时,原先的车位上已经停了另一辆车。 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贴着“叙白”二字,是她另一家民宿的专用接送车,平时也用来往返鹿州和不栖湖两地,运送一些稀缺的食材和物资。 今天多半是来送一些订婚宴上需要用到的食材。 她没多想,另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了进去。 岑晚霁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小段路的功夫,她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生气。下了车后,反而抱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快步往民宿走。 岑母就坐在大堂另一侧的咖啡厅里,那是民宿风景最好的地方,面朝不栖湖,能将整片风景一览无余。 岑晚霁推门而入时,门口的风铃轻响,她闻声抬头,边挂了电话边朝两人招了招手。 季枳白和岑母许久未见,对方又是她沾亲带故的长辈,她理应要过去打声招呼。 她四下看了眼,没见着许柟,路过前台时,顺口问道:“许总上楼了吗?” 前台见是她问,连忙回答:“安排去休息室了,她确实很喜欢休息室的阳台。” 这是季枳白昨晚就交代过的,她对许柟的喜好和审美,一清二楚。 她原还想再交代前台,晚一点送些西式餐点和咖啡上去,话到了嘴边,想起万一等会想要脱身,这就是现成的理由。于是,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一来一回的这点说话功夫,岑晚霁已经跟只花蝴蝶一般扑进了岑母的怀抱。 她从小受尽宠爱,在岑母面前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也只有这么被爱,才能娇惯出岑晚霁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性子。 季枳白在邻座的沙发上坐下,与岑母寒暄,等问到姨夫怎么没来时,岑母轻拍了拍岑晚霁的后背,示意她坐好,这才回答道:“阿柟订婚,他怎么会不来。不过是有点事耽搁了,等晚点让应时去接。” 话落,她笑看着季枳白,补充了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有喜讯了,我跟你姨夫也是一定要到场的。” 三家都有不同程度的亲缘,季枳白算是岑家很远房的一脉亲戚。其实细论起来,早出了三代,但老一辈的人最重亲缘和血脉,但凡沾了点辈份,那便要论亲。 岑母这话说得也不算突然,甚至还有些亲昵,可季枳白仍是恍惚了一瞬。她笑了笑,垂眸掩下眼中的尴尬和沉默,提壶给岑母添了半盏茶。 一直赖在岑母肩头撒娇的岑晚霁,余光瞥见站在咖啡厅转角处的岑应时,一下坐直了身体,招手道:“哥,这里!” 岑应时懒洋洋地回了个头,用手势示意,咖啡机在加热,他还要再等一会。 季枳白背对着他,压根不知道他在那。她心中懊恼着岑应时的阴魂不散,脸上却没表现出一点。 可能是以前偷偷恋爱时,在大家面前的遮掩功夫已经磨练得如火纯青。她的身体出于本能的,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前,就按照正常的逻辑,给出了许久未见“多年好友”时应有的反应。 她十分自然地顺着岑晚霁的视线转头看了过去,没表现出任何异状。 岑应时已经回过头继续等咖啡了,两人不用对视,这让季枳白暗暗的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正要回头,以一种逢年过节与亲戚寒暄这种特定场景才会出现的夸张语气,先瞎诌一番岑应时的变化与优秀,再添油加醋地搬弄一些听来的夸张事迹,最后再拐着弯的吹捧是岑母天生丽质,教子有方时,她忽觉有一道视线毫不遮掩地锁定了她。而顺从直觉与本能,她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了这道视线从何而来。 岑应时正透过咖啡厅与大堂隔段处的金属镜面,肆无忌惮地看向她。 他刚洗过澡,发梢还泛着湿意。 民宿室内有恒温调节,温度比清晨时的不栖湖要温暖许多。他下来时没穿大衣,里衬的那件西装也换了,只穿了一件慵懒的浅灰色的套头毛衣,看上去倒是没清晨那会,那般气势迫人了。 他一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放在咖啡机台面上,把玩着房卡。看似是在百无聊赖地等咖啡,可实际上,却是借着角度刁钻无人发现,潜藏着,窥探着他的目标。 季枳白背脊微僵,瞬间将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干二净。 她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立刻缩回了视线。 岑晚霁一看见她哥就想起了邀请被拒的事,趁着岑应时还没过来,连忙篡改事实胡编乱造地向岑母告状:“我哥现在是飞黄腾达了,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说话没分量也就算了,反正我都习惯了。可枳白姐特意邀请他一起去看晨雾,他却连个理由都不给,直接拒绝了。” 岑晚霁挑岑应时毛病时,就喜欢夸大其词,生怕事说小了,没能达到岑父岑母的处理标准。这一招,她从小用到大,百试百灵。 第3章 他略带审视与兴味的目光,莫名的让季枳白有一种自己正被他拆开、拧碎又重新拼装起来的零碎感。 她眉心一跳,避开与他对视的同时,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不是洗澡休息去了?” 岑应时轻哂。 他这样一笑,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略勾,颇有几分肆逆之感。他一字一顿的,将她的话重新重复了一遍:“我,洗澡,休息,去了?” 最后的尾音,轻飘飘的,听着更像是在向谁求证什么。 季枳白自然听得出他是在质问,可谁让她理亏,别说反驳了,她此刻连挺直腰板都做不到。 相比岑应时的从容,她久违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烈火烹油,自作自受。 她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的,即便已经避无可避。 季枳白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她移开目光,对岑母颔首轻笑:“岑姨,我先上去看看阿柟,给她们送点咖啡和西点。” 她站起身,像是压根没看见岑晚霁脸上那副“就这”的遗憾神色,多补充了一句:“要是觉得无聊,可以让晚霁带你到周边逛逛。” 岑母自然应好,催着她赶紧去忙:“我坐会也要去帮阿柟接待一下客人,你不必挂心我。” 季枳白仍是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做足了表面功夫。 随即,她看也没看岑应时占了过道大半的长腿,侧了侧身,便从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这么明显的不待见,即便是岑晚霁也看出来了,她心中惊呼一声,俨然十分暗爽。想看岑应时热闹的心情就像是没拴绳的气球,顺着季枳白的气焰越飘越高。 她正美滋滋的扬起唇角,忽觉一旁飘来的视线——冷冽,漠然,充满了警告。 她背脊一凉,立刻扯平了唇角,装作无事发生。 岑应时这才凉凉的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落地窗外。 —— 季枳白去后厨拿了些西式点心,又亲手磨了咖啡,送去休息室。 许柟换好了礼服,正坐在化妆镜前上妆。听见敲门声,她微微侧过脑袋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没扫清是谁,便被化妆师捏着下巴掰了回去。 季枳白见状,自报家门:“是我,我给你拿杯咖啡上来。” 她放下托盘,让此刻稍微空闲些的摄影师和助理们自取后,给许柟的冰美式插上吸管,递到她手中:“喝吧。” “有你真好。”许柟笑眯眯的感慨完,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你坐下陪我一会,解解心慌。” 季枳白本就不想下去,依言坐下:“哪里心慌,我给你揉揉?” 许柟一口咖啡刚吸进嘴里,险些呛到,她笑骂了一句,问起宾客:“现在都有谁到了?” 订婚宴的会场和民宿大堂是分开的,会场离停车场更近一些。她安排了管家在停车场做接待引导,宾客可以直接进入会场或民宿的公开区域游玩,所以季枳白还真不清楚到了哪些客人。 但民宿服务这一行做久了,她的字典里压根没有“不清楚不知道不确定”这些字样,当即拿出对讲机,准备询问管家:“我去给你要份签到名单。” 许柟也不是真的好奇到了哪些客人,连忙打断道:“不着急,我未婚夫到了就行。” 季枳白稍一寻思就知道许柟是在开玩笑,他们小两口、双方父母以及岑母是同一辆商务车来的,她哪会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来了没有。 她刚准备收起对讲机,便见许柟透过化妆镜对着她挤眉弄眼:“岑应时,来了喔?” 好好的一个疑问句,愣是被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扭曲成了一句调侃。 季枳白面不改色,毫无情绪地回答道:“他倒是比你这个当事人更积极些,天刚亮就来了。” 许柟轻啧了两声,似乎并不意外:“他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昨晚人还在香港。我让他下午仪式前赶到就行,谁知道他这么早就赶了过来。” 化妆师正用化妆刷晕开眼影,她不敢动,只能从镜子里去捕捉季枳白的表情。 而后者,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丝毫没有给予她任何破绽:“他和你的关系一向很好。” 事实上,在岑应时和季枳白之间的天平还未发生倾斜时,三人的交情一致,并不分深浅。 许柟的父亲在军区任职,许柟初高中时期,许父职位调动。家中发生变故后,许柟被送到了姥姥家,也就是岑老太太那寄养。 当时同在许家寄养的季枳白就跟个拖油瓶一样,被买一送一的一起送了过去。 整整六年。 许家与岑家不仅是亲友世交,还隶属于同一派系。 有这一层关系和往来,再加上许柟从小就被当作男孩养大,性格开朗直爽,不拘小节,遇事不服拳头开路,很是讨喜。一开始,岑应时和她的关系更好一些。 后来,大家一起长大,感情渐深,倒也分不出浓淡了。 可自打许柟毕业,提前一步进入大学,只余下季枳白留在岑家后,这份平衡便被彻底打破。尤其是她和岑应时暗渡陈仓后,深深浅浅的事可没少做……早就回不到当初不分深浅的关系了。 一想到这些,季枳白就有些头疼。 岑应时就像一个还在燃烧的烙印,每每意动,就焚烧得她皮开肉绽,千疮百孔。 —— 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再躲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季枳白下了楼,先去会场转了一圈。 见一切安排都井然有序,她腾出手,给许柟发了一份到场宾客的签到名单。随即,她又去自助的甜品台看了两眼,记下受欢迎的饮料和甜品,通知餐饮部尽快补上。 忙完这些,她刚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悄悄猫着,一转头,忽然瞧见送完食材正往前台去的乔沅。她手里拿着送货单,应该是要去找前台值班的签字。 乔沅,是叙白民宿的店长。 而叙白民宿,是季枳白开的第一家民宿,至今仍在营业中。最要命的是——叙白的最大股东,是岑应时。 当年,季枳白毕业后,工作不顺,接连碰壁,在家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岑应时的事业刚有起色,忙得顾不上她。 两人因为时差和空间的交错,感情问题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在她最后一次提出分手前,她和岑应时吵过一架,准确的来说,是她单方面的发脾气。 岑应时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拿了一大笔钱给她开民宿。 可季枳白不仅没经验没底气,还没有和他谈钱的勇气。她的自尊让她无法接受岑应时为了挽救两人感情而赠予她的金钱,这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施舍。 那她之前的所有情绪,所有陷入抉择后的牺牲以及奔赴他时的不顾一切就变成了一场别有所图的预谋。 她不想任何人有机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凝视她,包括岑应时,也包括她自己。 他当时就站在空落落的客厅里,不解的看着她。 陇洲的夜幕,是比墨色还要浓郁的黑暗。可落地窗外,却清晰的倒映着这座城市灯红酒绿的璀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野里,除了他挺拔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身影,便是失焦成五光十色的斑点。 它们一点一簇,一线一篷,像极了拥挤在恐惧里冷漠嘲笑她的鬼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舍不得看她继续哭下去,曲膝跪坐在地毯上,将她紧紧的抱入怀里:“我的和你的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总要分得这么清楚?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这件事,一直是两人的共识。 无论他多努力,她也始终在为分离的那一刻做准备。 最后,季枳白还是接受了这笔钱,但不是赠予,而是以资金入股的方式,做了完美的切割。这个约定,即便是两人分手后,她也一直在履行。 这几年,每年结算分成和打款,都是乔沅和岑应时的助理对接的。 乔沅她一直都叫岑应时姐夫。 ……这两人,可千万别碰见。 想到这,季枳白下意识的在会场的宾客中搜寻了一圈。可别说岑应时了,她连岑晚霁的身影都没瞧见。 她心中有些不安,也不猫着了,立刻向乔沅所在的方向追去。 一路追至大堂,季枳白第一时间往咖啡厅看去。 原先坐着岑应时几人的沙发已经空了,桌面也已经清扫擦净,应该是走了有一会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做贼心虚的实在有些明显,一边暗暗吐槽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一边又想着,瞧人家岑应时,处处都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反应……才正常啊! 她边走边调整好呼吸,步履轻快地向乔沅走去。 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快走到前台时,门口风铃叮叮当当一声轻响,岑应时推门而入,径直向季枳白走来:“正好。” 他刚对季枳白说了两个字,拿着已经签好的货单的乔沅闻声抬头。 在玻璃门还未彻底关闭前,她满脸惊愕地失声叫了句:“姐夫?你怎么在这?” 整个大堂,瞬间一片寂籁,安静到季枳白都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噗通……又噗通…… 除此之外,还有鼠标顿停的间隔声,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前台充满八卦热情的眼神。 谁都知道,乔沅是两朝元老,是季枳白身边最信任的人。 但糟糕的还不是这些,季枳白看着刚刚才在岑应时身后关上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岑母和岑晚霁齐齐回头的动作像是被刻意放慢,一帧一帧的,在她面前反复回放。 第4章 她不敢去想岑母到底听见了没有,如果听见了,又听到了多少? 反正离得远,怎么都能找到说辞圆过去。再不济,岑应时这个当事人还在这,岑母总不至于越过他来拷问自己。 她心下稍定,边握住乔沅的手,用力地捏了捏,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三元,回去后把这个月的对账单发到我邮箱。”话落,她不等乔沅回答,松开她的手转而贴住她的后背轻轻推了一下,无声的示意她先离开。 乔沅虽然不解,但见季枳白如此反常,也猜到自己刚才应该是说错话了。 她不敢再停留,匆匆应了声好后,抬腿便走。 她前脚刚走,岑应时后脚就到了季枳白跟前。他轻撩了撩眼皮,看了眼几乎是小跑着离场的乔沅,问道:“这么急着赶她走做什么?”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随意,细听之下,似乎还含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调笑。 季枳白这会看见他就觉得头疼,她用余光留意着民宿门口的岑母和岑晚霁,直到乔沅顺利地从两人身旁经过,往停车场走去,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没好气道:“跟你熟吗?什么都管。” 岑应时诧异挑眉:“这么昧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察觉到岑母打量的眼神还落在这,季枳白皮笑肉不笑的伪装着客气:“你找我什么事?” “车借我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去接我爸。” 季枳白二话没说,回前台拿了车钥匙给他。其实他不用车钥匙也行,她这辆车还是两人没分手之前,岑应时陪她去买的。 她这边刷卡,他那边提车,从选车到开车走人整个过程都没用掉一小时。 这是她的第一辆车,当时的季枳白对车辆的功能和驾驶并不算熟悉。所以从车机的功能设定到电子钥匙的配置,全是岑应时一手搞定的,并且沿用至今。 岑应时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时,瞄了眼挂件。 系在钥匙扣上的挂件是他们在不栖湖的浅滩上等日落时,一颗颗捡来的。等带回家后,她把这些漂亮的石头一一摆在了玄关上。 他忘记提醒她隔天会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等发现这些石头不见了,她失落了好久。 岑应时不太会哄女孩子,尤其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季枳白主导,他除了匮乏的口头安慰她不要难过以外,便是约好了下一次的时间,带她重新去一趟不栖湖。 可后来,他们一起出国、去西北、去南方、走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没再回过不栖湖。 直到,他的工作重心从陇州转回鹿州。他搬家需要整理行李时,才从杂物间的一个柜子角落里找到了这袋被钟点工装在塑料袋的石头。 他没告诉季枳白,而是带着这袋石头回鹿州找了一家加工厂,将石头打磨处理,做成了一串珠链。 送给季枳白的那天,她刚因为他的迟到让她错过了电影片头而有些不高兴。 岑应时没解释,他拿过她随身背的小包放在腿上。在她专心致志的被电影剧情惊得连连低呼时,他把珠链挂在了她的车钥匙上,放回了背包的深处。 电影结束后,两人归巢。 他借口太累,不想开车。可他忘了季枳白的车是感应开锁,只要车钥匙进入车辆的识别范围内,它就会自动开锁,迎接主人。 于是坐入副驾后,他难得懊恼,手肘支着中控的沙发懒得说话。 季枳白只以为他是真的累了,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贴上他的眉心时,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看着她。 那会车辆已经启动,只档位还挂在自动驻车上。 她凑近了,微低了低头,垂眸看他。像是被他眼里幽邃的眸光吸引,她的目光流连着,在他眉宇之间停留了许久:“岑应时,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沙沙的,软软的,连同那道视线也慢慢的,从他的眼睛流离着路过鼻梁,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他半支着下巴,手指无意识的将嘴唇挡了大半。 地下室的光,暗到发深,幽亮幽亮的将她眼底的火苗点出了绛红色的光。他知道那是显示屏折射到她眼底的光,可那一刻,他确实被那一簇幽火点燃,有欲从小腹一直蓬勃着燃烧到了胸腔,将他彻底点燃。 岑应时支着下巴的手,忽然松开,转而掐住她的下颔,欺身而上,用力地吻住她。 至于那串珠链,那一晚,无人在意。 季枳白从包里翻出那串车钥匙时,还是在送岑应时回陇州的路上。 岑应时开车,从机场大道的闸道口驶入机场停车场时,忽然想起这么一件事,不动声色的敲了敲方向盘,问她:“带充电器了没有,我好像忘带了。” “手机的?”季枳白虽意外以他的严谨竟然会忘记带上充电器,见前方就是停车位,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去后座捞过背包,翻找起来。 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尽量把手机的电量充到满格,即便时间来不及,也会让它保持在当下最高的储电位上,否则就没有安全感。 等会送走岑应时后,她会打车回民宿,这么短的路程,她应该……是没有带上充电器的。 她翻了翻乱七八糟的背包,没翻到充电器,倒是先翻到了一串不在她记忆中的珠链。她摸着触手冰凉的石头珠子,愣了一会才将它从背包里拿出来。 岑应时打磨石头时并没有太破坏石头本身的生长特性,只是将有些硌手或者不平整的地方磨平了一些。它们依旧是刚从不栖湖里捡出来时的模样,甚至因为有加工处理过,皮矿外的珠面璀璨圆润,美得不可思议。 她惊喜的转头看向岑应时,还在看着后视镜停车的人,明显已经注意到了她的雀跃,唇角微勾,似乎有些小小的得意。 这表情出现在情绪十分匮乏的岑应时脸上,委实勾人。以至于她在后来很漫长的戒断期内,唯独这一幕始终舍不得忘记。 与之挂钩的这串珠链,自然也变成了她唯一可以寄情的物件。这么多年,除了绳子被磨断过一次外,她再没将它取下来过。 季枳白回过神,见岑应时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串挂在车钥匙上的挂件,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她习惯把所有不利的条件都变成理所当然,抬眸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半点没露怯。 她有权处理一切前任送给她的东西,不是嘛? 岑应时确实没资格说什么,他只是意外当年如此决绝退出他世界的人,竟然还会保留着它。 季枳白提出分手时毫无预兆,当然,这是站在了他的视角。 将陇州的势力和资源归拢,再在鹿州整合,发展,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鹿州虽然是岑家大本营所在之地,可岑父有意锻炼他,不仅没给予任何帮助反而经常抛出难题,观察他解决问题的手段。 他分身乏术,自然也没留意到季枳白日渐一日的疏远。在他的想法里,他考虑的是如何培植自己的势力,壮大阵营,以便日后有能力争取自己掌控婚姻。 季枳白和他有名义上的亲缘,在岑家,他们这样,属于不伦。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阻碍并非是无关痛痒的口伐,而是能用到刀刃上的权利。 她不符合岑家纳娶的标准,而他羽翼未丰,压根没有决定自己娶谁的自由。 他疲惫于两向周旋,被分手时也觉得很是冤枉。原以为她不过是和前几次一样闹个情绪,等她过了气劲,他再花些时间哄哄她,就能翻篇。 彼时,他困于调任的危局,尚在多方周旋。陡然收到助理递来的她要购买叙白剩余股份的收购书,生生给气笑了。 随后,这些年他陆陆续续送给她的礼物,都被她包装好,退了回来。 他们在一起太多年,他早已不记得自己都送了些什么给她。她退回的东西,他至今未曾拆封,仍原样保留着。自然,也就不知道她会留下这些礼物中最不起眼的这串石头珠链。 也许是岑应时的目光在这串珠链上停留了太久,季枳白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逐渐变得有些心虚。她怕他误会自己是旧情难忘,可在他并未开口询问时,又不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为自己开脱。 正琢磨着时,他抬眼,看向她。 这一眼倒没有季枳白想象中的那样会令她有所难堪,他眸色很深,被落地窗外鲜亮的湖色衬得如同山涧幽潭里的冷泉,幽涩难懂。 “多谢。”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后,把那串石头连同车钥匙一起握进掌心,转身走出民宿。 没有调侃,也没有好奇,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过去,他都没有探究的欲望。 即便这一切,季枳白早有预料,可他这么毫无波澜,连石头投入湖面都掀不起一点涟漪,这落差仍是让她觉得有丝丝刺痛漫入心脏。 她垂眸,转身。 两人一南一北,一个走向停车场,一个若无其事的回到前台后方坐下。 桌子上摆着乔沅送来的货单复印件,她随手拿起翻了翻,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都无法读取。 季枳白捏了捏眉心,头疼欲裂。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去茶水间倒杯冰水。 一杯喝完,刚解了渴。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着进来了新的消息。 季枳白点开一看,是乔沅问她,刚才是不是给她惹了麻烦。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没有,安心。】 发完,她正想着要不要纠正乔沅对岑应时的称呼,可打字解释有些麻烦,她今天累得跟一早跑了十公里一样,实在是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算了,反正今天之后,他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就跟三年前分手后,他也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一样,他们之间不会再出现一个许柟,又将两人从两个不同的世界重新推到一起。 第5章 岑应时刚上车,岑晚霁也跟了上来。 她半点没有不请自来的忸怩,拉下安全带顺手扣上,还主动的替他打开了地图导航。 岑应时主驾位置的安全带拉到了一半,见状,也不急着嵌入卡扣了。他微侧过头,带了几分审视的,瞧着她。 导航语音熟悉的开场白响起,岑晚霁往后靠入座椅时,像是才发觉他的目光,睁圆了眼睛回瞪过去:“怎么了!又不让跟啊?” 她的语气并不友善,也不知道是在记早上没陪她看晨雾还是方才在母亲面前没帮她解围的仇。 不过也不重要,小丫头片子的气性总没刚才屋里的那位大。 “随你。”岑应时低头,将安全带卡入槽内。 他没提醒岑晚霁,父亲久不见她,等会见面必定会查问她的功课和近况。她想躲清闲的算盘,怕是打错了。 岑晚霁习惯了他总冷着张脸,反正也不是针对她的。 她将座椅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见岑应时看都没看地图一眼,便调转方向驶出了停车场,还嘀咕了一句:“好像对这有多熟一样……”等开错方向,看你怎么办! 岑应时懒得搭腔。 车辆从民宿前的落地窗外驶过,他隔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季枳白倚坐在桌沿,手中拿着玻璃杯,正微低着头,在等制冰机出冰。 落地窗的玻璃有些反光,岑应时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凭借他对她的了解,她目光垂落凝在一处时,多半是在发呆。 他收回视线,心情瞬间晴朗了不少。 —— 岑应时那是阴转晴了,可季枳白这边却是晴转多云,甚至有局部降雨的风险。 她看完货单,回房间准备补个午觉。 订婚宴是下午才正式开始,她牺牲掉午餐时间,刚好能睡个两小时。可偏偏在她燃完熏香,戴好眼罩,准备入睡时,接到了前台的电话。 有客人预定了今晚的房间,却因满房,无法入住。 季枳白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显然,这位客人不是今天来参加订婚宴的宾客。 在许柟和她预定了包场办订婚宴后,今晚的客房就已经无法预订了。所以……对方是用什么渠道定下的房间? 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订婚宴,季枳白没敢耽搁,挂了电话后便匆忙赶到前台。 她赶到时,前台还在核查客房预定信息。 而滞留在前台无法办理入住的客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见季枳白过来,判断出她应该是做决策的管理层后,立刻扬声质问:“你们民宿到底什么情况?我付了钱,还不让住吗?” 他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婚宴立牌:“还是你们老板看不上我们这些散客的三瓜两枣,临时反悔了,想要加价?”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个情况,将前台拍得哐哐作响。 季枳白扫了眼他身后的行李,除了两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外,行李箱的拉杆上还挂了一个妈咪包。 她抬眼,四下搜寻,在大堂的廊柱后寻到了正哄孩子的家属。 她心里有了谱,侧目瞥了眼前台,先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她指了指客人的随行人员,低声吩咐道:“先请家属和宝宝到亲子乐园区等待一下,你找人招待。” 话落,她又立刻向客人解释:“我们解决问题需要一点时间,让宝宝跟妈妈去亲子乐园区,那边会有专人接待,也能安抚宝宝的情绪。” 对方的不耐烦有一半是入住出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另一半就是孩子吵闹。 季枳白处理问题一针见血,对方虽犹豫了几秒,但在与妻子眼神交涉后,明显达成一致,选择了配合。 她让前台先将客人的家属安顿好,随即,弯腰从柜台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对方。在客人接受的同时,她身体微微前倾,自我介绍道:“我是序白民宿的店长,我姓季,四季的季。” 季枳白态度亲和,又不显得过分谦卑,这落落大方的气派轻易就抚平了客人的焦躁。他放缓了语气,将情况又向她说明了一遍。 陈先生是半年前在直播平台下单购买了含五折优惠的民宿湖景套房三日入住,他按订单规定,提前三天预约房间。 系统替他预留房型后,因民宿订房程序关闭,无法自动形成订单,给民宿的线上客服发送了订房申请。但不知是员工工作疏忽还是系统出错的原因,这条订房申请均未得到处理。并且,顾客的订单在他完成了入住预定后,直接关闭了退款通道。 季枳白看得眉头紧蹙,这算什么事? 她对陈先生抱歉的笑了笑,借口确认是否有收到这条订单,让他稍候片刻。 前台早就确认过了,后台确实没收到任何订房信息。否则在明知今天有婚宴活动包场的情况下,就会提前与客人进行交涉。那样,不管是协调客人的入住时间,还是安排其他同级别类型的民宿都好解决。 现在……是真真的骑虎难下。 客人都拖家带口的来了,行程估计也全都定下了,她是能把人赶走让他过两天再来,还是赔偿他的一切损失,自认倒霉? 生意没法这么做的。 季枳白边滑动鼠标看能否腾出一间房来,边核对了一眼今天的宾客名单。 不栖湖是鹿州近年来最热门的景区,再加上明后天又是周末,许柟把订婚宴放在不栖湖举行,有一半的考虑是方便来宾在不栖湖度过两天假期。 能被许家邀请的客人,即便不是非富即贵,也各有所长。这对季枳白和不栖湖的未来发展,都有可能是个难得的机会。否则她也不会这么用心,想把订婚宴办好。 可眼下,序白满房,压根腾不出一间房来。 她的指尖流连着,和目光同时落在了岑应时的名字上,短暂停留。 数秒后,她心中便拟出了对策。 “陈先生。”季枳白笑容温和,陈述事实时尽量将语速放慢:“今天确实是有顾客包场举办订婚宴,所有房间全部满房……”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强势打断:“我是按订单规定提前三天预约的房间,如果无法入住,为什么没人和我联系?” 季枳白耐心等他说完,才回答道:“您预约的订单我们民宿确实没有收到,否则我们一定会立刻沟通,积极协调。但至于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我们还需要时间进一步核查。” 对方一听,刚缓和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没收到订单是你们的事啊,难道要我一个不知情的受害者去承担这件事的后果?”话落,他转身指着刚才妻子和孩子离开的方向:“我们带孩子出来玩不容易,不栖湖附近景区的门票,还有包车费用我们都已经付了,如果民宿出现问题,这些损失谁来承担?” 他面色赤红,显然是有些动气。 季枳白任由他发完了牢骚,才安抚道:“我并非想推诿责任,只是有必要向您说明情况。” 她笑容不变,语气温和:“您看这样行不行,民宿原本的入住时间也是下午两点之后,您可以把行李先寄存在前台。我尽快和客房部协调,看能否空出房间让您优先入住。如果实在无法协调出房源,崖边下还有一个民宿,我帮您去预定那边的房间,优先解决住宿的问题。” 怕客人误会自己是因对方五折优惠的订房价才故意找借口不让入住,季枳白思考了几秒,快速补充了一句:“我能代表序白向您承诺,这件事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她的眼神,温和坚定,底气十足。 事情真相未明,她态度不卑不亢,既不推诿逃避责任,也没有因为害怕影响民宿风评,承担后果,就任人拿捏,将此事闷头认下,寥寥处理。 陈先生显然也从她的这番话里提取出了这条重要信息,一时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发挥的漏洞。 他虽暂时默认了这个处理结果,但也难以立刻就松口答应。 他对季枳白并非完全信任。 即便如此,对季枳白而言,这短暂的休战就足够她腾出手来处理此事。 —— 岑应时旁观完这段插曲,脚步一转,将手中的车钥匙抛给了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我就不去触霉头了,车钥匙你给她吧。” 岑晚霁接了个措手不及,双目圆睁,不敢置信道:“你不想去触霉头,就让我去?” “不然呢?”岑应时理所当然。 岑晚霁:“……”活爹!这真是活爹! 岑应时原本都已经打算走了,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对岑晚霁道:“况且,你不是想找她要歌单?” 提到这个,岑晚霁立刻沉默了。 半刻钟前,她和哥哥接到父亲岑雍,开始往回走。 岑雍一向严肃,软语没过三句,就开始查问她的功课和近况。她应付了几句,不想车厢内的气氛太沉闷,也为了避开父亲的盘问,自顾自点开了车机系统里的音乐,放点歌听。 岑应时收藏的歌单里,最常听的文件夹署名是“puppy”,小狗。 她点开一看,只觉得歌单分外眼熟,可又没有太清晰的印象。 直到……爵士类奔放狂烈的电子音响起,岑晚霁莫名一僵,已隐约察觉这个歌单并不是岑应时的。就她哥那老古董的品味,歌单内不是小众粤语就是各类纯音乐,哪听得了这么狂躁的电子音。 她正这么想着,这首歌唱完,下一首《hush》因版权问题无法播放,直接自动跳到了下下首。 眼前这一幕,和上午季枳白开车时完全重合。 岑晚霁眉心一跳,特意看了眼屏幕上方连接的蓝牙署名,是岑应时的没错。 就算是季枳白的歌单,她哥正常备注就好了。 第6章 季枳白替陈先生存了行李,又亲自陪同着去亲子乐园区向陈太太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和安排。 陈太太有些意外。 这次出来度假,她不仅穿着随意,还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再加上她随时抱着孩子,照管拉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毫无社会地位的家庭主妇。 在季枳白和她先生已经沟通一致的前提下,即便对方不特意向她说明情况她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女性在各种社交环境下都是极容易被忽视的,尤其是和男性一起。 可对方对她的尊重不似作伪,而是真的觉得她有知情权。 季枳白见陈太太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稍稍分神。她放缓了语速,询问道:“陈太太,是我有哪里说得不够清楚吗?您如果有疑问,随时可以打断我。” “没有。”她将滑落至脸侧的短发勾回耳后,对季枳白笑了笑:“我觉得你的处理方式非常合理,也很为我们考虑。就按你说的办吧,我没有异议。” 到此刻,季枳白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亲自把这一家三口送上了对方定好的商务车内,看着宝宝在安全座椅内坐好,贴心的叮嘱了司机一句:“师傅,您等会送客人回来的时候,直接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a区。a口的电梯可以直达前台,客人带着宝宝,能少走一段路。” 话落,她又对陈先生夫妇再度承诺:“您二位安心玩,我这有任何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和您二位沟通,绝对不会影响你们此次的行程。” 陈太太接话道:“那就劳你费心了。” “应该的。” 说完这句,季枳白往后退了两步,目送着车辆走远。 她这么殷勤,当然是为了给自己留些退路。若真发生了难以解决的意外,起码看在她态度良好的份上,能少刁难她一些。 毕竟干服务行业,不是说一定要把姿态低进尘埃里,而是顾客希望得到充分的尊重和真诚。 季枳白目送着商务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抬手挡了挡阳光,往回走去。 岑晚霁在大堂等了她好一会,等到瞌睡上脑,才看到她步履疲惫的走了回来。 她从沙发上起身,往前迎了两步,才叫住季枳白:“我把车钥匙拿给你。” 季枳白愣了一下,脑子里空泛地跃出了半个时辰前岑应时接过车钥匙时的画面。她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岑应时让岑晚霁转交的。 她顺手接过来,想着刚才就看见了她在大堂沙发上坐着,颇有些懊恼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让你久等了,你可以直接把车钥匙放前台的。” 岑晚霁不好意思说,她原本还有些别的话想问她,否则她才没有耐心在这里等上这么久。只是看她这么忙碌,她那点看好戏的心思瞬间就有些摆不上台面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她弯了弯眼睛,撒娇一般笑了笑:“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季枳白确实也没心力照看她了,她脑子里边想着一会要做的工作,边简短列了个三五一二。等走出两步,她忽然想起要问一下岑应时,回身叫住岑晚霁:“你哥呢?” “不知道。”岑晚霁忍住一听到岑应时就想翻白眼的冲动,气鼓鼓道:“谁敢管他行踪啊。” 得,这俩又掐了。 —— 回到前台,季枳白让员工先联系直播平台的商务助理,看看订单具体是什么情况。 症因总要先了解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 民宿刚开业时,她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打广告,做宣传。如今,早已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 她除了要提升民宿的入住质量,做好服务,还得开拓市场,标记高奢消费的目标群。 为了在各大旅游平台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最开始时,她几乎是割让出七成的利益,赔钱做的宣广。其中,就有这个以五折优惠出售订单的直播平台。但双方结束合作多时,目前只有售后还在继续跟进,等待期满。 这一整个月,也就陈先生这一个订单是来自于这个渠道。 等待沟通结果的同时,季枳白给崖边下的民宿打了个电话。 这家民宿的地理位置和序白差不多,规模要更小一些,比起序白的高奢定位,它的等级只在中等偏上,相当于四星酒店。 它唯一的优势就是开业晚,装修风格较为轻奢,在预算稍低一些的消费群体中很受欢迎。它也一直以序白平替为宣传标语,在开业初期很是抢了些风头。 若非必要,季枳白实在不想和对方打交道。 崖边下民宿的前台对季枳白的来电表现得很是诧异,尤其在听说她的请求后,更是沉默了有数秒之余:“明后天是周末,我们这的房源也很紧张,我没法立刻给你答复。” 季枳白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哪怕一开始并没抱太大希望,但她的心仍是在此刻止不住的往下深坠。 她还是努力争取了一下,提出条件都好商量。 前台拿不了主意,只能回答道:“那您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店长。” 于是,挂断电话后,她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季枳白看了眼被她随手扔在角落里的车钥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在屋檐下,有天花板隔着,她自然看不到什么。 只不过她这么仰头一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抽屉里找到房卡,贴着腰线放入了裙裤的口袋里。 前台看见她揣了房卡,但季枳白是老板,她压根管不到她头上去,只能装傻当作没有看见。 季枳白自然也不用和前台解释什么,她做完这些,交代前台有任何消息都要在第一时间告诉她后,表情十分坚毅地迈入了电梯厅。 谁能想到呢?明明一小时前她还发誓能不和岑应时碰面就尽量不碰面,可一小时后,她却站在了电梯里,按下了去他楼层的按键。 欸—— 季枳白长长的叹了口气,就着电梯里的镜子将自己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妥后,她正了正衣领,在电梯到达楼层后,大步迈了出去。 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设,但等真的站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时,季枳白仍是有些怯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想要敲门,指关刚要触碰到门扉,她又难以自控的缩了回去。就这样反复几次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厌烦。 最终,她心一横,曲指叩向门扉。 事一旦开了头那就好办了。 季枳白的心理压力骤然减轻,在没得到任何回应后,她再度敲了敲门:“在不在?” 她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屋内忽然传来了椅子拉开的声音。 岑应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秒,他便打开了门。 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意料之中的人,他姿态有些放松的倚着门,和她对视着:“我是没有名字,还是你绝情到连前男友叫什么都忘了?” 他身量挺拔,这么看着她时,有微微的居高临下之感。 季枳白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以前恋爱时,她总会踮起脚勾住他的后颈,让他低下头和自己平视。 岑应时虽然会配合她,也将就她的喜恶,但并不能切身理解。 直到有一天,季枳白和他盘膝坐在地板上玩马里奥时,福至心灵,给他举了个例子:“这种身高差上的不舒服,有些类似孔道不匹配。” 马里奥的地下迷宫到处是错落的台阶,她连比带划的,总算让他有了些概念。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表情无辜又邪恶:“其实你直接给我对比,我站在你身后和我们在沙发上煮饭的难易程度,我会懂得更快。” 她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无从论辩,最后不知是羞恼还是憋屈的,一句话未说,整张脸却涨得通红。 他透过电视屏幕的反射看完了她气成河豚的全过程,再忍不住笑,用手背抵着唇,侧过脸去笑。 等那低笑溢出唇角,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故意逗她的,丢下游戏机就扑了上去。 岑应时很配合地被她扑倒在地,边躲避着她张牙舞爪的报复,边抬手护着她的脑袋,以防磕到边几的桌角。 “是你自己说的孔道。”也不怪他联想到别的地方去。 “你别狡辩了。”季枳白闻言,更羞愤了:“我明明说的是马里奥地宫游戏里的土道。” 这么一走神,季枳白的表情微微有些不太自然。 她也不是故意要这么不礼貌,岑应时这三个字作为她人生里的禁词,实在有些沉重。沉重到,她几乎难以启齿。 “抱歉。”她抿了下嘴唇,解释道:“这里的房间几乎都住满了,我以为你不会想让别人听见。” 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他很注重隐私,如无必要,不会透露一丝行踪。 果然,岑应时轻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他虽然觉得这个解释编得有些敷衍,但勉强也能接受。 “找我有事?”他问。 他似乎是想起,她不喜欢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微俯下身,手臂抵着门框,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之际,他勾了勾唇,低声问她:“是要开着门谈的,还是要关了门谈的事?” 作者有话说: ---------------------- 关门!关门!关门!!! 继续随机掉落小钱袋~ 第7章 他当然是故意的,故意要这么问。 季枳白没被他拖进他刻意营造的暧昧里,她不确定这是他的试探还是他的恶趣味,但她不打算配合他的把戏。 为了表明她的态度,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什么需要关门才能谈的事。” 她省略了主语。 岑应时却有些在意,猜测着她省略的是“我们”还是“我和你”。 当然,眼下是不会有答案的。 他挑了一下眉,注视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无声的向她传递了一个信号:那你继续说。 季枳白会意,斟酌了下用词,开 口道:“有一位顾客因为民宿的订房程序……” 她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忽然一顿,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电梯厅。 电梯上升到这一层的绳索牵引声就像是时钟的分秒在凌晨同时跳准,她的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动静,这一幕就仿佛依附在纤维上的微尘突然同频震动,连带着季枳白也跟着有些心跳加速。 她有一股很强烈的直觉,让她想要立刻躲避。 她看得太过专注,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上前一步,探身看去。 他一靠近,属于他的气息就在顷刻间犹如实质般向她挤压,无法忽视的侵略感将她从头到脚牢牢笼住。 两人分开太久,季枳白已经不太适应和他维持这么近的距离。然而,不等她避开一些,电梯厅那端,光影明暗在短瞬间穿梭切换。 走廊尽头的窗格将人的影子尽情铺展,季枳白透过隔断,看见了边侧耳倾听电话边目不斜视正往这走来的岑母。 她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得纷白,仿佛有数万片雪花在顷刻间填满了她的大脑。 她想起乔沅离开,岑母转身看向她时那略带审视的目光,也想起了岑晚霁向她状告岑应时目中无人拒绝她的邀请时,她那有些微妙的语气。 巨大的危机感,以及脑海中疯狂警告的危险预警,令季枳白想都没想,下意识推着岑应时,闪身避入房内。 她这一瞬间的爆发力,连岑应时都始料未及。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她用力推到了门后的墙上。 本就半开着的房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同一时间,岑母似瞥见了什么,在经过拐角时忽然抬眼看去。 但除了听到一记莽撞的关门声外,她并未看清什么。 岑母略略皱眉,看了眼墙上的房间号标识,按指引往岑应时所在的房间走去。 另一边,季枳白的心跳还未平复,仰头看见岑应时眉峰略挑,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在短暂的难堪后,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摆,强装镇定地问他:“你手机呢?” “口袋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方才的猝不及防只浅短的在他的眼神中停留了数秒。他仍保持着被她推抵在墙上的姿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季枳白被他看得发烫,边竖耳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边压低了声催促道:“静音了没有?关静音。” 回应她的,是岑应时漫不经心的双手环胸。 他摆明了不想配合。 明知他是故意的,季枳白恨到牙痒痒,也无计可施。 她又实在做不出分手多年还若无其事掏前男友裤兜这种事,在眼神厮杀无果的情况下,她双手合十,十分窝囊地低头恳求:“关静音吧祖宗,求求你了。” 相比她的火烧眉毛,十万火急,岑应时委实淡定:“来不及了,她就在门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脚步声切实停了下来,当当停在了岑应时的房间门外。 季枳白在看见岑母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是冲着岑应时来的,岑母和岑晚霁的房间紧挨着,都被安排在上一楼层,并且已经办了入住,拿了房卡。 除了来找岑应时,她想不出她出现在这的第二个理由。 她心如死灰,下意识开始寻找屋内有无适合她躲避的地方。 浴室? 床底? 衣柜? 她头一次觉得极简装修简直失败至极。 就在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仅一扇木门之隔的敲门声如约而至。 岑母的声音透过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应时?” 岑应时无动于衷,他压下眉峰,仍是那副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姿态,低着头看她。 民宿的玄关做得很窄,有限的空间除了要给设计让步,还要留给居住体验。 于是,站在门后和他面对面的季枳白,避无可避的只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毫不掩饰他在此刻被季枳白激发出的恶劣,那双眼,又深又沉,透出浓浓的玩味和揶揄,像是在无声的挑衅她:我开门喽? 她几乎是一眼就坠入了那个似曾相识的碎片里。 那晚,岑母跟随岑父去拜访一位刚从一线退下来的老爷子。 老先生德高望重,和已经故去的岑老爷子有同袍之谊。岑母原是要带岑应时一起去的,除了探望长辈,也有和老爷子的小辈建立联络的意思。 但不巧,岑应时前一天发烧,身体不适,即便稍微恢复了一些,也实在不适合去别人家中做客。 岑母刚离开不久,季枳白就寻着机会去看望岑应时。 那会已经毕业,他们偷偷的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谈恋爱。 甚至因为心虚,她都不敢像往常一样和岑应时多有走动。每次都是背着人,悄悄见面。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脱了鞋,钻进他掀开了一角的凉被里,和岑应时紧密拥抱。 他身体仍旧滚烫,像持续供热的暖炉,径直将空调输送的凉意全部抵消。她被他抱着,后背出了汗,想让他松开,他却干脆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寸步不让。 这样的僵持和对线,是他们之间惯常会出现的拉扯。 谁赢谁输虽然不重要,但胜负欲往往会在某一瞬间成为引线。而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也让季枳白学会了偷袭。 岑应时怕痒,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然而,就在她力竭,卷着被子滚落在地板上,被岑应时死死按在身下时。敲门声短促的响了两声,岑母略有些疑惑的语气在门外响起:“应时,你在干什么?我在楼下都听见你屋里的动静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惊诧和她不约而同的重合了。 两人的世界像是在顷刻间遭遇了灾难性的天地崩裂,海水倾覆,巨大的动乱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间呼啸而至。 没给他两太多反应的时间,下一秒,岑母就按下了门把手,准备进来查看。 那门锁锁舌轻轻弹开的错落声,直至今日,季枳白都还记忆犹新。 她慌不择路,躲进了离她最近的衣柜里。柜门关上的刹那,被发现的恐慌和未知的不确定性,像一双鼓槌,将她心脏当成擂动的鼓皮。 一下,又一下。 接连不断的,敲出惊恐的乐章。 季枳白蜷在衣柜的深处,紧张到连岑母说了些什么她都没能听清。 她从狭窄的那一束缝隙里看见穿着端庄的岑母走到了床边,就站在距离她几步以外的地方。 她连呼吸都不敢了。 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发生着衣柜柜门被拉开的场景,以及猝然涌入她视线中大量的,能彻底淹没她的明亮。 本就未歇的汗,将她的整个后背打湿。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仅仅只是三分钟,可她却像是已经独自度过了好久好久。就在她紧张到已经疲惫时,衣柜终于如她所想的那样被一把拉开。 她机械地抬起头,原以为迎接的会是岑母短暂疑惑后逐渐暴怒的脸庞。可她定睛看去,是岑应时在浅浅玩笑后忽然正色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会有这么害怕,明明只是恋爱而已。 可那一刻,他收起了想要吓唬她,想要和她开玩笑的念头,蹲下身,亲了亲她因为紧张已经发干的嘴唇。 很浅很浅的一个吻,既作为安抚,也表达了他的歉意。 季枳白那会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一刻,骤急后徐缓的心脏重新恢复活力的酥麻感。 如果谁问她,是从哪一刻感觉自己爱上一个人时,她一定会回答是此刻——是这个瞬间,她爱上了岑应时。 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 她出神得太久,岑应时已经失去了等她回答的耐心。 他朝门伸出手,这一动作落在季枳白眼中,不亚于那一晚薄如蝉翼,像是可以轻易掀开的柜门被岑应时亲手拉开,将她直接暴露在岑母面前。 她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阻止。 然而,她的力量对于岑应时而言,不过是难以撼动大树的蜉蝣,只增加了一丝阻力。 季枳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在简短的停顿后,屈指将门上的猫眼挡片往下一拨,彻底隔绝了门外的视野。 她一愣,看着岑应时忘了反应。 但后者,显然也不是做慈善的慈善家。 他反客为主,一步步上前,将她反逼至淋浴房外的磨砂隔断玻璃上,直到她退无可退,他才停下来,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问她:“不是说没有需要关门才能谈的事?” “那现在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 跟大家说声抱歉,因为开坑时间比预期提前了,导致我计算上榜时间错误,这两天会提前把后面的章节更新上来。 存稿提前更新后,为了保障后期的更新频率,下周会暂时随榜更。 上一句看不懂也没事,最近请大家留意下作话,每一章作话都会写清楚下一章的更新时间,不让你们空等~ 第8章 她后背抵上玻璃的刹那,突然的凉意让她有些混乱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眼下的处境虽然于她不利,但也不算太糟糕。 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岑应时。 这还是重逢后,她头一回如此认真的打量他。不用顾及岑母是否会发现,也不用防备岑晚霁是否有所察觉。 不用遮遮掩掩,不用小心翼翼,能尽兴的将他的表情、眼神以及所有细微之处都尽收眼底。 他好像和分开那年,没什么区别。 季枳白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三年时间,对他们而言,确实没有留下太多痕迹。时间改变的仿佛只有彼此的处世方式以及用无数个日夜沉淀下来的对喜恶的执掌和分寸。 “没什么区别?”岑应时淡声重复了一遍。 明明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可那平铺直述的语气仍是让季枳白感受到了一丝轻嘲。 她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了门后。 门外刚停歇了一会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岑母是个事事讲究优雅的贵妇人,即便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可敲门声仍是不疾不徐,有节奏的保持在一个频率上。 但无论是季枳白还是岑应时,都无法打开这扇门给出回应。 就在她考虑是否让前台安排客房服务的工作人员上来一趟时,门外的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 岑母耐心告罄,轻斥了一声:“这孩子,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去哪了。” 岑应时自然是没办法替自己辩解了,他瞧了眼季枳白,无声对视间,他眼神明明白白的传达过来一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这一眼,瞧得季枳白有些心虚,默默地避了开去。 不过她并没觉得有多抱歉,毕竟祸是两个人一起闯的,责任自然要一起担。 等岑母走远,她憋在胸腔里的那一口气终于顺畅了。 理智催促着她尽快解决问题,脱离困境。无论是顾客入住,还是和岑应时保持距离,都是她目前急需处理的。 原本,她应该抓紧时间,先和这位前男友联络联络感情,铺垫好问题。等旧情到位,顺势流露出自己需要他帮忙的无助和柔弱,再顺理成章的接受他的拯救和援助。 她不费一兵一卒,他也能获得英雄主义给予的满足和惬怀,简直皆大欢喜。 可看着就站在面前的人,季枳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的修炼很不到家。 她没法按着这既定的剧本违心地讨好和设计,她对岑应时的个人情感复杂到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 尤其是……还临时出了这么一段插曲,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此刻让她开口求人,多少有些别扭。 她过分纠结的表情实在太好猜,岑应时甚至有些期待她是会低下傲骨收起棱角,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凡触及她的尊严便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拿起长矛,严阵以待。 仿佛是要帮她下定决心,季枳白还在思考怎么开口比较合适时,兜里的手机先一步震动起来。 她如蒙大赦,立刻拿出手机查看来电——是崖边下民宿的回电。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岑应时。 他虽然没有看别人手机的习惯,可两人站得太近,他不可避免的还是扫到了手机屏幕。 岑应时没有听别人聊工作的兴趣,尤其见季枳白似在犹豫要不要接听时,他先一步去了另一侧窗边的茶水吧台。 他极有教养的分寸感令季枳白瞬间松了口气,她转过身,背对着岑应时接起电话。 给她回电的是崖边下民宿的店长,对方委婉的拒绝了她。 周末本就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序白被订婚宴包场,直接导致部分散客流向其它民宿。不仅崖边下今明两日满房,就连周边的民宿,崖边下的店长也帮忙询问过了,不是没达到季枳白的要求标准,就是无法承接连续三日的入住需求。 季枳白沉默了一息,仍是感谢了对方的倾力帮助。 挂断电话后,她转身看向窗边。 茶水吧台上有小型的茶盘和茶盏,岑应时烧了壶水,准备泡茶。 房间里的茶罐是她昨天让客房经理特意更换过的,虽然是招待贵宾才会放置的茶叶,但它不是岑应时会喜欢的味道。 “我来吧。”季枳白收起手机,走到茶桌旁,接手了茶匙。 和岑应时刚分开的那段时间,她一点都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她拼命去找自己会感兴趣的事,从茶艺到插花,从香道到摄影。明明都是她曾经嗤之以鼻觉得浪费时间的东西,但只要能摆脱岑应时片刻,她都愿意去学。 结果就是什么都不精,可又什么都会了一些。 一壶茶泡好,她提壶给岑应时斟了半盏:“你先试试味道。” 果然,他喝完,她再斟满时,他便不主动了。 但来自季枳白服软的示好,哪怕只是一杯茶,岑应时还是接受了。他静静看了她烫红的指尖两秒,回眸看她:“说吧,什么事。” 季枳白放下茶盏,在他的注视下,重新开口:“我有件事求你帮忙。” 她把陈先生的情况简述了一遍,岑应时接完岑父找她还钥匙时,旁听了一会,不难理解这件事的起因经过。 “所以呢?”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季枳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刚准备提出需要他更换房间时,他赶在她开口前,先一步提醒道:“你提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因为向我开口的人是你。但你也要考虑清楚,你向我索取,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点到为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但这句话已经表达的足够明显,季枳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从以前到现在,他的规则感一直很强。什么是交易,什么是人情,他总分得很清。 不同的人归属于不同的分组,如何相处,如何打交道,他都有一番自己的规则和秩序。曾经的季枳白从不受限于他所设的规则里,她是唯一的,区别于任何人的存在。 可现在,她也成为了这些分组里的一个符号,不再特殊。 她垂眸,借着斟茶的动作来掩盖那一瞬间忽然涌出的失落。可她忘了杯子里是滚烫的开水,且这杯开水不仅浇淋了整个杯身,还在杯中预热了一会。 她贴手摸上去的那一刻,指腹的温度犹如触碰到了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抖,本能的立刻松手。 那茶盏一斜,和茶盖碰撞时叮铃哐啷的动静里,杯中的茶水洒出了大半全浇在了她的手背上。 意外发生得太快,岑应时只来得及一把挥开她手边的茶盏。等想去查看她有没有被烫伤时,季枳白已经起身打开了近手边的水龙头用冷水冲淋手背。 锵锵的水声里,她背对着岑应时,语气闷闷的:“对不起。” 岑应时感觉到了她的回避,即便已经起身了,仍是克制着没走过去:“烫到了吗?要不要先处理。” 季枳白瞧了眼手背,冷水冲淋下皮肤的炽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她怕自己出了这个房间就再没有勇气来敲第二次门,短暂考虑后,她摇了摇头:“没事,水也没有多烫。” 她关了水,在擦干手后,重新坐了下来。 茶桌上的狼籍,她暂时没管:“不管你怎么想,我来找你,除了这间房型是最合适的,今天在民宿的所有人里,也只有你是理想人选。” “我会给你安排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往返民宿都会有管家亲自接送,你只需要在用车前三分钟通知管家,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或者,您还有别的要求,可以尽管提。”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看他的反应。 岑应时本就不在许柟提供的宾客名单内,虽说订婚宴这种宴席,宾客的名单大多数都只能拟个大概,但在一众难以调解的陌生人和长辈之间,说服岑应时的难度对她而言要低上许多。 她不否认,她选择岑应时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是今天民宿里她唯一可以回忆往昔,拿捏旧情的昔日情人。只是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心思,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不留情面地放到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他可以说“向他索取,要付出代价”,那季枳白自然可以一码归一码,明码标价。 同一个问题,矛头一转,便重新对准了岑应时。 后者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没忍住,气笑了:“季枳白,你长进了不少啊。” 这话她肯定是不能接的。 季枳白只能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顺着应承道:“多谢岑总支持,我感激不尽。” —— 踏出房间的刹那,季枳白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已经汗湿。 干燥微冷的空气顺着她的走动从衣摆灌入,凉得她浑身汗毛直立。 她倚着电梯,长长的吐了口气。 太累了,她这一个月都没这一天累。 不过,一想到事情能够解决,季枳白心头微松,也不在乎这点得失了。 只等着订婚宴结束,把这瘟神送走,她的世界就能恢复清静了。 可没等季枳白再多喘两口气,她刚踏出电梯,就被从前台回来的岑母叫住了:“枳白。” 季枳白背脊一僵,连忙切换了笑脸,转身迎上:“岑姨,订婚宴不是快开始了吗,您怎么没去会场啊?” 岑母的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屏显上,语气略带了几分猜疑:“你从四楼下来的?” 季枳白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岑母是亲眼看到电梯从四楼下来了,偏偏出来的人,又是她。 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好否认,正迟疑着是否要坦白从宽。岑母却是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我联系不上应时,打他电话不接,去他房间敲门也没人回应。” 第9章 岑家这样的家庭,注定了岑母不会是纯粹的家庭主妇,她的眼界和阅历丝毫不亚于在外打拼的男性。 甚至,因太太社交的复杂性,她的谨慎和智略在常年的观察和实练中还要更胜一筹。 很多时候,季枳白都很惧怕岑母。 此刻,面对她如此直接的查问,除了岑母有明确的线索依据外,季枳白几乎不做他想。 她做不到违心撒谎,但也无法直接承认,否则要怎么解释他们俩明明听见了敲门声却不开门? 无从辩解的无力感令季枳白久违的感受到了挫败,也再一次提醒了她——她和岑应时过去的这段感情,压根没办法摆上台面。 许柟接完岑应时的电话,环顾了会场一周,既不见岑母,也没看见季枳白。 她暗道一声糟糕,拎起裙摆就离开了会场。 就在季枳白抵不住压力,正要说些什么时,许柟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立刻替她解了围。 “小姨婆。”许柟一来,就挤开了季枳白,亲热地挽住了岑母的手臂:“我找您半天,您怎么跟枳白在这里说悄悄话?” 话落,她压根不给岑母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补充道:“您可是我的证婚人,这么重要的场合,您可得帮我镇着。” 许柟挽着岑母就要走,不料,刚转过身,岑母脚下一停,转头看了眼季枳白。 她刚才的沉默在岑母看来不亚于是种默认,可这事是小事,即便季枳白承认了她也没什么发作的理由。况且,她也犯不着在许柟的订婚宴上,给小辈寻不痛快。 从她提出这个问题到等待回答,她都是意在沛公。此刻被打断,不论许柟是有意无意,她都干脆结束,不再为难。 季枳白原还在暗暗懊恼自己段数太低,有点风吹草动就自乱了阵脚。可对上岑母看来的目光,那种洞悉一切又漠然无视的矜恃,她反倒坦然了。 她一直都觉得她和岑应时之间的那点事,岑母是知情的。只是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由。而今天,岑母的反应也的确侧面证实了她的这个猜测。 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岑母之前没有计较,说明她自有筹算。那现在,就更不会无风起浪,没事找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季枳白一时不知是安心多一些还是愧疚更多一点。 她二人是心照不宣了,可许柟并不知情。她一见岑母停下来,她一个小辈又不能生拉硬拽,表现得太突显,只能汗流浃背的陪站在一旁。 好在,岑母并没打算做什么,她淡淡收回视线,牵住了许柟挽在她小臂上的手,轻斥道:“你怎么大了反而黏人。” 语气虽是故作整肃,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是宠溺。 许柟笑了笑,顺势撒娇:“摄影师让拍合照,您说您不在行不行?” 两人说笑着走远。 季枳白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阖上双目,用力捏了捏眉心。 这一天天的,要是过得都这么刺激,她迟早要小命不保。 —— 也许是最难的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麻烦便不足为惧。 在前台多次催问平台方,却遭到对方反复推诿的情况下,季枳白一反常态,罕见的雷霆出击。 她亲自给商务部打了个电话,以平台“泄露客户信息,私自售卖房源”为由,进行投诉。 不出三分钟,刚才还左推右阻的商务部立刻派了部门经理亲自核实情况。 季枳白既然能用这个理由投诉,自然不是信口开河。 湖景套房是她特意留给许柟,任由她两个房型二选一的。其他房间在许柟提供宾客名单后,前台就精心做了分配,只余下这一间套房空缺着,没有登记。 而陈先生被预留的就是这个房间。 在种种证据面前,平台自觉理亏,借口需要进一步核实,先挂断了电话。 季枳白也不着急,过错不在她,只要这家平台不今天跑路明天关门,她都有办法要到处理结果。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许柟的订婚宴。 订婚仪式在不栖湖的观景台上进行,户外的不可控因素比在室内多太多。 哪怕只是一个简短的见证仪式,季枳白也提前和策划将音响和道具再三检查。 婚礼策划师难得见这么操心的店长,还抽空打趣道:“星级酒店租借场地也没你这么亲力亲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们策划团队的。” 季枳白刚确认完观礼的座椅数量,闻言,接话道:“我当个外聘也不是不可以。” 她开民宿这些年,策划过的活动没有一千也有五百,早就积攒出经验了。否则,单靠住宿这一个进项,她到猴年马月才能经济自由? 陆续有宾客在管家的指引下,按区入座。 订婚仪式比起结婚流程要随性很多,但再从简,也有固定的步骤。 季枳白只观礼到许柟签下婚书,便准备离场。 户外的仪式结束后,宾客就要重新返回会场,进行用餐。许柟再三交代过,晚上的宴请才是今天的重中之重,她需要提前去后厨,把控上菜时间。 她刚一起身,便看到了因为迟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岑应时。 他目光虽注视着台上的许柟二人,但身体却侧向了他身旁的女生。后者一手虚掩着唇角,正笑眯眯地和他说着什么。 那仰慕的目光像浓稠的蜂蜜,似片刻都无法挪开。 季枳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眼前的这一幕,曾千遍万遍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像凌迟她的薄刃,刀口不深也不致命,可每一刀都割在陈疾旧疴上,疼得她撕心裂肺。 也许是她脱敏式的自我伤害足够成功,她心脏只钝钝的揪了一下,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离开。 台上,许柟和未婚夫执起婚书,相视而笑。 台下,祝福的掌声轰然响起,应和着海鸥的啼鸣,如潮涌般自然包裹。 直到她的目光撤离,岑应时才察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关注,他顺着那根若有似无的丝线,看到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往他的反方向走去,直至擦肩而过。 他莫名有些烦躁。 掌声响起时,他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一起鼓掌。 满场喜气洋洋的笑容里,唯独他,收回视线时,表情微冷。 —— 傍晚时,商务部的经理终于回了电话。 季枳白从后厨离开,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接起电话。 对方上来先说了一番毫无新意的场面话,季枳白耐心听完,单枪直入:“那贵司现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了吗?” 她的要求之一,就是要对方还原这次事件的全貌。 商务部经理早有准备,如实的叙述了一遍。 平台在收到陈先生的预约申请时,发现序白的住房系统无法直接选定对应的房型。对方按流程给序白的客服发去了文字申请,但客服支支吾吾一直难以确定,所以平台在提出质疑后就自行从后台拉取了序白这一日的客房登记数据,确认当日确实还有一间空房没有顾客预定,这才将房间给了陈先生。 季枳白没被对方带有偏向性的语言误导,纠正道:“经理,不是我们客服支支吾吾难以确定。客服明确回复了没有房间,是你们早就调取了序白的客房登记数据,胡搅蛮缠,非要我们客服提供入住顾客信息,否则视为空房。” 对方显然对事实如何了如指掌,没再和季枳白继续纠缠,转而反复强调道:“但按协议规定,我司就是有完全优先权的。” “优先权是在民宿还有空房的前提下。”季枳白倚着窗,不紧不慢道:“贵司要是对此有异议,可以仔细翻看一下协议以及我发到您邮箱里的我与顾客的电子订单合同。” 她早就预判到对方不会那么干脆的承认过错,特意提前出示了她和许柟的订单、合同和票据。顺便还翻出了当初和商务部签订的协议,将几个相关条款划了重点,一并甩了过去。 奈何,不知对方是压根没看,还是自信这套说辞对他们足够有利,仍是拿这一套来敷衍她。 商务部经理还是想息事宁人,始终在强调平台是基于那一套客房无人预定才留给顾客的。 对方在有明显过错的前提下还坚持否认,并试图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择出去。如此来回拉扯,令季枳白彻底打消了各退一步,友好解决的打算。 她转身看向窗外,短暂的沉默里,时刻在心底提醒着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她的视野里,是会场通往停车场最近的小路。 有宾客提前离开,许柟及父母正站在门口送客。 季枳白看了一眼,刚想移开目光,余光先她一步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目光复返,定睛看去。 叠影憧憧的树影下,岑应时和下午坐他身旁的女生站在一块。树冠遮挡了大半视线,只依稀能看见女孩身侧还站着她的父母。 季枳白对岑家经常来往的客人多少有些印象,这个女孩她是第一次见。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里商务部经理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狡辩,搭在窗台上的手却不耐烦的开始轻轻敲动。一下又一下,直把心肺里仅剩不多的耐心全化成了躁火。 她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直接给出了最后通牒:“贵司既然觉得您方没有任何问题,那这样吧,我去找个能说理的地方。毕竟,平台能跳过民宿私自把定走的客房重复预定给另一位客人这种事,闻所未闻吧?” 第10章 赔偿没有那么好谈,季枳白从商务经理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拖延、避责和耍赖态度上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她提了诉求,也控制了心理预期的范围,知道他并没有最终决定权,还很大方地给了对方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窗边又站了片刻。 晚上起了风,从不栖湖深处,一路惊掠,将树枝和草木摇晃得如同湖上飘零的轻舟。借着路灯的光,她看见有枯叶从树枝上掉落,轻轻的一片,飞旋着坠入了土地里。 过不了半个月,在深秋来临前,这棵树上变黄干枯的树叶都会和它一样,或自行脱落或被秋风裹挟着将这条小径彻底铺满。 季节更替时,不论是哪一季,都很霸道的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季枳白推开窗,去听树叶簌簌晃动的声音。 夜风时大时小,扑在她脸上时仿佛还带着不栖湖的水汽,微微的泛着凉意。 此刻难得的闲适,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眼,往岑应时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二楼的视野并不算好,在繁盛的树叶遮挡下,她只能看到零星的几束车灯,或停留,或急转,然后徐徐经过门杠,驶出停车场。 不过片刻,场内一空,恢复沉寂。 而本该已经路过这里的人,并未出现。 但她转念一想,从停车场回到会场,并不只有这一条路。 岑应时应该只是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陡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的季枳白吓了一跳,凉意顺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一路沿着她的脊背,钻入脚底。 刚平复好的情绪瞬间如雨打芭蕉,凌乱纷杂。 她狠狠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挥散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转而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关窗走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火星一明一灭,如萤火般闪烁了数息。 岑应时看着季枳白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屈指轻弹了弹烟灰。这根烟,他抽了还没两口,风一吹,烟卷一路焚成灰烬,一下就烧到了烟屁股。 他微眯了眯眼,又回头看了眼季枳白消失的那扇窗,确定她不会再出现后,随手将烟头碾熄在垃圾桶的烟缸里。 本想躲清闲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岑应时在风口又站了一会,等身上烟味散尽,他才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出来很久了,不好再继续消失。 并且接下来的,那才叫熟人局。 —— 订婚宴进入尾声时,季枳白留在后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糕点和甜品都是固定类目,出不了什么差错。就连果盘,只要水果品质过硬,摆盘和拼装也用不着她操心。 她留在这,单纯是不想去会场应付那些人情世故。 但如何想是一码事,能不能不做又是另外一码事。 等甜品可以端上桌时,她还是跟着上菜的员工走了一趟。 季枳白没给自己倒酒,从后厨拿了杯水,就这么坦坦荡荡的先去敬了在主桌隔壁的长辈们。 她这些年成长了不少,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能让对方尽兴酣畅。收敛了年轻气盛的锐意后,她也尝到了做人圆滑的好处。 更遑论,在逢年过节或类似的喜丧仪式上,无论彼此有多少真情假意,当面都得一概不论。必须得在场面上过得去,这是他们这一辈人刻入骨子里的教养和传承。 这对季枳白而言,不算难。 恭维也好,奉承也罢,她左右逢迎,哄得长辈们皆很开怀。 许柟的父母对这场订婚宴很是满意,即便知道这不是季枳白一人的功劳,但也毫不吝啬对她的认可和夸奖。 这种时候,就不适合过度谦虚了。 她应下了这份褒奖,又识趣的把一半的赞赏归功于许柟。 眼看着宾主尽欢,即将可以功成身退时,许柟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在另一桌敬完酒后,径直挽着她的未婚夫走了过来。 她亲亲热热的挽住季枳白,留她坐主桌一起吃饭:“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我得好好敬你几杯。” 许柟今晚喝了不少,走路都有些踉跄。 季枳白不动声色的扶稳她,笑着回了一句:“我们之间还用客气?” 当然是不用客气的。 而许柟表达不客气的方式也很特别,她几乎是强硬的挽着她去了主桌:“我给你留了位置,特意留的。” 她强调完,又指着她身旁的那个空座,故作小声,可实则一点也不低调:“这一桌都是单身的,全是为你安排的。” 猝不及防的一句惊雷,饶是季枳白见惯了大场面,也仍是被许柟这一手劈了个措手不及。 许柟是今晚的焦点,在她挽着季枳白到主桌时,原本轻声说话的人就都停止了交谈,纷纷等待她的介绍。 然而,她这么一句玩笑,无论真假,都令周围听清了这句话的人啼笑皆非。 岑应时接完电话回来,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见季枳白面红耳赤的站在那,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他面色如常地拉开椅子入座,声量不大,却也足够季枳白听到他问旁边的宾客:“怎么了?” 能被许柟安排在他身旁就坐的,必然是岑应时熟悉的或有所合作的,且能称得上是好友的人。 对方见他好奇,自然知无不言,将许柟刚才的那句话又添了自己的解释说给他听。 他们谈论的话题中心是季枳白,所以岑应时理所当然地看向了她。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兴味,戏谑,到全部听完后,逐渐变得深沉淡漠。旁边的友人并未察觉他的变化,可被岑应时盯着的季枳白却感受得无比清晰。 他不在时还好,他一出现,主桌上的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什么难得的信号,令人一眼都舍不得错漏。 偏偏岑应时还没有自己是风暴中心的自觉,在主桌所有人屏息以待时,满是揶揄道:“有看上的吗?” 这句话,当然是问季枳白的。 同时,这熟稔的语气,也间接的透露出他和季枳白之间,略有交情。 但岑应时的圈子里,从来没出现过季枳白这号人物。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之际,岑应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些咄咄逼人的又补充了一句:“这里都没有的话,我再给你介绍几个?” 他这话乍一听并没有什么不妥,可细品之下又觉得有些针锋相对。 主桌上坐的哪个不是人精,任谁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付。 于是,本来还散漫着没把这一句逢场作戏的玩笑话当真的观众们,瞬间来了劲,一股脑看向当事人,等着她的表态和回应。 按理说,岑应时这种毫无前任风度,不仅不帮忙解围,还落井下石的举动,应该会让她感到不悦。 可事实上,季枳白只看到了他的“余情未了”。 也是,岑应时的占有欲一旦触发,毫无道理可言。即便她已经是他过去式的女朋友,他也不容许她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在与他沾边的社交圈里,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狂傲的挑衅。 季枳白自然不会选择去激怒他,也不打算升级事态。 至于他问的看没看上的问题,她肯定不能直接回答。能坐在这的人,都不是她季枳白可以品头论足随意挑选的。即使可以,她的教养也不容许她在公开场合对任何一人肆意轻佻,谐谑取乐。 两厢顾全下,她只能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像我这样的事业狂,谈了恋爱也是聚少离多,还是别耽误大家了。” 许柟没听出这是周全的场面话,第一个不赞同道:“你这就是给自己上枷锁,人还没了解,恋爱也还没谈,就先说谈不成了。你平时谈生意就这么谈的?” 她有意给季枳白介绍一些新鲜的优质男性认识,无论她是交朋友也好,还是谈恋爱也罢,人总归是要往前看,向前走的。 季枳白年幼丧父,一直是母亲照顾长大。初中时,季母辞去工作外出经商,季枳白被寄养在许家,交给许家父母照看。后来许家突逢动荡,自身难保,季枳白和许柟便被顺路打包去了岑老太太家寄居。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亲缘关系遥远的陌生屋檐下,季枳白过得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尤其是许柟离开鹿州去上大学后,两人分开,交集渐少。她接受家庭的培养,忙于学习工作,与季枳白渐行渐远。 若不是这次举办订婚宴,重新有了交集,她和季枳白仍是互相躺在对方联络簿里只有过年才会问好的关系。 这次订婚宴,季母有事没来。她给许柟挑选了一套珍珠首饰作为贺礼,让季枳白转交。 但季枳白不知道的是,季母前不久还给许柟打过一次电话,除了祝贺她订婚快乐,还交心的谈了谈季枳白的事。与寻常父母盼着儿女适龄结婚不同,季母只希望她的女儿能快乐一些。 能让许柟感到快乐的事,就两件。一个是数钱,一个是男人。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若是一成不变,日复一日,她该会有多无聊。 于是,她举一反三。既然钱,季枳白不缺,那她就缺一个能让她生活充满新鲜活力,充满欢快精彩的人。无论男人女人,她能看上哪个是哪个。 想到这,许柟斗志昂扬,再接再厉:“你别走了,我觉得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察觉到许柟的认真,季枳白也不好跟她较劲,被她拉着,就顺势坐了下来。虽然行为上暂时依从了,可她仍打着陪坐一会就离开的算盘。 第11章 此介绍非彼介绍,岑应时的意思是,你这么站着,是想我向大家郑重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吗。但季枳白心里有鬼,她首先想到的,是她那见不得光的前女友身份。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否则半夜鬼还没来敲门,自己先被吓死了。 见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枳白只能识趣的重新坐下。 也不知道是饿过劲了还是没有胃口,季枳白对着一桌的珍馐也没什么食欲。不过她还是勉强地吃了两口。 桌上的菜上了很久,已经没什么热乎气了。 她挑了些后面上的主食,刚垫了点肚子,就听会场门口一阵喧闹。 季枳白放下筷子,循声望去。 起初,人影憧憧,装饰用的花架把门口的热闹挡去了大半。 她看不真切,也就无从分析这波喧嚷是敌是友,又需不需要她出面协助解决。 眼见着那边的热闹已经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她回头寻找了一下许柟的身影。虽然没瞧见许柟,可长辈那桌已经有零星几位站了起来,纷纷看着那边,交头接耳。 季枳白细听之下,隐约听到了“叔伯”和“耍酒疯”的字样。 没等她细想,那边的喧嚷如同按了暂停键一般,忽然停了停。 人群微微散开,露出了风暴中心搅扰秩序的罪魁祸首。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喝得满脸酡红,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只余一条眼缝似泛着贼光,正四处寻找着什么。 季枳白粗看之下,只觉得眼熟。等凝神细看,意外的发现,这人她竟然认识。 按辈分来算,他是岑应时最小的表叔,一个被家族抛弃了的弃子。 此时,他仿佛找到了目标,踉跄着往长辈桌走来。和他同桌喝酒的老友,见阻拦不成,只能尽量的搀扶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岑表叔,一脸拧巴的陪同着过来。 长辈桌上的人虽有脸色不好看的,可大部分还是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两厢问了好,岑表叔除了说话有些磕巴和词不达意外,倒是规规矩矩,并未闹出什么笑话。 他敬完酒,对同行人的劝返充耳不闻,眼神恍惚的看着空酒杯良久,随即环顾四周,到处找着酒瓶。 季枳白起初还没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等他眼神定焦在主桌位上的酒皿时,岑表叔竟一把挥开了左右两侧挟制着他的人,两步扑到了主桌上。 许柟的座位空着,季枳白的座位与她相邻。于是,毫无缓冲的,季枳白和这个在岑家有不少传闻的岑表叔四目相对。 她尚在犹豫要不要叫人时,她的侧后方,岑应时先一步叫了声表叔。 随即,他站起身,越过两个座位,直接站到了季枳白身旁。属于他的冷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季枳白心一悸,似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岑应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喝醉了的岑表叔扶起。同时,目光偏侧,快速的将季枳白打量了一遍。 这个动作并不明显,除了季枳白,没人发现。 短暂对视后,两人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在某些不值钱的默契上……他两倒是挺同频。 岑表叔被岑应时搀扶起来后,也自觉失态。他自行稳住摇晃的身体,刚想道谢,迷蒙着的双眼似发现了新大陆般倏然亮了起来:“应时!小应时。” “表叔,您喝多了。”岑应时的表情依旧冷淡,他越过岑表叔看向身后还愣着的两人。仅一个眼神,便让对方立刻回过神来,一左一右将人重新扶好。 岑表叔被人架住也没在意,他看着岑应时,嘿嘿笑了两声:“难得碰到,你陪叔喝一杯。” 岑应时不至于这点面子也不给,他回头看了一眼,岑表叔的酒杯倒是就放在跟前,他的仍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于是,他略略侧目,看了季枳白一眼。 众人还不知所谓,但季枳白和他对视的那几秒,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可她就是立刻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和指令。 她认命的起身,去给他拿酒杯时,只恨彼此太了解,让她想装傻都装不了一点。 满桌举目间,她心如止水,表情淡定地拿起他的酒杯,给他斟上酒,再递回去。 岑应时垂眸接过,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间,看见她淡蹙眉头,一副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时,他心情颇佳。 和他同样高兴的还有岑表叔,岑应时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家族倾力培养,很是倚重。 族人都看不上他,连座位都安排得远远的,生怕和他沾边。可岑应时不仅搭理他,还愿意陪他喝一杯。 他兴高采烈,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抬手拍了拍岑应时的肩膀,一脸欣慰:“我今天见到你和程家那姑娘坐一块,我就知道,你爸妈想撮合你俩……” “程、程……”他一时有些卡壳,想了几秒才想出来:“程青梧,南加州研究生刚毕业,前途无量啊。” 他这一句醉酒之言,信息量却是巨大的。 岑应时单身至今,洁身自好,鲜少能听到他的花边新闻或恋爱动态。 这还是头一回,传出明确的相处对象。 他们这个圈子,很看重婚姻。强强联合的婚姻除了让人津津乐道以外,更多的是包含了利益相关的信息。 一个实力强劲的妻子人选不仅代表了强大的助力,还意味着家族多了一个能共担风险的靠山,保持稳定且信任的合作关系长久发展。 这个定律,从古至今一向如此。 季枳白的眼睫毛颤了颤,蜻蜓点水般,没掀动任何涟漪。 她神色自若,甚至还有心情去观察岑应时的表情,借此分析这条信息是否属实。 他没有否认,脸上连一丝恼怒的神情也没出现。平静,冷淡的仿佛岑表叔只是说了一个人尽皆知,没有任何意义的废话。 她身旁的小声交谈似乎也坐实了她的猜测。 那压低的对话声,从没有那么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就仿佛大脑知道她想听什么,自动过滤了噪音,将无损的音质精心刨制。 “看来是真的,观礼的时候岑总就和程家那姑娘坐在一起,后面连吃饭也一桌,我就觉得这事有谱。” “听说是岑夫人一直属意程青梧,等这儿媳妇等了好多年。” 原来是她啊。 季枳白抿了抿唇,手中的叉子将刚放入餐碟里的蛋糕拆得七零八碎。 这其实,是她和岑应时分手的导火索。 三年前,岑母频繁的联络岑应时,想让他和一个女孩认识一下。对方家世很好,自身也很优秀,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自家的公司积累经验。 岑母和岑应时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即便没有扩音,她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场景不经常发生,但也不是第一次。不出意外的,岑应时拒绝了。 岑母大部分时候都很尊重岑应时的意愿,唯独这一件事,她很坚持并且始终没有放弃。 渐渐的,岑应时会避开她接电话。 他一直都知道季枳白在这段关系里没什么安全感,所以他从不避接电话引她猜忌。可在这个前提下,他选择了避开她接岑母的电话,这代表什么,季枳白很清楚。 她知情识趣的不过问,不揣测,不给他增加负担。两个人保持着这点细微的默契,鸵鸟式的把问题就地掩埋。 从表面上看,季枳白好像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她一如既往的信任着岑应时,信任他是坚定的选择了自己,起码,三五年内他们都不会走到分手这一步。 可实际上,这件事就像潮湿雨天浸湿她后的第一团霉菌,它们从墙角缓缓延伸。在每个夜晚,她难以入睡时如细菌感染一般,令她反复的内耗着,消耗她的生命力。等她发现自己必须着手祛除这个病灶时,她早已病入膏肓。 于是,摇摇欲坠的她,身心俱疲的她,浑身破碎的她,再没有力气维持自己往前走了。 和他在一起会死,季枳白不想踏入坟墓变成一具不朽的尸体。她想回到她还是季枳白的时候,那个光芒万丈,无所畏惧,永远绚烂永远肆意的时候。 她深深的呼吸了口气,用叉子将她拆得粉碎的蛋糕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小丑,守着一段没有终点的里程碑,看着山脚下前仆后继想要取代她的过客,拼掉了半条命。 结果回过头,发现她们轻轻松松将自己超越。而她审视自己时,才发现自己是一株依偎在大树旁的草芥。只因为生长在他附近,共同扎根过一片土壤,就产生了自己和他同属一心的错觉和误判。 但实际上,她的存在感弱到连人从她身上踏过去,都不会回头看上一眼的程度。 季枳白艰难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蛋糕干涩的口感摩擦着她的嗓子跟吞了刀片似的,钝钝的疼。 直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哪怕是过去了她还是很在意。她做不到那么大度,也做不到那么无情,能对自己过往的经历无动于衷。 正出神间,她余光一晃,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季枳白下意识转头看去,是岑应时坐在许柟的座位上。 她扯了扯唇角,不那么愿意的提醒道:“你坐错了,这是许柟的座位。” 岑应时刚放下酒杯,闻言,眉头极轻的往上挑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季枳白。 近距离的对视下,他的眼神充满了能看穿她的压迫感。 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坐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季枳白没应声,她不知道岑应时说的“没坐错”是指他不会有错还是他是故意坐在这的。 无论是哪一种,她既不会自讨没趣也不会自作多情。 正无话可说时,有侍者经过。他转身把人叫住,要了杯温的蜂蜜水。 季枳白这才发现他今晚有些喝多了,只是他并没有表现出醉酒的状态,所以没人察觉。 岑应时这个人很奇怪,有人喝酒上脸,哪怕酒量不错,也会给人不胜酒力的错觉。也有人是天生喝酒的圣体,千杯不醉,还能越喝越来劲。可他像是被酒神筛选后,遗落下来的完美残缺品——看上去很能喝,实际上却没多少酒量。 偏偏,长得又很唬人,几乎没人发现他酒量不行。 季枳白分辨他能不能喝,醉没醉,基本全靠扒衣服。 岑应时一旦喝多了,身上就会一片绯红。这片绯红至多只蔓延到锁骨,十分不易被察觉。若是想从外内观,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谁能想到一个喝醉了的人能战胜酒精的控制,仍保留清醒的神志和流畅的行为动作? 当然,这个前提是他没喝到烂醉。什么事都不能抛开剂量谈质量。 也许是今天的场合让他感觉到放松,又或者他认为许柟的订婚宴是他的私人行程,即便是今晚出席,他也没有穿得特别正式。 季枳白坐得近,在他转身说话时,一眼看见了他锁骨下方漫开的绯红。 她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些别的…… 大学毕业后的那两年是他们的蜜月期,他工作后被调往陇州,岑家对他的掌控和监视减弱,季枳白直接搬过去和他同居。 他不太能喝酒也是她那时候才发现的。 不知道是岑应时觉得不能喝酒有点丢人,还是觉得这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从未和季枳白提起过。但他扩张版图太激进,得罪了陇州的地头蛇。 对方摆了一桌鸿门宴,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季枳白那晚接到他的电话时刚睡下,手机听筒里,没有任何噪音,安静得仿佛他就在她耳边说着话。 “饭局刚结束,我今晚不回去了。”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要慢一些,但咬字清晰,并没有任何异常。 季枳白愣了一下,直觉他的状态有点不对:“你是不是累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乖巧得像是完全没脾气的玩偶,只能在有限的思考里给出回应。 挂断电话后,岑应时给她发了个酒店定位。 季枳白前脚刚确认酒店的位置,他后脚又发了一个视频通话。只是等她接通后,看着视频那端他侧脸整个埋入被中的画面,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从季枳白搬到陇州和他同居开始,除了公务上必要的出差,两人从未有一个夜晚分开过。 那会的岑应时还是个意气的少年,再成熟再独立,在毫无经验的感情关系中,也只会凭一腔真心,屈从本意的来爱她。 他小心的保护着她的敏感,密不透风的守卫着他们的堡垒,从未松懈。 她心软的一塌糊涂,盯着他那张百看不厌,甚至看了这么多年仍是会被惊艳到的俊脸出神了好久,直到他侧过身,翻身的动作把靠在枕边的手机往下震了震。 季枳白看见了他锁骨下方那一片蜜色的绯红,以及他躺下前还未来得及摘的她买给他的项链,此刻正以要命的角度夹在了他的两方胸肌之间。 即便她见惯了美色,可仍是在岑应时无意识的这个瞬间,红了脸。 她摸着滚烫的耳朵,想移开眼,却又无法抵抗吸引,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在她悄悄琢磨要不要截个屏保留时,他像是有所察觉般,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如同潋滟的潭水,将她牢牢吸引。 他半张脸埋在被中,双眼却始终凝视着视频里的季枳白。半晌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她:“困不困?” 季枳白有预感他下一句话想说什么,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立刻回答:“不困。” 两人目光相视间,仿佛并不是隔着镜头,也没有隔着十公里的直径距离。他好像就和往常一样,躺在她的枕侧,只要她伸手就能触摸到一般。 岑应时说:“我让司机去接你,你来陪我好不好?” 于是,凌晨的两点钟,季枳白匆忙换了身衣服,去了酒店。 高级酒店的走廊里铺满了吸音的厚重毛毯,她的脚步声在行走时被吞没得毫无声息。饶是如此,季枳白刚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时,他便如有所感应一般,在她抬手要按门铃前,先一步拉开了门。 玄关明亮的灯光和走廊里略昏暗的壁灯交织着,在他们中间投下了不分明暗的光影。 季枳白只来得及看清是他,下一秒,毫无缓冲的被他握住手腕拉进了房间里。 随着房门关上落锁的声音,他把季枳白抵在玄关入室的落地镜前吻得天昏地暗。 她闻到了岑应时身上浓烈的酒味,被他牵着放在胸前的手掌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滚烫得像是流动的岩浆,炙热不息。 好不容易等他吻尽兴了,季枳白得到一丝喘息,将目之所及的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她的指尖从他的锁骨下方沿着他的胸膛一路滑至他的小腹,岑应时的身体仿佛比平时要敏感许多。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痕迹。 尤其是当她停在他紧实的小腹上,堪堪勾住他未脱的裤腰上时,季枳白清晰的看见他小腹上的腹肌微微的抖动了下,仿佛朝圣般,为她的停留尽情拥簇。 她抬眼,新奇地看着他。在他逐渐深潋的目光中,反复试探。 直到,他再也无法忍耐,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岑应时不算禁欲,但今晚不行。 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越界,是他们之间的共识。 所以,再如何难忍,他也只能攥住季枳白的手,用那种哀求中又带了丝欲求不满的眼神看着她。 季枳白立刻投降,低声问他:“既然想我,怎么不回家?” 她本以为是晚上的酒局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让他疲惫到想要单独的空间恢复电量。但见了面,她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很少会吃亏,即使一招不慎中了算计,他也会很快反击。相比季枳白容易内耗的性格,他简直无坚不摧。 “喝太多了,头晕。”他不着痕迹的轻舒了口气,顺势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季枳白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那是一种他只能在她身上才可以感受到的香气。 他放松下来,轻挨着她的耳鬓蹭了蹭。 季枳白疑惑:“你喝醉了?” 她不是没见过喝多了的人是什么样,真正喝醉的人不说横“尸”当场,意识绝对没有那么清醒。就他这口齿清晰的样子,顶多就是语速放慢了许多,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喝醉的形态。 岑应时似乎是笑了笑,反问她:“我和平时没区别吗?”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季枳白想起他锁骨下方的那片绯红,又想起指尖从他皮肤上划过时,他簇动的肌肉。他喝醉后,会比平时敏感许多。 她还在逐一回想,放大细节。 不过没等她开始总结,她的沉默令思考钝化的岑应时以为她完全没有发现,忽然上前一步,彻底抵进。原本刻意保留的距离,瞬间严丝合缝。 季枳白在感受到的那一刻,轰的一下,从头到脚红了个彻底。 而多年后,譬如此刻。 季枳白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扫了眼岑应时的某处。 但这么多年了,熟知自己喝多了会有什么反应的岑应时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暴露在难堪的境况中。他穿着宽松,深色的裤子压根不显任何形状。 她默然。 悄无声息的收回视线的同时,季枳白顺便在内心唾弃着自己满是颜料的脑子。 然而,当她若无其事的抬起视线,却与好整以暇观察了自己不知道多久的岑应时对视个正着时。又是轰的一声,她的整个世界,如晴天霹雳般,瞬间坍塌。 岑应时欣赏着她陡然石化的表情,生怕她此时还不够尴尬,火上浇油道:“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季枳白:“……” 是谁,轻轻的碎了。 作者有话说: ---------------------- 这章虽然短小,但信息量大啊!!! 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写不是回忆里的这种噼里啪啦火花带闪电 第13章 季枳白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困窘。 解释是肯定要解释的,否则真得让人当大黄丫头看了。但如何解释明白,又不让知根知底的前男友觉得冒犯,这就很考验她的情商了。 自诩情商高的季枳白先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你这红了。” 话落,她佯装镇定,面不改色地 将目光自上而下的按原路折返了一趟:“怕你会有不方便,出于旧交情,正常关心了一下。” 她这般义正言辞,险些把岑应时逗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人无语到极致,只能笑两下算了的那种失笑。 他反问季枳白:“你确定只是正常关心?”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后半句,他不用说,季枳白也能自行补全。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偷瞄的行为确实算不上清白。可看都看了,就算什么都没看到,也否认不了。 “那你想怎么办?”季枳白把问题重新抛回给他:“总不能让我赔偿你的损失吧?” 别说他俩曾经是恋爱关系,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什么好东西没瞧过瘾?就单说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聊这么幼稚的话题真的合适吗? 这一点也不符合季枳白心目中对智性恋熟男熟女多年后破镜重逢的想象! 她跳脚也好,恼羞成怒也罢,无论哪种都比眼下的反应淡漠要好上许多。 岑应时本就意在试探,她不咬钩,甚至很无所谓。这种和以前截然相反的对待态度,顿时令他觉得索然无味。能在这无关紧要的会场坐到现在,他的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更需要一个能和季枳白坐下来,心平气和叙旧的私密场所,而不是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窥探的公共场合。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手表,没再继续浪费时间:“这里快散了,你先送我去酒店。” 他这明显的指令要求让季枳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给你安排了司机。” 她的言下之意是:酒店接送不归她管,休想差使她。 这种程度的反抗和拒绝在岑应时这里完全不够看,尤其这个人还是季枳白,他太了解她了。 “那就现在去你房间聊。”话落,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明明是一句威胁,可他的语气却是云淡风轻,好似跟她闲聊着今晚菜品的口感优劣。 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季枳白在简短的错愕后,迟钝的发现岑应时以前在处理她发脾气的问题上时确实留了三分耐心。起码,他不会用一句话就拿捏她的七寸,令她立刻给出结果。 回视抗议无果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后起身,优雅却不失表露情绪的将餐布巾掷向桌面。 雷声虽大,雨点却小。 她在刚刚好的范围内适当的表现了一下自己的愤怒后,给岑应时递了个“你晚点再走”的眼神,这才转身离开。 岑应时没回头,他侧目看了眼被她掷在桌面上的餐布巾,收回视线时,眼中的笑意浅淡得刚好不着痕迹。 他大概是真有病,才总喜欢惹她不快。 —— 季枳白回前台拿了车钥匙,顺便还交代了一声:“我去送一下客人,过会就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前台随口答应了一声,目送着她推门离开。 民宿楼上的客房已经有不少房间亮起了灯,会场宴客虽然还在进行,但也有一部分客人提前回了房。 季枳白坐上车时,特意看了眼那间湖景套房。 落地窗拉上了窗帘,仅余一丝灯光从未拉严实的缝隙里钻出来,昭示着屋内已有住客下榻。 她虽有心想等陈先生一家回民宿时再见上一面,由她亲自办理登记,可奈何她今天实在太忙,从许柟的订婚仪式开始她就再没回过前台。 季枳白边在备忘录上备注好明早要去餐厅守株待兔,边定了个起床闹钟。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她离开的时间差已经足够和岑应时撇清干系,这才用短信给他发了条位置信息。 “地面停车场”五个字编辑完,她在收件人一栏里输入岑应时的手机号码。 决定彻底分手那天,她把和岑应时相关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从手机通讯录、微信、q|q删到邮箱、微博和短视频账号,但凡她能想到的,她一口气全删了个干净。可即便她很努力的遗忘,他的手机号码仍是如同肌肉记忆般,在她想起的瞬间,十分流畅的从她指尖输出。 季枳白看着这串熟悉又陌生的数字出神了一会,实在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真没想到,在她的有生之年,她还会给这个手机号发短信。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岑应时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民宿大堂内。 他在前台取下午寄存的行李。 等待的时间里,他低头处理了一下手机里的消息。 室内明亮的灯光将他修长挺阔的身影显露无疑。 岑应时的头身比很优越,肩宽和腰腹的尺寸完全符合黄金比例。他很适合穿正装,越是要求面料挺括性或强调线条感的版型越像是给他量身定制的。 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区别于寻常人的矜贵感,像遥不可及的星辰,也像无法抵达的神山。 这种面对面就能产生的疏冷感,是曾经的季枳白从没畏惧过的。 可随着他从一个男孩成长为权利的权柄后,她已经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她微一走神,岑应时已经推门走了出来。他单手拎着一个大号的旅行包,从廊檐下拐入停车场。 经过风口时,寒凉的夜风将他略有些单薄的风衣向两侧吹起。 他步履未停,但斜插在长风衣外套里的右手却从口袋里伸了出来。他抬手轻压住一侧的衣领,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上了大衣帽檐上的纽扣。 原本微微敞开的衣领瞬间竖成了高领,将不栖湖夜间的荒寒阻挡在外。 眼见着岑应时近到车前,季枳白别开眼,不再多看。 他的皮囊太对她的审美,每次看久了就跟俯瞰深海的漩涡一样,那致命的吸引力是她如何掌舵都无法逃离的。 为避免接下来十多分钟车程的独处里不色令智昏,季枳白在心底默念了十遍的“顾客是上帝,结善缘赚大钱,迟早买上保时捷” 后,启动车辆。 大马力的引擎轰鸣声和中控台上的氛围灯同步亮起,她点开音乐播放器,精心的从古董歌单里挑选了一首经典粤语歌曲。 岑应时拉开副驾车门的刹那,就听到了熟悉的曲调,熟悉的歌手,以及熟悉的歌词。 欢快的节奏里,歌词明媚大胆,让他瞬间想到了和季枳白在香港红馆听演唱会的那一晚。 期待而来,尽兴而归。 那是他忙碌追逐的人生里再未有过的偷欢时刻。 他上车,先把旅行包放到后座。倾身时,淡淡的酒味混着他常用的奇楠香交织着扑面而来。 奇楠是一种极奢靡的木质香,但它并没有木质味。它的香味会根据不同的温度和湿度有所变化。正常的社交距离下,只有很淡的本香味。等他靠近一些,香气又可能是药花香、花果香等略带醇厚的韵味。 可当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很近时,他的体温会彻底点燃它的尾香。它会化成一股很甜的乳香味,淡而不腻,蜜而不辛。每每沉沦之时,都如影随形。 所以,当季枳白久违的闻到这股熟悉的香韵时,她的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警铃大作。 她借着观察他需不需要帮忙,不着痕迹地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知道岑应时有没有看出来,但他转身入座后,只很淡地瞥了她一眼,先系上了安全带。 车也热得差不多,季枳白挂档,踩下油门踏板。车辆从停车场驶出,顷刻汇入主路。 不栖湖的夜景并没有多少开发空间,因旅游业的带动,虽入驻了不少商家和民宿,但入夜后,街道上仍是没有多少车辆往来。 岑应时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良久,忽然问道:“我记得不栖湖的开发被叫停过,是前年?” 季枳白愣了一下,回想了片刻才回答:“对,前年六月份的时候。” “是什么原因?” “违规施建。”她话落,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施工方监管不力。” 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似有些疑惑:“出过什么事?” “工人下夜班后结伴去钓鱼,用自制的竹筏飘出去,结果遇到大雨,五个人只救回来两个。” 两人一问一答,季枳白连自己什么时候放松警惕的都不知道。 直到岑应时似乎觉得车内有些热,用下颌抵住竖高的衣领往下一压,压出个恰好的弧度透气。她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侧目看了他一眼,边留意着路况边问他:“热,还是闷?” 主副驾两侧的车窗上以及前挡风玻璃都因为说话吐出的热气微微蕴起了白雾,密闭的车厢内,温度缓缓攀升,不仅需要及时除雾还得开启外循环让空气流通。 季枳白问完就发现了问题,不等岑应时回答,她目光下偏,瞄了眼功能按键,准备调整。然而岑应时比她更快,几乎是前后只差数秒的功夫,她留意着后方超车,压根没注意自己的手正覆上岑应时的。 独属于皮肤的温暖触感以及男性手掌特有的清癯骨感,让季枳白在短暂的愣怔后,瞬间将她的神经拉扯成了一条紧绷的弦。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道歉,缩回的手也蜷入袖口里,紧紧握住。 “不要紧。”岑应时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就你避我如蛇蝎的态度,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误会。” 第14章 岑应时无视她那近乎驱赶的语气,提出邀请:“上楼坐会?” 虽说是邀请,可并没有多少商量的意思。 “时间不早了。”季枳白几乎没考虑就拒绝了:“不太方便。” 岑应时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去行政酒廊。” 他的手指修长,在车内氛围灯的暗色光源下,被暗光勾勒出优美的漫画线条感。哪怕这是岑应时耐心渐失的小动作,可依旧能在不经意间吸引她的注意。 季枳白及时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反问道:“有区别吗?” 她说的不方便又不是指去他的房间不方便,并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程青梧。这个岑家人都知道的女孩子。 她无意探究岑应时和她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但连他们这个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她是岑母属意了很久的儿媳妇人选,说明程青梧或者程家和岑应时的关系肯定匪浅。 季枳白不想多生事端。 她的屡次回避和拒绝,让岑应时彻底失去了耐心:“季枳白,我没对不起你。” 他眸色幽沉,可与内心的无力相反,他面上不显,只下颌微微绷起,瞧着有些冷硬。 他们不是没有分过手,但总会很快和好,最长的冷静期也没超过一个月。 季枳白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性格,他们的分手往往像是进入了冷静情绪的缓冲期。短暂的分开几天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分手的这几年里,岑应时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她如此决绝,再没有给过和好的机会。他也恼,恼她不愿意给自己时间,恼她不信任自己。 然而,这句话就如同点燃引线的炸弹,把季枳白努力维持的冷静和淡定全炸了个粉碎。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感情的对错早已说不清楚了。一段感情的终结,并不是只有背叛和欺骗,它有太多的原因难以一一分说。 而他一句“我没对不起你”就是把她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刨开,让她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无力又破碎到难以修复的自己身边。 然而,所有愤怒的、试图反击的、刺耳的、具有伤害性的话到了季枳白的嘴边,都被她统统咽了回去。 她了解岑应时,也知道说什么话能立刻激怒他。可没必要不是吗? 所以,当她冷静再冷静后,甚至觉得他此时再来谈旧情实在有些好笑。 季枳白:“过去这么久的事,你还没过去?”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堪称温柔。粗硬的刺虽然扎起人来疼,但拔除也容易。只有软绵绵的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如鲠在喉,这才是最具伤害性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 岑应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顷刻间骤降的气压如同挤压着她的巨石,挪不走搬不开,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忍不住又跳了跳。 但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 季枳白还记得他白天妥协换房的时候,说过要她拿出一定的代价来换,她当时装傻充愣蒙混过去,可心里很清楚他说出那句话时,是如何“标价”的。 比起字面上的浅意,他实际上是在提醒她——她既然用旧情拿捏他,而他愿意做出妥协,她就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要付出什么。 显然,他开始索要报酬了。 “可能是我今天的态度,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季枳白斟酌着,尽量在不激怒他的前提下,把他气跑:“来者是客,序白对待客人的态度就是以客人宾至如归为服务宗旨。不过比较巧的是,我们刚好有点旧交……” 眼见着岑应时的表情越来越森然,季枳白仍是补充上了最后一句话:“相处起来会更客气一些。” 等话落,岑应时的表情已经能够把她生吞活剥了。 季枳白强装淡定,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爷呀,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岑应时的反应也没让她失望,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良久,最后牵了牵唇,露出个极淡的笑:“你为了不跟我扯上关系,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 季枳白真拿他当客人吗?当然不可能。 从她找上门来,请求他帮忙腾一下房间的时候,岑应时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在她心目中仍是占着特殊的位置。不是他自作多情,而是他对季枳白足够了解。 可到底还是分开过三年,他竟不知道她现在居然还学会了耍无赖。 真是好得很。 岑应时不再多说,强求女人的事他做不来。 他解开安全带,拎过后座的旅行包,径直下车。 在车门旁等了许久的门侍见客人终于下车,连忙上前服务。 岑应时没让对方提行李,包不重,用不着让别人分担。他微微颔首,对对方等待了这么久回以一句抱歉。 关车门前,他转身看了眼车内如释重负的季枳白,轻哂了一声:“我如果是你,我就不会放过前任这么好用的人脉。” 一句话,不清不楚的,他说完就走。 彼时的季枳白云里雾里,还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仅半个月后,当她弄明白岑应时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时,她真切的为今晚不知好歹的自己感到了痛心疾首。 —— 季枳白回到民宿时,订婚宴已经散场。 会场里除了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以外,只剩下拆背景装饰的策划团队还在忙碌。 两厢打了声招呼后,季枳白回前台转了一圈,确认宾客离场时一切顺利,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回到房间,她快速冲了个澡。疲惫的身体挨上柔软床铺的那一刹那,她身体里居住的那个灵魂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叹。 她原本还想找许柟叙叙旧,可转念一想,今晚和她的洞房花烛夜也没什么两样,她得有多不识趣才会挑今晚和人追忆往昔? 但在准备入睡前,她仍是给许柟发了条短信,约她明早去餐厅一起吃顿早饭。 闭上眼之前,季枳白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感慨——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 序白的早餐时间是从七点半开始,到十点半结束。 客人大部分都是来度假的,八九点起那是常态。早餐准备得太早,反而失了风味。 闹钟响起后,季枳白比平时多赖了一会床。 起来后,她先去餐厅后厨转悠了一圈。到前台时,她提前预定的鲜花也刚好送到。 签收了还沾着新鲜露水的鲜花,季枳白捧着花去餐厅找了个偏角落的座位,等许柟。 许柟打着哈欠过来时,季枳白已经抽空去手磨了两杯咖啡端过来。 她一坐下,就捧住季枳白的脸仔细端详,那打量的眼神看得季枳白无端发毛:“怎么了?” 许柟松开手,酸溜溜的嘀咕道:“看看你是不是碳基生物,怎么能这么有生命力。”昨天忙完大场,今天早起居然还能神采奕奕,简直不是人。 她倒是一贯的喜欢开玩笑。 季枳白把放在座位上的鲜花递给她:“呐,恭喜你,订婚快乐。” 许柟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束花,不过没敢往自己身上想,此刻收到,开心之余贱兮兮地问了一句:“不是借花献佛吧?” 她的指向性太明显,季枳白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岑应时。她沉默地盯了许柟数秒,起身就来抢花:“爱要不要!还给我。” 许柟眼疾手快,一把把花搂进怀里,只扬起个脸冲季枳白讨好地笑了笑:“我开玩笑的,你别激动。” 季枳白这才顺着台阶坐了回去,她往餐厅入口张望了两眼,问道:“你未婚夫呢?” “回去上班了。”许柟爱惜地拨了拨花瓣,“我跟你吃过早饭,也得走了。” 这倒有点出乎季枳白的意料:“怎么走这么急,不是打算订完婚,在这度个周末的?” 许柟顿了顿,笑了一下:“他都走了,我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倒也不是不能一个人度假,只是客人朋友们问起来她还得一遍遍解释,解释完了人家又得有自己的理解,光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她没明说,可季枳白也能猜到她的未尽之意。她没再劝,理解的和她碰了碰杯:“没事,下次有空再过来,我给你免房费。” 季枳白的体贴令许柟松了一口气,她等着服务员上完早餐,边吃边和季枳白聊起近况。 两人本来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即便上大学后因为圈层不同,联系变少,可一旦有心修复这段关系,并不会造成任何隔阂。 许柟没提自己和季母私下的那通电话,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关心了一下她的感情生活,顺便打趣:“昨晚那一桌青年才俊,你就没有一个看上的?” 季枳白正戳起一块培根,闻言,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许柟把一桌的青年才俊安排在岑应时身边,她到底是想让她看上呢,还是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岑应时的占有欲可不比她弱,哪怕两人是过去式,也不妨碍他的偏执发作。 许柟似乎也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中的懊恼一闪而过,也懒得和季枳白打哑谜了。她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方圆寸里没有危险分子,这才问道:“你和岑应时,是不是谈过?” 不给季枳白否认的机会,她立刻补充道:“本来我还不确定的,但岑应时压根没想着瞒我。” 许柟的订婚仪式很早就在策划了,十几份策划案里,没有一份提到过不栖湖。 她想着给家里一个交代,压根没兴致折腾自己。给策划提供选题时,直接选的五星级酒店。 鹿州的五星级酒店在承办婚庆方面的宴会上早有自己的固用模板,客人只需要提供到宴人数或对宴会厅的要求,甚至用不着策划团队布置大厅,礼宾部专门有人负责对接,提前布置。她不仅省心省事,当晚走个过场就能结束。 第15章 如果抛开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许柟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倾诉对象。 可惜没有如果。 她这些年在社会中摸爬滚打,学会的最紧要一条,就是千万不要把能伤害自己的刀递到别人手里。 哪怕当下再信任,也不要做任何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举动。 许柟不是第一次试探,这一次更是直接开门见山。 季枳白无从分辨她的动机,即便她相信以许柟的人品她绝不是爱嚼舌根或以探知别人秘密为乐的人。 她想了想,借着给许柟倒茶的动作,半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待思定后,她再抬眼时,脸上故作讶异,像是头一回听说一般,好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枳白惊讶的表情太真实,饶是许柟有一堆证据佐证,也忍不住自我怀疑了片刻。 她端起季枳白刚沏的茶抿了两口,想向她保证自己就算听到答案也不会告诉别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保证反倒更像是一种逼迫。只会让她们刚修复没多久的感情再度岌岌可危。 得不偿失。 许柟压下自己蓬勃的求知欲,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昨天主桌上,坐你隔壁的那个男人,你还有没有印象?” 她放弃追问,季枳白松了口气。她顺着许柟的话努力回想了片刻,隐约将一些零星的碎片和她说的那个人对上了号:“有一点,但不多。” 能记住就好。 许柟兴致勃勃:“他是我表亲,家里从商,条件很好。之前一直在康奈尔上大学,学的酒店管理专业,前年刚回来。要不是这次见面,我还不知道他现在是季春洱湾鹿州区的副经理。” 季枳白耐心听完,恰好到处的露出抹欣赏:“两年就能做到副经理,那他很优秀啊。” “他谈吐也不错,比……”岑应时绅士多了。 后半句话在许柟意识到不对时,赶紧刹了车。 季枳白不接茬,一个劲的给许柟夹小甜品。 她嗜甜,专门请了个点心师傅,只做甜品。一度将序白的定位模糊成一家出色的下午茶景观餐厅。 她这十分明显的堵嘴行为,令许柟应接不暇的同时,忍不住抱怨:“不是介绍你相亲,你别给我夹你那破点心了。” 季枳白立刻识时务地把搬过去的甜品夹了几块回来,如同一位变脸大师,脸色瞬间转晴,殷切地看向许柟:“不谈情,那就是有合作机会?” 她这副掉钱眼里的表情,许柟实在是没眼看。 “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季春洱湾应该是想来不栖湖分一杯羹,正在积极和政府谈合作。”许柟瞧了季枳白一眼,将盘子里的千层酥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块分给了她:“这个消息不算什么秘密,你应该也听说过?” 季枳白直觉她有后话,点了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许柟不负所望,确实给她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季春洱湾要的是不栖湖的湖心岛位置,官方至今没有明确拒绝。我帮你打听过了,季春洱湾的总部一直在派人持续跟进,如果上面确实有动改的计划,那很快就会放出消息了。” 季枳白皱了皱眉,陷入沉思。 她很重视序白在不栖湖的未来发展,为此,她投入了不少精力和财力,才将民宿经营到如今的规模和名望。 如果季春洱湾这样的老牌顶奢入驻不栖湖,还占掉了湖心岛的位置,那序白基本就没未来可言了。 “我记得湖心岛原本是要规划一个自然景观保护区,明令禁止开发。”季枳白提出心里的困惑:“虽说不栖湖这几年的旅游发展做得很不错,但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就不方便明说了。 许柟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沉吟数秒,指尖在瓶身上无意识的刮了刮:“保护区这个事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而且,我怀疑你听到的这个消息,十有八九是个烟雾弹。” 季枳白轻轻地挑了下眉。 那神态,和岑应时表达诧异的微表情一模一样。 要不说夫妻之间相处久了会有夫妻相,季枳白打量她不敢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才死不承认。 许柟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她的嘴硬,倒也没耽误继续聊正事:“湖心岛那块地,是有主的。” 早在许柟笃定的说规划自然保护区只是个烟雾弹时,季枳白就猜到她必定知情,而她最后的这句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湖心岛的拥有者定是想待价而沽,所以才抛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术当作挡箭牌,杜绝外界肖想。但季春洱湾作为资本,综合实力雄厚,从某些渠道获知一些消息简直轻而易举。 现在这个社会最贵的,除了门槛,不就是消息吗? 许柟送来的这条消息对季枳白而言很是珍贵,这么大的人情,值得日后好好感谢。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了解,吃透信息,并提早布局。 她脑子里一下塞满了待办事项,也没心思继续闲聊了。 但在送许柟离开时,季枳白短暂的抛开了她的事业心,问了一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虬在她脑中的问题:“你说事就说事,前面铺垫一堆你表亲的话,是几个意思?” 他除了是季春洱湾的副经理以外,跟这件事有半毛钱关系? 副经理也插手不到总部啊! 季枳白不提还好,这么一提,许柟拍了一下脑门,对自己逐渐退化的大脑记忆实属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拿出手机,翻出微信的好友名片,顺手推送。 “当然是为了展示人脉。”许柟笑眯眯地捏了捏季枳白的脸蛋,宠溺道:“方便我家宝宝打听一下内部消息。” 如果能再促进一下产生感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落,她收回咸猪手,关上车门,潇洒离开。 季枳白目送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边点开微信添加好友,边给许柟发了条语音,让她注意安全,到家后给她发条微信,报声平安。 转身返回民宿时,季枳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有预感,接下来起码半个月,她都会很忙碌。 —— 许柟的订婚宴一散,最先离开的一批竟然全是年轻人。 大家或是要回去加班,或是要赶下一场聚会,在中午十二点退房后,便都顺路组队离开。也有零星留下来逛逛周边风景,打卡拍照的,比如岑晚霁。 有她当团长,陪着位高权重的长辈们到处“视察”,倒让季枳白顺理成章的偷了个懒。 唯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无论岑晚霁还是岑母,都没来问她岑应时的行踪。 按理说,人好好住着,突然被换到了路程在十公里以外的酒店,怎么也得问问情况吧?尤其是岑晚霁,她的好奇心可不比猫少,胆还比猫大。 然而一天下来,她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别的倒也没什么,可她们不问……她绞尽脑汁编了一晚的理由就没人听了啊! 这不白忙活了吗? 季枳白想来想去,觉得也就一个解释——岑应时自己交代过了。 她虽然不想操这个闲心,但人到底是被她支弄出去的。出于良心上的关怀,在吃完晚饭后,她还是给只为岑应时服务的管家打了个电话。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季枳白有些惊讶,她转身,绕出前台去了茶水间细问:“你说他一整天都没用过车?” 听到管家再次肯定回答后,她皱了皱眉,倚着桌沿轻轻环住了自己的手臂。 季枳白让管家继续原地待命,她则给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确认岑应时是否还在酒店。 她定的房,又知道具体的房间号和入住客人的名字,前台核对过联系电话后立刻给出了回答:“客人一大早就退房了,押金 也会在三天内原路退回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季枳白挂断电话,心中悬了又松,反复几次后,只剩下一片怅然若失。 她握着手机,呆呆站了片刻。 直到胸口的空洞随着呼吸,让她听见了巨大的喘息声,季枳白才猛然回过神。她揉了揉略感不适的左胸口,对着隔断区的镜面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 四小时前。 岑应时乘坐航班回港。 他的酒量实在一般,再加上昨晚失眠到凌晨,他后半夜临时决定取消假期,回到香港将手头上的工作做个收尾。 当助理向他汇报完出口地标后,他在等待廊桥接入时,照常先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微信里,许柟推来一条没头没尾的好友名片。 他点开查看了两眼,确认自己不认识后,给许柟发了个问号。 故意发给岑应时试图搞事的许柟,早在久久没得到回应的时间里,一腔激情逐渐冷却,此刻忽然收到回复,她宕机了两秒才重新拣回热情。 她一把揭掉面膜坐起身来,手指嗒嗒嗒快速回复:“哦,不小心发错了,我是推给大白的。” 飞机舱门已经打开,空姐站在门口,准备送客。 岑应时边起身往外走,边重新点开名片看了眼头像——一张穿着冲锋衣只露出侧脸和背后雪山的男生头像。 他低头,回道:“丑,她看不上。” 空乘说完例行台词后,见头等舱客人脸色骤冷,大步离去。愣了一下,转头问同事:“跟我没关系吧?” 同一时间,远在鹿州的许柟,爆笑出声,哐哐捶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停更一天,调整一下存稿~ 后天开始正常更新~后天老时间见! 第16章 接连两个周末过去,季枳白忙得脚不沾地。 许柟的消息透露得比较及时,季枳白在第一时间争取接触到了湖心岛的项目企划。 同时,她也确认了湖心岛是由伏山集团持有。 好消息是:伏山集团多方控股,和季春洱湾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合作关系,所以后者才会想方设法从官方入手,对接项目。 但坏消息是:相比实力雄厚的资本,季枳白一穷二白,还没有人脉,搁人大集团面前,连个碰石头的鸡蛋都算不上。 她心灰意冷之余,发现员工好歹能打开boss直聘另谋高就,而她……纯纯只能看着序白业绩砍半,经营不善,最后悄无声息淹没在如笋般茂密生长的酒店民宿行列里,成为一颗还没来得及划过夜空就半路坠落的陨石。 啧,没准扑街到连陨石坑都没能砸出一个来。 乔沅觉得季枳白的想法过于消极,积极给她打气:“序白在不栖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季枳白:“季春洱湾敢。” 也是,这俩搁一块完全没有可比性。 乔沅沉默了几秒,试图挽救:“就算要倒闭那也是几年后的事……”咱们用不着现在就开始哀悼吧。 不是,她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季枳白看着她,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看,你看看,你也这么觉得。” 乔沅:“……”算了,她还是别说话了。不然,没等序白倒闭,她要先失业了。 当然,局势也没有季枳白想象的这么严峻。 就在这段对话发生的三天后,季枳白接到了地方单位的电话,通知她参加后天的内部讨论会。除了序白以外,季春洱湾以及不栖湖一众酒店、民宿管理者都将受邀参与。 季枳白立刻活了过来。 有机会,还有机会! —— 内部讨论会在鹿州市的季春洱湾酒店召开。 季枳白获悉这个召开地点时,表情很是耐人寻味。这往好听了说,是大集团热情好客格局大,可放同行眼里,那不就是亮肌肉,宣示主权吗? 毕竟人是主,他们是客,客随主便。 不过季枳白转念一想,既然官方集结了大家一起参与讨论会,哪怕只是一个旁听的资格,也足够释放一个明显的信息——季春洱湾实力再强,也不是他们合作的唯一选择。 事实上,她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准备在这一次的内部讨论会上做进一步的求证。 酒店和民宿的运营形式是完全不一样的,酒店的运行机制更系统更规范,服务也更具要求和稳定。而民宿的整体风格更偏向于个性和独特,高端民宿的定位虽然也很考验服务水准,但相对于酒店,总体的测评条件会更宽泛一些。 即便季春洱湾想融合民宿文化,做一些个性化的转变,也不至于大号上阵。 一家集团酒店随随便便分立出一个子公司或子品牌,在不涉及原则和消费者底线的问题时都不会影响本体口碑。甚至,子公司如果能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最大,对集团也是一种加持。反之,出了事也好甩锅,比如:撤掉几个负责人以平息事态,或者一脚踢开这个不成器还添乱的兔崽子,息事宁人。 但具体事实如何,还得看这次讨论会能透露出哪些信息。 会议室内,每家酒店民宿的代表都有和自己名字相对应的立牌放在座位上。 季枳白来之前还想着要如何谦逊低调又不招人瞩目的抢占最佳听讲位,为此还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现场。 结果……她的名字立牌已经好端端的放在了四个主位之下的第一排座位上。 啧,简直不费吹飞之力。 她在座位上坐下没多久,同行们便陆陆续续都到了。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纷纷杂杂,全是细碎的交谈声。有那么一瞬间,季枳白仿佛回到了高中时的早读课上,众人众声,也是如现在这般嗡嗡嘈嘈。 季枳白也没闲着,趁讨论会还没开始,她依次了解了一下主位名牌上的名字。 主位共设有四个座位,除了最角落的“沈琮”,其余三位基本都有相对应的某度某科。可沈琮这个名字她眼熟得很,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却偏偏想不起来。 这个疑惑,一直到沈琮本人出现,季枳白才彻底解惑。 半个月前,她和沈琮在许柟的订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至于她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好巧不巧,他就是许柟为了展示人脉,推送给她的微信好友。那位家里从商,条件很好,在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专业毕业,两年内升任季春洱湾鹿州区副经理的许柟她表亲。 拜良好的记忆所赐,两人眼神对视的刹那,像有心电交流一般,同时想起了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社交覆盖。 季枳白立刻回以一个故友重逢的微笑。 人坐主位呢!这点眼力见她还是有的。 沈琮显然对她也有印象,并且毫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只是碍于眼下的场合,两人在相视点头打过招呼后,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讨论会开了近两小时,一小时在赞扬不栖湖的自然风光,肯定了在座各位对不栖湖文旅产业发展做出的推动,半小时在介绍不栖湖湖心岛的重要意义以及官方对其发展方向的重视。最后半小时才是此次讨论会开展的目的。 官方想结合鹿州的传统文化、自然风俗在不栖湖的湖心岛上开发一个自然文化风景区。 但再多的信息就没有了。 讨论会结束前,沈琮担任半个主持人对会议内容做了总结。最后致词时,他代替大家郑重的感谢了一下今日特意拨冗莅临的各位领导以及坐在会议桌末尾旁听了整场讨论会的伏山集团代表——总裁特助简聿。 众人循着沈琮的目光看去,对方只是浅浅的弯了一下唇,向大家点头示意。 季枳白收回视线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算大家都是金钱的奴隶,可资本的奴隶和普通的奴隶也是有天然差距的。 散会后,季枳白没急着走。 她想借此机会跟沈琮正式认识一下,方便后续可以从他那打听些消息。 有许柟推微信介绍两人认识在前,她这么做倒也不突兀。 沈琮将简聿送到门口,目送对方离开后,又接连应付了几个磨磨蹭蹭留到最后,为了加他微信的同行。 季枳白在一旁耐心等着,顺便观察。 沈琮将最后一波人送走后,转身看向已经等了他好一会的季枳白。 不期然的对视,让季枳白的眼神在一瞬的无处安放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本来,她还有些尴尬。 她和沈琮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刚归入对方通讯录列表的那一刻,老实说,她是有点轻视了沈琮的职务作用。所以在对方也不热情的前提下,两人客套的互报完家门,对话框便彻底沉寂。 如果不是今天正好碰上,过不了半年她就能把沈琮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笑,沈琮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成年人,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绝口不提从前。 两人随意聊了一会,相比微信里的无话可说,有这一次的讨论会铺垫,季枳白和沈琮的共同话题还挺多。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问,沈琮在回答。 眼看着时间接近饭点,季枳白看了眼手表,询问道:“你中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她除了想感谢沈琮的耐心解答,更希望可以一起吃顿饭,再加深下对湖心岛项目的了解。毕竟,真正难得的消息都是在饭里饭外才流通的。 沈琮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季枳白抱有什么目的。信息交换在他的生活和工作中十分常见,这甚至是衡量他们有没有价值的一种凭证。 并且,季枳白的分寸掌握得刚刚好,既向他释放了友好的信号,又表露出她的识趣和懂事。可惜,他中午确实没有时间。 被婉拒后,季枳白也没有太遗憾:“那改次吧,下次邀请你来叙白坐一坐。” 叙白两个字就跟敲门砖一样,瞬间叩响了沈琮的好奇心。他联想到不栖湖的序白,几乎立刻得出了结论:“叙白也是你的?” 叙白的知名度很高,并不局限于鹿州,它的受欢迎程度几乎是许多游客来鹿州游玩的第一选择。是即便订不到房,也必须要打卡它下午茶的地步。 沈琮忽然想起什么,在替季枳白撑开门准备送她离开的时候,微低了头,问她:“你晚上有空吗?我约了简先生一起吃饭。” 有!当然有! —— 这件意外之喜,让季枳白保持了一天的好心情。 晚上六点,她提前到了禧膳食府的待客区等沈琮。 她是借了沈琮的风进的饭局,自然要等他带自己进去。有许柟这层关系在,季枳白并不担心晚上的饭局会有什么问题。 岑应时被经理亲自迎进来时,刚脱下风衣外套挽在手弯处。 他刚从京栖回来,因暴雨,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原定的工作取消,他临时改道,来赴伏山几位董事的约。 简聿跟在他身旁,正吩咐经理先给岑应时安排一间休息室。 眼见着电梯厅就在前面不远处,忽的,原本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的岑应时突然停了下来。 简聿猝不及防间,险些撞上去。他及时刹住了脚,循着岑应时的目光往厅堂处开放的待客区看去。 两侧太师椅上,正坐着一个穿着浅色薄绒毛衣的女生。此刻,正有服务员在替她上茶点,她端着茶盏很认真的在听对方介绍。 第17章 约莫过去了半刻钟, 沈琮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季枳白的视野里。 此时,距离两人约好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她提前到了,沈琮也提前到了。 季枳白将杯中还泛着热气的肉桂茶一饮而尽, 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 迎了上去。 正值饭点,往来的人群渐密。 熙熙攘攘间,沈琮仍是一眼就看见了季枳白。 和上午偏正装的职业风格不同,她稍做装扮, 换了件薄绒内搭。略有些修身的毛衣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下装是件浅色系的半身鱼尾裙,行走时裙摆泛起微褶,像极了在深海中迎浪破刃的优雅人鱼。 如此耀眼,倒是和在许柟订婚宴上极力减少存在感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季枳白走近了才看见沈琮肩上微微的湿漉, 她诧异地瞥了眼门外:“外面下雨了?” 她在屋内,压根没留意外面的天气。否则怎么也要装一装, 撑把伞去接他一下。 沈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边抬手扫落边不以为意道:“下了一点小雨。” 说话间, 他对迎上来带路的服务员报上了包间号。 两人的对话中断,一直到乘上电梯后,在电梯镜面的倒映下, 即便他们并肩而立也如同面对面, 根本避不开对视。 这要是不说点什么,难免有点尴尬。 她正搜寻着合适的话题时,沈琮恰似随口一问:“你等了很久?” 虽然根据天气推断并不十分准确, 但雨下了十来分钟她都没有察觉,显然是在这之前就到了这里。 “就比你早了一点。”季枳白回答。 她作为被沈琮捎带入场的人,本就应该自觉一些, 而守时是最基本的,没什么可邀功的。 沈琮在她说话后,透过电梯厢内的镜面看了她一眼。 接收到视线,季枳白怕对话再次中断会越发尴尬,也随口找了个话题:“你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沈琮刚想回答,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莞尔,反问道:“做酒店行业会有准时下班这个说法吗?” 好像也是…… 可他不是副经理吗?连下班时间都不能随心所欲? 季枳白虽然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几乎把她在心里想的全表现了出来。 “我现在不仅没下班,还算出外勤。”沈琮说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到今晚应酬结束,我这个月攒的加班时长刚好能抵消去参加订婚调休的时间。” 季枳白顺着他的话心算了一遍,顿觉无语。 沈琮摆明了是在逗她玩,见她反应过来,他转脸避开她的目光,低笑了一声。 他有意也好,无意也罢。 一个玩笑过后,季枳白迅速放松了下来。她想起中途改过一次的餐厅地点,问沈琮:“原定的餐厅怎么临时改了?” 季枳白离开季春洱湾后没多久,沈琮就把预定好的餐厅地点给她发了过来。可临到她出门前半小时,沈琮重新发了餐厅位置,并把原定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要不是禧膳食府盛名在外,季枳白都要考虑今晚这约能不能赴了。 听她问起,沈琮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解释。 “原本我只约了简先生和出席讨论会的几位领导,大家吃顿便饭,也好让我敬敬地主之谊。”正巧电梯到达,沈琮看了眼往两侧打开的电梯门,伸手示意季枳白先走。他则落后一步,等出了电梯,边走边道:“也是赶巧了,简先生的老板航班延误取消了后续行程,他对这个项目很关注,临时决定过来和大家见一见。” 沈琮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老板亲临,这可比随意吃顿便饭的收获要有深意多了。 前面带路的服务员脚步逐渐放慢,一直到抵达包厢门口。她站定,例行公事的说了句“祝二位用餐愉快”后,便转身离开。 沈琮没有立刻推门而入,他握着门把手,却是先回头看了眼忽然安静下来的季枳白。无论接下来的这番话是否多余或突兀,但他仍是遵从本心,叮嘱了一句:“不用担心,进去后你就坐我边上,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行。” 察觉到他眼中的安抚与鼓励,季枳白也没解释是他误会了。 她既然敢来,自然是衡量过收益大于风险,并为此做好了准备。更何况,一个正经谈生意的饭局,大家的素质都差不到哪去。 她压根不担心自己会应付不来。 但沈琮对她的照顾,不管是出于他们都是许柟的朋友,还是因为许柟将她介绍给他这一天然带着点桃色的举动,对目前的季枳白而言都是一顶绝佳的保护伞。 她对沈琮笑了笑,并没有拒绝。 —— 三步开外的传菜开间里,岑应时正在挑酒。 他过来时遇到了好友慎止行,对方今晚在这宴请未来的岳父岳母。如此良机,他便让经理顺便把对方存在禧膳的好酒拿些过来,亲自挑选。 还未正式开席,传菜开间的屏风未撤。几乎是季枳白前脚刚经过,他的余光便立刻捕捉到了。再加上身旁简聿那过分明显的眼神关注,他都不用再次确认是否是她。 嗤,还真是跟沈琮一起来的。 他兴致阑珊地放下酒瓶,双手环胸倚在了屏风旁。 两人的脚步声在包厢门口停下,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沈琮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也足够他恰好听到。 他唇角压都不压,勾出个略带轻蔑的嘲讽笑容来。 不用担心? 进去后你就坐我边上? 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行? 这话和谁说呢? 岑应时越想越觉得好笑,一股无名火焚烧着,将他的克制和冷静全炙成了灰烬。 他稍站直了些,随手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手指弹开打火机的机盖时,发出了很轻的金属弹扣声。 他压根不在乎那两人会不会听见,微微侧目,看向了简聿。 那毫不遮掩的情绪,将岑应时的那双眼氤氲得又深又沉,像平静的海面忽然涌动,巨浪侵入深海,在顷刻间卷出了一个海底漩涡。 简聿头皮发麻,动作却十分麻利的连忙递了根烟过去。 然而岑应时接过后,只是夹在指间,并未点燃。 他在等,等季枳白的回答。 可直到门把手被按下,门扉打开时,一瞬涌出的声音短暂的覆盖了他的耳膜,再到他看见一前一后走入包厢内的两道身影消失在屏风前,他也没听见季枳白的任何回应。 好得很。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指尖的烟点都没点,直接被手指碾成碎末。 —— 包厢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季枳白跟在沈琮身后进了房间。一眼看去,除了上午在讨论会上见过的几位领导,其余的人她都不认识。 沈琮领着她去和房内的人打招呼,到几位领导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让季枳白能有机会和他们交流一番。 无论是鹿州的叙白还是不栖湖的序白,虽然民宿的经营体量比不上大酒店,但胜在出名,在座的几位多少都有些耳闻。 聊过几句后,见她年轻,倒还真有问她年龄的。 得知季枳白还不到三十,其中略年长些的那位领导将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上后,托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了季枳白一眼,叨叨了一句:“和岑总一个年纪。” 老先生说话的声音较轻,季枳白还没细想他说的“岑总”是哪位,棋盘上接连落了两子,他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专心下起棋来。 莫名的,季枳白心中惴惴。 入座时,她还小声地问了沈琮一句:“哪位是岑总?” 正逢服务员上菜,冷菜被端上自动圆盘时发出瓷底轻碰桌面的杂音。 沈琮只听到个大概,用眼神给她指了指斜对面的那位伏山集团董事:“那位就是陈总。” 季枳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未锁定目标,包厢的门彻底关上。和锁舌扣上的金属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服务员将屏风往墙侧推叠的滚轮声。 很快,两扇屏面叠起,露出了里外相连的传菜间。 简聿顺势转身,往里间看了一眼。 包厢内,短暂的安静后,众人齐齐起身,看向了他身后只着一身黑衬衫西裤的岑应时。 今晚的饭局不算正式,他不仅领带没打,连衬衫领口都往下解了两颗。 微微翻起的袖口露出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以及佩戴在腕上的那只手表。此刻,顶上的射灯刚好将光束打在那只手表上,旋钮上的蓝宝石倏然闪过一道宝石特有的光泽。 一瞬间,流光溢彩。 别人惊不惊艳,季枳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的黄历上肯定写着诸事不宜。 持续数秒的安静后,那位翘舌音陈总先一步打破僵局。 他推开椅子,热情地迎上去:“我说你怎么还没来,原来躲这潇洒呢。”说话间,他故意将暧昧的眼神落到岑应时身旁负责醒酒的服务员身上,来回打量。 岑应时没搭理他。 他不喜欢被开这种有色玩笑,但对方言辞并不算太出格,他便也懒得纠正。 被陈檀迎着回里间后,岑应时在入座前特意去和老领导握了握手。 他在鹿州的不少项目都经这位老先生之手,不谈私下的交情,光明面上的合作关系,他一个晚辈也该表现的谦逊一些。 季枳白和老先生就隔了两个座位,与身旁沈琮的目露惊喜不同,她此刻的状态只能算是死人微活。 她已经想起了半个月前,把岑应时送到酒店的那一晚,他邀她上楼被自己几番婉拒后说的那一句“我如果是你,我就不会放过前任这么好用的人脉”。 呵。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第18章 岑应时的绝对强势下, 没有人能拒绝。 而作为他助理的简聿,压根都没去质疑自家老板的指令是否荒唐,便迅速执行。 他叫来服务员在岑应时的位置旁加了一把椅子, 又重新添置了餐具, 等服务员调整完餐布,开始往醋碟里斟醋时,他起身走到季枳白身旁,伸手做请。 整个包厢内, 鸦雀无声。 任谁都不会觉得岑应时是真的想听一个故事,尤其是对方一直都未表现出合乎众人期待的出色。 季枳白心念急转。 她既不敢拒绝简聿,也不敢真拂了岑应时的面子。然而眼下,她也找不出任何可以推拒的借口。 于是,短暂的僵持后。她重新看向岑应时, 又向他确认了一遍:“你真的需要我坐过去?” 岑应时没回答,只极浅地弯了下唇。 季枳白点头, 再不做任何无谓反抗, 利落的起身, 跟着简聿走到特意为她加的座位上。 短短的几步路,愣是走出了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在位置上坐下,被她一起带过来的还有一只斟着半杯红酒的酒杯。 季枳白冲他笑了一下, 端在手里的酒杯微微一倾, 十分随意地碰了碰岑应时的:“这杯酒喝完,我就坐回去了。岑总有什么想听的,还请尽快。” 话落, 她当着他的面,咽下了好大一口。 本就没装多少的酒,此刻只剩浅浅的一层在杯底滉漾。 真是太久没看见她龇牙亮爪的场面了, 久违到岑应时一时之间都有些不太适应。 他抬眸看了眼被季枳白留在原先座位上的那件呢白色大衣,确实如她所说的那般,她是准备坐回去的。 见状,岑应时也没浪费时间,向她确认:“随便什么,只要我想听?” “当然。”季枳白回答。 岑应时把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四方戒重新戴回指间,端起酒,轻抿了一口,算是接受她的规则。 他默不作声的夹了两口菜,嚼得慢条斯理。 直到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逐渐失去了窥探的兴趣,他才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真没谈过男朋友?” 季枳白沉默。 沉默的同时,她还没好气的剜了岑应时一眼。这个动作她做的不算明显,只刚好够她身边这位明知故问的男人看见:“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听我承认我有男朋友?” 岑应时抓住她这句话中的漏洞,眼色极淡地瞥了她一眼:“现在有,还是过去有?” 季枳白差点被逗笑:“你这么关心……的感情状况,是不是有点管太宽了?” 前女友三个字被她轻咬住舌头咽了下去,模糊带过。谁知道这桌子上正谈笑风生的人是不是都竖着耳朵呢。 “不是随便我想听什么?”岑应时的指尖落在杯沿上敲了敲,反问道:“这么玩不起?” 这回,季枳白是真气笑了。 她微微起身,探过半个身子从岑应时的右手边拿过醒酒壶,毫不吝啬地往里头加了半杯:“这个问题不回答,这些酒就算送你的。” 岑应时略点了点头,也没纠缠,继续问了第二个:“你跟沈琮关系很好?” 他俩今天刚认识,能好到哪去? 但她在酒桌上向来不说太实的真话,更何况她只说了随便问,可没保证答案绝对保真。 她边端起酒杯碰了他的杯,边飘开目光回答道:“挺好的,是约饭约不成也可以等下次有空的关系。” 季枳白有她说话的准则,岑应时也自有一套分辨的方式。 她咽下的酒不过是正常的分量,岑应时扬了扬眉,判断出她这话也就只有一半的可信度。 想来也只有一般,否则沈琮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先过来,还要等他这么久。 他心情一好,人也善良了,还不忘友善提醒她:“许柟眼光不好,她介绍的人你也别太信了。” 季枳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许柟介绍的?” 许柟不是多话的人,只是给她介绍一个朋友,不至于宣扬到人尽皆知。 不过这个念头她也没多笃定,许柟平时不多话,但如果能有机会看岑应时的笑话,她能直接把季枳白给卖了。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她真相了。 岑应时难得沉默了几秒,但他的思维显然会比季枳白的更敏捷一些,几乎没让这段对话空档太久,他便从容地回道:“是我问你答,没说我也要回答你的问题。” 他这商人利己思维直白到让季枳白都无理反驳。 好在,她也没那么想知道。 她盯着高脚杯里的酒,琢磨着一口喝完的可能性,开始期待岑应时的下一个问题。 然而,就跟猜到了她在打什么算盘似的,岑应时迟迟没再提问。 偏偏这事他做得也不明显,顶多就是遇上来敬酒的,和颜悦色地多聊了几句。或是转头和相邻的几位董事提提公司上的事,没一句是多余的。 季枳白渐渐的就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她的这个位置太显眼,显眼到整个饭桌上的人时不时的都得来关注两眼。 这么被晾着也不是个事,她觑着空,在服务员过来添酒时,喊了声岑总。 岑应时和陈檀的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 季枳白对陈檀抱歉地笑了笑,径直说道:“既然您在忙,我就回去了。” 她说这话时压根没给岑应时拒绝的机会,作势起身。然而,尊臀还没彻底离开座椅,就被岑应时在桌下捉到了她的手腕,微一用力,就把她重新钉在了座位上。 她错愕地睁圆了眼,下意识想要挣开他的手。 可她那点小猫劲怎么敌得过成年男人的腕力,岑应时脸色都没变一下,十分轻松地将她桎梏在掌心,动弹不得:“酒都没喝完,谁准你走了?” 季枳白不敢挣得太明显,生怕被人瞧出异样。 即便如此,坐得近的人,譬如简聿和陈檀,只要他们随意往桌底下瞥一眼,就都能看见。但简聿是岑应时的人,他知情识趣,不仅不会多看,此刻还帮着他打掩护。这会过来敬酒的人都没能往这多进一步,就被拦在了安全线外。 至于陈檀……社交场上成了精的人了。他自然知道什么是看见了也要装作看不见,连忙转过身去和邻桌探讨酒量了。 季枳白孤立无援。 她试图和岑应时讲道理:“你想看我喝酒,我可以把这醒酒壶里的红酒都喝了。” 岑应时闻言,表情十分嫌弃。他不用说话,她也能看懂他想表示什么……大概意思是,谁想看这么廉价的表演。 “那你不想看,又嫌我多余,我坐远点不是正合你意?”话落,她低头瞥了眼藏在桌布下被他牢牢握住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体温要凉,搭在她的腕上,那温度差令她不得不时时在意。 岑应时听出她的激将,可他此刻有了制衡她的好办法,他压根不在意她耍的那点小聪明:“这么急着坐回去是想跟沈琮培养感情?” 季枳白眼睛微亮,她用自由的那只手,端起酒杯碰了他的:“我干了你随意。” 岑应时也不阻止,他看着猩红的酒液被她从口中咽入,嫣红的唇色被湿润得如同上好的胭脂,他看得喉咙发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直到她将红酒尽数饮下,笑眯眯地看着他,给出了问题的答案:“是啊,急着去培养感情。” 被他握住的手腕轻轻转了转,她凑近了些,生怕错过他的任何表情,低声的问道:“那你要成全我吗?” 仅这一瞬,所有绮念彻底烟消云散。 岑应时甚至觉得今天的饭局有点倒胃口。 他没去看连他对手都算不上的沈琮,那眼神像是经过太阳表面后飞速坠入月球的陨石,凉得透彻。 他松开手,拿起手巾擦了擦,再看向季枳白时,目光冰凉:“不拦你。” 他擦手的动作多少有些宣泄的意味,季枳白眼神闪烁了一下,并没太在意。 要是事事都和岑应时计较,她早就被气死了。 她优雅起身,如愿地坐了回去。 —— 熬到散局,岑应时在众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开。 季枳白原先准备好提前走的借口顿时就用不上了,她也不用担心这样做会不会不太礼貌或是否会影响几位长辈对她的印象。 她顺势留下来,和几位领导都加了微信。一番笑谈话别后,她和沈琮一起送几位领导到院内的停车场。 直到目送车辆离开,沈琮将伞面倾向季枳白,将她整个拢入伞面之下:“我叫了代驾,你陪我等一会,我送你回去。” 如果今晚没有岑应时的这一番搅和,季枳白会顺其自然地答应下来。 沈琮为人绅士,体贴入微,和他相处起来没什么负担。不论别的,光是交个朋友也很不错。 但有岑应时那一个个带着目的的逼问,季枳白总觉得和沈琮待在一起有些别扭。就好像,她别有目的一般。 “我今晚喝得有点多,不太适合坐车。序白离这里不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伞借给我吗?”季枳白婉拒得很自然,看似拂了他的好意,可转瞬又给他留了机会。 这进退皆宜的分寸感,不仅不扫兴,反而让沈琮更添好感。 他并没有直接把雨伞递给季枳白,而是看了眼被她挽在手里的大衣:“走回去可能会冷,你要不要把衣服先穿上?” 雨势比方才出来时大了不少,雨点砸落在伞面上发出阵阵密集的轻响。 季枳白完全忘了手上还挂着大衣,被他这么一提醒,酒意散发出的热量似乎瞬间随着寒风消散了不少。 她笑了笑,没好意思说自己完全忘记了。只麻烦沈琮帮她拎了一下手提包,她将大衣展开,穿好。 第19章 细密的雨丝顺着敞开的车窗飘进了车内, 将价值不菲的内饰洇润打湿。 他却一无所觉一般,直视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 季枳白皱了皱眉, 看着岑应时:“不用, 我走回去。” “我没在跟你商量。”岑应时取消锁控,车辆解锁的声音沉闷厚重,似无形的催促,逼迫她做出决定。 车内除了司机以外, 只有坐在副驾上的简聿。 挺好,那她也用不着顾及这又顾忌那的。 季枳白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司机像是早就得到了指示,缓速的,跟在她身旁。 她脚下踏碎的枯叶声和车轮碾碎的声音互相交织在一起, 令急于摆脱岑应时的季枳白越发心浮气躁。 她再次停下来,转身看向后座的岑应时。 相比她的急躁不耐, 后者气定神闲, 就连搭在窗沿上轻轻敲击着的手指也在她看来的瞬间如同胜利者般, 往上轻扬了扬。随后轻巧落下,在皮革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 “上车。”他缓慢的,又重复了一遍。 季枳白低头看着车内的岑应时, 这个视角很特别。因天然的身高差距, 他们之间一向都是她抬头仰视。少有的俯视视角通常都是他坐着,她站在他打开的双腿之间低头亲吻他。 也只有那个时候的岑应时,没有那么难看懂。他的双眸会褪去计算、警惕和深沉, 露出直白到近乎赤裸的渴望和迷恋。 那是季枳白少有的几个富有成就感的瞬间。 但此刻,哪怕她也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她有任何优势。 运筹帷幄的人是他, 不容拒绝的人是他,势必达成目的的也是他。 她想到了沈琮。 她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不远处,他的目光正落在这里。一旦她今晚上了岑应时的车,无论什么理由,恐怕他的心里都会有所想法或衡量。 这就是岑应时的目的。 他明明最先离开,可偏偏留到最后,在此刻出现。像极了野兽巡视领地时发现了误闯的强敌,争分夺秒地将对方驱逐出境。 但季枳白了解他,岑应时这么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会把沈琮放在眼里? 她的沉默落在岑应时眼里就是无声抗拒,见她仍是不愿意上车,他逐渐失去耐心。 岑应时转头,叫了一声坐在副驾上的简聿。 然而,不等简聿接收到指令,季枳白就打断了他。她弯腰,望入车内,平视着岑应时,哂然一笑:“想让我上车,那你下来请我啊。” 在面对岑应时的大多数时候,季枳白都是不够底气的。他的优秀,他的强势,他的绝对掌控以及他对待她时总显得游刃有余的散漫,都令她有种时刻会失去他的紧迫感。 他们之间,是季枳白更需要他,也是她更爱岑应时。而爱得多的人,总是低着头的时候更多一些。 相处的惯性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即便不久前在不栖湖,在许柟的订婚宴上再次重逢,哪怕已经远隔三年,她仍保留着那小心翼翼的仰望。 可那是以前了。 现在的岑应时和她有半毛钱关系? 用得着她委屈自己? 车内凝固的气压下,简聿连往后视镜里看一眼都不敢。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整片雨幕像是天然的伴奏,鼓点从轻到重,从缓至疾,渐渐连成一片。 季枳白一眼都没错过,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消散,那分外迷人的矜傲在她眼前缓缓蒙上翳色。从她心底涌出的痛快让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逃避冲突无论用什么理由包装,它的底色仍是懦弱。 她早该觉悟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季枳白凝望着岑应时,直到砸落在地面上的雨珠迸溅出的水花不依不饶的将她的脚踝打湿。她终于直起身,对他说道:“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以前我们怎么相处,以后也怎么相处。” 她最后笑了笑,笑容充满了真心和明媚:“感谢岑总今晚的大发善心,那我就先走了。” 话落,她甚至很友好的对简聿也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然而一转身,季枳白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挺直背脊,保持着离开时的骄傲径直往前走去。直到身后的目光消失,她才低下头,用力拢紧了衣领将秋夜寒凉到呛口的冷意彻底咽下。 今晚,她算是彻底得罪岑应时了。 也不是没觉得可惜,明眼人都知道不栖湖湖心岛的开发价值有多大。她放弃争取等于把叙白的未来也拱手相让。等湖心岛逐渐开发,主流景区中心变更,叙白的优势不在,她就会被彻底踢出局,失去一争之力。 好消息是,这个过程还要一段时间。 坏消息是,以岑应时的执行力,不出三年。 至于,他会不会高抬贵手,不为难她这一点,季枳白考虑都没考虑。 —— 风平浪静了两天后,季枳白也准备回不栖湖了。 鹿州的序白早已上了轨道,有乔沅在这,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况且,两边车程不算太远,她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她虽安静待着,但也没彻底闲着。 乔沅替她出去打探消息,那晚聚餐后,无论是伏山集团还是相关部门都暂时没有动作。 听到这个消息,季枳白都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凭这既看不出她是不是已经被排除在外了,但也无法获知最新的进展和官方的态度。 说到底,她还是止步决赛圈了。 走之前,许柟约她吃饭,用的理由正当到季枳白完全无法拒绝。 许柟:“姐给你介绍的这人脉,你就说用没用着吧。” 季枳白:“……” 虽然没多用,但……确实用了。 什么叫精准拿捏?这就是了! 季枳白化被动为主动,立刻定好餐厅,把地址发给了许柟。 许柟看了一眼,没看上:“吃什么法餐啊,你是要跟我约会吗?” 吃法餐和约会哪来的因果关系? 她刚准备问,许柟已经补了条语音给她解释:“吃法餐比较优雅,我一谈恋爱就吃去法餐。现在结婚了,底也被老公扒完了,他说我再敢去吃法餐他就地办我。” 季枳白罕见的又沉默了。 良久,她才回了一句:“你们两口子玩得还挺花。” 就地办事什么的,她想都不敢想。 说到这个,许柟可就来劲了。她也没指名道姓,只是问季枳白:“不栖湖这么好的条件,你没打过野战?” 季枳白看着这行字陷入了沉思:到底是这个世界太开放了,还是她太保守了? 眼看着她是不会回答了,许柟继续追问:“车震总有吧?” ……有倒是有,但这也不能跟她说啊。 她一脸正经,义正言辞的回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只想着沉湎淫逸?” 许柟顿了几秒,连发了好几个流口水的表情:“你都没否认唉。” 隔着手机都说不过她,季枳白气急败坏,一把扔开了手机。 最后还是许柟订了餐厅,一家吃西餐的空中酒廊。 空中酒廊在鹿州的地标式商厦建筑中心顶楼,视野绝佳,是看日落,看城市夜景最好的去处。自开业以来,客流爆满,无论是午餐、下午茶还是晚餐时段都需提前预约才能到店用餐。 季枳白不是没考虑过这家餐厅,而是这顿饭本就约得匆忙突然,她压根订不到位置。 尤其是当她提前到了餐厅,发现许柟订的还是景观位时,她更震惊了……没听说这餐厅有会员制啊。 许柟刚到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呢,季枳白也才刚把菜单递给她,就有服务员端着餐盘开始陆续上菜。 没等季枳白打断对方,提出疑问,许柟头还埋在菜单里,先一步解释道:“我让大老板帮我订位置的时候一起点的。” 服务员顺势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我们餐厅的隐藏菜,全是熟客必点的,请放心享用。” 许柟看了眼季枳白面前的果汁,点了杯特调后,把菜单合上递给了服务员:“我看点的菜也不少,就不加了。老饕点的菜,肯定错不了。” 季枳白也没问她口中的老饕是谁,许柟的圈子里有太多追求生活品质的人,说了她也未必知道。 不过但凡能被许柟认可的老饕,绝对是顶级食客。 等将肚子填满五分饱后,许柟的用餐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她抿了口特调的鸡尾酒,被辛辣的酒味刺激到倒抽了几口凉气后,才想起来问:“你不试试这里的酒吗?这里的特调都是菜单上没有的,跟开盲盒一样。” “我开了车。”季枳白婉拒。 许柟也不勉强,她冲季枳白挤了挤眼,托着腮,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我昨天见到沈琮,才知道你在鹿州。” 她眼里的八卦神色简直呼之欲出:“说说呗,怎么一个外人比我知道的还多?” 这倒没什么好瞒的,季枳白几句带过,提也没提岑应时,只说到沈琮带她去了饭局:“真多亏了你的面子,否则沈琮不会这么帮我。” 许柟摆了摆手:“跟我关系不大。” 怕季枳白不信,她还解释了两句:“我跟沈琮没太多交集,顶多拜年的时候,两家会有些走动。” 她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凭这混一顿吃的,已经很赚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季枳白也没纠结这里头到底有几分许柟的面子。 余光恍惚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第20章 车开了一段后, 司机频繁的加速和减速催化了季枳白胃中的不适。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似乎往包里装了瓶便携的精油,遂坐起身,去包中翻找。 然而座椅两侧, 空空如也。整辆车上, 除了被她牢牢握在掌心里的手机以外,再没有一件属于她的物品。 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反应迟钝,她尚在思索包丢在了哪里, 包里又有什么重要物品时,许柟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 她开口就是:“你就这么急着回家?包也不要了。” 季枳白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弄丢了。” 许柟没好气地轻哼了两声:“手机没顺手扔了真是万幸,否则我今晚得满鹿州找你。” 她抱怨了两句后也不再废话,确认季枳白自己能回家,干脆叫了代驾把车给她送回去, 省得她明早还得往市中心跑一趟。 为了省两块代驾费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季枳白:“……” 早知如此她折腾什么呢?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按着隐隐跳动的额角轻舒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 将后脑勺靠在后座的头枕上。车辆驶过时, 静伫在道路一侧的路灯会透过车窗将光影投下。 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有温度一般, 灼得她眼皮微微发烫。 有那么一瞬间,在安静的车厢内,她听着汽车疾驰过道路和对向来车交汇时产生的巨大风声, 像是听到了她自己心底传来的空旷回响。 荒芜的, 悄寂的,没有任何依存也没有任何归属的鼓噪声。 她今晚和许柟聊了许多,仿佛是想把这些年互相空缺错漏的人生都填补完整。 她们聊到了曾经共同的朋友, 也分享了近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有意思的人或事,又笑谈着如今的人生与少年时的梦想偏差了多少。 季枳白支着下巴听许柟说这些时, 仿佛回到了披着星空入眠的年少时期。 沉湎过往,怀念曾经,她也是到了这年纪了。 她无声笑了一下,又很快将微微弯起的唇线扯平。 听许柟说起从前的很多个瞬间时,她都很想哭。一半是情绪使然,还有一半是酒精作祟。 季枳白的酒品不太好,和岑应时喝多了就乖乖睡觉不同,她一喝多就开始感时悲秋,这也委屈,那也不平。 极少数的几次乖顺,也都是岑应时顺着哄着,任予任求。 一想到岑应时,她睁开眼,巨大的孤单落寞在顷刻间形成了对流,开始酝酿起一场超级风暴。 但此时,感官和反射弧都相应迟钝的季枳白并没有意识到那悄然的变化。 她看向车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一股不妙的预感无声无息间将她彻底吞没。 没等她反应过来,出租车缓缓停在了玺江一号的东南门门口。 “到了。”司机师傅边拉上手刹,弹开锁控,边提醒她下车拿好随身物品。 季枳白看着这小区的门岗,眉头拧得都能打结了:“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我要去的是序白。” “嗯?”司机师傅眉头一蹙,重新校对了一遍地址:“什么序白不序白的?你这地址跟序白完全是两个方向啊。” 本来,季枳白上车时满身的酒气就已经令司机师傅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了。眼见着都把人送到目的地了,这会又不下车了…… 喝多的人就是难搞! 他耐着性子让季枳白去看一眼她自己下的订单:“我可是跟着导航走的,规规矩矩,一米都没偏差。” 季枳白不信邪,她边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边犟声道:“我怎么可能打错地方呢!这可是我前男友住的地方……”打她从这搬走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踏足! 司机师傅也窝着气呢,顺口就接了一句:“那肯定是你想他了呗。” 他干出租二十多年,早就见多了这种一喝醉就上演痴男怨女戏码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人生就如此匮乏吗! 岑应时刚刚好就在这时,拉开了车门。 他扶着车门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满眼茫然的季枳白身上打量了一圈,边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边侧目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司机师傅,问道:“她结过账了吗?” “还没。”司机师傅略带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片刻:“你就是她那前男友?” 看这长相也不像捡尸的,但出于责任,他还是得确认一下。 “是。”岑应时从季枳白手里抽走手机,边替她确认订单,边回答道:“我就是那个她想见的前男友。” 话落,他甚至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还没回魂的季枳白。 等将支付成功的页面给司机看了一眼后,岑应时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车外一带。 他的目光扫过后座的所有角落,确认她没有遗漏物品,这才反手关上车门,对着司机微一颔首:“麻烦您了。” 出租车高高兴兴地就走了。 季枳白沉默地看着车辆离去的尾灯,脑子空了一瞬又一瞬后,她微微仰头,看向岑应时。 他刚好转过身来,路灯把他狭长的影子折了一半洒在她身上。原本滚烫的皮肤像是忽然遇到了泼向她的冷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岑应时没察觉她的这点细微变化,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今天出门只带了手机?” 季枳白摇了摇头:“走太急,包落许柟那了。” 岑应时“嗯”了一声,他知道,知道她今晚和许柟在一起。 就在五分钟前,许柟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季枳白拜托他帮忙定一下空中酒廊下周六晚上的景观位。 彼时,距离他收到季枳白的行程短信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 他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边点开放在桌上的手机短信,看了眼季枳白的出发地点。 空中酒廊。 即便许柟今天临时让他帮忙订位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她今晚要和季枳白一起吃饭。此刻确认,虽没什么意义,但他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许柟:“本来也不想麻烦你,但餐厅经理说预约的名额已经排到下个月了,只能走点特殊关系了。” 这事对岑应时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所有高级餐厅都会为他们的优质顾客留用餐位置,以便不时之需。 但他也没有那么容易答应:“她自己怎么不来找我?” 电话那端的许柟被噎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我没跟她说今晚是我让你帮忙订的位置,她觉得这家餐厅菜品味道好,说是下周六想请一个朋友吃饭。好像是和朋友之间有点误会,需要一个用餐环境和菜品都不错的地方,解开一下。” 事实上是,但凡和岑应时有关的话题,季枳白都避而不谈或一笑了之。 许柟又不傻,她才不会掺合到这两人的爱恨情仇里去。见她一点都不想提起,尤其是在和她说起前一天跟沈琮去饭局应酬的事都特意把岑应时给择出去,她就更不会不识趣的去主动提起了。 和朋友之间有点误会? 说的是他? 岑应时轻挑了挑眉,又确认了一遍:“这话是她跟你说的?” “对啊,原话!”左右不是岑应时就是沈琮,否则她还懒得牵这根线呢。 “下周六晚上?”他问。 许柟听着他明显扬起的声线,虽然不知道他的心情怎么忽然变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岑应时答应下来,顺手就给简聿发了条待办事项,并备注:把我周六晚上的行程全部取消。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季枳白仅剩几分钟的路程,没再犹豫,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明明刚见过她不久,可再次见到她,岑应时还是有种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季枳白的头顶往下笼罩,当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把裙摆都捏皱了时,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勾出了抹浅笑:“上去坐会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季枳白下意识拒绝:“你把手机给我,我重新打车回去就好。” 岑应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仍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二话没说,当着她的面将揣着手机的手插进了口袋里。 意外的……季枳白竟然不觉得意外。 她抬眸看向岑应时,无奈地用眼神无声询问:你有事吗? 没了清醒时见到他就全神戒备的状态,她今晚看上去柔软不少。脸颊上是从里透出的绯红,胭色像江上晕开的雾气,弥漫在她眼角下方,将她的眼神都晕染得像是潋滟的春波。凝视着他时,即便是满眼无奈,也让岑应时着迷得移不开眼。 他放软语气,和她商量道:“你喝成这样,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夜风逐渐凛冽,离开车内无遮无挡后,季枳白才站了一会就已经觉得有点冷了。 她揪着衣领闻了闻自己,睁眼说瞎话:“哪有酒味?我喝的都是果汁。” 这无赖程度即便是岑应时也要甘拜下风,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上前一步,俯身凑近。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季枳白的心脏仿佛被枪口的射线瞄准,她还在思考迈哪一只脚能躲开时,岑应时低下头,下巴几乎快擦到了她的耳畔。 又或许……已经碰到了。 她的耳廓感受到了他的呼吸,温热的,干燥的,充满了他的气息。 他的存在感强烈到让她完全无法忽视。 于是,在她胸腔内游走的巨大风声终于再次传入了她的耳中,她微微侧目,眼神寻找着他。余光刚从他的耳鬓落向下颌线时,他似捕捉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唇边溢出一声低笑。 “我说你怎么敢来找我呢。”他轻轻哂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原来是把自己喝醉了。” 第21章 才不是。 季枳白辩驳的话到了嘴边, 却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后,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就当她是吧。 她和岑应时秘密恋爱时,与她有关的所有行程皆为他的私人行程。 他不需要司机, 也不让助理打扰, 难得的休假日不是和她窝在家里就是出门他来开车。 尤其是在岑应时的工作重心从陇州转回鹿州后,他们等于在岑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谈恋爱。为了避免被岑母掌握行程发现端倪,但凡出门,无论是上下班接送也好, 去远程近郊也罢,他一向都是开她的车。 他们之间,也是季枳白优先将就他的时间,配合他的行程。 反而是在两人分手后,总停在他车库里的车回到了她身边, 季枳白很少再用到打车软件。除非一些难以避免的饭局应酬。 从那时候起,一直保留在软件上的快捷地点她便很少再用到了。 之前打车时也不是没发现, 而是它无法删除, 只能覆盖。 今晚的误触就源于她放松了警惕, 没能及时察觉。 只不过,她实在没有解释的力气了。 她身体的某个角落似乎豁了一个大洞,力量不断流失。而刚才岑应时的靠近, 加速催化了这个过程。 她不想再纠缠, 敛起了浑身的尖刺,妥协道:“那麻烦你送我回去。” 这突然的乖顺让岑应时意外到多看了她两眼。 可直到上车,她除了说了一句去序白外, 便一言不发。一系好安全带便将脑袋扭向车窗睡了过去。 ……就仿佛是被他胁迫上的车,连和他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一般。 车驶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在了序白门口。 陷入“沉睡”的季枳白在车停下来的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她边解开安全带,边敷衍感谢了一句:“谢谢岑总送我回来。” 不等岑应时开口说话,她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一下唇角,十分决绝地开门下车。 真是……连装都不装。 自觉发挥很好的季枳白,心情难得明媚了一瞬。但转瞬,当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却摸了个空后,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脚步也越放越慢。 她把记忆倒回上车前,反复回想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拿回手机后,她转身,看向仍停在路面,丝毫没打算走的黑色suv。 后者似乎是回应她此刻的疑问一般,就在她眼前打起了双闪灯。 车灯一闪一灭,一闪一灭,那富有节奏感的频率仿佛和她此刻的惊疑达成了共振。 季枳白不用亲眼看见都能想象到车里的岑应时此刻会有多得意。 她在傲骨宁折不屈和没手机会死之间挣扎良久,最后仍是屈于现实,脚步沉重地返身折回。 车内。 将这一切都精准计算在内的岑应时,眉尾轻扬,从善如流地在她屈身叩窗前就先一步降下了副驾那侧的车窗:“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季枳白抿平唇线,语气多少有些憋屈:“我的手机,忘记拿了。” 一句话,她着重强调了“我的手机”四个字,生怕他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岑应时故作意外,当着她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要这个?” 季枳白屈辱点头,她感觉她再和岑应时这么你来我往地聊几句,她的酒都要醒了。 她双手扒在车窗上,微微俯身,等着他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在他指间旋转了一圈,他转头,目视前方,没再回应季枳白的视线:“车门没锁。” 言下之意是:上车再说。 也许是回到了她自己的地盘,又或许是她酒醒了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季枳白并不像刚看见他那会,情绪那么强烈。 她甚至还在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那短暂的几秒里想到了一个似乎被她忽视了的问题。 岑应时今晚的心情很好,对她也堪称和颜悦色。 但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尤其是前几天,她近乎挑衅地拒绝了他,两人刚结下梁子。 她坐入副驾,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如同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噪音。因夜晚而逐渐安静的古城街道上,车流声、音乐声、嬉闹声都如同被一键切断,彻底没了声响。 岑应时把玩着手机,淡声问:“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季枳白有些不解,她琢磨了一遍,想着果然还是上回的事。她斟酌了一下,到底还是服了软:“上回算我不知好歹,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 岑应时捏住手机一顿,目光怪异地看向她。 他以为,他都这样给机会了,季枳白应该会知道怎么把握。可她现在说的,却是一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 岑应时知道这件事他做得有些卑劣,他确实是故意要当着沈琮的面把季枳白请上车,就算不能掐断两人的缘分,也多少添点堵,让他们发展得没那么顺利。 她拒绝时,他确实恼怒。可恼怒过后,他发现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那晚她要跟沈琮走,他都没有资格阻拦。 他不说话,季枳白还真忐忑了起来。 这还不满意?她没错都认错了。 即便两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无法修复,也好歹维持个和平分手的现状吧。 可看着岑应时拧眉思索的神情,她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 ……难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时近初冬,夜色料峭。 车内没开空调,季枳白坐了片刻,因吹了夜风而冷静下去的体温渐渐回暖。 今晚为了见许柟,她特意打扮了一番。黑色的长摆鱼尾裙贴合着身体曲线,从肩膀收腰往下,一路裹至小腿。 无论是行走还是静坐,它层层堆砌的鱼尾在视觉效果上都美不胜收。 可这会,她有些不自在地往膝盖上方拉了下裙摆。 这套裙子除了好看,其实一无是处。为适应秋天的季节,毛线的织线并不厚实。有风时,并不紧密的织线针眼四处透风,她在深秋夜晚的户外不披外套根本撑不了多久。没风的时候,毛绒质感的保暖效果又十分上乘,就比如现在。 尤其是,这件裙子它还搭了一条两用的蕾丝边宽幅长腰链。既可以当腰带勒出腰身用,也可以当飘带系在脖子上,营造氛围感。 她今天出门前还是把它当作腰带用的,结果晚餐没收住,多吃了一些。再收腰,出门就容易被让座了。于是出餐厅时,它就被缠在了脖子上。 此时,她已经觉得有些闷热了。 想着再坐会怎么也能走了,她将挂在肩膀处的毛衣领口不着痕迹地往下扯了扯。又用指尖挑松了严丝合缝系在脖颈上的飘带,这才觉得透气了一些。 岑应时转头时看到的就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放松,他的目光在她白皙的锁骨和滑腻的肩膀上停留了数秒,那里有一缕碎发,贴着她的颈窝垂落在她胸前,而发尾随着她的动作钻进了她的毛衣里。 他不敢深想这层布料后是什么样的风景,光是眼前的这个画面,就像是一张白纸上泼洒了一束墨点。他喉咙发痒,指尖在手机上摩挲了良久才克制住想帮她把那缕发丝拨出来的冲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季枳白侧过身,面对着他。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打量了一圈,但并未发现不妥。 岑应时回过神,将他那侧的车窗开了一指缝隙。 寒凉的空气瞬间涌入。 “许柟托我帮你订下周六空中酒廊的景观位。”岑应时不再和她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不是和我,那是和谁?” 季枳白花了点时间才捋清楚这句话里的各种关系。 原来许柟口中的老饕就是岑应时,今晚的空中酒廊景观位也是他订的。而她还拜托了许柟帮她订下周六的位置,她想请朋友吃个饭。 只是她没和许柟说,这个朋友是沈琮。 许柟也没跟她说,帮她订位的那个朋友是岑应时。 这就尴尬了。 她借着将头发拨弄至脑后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正想着找什么借口应付过去。话还未开口,就被他倏然变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岑应时有了答案,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 可笑的是,他不仅自作多情,还为此开心不已。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让简聿推掉了他周六晚上的所有安排,不计任何成本。 而他的反应也令季枳白在顷刻间将今晚见到他后发生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只是她不禁有些困惑:“如果是为了那晚的事,我现在就可以道歉。” 只要他想听。 但如果不是,他又何必生气? 她猜测着,试探得小心翼翼:“是因为沈琮算你那个圈子的人?” 试想一下,她的前男友没事就出现在她的社交局里,确实挺闹心的。可让她对着岑应时发誓保证,说她对沈琮一点想法也没有,也绝对不会找他那个圈子里任何一个大好青年谈恋爱……她可做不到。 但出乎意料的,他承认了。 “是。”岑应时漠然地看着她,“伏山集团的董事之一就是沈夫人,她有心栽培沈琮,所以湖心岛的项目他必然参与。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季枳白哑口无言。 许柟没说,沈琮自然也不会跟一个只能算得上不陌生的她自报家门。 然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全被岑应时撞见,这些落在他眼里,无论怎么看她都算不上单纯。 “所以呢?”季枳白平静回视:“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都是我的自由,我们俩早就没关系了。” 岑应时冷笑了一声:“用得着你反复提醒我?” 他把手机抛回给季枳白,落锁的车门也在同一时间解开。 第22章 岑应时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 有时候是揶揄,有时候是恼怒。但这一次,像是在恼怒之余还夹杂了失望透顶。 他的情绪总能在第一时间影响到她, 像地震的震波, 从地核的核心一阵又一阵,直达地面,将她拆得支零破碎。 季枳白用力地抿了下嘴唇,干脆地开门下车。 她握着手机站到路边, 看着车灯亮起,车辆疾驰离去。 那一瞬间产生的不舒服让她原本用力压制下去的恶心再度往上泛起,她胃里堵得难受,森冷的秋风一吹,她再也无法压抑, 扶着路旁的树干吐了出来。 季枳白知道今晚光凭自己怕是不会好受,等缓过那阵不适, 她给还在店里的乔沅打了个电话。 不出三分钟, 乔沅便赶了过来。 她扶起季枳白, 确认她并没有过敏等其他不适症状,先将她扶回了房间。 “今晚不是好友局吗,你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乔沅嘴上抱怨, 手上动作飞快, 倒了杯温水让她和着解酒药喝了进去。 季枳白额角突突跳动着,不知是酒后吹了风,还是剧烈呕吐后引起的头痛,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有些不想回忆。 局,是好友局。 可今天结束时, 有点倒胃口了。 乔沅还想再问,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刚想把手机递给季枳白,转头见她已经闭上眼睛,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便没再叫醒她。 她往房间的玄关处走了走,轻声接起电话。 许柟叫的代驾把车送了过来,这个时间点,民宿的管家都已经休息了,无人可以差使。 她返身折回来,给季枳白掖好被角。 怕她半夜会醒,乔沅给她留了盏床头灯,又把水杯放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最后,还十分贴心的把电量已经掉至省电模式的手机给充上了电。 充电提示音响起时,乔沅的目光落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你这是又跟谁分了回手啊……” 闭目装睡的季枳白眼睫颤了颤,将埋在枕头里的脸藏得更深了些。 —— 第二天酒醒后,季枳白先给许柟回了个电话。 “你没事就行。”许柟已经在上班了,接到电话时她正在茶水间煮咖啡:“听说你回去吐了?怎么几年没见,你的酒量退步成这样了?” 季枳白抓了抓头发:“大概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身体素质退化。” 许柟笑了两声,友情建议道:“那正好啊,沈琮爱锻炼,你俩正好约一下,让他给你当教练。” 得了吧。 她现在连逛街都懒得出门。 “你还是今天回不栖湖?”许柟问道。 季枳白听着电话那端金属搅拌棒接触杯沿的声音,猜她这会肯定是在公费摸鱼:“嗯,这次出来有点久,得回去看看。” “真好啊。”许柟感慨了一声:“我当初怎么就没去干点自由职业呢,每天睡到自然醒,时间自由,去哪自由,财务也自由。” 这种玩笑话,季枳白也就随便听听:“是,自由到没人发工资,要自己交社保。收益好的年头顿顿吃肉,收益不好就饥一顿饱一顿。员工犯了错,得我这个当老板的去道歉。风里来雨里去跑业务的时候你就知道稳定的好处了。” 许柟被她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临挂断电话之前,她忽然想到有件事还没跟季枳白说。 “你托我订餐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预约信息会在三天内发到你的手机上,你到时候去前台核销就好。”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走了会神。 给许柟打这通电话之前,她还想着编个合适的借口,打消了这事。既避免了难堪,也省了麻烦。 结果,岑应时说到做到,生怕她错失了这个机会,一早就给了许柟回信。 他绝不可能是真心的。 难不成是想看她会不会接受? 许柟半天没等到回应,叫了她两声:“人上哪去了?” 季枳白回过神,没再思索,欣然应允:“我听见了,多谢你。” —— 当天傍晚,季枳白回到序白。 店内运营有条不紊,并未因为她多日不在,而出现什么纰漏。 序白开业前,她让乔沅把店员集中到鹿州的总店进行了统一培训。直到符合她的要求,才依次投入工作。并且,除了日常的工作审核外,每季度都会有一场集中考核,考核通过者会按总体表现发放奖励。 但由于工作内容过于严苛,还是吓退了不少应聘者。 在员工的角度看,她确实是个严厉的老板。 不过相应的,她也是个在金钱上极为大方的金主。 处理完积压的工作,季枳白泡了杯淡茶坐到了落地窗边。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但今晚的月色很亮,它从山边升起,像个黄澄澄的路灯,将不栖湖的湖面撕扯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月光洒在湖面上,远处山影由近及远淡成了画中的水墨轮廓,一弯接着一弯,无尽般延伸入夜色深处。 季枳白对不栖湖的喜爱,是不分季节不分昼夜的。 从她在这里搭起序白的第一根横梁开始,她因感情受的伤害就被渐渐抚平。 这里连风似乎都有疗愈的作用,她光是静坐在这,感受天地辽阔,山川壮美,喧闹的心便能缓缓安静下来。 即便以后湖心岛开发,周边逐渐边缘化,她应该仍会保留序白的存在,哪怕它不再对外经营。 她捧着茶,小口小口抿着。 直到月亮升至高空,月光由暖变冷。她拿起手机,给沈琮发了条微信。 大白: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发完微信,她并没有等着回复。 她起身,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洗净,又顺手收拾了台面,清点了一下茶水间里免费供应给员工的零食饮料等。 这些工作原本应该都是店长做的,但她依赖着序白给予她的宁静,流连着舍不得离开。再加上一直没面试到合适的人选,她便顺其自然的留下来暂代这职位。 但湖心岛这件事,令她不得不正视她的这份选择。 无论是出于曾经要做大做强的向往,还是此时此刻对民宿未来发展方向的考虑,她都应该尽快聘请一位专业的店长,让自己从这里脱身,去竞争更多的可能性。 季枳白不是个拖沓的性格,既然有了决定,立刻就将这件事排上了议程。 她关了茶水间的灯,将门掩上。 回房间的路上,微信连续两声轻响。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下信息。 如她所想的那般,沈琮不会拒绝。 她放慢脚步,边走边回复:昨天和阿柟在空中酒廊吃的晚餐,味道很不错,可惜饭量有限,隐藏菜单只点了一半。 沈琮立刻领悟了季枳白的言下之意:我试过调酒师的特调,但还没品尝过隐藏菜单。听你的描述,应该很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做补充,对话框里一直显示着对方输入中。 季枳白回道:餐厅我已经定好了,既然你也有兴趣,那周六不见不散。 沈琮将输入框内的对话删掉,快速回了个好。 但他刚拨出的电话已经接通,沈琮切出微信,将电话接起:“大晚上的打扰你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友无语了几秒,还是问道:“找我定空中?” “嗯。”沈琮笑了下:“想献个殷情,结果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 周六傍晚,季枳白按例提前了半小时先到餐厅。 沈琮还没到,她先给自己点了杯果汁。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今晚说什么也不打算喝酒了。 天色已暗,越近冬日,天时越短。 她刚坐下还没多久,城市的路灯就赶在黑夜来临前,齐齐亮起。 餐厅巨大的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身影,随着夜色越暗,她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晰。 秋冬季节,她向来喜欢穿毛衣,但毛衣看上去太慵懒,并不适合她的工作形象。为了显得自己专业成熟,她一向将自己打扮得比较干练知性,极偶尔的应酬里,才会放任自己风情优雅。 譬如今天。 从进入餐厅后,季枳白就将大衣挂在了椅背上。 打底的黑色高领和玻璃窗外的夜色几乎融于一体,越是这种浓烈的颜色越凸显她的白皙。 若是说,浅色能将她雕琢得如同白玉,温润娴静,毫无攻击性。那深色的冷调则将她的五官衬托得像是江河上的明月,明艳到整个夜幕星空都黯然失色。 岑应时踏入餐厅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季枳白,那五官的冲击力,极具侵略性,让人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直到看见沈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极冷地调开视线,和慎止行一前一后踏上台阶。 季枳白刚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一回头,便看见了沈琮。 她粲然一笑,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快坐。” 沈琮掩下眼底的惊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充满了歉意:“第二次一起吃饭,又让你等。” “这里风景好,等你只是顺便,你不用往心里去。”季枳白把菜单递给他,倾身靠近了些:“隐藏菜单不会出现在这,我点了两个上次尝过味道还不错的,其他的你看看。” 沈琮没推脱,他看了看菜单,问了季枳白有无忌口后,快速点了两道。在翻到酒水饮料那一页时,他抬眼,目光从她面前的果汁上掠过后,看向她:“介不介意我点一杯特调?” 第23章 岑应时看了慎止行一眼, 顺手把桌上的水杯推了过去:“多喝水,少说话。” 见过劝人酒的,还真没见过劝人喝水的。 慎止行瞧不上那杯加了点冰块就敢叫价的苏打水, 他拿过菜单翻了翻, 兴致盎然:“那位沈少爷说的特调是什么?” 相比岑应时的圈子,慎止行反而和沈琮更熟悉一些。 沈家的生意铺得很大,连他都有一两个产业能和沈家交易合作。接触得多了,自然就认得沈琮。 沈琮是沈家最小的儿子, 谈不上受不受宠。儿女多的富贵家庭,只要是同一对爸妈,那待遇就相差无几。 起码,在外人看来,沈家枝深叶茂, 又无阴私,算得上是清白人家。 岑应时对慎止行故意添堵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打了两下响指, 叫来服务员, 让对方替慎止行解惑。 后者瞬间意兴阑珊,他要听的哪是解释,而是岑应时打翻醋缸子的晃水声。 但显然, 看岑大少笑话这事还得需要一定的耐心才行。 慎止行和颜悦色的听完服务员的介绍, 边合上菜单边要了一杯他刚才瞧不上的冰水。 他话音刚落,岑应时便嗤笑了一声:“慎总家教挺严啊,酒都不沾了?” 慎止行面色如常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收起:“嗯, 有家室了到底不一样,你应该不会懂。” 他这明晃晃的优越感,用茶到不能再茶的语气说出来, 着实让岑应时有点倒胃口。 一旁的服务员抿住唇角,十分有职业道德地把笑憋了回去。 未免让尊贵的顾客瞧出异样,她开口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岑先生,您需要什么喝的?” 岑应时一句“不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慎止行先一步抢白道:“白醋有吗?给他来杯这个就行。” 身处风暴中心的服务员在短暂愣怔了几秒后,生怕这张桌子下一秒就被岑应时给掀了,留下一句“那我给您再添些水”后,匆忙奔逃。 岑应时瞥了眼笑里藏刀的慎止行,实在懒得搭理,无声移开目光。 视野下方。 季枳白这桌已经开始陆续上菜,她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品调换了一下位置换到沈琮面前。 创意菜餐厅在菜肴 的色香味上总能将卖相拉至最满,让顾客很轻易就原谅了菜品味道没达到期待值的问题。但空中回廊很难得,无论是菜品搭配还是口感,都出挑得不像是一家创意菜。 沈琮见她尝得仔细,笑问了一句:“这是准备偷师回序白?” “我倒是想,奈何天赋条件不允许。” 季枳白没什么下厨的天赋,做菜顶多是不难吃。陪岑应时在陇州时,她还没发现这个问题。陇州美食太多,她光是在美食榜上一家家打卡,一个月也不会重复。 可后来回了鹿州,出门不大方便后,她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短板。 她想起沈琮是在国外念的大学:“那你平时都是自己下厨吗?” “差不多。”沈琮用公筷给她夹了块红酒鹅肝,她应该很喜欢吃这道凉菜,连筷子路过时,都会停顿两秒。 季枳白小声道了谢。 这时候就不得不说所有创意餐厅的通病了,他们的食物总是给的很吝啬。就比如这盘红酒鹅肝,三张货币单位也就给了几十克的份量,少得她都不好意思总是去夹。 沈琮看着她一口抿下,笑了笑,才继续说道:“不过平时课业很忙,就算有时间下厨也会选择一些速冻食材。只有放假或和朋友聚餐时,才有机会做顿大餐。” 话说到这,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自然邀请道:“许柟约了我去露营,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做酒店行业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如果你也感兴趣的话,倒是可以花一天时间一起去野餐,我下厨。” 季枳白手上的筷子一顿,并没有立刻回答。 许柟这名字最近的出现率实在太高了些,她毫不怀疑她是在积极提供机会撮合她和沈琮。 只是这个邀请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的,刚刚好今天提起,只能说明沈琮之前还在观望。 热衷看戏的慎止行,视线往下一眺。将下方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的同时,还心情颇佳的点评了一句:“这是高手啊。” 岑应时没接话。 他们的座位隔得并不近,只是上下坡度造成的视线差能让他把季枳白完全看清。相比慎止行时时回望,他反而并不太在乎他们说了什么,专心得像是特意来品尝这里的新菜品。 只是他许久不来,厨师的水平高低错落得有些离谱。 他嫌弃地放下刀叉,端起冰水喝了两口。 慎止行被他放下餐具的动静惊扰,侧目看去。 “今天的牛排口感有点柴。”岑应时解释道。 慎止行垂眸看了眼只煎烤至七分熟的牛排,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不予置评。 季枳白思考了片刻,而沈琮也很耐心。 他似乎并不想跳过这个话题,一直等待着,等她回答。 和季枳白主动提出请沈琮吃饭的试探一样,他的邀请也带着同样的目的。 沈琮选择赴约代表他对季枳白仍旧保留着兴趣,她的邀请不亚于一张通行券。是以,沈琮在赴约时已经对今晚的饭局有所定义。 而他提出邀请,等于将选择权重新交回到季枳白手中,由她掌舵。 虽然,有好感并不就代表喜欢,但能否继续相处,摩擦一个可能,也十分倚赖这点初始的吸引。 季枳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即便这次答应了也不代表以后任何时刻不能终止,但在给出回答时,她还是想了许久。 商厦的隔音很好,哪怕路面上堵满了车辆,餐厅里也只能听见舒缓的背景音乐。 她侧目,看了眼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和看向镜子不同,她像是看到了居住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她眉眼柔顺,眉梢间还残留着和沈琮交谈时的放松和愉悦。 这很难得。 在之前的三年里,她甚至没有耐心去重新认识一个人。任何陌生的,带着意图靠近她的,无论是友善的还是别有所图的,她统统将其拦在安全线外。 一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也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在季枳白心中的位置,在她的感情还未彻底腾空前,她不想不负责任的接纳任何一段感情。二是和岑应时的相爱消耗光了她爱一个人的能力,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重新爱人。 但沈琮似乎有些不一样。 就在季枳白思考自己如果不总想那么多,仅凭感觉和本能先往前走会不会获得答案时,她倏然从巨大的玻璃倒影中看到了一双城市灯火都无法点亮的眼睛。 他肆无忌惮地透过落地窗看向她,像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幽深得望不到底。 她恍然一惊,一时难以分辨是她的错觉还是她真的看到了岑应时。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先她一步告知了答案,她的心脏在缓速的迟疑后猛然加快,心慌与心悸在同一时间锣鼓喧天,搅得她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转身,寻了过去。 比倒影中更清晰的岑应时与她相邻一个过道,就坐在错落了几个台阶的观景位上。 她眼角猛烈颤了一下,不敢置信的同时还觉出几分荒谬。 亲自帮前女友订景观餐厅,又亲自来见证前女友和她的相亲对象深入了解,岑应时这个男人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构造的,他就不觉得绿得发慌吗? 岑应时作何想法季枳白是猜不透了,但她此刻莫名有种被抓奸的心虚感,尤其是当她的视角往他对侧一瞥,和正扬手与她打招呼的慎止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连提刀的心都有了。 许是她凶神恶煞的表情太明显,凑热闹的慎止行也有点扛不太住。 他优雅地颔首微笑后,咬着齿缝,低声问岑应时:“她好像不想看见你。” 以至于对他都不友善了。 岑应时无所谓,他甚至很有礼貌地对一起看过来的沈琮举了举杯。 慎止行:“……”这难道是什么继任仪式吗? 季枳白回过头,眼不见为净。但显然,她的兴致大减,连鹅肝吃着都不太香了。 沈琮垂眸剃着餐碟里的鱼肉,顿了顿,才问道:“你不过去和岑总打声招呼吗?” 季枳白和岑应时认识这事,沈琮知道。 季枳白和岑应时的关系似乎不同寻常,沈琮也知道。 但季枳白和许柟有表亲关系,许柟又和岑家的老太太是表亲,他并未往两人别有私情上想,只是单纯觉得他们之间的磁场不太一样。 “不用。”季枳白想都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态度反而令沈琮有些意外。 季枳白也发现了自己的反应有点应激,她调整了下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四平八稳,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和慎总一起用餐,估计在谈公事吧,就不过去打扰了。” 沈琮又往岑应时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确实收回了视线,正和服务员低声交谈。 季枳白捣碎了一块土豆,把它彻底压成一滩土豆泥平铺在餐碟上,才彻底解气。她瞥了眼沈琮,见他也吃得差不多了,火烧屁股似的,再也坐不住了:“我吃得有点多,想下去走走,我们换个地方?” 沈琮从善如流,立刻招来服务员准备买单。 这顿饭说好了是季枳白请,自然由她来结账。 但沈琮从小受到的绅士教育就是和女生一起出门时,由他买单。 正当他们二位正为谁买单激情辩论时,服务员看了眼结账信息,轻咳了两声,打断道:“这位先生和女士,不好意思,你们这一桌已经买过单了。” 第24章 以季枳白对岑应时的了解, 他可不是随时随地做慈善的好人。 那他帮忙结账的意图就很明显了,破坏她的用餐心情,再顺便膈应她一下。 如果这都不反击, 她季枳白干脆上他岑家的户口本算了。 沈琮并未质疑季枳白怎么说变就变, 对方善意买单,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当面感谢一下。 这很合理。 他本就起身晚了一步,见季枳白已经离座,他留意到被她遗忘在椅背上的大衣, 顺手替她拿了起来,挽在小臂上。 季枳白踏上台阶后,往回看了一眼,等沈琮跟上来,这才一起往岑应时所在的位置走去。 她不是没看见她的大衣正被沈琮拿在手里, 可一想到她是过去给岑应时添堵的,她立刻选择性当作没看见。 慎止行远远看见季枳白目标明确的往这里来, 轻啧了一声, 用桌下的脚踢了踢岑应时:“你没事招惹她做什么?” 始作俑者表情都没变一下, 只是往旁边移了移脚:“看着碍眼。” 慎止行罕见地沉默了数息,再开口时,嘴毒程度依旧, 压根没有一点同情好友的意思:“我还以为你是看不清, 想把人招过来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话音刚落,季枳白已经到了桌前。 岑应时长腿舒展,比方才闲坐时, 姿态更为散漫慵懒。 他瞧不上某个人的时候,表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可肢体语言哪哪都有所指。 季枳白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温声和慎止行打了个招呼:“慎总,好久不见。” 慎止行瞥了眼岑应时,很快收回视线,和善地对季枳白点了点头:“是好久不见,都生疏到叫我慎总了。” 季枳白扯了扯唇角,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她以前也叫他慎总,顶多来往比较频繁时不用敬称而已。 她后退了半步,让出身侧的沈琮,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沈琮。” “我们认识。”慎止行站起身,和沈琮握了握手:“在沈家见过两面。” 沈琮适时上前,和慎止行寒暄了几句:“听说慎总好事将近,到时候我一定过去讨喜酒喝。” 沈家目前掌权的还是沈父,沈琮作为最小的儿子,还在历练阶段,并未上桌。 慎止行虽然认识他,但了解有限。 不过他们都是商业场上成了精的狐狸,打个照面的功夫就能摸排出一二。显然,沈琮不是那些庸碌的二世祖,人谦逊懂蛰伏,以后发展得未必会比沈家那长子差。 他心中有了估量,坐回去时不动声色地给了岑应时一个眼神。 岑应时这才正眼瞧了瞧沈琮,两厢一打量,他屈指点了点桌面,开口道:“来了坐会。” “坐倒不必。”季枳白接话道。 她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挑衅之意。 岑应时像是到这时候才正视她,相比隔着玻璃反光的对视,无遮无挡下,她的眼神看上去像会发光的星星,眼底托着一汪浅浅的银河,璀璨夺目。 他轻眯了一下眼睛,她刚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沈琮的? 季枳白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不加任何遮掩的凝视,笑了笑,轻挽了一下沈琮:“我是特意和朋友过来感谢一下岑总的,并不想打扰二位用餐。” 她说完,就放开了沈琮。那一下轻挽,仿佛只是向岑应时重点突出一下自己的朋友。 也确实成功突出了。 岑应时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沈琮挽着的那件大衣上,足足三秒,他才移开视线,抬眸看着季枳白:“只是朋友?” 他问得很无所谓,语气随意得像是想起来就随便问问。 可那眼神,却一刻也没有再离开,平静得有些诡异。 “当然是朋友。”季枳白笑着回眸看了眼沈琮。 这一幕实在有些刺眼,岑应时低笑了一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四方盒子的边缘硌了下他的掌心,他胸腔内的那点烦躁像是突然有了出口。 他没忘记这里是餐厅,在公共场合他遵守默认的秩序,按耐住喉间忽然涌上的痒意,用烟盒敲了敲桌子,不容拒绝道:“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坐会。” 话落,他压根不给季枳白说话的机会,扬手招来服务员,扫了眼菜单:“还是橘汁?” 没等到回答。 他抬眼看着她,在她短暂茫然的这几秒时机里,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还是橘汁吧。” 合上菜单后,他像是才想起沈琮,没多少歉意的弯了下唇角:“试试特调?来这不喝有点可惜。” 沈琮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季枳白,用很轻但在场数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她道:“你还可以吗?” 这是一句留了缺口的询问。 倘若季枳白摇头,他就能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将她从这里带走。但如果季枳白并不排斥,他尊重她的意愿,也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进退皆宜。 能走当然不留,但以岑应时的报复心,她最好还是留下来喝完那杯橘汁为好。 她只是有点意外,沈琮居然能看出她对岑应时的排斥,并为她解围。她敛了一下眼眸,对他点了点头:“既然岑总都这么说了,盛情难却。” 旁观这一切的慎止行差点被逗笑。 季枳白每一句都看似纯良无害,实则刀刀见血。 他拿起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遮掩住眼底的笑意,顺便同情地看了眼岑应时,也不知道他这会后悔了没有。 但季枳白的反击好像也到此为止了,在岑应时不主动发起攻击的前提下,她没刻意去表现她和沈琮有超乎朋友之外的友谊。 她不想利用沈琮,也不想他这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她那段复杂的感情里。 这让正在期待一出修罗场好戏的慎止行多少有些失望,他甚至有点看不懂岑应时把人留下的目的。 直到一杯橘汁喝完,季枳白顺势提出离开,沈琮和她一并起身,与二人告别。 岑应时笑了笑,顺势拿起丢在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正好,我们也吃完了,一起走吧。” 一晚上光看戏了的慎止行:“……” 季枳白狐疑地看了眼桌上基本没怎么动过的菜,不过岑应时主点的是西餐,份量都不多,也就看不太出什么。 路不是她一个人的,只有她能走,她自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和沈琮先一步走出餐厅。 等待电梯的空隙里,她侧身问了问沈琮:“你喝了酒,不能开车了,我送你?” 沈琮似乎是思考了几秒,没等他回答,落后两人几步刚到电梯厅的慎止行先一步开口道:“我顺路,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比沈琮的视线先到的是季枳白的目光,她转过身,眼神在岑应时和慎止行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直接帮他拒绝了:“怎好劳烦二位,我送就好了。” 季枳白干脆也不问沈琮的意见了,在电梯门打开后,第一个迈进了电梯里。 身后,慎止行给岑应时递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你前女友不让。 岑应时无声回视:我没瞎。 从顶楼下去的电梯很空旷,四人分站四角,谁也没有说话,以至于电梯里只有电梯厅绳索运行时的牵扯声。 每经过一层,锁扣与滑轮摩擦时都会有细微的顿挫感。 她凝神辨认着,对照着显示屏上缓慢变换的楼层数字,在心底悄悄地数着数。 电梯降到二十三楼时,开始频繁有乘客上下。 商厦的本质是个全能型的商圈,涵盖了艺术展厅、教育机构、娱乐场所等等所有消费类型的场所。 正值周六,韭菜们正好有空。 季枳白起初只是往电梯里侧避让,随着上客越来越多,她逐渐退让至电梯深处。 不知道是从哪层上来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顾客,电梯里的人群为了腾出空间,互相退让,慌乱中,季枳白被挡在身前的一位先生狠狠地踩了一脚。 对方在意识到不小心踩人后,连忙转头说了声抱歉。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回答,握着一侧扶手的手背被一个掌心覆盖。她下意识往回一缩,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拉到了身后。 岑应时既没回头,也没松手。 他指腹摩挲着贴在他掌心中的那截皓腕,任凭身后的季枳白双手并用也没松开。 他个子高,即便站在电梯最里侧也能看清电梯里的整片人群。 从二十三楼蜂拥而下这么多人开始,他就一直留意着季枳白的位置。眼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着裹挟着一步步往他靠近,他看了眼被远远隔在电梯门那侧的沈琮,直到他将季枳白的手握入掌心,他唇角微微勾起,不露声色地和往这里看来的沈琮交换了道视线。 电梯内的空间实在狭窄,季枳白挣了几次都没挣开后,也不讲武德了。她握住岑应时的手用力拉起,低下头,一口咬在了他虎口上。 她的齿尖刚挨上来时,还只是威胁,浅浅一咬后只是含着,并未松开。 可等了几秒,岑应时不仅不松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后,她一吃痛,也不留情面了,狠狠一口下去。只听到他轻嘶了一声,刚好电梯门再度开合,有人上下。 岑应时松手转身,将季枳白彻底逼入角落。 他看了眼被她咬出深深齿痕,甚至隐约漫出血丝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用手臂和后背将她和人群隔开。 他低头,眼神是试图吃了她般的贪婪:“季枳白,你属狗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连同嘴唇都靠到了她耳边。 总觉得他正盘算着坏主意的季枳白,微微仰头看着他。 他兴味的目光在她盘起的长发和露出的光洁脖颈上停留了数秒,一口咬在了她的耳垂上。 第25章 比耳垂吃痛更令季枳白震惊的是他在周围满是人群的情况下做出的这个举动。 她仓皇地捂住了被他用力咬了一口的耳朵, 双目圆睁,想控诉,可又怕引起注意, 招惹来非议。 憋着憋着, 先将自己憋了个脸红。 她的肤色很白,不是常年不接触阳光的苍白,而是像春日芍药里那株叫奶油碗的花朵一样,浑身都透着奶瓷色的柔白。 岑应时就看着那点绯色, 从她的皮相里漫出,仿佛在欣赏着一株盛放的昙花。 他眸色渐深,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和盛满愤怒的眼眸落至她轻轻抿住的唇角。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八卦的眼神, 暗暗的从四面八方裹来。 岑应时撑在她脸侧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几乎搭在她肩上。 他似乎觉得仍欺负得不够, 用眼神锁着她, 将声音咬得很轻:“落到你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一句话, 仿佛意有所指。 可季枳白没心思想那么多,她指尖抵在他胸前,如螳臂当车, 试图将他推远。 岑应时垂眸, 瞥了眼她纤细的手指,好心提醒:“光靠你自己应该不行。” 他仍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散漫,懒洋洋地抬起眼, 给她指了个方向:“需要叫沈琮吗,他在那。” 明晃晃的奚落和报复,却让季枳白连气都生不起来。 她到底还是脸皮薄, 在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时,虽然骨气让她无法做到向岑应时讨饶,可她着实不敢再刺激他:“你离我远点。” 岑应时用眼角往外瞥了眼,示意她自己去看。 电梯里都是人,连挪动一步都困难,怎么离远点? “这样。”他不怀好意地支招道:“等电梯再停靠一次,你立刻大喊救命。”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鬼魅的做贼感简直刺激到季枳白的神经全部起立。更要命的是,他为了保证她每个字都能听清,几乎把脸凑到了她跟前。 季枳白看着他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的半扇阴影,看着他眼底的水光波澜成了一片潋滟的潭水,她深喘了一口气,别开脸,忍无可忍道:“你差不多够了!” 那压得极轻的咬牙切齿声,却招来了他的一声低笑。 电梯直接跳过两个楼层,继续往下。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按键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季枳白的,将她的整个手心包在了自己掌中:“不许送沈琮。” 他还真是牵上瘾了。 季枳白不说话,一脸抗拒。 岑应时也不以为意,他瞥了眼她松开手后露出的耳垂。 她整个耳朵绯红,饱满圆润的耳垂上还留有微微嵌入的齿痕,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皮肤上稍微受点力都能留下一片痕迹。 真不知道沈琮看见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满意地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刚想帮她把垂落在耳鬓上的那丝散发勾至耳后,已经十分警惕他的季枳白几乎是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了眼楼层,察觉到电梯正在减速,在电梯厢彻底停下的刹那,她用脚尖踩上岑应时的皮鞋,还泄愤般用力碾了几下。 岑应时一个没防住,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当亏。 他立刻松开季枳白,略举双手,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往后退了两步。明明并没讨着好,可他唇边噙了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像是怕真把她惹急了不好哄,故意顺从一般。 季枳白出了口气,并未彻底放松,仍十分戒备的防着他卷土重来。 好在身后人流如同疏散般往外撤去,电梯门开了片刻也没上客后,空间终于宽敞起来。 她回想起岑应时方才那宛如欣赏艺术作品的眼神,第一时间背过身去,用手机屏照了照此刻仍旧滚烫的耳朵。 没有明亮的光线,她也看不太清耳垂上是否留了齿痕。 她抬手摸了摸,想都没想,将固定在发尾的发簪一把抽走。长发如丝绸般,瞬间从盘卷的状态舒展而下,将她的耳朵藏了起来。 电梯到达的叮声再度响起,地下停车场终于到了。 季枳白把发簪装入包内,走出电梯时,沈琮正站在电梯门外等她。 她看了眼走在她前面两步外和慎止行并肩走在一起的岑应时,在经过他的刹那,用力一甩包,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稍稍解气后,季枳白没什么诚意地停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岑应时一眼,说:“岑总以后出门可真要小心点。” 话落,连句抱歉也欠奉,只对慎止行点了下头,便快步离去。 真是多看他一眼都糟心。 岑应时目送着季枳白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抬起方才被她咬了一口后此刻仍隐隐作痛的右手看了两眼。 慎止行轻啧了一声,眼神微妙。 电梯从二十三层下来,即便每层都停留了数十秒,也绝不超过六分钟。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电梯里的六分钟能做这么多事。 他把视线从岑应时受伤的虎口转移到他鞋面上过分明显的脚印处,停顿了几秒后,开口就是:“你搞成这样,想好回家怎么说了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家里还有个督查。”岑应时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分了根烟递给慎止行。后者双手环胸,倚住车身,接都没接。 岑应时了然,递烟的手调转了个方向,把烟衔进嘴里。他边点燃打火机,边咬着烟屁股嘀咕道:“每次看完你过的日子,我都觉得不如单着。” 慎止行搭在手臂上的手轻拍了一下,充分表现了一个旁观者游刃有余的姿态,他连辩解都没辩解,十分赞同地颔首道:“是,这种苦就让我来吃,你继续单着,以后可千万别大半夜的把我从家里叫出来陪你喝闷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太太可没季枳白这么豁达大度,能丢下你另找一个。” 论嘴毒,他俩几乎不相上下。 岑应时弹上打火机盖,似借着这一动作宣示不满。 他瞥了眼慎止行,恶劣地将烟雾缓缓吐向他的衣领。 举止之幼稚,慎止行连打击他都懒的。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打算长话短说,速战速决:“你跟季枳白是谈崩了还是压根没谈过?” 他这用词,颇有点炫耀中文博大精深的意味。 岑应时挺想问问清楚,这个“谈”到底是谈恋爱的谈还是谈判的谈,话刚到嘴边,慎止行收了玩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的好友,岑应时立刻看懂了他的认真,也收敛起了那点玩世不恭。 “没谈。”他说:“她一直回避我。” 慎止行对他们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虽然不知详情,但光看岑父岑母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不看好这段感情,也很想劝好友到此为止。 只是良言太伤人,道理谁都懂,可这天底下又有谁是按这道理过的这一生。 他既知岑应时有多喜欢季枳白,那这种话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说出口的。 “你已经连错两步了,再错一步,真就只能在她的婚礼上给她随礼了。”慎止行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牙酸。 岑家老太太许咏慧是岑老爷子的第二任夫人,家世显赫,是许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偏偏这么一位掌上明珠,在挑选夫婿的年纪看上了已婚的岑家老爷子。 见婚事已无可能,老太太干脆出国留洋,了断念想。 不料,姻缘之事实在难说。 许咏慧毕业回国时,岑家正逢新丧,岑老爷子丧偶。他前头的原配妻子给他留下了个儿子后,没多久就撒手去了。 后来,许咏慧如愿嫁入岑家。但据说,她为了嫁给岑老爷子,许诺再不要孩子,只安心照顾岑雍长大。 当年的事,闹得风风火火,那个年纪的长辈多少都有所耳闻。所以,慎止行也从家中长辈那听说过一二。 季枳白和岑家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因岑老太太的身份,她还虚长了岑应时一辈。 试想,这样的情况下,一门心思要给岑应时挑个门当户对有助力的岑家怎么可能接纳季枳白? 以岑应时的身份,以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到时候不论哪一个结婚,对方都得到场庆贺。 慎止行从他们互相随礼该随多少开始就已经不敢想象了,以岑应时那臭脾气,他是真怕他一言不合上去抢亲。 到时候,那可真就热闹了。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通达贯彻的从四面八方夹带着汽油的味道将岑应时指尖的烟头猛吞了一口。 他眼神闪了闪,沉默着没说话。 他知道慎止行说的走错两步是哪两步,季枳白提出和他分手后,他只当是狼来了,并未认真对待。事实上,在这之前的五六次分手又复合的过程中,他已经对季枳白用这种方式来占据他的做法疲于应对。 他没有把她置于最优先的位置,是一错。 即便他当时真的分身乏术,而他们之间的问题在短期内又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就像他们之间生长了一个总反复恶化的伤口,它只会不停的消耗掉他们的耐心和感情。 二错,是他为了走捷径,在两人分手半年后,选择了出国收拢岑家海外的几枚散棋。哪怕用如今的目光看,他这一步有效的让他在岑家快速占得一席之地,也无法掩盖他在择二选一中还是暂时放弃了他和季枳白之间的感情。 这一走,他花了足足两年。 可他想要的是和季枳白的未来,而不是他们彼此将对方困于囚笼的那短暂几年。 第26章 季枳白把沈琮送到了他的小区门口。 小区地段不错, 是近两年刚交付的新楼盘。巧的是,她前几年在考虑置办房产时,不仅看过这个小区的沙盘, 还在房子交付后跟中介来考察过实地。 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客观原因, 她没能入手。但对这个小区,她是真的满意。 只不过这些话她并没有对沈琮说,以他们目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这种细枝末节的程度。况且, 这种话题一个交流不好,还很容易变成某种饱含意味的暗示。 沈琮下了车,站在车旁叮嘱她:“你开车回去要小心。” “好。”季枳白笑着点点头:“你快回去吧。” 这种场景下的例行寒暄大多如出一辙,她耐心回应完,看他往后退了两步站上路肩, 对他最后眨了眨手,才踩下油门顺着主路方向离开。 也许是刚才应付岑应时花了她太多力气, 送沈琮回家的路上她兴致缺缺, 也没和他多聊几句。 现在想想是有点可惜。 毕竟在得知沈琮必然会参与湖心岛项目开发后, 她还盘算着能绕开岑应时这尊瘟神,另辟蹊径。 她的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微信语音的提示声响起, 她 在路口缓慢减速, 趁等红绿灯的档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显示正是沈琮。 她下意识扫了眼副驾,查看他是否遗漏了什么物品,边触屏, 用车机蓝牙接起。 沈琮的问好声混着行走时灌入听筒的风声一并响起。 “让女生送我回家还是头一回。”他说:“一想到你回去要多开二十分钟,我就更愧疚了。” 季枳白讶然了一瞬,在短暂的不知如何回应后,最先感受到的还是他细致入微的体贴。他似乎是担心她独自回去的路程有些漫长,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询问她是否需要陪伴。 沈琮的绅士,几乎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季枳白没拒绝他的好意,哪怕她很享受一个人开车的感觉:“我还以为你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车上,正打算调头给你送回去。” 沈琮闻言,轻笑了两声:“你提醒我了,这种好机会完全可以留着当下次见面的借口。” 他倒是没刻意遮掩他对季枳白的好感,况且,相处时的感觉是最直观的。他能感受到他在和她相处时的舒适和惬意。 当然,沈琮也不会否认这种感受也许只是她出于职业敏感下,对待人接物一向如此的惯性使然。他无法确认,季枳白是否和他一样有相同的感受。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讨论起今晚菜品的口感,尤其是他为季枳白点的最后一道甜品。 在聊到感兴趣的话题时,她的话立刻就变得多了起来。 沈琮安静听着。 为了通话信号能一直保持在良好状态,他坐在侯梯厅外的沙发上,并未上楼。 直到音响内的杂音消失了许久,季枳白才在两人聊天的空隙里发觉了他周围环境的安静,以及细听之下来来回回停留、进出的电梯提示音。 想到一种可能,她刚想询问,就听沈琮对她说道:“一直忘记告诉你了,今晚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安静封闭的车厢内,他的声线徐缓,低沉有力,极为悦耳。 “含蓄内敛”这个形容词,绝对是季枳白对他的最大误判。 他很直接,也极为聪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里,他始终能把握最合适的说话尺度来表达他的感受。 这不仅不会让季枳白觉得突兀或冒犯,反而会为了他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而感到一丝微妙的雀跃。 他是真的很会拿捏人心。 隔着电话,不用面对面立刻给出回应,这让季枳白松了一口气。想到他今晚提到过的露营和野餐,她此时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之前说的野餐是什么时候?” “时间还不确定。”沈琮猜到她有兴趣,补充了一句:“但地点是在不栖湖的镜月谷,离你很近,你从叙白过去也算方便。” 镜月谷是不栖湖东侧的一个自然景点,两侧缓坡,绿草如茵,夜能观星,且因湖水清澈,碧蓝无波,像镶嵌在山谷中的镜子,能清晰倒映星空月影,因此得名。 季枳白知道这个地方,况且,镜月谷确实离她很近,哪怕抽个一天半天的时间也完全不影响她的任何工作。 她记下了这件事,让沈琮确定好时间后再和她联系。 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后,季枳白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退。她重新点开歌单,播放音乐。 徐徐响起的电音节奏里,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唯一的那段恋爱经历。 和沈琮的和煦稳妥比起来,岑应时简直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他爱所有热烈,冒险,刺激和充满新鲜的事物,他的喜恶变幻不定,并没有一个直观的标准。 所以当他沉迷一个崭新的挑战时,总会受些冷落的季枳白不止一次想过,他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喜欢他们身份之间的禁忌感,以及那无法言说,必须躲藏于阳光下的刺激和惊险? 而当他有了新的兴趣和目标,逐渐陈旧,逐渐失去新鲜感的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舍弃的玩具。 她猜不透岑应时,只知道自己是沉迷于这段危险关系中的。 那永远无法落袋为安的失控感,总是充满了不确定的明天以及本身就危险至极的岑应时,都是她枯燥乏味的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乐趣。 越沉迷,越深陷,直到她玩火自焚,被彻底吞没。 但沈琮,温柔和煦,既有洞若观火的敏锐又有克己复礼的耐心。 他是谦谦君子,有能共情的同理心,也有体察入微的细致妥帖。 以前的季枳白或许不会对他感兴趣,可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沈琮绝对是最适合成为伴侣的选择。 伴侣这个称呼忽然浮上心头,吓了季枳白一跳。 她用力拍了拍脑门,试图把这个恐怖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就连上回有个大热综艺在鹿州古城录制,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一线顶流男艺人在她的民宿里晃了一下午,她的内心都没起丝毫波澜。 怎么最近频频走神……不是忆往昔,就是想些有的没的? 秋天不应该□□减退,一心贴膘吗! 她怎么尽和别人反着来? 思忖间,她的车拐过路口,进入古城路段。 周末,古城游客增多,连带着附近街道的客流也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季枳白在距离民宿还有三分钟路程的主路上堵了近五分钟后,果断就近挑了条小路,找了个空旷路段的停车位将车留在了这里。 她下车,穿回大衣,沿着主路街道步行回序白。 等经过主副街道交汇的转角时,她才终于知道今晚堵车的原因。 路口有辆货车追尾,货物倾翻,正好又赶上古城周末车流量剧增,这才导致了沿街近两三公里的拥堵。 她庆幸自己及时做了决定,否则今晚起码要在这里浪费半个多小时。 她边给民宿的管家发了路况通知,让他们提醒顾客规避路线,边在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顺手推门走了进去,挑选明天的早餐。 她没留意,对面的街口,正停着一辆熟悉的suv。而这辆车的主人,正倚在车头,守株待兔。 季枳白在货架前挑挑选选,冷藏的冰柜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吐着冷气。 她搓了搓快被冻结实的手,拿了瓶牛奶,又给自己选了块夹心的三明治。路过收银柜台,她顺手拿起两盒果汁糖,又在准备排队结账时被烤箱里烤得油光锃亮的肉肠吸引。 岑应时隔着透明的橱窗,看她在烤箱前踌躇再三,即便猜到了她最后的选择,仍是看得饶有兴味,丝毫没有等人时的不耐烦。 她的选择困难症,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且得等上一会。 果然,不出岑应时所料,在三分钟后,季枳白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地将手上拿着的货品放入了收银台上的购物篮里,等待结账。 那吸引了她数分钟之久的肉肠,挽留无果,仍在烤箱内匀速滚动。 岑应时轻挑了下眉,别开眼,低笑出声。 季枳白懊恼地皱着眉,看收银员给上一位顾客快速扫码。 眼看着马上就能轮到她,顾客却在对账时,发现了优惠信息并不符合。在双方逐一校对和重新计算的交谈声里,她走了会神,看向窗外。 便利店的门口,正蹲坐着一只流浪小猫。它盘坐在角落里,刚好隐藏在光线明暗交汇的夹角处。要不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过幽亮的眸色,季枳白恐怕也注意不到它。 她停顿了片刻,看着它有些脏兮兮的毛领,转身折回货架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结完账,她推门走出便利店。 上一个顾客出门时,它就十分警惕地躲到了大树下。 季枳白花了点时间找到它。 她蹲下身,把火腿肠一块块掰细,放入刚才跟收银员讨要来的包装盒里,又倒了些水,一并放在了屋檐下。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它急得喵喵叫,又防备着不敢靠近,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等她退到了小猫眼中的安全线外重新蹲下来时,小家伙终于急切地扑上前来,大快朵颐。 季枳白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眼街对面的岑应时。 刚才隔着便利店的橱窗,她看见了岑应时。 然而,短暂的意外后,她的第一直觉便是移开了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第27章 岑应时但凡有这知情识趣的觉悟, 他和季枳白也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他像是完全没看懂季枳白的抵触和回避,见她迟迟不过来,干脆起身, 主动走了过来。 饱餐到一半的小猫一听见有脚步声在逐步靠近, 背上的毛发连同微垂的尾巴一并立起,瞬间做出了防御姿态。 它紧迫地将火腿肠尽数叼入口中,微微湿润的眼睛不停地旁观留意着越走越近的岑应时,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警戒线被它设立在不远处, 一旦有危险靠近,触发了警报,它便头也不回扭头就跑。 季枳白看着小猫三两下蹿入小巷,只留几根猫胡须还探在墙边警惕地观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餐盒收拢, 又往屋檐下推了推,尽量避开行人过道。 确认这些东西的摆放不会影响经过的行人, 她这才拎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购物纸袋, 站起身, 看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的岑应时。 季枳白本想讥讽他两句,比如:“岑总兴致真好,大晚上的来夜游古城。” 又或者说:“难不成是强迫症犯了, 一想到另一只耳朵没打上钢印就睡不着?” 可话到了嘴边, 忽然觉得太过刻薄,实在不符合她给自己设立的人淡如菊,云淡风轻的都市知性女性人设。 岑应时就眼看着她从一眼嗔怒到瞬间收敛, 那眼神里想刀他的杀气还未尽褪,先一步扯了大旗,欲盖弥彰地将方才的情绪遮盖起来。 他颇觉兴味地侧目瞧了眼躲在墙根下只探出小半张脸的那只小猫, 这一猫一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季枳白脸上仔细搜寻了一圈,又微微低头,认真审视着她的嘴唇。 这莫名其妙的一番举动,极大地触发了季枳白的警惕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她退一步,岑应时就上前一步。 她退两步,岑应时就追两步。 这一进□□的,跟猫捉老鼠一样,从行道树的树影下一路退至了便利店门口。 店里明亮的灯光透过橱窗,将她本就瓷白的脸映照得越发白皙。 岑应时的眼神在她微微干燥的唇瓣上流连了片刻。 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她的嘴唇,季枳白一边疯狂回忆着自己在刚才的一小时内是否用完餐没擦嘴角,一边将信将疑,不甚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有一个十分离谱,但放在岑应时身上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总不至于是因为她送沈琮回家,他想咬她两口出出气吧? 她这么一抿,她上唇的唇珠碾过下唇因干燥而微微明显的褶皱,唇心在短暂的受力发白到血色瞬间向两侧充盈,鲜嫩得如同刚挂熟的水蜜桃。 他眸色微深,忽然抬眼,去看她的眼神。眼里那呼之欲出的欲念像是无声的号角,仿佛只要她有一丝妥协的软弱,他就会立刻发起进攻。 这诡异的对视,令季枳白大脑空了几秒后突然顿悟,她嗤笑一声,眼神怀疑:“你是在检查沈琮有没有亲我?” 见意图被戳破,岑应时站直了些,纠正她的用词:“说什么检查,多难听。是观察。” 他伸手,想将她盖住耳朵的长发撩起。 指尖刚碰到她的发丝,就被一直警惕防备他的季枳白轻巧躲过。 她蹙眉,满脸不悦:“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岑应时的指尖在原地僵了数秒,他花了点时间辨认她是否真的不高兴了。 季枳白的脾气通常对内不对外,说难听点,就是窝里横。双标起来的时候,真是天都能被她拆了。 岑应时吃过几次亏,和岑晚霁那种他一个眼神就能制止和恐吓住不同,季枳白并不怕他。以前不怕,现在光脚了,就更不怕了。 他的视线从她抿平的唇线和带了丝警告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他收回手,没再继续试探她的底线:“有空吗,找个地方坐会?” 季枳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没空。” 真是一个不出意料又毫无惊喜的回答。 岑应时弯了下唇:“那正好,我抽空对个账吧。”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季枳白想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对账?对什么账?” “你是不是忘了,序白有我一半的股份?”岑应时好心提醒。 季枳白沉默了数秒。 如果到现在她要是还没看懂岑应时的目的,那她的名字真的可以倒过来写了。 若说之前,她还觉得岑应时的种种小动作只是因为占有欲作祟,那他今晚的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她不觉得岑应时会是个别人抢夺他玩腻了的玩具也会激起他胜负欲的那种人,可他最近的频繁出现和总反反复复的态度又实在让她有些猜不透。 总不能是过去了三年,忽然又对她感兴趣了吧? 还是说,他岑大少爷的日子过得太枯燥无聊,想重新寻点刺激? 但她如果直接问,岑应时绝不可能乖乖给出答案。他可是连一句“我爱你”都得她撒泼打滚花样尽出才能听到的吝啬鬼。 若是以前,她倒也无所谓要不要陪他逢场作戏,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对账你找乔沅啊,你助理有她的联系方式。”她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说完,她绕开岑应时,径直往前走去。 这明显的不待见,把他准备了一晚的腹稿尽数堵了回去。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季枳白没回头,更没停下脚步。 就像岑应时摸透了季枳白每个问题都会如何作答一样,她也很了解岑应时。 岑家是一个对后代子孙都会寄予厚望并倾注一切力量扶持的家族,岑应时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从小就被规矩左右。 他虽然厌烦这样的中规中矩,但从小的众星捧月仍是将他浸染成一个骨子里就很矜傲的人。比起岑父,在处事风格上他更像岑母。 以前,季枳白每次和他有所分歧,都是他先低下头来,道歉认错。以至于她一直误认为这是岑应时对待她才有的服软和妥协,如果不是极爱她,他做不到这样。 可后来她发现,骨子里矜傲的人并非不会低头。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这个前提是,他认为他的低头能获得的利益远超于解决这个麻烦所需付出的心力,那他十分乐意如此解决。 而季枳白的负面情绪,刚好被他归于麻烦一类。 可一旦岑应时被抛下,被反复拒绝,他的倨傲就不允许他再次低头。 就比如现在,季枳白让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背影时,她就知道,他不会挽留,更不会追上来。 在还没能彻底放下这段感情,仍反复煎熬的那个阶段,季枳白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她由爱生恨和他反目成仇,她将会变成一柄如何强大的利刃将他逼上悬崖。 真是万幸,她长得根正苗红,走不了一点歪路。 否则相爱相杀,搅弄风云什么的,想想就很带感。 她沉默的,长长地吐了口气,在身后那道目光的凝望下,头也不回地走入古城内。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心中暗自计算。 秒针滴答滴答一分一秒走过,他听着身后隐约的几声猫叫,侧了侧眸。 那只躲藏了片刻的小猫似乎仍旧难敌腹中饥饿,喵喵叫着边壮胆边虚张声势地夹着尾巴从墙根匐匍小跑,钻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察觉到他的视线,它敌不动我不动的与他对峙了片刻,不知是评估后觉得他威胁不大还是以它的战力足够和他一战,它进两步退三步的试探着,最后终于鼓足勇气,一溜小跑接近了季枳白为它留在屋檐下的餐盒旁。 莫名的,他仿佛透过这只小猫看见了另一种形态的她。 无论是最开始小心翼翼试图靠近,还是放下戒心学会了虚张声势,她也是这样在他毫无防备之下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等着小猫吃饱喝足,警惕离开后,他漠然的移开目光,抬步回到马路对面。 待坐入车内,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 季枳白步履沉重地从民宿侧门进入院内。 装有密码锁的铁门吭锵一响,重新上锁后,她在直接回房休息还是去前台看一眼乔沅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友情战胜了身体的疲惫,她穿过园林造景的小院,推门走入民宿大堂。 接近晚上十点,古城内依旧人流不息,热闹非凡。 民宿的大堂内也停留着三两住客,正在公共区域煮茶聊天。 清水煮沸的咕噜声里,稍显安静的大堂内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那是前台的座机。 平时会有顾客打来咨询订房事宜,或询问有无停车位或咨询是否宠物友好店等等。也有已经办了入住的住客,因需要客房服务而打到座机上。 来电铃声和季枳白的脚步刚好前后重叠,乔沅只来得及对季枳白点了下头,打个招呼,就优先接起电话。 “喂,您好?” 听筒那端并未立刻有人回应。 乔沅垂眸看了眼座机电话上的显示屏,确认还在通话中,先自报了一遍家门:“尊敬的顾客您好,这里是鹿州市古城店序白民宿,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隔着电话,听筒内的声音极为低沉:“我找季枳白。” 乔沅一愣,下意识看向不想打扰她工作而准备离开的季枳白,疑惑道:“请问您找谁?” 第28章 季枳白早在乔沅刻意提高声线时, 就察觉到了这一通电话的不同寻常。 她走了回去,绕入前台,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乔沅无法确定对方的意图, 自然不会把电话直接交给季枳白。她边拿起笔在白纸上快速写下三个字, 边周旋着询问对方:“请问您是?” 季枳白看了一眼白纸,白纸上的信息是:找你的。 找她的? 现在的联系方式这么便捷多样,她实在很难想象,有谁会需要通过民宿前台的座机来找到她。 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好像在几分钟前,她刚对岑应时说过。 但她的原话是:“实在不行,你打前台电话也可以,她今天刚好值班。” 这说的明明是让他要对账找乔沅啊……他倒是会举一反三。 既然猜到了对方是谁,那就更没必要接电话了。 季枳白做了个手势示意乔沅挂断电话。 后者十分为难地看了她一眼, 默默地按了免提。 岑应时被电话模糊了原本音色的声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响起:“我接到消息,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出于对我们合作的负责, 我希望季枳白作为实际经理人, 尽快主动和我联系, 交流情况。” 季枳白满头满脸的问号。 察觉到茶桌上几位顾客默默投来的视线,她磨了磨牙,没再给岑应时公然大放厥词的机会, 一把拎起座机听筒:“岑应时, 你不要信口胡说。” 岑应时顿了顿,随意一笑:“原来你在啊。” 他越是这种不以为意的语气,季枳白就越怒火中烧:“我再跟你强调一次, 不要随便什么玩笑都开。” “谁说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说序白存在消防不过关的隐患不就是在开玩笑?” 但凡他提别的,她磨个牙也就算了,能自洽。可说到民宿的经营问题, 他一个占了初期入股优势的便宜股东好意思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岑应时像是刚想起来没解释:“上个月简聿帮忙跑了一趟工商局做补充登记,前两天刚收到信息,让各商家提高消防意识,检查有无存在消防隐患。五个工作日后,会有专门的调查小组对各商户进行抽查。” 他说完,理所当然地反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说序白可能存在消防隐患,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季枳白哑口无言。 她没空理会岑应时话里的文字游戏,掐指算了算时间:“前两天通知的?” 那五个工作日,就是下周。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下时间,随即皱眉,冷声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一想到岑应时刚才跟逮她偷情出轨一样盯着她看,却丝毫不提这些正事,她就咬牙切齿。 岑应时比她还委屈:“我问你有没有空找个地方坐会,你怎么回答我的?” 没空! 她当然记得。 明明知道他是在耍无赖,可偏偏他一铲一个陷阱,她前脚刚从坑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呢,后脚又踏进了下一个捕兽夹里。 无论是玩心眼还是动脑子,她就从来没占过上风。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耐心即将彻底告罄,岑应时没再继续逗她,他抬起眼眸,看向挡风玻璃外。 车不过是在树下停了半个小时,挡风玻璃下的导水槽里就积攒了许多枯黄的落叶。 可他人已经坐进了车里,就懒得再下车去清理。 车启动后,车载蓝牙很快连接上了手机。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飘远,他听见了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她的呼吸声。 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兜兜转转着落不到地面。 岑应时打开车内循环的手在开关上停顿了几秒。 他们没有分开的每个夜晚,她蜷缩在他身边睡着时,也是这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那是比任何白噪音都能让他感觉到放松的声音。 车外风声忽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窗外,仍在往车上飘落的枯叶被夜风卷着,一股脑掀下了引擎盖。只有卡在导水槽里的枯叶,在挣扎了两息后,纹丝不动。 他敛眸,按下开关。 在空调口徐徐出风的暖意里,他问季枳白:“想要回序白的全部股份吗?” 季枳白在白纸上随意写画的笔尖一顿,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随即,巨大的惊喜就变成了一盏疯狂闪烁着红灯的警惕。 三年前他们分手时,她提出了各种条件,再割地赔款的他都没同意。结果,在她彻底死心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主动开了口。 她冷静再冷静后,用一种十分官方的口吻,询问道:“我为序白付出了这么多心力,自然是希望能有它完整的经营权。如果你愿意把股份都给我,那你……有什么要求?” 虽然岑应时不差钱,但序白十分可观的收益积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原先想做彻底切割,是因为分手后,不想与他再有纠葛。 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利益上。 所以当岑应时谈都不愿意谈,直接拒绝她的提议后,争取无果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接受和他平分经营权。这也是为什么,序白的许多事都要经过他的手。 不过好在岑应时作为前任,也是个大度的前任。他虽有插手序白经营的权利,但从前没有干涉她的任何决策,分手后也不会来指手画脚。 通常都是,她这边有什么策划或建议,让乔沅整理成书面文字,和他的助理对接。 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未收到过来自岑应时方面的干预。只有对账单上或相关文件上,每笔支出或收入的单子上以及文件落款处,会有带着他名字的批复。 有一次年终汇算,乔沅忙不过来,季枳白接手了一部分的电子银行汇算。 在软件的消息提示里,她看见岑应时在一张金额两位数的银行对账单上批复了同意。她当时就在想,他这种每天处理上亿项目的资本家,忽然看到一笔两位数的支出需要审批,他会想什么? 她只走神了一瞬,很快想起来,他的公司里养着一批外头想挖都挖不走的高级精英。这么小的金额,这么毫无存在感的序白,恐怕都递不到他面前,自有人看着处理了。 简聿不就是个例子吗? 在他之前,季枳白只认识一位特助,他从陇州一路跟着岑应时到鹿州,替他处理各种事务,包括和季枳白有关的事。 可没超过三个月,他就被调任去了海外。 岑应时对他的调任原因,三缄其口。后来身边换了一位特助后,他也没有介绍给季枳白认识的意思。 序白对公的业务,小事她找个时间当面就和他说了,需要留痕的则通过邮箱发送文件。以前是这样,后来换了助理后也是这样。 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所以后来两人分开,乔沅接手,于工作层面来说,这种对接模式省心省力,既不会有什么问题,也没多少难度。 察觉到季枳白的防备,岑应时没直接回答。 他知道这个饵对她而言有多诱人,即便摆在她面前的是刀山火海,恐怕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了足够的利益驱使,他再提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那就简单多了。 岑应时松了手刹,挂档起步,车汇入主路时,他才说道:“序白能带来的收益有目共睹,如果你还有继续扩张的打算,它作为主店,身价只升不降。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不可估量。” 他知道如何放松季枳白的警惕,一味的向她投诚是最愚昧的作法。 只有抬高身价,极限拉扯,既要让她能看到这里头的利益置换,又要留有一定的余地,让她有可操作的空间,占据一定的主导,才能让她彻底钻入圈套。 果然,季枳白被这一番吹捧吹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鹿州的古城旅游仍在开发阶段,以这两年的接待流量,后期的发展势头只会水涨船高。再加上不栖湖的联动效应,当鹿州的所有景点连接成一片“岛屿”。到那时候,文旅才算真正迎来收获的季节。 所以,哪怕……岑应时狮子大开口,她都是能理解的。 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枳白并未出声打断。 她悄悄屏住呼吸,安静等待着。 岑应时:“既然没这么容易切割,那具体条件肯定得经过几轮的商谈才能定下。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季枳白越听越觉得他像是在铺垫什么。 她刚按下去的警铃又缓慢且疯狂的响起,她耐心稍减:“所以呢?” 岑应时就等着她接话,闻言,他轻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还要把我关在黑名单里多久?” 季枳白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突然的举动吓了偷听墙角的乔沅一跳,她诧异惊叫:“怎么不谈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季枳白黑着脸,问乔沅:“我看上去有那么像冤大头吗?还是我脸上就写着我很好骗这几个字?” 乔沅故意装作听不懂:“怎么还跟冤大头扯上关系了?我觉得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枳白阴恻恻的想要刀人的眼神威胁到把“姐夫”后面的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她识趣地改了口:“岑总,我是说岑总!” 季枳白这才收回眼刀,把刚才无意识间写在白纸上的“岑应时”三个字打了个大叉。 乔沅小心肝扑腾了一下,才继续把话补充完整:“我是觉得岑总说得不无道理,真要交易股份,肯定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谈妥的。你把他拉出黑名单又代表不了什么,顶多……” 第29章 季枳白回到房间后, 先把购物袋里的早餐拿出来,放入了迷你吧台柜子下方的小冰箱里。 袋子里还有两盒铁皮装的水果糖,一盒是她的, 另一盒是她要送给乔沅的。可被岑应时这么一打断, 她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把两盒水果糖放在吧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以提醒自己明天记得带走,随后收拾了下床铺,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回鹿州,她通常都留宿在序白。 一是平时住得不多, 租房的开销虽然不大,但总是闲置着就很浪费。 二是自己就是开民宿的,民宿里有收拾卫生的保洁,有做饭不错的厨师,她似乎没理由舍近求远。 她大学毕业后就去了陇州, 搬去和岑应时同居。 后来岑应时的重心转回鹿州,她就也跟着回来了。倒不是她多么恋爱脑, 为一个男人就甘愿舍弃自己的事业和工作。 彼时, 她工作不顺, 前景不明,继续在陇州待下去也没多大意义,属于走与不走都无人在意的境况。 相反, 如果想要开民宿, 鹿州反而会更适合她大展拳脚。 季枳白在鹿州没有根基,她的父亲是京安人,季母许郁枝远嫁后, 与鹿州的联系越来越少。即便是后来置办房产,她也优先选了京安。 若不是父亲突然出了意外,母亲没了依靠, 她也不会选择回到鹿州抚养年幼的她长大。 季枳白初中时,许郁枝辞了工作外出经商,她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就是她父亲的赔偿款。 许郁枝当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离开鹿州的,她不得而知。 她身边能接触到的长辈全是见过世面,格局长远且十分疼惜小辈的。她虽然一直寄人篱下,但始终没听到过指桑骂槐到她跟前的那些闲言碎语。 既不会有长辈挑拨离间她和母亲的感情,也没有哪位长辈嫌她是个累赘而时时唾弃。哪怕后来跟着许柟二次转手到与她家并不算亲近的岑老太太那,她顶多也就听到一些街坊邻居的散言淡话。 这种七拉八扯的街谈巷语,不痛不痒,她听了也当作没听过。 但常年寄养的生活,无论许郁枝多努力想维系与她的感情,在发生过这么多事的琐碎时光里,都早已淡得像飘入空气中的烟丝一样,看得着却摸不到。 她决定在鹿州开民宿时,许郁枝虽然并未发表看法,但她替季枳白规划了她在南辰的一些店铺买卖。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跟着母亲去南辰生活。 可是季枳白不愿意。 她并不是找不到工作,也没有特长,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创业。 和岑应时一起去过这么多国家,游览过这么多美景,在她心底的沃壤里唯一生根发芽的种子就是想开一家民宿。 不,不止一家。 而是在所有她喜欢的土地上,都驻扎上她的小木屋,让和她有相同爱好的旅人能在旅途中得到闲适的休憩。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这段旅途中特别的回忆,想成为一个锚点,一个镶嵌在所有人故事里的船标。 许郁枝虽然无法共情,但在季枳白的人生里,她既不是主宰也无法插手她的任何决定。在提出足够的告诫后,她便退至幕后,冷眼旁观。 在旁人看来,许郁枝也许有些过于冷漠。 但季枳白知道,母亲其实很爱她。 在序白开业初期,门庭冷落,并没有几个顾客时。许郁枝抽空回了鹿州一趟,给她置办了一套房产。 她嘴上说着这是给她提前准备的嫁妆,可房产证等一类证件齐全,连同房子钥匙等等用一个文件袋装了全部交给了她,任她所用。 她至今都没再过问一句那个房子的现状。 在季枳白和岑应时彻底分手那年,她找了中介挂了牌,把房子卖了。收到的房款她原是想用来彻底收回序白的经营权,可奈何,他不愿意。 当年她收下岑应时的钱开办序白时,为了骨气,为了尊严,她将合同封定得毫无漏洞,且所有条款都优势于他。完全未曾考虑,有朝一日,若他们两死不相往来后她该如何自处。 这不就遭到反噬了? 原本彰显傲骨和不屈的文字,成了如今囚困她的锁链。 以至于,收回序白的完整经营权,已经成了季枳白的执念。 她吐掉嘴里满是柚子味的牙膏泡沫,接了水漱口。 哗啦啦的水声里,她抬起头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在卸完妆后,原本无暇的皮肤看上去像是更通透了一些。 略显攻击性的眉毛卸掉了细长的眉尾后,令她的眉眼看上去越发舒展。 季枳白看着镜子里瞧着有些稚嫩和无辜的自己,仿佛拨乱了时光,回到了最初站在这里的时候。 这间房在民宿规划初期就是独属于她的,既不对外开放,也从不接受调剂。即便序白订单爆满,供不应求,她也从未想过将它对外租售。 哪怕她用不上。 也因为这份坚定,从她住进来后,就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属于她的东西。 这么多年下来,它早就成了她的家,成了她在鹿州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正出神间,微信忽然响了一声。 季枳白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虽然能给她发消息的不可能会是岑应时,可在提示声响起时,她竟恍惚像是回到了几年前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 那会即便在同一个城市,他们也无法天天见面。工作忙碌时,不是抽空发消息就是在睡前打个电话,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没有特别的规律,但似乎又像是看当天彼此对对方的想念程度。 发来消息的是沈琮。 他转发了一篇《不栖湖露营指南》,是一位资深旅游博主的游记。 季枳白关了灯,躺上床。 脸上的面霜还未彻底吸收,她端正地躺好,尽量不让自己的脸碰到枕头和被子。 和沈琮简短地聊了几句后,她打开黑名单,看向列表里唯一有此殊荣被她关了小黑屋的名字。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黑石沙滩。 冰岛的阴天充满了站在世界尽头的孤寂和世界末日来临时的肃杀。 漫天的雾不仅遮挡住了阳光,还抹去了远处的海岸线。 层叠翻滚的海浪带来了暴戾的飓风,她自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无时不在小心她的裙摆会被这狂暴到六亲不认的风肆意掀起。 偏偏唯一同行的岑应时,没有丝毫的同情心。 他打关上车门,等到她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打开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她。 她懊恼之余,又实在腾不出手来。 她的双手全用来用力压住裙子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十分狼狈。 齐腰的长发被顽皮的风吹卷着,不是将她的整张脸都死死盖住,就是忽然偏了一个风向,把蒙在她脸上的长发一股脑吹至耳后。 季枳白简直不敢想象,岑应时镜头下的她该有多么丑陋。 她来时抱着多么强烈的出片心态,那此时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只有岑应时,像是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在她每一个严防死守的瞬间快速锁定。 季枳白恼得不行,喝止无果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在海边找了块能垫得下她屁股的礁石,压着裙子坐了上去。 这下,双手是解放了,可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岑应时在她无能狂怒的十分钟后,踩着她生气的临界点,半搂半抱着把她送回了车上。 他从后备箱的背包里取了一套冲锋衣出来递给她:“我让你穿裤子你不听,现在知道错了吗?” 季枳白的所有气焰全在他拿出衣服的那一刻消散无踪。 她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后座的车门并未关上,她在接过衣服的同时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他。 冲锋衣的外壳因两人的拥抱摩擦发出了轻轻的声响,怕她重心不稳,他无奈地揽住她的腰背,往怀里按了按:“错了吗,嗯?” 季枳白抿着唇笑,就是不认错。她环过他的后颈,贴着他的侧脸蹭了蹭:“你就是最好的,天下第一。” 岑应时被她哄得低声地笑,见这会四下游客不多,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快去车里换了。” 等她钻回后排,开始窸窸窣窣。 他转过身,和护卫她的战士一般,就挡在车外,替她戒备留意着。 她至今都能想起那个挺阔的背影,和在城市里被规则约束被西装捆缚的岑应时不同,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影自由且不羁。 那是天气不好都无法遮掩的光芒,他凛冽,自在,和天地同为一色。 那天,他们在黑石沙滩上停留了很久。 她喜欢阴天的黑色沙滩,喜欢大雨将落未落之际压抑又空泛的天空,更喜欢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头顶的那个岑应时。 她猜,岑应时也很喜欢那个地方。 他的这张头像是从冰岛回来后换上的,从此以后,再没换过。 季枳白看着六棱玄武岩的前景下,伫立在远处白色海浪层层席卷中的石柱,只觉得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海风肆意的下午。 如果人类的头发有触感,那她那天一定能感受到暴风侵袭时的狂虐和肆无忌惮,发丝抚过他唇间时的细腻交融以及他们拥抱交叠时他怀里格外温暖的那股力量。 —— “咔哒”一声轻响。 岑应时推开门,边换了鞋边把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感应灯在他进入玄关那刻起,就逐一亮起。 漆黑沉闷的大平层在它主人到来的那一刻,灯火辉映。 岑应时松完领带,又解开袖扣。 路过客厅时,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了沙发扶手上。随后,走入吧台。 第30章 这是一句通知。 岑母在通知他, 她把程青梧推送给了季枳白,让她代为关照。 岑应时沉默了数秒,他转身, 把手中的水杯放在了吧台上。 玻璃杯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隔着手机,那动静被听筒放大,岑母将翡翠珠链收入首饰匣内的动作一顿,轻声问道:“你不开心了?” “没有。”岑应时否认, 他解释了一下是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时失手滑了一下。 岑母了然:“我当时就说你那个吧台的台面应该用樱桃木的,樱桃木虽然质感一般,但比较适合你们年轻人的审美,而且耐用。” 岑应时没反驳。 在这种已经成为既定现实,无法更改且他也懒得大费周章的事情上, 他一贯不会浪费口舌。 “对了,再过一个月, 你妹妹就放假了。”岑母说:“我虽然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 但基本的工作能力必须有。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等她放假了就让她去你那上班,你让简聿随便给她安排个职位,提前适应下。” 这些都是小事, 岑应时本可以随口应下, 再应付母亲几句便能结束通话。 可想到她不打招呼就把程青梧塞给季枳白招待的事,他心情忽然一下变得十分恶劣:“她不是待不住?往年也不是没有给她安排过,你确定她愿意?” 岑晚霁是天生的享福命。 她出生时, 岑雍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稳步前进。她从小就没吃过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青天白日的咳嗽两声都能引得岑母如临大敌。 因为是女孩,岑雍对她的期望只是她健康快乐就好。 倒是岑母对她的要求还要高一些。 岑晚霁快上初中时,岑母考虑国外的教育更精英自由,便动了送她出国的念头。但她那会还小,离不开家里,几次撒泼打滚后,岑母也有些舍不得,又让她在身边多待了三年。 结果到了上高中,还是没送走,这才作罢。 毕竟国内外的教育水平也并没有差多少,她一个女孩真离远了,岑母也没法彻底放心。 就这么妥协着,岑晚霁马上就要毕业了。 从去年开始,岑母就不太能看得惯岑晚霁还如此放松。一到假期,就想着把她赶出去历练、学习。 结果就是,岑晚霁去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了一个月的班,从他这连敲带抢的卷了一笔钱去意大利点男模。把岑雍和岑母气得不清,生活费直接砍半。 如今,相似的剧情又卷土重来了。 岑母显然也想起了去年的事:“所以今年你看着她,我让她放了假就直接搬去你那,家里先不用回了。” 岑应时不置可否:“您不是老说程家教养好,让晚霁去程家吧,再教个程青梧出来,省得你没事老惦记别人家的女儿。” 岑母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轻斥了一声:“怎么说话呢?” 刚上床准备休息的岑雍,听岑母忽然动气,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岑母刚挂断电话,闻言,顿时一番告状:“你说说,他现在的脾气真是不得了。晚霁说他目中无人我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真是翅膀硬了。” 岑雍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岑应时回鹿州接手岑家的暗产后,他和儿子的相处时间反而比他和岑母要多。 他是看着岑应时成长起来的。 为此,在这个问题上,他更站在岑应时这边:“你总不能希望狼崽能成为狼王,又要他随时听话,没有主见吧?” “我又不是让他听话,我是觉得他现在的性格实在桀骜。” 岑父:“这叫男子气概,他要是事事依赖我们,那这儿子才真是养废了。他能给你作为母亲的敬爱、尊重,那就足够了。” 岑母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行,那他这辈子不结婚打光棍你和你们老岑家可别赖我。” 岑父是知道岑母一直在张罗自家儿子和程家姑娘的事,程家家世好,程青梧也是个品行端正,能力优秀且相貌出众的女孩。 他虽没掺和,但到底是默认了。 不过眼看着岑应时对程青梧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倒觉得妻子也不必这么执着:“孩子没想法你还硬凑,这不是结冤孽吗?” 岑应时目标明确,脑子清醒,对自己的事应当是很有数的。 岑母差点气笑了:“你自己当年说的,找一个好亲家,不仅是多一个助力,对家族延续和兴旺也是一种发展。程家那个能源项目一直捏着,不就是骑驴找马,想给自家挑个乘龙快婿吗?” 岑雍没辩驳,他摘下眼镜,放在了床头柜上。 在关灯前,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问妻子道:“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岑母下意识避了避他的眼神:“他要是有喜欢的,我们还能按得住?” 岑父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岑应时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的事,她一直瞒着没跟岑雍说。一是觉得这俩孩子什么都不懂跟过家家似的,等新鲜劲一过,各种问题暴露出来,可能用不着她干预,自然就分手了。 眼下看来,也确实如她所料。 二是这事就不能告诉岑雍,别看岑父看着通情达理,可真触及了他的底线,为他不容,他是真能下死手收拾。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收场了。 —— 季枳白刚把岑应时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收到了岑母给她推的一张微信名片。 对方昵称“程程”,看头像,很明显是个女生。 她只茫然了一瞬,在没有更多引导信息下,她仍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天参加订婚宴坐在岑应时身旁的女生——程青梧。 下一秒,岑母的语音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岑母说:“枳白,你应该还没有休息吧。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这是我好友家的女儿,程青梧。阿柟的订婚宴她也来参加了,可惜那天你太忙了,我就没机会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是这样的,她在她父亲的公司里任职。最近呢,她和她的小组顺利完成了一个项目,想要找个合适的场所举办一场庆功宴,既作为员工奖励也想借此激励一下她的团队。 她很喜欢叙白,听说你是应时的朋友,就托我牵个线。阿姨已经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了,就拜托你替我多照顾她一些。” 庆功宴? 季枳白捕捉到关键词,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生意嘛,做谁的不是做?她来者不拒! 她清了清嗓子,回复道:“岑姨您太客气了,什么拜托不拜托的,我还要多谢您给我介绍生意呢。您放心,我肯定按最大的优惠给程小姐,务必把她的庆功宴办得满意。” 许是岑母休息了,并没有再给她回复。 季枳白加上程青梧,两边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后,见时间也不早了,约好明天再聊具体事宜后,一人一个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慵懒的小猫,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在试图逃离岑应时的路上……和他的牵扯越来越多。 她把程青梧的名片截图保存,又切换到岑应时的聊天框里。 一句“这是买一送一吗”打完后,却在发送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那么点拈酸吃醋的嫌疑,又默默地删了个干净。 岑应时刚想看一下自己是不是被拉出了黑名单,点进聊天框里,就看到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他脚步一顿,走入衣帽间里,一手拿着手机,生怕错过她的信息,毕竟这个小王八蛋最喜欢撤回。一手熟练地解开了手表,将它摘下,放入腕表柜里。 占据衣帽间大半地方的首饰柜里,属于他的那一侧,放满了各种品牌的手表,除了他经常佩戴的,还有大部分是用来收藏的。 透明的玻璃显示柜下,腕表上的时针分针,缓缓走动着,把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场极为盛大的仪式。 另一侧,摆放的都是未拆封的首饰盒。 有在季枳白生日当天买的首饰,也有一些在特殊时间或场合合适的情况下带回来的珠宝。 他并没有多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宝石,但季枳白在收到它们时足够开心,这就够了。 可惜,这些礼物放在这里,至今没能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对话框上的输入状态重新变成了冷冰冰的名字,岑应时寥寥看了眼他被拉黑后没能发出去的那些信息。数秒后,他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 季枳白删掉那句对话后,顺便把截图也给删了。 她在心里暗暗唾弃了自己这蓬勃的分享欲,在只有床头灯那一小片亮光下的黑暗包裹里,她很认真的给自己上了一次课。 “不要因为岑应时频繁的刷存在感就忘记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三年了,不该有的念头不许有。” “可不能放松警惕,岑应时惯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实在不行,要不下次一看见他就戴上墨镜吧。” 然而,这些话术不痛不痒,她甚至能说得毫无感情起伏。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这是在她数次熬不住想要回去找他复合时,被她反复咀嚼,几乎要刻入心底的一句话。它成功的帮她做了戒断,让她有了再不回头的勇气。 是即便她不小心想起,仍会痛彻心扉的一句话。 “只要你不先离开我,我就不会和你分手。” 这句曾经她听着甚至感觉甜蜜的誓言,在他们的感情垂垂危矣时,变成了一句利剑,将她的心彻底洞穿。 对啊,不分手,永不分手。 也仅仅只是,她不离开,他就不会先提分开。 第31章 乔沅一大早在花园里看见季枳白和负责园艺的老袁先生说说笑笑, 侍弄花草,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一时都顾不上要赶去食堂抢珍珠小笼包,从半路折了回来:“你不是早上回叙白吗?” “改时间了。”季枳白给花架上的九尾狐滴了点水, 这种隶属于仙人掌科的多肉不能经常浇水, 她看盆土已经很干燥了,在问过老袁先生后才给它加了一些。 乔沅想起昨晚岑应时打来的那通电话,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这一个单音词,语调哼得千回百转。 季枳白放下水壶, 看了她一眼:“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乔沅连连摇头,可看向她的眼神越发不单纯。 这些年来,季枳白对岑应时那是只字不提。 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恋爱那会就很低调。 乔沅基本没在季枳白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任何和恋爱或岑应时有关的内容,更别提什么周年纪念或约会了, 他们顶多给彼此过个生日。要是正赶上工作忙的时候,甚至都不一定当天过。 民宿里有嘴碎一些的阿姨, 不仅会和她打探两人的关系, 背地里还要编故事。 最疯传的时候, 说季枳白是岑应时养在外头的小情人,隔三差五的过来看一眼,还都避着人。 这个传言在她们不知道从哪打听来民宿还有岑应时投的一部分钱后, 甚嚣尘上。 乔沅委婉地提醒过季枳白, 大家私下对她的感情问题多有揣测,可能找个机会澄清一下比较好。 但季枳白压根没当一回事:“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着。” 话虽这么说, 可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呢! 乔沅私下里倒是帮她澄清过,可大家喜欢编排议论的都是些歪屁股的故事,正经恋爱有什么好说嘴的? 不过大家新鲜劲一过, 也就慢慢不说了。 后来,岑应时工作越来越忙,能抽出空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季枳白抽空过去见他。 乔沅那会还只是副店长,过年留守在民宿和季枳白一起守店时,大着胆子问了问她和岑应时的事。 她开头还只敢从“岑先生好像好久没来了”和季枳白聊起。 季枳白倒不觉得底下员工问她感情问题有什么冒昧的,也乐意回答:“他挺忙的,别人是越近年关越无事可做,他正好相反。” “那你们不一起过年吗?”乔沅知道季枳白祖籍在京安,她既然不回去过年,那岑应时怎么也该过来陪她吧? 可眼看着马上就要除夕了,公司该放假的都放假了,也没见着岑应时人影。 季枳白愣了一下,似乎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她想了一会才说:“他家人多,估计是走不开了。” 寄住在岑家时,课业不紧张的高一高二阶段,只要一放假,岑母就会让岑应时提前帮她买好车票,送她回南辰的母亲那团圆。 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是季枳白唯一一次留在岑家过的年。 相比只有她和她母亲的除夕,岑家每年跨年都是整个家族的聚会。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热闹。而岑应时作为岑家的接班人,这种大场合总是不能缺席的。 乔沅直觉自己再问就有些不礼貌了,立刻转移了话题。 然而,季枳白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估计也叫不了他多久的姐夫了,不出一年,我们差不多就到头了。” 她这轻描淡写地宣判结束,就像是对他们的结局早有预料,她甚至都听不出季枳白语气里有几分难过和怅惘,只有大病之人看到生命尽头的解脱和释然。 她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乔沅忽然就回想起了早些时候那些阿姨们在背后议论的闲话,结结巴巴地问她:“姐夫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季枳白原本正在盘点布草的库存,闻言,计数的笔一划,直接划破了笔尖下的纸张。她连忙补救,并哭笑不得地打了乔沅一下:“他不会。” 语气斩钉截铁,很是信任。 那就不是信任危机啊……信任是一切感情的基础,它既会崩塌在山崩地裂的洪流里,也会破碎在粉屑微尘中,即便是携手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老夫老妻,也未必能够做到。 反而随着时间越长,感情褪去保鲜,需要坚守的信念越来越严苛,会被埋葬的问题也随之变多。很少有恋人之间能一直保持初心,保持真诚吧? 乔沅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季枳白想了想:“高中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同校,但不同班。” 乔沅哦了一声,总结道:“那就是校友!是不是还是那种隔壁班有个男同学长得特别帅,下课放学都得刻意路过他的班级多看他一眼的桥段?” 季枳白凡尔赛道:“那倒不用,我住得离他很近,放学后随时能看到。” 乔沅捧脸尖叫:“懂了懂了,半路青梅竹马的校草级男友。” 话落,她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季枳白认真地想了很久。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他们好像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在一起的时间,没有表白,也没有谁点头回答说我愿意。也许是那天凌晨,他从隔壁阳台翻过来,敲响了她的窗。 他身后是难得一见的盛夏银河,可当他单膝叩地,将窗棂推开,问她:“一起去看日出吗?” 她看见了他眼里比星辰更亮的光。 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后,他们凌晨出发,在山脚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里吃了碗面。 滚烫的面条浇了浓浓的肉汤,裹腹后的鲜香混着面馆里还在熬制的各种浇头香味,好吃到她至今难忘。 步行上山时,他们各自背了一个轻装的背包,用作补给。 山并不远,就在城郊。 鹿州是一座被崇山包围的城市,它既有广阔的平原,也围绕着山河湖泊和大海。是农收之地,也是新兴港口。 经济和各类科技产业高速发展的时代,它像一颗衔着明珠的巨大堡垒,孕育着无穷的可能。 这座山并不荒僻,山顶有座神女庙,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都有不少香客前去祈福。 就算是平日里,也经常有人来此爬山锻炼。 不知是他们脚程太慢,还是季枳白的体力太差,她走走歇歇,岑应时就不得不沿着步道陪她一起休息。 刚上山时,山阶上的路灯都还亮着。走着走着,天色熹微,路灯在她没有留意的某个瞬间倏然熄灭。 岑应时领先她三四个台阶,忽然转身叫她:“季枳白。” 她闻声抬头,视野从石阶上落在少年格外英俊的侧脸上,又沿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条划破天际的金线。 它像一道切割开晨昏边界的剑光,有大量流光溢彩的颜色混成了一个瑰丽的调色盘,从那道缝隙开始,一路泼洒,将黑白分明的天幕编织成了九重宫阙的一角。 于是,倦意消散。 她眼里只有少年英气清俊的脸庞以及那逐渐浓墨重彩的日出。 在此之前,她压根没法想象爬山能有什么乐趣。遥远到仿佛深入天际的山阶,空旷到似乎置身于风暴中心的山顶,以及沿途那一成不变的草木和树林。更别提,体力耗尽后,晕头转向到能立刻陷入昏睡的疲惫。 可能她还没坚持到山顶,就已心生退意。 然而,当她窥见了足以颠覆她想象的美景,踏足了她从未也不敢 奢想的无尽之地,封印在她躯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在她还未察觉时,悄然苏醒。 他们在半路欣赏了本该到达山顶才能奖励的日出,好像继续上山的意义已经没有了。 短暂且没有任何交流的寂静里,季枳白没有扫兴地转身下山。她往台阶上用力杵了一下从岑老太太那借来的拐杖,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走啊,还没歇够吗?” 这倒反天罡的一句抢白,令岑应时感到错愕的同时,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确定还要爬吗?” 季枳白一脚一个台阶,刚才的片刻休息让她重新积攒了些体力。她像一阵风一样,从他面前经过。 岑应时看着她因出汗而微微绯红的脸颊,以及经过他时,对流产生的风将她耳朵旁那一缕小小的鬓发抚动着擦过她的耳廓,他看见了女孩那薄如蝉翼仿佛能透光的细腻皮肤。 他伸出手,像是握住了一团光,反手握着她的手腕,牵她上山。 那一刻,竹林的风声齐齐鹤唳,阳光透过松木针叶将土壤笼罩。 季枳白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动混入心跳里在胸腔内轰然响起。她抿了抿唇,干燥的嘴唇像是品味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言说的味道,甜丝丝的,想要沁入她身体内,令她无法抗拒的极度诱惑。 她别开眼,却怎么也抿不住在唇边漾开的微笑。 回忆戛然而止。 “喜欢的时候就自然在一起了。”季枳白这么回答她。 那次的深入谈话,乔沅成了季枳白第一个分享他们故事的人。 此刻,知情甚多的乔沅趁着老袁先生走远了些,挨近季枳白,悄悄地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改什么时间回叙白了,还有空留给我一起吃个饭不?” 季枳白哪会不知道乔沅想听什么,她摸了摸下巴,故意吊她胃口:“那还真没空,我有约了。” 乔沅眼睛一亮:“快说说快说说,是我那不争气的前姐夫不?” “那倒不是。” 季枳白话音刚落,乔沅跟个漏气的气球似的,一下瘪了:“那没事了,我还是去吃我的珍珠小笼包吧。” 真耽误事! 第32章 事实上, 季枳白也有些意外。 程青梧在今早六点结束晨跑后,给她发了条微信。 嗓音干净清爽的女声询问她能否在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碰下面。 季枳白还陷在一夜初醒的朦胧里,这条语音, 她反复听了三遍, 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没和程青梧打过交道,除了在许柟订婚宴上的那一次见面,她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对不上号。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思考了一会。 按原计划, 她醒来后就要回不栖湖了。在有了新的工作规划后,她一边着手招聘,一边从序白现有的员工里提拔有潜力胜任店长的职员。 能力强的人,她不愁多。 但程青梧提出要见面,那她的计划就不得不更改了。 见客户, 聊合作意向,敲定具体安排, 这都是她工作中很常见的一部分。 不论是谁, 有无交情, 她都会一视同仁,给出最专业的服务态度。 所以,季枳白没思考太久, 很快给程青梧发去答复:没问题, 您定好时间告诉我。 程青梧把地点定在了她家公司楼下的餐厅里:“我午休时间有限,只能麻烦你迁就一下了。” 季枳白自然回复没问题,要不是两个人不太熟, 她可能还会开句玩笑,比如:“只要客户有需求有预算,就算是去南极圈见面, 我也能步行到达。” 不过这句玩笑话她还真对许柟说过。 当时二人时隔数年未见,陡一见面又是在她单位的接待室和一众婚庆策划一同商议仪式细节。许柟有些不好意思,握着她的手起码说了三遍,麻烦她跑这一趟。 比起和岑应时针锋相对的重逢,许柟那仿佛负心汉在多年后见到美貌前妻,既垂涎美色想要挽回,又迫于已有新欢的现状无力回天,只能捶胸顿足,尽力弥补的态度反倒更像是她的前任。 由于赴约时间尚早,接下来的工作基本又都在序白展开,她干脆提前把车辆送去保养。 结果,等车送走后,她才发现民宿的商务车上午都有接送客人的安排。她算盘一空,唯有打车和忽悠乔沅两条出路。 于是,才有了和乔沅的这番拉扯。 被征用的乔沅:一趟接送换一个新鲜八卦,不亏! —— 季枳白比约好的时间提前到了十分钟。 临下车前,她翻下遮光板内的小镜子再检查了一遍仪容。 乔沅支着方向盘,满眼欣赏地看着她副驾上的大美人:“够美了够美了,绝对碾杀情敌。” 季枳白刚要关上挡板的手一顿,仔细看了看脸上的妆容有无需要更改的地方:“那我把口红去了?” 见她大拇指的指腹从唇角直接擦了过去,乔沅惊得连忙阻止:“你擦它干嘛呀!” “你不是说绝对碾杀?”季枳白分了个余光过去:“可我是去谈生意的啊,我没事碾杀甲方做什么?” 她出门前也就换了一套稍显大方的职业装,要不是西裤看着实在有点老气她也没想换成a字裙。 万一哪一天程青梧真嫁给了岑应时,又得知了她还是个前女友,张口就来一句“那个老女人啊”,那她真的是会裂开。 乔沅无奈:“我这不是给你加油打气吗!” 她好说歹说,总算哄着季枳白把口红重新填了回去。 季枳白真是生活中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哪怕不施脂粉,五官都有其独特的吸引力。若是再上妆,浓妆显贵,侵略性极强。 淡妆则更能凸显她五官上的优越,眉扫如黛,看着轻轻柔柔,可那双眼睛又富有灵气,水汪汪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潭。当她专注的看着一个人时,那眼神似含着千百种欲语还休,直看得人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对视。 乔沅一直认为,许多难搞的客户,不是败在了她的手腕之下,而是臣服在了她那双极富生命力的眼睛里。 试想一下,一个大美人,无论你怎么撒泼打滚,她都温柔注视,同情你的遭遇,感慨你的苦衷,最后还极力地为你考虑,为你鞍前马后。 何德何能啊! 生怕她等会又改了主意,乔沅几乎是催着她下车的:“快去吧快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你真不跟我一起去?”季枳白在下车前再一次向她确认。 乔沅很坚定:“叙白的业务我一知半解的,去了就跟蹭饭一样,不合适。” 别人也就算了,对方可是岑应时家里给他内定的媳妇,她怕控制不住有自己想法的眼神被对方察觉。万一再不小心说错点什么……她又得因为左脚先进公司而被辞退了。 再说了,老板出门谈业务,她一个员工在旁边一问三不知,一心干饭……这得多影响她们的企业形象啊。 她还是有点骨气吧! 见乔沅是真的不愿意去,季枳白这才作罢。 她伸手抚平裙摆压出来的褶皱,走进餐厅。 正值写字楼午休用饭的时间,餐厅正堂内坐了不少散客。 季枳白向服务员报上包厢名称,被对方一路引着往特意隔开的包厢区走去。 穿过屏风,入目是十分日式的榻榻米装修。 她的鞋跟踩在颇有些柔软的地毯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个很抽象的念头。她之前去过的日料店,在进门时就要脱鞋入内。从玄关正堂到包厢,一路都铺着草席质感的榻榻米。 这里的装修看似严谨考究,可这地毯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难不成是因为脱鞋不便,被女生的细高跟一踩一陷扎穿了不成…… 想到这,她自己也觉得离谱。忙收回思绪,和服务员打听道:“程小姐来了吗?” 程青梧应当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不经思索也不需查看,便能对得上号:“程小姐刚刚到了一会,跟您也就前后脚。” 季枳白立刻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自己并没有迟到,这才暗松了口气。 等到了包厢门口,服务员轻声引导,示意她脱鞋入内。 季枳白往放在门口木制台阶上的两双皮鞋上掷去一眼,神色不变,可眼神微微带上了一丝疑惑。 那双女士的肯定是程青梧,男士的呢? 助理?还是她团队里的某位猛将? 她脱了鞋,服务员也将木门往一侧拉开。 季枳白借着上前一步的动作,再度低头看了眼那双男士皮鞋。 包厢内,说话的声音随着服务员开门的动静,暂时顿止。 季枳白从皮鞋上收回视线,一脚刚迈入包厢,就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视线。 岑应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中执一盏清茶,他眼神微抬,从茶杯的边沿虚看了她一眼。随即垂落,一言未发。 季枳白一怔,脸上刚扬起的礼貌笑容瞬间浅淡了些许。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和已经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的程青梧握了握手,正式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季枳白。” 程青梧快速将她打量了一遍,笑着牵住了她的手:“你好,程青梧。来,快坐。” 在季枳白来之前,她和岑应时是对向而坐。 她来了之后,程青梧顺势起身,借着招呼她坐下的举动,极为自然地换到了岑应时身侧。 这倒恰如她的心意。 季枳白眉头都没皱一下,唯一懊恼的是她穿了裙子,在榻榻米上行动极为不便。 她双手沿着臀位往下抚平裙子,脚尖抵着垫子,先屈膝跪坐,再扶着桌沿借力,优雅坐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流露半分为难。 她坐定后,程青梧也现沏了茶,递给她:“应时和我家公司有合作,正好上午过来开会。伯母说你和应时也是好朋友,我就自作主张也邀请了他。你不会介意我没提前告知你吧?” 她有什么好介意的?这顿饭又不是她请。 当然,心里这么想的也万万不能这么说出来。不然,显得她怪小家子气的。 她笑了笑,看了眼从她进来后就一言未发的岑应时,对程青梧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俩正好也好久没见了。” 好久没见? 那他昨晚见到的是聊斋里的画皮? 岑应时微掀眼帘,瞥了眼当着他面就敢随意扯谎的季枳白,眼神讥诮,却并未拆穿。 “那先点菜,我们边吃边聊。”程青梧把点菜用的平板递给她。 日料季枳白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她对海鲜的喜爱程度一般,就连刺身也是受岑应时的影响才逐渐有些喜欢。 意识到这是程青梧在特意迎合岑应时的口味,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后者原本正看着窗外徒经河道的散沙船,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后,他侧目看来,并把她的眼神解读成了需要帮助。 “生蚝不错,刚运过来很新鲜,是你喜欢的猴子树悬崖餐厅那种小生蚝的味道。”他顿了顿,无视程青梧投来的目光,继续补充:“这家的烤鳗鱼不如鳗鱼饭,刺身不用另点了,你吃不了几口。” 季枳白尴尬地眨了两下眼,心中叫嚣着,面上却一片淡定。她依次点了菜,见购物车里无论是沙拉、刺身、还是甜品都足数,就没再做多余的事。 确认下单后,她早已收拾好了凌乱的心情,面色坦然地迎上程青梧充满好奇的目光。 如果程青梧对她的认知全来自于岑母,那她应该丝毫不会对她和岑应时之间的关系起疑。那作为一起生活过三年,又关系匪浅的朋友角色来看,了解对方喜好压根不是什么问题。 要是装得完全不认识,反而奇怪。 程青梧确实没有任何怀疑,她的重点反而是岑应时说的那家餐厅:“猴子树悬崖餐厅?是马来西亚很出名的那家吗,你们一起去的?” 第33章 季枳白看见了也权当没看见, 笑话,他的感受哪有她的甲方重要。 程青梧看了季枳白好一会,她的目光里是对季枳白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与分析。 她给出的这个问题答案, 既不是“我们一起去的”, 也不是“他先去的”,而是“分开去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什么情况下会这么回答? 她能想到的,只有避嫌。 程青梧自然不会去拆穿她,她笑吟吟的歪了一下脑袋, 对季枳白说:“我也去过。” 季枳白一点都不意外。 能这么精确的对标到餐厅地点,一定是对这家餐厅有过研究但还没来得及去,或已经去过并且印象深刻。季枳白就是后者。 马来西亚这个国家在旅游定位上主打一个大家来了都玩好,比它更奢华的海岛有轻奢的马尔代夫,还有老牌顶奢塔希提岛, 也就是俗称大溪地的旅游胜地。 但它胜在距离较近,还免签。在有足够假期的情况下, 非常适合他们出国度假。 “我还是特地过去打卡这家餐厅的。”程青梧转过头看向岑应时, 佯装生气地对季枳白抱怨道:“他太小气了, 岑姨见他是独自出去度假的,让他带上我和晚霁,他不仅不愿意还跟岑姨生气了。” 季枳白喝水的动作一顿, 眼神十分微妙地剔了眼岑应时。 这件事她刚好有点印象。 岑母为这事, 不止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彼时,他们刚从海上观鲸回来,乘坐快艇返回酒店。 虽然那片海域极容易观赏到鲸鱼, 但只要不是人工圈养的,就无法保证出海后一定能够观测到。 甚至,有时候深潜下海想看沙丁鱼风暴, 不止一条沙丁鱼都没碰到,反而围绕上来一群海洋杀手,吓得游客落荒而逃。 所以,出海后能看到什么全凭运气。 季枳白那天运气很好,想看见的海洋生物全都看见了,也因此一直保持着高亢的兴致。 岑应时受她的情绪影响,一路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下了快艇回酒店沙屋的路上,岑母打来了电话。 第一个岑应时没接。 他只看了眼来电是谁,就按了静音塞回了口袋。随即,丝毫不受影响的单手抱起她,在一众惊呼中,把她放在接驳车的座位上。 季枳白挑选的酒店是拥有一片极具私密性沙滩并且只对酒店用户开放的蜜月酒店。 他们这趟行程定的有些匆忙,酒店不少房型都已售空,唯独只剩下房价最高的套层沙屋。 沙屋自带小院,院子里不仅有私人泳池,还规划了不少适合情侣悠闲玩乐的网床、秋千等。二楼更是设有景观台,除观星观海用的沙滩椅外还有专门做spa的按摩床,可以让专业技师上|门|服|务。 季枳白今天规划的行程比较简单,出海的只有一项观鲸。 由于行程结束的时间比较早,等岑应时洗澡的功夫,她上二楼转了转,盯上了这里的按摩床。 在询问了他有没有兴趣和她做个二人spa后,季枳白预约了技师半小时后上|门|服|务。 她刚挂断电话,岑应时随手扔在床头的手机再度响起。 她凑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仍是岑母。 怕岑母真有什么要紧事找他,季枳白还是拿起手机去了浴室。 浴室内淙淙不断的水声里,灯光将他的身影透出磨砂玻璃,让季枳白看得一清二楚。 饶是有过很多亲密的时刻,她仍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只隔着磨砂玻璃,轻轻地敲了两下,以此提醒。 岑应时听见动静,关了花洒,低沉的声音只隔着一层几乎没什么遮挡的玻璃门传了过来:“想通了,要一起洗?” 她都洗完了,还一起洗? 季枳白难得无语了一瞬,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的各种香艳场面尽数驱逐,这才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岑姨的电话,我看她打了好几个了,你不接吗?” “放洗手台上吧。”岑应时没说接也没说不接:“我马上出来了。” 季枳白应了一声,没再多话,把他的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比较显眼的位置后,这才离开。 那段时间,似乎是岑应时和岑母爆发冲突最多的阶段。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除了第一次会耐心地和岑母讲道理以外,在她执意如此,只凭喜恶做事时,他的对抗也不会十分激烈。 季枳白处境敏感,岑家的事她从不会过问。 这也是他们之间不必明说的默契。 但岑家的战火都快烧上门了,她实在坐立难安,还是问了一问。 岑应时回答:“她被我爸顺着哄了一辈子,只要是她认为对的事,她听不进去意见。我跟她吵架只会把事态升级得更加严重,对我达成目的没有任何作用。” 在处理与岑母意见不合的事情上,他向来采用迂回和一拖再拖的解决方式。岑母顶多拿孝顺和道德绑架他,可若是他实在不愿意做什么事情,岑母也毫无办法。 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激进想要夺取话语权的原因。 唯一能对他产生真正威胁的,只有他父亲岑雍。 季枳白见过他是如何对抗他父亲的,那是和对待岑母完全不同的方式。 没有丝毫软弱,也没有寸步退让。他坚持他的决策正确,即便在岑父的故意施压下,也能冲出重围,交出完美的答卷。 他们父子之间的交锋,更像是执棋对弈。 同一张棋盘上,各有兵卒和将相,谁先过楚河,谁先淌汉界。看的是识人用人的能力,以及千般棋局下如何破局取胜的本事。 “我妈和我父亲就是商业联姻最红利的受益者,在她看来,门当户对是最适合我们岑家的。她这个想法没错,可她试图说服我,让我也认同,那就有矛盾了。” 岑应时说这句话时正和季枳白坐在出国的航班上。 后半夜的飞机在飞行两小时后,机舱内的乘客几乎都已陷入沉睡。 舷窗外是从未离他们这么近的星空,星星一颗颗斗大如钻,让岑应时想起了去年和季枳白一起去过的黑石沙滩。 他握紧了季枳白放在毛毯上的手,十指相扣。 “和你在一起这件事在我母亲看来是错的,可我不觉得。”为了不打扰别的乘客,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声线虽然疲惫,语气却十分认真:“我不需要什么助力,也不需要从别人那获得什么。我只想珍惜我能握在手心里的。” 季枳白的焦虑在顷刻间被他轻易抚平。 哪怕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他和岑母是为了什么事争吵。但他一向是运筹帷幄,心中自有成算的。 季枳白信他比信自己还要笃定,起码相同的问题,她处理得就没有岑应时好。 但岑母有一点算盘确实没有打错,她对岑应时和季枳白恋爱的事知道了也当作不知道,察觉了也当作没察觉,就是笃定以他们的能力和感情还无法对抗时间和阻碍。 即便她不干涉,只要她时时像颗钉子一样钉在季枳白的七寸上,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也迟早会把她拆得七零八碎。 不攻自破。 —— 岑应时上楼找季枳白时,她正躺在按摩床上,头枕着手臂,脸上盖着一顶针线疏松的草编帽,一动不动。 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为了片刻后的spa,她躺上去前就脱下了防晒的外披,只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胸衣。胸衣之下是她这两日稍微被晒成了蜜色的皮肤。 想到她哭丧着脸说自己回国后得捂上一个冬天才能恢复正常肤色的可怜模样,他眸色深了深,视线从她平坦的小腹滑过盖了一层浅纱只堪堪遮到腿根的外披,落在她微微勾起的脚趾上。 显然,她在装睡。并且,毫不担心暴露。 岑应时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踏上木屋时,一阵海风吹过。蛮横的风丝毫不和她讲道理,将她脸上和腹部盖着的帽子和外披都一股脑掀了出去。 她惊呼一声,只来得及捞住离她最近的帽子。 那一卷轻纱被海风卷至半空,直接吹下了阳台,不知道掉到了哪去。 季枳白起身要去楼下捡那条在岑应时看来识趣又懂事的轻纱披肩,不料,脚尖刚挨着地就被坐到床沿上的岑应时揽住腰,抱到了腿上坐着。 他长腿斜倚着地面用做支撑,右侧大腿承受着季枳白的重量,将她圈控在怀中动弹不得。 “衣服掉了。”季枳白试图讲道理:“我明天还要穿着它去拖尾沙滩。” 他用力收紧手臂,语气都开始有些沉哑:“不要了。” 见季枳白仍旧无视他的警告试图逃跑,他一手掌控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掌心则沿着她的大腿往上,轻拍了一下她不安分的臀,低声威胁道:“捡回来了,我也会给它脱掉。” 他向来说到做到。 季枳白瞪了他一眼,徒劳挣扎:“那我明天怎么办?” 岑应时轻捏了一记她柔软的臀肉,好心提醒道:“还有空想明天?先想想现在怎么办吧。” 话落,他低头,顶开那碍事的草编帽,就在帽檐下亲吻她。 季枳白从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她对他的需求和渴望程度,她都要怀疑是自己的基因标记了他。每每他一靠近,她的身体就会瞬间依从,毫无一点骨气。 她抬手环住他的背,被岑应时顺势放倒在按摩床上的那一刻,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让她提醒他:“技师会来。” 他在她的唇上辗转流连着,对开发新地点的兴趣只增不减:“还有多久?” 第34章 岑应时这人看着清风霁月的, 可骨子里焉坏。 在满足自己恶趣味这事上,他是很舍得欺负季枳白的。 接通的电话里已经响起了酒店管家的询问声,冰凉的手机被他拿着贴到了她的耳朵上, 他像是完全不管这一摊子事了, 细细密密的吻从她耳鬓落至她的颈窝,并一路往下。 季枳白被迫承担起沟通的工作,被情欲搅得一片昏沉的脑袋空了数秒,才在他大发善心的提醒下回答了管家的询问。 他说:“你先说抱歉。” 她听话地重复。 然而一个短句后, 他的吻已经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极轻极细的触感,像被羽毛拂过,带着微微发麻的痒意。 季枳白往后躲了躲,换了一只手接去电话。 他太熟悉要怎么招惹她,在一边细听管家说了些什么而无心分神的境况下, 季枳白生怕他还要继续往下,最后落入一塌糊涂的境地, 她下意识抬手推拒了一下他的脑袋。 反击她的, 是她唯一自由的手被他顺势反剪在了身后。 季枳白欲哭无泪, 只能先专注地结束电话。 在说明他们因计划有变所以不得不取消spa后,管家十分理解的同意了改期。在她的再三抱歉下,管家还善意的让她不必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她答应着, 声音却越来越含糊。 在维持不住以正常声线接电话后, 她轻骂了岑应时一句“无赖”。 好在管家对中文并不精通,这句话也没引起他的任何误会。只是他似乎也感受到了电话这端正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友善笑着, 最后说了一句:“年轻的世界总是充满活力和惊喜的,祝度假愉快,再见。” 季枳白挂断电话时, 手都在颤抖。 她毫不客气地用脚蹬了一下肆无忌惮的岑应时,脚心刚挨到他的肩膀,被他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指腹用力握了握她的脚踝,偏头在她脚踝上亲了亲。 一个湿润的吻,似带着电流般,从肌肤承接处一路窜入心脏。 瞬间的酥软,令她立刻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然而,像酒店管家一样知情识趣还有眼色的人实在稀缺。 即将进入正题前,他的手机接二连三的响起来电铃声。 他不仅不理会,甚至连调至静音都懒得做,任凭它坚韧得一遍遍回响着。 先是岑晚霁,随后是岑母。 一连四五通电话,都带着誓不罢休的目的。要不是铃声实在影响气氛,他恐怕还能继续无视。 等他不紧不慢地进入正题,他总算是愿意分两个眼神给那不停叫嚣的手机了。 岑应时自己没动,他的手勾住了季枳白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连同掌心覆盖了她脑后和后颈那一片地方,掌梏得她完全无法逃离。 她坐在按摩床的床沿处,视野范围内,是衣衫完整的他。 他的表情依旧是冷静的,冷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她仰起头,以仰视的角度去看他,就能看到被他遮掩在眼底最炽热浓烈的焰色。 沙屋的遮蔽性很好,尤其是这里。 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小木屋搭建成一个鸟巢的形状,视野开阔的地方面朝大海,无遮无拦。而沙屋下方的植被树木,将它的隐蔽性又提高了一层。 以季枳白的害羞谨慎,她也不担心这里会有除了鸟雀以外的旁观者。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也想大胆尝试,纵情享乐的情绪。 他慢下来,准备延长今天过于惬意的下午。 所以当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时,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吵不吵?” 没等她回答,他往前抵近一步,眼底全是邪肆的任纵:“帮我把它拿过来,我让它安静。” 季枳白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 方才接完电话她就顺手放在了小方枕旁边,但极为混乱的被他掌握节奏的前半段时长里,手机早被无情地甩到了一边,堪堪停在了坠落的边缘。 她抬手去够了够,刚碰到手机,又被岑应时扣着腰拉了回来。 她回眸,不满地瞪向他:“你到底还要不要手机了?” 这种时候,她发怒的模样反而越显娇嗔,那娇憨像要揉入他心底,即便他再如何刚硬或不解风情都要被她的颜色催化成一身软骨。 他笑着投降,配合她过去拿手机。 这一次他倒是没故意,他咬着她的耳朵,在挂断电话后顺手关了机。 彻底安静后,海风拂过椰林,掠过纱帘,穿过海面的浪潮声便逐渐清晰起来。 她适应着傍晚日落前这激情又刺激的亲密,在逐渐失控的感官冲击下,她脱力被他抱入怀中。 她闭上眼,听着胸腔内巨大的充斥了她整个耳膜的心跳声,不以为意地想:即便以后分开,他最好的时候属于她,光这份独一无二的价值就足够了。 —— 年少时太热烈的爱,燃烧了季枳白太多的心力。 以至于和岑应时分手后,她枯槁得像是苍老了几十岁,别说波澜不惊了,她连波澜两个字都是从和岑应时重逢后才重新认识的。 当着未来岑太太的面回味这些缠绵悱恻的瞬间,尤其是,当时的程青梧还间接地卷入过他们的这段时间碎片里,这令她难得生出了些许不好意思。当然,这不是针对过去,而是指现在她当着人家面走神这事。 她没接话,只是抿了口茶过渡这个话题。 反正和这家餐厅、这趟旅程有关的所有事,她最好都闭口不提。 等上了菜,大家边品尝边闲聊,气氛意外的居然还很和谐。 不过这个“大家”里主要还是季枳白和程青梧聊得最多,她们彼此处于一个刚认识刚接触正需要了解的阶段,无论是什么话题,都很新鲜。而从对方的谈话中探索出明确的喜好或观念,才是这其中最有意思的事。 程青梧把磨好的山葵往季枳白面前移了移,她发现季枳白在日料中更偏好口味重的料理,刺身 蘸取的酱油和芥末几次熏了她的眼睛,她仍旧没调整份量。 季枳白也察觉了她的这份细心,微笑着道谢。 自觉已经建立起初步友情的程青梧,眼神转了转,问了一个一早就想问她的问题:“鹿州的叙白和不栖湖的序白有什么区别啊?如果想打出品牌效应,不应该统一名字更合适吗?” 起码她在不知道这两家民宿的老板都是季枳白之前,只会觉得名字有些雷同,并不会考虑到她们是一个系列的连锁民宿。 这个问题,季枳白不确定是程青梧单纯好奇还是有某种考察的因素在,她想了想才回答:“在目前的规模下,考虑品牌效应还有些为时尚早。用同样的名字去达成这个目的,相对靠民宿的特性和标签让顾客有此联想确实会简单很多,可越是前期积累越要严谨扎实。” 程青梧和季枳白的行事风格恰恰相反,她有家族积累的试错底气,在工作上,手腕堪称凌厉。但她尊重别人的处事作风,并非每个人的境况都一样,适合她的未必适合别人。 “那这两个‘xu’字,有什么不同的含义吗?”她又问。 她话音刚落,季枳白就感觉到了岑应时的目光从窗外转了回来。 然而她无暇顾及岑应时听完回答后会怎么想了,她既欣赏程青梧的敏锐,也开始有些忌惮她过于灵敏的洞悉力。 “两个民宿里的‘白’字,既是指代我,也有留白的意思。”季枳白拆解道:“鹿州的叙白其实就是字面意思,指的是向顾客也向这个世界讲述这家民宿以及我的故事,在我看来,人活一世,必定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痕迹的。有些人留香火、有些人留巨著、有些人留下传奇、也有些人流芳百世。” 程青梧被她那点正经里夹带的小幽默逗笑,追问道:“那不栖湖的序白呢,如果按字面解说,‘叙’是讲述,那这个‘序’应该是开始啊。” “对啊,就是开始啊。”季枳白回答:“不是序章的序,而是重新开始的序。” 后半句话,她放慢了语速,一如当初下定决心斩断她和岑应时的过去未来一样。清晰明确得让人一听就能感受到她的坚决。 在程青梧之前,只有乔沅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而相同的回答她已经在三年前回答过一遍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第二个这么问她的人,竟然会是程青梧。 这多少有点讥讽了。 但命运和她开的玩笑,又何止这一桩呢? 季枳白没去看岑应时的表情,她说不上来是期待看到他的愤怒、阴冷还是惧怕看到他脸上会出现毫不在乎或事不关已。 猜测他如何想,在乎他怎么看,是她在这段感情里油尽灯枯的首要因素。 她才不会重蹈覆辙。 而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忽视,彻底的忽视。 —— 结束午餐后,程青梧把季枳白送到了餐厅门口:“你怎么过来的,回去方便吗?” 季枳白回头找了一下乔沅,她的车仍停在送她来时停的路边停车位上:“方便的。” 落后二人几步的岑应时并未搭话,只在季枳白装模作样的和他也道别后,才吝啬地点了下头。 下午,他和程氏集团就上午还未商谈下来的项目继续开会,无法走开,想献殷勤也献不了。 不过,他隔着树影,看了眼车里的乔沅,微微蹙眉。 季枳白上车刚坐好,安全带还未系上,就听微信发来了一条消息。 她这前脚刚走,后脚微信就响,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她扣上安全带,看了眼手机。 第35章 乔沅把车开出辅道, 汇进主路。 直到后视镜里颇为碍眼的两人彻底看不见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季枳白的脸色。 从她在车里看到岑应时的那一刻起,她就浑身都不好了。有一堆的话想说, 还有一连串的问题想问, 想知道岑应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并且最后还跟那个女生走了。 可她不敢。 她生生脑补了一出前任大战现任的狗血大戏,恨得牙根发痒。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乔沅心里打着鼓,余光频频溜号, 随时留意着季枳白的动静。 从上车起,她就只顾着回消息。这会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神色瞬间就变了。 她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车内的沉闷:“姐……” 话才开了头,季枳白跟踩了电门似的, 对着空气一顿挥舞。 乔沅立刻闭了嘴。 她端正地扶好方向盘,一心开车。 打了空气可不能再打她了嗷。 季枳白受了窝囊气, 无处发泄。一套王八拳打完, 才勉强翻了篇。 她一边安慰自己没事, 一边在心里把岑应时当沙袋狠狠揍了好几拳。 虽然她和程青梧只接触了一顿饭的功夫,但对方的教养、谈吐和分寸都拿捏得极好。整个相处过程,既没有因为她是甲方而趾高气扬, 也没有因为她和岑应时的好友关系就刻意拉近距离。 就餐时会留意她的需求, 及时给出帮助。 甚至连帮忙也恰到好处,让人心中极为舒适妥帖。 季枳白回想起程青梧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时有些猜不透她是因为家里的安排才和岑应时走得比较近, 还是她本身对岑应时的兴趣就不大。 可稍一细想,季枳白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程青梧看向岑应时的目光,和岑应时看向季枳白的目光很类似, 都是猎人锁定目标后,跃跃欲试又胜券在握的那种侵略性眼神。 唯一的不同,可能是程青梧善于遮掩,而岑应时不知是过于自大还是太有信心,几乎是肆无忌惮。 一个含蓄迂回,一个放肆直接。 还挺互补…… 离目的地还有最后十分钟路程时,乔沅见她情绪稳定了,这才开口问道:“你还好不?”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季枳白颇有些费解:“我哪里不好了?” 被反问的乔沅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要不是现在还在开车,没准能直接扔了方向盘,落荒而逃。 她这满脸纠结,从眉毛到嘴角,不是写着“这我能说吗”就是“这不好说吧”的模样让季枳白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噢,你说吃饭啊?生蚝很新鲜,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鲜甜的生蚝了。” 这种生蚝必然是从国外特定的海域运过来的,难怪要按个收费。 “小青龙的刺身也不错。”季枳白回味着,差点忍不住呷嘴:“你真该跟我一起去的,这么贵一顿日料,不吃白不吃啊。” 乔沅沉默。 姐,你的骨气呢?你的傲骨呢?你的誓死宁不折腰呢? 她谴责的目光过于强烈,季枳白稍微收敛了一些:“真的还好,他没怎么说话,基本都是我和程小姐在闲聊。” 说是闲聊也不尽然。 对方许多问题都问得十分巧妙,季枳白几乎没法彻底放松。 乔沅紧蹙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些:“那她这是不知道你和……岑总的关系啊?” 话落,意识到什么的乔沅眉头一拧,神情比方才更加凶恶:“岑总也太不厚道了,这种事怎么能瞒着程小姐?不对,他就不应该让你们俩凑到一起啊!” 这新欢旧爱,左拥右抱的,是不是他们男人都喜欢玩这一套啊。 眼看着乔沅的愤怒快要喷薄而出,季枳白及时地替岑应时挽救了一下:“这不怪他。” 季枳白告诉乔沅的故事里,隐藏了她和岑应时之间的那一层辈分关系,她不确定单纯的乔沅能否接受她的这份出格,也不希望她的善意分享在有朝一日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所以,在乔沅的认知里,导致他们分手的原因就是岑母无法接受季枳白。 单这一个理由,所有的阻力和动机就被削弱了大半。 这也是乔沅一直认为她和岑应时只要继续坚持下去,早晚有一天能修成正果的原因。 乔沅生了会气,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她把车开进了车辆售后服务中心的停车场内,确认季枳白不需要她继续陪同后,目送着她下了车。 眼看着她绕过车头,马上就要走远。 乔沅揿下车窗,喊住了季枳白:“你在我心里,就是最棒的最好的,谁也没法超过你。” 季枳白闻声回头,看见了乔沅分外认真的神情。 她目光坚定,正如她说的话一般,她笃信季枳白就是最好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她佯装无所谓的面具下那寸寸龟裂破碎的在意,也看出了她伪装平静的外表下不想屈服的脆弱,所以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抚平她。 她知道,乔沅怕她伤心,怕她再一次否定自己,才要这么肯定的鼓励她。可她不是以前的季枳白了,即便伤心难过,她也不会躲在角落里黯然神伤。 她认得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哪怕爱意无法克制,情绪无法隐藏,她也会把自己置于优先位,第一时间考虑自己。 —— 车辆已经保养好了。 季枳白刚在访客名单里做好登记,就被售后部的工作人员请到了工位上。 对方按流程,先向她陈列这次保养都做了哪些内容。 这在车辆送来保养前,就会有工作人员先向她大概说明。毕竟需要花钱的项目,没得到车主的允许,对方是有权利拒绝支付费用的。 季枳白回忆了一下上午的沟通情况,确认流程步骤都无多余后,又核对了一下账单。 签字时,对方补充了一句:“季女士,车辆的雨刮器您有空记得更换,我看它已经磨损严重,如果遇到下雨天,可能会影响行车安全。” 季枳白合上笔帽,把签过字的核对单递了回去:“谢谢,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售后人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您的轮胎也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不知道您做过四轮定位没有?” “轮胎换了才一年。”季枳白蹙眉:“这么快又磨损了?” 她的车早就过了保修,就算是保修期内在旗舰店更换轮胎,价格也十分昂贵。大部分情况下,车主都会选择轮胎专卖店进行更换。 就和旗舰店也不会帮车主免费更换雨刮器一样,所有的耗材想要不被宰一刀,通常都是自己找渠道。 不栖湖附近的汽修资源不算丰富,她不了解行情,贸然过去很容易被坑,所以才委托对方帮了忙。 季枳白在车子上面吃过太多亏,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无论是谁,想从她兜里多掏一毛钱,那都不可能! 售后人员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戒备,笑了笑,缓和道:“轮胎磨损程度主要看路况、行驶的公里数以及车主的驾驶习惯,像经常开沙石路戈壁滩的和正常路面行驶的车辆轮胎状况,就会相差很多。包括您每天开和一直停着不开,轮胎的寿命也是不同的,这您能理解吧?” 见季枳白听进去了,他重新绕回之前的话题:“我不确定您的驾驶习惯,但轮胎磨损还是需要重视。所以建议您尽快再去检测一下,近期就不要上高速了。” 售后人员提醒到位后,拿着账单去给季枳白开票。 在沙发上稍作等待的季枳白,支着下巴看向就停在窗户外的停车场里,被洗得锃亮一新的suv,怅然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吞金兽呢? —— 结束会议后,岑应时没有多留。 简聿陪他在电梯厅等电梯。 这么长时间的会议,令他多少有些疲惫。 以至于在表情管理上,他干脆冷了脸。 这个项目,程青梧还没有资格参与。得知大会议室散了会,她急忙赶了过来,堪堪在公司门口的电梯厅追上了岑应时。 见到了人,她也不着急了。在和简聿打过招呼后,她看向岑应时,问道:“岑姨邀请我去家里吃饭,你顺路吗?” 岑应时这才从手机上移开目光,他皱了皱眉,确认道:“不是明后天吗?” “岑姨知道你今天在我公司,所以叫我跟你回去吃个便饭。”程青梧稍作解释后,淡笑了一下:“我也是顺便问问,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就跟你回去蹭个便饭。” “不巧。”岑应时回绝道:“我今晚还有别的安排,不回家。” 这么直接的回拒,饶是程青梧也一时有些挂不住脸,她遗憾地抿了抿唇角:“行吧,那只能委屈我自己开车过去了。” “你也可以拒绝她。”岑应时又瞥了眼微信,毫无情商道:“这样就不委屈了。” 简聿默默看了眼程青梧,眉心那拧成川字的纹路里写满了沧桑,他在后头试图补救:“程小姐,岑总可能心情有点不太好。” 他暗示了一下岑应时在会议上吃了亏,试图让程青梧相信,这并非是针对她的。 岑应时懒得解释。 要不是已经顾及程青梧是合作方的掌上明珠,他实在没耐心和她周旋。 但人一旦不耐烦起来,是连路过的狗都能骂一句的。 简聿前脚补救完,他看着还没到达的电梯,对程青梧建议道:“贵公司的电梯实在太慢了,把我们的合作商给小程总推一下吧。” 第36章 季枳白提了车, 直接回了不栖湖。 难得没有任何杂事打扰的下午,她特意绕着不栖湖兜了一圈风。 到序白时,刚好傍晚。 夕阳似熔金的圆盘, 光芒从耀眼逐渐趋于柔和。 不栖湖的湖面被那束璀璨的金光晕染成了一片洒金的波漾, 波浪推搡着,让整片湖泊如同沸腾的金沙。 极远处的湖心岛旁,有正捕鱼的渔船,小小一叶。在日落的光晕下, 连同停栖在湖面上的海鸥都渺小得仿佛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 她吹着从不栖湖深处抚来的寒风,没去管被风揉乱的碎发,拍了一张晚霞发到了朋友圈。 图片里的夕阳比她刚才看见的似乎又往下坠了坠,它荡开周围的云层,极尽耀眼的发着光。肉眼看去, 像是把半片天空都点燃了,连山头都融进了那片焰色里, 被“烧”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山影。 她有些舍不得眼前的美景, 从停车场出来后, 沿小路上了半坡,在观景台上找了个座位。 才刚坐下,手机就不停的连响了数声。 乔沅:美人, 你到哪了? 岑应时:在哪? 岑应时:叙白吗? 乔沅:到了请扣一, 退订请不准呼吸。 季枳白刚看完,又“叮”的一声,来了条新的。 岑应时:我和简聿过去找你。 找她干嘛? 消防抽检的事不过是件小事, 他这么热心,怎么看都像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找她的。 这能让他得逞?必然不能啊! 季枳白先回了乔沅:11111,用户正在大口呼吸。 切换到岑应时的微信聊天框时, 她立刻公事公办道:消防检查的事我已郑重交给乔沅了,她会直接和简聿对接。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冷淡,岑应时没再回复。 他如此识趣,季枳白本该觉得清静的,毕竟这种时候可不多。 可她欣赏日落的兴致仍是被分走了一半,她第二次查看手机有没有新的消息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期待什么的她,脑后如遭重锤,她顿时醒悟过来,立刻禁止了自己的这个行为。 她没再让自己一个人待着,拿起手机回了民宿。 中午的那顿饱餐仿佛一直没有消化,到晚餐时,季枳白仍是没有胃口。 她干脆没去餐厅,直接回了房间做策划案。 程青梧只给了庆功宴这一个主题,预算倒是很大方。 季枳白没计较这单生意她能拿到几个利润点,只要不亏,小赚,她就心满意足了。这就,等到年底她还得给岑姨准备个小礼物,当作是她介绍生意的感谢。 她刨除成本,做了两版简单草案,发给程青梧。 中午吃饭时,她俩在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里见缝插针地聊了聊庆功宴的时间。 时间比较紧张,就在这周周五。 程青梧的原话是:“我刚工作时跟的领导就特别喜欢占用员工的休息时间,但凡开会、团建总挑工作以外的时间,实在讨厌得不行。” “所以当我有能力可以决定这些,我无法忍受的规则,我的团队也不必承受。”她优雅地夹了口刺身,咀嚼品尝时,就把时间定了下来:“周五吧,记得帮我增加一个抽奖环节,我会赠送序白豪华景观房两晚的房费作为奖励之一。” 季枳白当时没和程青梧详聊细节,除了对方不想在吃饭时间聊工作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们的合作只是口头上的约定。 她虽然有意向,但在真正交付定金之前,一切都有变数。她也用不着如此上赶着,就让程青梧提供细节需求。 在不确定程青梧能否在今晚就给出答复的前提下,季枳白也没干等着,她去鹿州本地的官网上,仔细地扫了一圈最近的通知和新闻。 就是这么走马观花的浏览下,也让她看到了一条跟湖心岛项目有关的报道。 可惜的是,这篇内容并没有透露出多少信息,可能加一起还没她四处打听总结得多。 她正准备关掉网页时,程青梧直接给她拨了个语音电话。她详细问了问两版策划方案的区别。 季枳白看着草案最后一页的总结备注,连沉默的时间也没有,她直接忽略了被甲方漠视工作成果的无力感,快速口述了一遍。 两版策划方案相差得不多,一个是场地,一个是风格要求。至于规模,庆功宴的主体是程青梧的团队,就算再加上几个编外人员也只是小规模。 在承办过这么多大型活动后,季枳白对这种人数少且走精致路线的小型团体活动简直不要太趁手。 二人十分高效的敲定好大致方案后,季枳白立刻着手细化。 考虑到后面两天需要决定的琐碎事情不少,季枳白建议程青梧可以拉个群,她工作忙碌无暇顾及时可以交给她的助理决定。 程青梧欣然答应。 这种小事,本来就是她助理的工作。只不过季枳白和岑应时是朋友,论辈分,她还比岑应时大。她不想怠慢,才亲力亲为。 但季枳白主动提出来了,那她自然就没有这个困扰了。 程青梧松了一口气,季枳白也同样松了口气。 她从程青梧的行事作风里就看出了她不精此道,这种繁琐无聊且没有任何收益的工作,对她而言,等于浪费时间。 否则,她也不会看都不看一眼草案就直接给她打了电话。语言交流比起文字沟通,要更快捷高效。 程青梧建了群,拉了助理后,发现季枳白也多带了一个人进来。 简单的互相介绍后,她顺手关闭群通知,准备美美隐身。 切出聊天框的刹那,她余光扫到季枳白的头像,眼前忽然浮现了下午在电梯厅和岑应时说话时,不小心瞥到一眼的那个“puppy”。 她没细看头像,只是同样的视角,捕捉到了相似的色系和结构。原本没怎么在她心里留下印象的那个图案,突然就和季枳白重叠在了一起。 她皱了皱眉,有疑虑,一闪而过。 —— 晚上,近九点时。 季枳白终于感受到了饥饿,在吃与不吃的博弈里,她瞥了眼电脑页面上正在拟的菜品,十分不争气地暂停了工作。 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房间里自然也就没放可以速食的食品。 小冰箱里倒是还有些水果,可饥饿状态下,她看那些水果跟看寡淡的菜叶子没什么两样。既然决定要放纵一下,她干脆去茶水间拿了两盒泡面,又卷走了几个溏心蛋和火腿肠。 正准备满载而归时,刚出门就遇到了一脸难色的前台姑娘,俞茉。 “店长,麻烦你帮我坐会前台,我去趟卫生间。”俞茉捂了捂肚子:“今天赶上生理期了。” 季枳白双手都搂着东西,腾不出空来,见她难受到五官都皱到一起去了,顿时担心起来:“你要不要紧?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见季枳白误会,俞茉赶紧摇头:“不妨事,我去一趟回来就好了。” 季枳白听懂暗示,这才松了口气:“那你快去,我去前台。” 茶水间就在大堂隔壁,俞茉应该是看见她进去,才找了过来。 季枳白干脆把泡面和配料零食也带到了前台,她原是想回房间泡着吃的,这么一打岔暂时是吃不上了。 民宿的草坪上正在播放露天电影,这是序白的特色之一。 入驻不栖湖的商户比起城区还是少了一些,虽然能满足游客日常所需,但在娱乐项目上,作为一个旅游景点,目前还太过欠缺。 季枳白为了给顾客提供足够的氛围感,也为了丰富住客的夜间生活,每周都会按需组织一些小活动。露天电影是其中最受欢迎也最受好评的,后来就渐渐的变成了这些活动中的主要项目。 不过马上就要入冬了,夜晚的不栖湖气温直降,已经不再适合组织顾客一起去看露天电影了。 季枳白远远看了两眼,见顾客身上都披盖着薄毯,这才移开目光。 得马上结束露天电影了,否则无论哪位顾客病一个,她都难辞其咎。 时间已经太晚,现在发工作群显然不太合适。 为了避免明天事多忘了这件,她找了笔,在前台的备忘录上写下了工作调整。 还有两天就到月底了,露天电影的播放就到月底结束吧。 她考虑着时间是否合适,又考虑发完通知后顾客们获知后的反应,专心致志间,连脚步声也没能听见。 直到有人敲了敲桌面。 季枳白恍然抬起头来,触目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视野出现了短暂的黑点。她眯了一下眼睛,缓过那骤然变化的光线,重新聚焦,才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这一刻,她恍惚回到了大半个月前。 在山顶跃出日光,湖面烟笼浓密的晨雾刚薄了一些时,她循着岑晚霁的视线转身,猝不及防间看见了三年未见的岑应时。 他也是一身黑色的大衣,披住了里头深灰色的西装。 彼时,他远远的站在三米开外的岩岸上,遥不可及。 如今,他屈肘搭在前台,微微俯身,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季枳白能看见他眼神里那恶作剧成功后兴味的目光,渐渐褪去底色,流露出她看不懂的深刻。 她仿佛被那个眼神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有一股无力和酸涩蓦然漾开,她心尖一颤,连笔都握不稳了。 季枳白站直了腰,眉心紧蹙后又很快松开。 沉默的数秒对视后,还是岑应时先开了口:“看见我,惊喜到不会说话了?”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 季枳白紧绷着的脊背仍旧无法放松下来,她抿了抿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叫惊吓。” 第37章 季枳白垂眸, 看向他夹在指尖递来的那张身份证。 证件应该更换过一次,证件照上的岑应时不再是那个十八岁时英气清俊,好看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少年了。 他的五官并没有怎么变化, 只是眉眼看着更舒展了一些。多了上位者执掌权利多年才有的凌厉与深不见底, 以及经过时间沉淀后,能暂敛锋芒的温煦和城府。 透过照片,季枳白几乎能想象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去凝视相机镜头的。 岑应时不喜欢上镜,他的相机不是用来拍风景就是拍季枳白的, 可他的摄影技术又实在差劲。为数不多的几次欣赏里,季枳白看见的自己都是动如脱兔,只剩残影的丑照。 她也从一开始的忿忿不平到习以为常。 久而久之,岑应时的人像摄影技术越发抽象离奇。 然而当她将二人身份互换,把镜头对准他时, 他那番口若悬河的拍摄技巧瞬间就失了效。他像是被魔法定身了一般,动作僵硬, 且不苟言笑。 可他的优势就在于他的长相, 即便他没有任何表情, 光是把他的五官一比一复刻下来,也能瞬间让其他的所有因素彻底沦为背景。 见她杵着不动,岑应时夹着身份证的手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无声催促。 季枳白回过神, 最后看了他一眼,才抽走了他指间夹着的身份证,开始登记。 民宿的预定系统里, 备注了他预定房间时选择的渠道。 是电话订房。 季枳白特意看了眼订房时间,就在他给自己发微信后不久。她回想起当时那段戛然而止的对话,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她眼神里的疑问和豁然, 矛盾地冲突到一起,想问又不好问的。一时之间,欲言又止。 岑应时正低头回消息,他打算在这里多留两天,公司里的一应事务都需要做出安排。简聿有拿不定主意的,正在问他的意见。 察觉到季枳白的目光,他抬了一下头:“怎么?” 季枳白愣了一下,正好登记流程已经完成了大半,她示意了一下电脑前的摄像头:“看这里,核对一下面部信息。” 岑应时很配合地放下了手机,可目光却不是看着摄像头的,而是看向了她。 他的眼神专注,视线像是在描绘她的五官一般,有轻微的闪动。 她一时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听不懂人话,但在和岑应时沟通这方面,她一向缺乏耐心。她懒得再做提醒,干脆拆下摄像头,对准他的面部直接做了识别。 岑应时牵了牵唇角,低声说了她一句:“无趣。” 季枳白权当没听见,她不解风情的时候多了去了,还差这一桩? 她录入好房间信息,取了房卡,连同他的身份证一并递给他:“三楼3012号房间,请慢走。” 岑应时接过房卡,却连看都没看,和身份证一并放入了里衬口袋:“没有带路的吗?第一次来,不太认识路。” 季枳白心中默念了数遍“顾客是上帝,结善缘赚大钱,迟早买上保时捷”后,才缓缓扬起抹亲和的微笑,双手优雅地叠于腹部,微微屈身,给岑应时指了指电梯方向:“岑先生,电梯在这里。你刷卡上三楼后,电梯厅会有房间号导引牌,以您的智商一定能看懂的。” 岑应时好整以暇,又换了个借口:“你什么时候下班?” 季枳白谎话张口就来:“我今晚值班,到明早八点才下班。” 为了彰显此话的真实性,她还捧起手边的盒装泡面稍作展示:“看,我连夜宵都准备好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俞茉风风火火,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冲向前台。直到距离近了,她看清前台还有客人在,才立刻一个脚刹,扯正了工作服。随即面带微笑,步履端正地走了过来。 岑应时的视线在俞茉的工作服和季枳白中午就穿着的便装上来回端详了两眼,一句话也没 说,只冲着季枳白稍稍的,挑了一下眉毛。 说吧,你怎么解释? 俞茉才来,当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眼岑应时,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季枳白,充满困惑的大眼睛里满眼写着:怎么啦?发生什么了? 诶,等等? 这位帅哥不就是半个多月前来参加店长她表姐订婚宴,还被总店的两朝元老乔沅叫姐夫的那位颜值超高的住湖景套房的顾客吗? 要不是他当时退房太快,且又没了后续,关于冷情大美人与英俊前男友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差点就在序白缠绵悱恻的上演了。 俞茉眨了眨眼,试探性的对季枳白低语道:“您有事要不先走?我这没问题了。” 然而,回答她的不是季枳白,而是岑应时,他目光虚抬,四下到处看了看:“你们民宿的意见薄在哪?有投诉举报的信箱吗?” 俞茉:“啊?” 她小心地看了眼季枳白,见她也没阻止,语气僵硬地回答道:“有的,请问我们是哪里做得有些欠缺?您可以直接向我反馈。” 岑应时下巴微抬,指了指季枳白:“如果投诉她,也会受理吗?” 俞茉:“……”她是活腻了吗,处理给她发工资的老板? 早知道,她就不要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直接在那过夜多好! 就在场面一度僵持住的沉默里,季枳白已经收拾好了台面,她把方便面和搭配的小零食全部扫进打包袋里,边走出前台边对岑应时说:“走吧,上帝,带你去房间。” 手段尽出,几近耍无赖才达成目的的岑应时半点没有威胁成功的得意。 他用力捏了捏胀痛的眉心,跟上去。 现在的季枳白,真的太难哄了。 电梯就停在一楼大堂,季枳白刷了通卡,按下三楼的楼层键后,她转身靠着墙壁,将岑应时从上到下扫了两眼:“什么都没带,住两晚?” “在车上。”岑应时看着她,眼神充满无奈:“不确定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所以干脆没拿。” 这一句,是真话。 电梯上行的轻微摇晃里,楼层快速的从一变更为二。 季枳白到了嘴边的奚落在看见他面上淡淡的倦色时,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她避开和岑应时的对视,专心地看着楼层。 她虽然敢这么想,但不会真的这么做。 岑应时一没做什么让她困扰的事,二不是那种没底线纠缠的人,他花真金白银要在序白住两天,她又有什么资格把他赶出去? 楼层不高,三楼很快就到了。 季枳白先一步踏出电梯,她在转角处等到岑应时跟上来后,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不快,a字裙的裙摆稍窄,她的步伐受到限制,只能算是以正常的速度行走。可明明腿比她长的人,却连这样的行走速度也无法跟上。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落远,不得已停了下来,回身稍等。 岑应时落后她四五步的距离,在看她的背影。 起先还只是因为忽然留意到她穿了有些跟高的皮鞋,在脑中调出了中午的记忆来验证她是不是换了鞋。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行为很无聊。 可落后了两步再去看她,以前并行时从不曾留意的地方都有了很新鲜的变化。 走廊上方光线柔和的顶灯将她的发色染成了棕栗,像深秋金黄的落叶,又像烤得酥香满脆的栗子。发尾被她草草盘起,用一根木簪轻巧挽住。 旁边已经滑落了一缕,将断未断的还挑在松垮的发髻上。 他忽然手痒,很想拔下那支发簪,看着她一头长发披落到腰上。 于是,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就顺着她挺直的脊背落在了随着她行走而微微摇晃的腰臀处。 那盈盈一握的腰,压根不堪他折腾。 岑应时没有看着一个女人就去臆想的变态嗜好,只是季枳白对他而言,实在特别。 无论她的哪种模样,都能引起他心底的山呼海啸,震颤不断。 这一点隐晦的心驰神往还没开始发酵,她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岑应时一抬眼,就对上了她微微皱眉的目光。 季枳白哪里感受不到那逐渐滚烫的眼神,她止步在他的房间外,疏离地往后退开两步:“你的房间到了。” 她侧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因无人入住还没通电,所以正处于熄暗状态的房间号。 岑应时拿着房卡把玩了一下,并没有去开门。 他将走廊堵得严严实实的,压根没给季枳白留退路:“你住哪?” 季枳白虽不清楚他的意图,但他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她也只能静观其变:“不在这,我住二楼。” “你刚才那张卡,能开所有房间?”他又问。 季枳白顺着他的提问看了眼被当作工作牌挂在她脖子上的卡,摇了摇头:“只能刷电梯,开不了房间。” 岑应时肯定不是担心她会半夜拿着这张卡来偷摸开他房间,可他这么没话找话,她也摸不透他意图为何。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左右。 今天虽然不是周末,可民宿的订房率也无限接近满房,3012左右全是亮着灯的房间。即便民宿隔音较好,但走廊里的声音还是会比房间内的要传播得明显一些。 她不想再无意义的虚耗下去,伸手问他要了房卡去开门。 在她转身将房卡靠近门锁的同时,岑应时看着她低头露出的充满线条感的颈部,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抬了手抽走了插在她发间的那根发簪。 长发如瀑,在失去禁锢后,瞬间松散垂落。 这意料之外的小动作,惊得季枳白心跳漏了半拍。 第38章 他没在开玩笑。 在他面前, 趋于弱势的季枳白在刚才接过他手里的房卡时,就微妙的感觉到了那一丝浮动在空气中极度不稳定的危险。 季枳白不确定是不是他眼神中透露出的狩猎底色令她产生了戒备,但在他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卸掉她的防备时, 反而引起了她的警觉。 这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才会自然激发的防御心, 在她转过身,将房卡贴上门锁的那一刹那到达了顶峰。 她用余光捕捉到了他的靠近,即便那一秒她想了无数种应对方式,可在悬殊的体力差面前她还是无力反抗。 季枳白看着黑暗中, 他格外明亮的眼睛。 如果把这个房间比喻成一张巨大的蛛网,那她此刻就是在他绝对领域下,毫无抵抗之力的一顿佳肴。 她往后退了一步,贴紧了墙壁。 然而,这时候的后退, 反而像极了宣战。 岑应时想起了她无数个试图躲开他的瞬间,他眸色微深, 毫不在意她已经退无可退, 又上前了一步, 将他们之间刚刚拉开的一点距离重新推回了原点。 他低下头,看着因距离拉近而被迫仰头看着他的季枳白:“见到我,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是很困扰。 她抿了下嘴唇, 用眼神回答了他。 对这样的真话, 岑应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低声道:“但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 哪怕气人也开心, 他在心里又悄悄的补充上了这一句。 他抬起手,微凉的掌心穿过她垂落的发丝贴上了她的脖颈。唯一有温度些的指腹,就贴着她的耳垂落在了她的脸侧。 他低下头, 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季枳白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几乎是立刻别开了头,看向了这个房间内唯一有光的窗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调情的手段还是不怎么样啊。” 她用嘲讽盖过了语气里那微乎其微的一丝颤意,提醒道:“您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我中午才刚跟程小姐一起吃过饭吧?” 岑应时轻挑了挑眉,倒没恼怒。本就落在她脖颈间的那只手,又往后探了寸许覆在了她的后颈上,将她刻意别开的脸转了回来,跟他对视:“她跟我有什么干系?” 季枳白很不想扯到程青梧身上,说多了像是她有多在意一样,干脆闭口不言。 岑应时却没打算放过她,他一直找不到将过去打开一个缺口的契机,眼下,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压低了声音,似诱哄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倒是说说看,她跟我有什么干系?” 见他不知是装傻还是故意撇清关系,季枳白没跟着他的剧本踏入他既定的陷阱里,而是重新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非要跟我纠缠不清,是想让我做你的地下情人吗?” “地下情人”这四个字似乎是刺痛了她,她眼神微变,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是不是发现还是我最好用最省心,想再续前缘啊?” 岑应时轻抚她颈侧的手一顿,眉心立时蹙起。 这就是他无法和季枳白开口的原因之一,她做不到撇开过去,干脆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无论是抚摸还是伤害,她一概先竖起尖刺防卫自己。 他就像是烙在她身上的一点墨迹,被她视为一种耻辱。 当年的分手,拉黑,断联,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找到她吗? 当然不是。 真正让他暂时退却的,是她眼里的仇恨和厌恶。 她迫不及待的想将他推开,迫不及待的想彻底从有他的世界搬走。是他即便恼怒,也无法为自己辩白一句的无奈。 岑应时知道,他们之间不单单是有误会这么简单。存在于她心底的心结,早已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毛线,一旦他试图强硬的解开,她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直接将它破坏。 而他会意识到这一点,还是中午她给程青梧解释,为什么不栖湖的序白是一页新的序章。 因为她认为,过去,都是错的。 和他在一起是错的,爱上他也是错的。 这种危机感,远不是岑应时看见她和沈琮在一起时的那点微起波澜可以相比的。 真正的危险,是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摇摇欲坠。唯一让他还没有坠落的支点,就是悬在她手心里那根颤巍巍的丝线。 一旦她彻底松开手,他会立刻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我不会这么对你。”岑应时说完一遍后,似刻意强调一般,又低声重复了一次:“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季枳白察觉到他松开了手,指尖从她耳廓处轻轻经过,那相较于她的体温略带了些凉意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彻底收了回去。 她暗暗松了口气,一点没有故意刺激他以达成目的的愧疚感。 她转身,将一直捏在手心里的房卡插入卡槽里。 “滴”声后,房间里的灯光依次从入门的玄关处亮至尽头的窗口,彻底覆盖了从窗外透进来的那束稀薄的光。 她眉宇间的那股冷色未退,似还在恼怒他方才的冒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岑应时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纸袋,果绿色的飘带从纸袋的四个孔隙中穿过,被她挂在手腕上拎着。 那过分瓷白的皮肤被那抹绿色衬得越发白皙,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可岑应时想到的是,即便是刚才那样的场景下,她也未曾放下过这个装满了她口粮的纸袋。 在季枳白转身压下门把手之前,他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我还没吃饭。” 关她屁事? 季枳白试图甩开他:“书桌上有放菜单,有民宿的也有周边可接受订餐配送的,你可以打电话到前台点餐。” 他是缺这口吃的吗? 岑应时两个都没选,他往后一步靠在了季枳白刚才紧紧贴住的墙壁上。随着他这个倚靠的动作,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也顺应这股力量,将季枳白往他的方向拉了几步。 丝毫没有优雅可言的踉跄两步后,季枳白用力甩了一下手:“松开。” 听出她语气里的妥协之意,岑应时趁热打铁:“不要泡的,要煮的。” 季枳白:“……”还敢提要求,你自己吃去吧! 然而。 五分钟后,她不情不愿地把岑应时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季枳白不是没想过这个行为有多不妥当,尤其是她上一秒还义正言辞地自揭伤疤恐吓他,下一秒就海阔天空地邀请他来了自己的房间。 说“邀请”还不太准确,她更像是被岑应时的无赖挟持的。 为了尽早结束这没完没了的拉扯,在考虑、排除了其它方案后,就只剩下这唯一的选择了。 民宿的后厨虽然还开放着,但等露天电影散场,在寒冷和饥饿的双重交织下,会有不少住客选择吃点夜宵暖暖身子。 后厨一旦忙碌起来,就没有她的落脚之地了。 所以借用厨房在第一时间就被她排除了。 她的房间里有一个简易厨房,虽然餐具少到可怜,但基础的锅碗瓢盆和电磁炉都有。是她偶尔错过饭点或者想给自己开个小灶准备的。 这个习惯,她在叙白时就有。 岑应时会猜到,也不意外。 她向来是这样,不会因为自己是老板,就搞特殊,理所当然的让员工在完成份内工作外还要为她义务服务。 这种只满足她的不合理要求她绝对做不出来。 再加上,泡面她本来就是想拿回房间里煮着吃的,多他一个也不多。 不过一个新的问题,在岑应时进屋后,又冒了出来。 季枳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思考要不要关门。 原则上,这么晚了,她和岑应时共处一室,为了能说得清,门应该是得开着的。可民宿其他房间并没有厨房,她深夜煮泡面的动静万一吸引来顾客,多少有些不妥。 要是再惹出一些麻烦来,得不偿失。 岑应时在将她这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小房间尽收眼底后,见她仍站在门口,不免催促道:“还不进来,等灶王爷呢?” 季枳白背对着岑应时翻了个白眼,也不纠结关门还是开门了。 就他那张不解风情的嘴,谁能起歹念啊? 她关上门,直接进了开放式的小厨房。 说是小厨房,其实就放了一小排橱柜,甚至因为用的是电磁炉,也不烧什么油烟大的菜,连油烟机也没放。 流理台也是隔开厨房和卧室的小吧台,靠墙做了一排到顶的酒柜。除了一个即热饮水机外便只有一台小型的制冰机。 季枳白稍微清了清台面,往杯子里舀了几块冰,她虽看了眼酒柜,但压根没有请他喝酒的意思,接了半杯水放在了吧台上。 把水杯递给他时,她说了一句:“你自便。” 岑应时没把这句话当真。 季枳白是个私人地盘意识极强的小狗,否则也不会有“puppy”这个备注的由来了。 他坐在吧台前,欣赏了一遍她满墙的藏酒。 五颜六色的玻璃瓶,五颜六色的酒。 他甚至总结不出她收藏这些酒的规律。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酒柜正前方一盏很突兀的射灯上时,他忽然懂了这些酒的真实用处。 季枳白刚拆掉两盒泡面的包装纸。 她边腹诽岑应时一出现就和强盗一样抢走了她的存粮,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盒肥牛卷和只剩下半袋的芝士碎。 包装盒稀里哗啦的动静里,墙上的电源开关一响,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微微仰头看着挂了满室的彩虹。 第39章 清水煮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 咕噜咕噜响起,格外清晰。 有蒸腾的水汽从锅盖的气帽里涌出来,片刻就湿润了季枳白的面部。 她回过神, 揭开锅盖, 先下了面。 两份面饼分先后,下在了同一锅。 等待面条煮熟的空隙里,她另外备了一个大碗,装了凉水, 准备过面。 季枳白不知道别人煮泡面会不会如此麻烦,可她习惯性面是面,面汤是面汤,总要分开来处理。 未加任何佐料的泡面有很原始的淀粉味,她用筷子戳了戳, 估计软硬程度达到了她的标准,才用漏勺辅助着长筷将煮熟的面条快速捞空。 如果这碗面单纯只是她的, 光是为了少洗几个餐具, 她可能都不会这么斯文。 面条的韧劲和软熟度只有亲自品尝才是最准确的, 但不得不说,现在的她在岑应时面前多少有些包袱甩不掉。不仅做事严格遵守步骤,还在细节上讲究了起来。 汤底她做不来复杂的。 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 她将混杂的面汤水倒掉后, 重新煮了一锅水。在水开后依次加入泡面盒里自带的几包调料,等油料都融入汤底后,她往里烫了几片牛肉卷。 等待出锅的最后一分钟里, 她瞥了眼被她顺手拿出冰箱的芝士碎。 然后……怎么拿出来的就怎么塞了回去。 芝士碎得加热成芝士瀑布才有存在感,零星的几筷子估计没等尝出咸淡,就遇热融化在了锅底。 她原是想把这一步放到最后去做的, 可季枳白一想到做芝士还要拿出平底锅,等最后收拾厨房平白多了一个难洗的锅具,她瞬间就没了犒劳自己味蕾的兴致。 反正加了牛肉卷溏心蛋,也足够了。 至于要用刀板切碎的火腿肠,也和芝士碎一样,被她无视了。 她分好分量,面条多一些的捧给了岑应时。 盒装的泡面被端上吧台后,她很顺手的将射灯换成了照明用的顶灯。 随着电源开关“啪嗒”一声轻响,那梦幻得像是落日余晖般的彩虹被瞬间抹去。 季枳白坐下来,先用叉子卷了面,尝了口咸淡。 嗯,中规中矩,是泡面的味道。 她这才有闲心想道:若是连这么简单的泡面她都能翻车,那她基本可以把房间里的这个厨房给拆了。 毕竟它当摆设也很占地方。 岑应时看了她一眼,他原本想问就这么点面,她够不够吃? 可刚张了嘴,季枳白跟应激了似的,先他一步抢白道:“吃饭的时候别和我说话。” 岑应时:“……” 他沉默数秒后,决定尊重她。 开了一整天的会,岑应时的脑子几乎就没休息过。 程氏树大根深,底蕴深厚,程仲广亲自带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上午光是报价就已经足够激烈,可这样的程度也仅仅只是开胃菜。等下午正式聊细节时,才知道什么叫做能扒下一层皮来。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级别的对手了。 不仅滑不溜手,还找不到一处空子可以用来牵制或者谈判。 工作上碰了钉子不可怕,相反,这种棘手到需要他全神贯注去破解的反而越能勾起他的兴趣。 他唯一有顾虑的,只有季枳白。 所以从程氏集团出来后,他没再回公司,而是直接来了序白。 她对他无论是抵触也好,讨厌也罢,只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他才觉得疲惫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安静地吃完了面,连汤也喝了几口。 季枳白还在细嚼慢咽,瞥见他放下叉子,有点不敢相信他吃饭的速度能这么快。甚至为了检查他有没有浪费,踩着凳脚,把上半身都凑了过去。 眼前的这一幕,在过往发生过太多次。 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像是拥有自己的意识般,遵从着之前的每一次回应,在他反应过来前,他已经屈指轻弹了一记她的鼻尖。 这熟稔的动作,令季枳白一呆,一时不知到底该算谁先越了界。 岑应时的反应倒是要比她自然很多,他收起了泡面盒,起身绕过吧台去收拾厨房。 这还是季枳白要求的。 但凡她下厨,她就绝对不收拾厨房。 可如果是岑应时下厨,那她看心情要不要帮忙收拾。 当然,说是这么说,但每次吃了他做的饭,她都不好意思不帮忙善后。 若是以前,岑应时吃完饭去收拾厨房,季枳白定是坐得四平八稳。可现在,今非昔比,她三两下吃完了那颗被她放在最后的溏心蛋,端起只剩下面汤的泡面,抢过了他手里拿着的餐具。 季枳白:“你坐着吧,我来。” 岑应时避了一下,将锅具放入了水槽里:“我的手已经沾湿了。” 他抬眸,用眼神指了一下她刚才把芝士碎塞回冰箱时顺手拿出来的红枣:“这是要煮的?” 季枳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来,她想用养生壶煮些红枣茶给俞茉送过去。 于是,两边都有事要忙后,反而相安无事起来。 季枳白把红枣洗了洗,又从冰箱的保鲜区拿出了一个苹果。 苹果什么时候放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好在这种水果很耐放,在保鲜区待上一星期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她看了眼切水果的案板,到底还是要多洗一个案板了。 她那个迟疑的眼神落到岑应时眼里,他问都懒得问,直接取了水果刀和案板,将她洗过的苹果削了皮。 这动作利落的,季枳白都没来得及客气一下。她欲言又止了数秒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的义务劳动就当抵饭钱了啊,谁也不欠了。” 岑应时削皮的手一顿,锋利的刀尖险些划破他的手指。他瞥了眼季枳白,重新拿稳刀,连皮带肉狠狠地削了一块下来。 那块果肉,被他指腹压在刀上,用刀尖挑着,一口叼进了嘴里。 季枳白看得心口一悬,既怕他血溅当场,又怕他再这么削几下把她的苹果削没了,不够煮。努力了好几次,无论是让他小心刀具注意安全还是让他小心着点苹果,她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两句话,她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岑应时把嘴里的苹果当成季枳白狠狠嚼碎后,皮也终于削完了。 “怎么切?”他问。 “切块。” 季枳白把注好水的养生壶放到吧台上,等苹果切好倒进去,她定完时后,又无事可做起来。 岑应时在清洗案板。 他背对着季枳白站在水槽前,挺阔的背影几乎占据了她半个厨房,令她头一回对这个迷你厨房的尺寸有了深刻的认知……确实挤了点,再站一个人估计都能打起来。 然而,短暂的思绪放飞后,她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现实。 她沉默地注视着岑应时的背影良久,在水声被关闭的同时,她赶在岑应时转身前先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 在前台给他做登记时,季枳白心里就有无数种猜测。 她甚至怀疑岑应时在询问她是不是在叙白时就是一种试探。 乔沅不会出卖她,就算岑应时或者简聿向她打听,乔沅也会及时告知,方便她应对。可他无比准确的找了过来,订房的时间又刚刚好在他给自己发完微信之后。 这些都令她无比好奇,他为什么要来这? “想单独跟你吃个饭。”岑应时把洗好的案板挂回原处沥水,他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语气堪称平稳:“约你肯定是没戏的,所以干脆自己来了。” 季枳白回忆了一下刚才吃饭的过程,确定他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后,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为了吃饭?” 岑应时在诚实这一点上,确实没得说。 他的语气十分坦诚:“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再做点别的,可惜,已经被你拒绝了。” 他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即便是季枳白也无从分辨真假。 她回想起在走廊时,他滚烫的目光。被他眼神流连辗转过的地方都如同溅上了火星子,小小的一簇火焰轻易洞穿了那层薄薄的衣料,隔着皮肤,也将她灼得炽痛。 她像是完全坦诚在他的面前,毫无遮掩。 以及…… 黑暗里,他低下头来的刹那,那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的鼻尖。那微微的暖融,像是冬日雪人拥抱了春日的第一缕太阳。她心底那片旷久没下过雨的土地,瞬间潮湿。 但凡,她意志不坚。 岑应时这些以色侍人的小把戏,是真的很容易勾引到她。 季枳白不敢再往下深想,她甚至十分回避和他的单独相处。 但这点怯弱,被她隐藏得很好。 岑应时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到只剩下一个透明的棱角,他重新在吧台前坐下,陪她等着养生壶里的红枣茶煮开。 温吞翻滚的清水因逐渐加热而渐渐滚沸。 岑应时看着她眉梢微微融化了些许的冰冷,适时的往火堆里又添了捆柴火:“这几年,新能源占领的市场份额越来越重。程氏在这一领域是当仁不让的头部,伏山集团为了拿到椒周地块的项目,已经和程氏接触了两三个月。” 季枳白隐隐感觉到他想说什么,并未打断。 他注视着她,与她平行对视的目光里闪烁着愉悦的笑意,似乎很高兴她能有耐心听这些。 “这个级别的项目,程青梧没资格参与,我和她的交集也就你能看到的这些。”他顿了顿,语气低低的,像钢琴上优雅的黑色琴键弹出的乐声:“我知道你不在意,可为了避免我们如今的关系再雪上加霜,我还是得跟你强调一下。” 他说:“从始至终,我都没接受过除了你以外的人。” 第40章 这些话, 是过去时间线里的岑应时完全不会说的。 和季枳白的羞于表达一样,他也吝啬于剖析自己。两个锯嘴葫芦挨凑到一起,没发生什么事还好, 可一旦遇到了事, 一个比一个更倔。 他们互相指望彼此能够理解,却忘了支取情感也是要提前预存的。 在真正的惊涛巨浪里,他们的那点爱意连租下一艘小船都十分勉强,又何提风雨共舟呢? 养生壶里的水刚好烧开, 它轻声翻滚着,将浮在水面上的红枣卷得上下起伏。那一片片切半的红枣扁舟,就如同海上遇到风暴的帆船,被漩涡侵袭到毫无招架之力。 季枳白看着透明的壶体出了会神,移开视线时, 她最先想到的是:“那程小姐她清楚吗?她知道你是这个态度吗?” 倒不是她这么问会显得她有多高尚,而是就季枳白的观察而言, 程青梧应当是极喜欢他的。 这种喜欢, 并非表现在她对岑应时有多体贴或者多热情。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仰慕, 她愿意花心思和岑母建立感情,也愿意花时间逐步融入他的社交圈。但凡是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经营的,其成本投入不可谓不大。 他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 可杯子里的水似乎并没有增多。 沁在杯身上的微微凉意凝成了水珠, 沿着杯身自上而下滚落,融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转动杯子看了一圈,毫不在意杯身上凝结出的稀薄水雾, 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润嗓。 “她知道。”岑应时再开口时,低沉的嗓音终于湿润了一些:“晚霁去年突然喜欢上滑雪。” 这是一段说来有些话长的过去了。 刚出国的那一年, 他一度忙到春节都没空回去。 即便这里的公司早就被他视为战场,提前安排了十分信任的助理过来驻扎,可 他还是在各方的刁难和围猎下,忙碌到日夜颠倒。 国外的金融业务和国内不同,无论是大环境还是公司运营模式,对他而言都很陌生。并且,这一次出来,他手下用惯了的强将大部分都被他留在国内镇守。 他手底下可用的人不多,而国内的御下方式,在这里并不一定好用。 但开拓新的疆土,收拢闲散的棋子本就是一种新鲜的挑战。 即便难度很高,他也跃跃欲试。 忙碌的工作在一定的程度上稀释了他大部分的痛苦,令他无暇去回想国内的一切。尤其是当这些辛苦的付出,迎来了阶段性的回报。他看到收获的成就感,彻底压下了他在感情上失利的煎熬。 第二年,他拥有了绝对话语权后,他的生活节奏终于稳定了下来。 在很寻常的一个休息天,岑母打电话给他,说是托人从国内给他带了些秋梨膏。 “前两天听你跟你父亲聊公事的时候咳嗽了几声,我猜是换季变天了,你这惯性的咳嗽又开始了。”岑母说:“你那别的都好买,但家里惯吃的秋梨膏应该是不好找。所以就托人给你带了几罐,你可别嫌我多管闲事。” 因季枳白的事,岑应时多少有些迁怒岑母。 在天然的时差和空间的距离下,岑母受了他不少冷待。可面对她真实的关心,他实在无法拒绝,问了时间和地点后,在午后空闲的时间去了一趟。 地址是在大学门口,这并不奇怪。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小孩大部分都会选择出国读书,有些早,从小就送到了国外。有些则晚一点,高中出国,一直读到研毕。 岑应时走的路子需要把步子踩得更实,家中对他的安排在衡量多方后,还是遵从了他的意愿,并未兜转去国外。 若不是岑晚霁不想离开家中,他们中间,她就是会被送出去的那一个。 他驱车停在了校门外,等待送包裹的人。 也是在那天,他见到了程青梧,才知道她读研的学校和他现在的住址很近。 岑母是否目的单纯,他不得而知。但在异国他乡,遇到世交家中的女儿,确实很难生出百分百的抗拒。 出于教养,他在短暂犹豫后,还是邀请她一起吃了顿晚饭。 但也仅限于此了。 程青梧偶尔会发出邀请,有时候是多人聚餐,她们留学生的圈子时不三五就会组织一场活动,主题不是忆思乡音就是中餐杂烩。 也许她做过筛选,起码他从未收到过什么化妆舞会和主题扮演的邀请。 可能是以为他并不喜欢和陌生的还不成熟的那些小孩接触,她也单独约过他几次。比如:合适的爆米花电影上映;知名的交响团乐队表演;欧美顶流歌手的演唱会;以及钢琴师的巡回演奏。 但岑应时的兴趣并没有那么高雅,他心之所向的地方从来不是任何殿堂或围墙之中,比起这些,他更喜欢去滑雪场,去森林湖泊,去自然公园。 他的没兴趣表现得太明显,程青梧拉不下矜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主动姿态。直到冬天时,岑晚霁放了寒假。 她吵吵嚷嚷着要来这里滑雪。 在岑应时事先说明他工作太忙,没空陪玩的前提下,她仍是热热闹闹的买了跨洋机票,飞了过来。刚落地,就组了程青梧和他的饭局,为她接风洗尘。 晚饭后,她又说要去买滑雪服,拉着程青梧一起陪同。 两个女孩的友谊,他没什么好干涉的。只是要陪她们逛街,他实在没有这个耐心,他宁愿回去多看两沓枯燥的报告。 在岑晚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挽留中,他立刻明白了她这次来,估计带着价值不菲的秘密任务。他瞬间把将卡留下的想法收了回去,借口等会还有个视频会议,把可怜的助理留了下来负责接送。 那晚岑晚霁回来时,他没收了她的手机,以此逼问她收了岑母多少好处。 傻姑娘该聪明的时候也很聪明,知道在他的地盘上,她如何兴风作浪都翻不出什么水花,很干脆地出卖了岑母。 在一点金钱和出来自由玩耍的双重诱惑下,只是让她帮忙给程青梧和岑应时牵牵线,提供见面的机会,既不伤天害理,又不违背道义的,她岑晚霁有什么不能干的? 她还顺势哀求道:“反正就是做做样子,你稍微配合配合,我零花钱分你一半。” 岑应时闻言,有些意外:“你可比咱们家那位岑女士清醒多了。” “那当然。”岑晚霁一夸就翘起了尾巴:“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还费这劲干嘛?谁当我嫂子,都舍不得苦了我的。” 她还想顺势打听打听他喜欢的人是谁,可她眼珠子一转,岑应时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先发制人道:“你上哪知道的我有女朋友?” 岑晚霁轻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当然是从你被甩了知道的,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有女朋友的?”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岑应时被甩的,她却死活不说了。甚至,还用休息日让岑应时答应和她们一起去滑雪作为要求,保证从此以后,对此事闭口不言。 岑应时没拒绝,但并不是因为岑晚霁提出的这个交易。 在程青梧什么都没有表示的前提下,他贸然婉拒对方只会显得他自负愚蠢。 可聪明的人,想得到什么,在成功之前或在她有把握之前,会时刻保持潜伏的耐心与狩猎的低调。 她不会试图捅破这层窗户纸。 相反,他需要相处的机会,去找这个时机。 一起去滑雪的那天,最令他刮目相看的是程青梧的单板技术很好。 在岑晚霁这半吊子的拖累下,她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教她如何学会单板。 傍晚,准备离开滑雪场之前,她在滑道最底下的平坡上等到他,邀请他一起坐缆车去高级滑道。 从雪道上方往下滑时,夕阳正好挂在雪山的山顶上,像一杯打翻了的橙汁,鎏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山顶,将它染出一片如织锦般的雪顶,美不胜收。 因是陪着她滑的,岑应时收着速度坠在她身后。 过了山腰那极有落差感的雪道后,程青梧也慢了下来。她眺望了眼逐渐看不见的落日,笑眯眯地回头找他:“晚霁说你喜欢看日出,偶尔看场日落是不是也很不错?” 滑雪镜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岑应时最后看了眼日落,回答她:“她说错了,我喜欢的不是日出或日落,是每一个可以自由选择观赏的天象。” 程青梧很聪明,这一句里的一语双关,她立刻就听懂了。她疑惑地看了看日落,追问道:“日出日落都是每天既定的规律,跟自由有什么关系?” 夕阳的光彻底沉了下去,被山峰遮挡。 没了阳光,滑雪场的温度瞬间降了不少,风一吹,露在护目镜外的皮肤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岑应时停下来,拆下了滑雪板,他没反驳:“你说的对。但喜不喜欢,都有主观的借口。我刚好在找借口罢了。” 这段对话翻译过来就是—— 他不喜欢被安排,他只会为了喜欢做选择。 程青梧却认为这并不冲突,无论是安排还是自己选择,只要能遇见自己心仪的就可以。 岑应时没有反驳他,他的教养让他能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事发生。可他又很明确地向程青梧表达了他的立场,他们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无论哪一种,喜欢或不喜欢,接受或不接受,都可以。 但因为岑应时不喜欢她,所以她说什么,他都能找到借口站到她的对立面。 程青梧显然也听明白了他最后那句“我刚好在找借口罢了”代表了什么。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绞尽脑汁提出的所有邀请都被他找了完美的借口一一拒绝,原来,他的所有借口都在向她证明他对她不感兴趣也没发展的想法。 第41章 季枳白能听到的版本, 当然止步于岑应时的心理活动外。 可他和程青梧在滑雪场里的那些对话,还是让她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波澜。 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经历不同,心性也天差地别。 她以前总觉得, 她很爱很爱岑应时, 是超脱一切物质之外,不掺杂任何因素的喜欢。和她分开后,他一定再也没法找到像她这样纯粹喜欢他的人。 可她在和岑应时分开的多年后,见到了也如此喜欢他的程青梧。 季枳白回想起程青梧看向他时的每一个眼神, 它们都带着单纯的欣赏与快乐,心无旁骛。更不用说每当聊起岑应时,她总会优先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事情,专注倾听所有与他有关的细节时的模样。 季枳白不得不承认,那年的她总结得过于武断, 也过于傲慢。 像岑应时这样极富个人魅力的人,到哪都会吸引全神贯注的目光。 与之相反的, 是在如今的季枳白看来, 仍旧高调矜傲的岑应时反而是最清醒的人。他对自己想要什么, 无比清晰。 他从不高估自己在人性上的取舍,他始终承认他有利己自私的一面,不为自己找借口, 也不为自己的选择做任何遮掩。 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岑应时, 认识了那个月亮背面的他。 季枳白没再追问他和程青梧的后续,他能如此坦荡的和她谈起程青梧,就说明他的心里没有一点这个女孩的影子。 即便程青梧并没有放弃, 她仍旧怀揣着赤诚的喜爱,试图用时间去打动他。 养生壶里的红枣茶彻底洇开了烟色,按键也从烹煮模式切换到了保温。 “滴滴滴”的提示声里, 岑应时下意识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摸烟盒,银灰色的金属烟盒被他用手指顶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各种口味的口香糖。 他似乎是很浅的笑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可这个笑容太短暂,等季枳白凝神想要确认时,他垂了眸,将烟盒晃了晃,往手心里倒了颗水果硬糖,抛给她。 那鲜亮的橙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拖尾的痕迹,稳稳地落在了手忙脚乱伸出手去接的季枳白手心里。 他重新盖回烟盒,顺手放在了吧台的台面上:“今天很累,像打了一场车轮战。” 他站起身,目光在她用来编织成彩虹的酒柜上扫了一圈,随手抽了一瓶没怎么见过的酒:“跟你换瓶酒,喝了好睡觉。” 季枳白闻言,立刻把刚剥开糖纸的那颗水果糖裹了回去:“这瓶酒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区区一颗水果糖就想把她这里最昂贵的洋酒换走,他还能睡得着觉? 反正她是睡不着了! 没等季枳白把那颗水果糖硬塞回他的掌心,岑应时看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和她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换?” 他生怕季枳白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睡不着,是能找你陪我解闷吗?” 什么温情,什么怀念,什么忆往昔的,所有滤镜全在他的这句话里碎了个稀巴烂。 她瞪了回去:“你想都别想!” 季枳白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岑应时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昨晚见到的那只流浪小猫。他不过是靠近了想要逗一逗,它就能立刻炸成毛茸茸的小河豚。 眼前的季枳白,和那只猫有什么区别? 他轻啧了一声,故意又补了一句:“你想哪去了?我顶多拉着你通宵打扑克。” 季枳白沉默得咬牙切齿。 她把那瓶酒往岑应时手里一塞,推着他就要赶出去:“您赶紧走,就不留您了。” 迟一秒,她可能都得冲进厨房挑选趁手的刀具了。 岑应时任由她三两下把他推到了门口。 就在季枳白的手越过他去开门时,他转过身,顺势把倾身靠过来的季枳白抱进了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丝滑到让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怀里。 岑应时拿着酒的手就垂在她身后,另一只手穿过她未束起的齐腰长发,扣在了她的脑后。 他低下头,让怀抱适应她身高的同时,将下巴抵在了她松软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虽然今天很累,可一想到如果我不早做解释,你又要对我有新的误会,我不会赶过来和你说这些。” 这也是他在中午没有多说话的原因,在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他就打算在今天的工作结束后,立刻和她见一面。 从鹿州驱车两小时到不栖湖,这点距离,可比分手三年短多了。 见她并未挣扎,岑应时稍稍用了点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想和她索要一个拥抱。可更怕遭到她的拒绝与嫌恶,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旦发现她的抵触就立刻结束和退让。 但极度的疲惫令他放下了顾虑,只想将脆弱的自己彻底摊开在她的面前:“以前总觉得低头就是示弱,想表现得无坚不摧,最好不要露怯。” 这法则适用于商场,却不适合用在本就极度危险的感情上。 可惜,等他失去后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岑应时不着痕迹地亲了亲她的发顶,在她耐心告罄前,十分识趣地松开了手。未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无奈和脆弱,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但我试了试,发现你好像很吃这一套。” 季枳白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死死盯住岑应时,原地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以前也不吃。” 她专挑麻绳细处剪,反唇相讥:“但试过小奶狗跟你撒娇后,发现这滋味确实好。” 她房间玄关处的感应灯前几天刚坏了,她最近总在鹿州和不栖湖往返,事情一多就忘记找人来修了。 此刻,这一角落昏昧得像是夕阳彻底沉没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短暂的静寂。 它吸收着从吧台上方漫射的光线,将光影层叠套落。 季枳白就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一眼不错地看着岑应时的脸色缓缓下沉。 大仇得报后,笑容似乎片刻不停地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她的唇角。她笑吟吟的,堪称十分客气的将房门打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季枳白:“酒就送你了,好走不送。” —— 等岑应时走后,季枳白特意过了一会,才用保温壶分装了红枣水,给俞茉送过去。 她担心会遇上岑应时回车里拿行李,没敢在前台待太久,送完温暖就立刻回了房间。 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又换了鞋,踩进柔软的地毯里。 无论会不会穿高跟鞋,只有脱下这双美丽的刑具,她才能感觉到真切的放松。 被意外出现的岑应时打断了周而复始总是循环重复的夜晚,她茫然地在玄关的地毯上站了片刻。 只剩下她一人的房间里,无比安静。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回想十多分钟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强行让自己忙碌起来。 吧台顶上的灯还开着,电脑进入了熄屏状态,可庆功宴的策划案她还没做完。养生壶也需要清洗,她把红枣茶拿给俞茉时,还给自己留了一杯用来加班提神。 好忙啊,一堆事。 季枳白四下看了眼,等看到她放在床尾凳上的那套睡衣时,又给这些琐事重新排了顺序。 她抱起洗得香喷喷的睡衣,走进浴室里。 在一览无余的镜子前,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耳环还未摘下,脖颈间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和她的头发纠缠到了一起,锁扣挂住了发丝,把吊坠扯进了她的衣领里,歪歪扭扭的只露出了一截锁链。 她耐心的先将头发解开。 受视野限制,她靠得镜子很近,才能看清头发和项链是如何纠缠上的。但这股耐心,在总是无法解开这个困局时忽然成了引爆雷声的导线。 她抬眼,看向自己。 她的眼眶因过于专注的凝视而微微泛红,视觉器官上的疲惫令她闭了会眼睛。短暂的黑暗里,浴室柔和的灯光像是在无限地包容着她试图躲避的小脾气,轻轻地将她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下。 季枳白叹了口气,又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说她矫情也好,缺爱也罢,她总会因为无法和自己自洽而陷入情绪的黑洞里。 岑应时不过是暂时地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一下,他稍稍示弱,她便能兵荒马乱到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整理。 哪怕她面对岑应时并未露怯,可他离开后,季枳白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 在迅速脱离刚才的环境到重新深陷,残留在空气中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暧昧似乎并未彻底消散。 她忍不住去想他说的滑雪场故事,忍不住去回想那颗精准抛进她掌心里的水果糖,甚至连那个短暂的拥抱她都还在回味。 桩桩件件,无不是在提醒她,她喜欢他,还是喜欢他。 躲避已经没用了,他像是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她最有效,连躲藏的空间也吝啬给她,就这么直接的强势的不容抗拒地彻底占据。 季枳白睁开眼,双手撑在洗手盆两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 要再试试吗?季枳白。 这么复杂的问题,当然不会立刻有结果。 但好在,以退为进的这个办法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有条不紊地把待办的事项一件件处理完毕,一直忙到将近零点,累极睡下。 许久不做梦的季枳白,在大脑过分活跃的这个夜晚,久违地进入了梦境。 她像是爱情片里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也参与了那个夕阳即将落下的傍晚。在滑雪镜镜面反射出的斑斓金光下,她看见了程青梧眼里的岑应时。 第42章 也许是这场梦境太过梦幻, 季枳白的意识在短暂停留后,很快抽离。 光怪陆离的光影下,她重新站在了房间的玄关处。 他手里没有拿酒, 而是信手插着兜, 像是刚叩开她的房门,被她允许入内。 她没留意到那盏本该坏了的感应灯,正在如常发亮。 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将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得越发棱角分明。 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很适合去当初学者的模特。 无论是他轮廓深邃的眼睛,还是挺直的鼻梁,就连他的嘴唇都很有特点。他的上唇微微薄一些,唇峰起伏明显。含笑时,唇角的拉扯会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但当他不做任何表情时, 若是那双眼再眼尾微耷,就会透出一股目中无人的厌倦和疏离。 偏偏, 他长得很好看。这些独特的表情出现在他的五官上, 越发令人神魂颠倒。 可惜了, 她这辈子就没学过画画。 否则,她第一个临摹的侧写,一定属于他。 “睡不着。”他张口就是这句话, 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跟星空露营那晚,他们为了取暖燃起的篝火一般。 一缕幽邃的火苗舔着柴芯将欲望逐渐壮大, 焚烧出的灰烬烘干了空气里的湿润,直扑面颊。 季枳白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到恼火,刚冷了脸想越过他去开门。赶客的动作才做了一半, 被他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他像是看穿了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曲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尖。在她微微吃痛的惊呼中,似笑非笑道:“想什么呢?我是让你陪我打扑克牌。” 季枳白羞乍之下,转头看了眼时间。 太晚了。 刚过凌晨的夜晚,夜色又深又浓。从不栖湖湖面上飘来的雾气弥漫在窗外,像一副装裱在画框里的水墨画,水墨写意得让人心驰神往。 她转回头,从酒柜里随意挑了瓶酒递给他:“送你了,实在睡不着就把自己灌醉。” 岑应时眉梢一挑,既接过了酒,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的房间里没有放碍事的桌几,而是摆了一张可以随意移动且尺寸十分精巧的边几。 岑应时将酒先醒了,放在边几上。随后,跟在自己家一般,熟稔地去吧台的杯架上取了两个酒杯,还分装了一些冰块。 制冰机里的冰块从模具中脱落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他将储冰篮里的冰块搅得哗啦作响,还抽空扭头问她:“正常冰,还是少冰?” 如此诡异的画面,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不对。甚至认真的考虑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随着红酒倒入杯中,他席地而坐,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扑克重新洗了一遍牌。 交错的纸牌在他指尖灵活的错落,连贯成一道扑飞的残影。 他将洗好的牌放到她面前,示意她来切牌。 季枳白随机选了一半,将纸牌交换了位置:“玩什么?” “你选。”岑应时从软得像是没筋骨支撑的沙发上滑坐到了地毯上,还抢走了她怀里的抱枕当作腰垫,垫在身后。 见她沉吟半晌,仍是拿不定主意,他边挑出整副纸牌里的灰白鬼牌,边替她决定道:“抓鬼牌吧。” 抓鬼牌的玩法简单易懂,还有趣味性。 两人交错抓牌,或由其中一人直接发牌,相同数字的纸牌两两配对后弃出,剩下无法配对的单张纸牌将进行轮流抽牌配对。最终持鬼牌者,输。 这游戏没太多技术含量,唯一的乐趣应该是轮流抽牌时,对方行使的心理战术干扰。这往往,能直接影响牌局最终的胜利。 “赌什么?”季枳白问。 若是纸牌游戏没有赌注,玩起来干巴巴的,激发不了斗志。 “赢家可指定输方做一件事。”岑应时将抽出鬼牌后的扑克简单洗了洗,放在她面前:“贴纸条、画脸、打手掌、真心话等等,都可以。无法接受或做不到,就喝一杯酒。酒喝完,游戏结束。” 他笑了笑,眼神挑衅:“敢玩吗?” “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是喝酒,酒喝完了游戏就结束。 为了把这麻烦精打发走,她干脆也坐在了地毯上,等待发牌。 热身阶段的纸牌游戏,堪称优雅。 可当季枳白连着数把都摸到鬼牌后,她撸起袖子,亲自洗牌。 两轮切牌后,岑应时发牌。 这一轮,她的牌面里仍旧有一张鲜红的鬼牌。 她哀怨地抬眸看了眼拿到牌后就在闷笑的岑应时,将弃牌扔出后,她再度打乱纸牌顺序,在岑应时每轮抽牌时她都控制着眼神不往鬼牌上看。 直到,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揣摩着她眼神的落点。用指尖抚触牌面时,分析她眨眼的频率或任何出现在她面部的细微表情。 终于,在她的迷惑下,他抽出了那张鬼牌。 鬼牌离开季枳白的牌面后,她忍不住拍桌大笑,得意得像是已经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岑应时不慌不忙,背过手去,藏在身后重新调整了一下纸牌的顺序。 于是,紧张又刺激的互相坑害循环般开始了下一轮。 为了加快游戏的结束,赌注也从纸条贴脸升级到了脱衣服。 在季枳白的梦境里,没有强逻辑,也没有因果关系,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岑应时已经是分手三年的前男友了。 他们像是还窝在鹿州的叙白里,而她经历的,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 而这样的心理暗示让她越发沉迷在这个思维编织的幻境里,不愿醒来。 一轮轮的洗牌,一轮轮的发牌。 季枳白又输了六局,只剩下单薄的一件带胸衣的背心和内裤,再输一把,无论是脱哪一条她都承受不起。 岑应时看上去比她稍显体面,一条西装裤,松了皮带挂在胯上,悬悬欲坠。 每轮轮到岑应时抽牌时,她都会干脆放空,将目光落在他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腹肌上。这一招,应对起岑应时的眼神检索,堪称没有敌手。 她光是靠转移注意力,让他无法从自己的动作和表情中获取信息就让他喝了不少酒。 毕竟他也无法承受再脱一件的后果。 边几上的醒酒器里已经彻底倒空了,透明的天鹅颈酒壁上最后一滴酒液从顶端的壶口衔沿着划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缓缓坠入壶底。 岑应时收回看向醒酒器的目光,将洗好的牌放在了她面前:“最后一局,一局定胜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似带着蛊惑,让她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的飞速跳动起来。 她脑海中跃出“赢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念头,血液膨张着叫嚣着,想赢他的欲望超乎一切的压倒了所有理智。 季枳白从来没有那么认真的伪装着,误导他抽走鬼牌。 可他修长的指尖在她一众牌面上流连着,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错过了鬼牌,抽中与它相邻的安全牌。 一轮,一轮又一轮后。 游戏结束的决胜点终于还是到了。 她手里,仅剩最后的两张牌。 一旦岑应时抽走安全牌,游戏立刻结束。 她紧张到忘了呼吸,屏息看着他左右挑选着。 他似乎很享受将她的心情抛起又扔下的逗弄过程,眉宇间噙着的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消散。 直到她逐渐失去耐心,他终于正色起来。 指尖落在那张他每次触碰时她都会放轻呼吸,明牌到不能再明牌的鬼牌上,低声问她:“你想我赢,还是想我输?” 废话! “当然是你输。” 她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抽走了那张鬼牌,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快速换了几轮牌。 “我服输了。”他缓缓展开掌心里的两张牌:“但你能不能赢,得看你的本事。” 季枳白没立刻做选择,她支着下巴,看了他半晌:“抽牌前,不如先互相明牌一下各自的赌注?” 她不给岑应时拒绝的机会,先一步说出了自己能作为最后赢家的要求:“你输了,让我睡一次。” 如此狂悖低俗之言,在潜意识里也惊到了季枳白自己。 她搂着怀中的被子心虚地蹙了蹙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然而,当她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虚无的梦境时,那点惊吓、心虚和羞赧瞬间烟消云散。她如做事不顾后果的大胆狂徒,一把抽走了他手心里的两张纸牌,扔在了一边。 轻飘飘的两张纸牌,在空中翻旋着,优雅得如同冬日缓缓坠落的雪花。 它们轻轻落在了毛绒绒的地毯上,露出了两张如出一辙的正面朝上的鲜红色鬼牌——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梦境之中,玄关那盏坏了的灯,噗嗤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它像是一个信号,将被春色彻底掩埋的人重新唤醒。 季枳白的目光越过沉沉压在她身上的岑应时,看向那盏余留了一星钨丝亮光的感应灯。来自身体的愉悦和逐渐占据理智的清醒,在同一时间将 她的心口打开了一个空缺。 她迷离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清澈,她抬眼看向随着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境后也停下来的岑应时。 他身体的重量似乎是真实的,和她相贴的肌肤也给予了她属于皮肤触感的相似反馈。 季枳白的脑中有一丝疑虑,一闪而过。 她捧住岑应时的脸,鼻尖从他的眉心滑至他的鼻梁,在即将落到他的嘴唇上时,他突然叫住她:“季枳白,你现在停下,我就还能留在这里。” 她一顿,抬眸看着他。 梦境里的岑应时无比真实,可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心却逐渐沉入谷底。 第43章 季枳白睁眼瞪着天花板良久。 熹末的晨光里, 冷调的蓝墨色将她的天花板渲染成了一片透不过光的水幕。 她像是万籁俱静的深海里,唯一拥有鱼尾,能在海水中自由穿行的小鱼。她独自跋涉过礁石, 在漆黑的深渊里穿梭了很久很久。 等她透出海面的那一刻, 她看见的也不是万丈光芒的晨光,而是比夜更黑的海洋。 意识归笼后,季枳白扶着额,满脸痛苦地将自己的脸重新埋回了枕头里。 救命啊! 她刚才是做春梦了吗? 还是跟岑应时! 她一定是饿了…… 过两天赶紧约上乔沅去酒吧转转, 鹿州新开了一家全是型男帅哥的主题酒吧,每周的音乐主题还不相同。 据说上一次还是青春男大,上上次是什么戈壁玫瑰。 一米八的双开门,肩宽腰窄,没事能还解几颗纽扣。 她几乎是立刻救赎了自己, 翻过身,够着了床边的手机, 也不管上面显示着的凌晨四点二十, 飞速从领域app里找到酒吧页面, 发送给了乔沅。 季枳白:下次回鹿州,我们去这。谁不去谁是狗! 发完消息,她内心终于得到平静。 在确保自己不会再做什么少儿不宜的梦境后, 她小心翼翼地睡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 她的微信就开始了“噔噔噔”的疯狂轰炸模式。 乔沅在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接收到了这条堪称爆炸的消息。 我是三元:你终于想通了!!! 我是三元:所以下次回鹿州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我觉得我等不过三天。 我是三元:诶?凌晨四点?这是没睡着还是睡醒了? 我是三元:啧,看来岑总最近频频出现,带给了你不小的震撼。 季枳白一目十行地看完, 将手机屏幕倒扣,扭脸补了个回笼觉。 太疲倦了。 怎么会做个春梦累得跟真的做了一样? 这个问题在季枳白再次睡醒后,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 所有的波涛起伏,波澜壮阔全是因为生理期到了。 她看着弄脏了的床单,面无表情地一把抓起扔进了洗衣机里。 —— 每个月的月底都是季枳白最忙的时候,尤其这个月还是秋季季末。 她不仅要看民宿这一季度的经营状况,还要整理顾客对民宿的评价与意见。 至于盘点布草和储存室里的各种消耗品库存,以及统计员工一个月的出勤表,结算工资,都是每个月月底必做的,按部就班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如果还要做活动策划,那时间就很不够用了。 好在大部分工作平时都有不同职务的员工处理,她只需要看个书面的汇总,做个核对,签字就好。但琐碎的事情还是太分散她的精力了,她花了一个上午才处理完一半。 下午的时间,她都在完善庆功宴的活动策划。 程青梧的助理行动力非常高效,在季枳白发去第一版策划内容时,她就精确地挑出了需要修改的部分。而这一部分在季枳白完善后,就再也没有提出新的问题,反复雕琢。 庆功宴的场地布置方案,以及需要季枳白提供的活动内容在短短的一天内就快速敲定。 双方简单签了份电子协议,明确好责任和义务,又约定了等她们过来后再当面转交纸质合同与支付剩下尾款后,程青梧立刻打了一半的定金过来。 这爽快程度,令季枳白不得不感慨,还得是不缺钱的甲方合作起来比较愉快。 她的房间里没有打印机,只在办公室里置放了一台,方便大家一起使用。 原本她还不想出门,可重要的文件一类,季枳白不打算在上面拖延时间。于是,躲了岑应时一天后,她还是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去办公室打印文件。 可糟糕的是,本以为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足足耗费了半小时才确认打印机出现了故障。 这故障问题还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两三个月前就曾经维修过一次。 她蹙了蹙眉,从抽屉里找出维修站点师傅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方听完她的描述,确认只需要更换一个零配件即可。他让季枳白稍等,从电脑清单里找对应的零件编号:“我记得,上次给你修好以后,就跟你说过你这个型号的打印机配件容易磨损,需要定时更换。” 季枳白略感无奈:“可距离上次更换才过去三个月,什么配件需要以这种频率消耗?” 对方讪笑了两声:“照你这么说,确实坏得勤快了点。这样吧,我刚查了一下,配件正好有库存。我明天过去,把打印机拿回来全部检修一遍,大概五个工作日给你修好送回去,你看行吗?” 不太行…… 这不得黄花菜都凉了? 但对方按顾客排单顺序一一处理,最快也就这个时间。 季枳白对品牌官方的售后处理效率怒了一怒,干脆决定自己跑一趟:“那我不走官方预约了,我直接过去找你一趟。” 能修好,就直接带回来。 修不好,她好歹也搬一个回来过渡过渡。 否则,接下来的活动名单,座次安排,抽奖奖券和工资条全需要打印机,她总不能一趟趟往打印店跑吧? 那太耽误时间了。 和对方大致商量好时间后,季枳白回去拿了车钥匙。 经过前台时,她跟俞茉交代了一下行踪,这才抱着打印机出了门。 车开出去还没多久,本就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饶是季枳白有预想到今天可能会下雨,但在午后乌云密布时雨点都没有落下的顽固里,她以为这场雨,起码要等到后半夜。 即便是此刻,她也没有太把这场雨放在眼里。 直到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大。 季枳白在路上遇到的车辆也越来越少,大多数行驶缓慢还打了双闪以提醒交汇的来车。等驶出不栖湖的景观路段,进入与城区相邻的国道,漫天大雨像从九天上倾倒的瀑布一般,直接将车外的世界变成了无法穿越的水幕。 她不得不再放慢些速度。 雨刮器磨损得有些严重,扫过挡风玻璃时拖曳出长长的尾迹。除了她视野正前方有一块是清晰的,其余的区域都像是经过背景模糊处理的马赛克。 原还想等忙过了这个周末,再去汽修店把雨刮和轮胎都做个更换。经过这场雨,她可能得把计划提前了。 季枳白看了眼导航,在看到前方五公里处有一个隧道时,她立刻选择了去隧道的停车区,等雨势稍缓些再继续。 然而,没等她进入隧道。 在经过一个山道急弯上坡时,对向交汇的大货车遇下坡减速不及,为了过弯,司机往她这侧借道,巨大的车身占了大半条的马路。 雨天视线遮挡下,双方互相发现时,留给彼此的反应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季枳白回鹿州经常开这条路,对国道的路况了如指掌。 这么危机的时刻,她反而没有慌张,在对方狂按喇叭提醒的巨大噪音下,她直接节省了恐惧与慌乱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判断出当下最适合她的处理方式。 她果断往路边避让,边加速,让车辆得以穿过被货车车身封锁了一半的道路。 车鸣声与两车交会时产生的巨大的风声在那一刻如山海倾倒般涌入车厢内,季枳白心一悸,死死盯住足够她车辆穿过的距离。在那一刻,稳稳地握住方向盘,避开了货车仍持续占道且无法减速的危机。 车头超过对方车尾,视野重新开阔的瞬间,她心弦一松,这才感到后怕。 然而,没等她彻底松了这口气。 极限操作下的车轮似乎没能挺过这波危机,在她重新放慢速度的刹车中,后轮打滑失控,随着车辆智能感应后的紧急抱死处理下,车轮发出一声闷响,胎压故障骤然报警。 短短十几秒内,季枳白失去了对车辆的操控。 大脑顷刻空白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岑应时在318国道上教会她的紧急处理。 前方没有需要她避开的车辆,她只要把车停下来,就能解除危险。可巨大的雨幕和湿滑的道路将她的制动距离延长了不少,她死死握紧了方向盘,在车轮与路面的对抗中,她始终抗衡着车轮失去方向的巨力,用力到几乎将虎口撕裂。 这个过程并没有很久,从发生到她迅速做出反应,也就短短数秒。 十几秒后,险之又险的,她终于将车停了下来。 季枳白看着被雨水冲刷到彻底看不清前方的挡风玻璃,整个背脊被冷汗浇透。 耳朵里是鼓噪不安的喘息声,以及擂鼓般在刹那疯狂加速的心跳。她抱着方向盘缓了一会,在无法确认车辆是否只有爆胎这一个问题时,她不敢再做尝试。 她打起双闪,四下寻找了一下手机,准备先给拖车公司打个电话。 刚才的急刹之下,挂在支架上的手机早就被甩了出去。 她移动脚尖时,碰到了掉入方向盘下方的手机。她解开安全带,弯腰摸索。 用力过度而有些拉伤的手臂此刻无力的垂下,她握了握掌心,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将手机捡了起来。 没等她先检索到拖车公司的号码,岑应时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挂断。 然而,岑应时契而不舍,立刻又拨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拒绝,指尖滑过通话键,接起了电话。 车载的音响里立刻响起了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你把我拉出黑名单就是为了拒接我电话?” 第44章 季枳白下意识直起腰, 从后视镜里望出去。 后车窗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混着灰尘的水幕,朦胧的雨水里,岑应时的车驾正在快速向她靠近。 季枳白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她当然可以独立解决这次突发的危机, 毕竟最难的部分她已经靠自己做到了。可她不可否认, 她喜欢这种被解救的感觉。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境里,有人坚定地为你而来的感觉。 通话并未结束。 岑应时没有挂断电话,她也没有,哪怕季枳白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驾驶的车辆碾着满地雨水出现在她的左后方。 她移开目光, 从车内的后视镜转向车窗外。 岑应时的车在靠近她时缓缓减速,两车并行的刹那,即便彼此都没有降下车窗,可双方的视线仍是隔着车窗和雨帘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一个模糊到甚至看不清对方眼睛的对视。 车辆交错后,岑应时把车停在了她的车前。 电话也终于在他抵达的这个时刻挂断。 他推开车门, 从车内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一脚迈进了积蓄了满满水溏的水坑里, 大步向她走来。 雨刮器并不受车辆故障的影响, 仍在勤勤恳恳的工作。 季枳白从那唯一清晰的区域里看见了他经过车头时, 低头扫了眼车轮,随即片刻不停地走到了她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随着车门被拉开, 车外的雨声瞬间涌入。 暴雨落在他的伞面上, 雨珠似串联的珠玉,一连串的滚落下来,连成细密的雨幕。有一半的雨水沿着他的伞骨斜倾入车内, 他稍抬了一下伞面,将雨伞撑过车顶。 他则俯身下来,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见季枳白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 便是右手看上去有些脱力。在不确定她手臂是拉伤还是脱臼的情况下,岑应时没贸然去查看。 但从知道她遭遇意外开始就有些失控的情绪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平稳了下来。 车内的照明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被激活,岑应时打量她的同时,季枳白也同样在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指修长有力。 手背连同袖口,在撑伞时就被雨水打湿,令他深色的外套上沾裹了不少透明的雨珠,晶莹剔透。 他眉心微蹙,眉宇间似刻意忍耐了焦躁,留下了无法伪装的抚不平的竖纹。 季枳白不确定这份烦躁是否是因为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他良久都不曾移开目光。 岑应时却没留意到她沉默的注视,他抬手拨开还挂在她外套上并未彻底卷回原处的安全带。 在将季枳白又扫视了一圈后,他检查了眼车内的情况。 只要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就说明车况没有经过外力碰撞或其他损伤,尚在可控范围内。 他先让季枳白转移去他车上。 在处理车辆故障和交通意外的问题上,岑应时有足够的经验和话语权,她只需要配合就好。 即便那一刻,她很想提一下她要去打印店的事。 可触碰到他似乎有所忍耐的目光时,她无比确定自己目前还是不要额外提条件的好。 岑应时撑伞把季枳白送到副驾后,重新返回。 和她预演的善后步骤一致,他在检查完具体故障后,打着伞先开了后备厢,拿出警示牌放置到五十米开外的道路上以示提醒。 随后边走边拨通救援电话叫来拖车,做完这些,他回到车上,把她的打印机抱了出来放入他的车座。 如此一来一回,他的大衣彻底湿透。 即便他撑了伞,无孔不入的雨水仍是沿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浸湿。 岑应时合上伞,坐回车内。他刚把浸满雨水的雨伞放在脚垫上,季枳白就及时地递来了纸巾。 立冬后的雨水凉得彻骨,她刚才不过才走了一小段路,鞋面就洇湿透凉到阵阵冒着寒意。更别提,他在大衣湿透的情况下还吹了好一会的冷风。 她到底有些内疚,默不作声地又抽了一团纸巾帮他一起擦干。 岑应时心念微动,他顺手脱下大衣掷到后座,借着她此刻心软,他干脆将脸也凑了过去:“我看不见。” 明知他有些故意,可这时候,季枳白也不想表现得太不知好歹,她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擦干额角和头发上沾湿的雨水。 岑应时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牵过她不敢用力的右手,正反都看了看。 手掌、手腕都没有外伤,他将她的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肘。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几个关节处都轻轻捏了捏。 “不是脱臼。”季枳白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会下车后找到垃圾桶再扔:“应该只是用力过度,有点抻着了,回去贴两贴膏药就好。” 她刚才坐在车里,就自己查看过了。 手臂脱臼和拉伤她还是能简单分辨的,这种程度,她以前帮装修师傅搬材料时也弄伤过,顶多就是有两三天使不上力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岑应时不放心:“等会不是还要去修打印机?正好找个医院看一下。” 他不是没看出季枳白下车那会的欲言又止,可那会还有些迁怒,压根不想管这个破打印机。可回来的时候又想起,万一她手伤得不重,想劝她去医院做检查还得费番口舌,干脆就把打印机捎上了。 如他所料,有牵制的前提下,她还是很识时务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岑应时想起自己去检查车轮时看到的轮胎磨损,即使已经很留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质问,可话一出口,那口吻仍像是问责一般:“你的轮胎磨成这样了,怎么还在开?” “刚换一年,我就没留意。” 季枳白习惯了他的强势,倒没敏感到觉得他是在怪责。毕竟这是她的车,也是她在开,出事了也是她的麻烦,跟他没什么关系。 然而,她这句“没留意”云淡风轻到让他忍不住皱了眉:“你不是前两天刚去做的保养,售后那边没提醒你?” 说话间,他拿出手机,一副马上就要去问责的姿态。 鹿州的车行,大部分都有慎止行的控股。他要是真想问,还真能让他问清楚。 未免多生事端,季枳白只好老实交代:“提醒了,但我想着忙完这个周末再去,谁知道……” 她也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料到今天会遇上这场大雨,还很倒霉地碰到了那辆大货车。 岑应时听到还有别的因素影响,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才怎么不跟我说,对方的车牌号还记得吗?” 季枳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得! 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留意这方面。 岑应时没当她的面打电话,但还是交代了简聿一声,让他给交警队打个电话做个报备,他怀疑对方车辆违规超载了。 即便他没打算追究对方责任,可如果情况属实,这么危险驾驶,有个万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拖车来得比岑应时预计的还要快,那鲜艳的柠黄色在逐渐黑沉的雨幕里格外醒目。 岑应时将外套重新穿了回去,准备下车处理:“车辆行驶证还是放在左边的储物格里?” 虽是一句疑问句,可他似乎已经得知了答案,不过在做最后的确认。 季枳白的所有驾驶习惯,包括车辆证件会放在哪,全是一比一复制他的。就跟当初刚提了车,他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处理各种复杂路况一样,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也最胆大的学生,没有之一。 季枳白对上他整理衣领时,抽空觑来的眼神。即使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从他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他对自己习惯和喜好过于笃定的了解。 “是,老位置。”她看了眼车窗外逐渐减弱的雨势,也准备出去:“我一起过去吧。” 岑应时刚要拉开车门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他按住季枳白的脑袋,阻止了她要一同下车的打算:“这么点事用不着你。” 他指尖用力,将她推回了椅背上,低声道:“好好在这待着。” 话落,他撑上伞下了车,顺便锁了车门,大步迎了上去。 在核查完拖车手续所需要的所有证件后,岑应时配合工作人员将车挪到了拖车上。 车行已经下班,车辆移交过去也得等明天才能做细致的检查。 岑应时倒不急于这一时,在和车行的负责人联系过后,又和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在车辆转移时务必小心之类的话。 季枳白对她的爱车宝贝得不行,刚提车那两天,车不过是停在露天停车位上,也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还得出门看两眼。 就跟她买的不是宝马车,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大马驹一般,晒着淋着她都心疼。 至今,岑应时想起当初半夜醒来没捞着她,满世界打电话找她时,她穿着斑点睡衣从车旁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画面,他仍觉得十分好笑。 她从小能得到的太少,父亲离世的遗憾以及母亲位置的空缺,都令她的内心始终贫瘠。 能得到一个心仪的玩具对她而言,是很值得她珍惜的惊喜。 以前的岑应时不能完全理解,他想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他学会的从来不是珍惜,而是物尽其用。 可真有一天,他失去了最珍贵也最想得到的人,他才知道,拥有一直都是一种奢侈。 拖车将大灯的双闪切至左转向灯,准备离开现场时,季枳白也刚和打印机维修点沟通完毕。 岑应时披着一身凉意回到车内,季枳白的关心还没说出口,被他兜头扔了一件大衣外套。 第45章 他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 很用力,也很结实的一个拥抱。 车厢内连音乐都没打开,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输出的暖气在嗡嗡震鸣。 季枳白在短暂的错愕后, 被他用外套罩住的双手, 轻轻扯了一下那件挡住了她全部视线的大衣外套。 大衣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温暖。 她从领口处露出脸来,衣领上是被雨水沾湿后的潮润, 和扔向她的那侧不同,他特意将干燥温暖的里侧朝向了她。 他此刻拥抱的,是暴露在雨天里,潮湿寒冷且沾着水汽的寒意。 “岑应时。”季枳白试图提醒他,可她不过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就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用行动让她住嘴。 这连示弱都算不上的举动, 却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岑应时真的很了解她。 如果他询问自己, 是否可以拥抱一下, 即便语气再绅士温柔,她也会很强硬地直接拒绝。 语言是她用来表达自己情绪最直接的方式。 可他先斩后奏,不论是出于刚受过他的恩惠, 没法立刻翻脸的考虑还是受到惊吓后, 短暂卸下心防的退让,都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他的行为。 况且,她本身就很难拒绝他。 但这样的纵容和默许, 是有时间限制的。 在季枳白第二遍叫他名字时,岑应时很识趣地松开了她。 一个她没挣脱反抗的拥抱,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岑应时把大衣随意折起抛向后座, 扣安全带时,他故意靠近中控,低眉看她:“不骂我卑鄙无赖?” 她没计较,他反而自己承认了。 季枳白在车机显示屏上设置好导航,等车起步了,她才凉凉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在提前支取利息。” 这点蝇头小利他才看不上。 季枳白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她很厌烦总是把自己拖进过去的感情里,转而问起他:“你怎么知道我来修打印机了?” “想约你吃晚饭。”岑应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车内氛围灯淡淡的蓝光下,她眉眼垂顺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结果看到你的车出去了,就问了问前台。” 季枳白有些不信,她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了眼他的神色:“我的员工怎么可能会透露行踪给你?” 岑应时没接话。 她难道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嘛? 任谁都能看出他俩不对劲,也就她自己觉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到售后维修点时,天已彻底黑了。 因下暴雨的关系,天色比平常暗得更早,还没到五点,颇显冷清的街道上就已经亮起了路灯。暖调的灯光下,雨丝密密斜侵,像割不断的金帛,寸寸洒落。 售后点就在一栋居民楼旁,小小的两家店面,挤在一堆五金铺子和装修板材里,毫不起眼。 里头亮着灯,灯光虽不明亮,但好歹是有人留在了店里等她。 季枳白方才在等拖车时,就担心对方因为天色暗得太早,过早关门,特意打了电话联系,让维修师傅多等片刻。 这会,岑应时把打印机抱进店内让师傅检修,她才真的松了口气。 岑应时见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文件这么着急?” 季枳白全神贯注地看着维修师傅将挡板卸下,闻言,头也没抬,回答道:“你未来老婆的合同,和她活动要用到的一堆文件。” 她话音刚落,就见师傅抬起头来八卦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他也是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个弯,就直接问了出来:“你俩不是一对吗?” 刚才在店里,他可瞧得真真的。这二人夫唱妇随的,说不是一对谁信呢? 季枳白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您看错了,我是他姑姑。” 岑应时顿时气笑了,刚好简聿来了电话。他狠狠剜了季枳白一眼,转身出门去接电话。 简聿的办事效率很高,在他吩咐过打电话报备信息后,很快得到了回复。 车牌6775的黄牌大货车在经过国道路段时就被他们的巡逻车辆拦了下来,经查证后,确实存在超载情况。且这辆货车司机,在上个月刚因为超载被扣了分,还在学习减分阶段。 交代完这些关键信息后,简聿才问道:“季小姐没事吧?这次意外是否要追究对方责任?”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店内正和维修师傅商量价钱的季枳白,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不追究了,光是超载就够他吃一壶了。” 她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相比起维权的麻烦,在没有明显损失的情况下她多半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对方超载行驶的危险行为只能算是今天这场意外里的诱因。主要原因还是她没及时更换轮胎,又不巧的赶上了大暴雨。 真细究起来,对方未必要负责。 临挂断电话前,简聿犹豫了一下。 这是不确定岑应时身边有无不方便听到他接下来要说话的人,给他的特定暗示。 岑应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简洁地给出了指令:“说。” “郁女士向我询问了您的行程。”简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白直叙道:“我回答的是不清楚,我想她稍后应该会亲自向您求证。” 郁女士就是岑母,郁宛清。 岑应时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好。” 他表扬的是简聿的回答。 岑应时并没有明确告诉过简聿他该如何处理他的私事,但后者却能凭借仅有的这些信息准确地推断出他的态度。 这并不容易。 得到上司的嘉奖,简聿似乎是笑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 岑应时接完电话后,并没有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店内的谈话声接近尾声。他才抬手扫了扫袖口沾上的雨丝,转身走了进去。 打印机没这么快修好,即便有适配的零件也一样。 季 枳白从维修点临时征用了一台,等着打印机修好后再交换回来。 岑应时帮她把打印机搬进后备箱,坐进车内后,他没管季枳白是什么意见,径直找了这片区域内还在营业的骨伤科替她挂了号。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岑应时才带着她返回不栖湖。 回去的路上,气氛稍显沉闷。 季枳白还以为是她的那句玩笑话令他感到不快,可这么明显的开玩笑,即使是维修师傅也听出来了,他不至于生气才对。 这么小的事她犯不着道歉,但对岑应时今天做的这些,她也无法以前女友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接受。想来想去,她先开口问道:“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岑应时脑子里正盘算着事,忽然听到她说话,反应慢了半拍才回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栖湖附近除了环境好氛围佳的漂亮饭就是很实在且管饱的快餐店,她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选了几家给他报菜名。 岑应时对吃什么无所谓:“哪家上菜慢,翻台率低,就选哪家。” 季枳白沉默,这么特别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但既然让他选,她就充分尊重他的意愿,给最后那家粤菜馆打去电话预定座位。 虽然暴雨天,不太可能满座,可不知道是生理期的缘故还是今天真的很冷,她只希望自己到店时能立刻喝上热汤,暖暖身体。 剩下的路程,季枳白专心地研究菜单。 她对比后觉得可以的菜品会先报给岑应时,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这么一来一回,人还没到店里,菜已经点好了。 岑应时慢慢品出味来,不得不问道:“你这是饿了还是不愿意跟我多待?” 他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不拐弯抹角了。 既然都请他吃饭了,季枳白也没必要惹他不快:“他家的佛跳墙和我们在陇州米其林餐厅里吃的味道很像,最好提前点。” 她去过几次,三次里面有两次不是供应完了,就是食材不够。把她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又不满足她。要不是别的菜品味道也不错,她极有可能把这一家关进小黑屋里,再也不去。 他们到店时,雨势暂歇。 受大暴雨的影响,预定用餐的客人取消了大半。 季枳白如愿以偿地点上了佛跳墙。 不过这道菜因为收费不低,基本都是客人到店后才开始进行最后一阶段的慢炖。 即便如此,耗时也起码要一个小时以上。 很执着的想要先喝口热汤的季枳白为此额外点了一份椰子炖竹丝鸡。 捧着温热的汤罐,喝上一口浓浓的鸡汤,季枳白在把热汤咽进嘴里的那一刻,舒服到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这汤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陇州本地餐馆做的,可却是她这几年尝到过的最鲜美最贴合回忆的味道。 岑应时听她这么说,汤勺在嘴边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没再去过陇州?” “没去过。”季枳白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用一种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去过?” “去不到。” 不是没去过,也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到。 他这三年完成了需要五年甚至八年的布局,可想而知,在时间压缩上他做到了多极致。 季枳白还以为他会回答去过,连怎么奚落他都想好了。但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 去不到,反而是最真实的回答。 他们还在一起时,季枳白就想象过以后分手了她要做些什么才足够缅怀这场无可复制的相爱。 故地重游就是其一。 可现实是,陇州是她第一个排除的目的地。 第46章 季枳白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视线停留了几秒后,又缓缓看向岑应时。 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嘲弄,像是为了报复他刚才那个令她如坐针毡的微妙眼神。她微微扬起下巴, 让他足够看清她眼底的刻意。 谁也没有去接电话。 一时间, 桌上静得只有两个手机不停翻腾的铃声在暗暗催促。 他们这一桌的动静,渐渐打扰到了别的顾客。 在接二连三的目光审判下,季枳白伸出手,拿起手机, 按下了侧边的按钮,将铃声切换至静音模式。 屏幕上的接听键还在不停闪烁,她没有要挂断沈琮电话的意思,只是谦让地示意岑应时先接电话。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同时接起电话也毫无不可。 偏偏沈琮认识岑应时, 而程青梧也认得她。 但凡他们互相听到手机另一端不属于对方认知范围内的声音,那场面不知会有多精彩。 想到这一点, 季枳白心底蠢蠢欲动的邪恶因子就活跃得很想让她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看看这一通电话能释放出什么样的恶魔。 她内心活动再精彩, 面上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她还用眼神催促着岑应时不要耽误时间,等他接完电话, 她这还得赶紧给人回一通。 这一下, 岑应时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端端的一个旧情复燃的天赐良机,顷刻间就变成了滚着热油的修罗场。 —— 另一边, 鹿州岑家。 今天是岑母郁宛清邀请程青梧母女来家中用餐的日子,本该出现在岑母身旁座位上的岑应时不见所踪,转而被郁宛清临时喊来救场的岑晚霁取代。 岑晚霁原本是偷偷溜回来参加演唱会的, 结果人刚下飞机,就被岑母一通电话喊回了家里陪客。此刻人在家里,心在演唱会上,魂在思考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一心三用的情况下,显得她格外乖巧。 今晚的用餐地点是岑家的花园餐厅,也是郁宛清的太太社交里经常用来招待各位贵客的地方。 程家母女从刚才落座起得知岑应时今晚不会过来后,便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们这种身份的客人,自然不会在做客时落了主家的面子。况且,郁宛清一开始就没说岑应时一定赴约。 只是她的热络和偏爱,无声地表达了她对程青梧的喜欢与爱重,也在一定程度上令程青梧产生了无形的期待。 再加上,双方家庭儿女适龄,门当户对,双方家长互相有意,积极往来。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郁宛清自然看出了程青梧的失落,她借口关心两家的合作,婉约的转达了岑应时最近真的很忙。 为了不让这番话显得太像借口,她还把话茬递给了身旁心不在焉的岑晚霁:“他们兄妹俩感情好,每天都会联系。可最近,应时实在是抽不出空,连家都好久没回了。” 话落,她状似不经意地给在神游的女儿夹了筷凉菜,顺便递去一个眼神。 岑晚霁立刻感受到了岑母对她零花钱的威胁,连忙点头:“对啊,他好久没理我了。我昨晚给他打视频电话他都没接,直接回了我一个……忙字。” 实际上,岑应时回的是个“放”字,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但这种不文雅的字眼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岑晚霁及时做了美化。 但有一点没说的是,岑应时再忙也不会直接拒接她的电话。哪怕她每回找他,不是拐弯抹角的讨要点零花钱,就是曲折十八弯地跟他要点好处。 这么遮遮掩掩的,多半是有事瞒着她,就跟三年前他热恋中的每一天一样,不该她知道的行踪,绝对不会透露一点。 她同情地看了眼程青梧,明明对方也知道哥哥心有所属,可还是不愿意放弃。 岑应时的脾气又臭又硬,也就皮相好了一点,除了她,也就季枳白能够忍受,真不知道程青梧看上她哥什么。 诶……等等! 岑晚霁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像是忽然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主线,噌的一亮。 她拿起手机,给季枳白发了几条微信。 岑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玩手机,也没去管她。反正今晚也不是特别正式的用餐场合,用不着严格约束。 她将话题从岑应时身上转开,关心起她的庆功宴筹备的如何。 程青梧放下筷子,用餐巾掖了掖唇角后,才微笑着回答:“托岑姨的福,枳白姐姐很关照我。我今天刚打了定金过去,就等周五直接带团队过去放松了。” 郁宛清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言笑晏晏道:“反正都是过去放松的,你给应时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把公司当家住,周五或者周末跟你去不栖湖放松放松。” 程青梧有些犹豫,岑应时实在难约,庆功宴这种由头的邀请他肯定没兴趣。 郁宛清看穿了她的踌躇,手把手教道:“他对不感兴趣的事确实懒得花心思,但去不栖湖他肯定感兴趣。他最近有个项目就在不栖湖的湖心岛,过阵子好像还要带项目组过去实地勘查。” 话说到这份上,程青梧没再推拒,她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郁宛清,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下,轻咬了咬下唇,含羞带怯道:“那我问问他。” 然而,拨出的电话,始终没有被他接起。在漫长的等待后,自动挂断。 程母深看了郁宛清一眼,不置一言。 只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洞悉了一切。 —— 铃声响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 岑应时的手机屏幕由亮转暗,只在事项通知里留下了一通未接电话。 他拿起杯子,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 与此同时,季枳白的手机已经响起了第二轮来电,以及电话占线时被延迟接收的微信,见缝插针地噔噔噔出来了好几条。 这殷切程度,即便是岑应时看了都忍不住轻啧了一声:“看来他有急事找你。” 一通未接的情况下,又打了第二通,说明确实有事。 季枳白没岑应时那么多顾忌,这一次她没让沈琮等太久,立刻接起了电话:“喂?” 沈琮听见她的声音,先舒了口气,他没去追问季枳白怎么没接他的电话,捡要紧的先和她聊正事:“你上次和我提过,想招一个店长帮你管理不栖湖的序白。我这边刚好有一个人选,她是我同事的同学,离职前的工作职位是大堂经理。” 季枳白和沈琮闲聊时确实提到过要招人的事,但她没想到沈琮真替她留了心。意外之余,她一时说不上这一刻产生的情绪里还包含了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后,她及时接话道:“你推荐的人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她会愿意来不栖湖吗?” 相比鹿州大大小小的酒店,不栖湖相对而言,并不算一个好去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电话说的原因。”沈琮淡笑了一声,说:“她的婚姻状况出现了问题,和前夫协商离婚失败,正在打离婚官司。其他的是她的个人隐私,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如果不介意,我帮你们约个时间,你们面谈。” 岑应时关注的目光在听到季枳白和沈琮的对话内容似乎涉及工作后,大度地移开了一下。 他用筷子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放进她碗里,在她抬眼看来时,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趁热吃。” 季枳白:“……”很难不怀疑他是在试图打断。 但接电话时似乎只能单线思考,他这么说,季枳白虽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可仍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在沈琮说话间抽空咬了一口。 等他一段话说完,季枳白也咽下了半个虾饺:“可以啊,我最近都在不栖湖,如果她方便的话,你让她直接过来。” 她和沈琮都是办事果断的人,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件事。 沈琮道:“那晚一点,我跟她确认好时间,再和你说。” “好。”季枳白答应了一声,说完又觉得一个字太过干巴,连忙补充了一句:“多谢你,这事要成了我请你吃饭。” 虽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可岑应时仍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他把刚挑出来的肥嫩豉油鸡,沾过酱放进她碗里后,从靠窗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用桌上服务员没收走的点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就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季枳白看了一眼,当没看见。 她视线上抬,看向餐厅吊顶,明晃晃地无视了他。 沈琮还没挂断电话:“周六你有空吗?” 季枳白想起他上回说的露营野餐的事,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只不过一直在等他确定时间。她瞥了眼在纸巾上写了“没空”两个字的岑应时,立刻将手机的话筒声调小了一些。 这人是狗耳朵吗?这都能听见! 她没立刻回复,当着岑应时的面,她莫名有些张不开口。 要是乔沅在这,铁定得说她一句:还是道德感太强了!但凡背德一点,什么事做不成! 可关键是,她背德的事也没少干啊…… “应该是空的。”季枳白干脆侧过身去看窗外,漆黑的雨幕下,玻璃恰好倒映出明亮的餐厅。她看见的,还是岑应时。 她的视线落在他略显模糊的倒影上。 他唇线微抿,紧蹙的眉心更是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不快。 她目光流连在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上,从他深邃的眼窝划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半明半暗光线下,曲线流畅的喉结上。 眼前发生的这些,曾经都只出现在她的想象中。 第47章 季枳白的第一反应是, 岑应时开起玩笑来怪恐怖的。 可她大脑却空白了一瞬,像布满了雪花的噪点,将她搅得一顿耳鸣心慌。 耳边, 雨势渐大的动静慢慢盖过了餐厅里悠扬的音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岑应时, 分辨着他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情实意。 季枳白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后,自然也没了情感需求。 岑应时千方百计的接近和试探代表着什么,她一清二楚。可她不确定的是,他为她对抗世界的决心有几分。 年岁渐长后, 她少了几分稚嫩的冲动,随着热情减退,看问题也就不再只看表面。她更珍惜自己花了时间能得到什么结果,而不是再和以前一样,仅凭一腔孤勇, 随意下赌。 只要是赌徒,就没有一个结局是好的。 季枳白好整以暇地看了他良久, 轻声论断:“你又想走捷径。” “又?”岑应时问她:“我上一次在你这走了什么捷径?” 她的思绪随着这句话, 瞬间被拉回了多年前的六月。 高中毕业那年, 漫长且自由的夏天里,他们从鹿州坐轮渡,在海上飘了四五天, 跨越了好几座城市, 落脚在南江。 又从南江乘坐绿皮火车去西北,去天高地阔无所约束的北方。 短短十天,天上飞的, 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所有不曾尝试过的交通方式, 他们都体验了一遍。 等郁宛清发现岑应时并不是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后,在他们私逃后的第十二天,在一座港口城市,她亲自带人把他们领回了鹿州。 也是从那天起,季枳白在她眼里成了带坏岑应时的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枳白被季母许郁枝带回南辰前,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替她收拾行李。 她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在不知她会说出什么话训斥和怒骂她的恐惧中,将自己窝在小小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打包着她的书籍。 许郁枝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没去干预或者打断她,而是互相占据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角落,自顾自地做着事。 直到夜幕降临。 她阁楼上的窗被翻围栏过来的岑应时叩响,她下意识看向了正坐在地上帮她折衣服的许郁枝。 后者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干涉她的选择。 季枳白踌躇了片刻,还是在岑应时耐心的等待里,支开了窗。 他一如每次过来喊她出门时那样,并没有踏入房间。或许是知道她的母亲也暂住在岑老太太这,他只是坐在屋檐上,靠着窗框跟她道歉。 他无法阻止他母亲说出那些很伤人的话,可他从始自终都挡在她的面前,不厌其烦地解释。 他们只是向往一场自由的旅行,可因为旅伴是她,不被允许,所以撒了个小谎。 但当谎言被戳穿,它立刻就从一个虚无的泡沫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 这场劫难不止波及到了她,还波及到了这几年一直看顾她的岑老太太以及她的母亲许郁枝。 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点刚萌芽的心动和懵懂,那些还未来得及探索和碰撞的激情全在这场搓磨中暂退至海平线以外。 季枳白不怪他,岑应时做到了他能做的,他并未逃避丢下她独自面对。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年纪还太小,无法成为掌舵的船长,只能顺着不知飘往何处的小舟随波逐流。 那场对话,在无尽的沉默里和无能为力的告别中结束。 季枳白关上窗,重新回到书架旁时,许郁枝终于和她说了话:“还不打算开灯吗?” 屋内数盏壁灯,像烛火一般,只照亮了它们面前的方寸领域。 她有些别扭,总觉得灯光太亮会将她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可房间里太暗,收拾起行李总会有些费眼睛。 她说了随便,还告诉了她主灯的电源开关在哪。 许郁枝似乎只是借此试探她心情好一些了没有,她并没有去开灯,而是对季枳白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这件事在我这就算翻篇。” 季枳白没应声,但往纸箱里叠书的动作却顿了顿。 许郁枝问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这么直接的问法,让季枳白的呼吸都随之滞了滞。她对许郁枝的了解并不深,印象里,她并没有怎么和她生过气。以至于她都无从判断,她是打算钓鱼执法还是真的想把事情了解清楚。 不过这个问题,季枳白回答起来并没有难度。 “没有。”她闷声回答:“没在恋爱。” 许郁枝又问:“你们这次出去旅游,是开一间房还是分开住?” 她语气平静,情绪也堪称平稳。 季枳白其实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回答了她想听的:“没上床。” 但接过吻。 这段懵懂初开的感情来势汹汹,从彼此开始心动的那一刻起,交织的命运就像是两段磁铁,将他们从人海中快速推向对方。 她有些担心许郁枝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超出正常交往范围的逾矩,她尚在摇摆要不要实话实说时,许郁枝问她:“你很喜欢他?”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许郁枝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这件事,你有错,但你没有你岑姨说的这么不堪。我明天会找她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也不同意你们继续发展下去。” 她没说她的理由,可能是觉得季枳白这个年纪还无法听懂,又或许是她不想过早的让她看透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她说完,这件事在她那就真的翻篇了,她再没有提起过。 当时的季枳白只感觉庆幸,庆幸她和许郁枝相处的时间不多,她连对她的发火的欲望都没有。不那么熟悉的母女,彼此的感情都算不上深厚,遇到麻烦也是出于她是监护人不得不处理的责任。 可当多年以后,季枳白在这个社会里经历了许多事,遭遇了许多委屈后,才知道那是许郁枝对她的保护。也许是出于无法亲自照看的愧疚,也许是母女之间天然的亲情使然,但在无数个被这段回忆折磨的夜晚,她仍是很感激许郁枝那天的温柔,让她得已在悬崖边站稳,而不是直直坠落。 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潦草敷衍。 季枳白将近有四五个月没再和岑应时联系,等再有往来,已经接近寒假。她回鹿州拿高三下半学期参加征文比赛时获得的奖杯。 漫长的评奖时间让她几乎已经忘了她还参加过这场比赛,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因为和鹿州的牵扯,她对回去的期待甚至压过了获奖本身。 因这场在全国高校内举办的征文比赛含金量极高,校内每个年级组获得的奖杯份量也都极重。 学校决定在周五的下午,在学校礼堂举行颁奖仪式。 可遗憾的是,季枳白还是错过了那场盛大的颁奖仪式。她周五有一节无法缺席的课,下课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鹿州,也来不及了。她只能委托她的老师代替她去领奖。 虽有缺憾,但从学校公布获奖名单,让季枳白在校园群和同学群里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外,班主任还告知她,除了奖杯奖状她还可以领取一千元的扶持奖金。 这条特大喜讯之下,再大的遗憾也能全部弥补了。 已经成为半个大人,能独自返回鹿州的季枳白跟衣锦还乡般,即使跋涉的路途中无人知晓她是特意去领奖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雄赳赳气昂昂,浑身充满力量。 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签完字,领完奖,她还特意去了趟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眼被编入校志的那篇获奖作文。 那个被巨大的欢欣和虚荣支配的下午,季枳白悄悄拍了一张和书籍的合照,发了朋友圈。配图的文字是: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带着手机进学校的图书馆。 无数的评赞里,岑应时的“恭喜”二字似乎也没有那么突出了。 但少年时的叛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逆流而上。 她挨个回复了“谢谢”,好像并没有对谁特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仅仅是为了回应他的那一句“恭喜”。 从那天以后,他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似乎是确定了她会理他,对话的日常也从简单的三餐问候和闲聊课业,逐渐增多。 他避开了那个令她,也令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夏天,重新介入了她的世界。 渐渐的,他每天早上七点多,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那算不上短暂也算不上漫长的二十分钟步行里,风雨无阻地给她打电话。 无论她是否还在睡眠中,无论她那有没有即将迟到的兵荒马乱。他们彼此都享受着这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时间。 季枳白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那天她睁开眼看见满目银白时,他低声问她:“看见雪了吗?” 他明明身处在那个冬天也穿不上羽绒服的陇州,却在南辰下了一整晚雪的清晨,将她温柔叫醒,只为了让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还未融化的积雪。 她听见从耳机里灌入的穿过了整个陇州的风声,以及学生赶着上课时,那急促提醒避让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行走在清晨的松树下,踩着满地枯黄的松针叶,在她睡眼惺忪的困顿里,为想象到她不舍得雪景又困乏到半梦半醒间而反复挣扎的模样,低声失笑。 “等毕业后,带你去冰岛好不好?”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齿链一颗颗扭起合并的声音像她骑车经过的减速带,震得她耳朵微麻。 季枳白眼眸半睁,靠在抱枕上,听他又补充了一句:“芬兰、瑞士的雪景也很美,和我一起去吗?” 第48章 他的这个微笑, 令季枳白有片刻的不寒而栗。 她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一脚踩入水坑里的时刻。 雨水积蓄起来的水洼,并不起眼。而她, 正是低估了它的危险, 不小心浸湿了整个鞋面。那凉意如同水鬼,一沾惹生气立刻裹缠拖扯,一路从鞋底蔓延而上,将她瞬间瓜分。 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岑母失去反对资格, 可无非是削权夺位。一旦在权利上让她无可奈何,那结果自然就只剩妥协。 岑应时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的野心堪比月光所能笼罩之处。日落月升,潮汐浩荡。 季枳白没说话。 她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涩在它失去温度后愈发浓郁。 一杯喝尽, 她有些滚烫的心头终于重新冷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但并不是唯一的阻碍。” 岑应时没搭腔, 但他停下了 一切动作, 专注地看向她。 季枳白舔了一下上唇,接下去她要说的话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可她不想再逃避这个三年前并未彻底解决的问题。 “岑姨的许多想法我虽然并不苟同, 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也觉得不断学习不断变强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事实是,我花了数倍努力,我能抵达的地方也远没有你的起步高。” 这是家境和阶级决定的, 她无能为力。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岑应时,她可能无法违背人类在社会生存中的本性去舍近求远, 放弃程青梧这么大一个助力。 她家世好,父母皆是她的助益。娶到她,等于给自己的未来多上了一层保险,他永远都不会从云端跌下。 爱情算什么呢?能当水喝,还是能当食物裹腹? 不是她妄自菲薄,觉得自己配不上。 在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面前,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之心。她足够理智,但能看透本质的清醒之下,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悲观的心态,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难解的死结。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强大而完美的女孩,季枳白无法否认自己的这些缺点,这个在现代社会看来完全没必要的自我消耗。 可正是因为她的审视度势和谨慎,她的知进退和清醒冷静,才让她安然度过了她残缺的青春。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季枳白轻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我需要承受这些,在你挽留和追逐我的每个时刻,我都能说服自己在你身边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摸着已经凉透了的杯子,内心被创伤击溃的角落似重新撕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创面:“我们分手前,岑老太太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妈特意赶回来看她。” 岑老太太那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许郁枝从岑母郁宛清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动身回了鹿州,前去看望。 季枳白是在母亲上飞机前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许郁枝发了航班号和机票信息给她,叮嘱她前来接机。等汇合后,她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老太太。 岑老太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学识涵养高,眼界宽阔,待小辈更是慈和。 也许这其中也有她没能拥有自己孩子的遗憾和向往,即便是对远了好几层,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季枳白,她也能视如己出,给她和许柟同样的物质条件,同样的悉心教导,同样的严格培养。 她知道许郁枝作为单亲母亲的难处,但她绝口不提她对季枳白母女倾注了多少关照和顾恤。她小心地呵护着季枳白的自尊,也照顾着许郁枝的尊严与骄傲。 许郁枝记着她的恩情,哪怕季枳白高中毕业后离开了岑家,没了寄养的往来,她仍保留着逢年过节给岑老太太准备礼物的习惯。电话来往的频率虽然不高,但也保持着每个月起码有一通的基础频率。 岑老太太怕许郁枝太奔波,所以隐瞒了自己的体检结果,入院治疗。但在手术前夕,郁宛清出于各种考虑,仍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许郁枝。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对于季母而言会是一个多大的刺激。 季枳白在机场接到了许郁枝,两人都没有片刻停留,路上边走边说,赶去了医院。 来接许郁枝的路上,季枳白提前买好了看望岑老太太的鲜花和水果,可母亲仍是觉得不够,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里又买了些保健品。 到病房时,岑老太太正睡着。她床边守了一个陪护,郁宛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见二人进来,她接过礼品随手放在了一边,和她们出去说话。 老太太的手术安排在明早,从今天中午开始,老太太就要控制饮食,做手术准备。 郁宛清几句客气的场面话后,拉着季枳白的手,将她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埋怨她人在鹿州也不知道来家里做客,一边关心了下她的工作。 她也不是不知道季枳白在鹿州的古城开了一家民宿,但这种不入流的自主创业在她眼里等同于毫无保障也毫无前景可言的垃圾工作,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度时光。 可郁宛清极其擅长做场面功夫,那点瞧不上眼的讥讽被她揉在了未尽的话语里,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上的人自然是有资格高傲如孔雀的,季枳白后来想了想,岑姨还能花费精力做点遮掩的表面功夫,已经是很看得起她了。 她和许郁枝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岑老太太午睡起来。 病房里留了人,郁宛清便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郁枝在岑老太太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季枳白旁观着她给老太太梳了头,又扶着她去阳台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她和岑老太太的相处画面很和谐,如果季枳白的外婆还在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但她的长辈缘分实在疏浅,她从未体会过无条件的溺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入夜前,她们结束探视,返回叙白。 许郁枝在鹿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季枳白理所当然要照管她的住行。她把许郁枝带回了民宿,给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岑应时那几天刚好在出差,倒也省了季枳白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往叙白来。 晚上时,许郁枝如她所料的那般,来她房间小坐了片刻。 她不太干预季枳白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来了也只是像个旁观者做客一般,参观了一下她的领地。 季枳白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属于岑应时的东西,基础的换洗衣物她一直妥善收着,在许郁枝适应客房时,她又回屋藏了藏,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许郁枝的细心和洞悉力远不是季枳白能估量的,她还是从女儿卧房里,两个不同风格的枕巾上分辨出了她有一起同居的人。 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枕头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床头柜,在房间空间足够的情况下,有且只有一个床头柜,那这个柜子里会装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许郁枝没去查问她,那些零星半点的破绽和疏漏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接忽略。 她关心了一下民宿的经营状况,听季枳白说收益很是可观,还很替她高兴:“虽然民宿老板听着不如某些大公司的经理或总监的职务高级,但能把爱好发展成事业,起码比你每天半死不活地赚着那点精神损失费好多了。” 许郁枝守寡多年,虽然没有丈夫依靠,但好处是她从来不会被家庭被责任捆缚,她有大把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快速发展的社会。 她也从不承诺自己不会再嫁,无论要不要再进入第二场婚姻,都是她的自由选择。她也许会尊重季枳白的意见,但绝大多数的考虑仍是只遵从她的本心。 季枳白一直为自己没能继承许郁枝这强大又自洽的性格而感到惋惜,她对早已亡故的父亲已经模糊到完全记不清了,只能凭借着那点零星的回忆去问许郁枝:“我这优柔寡断和感性内耗的性格是选择继承了我爸的基因吗?” 许郁枝看了她好久,才温柔回答:“优柔寡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让你在一个问题上反复思考,再三斟酌,确保这个的答案是你想要也能承受的。可如果有一天,这个性格让你觉得困扰,你不妨克服它,让它无法成为你的阻碍。当然,这很难,否则也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这个说法。” 所有事情都具有两面性,你不能享受着优柔寡断的好处,又拒绝承受它带来的弊端。即便这个词语,本身就带了一种贬义。” 这种方向的思考令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的季枳白感到很新鲜:“那感性内耗呢?” “感性会让你对所有情感更敏锐,你能感受到比别人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也更痛苦的感情。它和内耗是相伴相生的,为什么那么多创作者容易出现情感认知或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是因为她们伟大的创造力需要消耗这一部分的情感和感知作为容器。”许郁枝猜测到了她可能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困难,开解得格外耐心:“你对空间和设计的敏锐灵感,不就源于你更能体会旅行者需要什么样的民宿吗?” 说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了季枳白刚刚提出的问题上:“你父亲是个很理智很聪明也很理性的人,你不像他,你更像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总是反复困在一个选择上。如何成长如何克服,是我即便教给你方法你也学不会的。” 因为,当你学会些什么时,你自然就会放弃一些东西。 第49章 这些不仅奚落她, 还讽刺了她母亲的话,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季枳白脸上。 她听着郁宛清愈渐走远的脚步声,却连当面反驳她的勇气也没有。 这也是她后来会猜测岑母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和岑应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谈恋爱的论据之一。 那天晚上, 季枳白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岑应时打了电话过来。 不同空间里的声音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比如在卫生间里,空间小,回音重, 声音会比较集中空灵。 但在车厢内,电话连接着蓝牙,有介质传播后,声音的维度似乎就打了一个折扣,尤其是她的情绪太过低迷, 即便是强打起了精神,还是令岑应时在第一时间听出了她的状态不对。 他起初还以为是他这两天太忙没能顾得上她, 不仅发了一份工作安排表还附带了详细解说。 她安静听着, 在他刻意想要逗她开心的语气里挣扎犹豫了很久。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可她思考后的结果是,最好不要。 在已经能看见结局的故事里,季枳白没必要再给他和郁宛清增添矛盾。 所幸, 那天的他尚有余力, 并未说出任何会引爆她情绪的敏感词汇。 而单方面进入倒计时的季枳白也格外珍惜能听着他声音入睡的这个夜晚。 她拎着包下了车,回到房间后,撒娇般央求他:“今晚不挂电话好不好?” 岑应时有几秒的犹豫, 但这犹豫并非是他不方便,而是他察觉到了季枳白今晚的情绪正在超脱他的掌控。 “当然可以。”岑应时合上文件,从酒店的书桌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没直接问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如此糟糕,在刚才的半小时通话时间内,他数次提起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她明显是遭遇了不想告诉他的事。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倾身从桌几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我整理下文件,做好归档,明天开会需要。你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是她曾经躺在他怀里时,搂着他脖子,点着他鼻尖说很爱听的那种语气:“电话不挂,我陪着你。” 季枳白确实很疲惫了。 这两日的奔波,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她放下手机,先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回来时,他听到动静,及时出声:“收拾好了?” “嗯。”季枳白握着手机上了床,发尾还有些湿,可她没耐心再继续吹干了。 “视频吗?”岑应时问。 季枳白摇了摇头:“刚洗完澡,不太方便让你看。” 她倒是有力气开玩笑了。 岑应时没勉强她,他也在床上躺了下来。 今晚的工作并没有完成,但照顾她情绪的事无法兼顾着工作一起做。他趁季枳白洗澡的时间,把工作分了主次,又区别了轻重缓急后,重新安排了时间。 平躺着看向酒店天花板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久违得没有过这种有限时间内只陪着她做一件事的放松。 他从头问起,问起她早上是几点起的床。 季枳白顺着他的话,将今天一天做的事洋洋洒洒地跟写流水账一样说了一遍。她刻意隐去了郁宛清的那一段话,直接说到了她回叙白后忽然感觉很累,累到她不想回房间,只想在车里独自待一会。 郁宛清和许母的那段对话本来就不是冲着她去的,不是当面发生的冲突,即使被她隐藏起来,岑应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哪怕以他对季枳白的了解,总觉得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却被他所忽略。 但就在他仔细摸着脉络理清节点时,季枳白打断了他:“我就是觉得我妈有点辛苦。” “老太太麻药过了后肯定会睡不安稳,但有护工在,应该也不会累到她。”岑应时站在她的角度,给她提了点建议:“照顾老太太的事,尽管交给我妈,你让阿姨空了过去看看就好,老太太会体谅的。” 然而这一句体恤,却像是捅了马蜂窝,她和缓下来的情绪再度凝固。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就在岑应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她说到这,困扰岑应时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除了季枳白,他也同样被困在了三年前。那场断崖式分手和无法挽回的决绝,像一把利刃将岑应时的过去和现在做了残忍的分割。 他没法停下来,也不会纵容自己停留在过去,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可漫天的大雪像是没有尽头,是他站在阳光下仍觉得冷冽无比的空洞和无措。 他有想过,是积年无法摆上台面的名分和正式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令她对自己心生厌倦;也想过,是他工作过于忙碌,忽视了她,令她没了等待的耐心;甚至,他还想过所有出现在她周围的男性,猜测她是否腻了他寻了新欢。 可都不是。 他们所有相关联的账号一一解绑,手机号码、微信账户等等一切通讯方式全被拉黑。 她义无反顾到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岑应时心头发涩,他看着季枳白说起这些时毫无波澜的平静,敏锐地察觉到这也许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目光从猜疑到笃定,几乎只用了短短数秒:“是老太太还是你母亲?” 季枳白笑了笑,也无所谓要不要全盘托出了。 以岑应时如今的心性和耐力,他绝做不出去质问长辈的事。 她当初为了免生枝节,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将这些她觉得屈辱的话尽数咽下,谁也没告诉。 可如今,她早已强大了许多,那些曾经过不去的伤害和被她反复咀嚼到脱敏的画面对她而言,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说,郁宛清的暗中讥诮只是一滩吞没她的沼泽,那真正将她推入深渊,决定斩断过去的就是岑老太太。 许郁枝留在鹿州一周有余,一直照看老太太到她出院。 季枳白那日也在。 老太太借口想吃糟羹,支走了许郁枝和郁宛清,只留下护工和季枳白在房间里陪着她。 她先是问起季枳白年岁多少:“我老眼昏花,记性比以前差了不少,只记得你二十岁出头,但不知道具体几岁。” “我二十四了。”季枳白回答。 “那是该找对象了。”岑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说:“你还记得我对你的期望吗?你是我当亲孙女一样带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教导阿柟的,也怎么教导的你。” 季枳白的心一沉,那种秘密即将被发现,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像深水中的水草,将她的脚腕牢牢制住。 “我记得。”她浑身冰凉,却仍是一字一句复述着昔日岑老太太对她的祈愿:“希望我长大以后,做一个正直向上的人。无所谓非要有多大成就,生活平顺安乐,身体健康,够吃够用够花费,不出错不脱轨,安稳一生。” 岑老太太仍旧清晰明彻的双眼看了她良久,才正色道:“应时是岑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孩子,他父母家境优渥,互相扶持借势才将岑家发展至今。他妈妈是强势惯了的,一开始觉得你够不成威胁,也懒得搭理。可一旦被她发现应时是认真的,她必然会将局面弄得十分难看。你难道忘了高三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了吗?” 郁宛清是个体面人,她骨子里都镶着优雅从容,但那是对外。在家里,她向来蛮横,就是岑雍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岑老太太一直都怨怪郁宛清当年小题大做,把俩孩子架得下不来台。 岑应时是男孩,也就算了。就算有人听说了这事,也只当笑谈。可季枳白不一样,她不仅是个女孩,还是寄养在岑家无依无靠的孩子,时间会抹淡人的记忆,但用小刀刻下的划痕岂是那么容易修复的? 这个社会对女孩的恶意实在太大。 郁宛清从未受过这种委屈,自然无法体会。可岑老太太曾经喜欢上有家室的岑老先生,即便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芳心暗许,便被流言鞭笞得体无完肤。 只是这些,她无法一一给季枳白解释,只能用最直接最有效的话直指她的痛处:“你难不成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按辈分来算,应时还小你一辈,即便你们同龄,可以后但凡有人审视你们的感情,都会拿这件事出来反复说嘴。” 这也是郁宛清最无法容忍的,她不会让岑应时身上沾惹任何污点。 “我知道你不是个心里特别坚定的孩子,你受不了这些的。”光是郁宛清一个人,就能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即便他们二人感情再好,可能一直如此牢固吗? 岑老太太有些说累了,靠着床头喘息了片刻。一直守在旁边的金姨见状,连忙将晾温了的水插了吸管递到她唇边。 季枳白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旁观者,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老太太把她心里的阴暗全暴露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她耳朵烫得厉害,面对着她的句句质问,所有的解释明明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什么都不图,可偏偏所有人都无法接纳她。 她不甘,也委屈,但另一方面,她知道岑老太太说的这些全是事实。而她面对这样的困境,已经很久很久了,却始终没有解决的方法。 “你也得考虑你母亲,她为你承受了很多。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这样的错误上浪费时间了。”岑老太太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几乎恳求道:“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话。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这样对你,对你母亲,对应时,都是一场灾难。” 第50章 当两个人的相爱被形容为一场灾难, 可想而知,这段感情遭遇的阻力会有多大了。 季枳白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怎么离开岑家的,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无力去探究, 岑老太太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那一刻,被毁灭的悲怆,被否定的不堪和被驱逐的无奈,都令她无暇旁顾。 她伤心得像是孤身走在漫无边际的大雪里, 雪景一尘不变,无论她努力走上多远,天地间唯一的那棵树永远都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始终无法靠近。 人的感受其实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缓缓冲淡,季枳白说起这些时, 语气很平静。三年的时光,足够她和过去和解。 现在回头看, 当时遇到一点打击就沮丧到仿佛世界毁灭的自己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而她过度情绪化的处理方式, 在当时看来是果决干脆, 可实际上很不负责任。 岑应时在某种程度上,间接承受了她恶劣情绪的转载和报复。 她知道自己不好受,但更知道如何能让他不好受。 断崖式的分手, 没得商量地坚决退出。 她删干净了所有他的联系方式, 也让他无法联系上自己。甚至为了躲避他,季枳白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回过鹿州。她跟许郁枝一起回了南辰,在那待了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怕被许郁枝看出点什么, 她没准还能在南辰待得更久一些。 等事情平息,她辗转回到了不栖湖,把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崭新的序白里。 这几年,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听到过岑应时的消息,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到哪都有人将目光倾注。无论是他本身的光芒,还是季枳白与他深刻交缠的过往,她身边总有人会不断地提醒她,她曾与那样一个少年深恋多年。 慢煮闷炖了一个多小时的佛跳墙终于被呈上了饭桌。 季枳白冷却的胃口似乎随着那浓郁醇厚的美味重新被唤醒,她没去看岑应时此刻的表情,而是拿起汤勺专注地品尝着那格外鲜美的汤汁。 岑应时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浓稠的汤,视线稍垂,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这一份上。 他已经彻底没有胃口了。 他也曾猜测过是不是郁宛清知道了些什么,可他被分手后的那几个月,郁宛清从未表现出什么特殊的举动。她像一条平直的单行线,每日如常的重复着她枯燥又单一的生活。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有他,从那天起被困在一个噩梦里,永远无法醒来。 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开始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她冷静到几乎以一种旁观角度说出这些话后,更先占据他内心的情绪反而是一种无力掌控的悲哀。 他总觉得时间还够,慢慢蛰伏,才能取得更大的赢面。 可就算是秘密恋爱,这也是他们之间一致达成的共识,既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减少横生枝节。岂料,这种隐藏和保护,反而成了一种慢性毒药,他们之间无一幸免。 岑应时甚至很难开口对她说声抱歉。 她三言两语的概括里,并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这让他想道歉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亏欠得太多,为她做得也太少。他的愧疚和心疼,早已不是区区一句“对不起”能够轻易盖过的。 轻微的饱腹感,终于填满了季枳白的苍白和空洞。 她用勺子搅了搅汤汁,对岑应时说:“你不必觉得亏欠或抱歉,从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发生。我那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唯一没做好的地方,就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能处理好我该解决的这一部分。” 由这段感情诞生的多疑敏感,她花了数年之久才慢慢修正。 这很没必要。 但当时困在那个牢笼里完全想不开的季枳白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入戏太深。 就如岑老太太说的那样,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错误上浪费时间,也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那样就已经太晚,太晚了。 “岑应时。”季枳白很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已经修正了的错误就不要再犯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次被原谅的机会的。” 她看着他,无比认真道:“我对过去做的所有选择都不后悔,它们也许有瑕疵,不那么的完美或正确,可都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季枳白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缓缓笑了一下:“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会埋怨你,也不会再觉得是自己不好,自己不配。我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你其实也可以去尝试一下,毕竟之前的那三年,也好好的过来了,不是吗?” ——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机械又规律。 季枳白在尝试着打印了几张文件后,确认这临时借来的打印机功能一切完好,才将电子版的合同打印出来一一归档。 从餐厅出来后,她就让岑应时把她和打印机送到了办公室里。 不用她找借口说些什么,在帮她调试过这台打印机,保证她能正常使用后,他便离开了。 她在打印机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在他及时出现的那一刻,她心软到默许了他索要的那个拥抱。 在去餐厅的路上,她甚至隐隐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会在他的寸步不让里逐渐动摇和退让。 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保护了她。 毕竟,在岑应时说出去领证这 句话时,她判断出他是认真的。正是这份认真,彻底触发了她的自我保护意识。 错误是该被修正的。 重蹈覆辙不是一个有清醒意志,有独自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该犯的。 她应该表扬自己,在面对无法抗拒的诱惑时,再一次守住了底线。 季枳白很清楚,这一次的拒绝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说得那么直白那么深刻,以她对岑应时的了解,他会尊重她的意愿,彻底退出。 哪怕,他后来始终一言未发。 季枳白关掉了打印机,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 她有点害怕独自回到房间,既怕自己胡思乱想,又怕自己后悔今晚的全盘托出。 潮湿的凉意从她的脚踝一路窜至小腹,隐隐作疼的生理痛渐渐蔓延成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绞痛。 她蜷在椅子上缓过那阵阵痛,在情况稍稍好转后,不敢再忽视这场大雨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赶紧收拾好了文件,回到房间。 等吃过止疼药,季枳白找了个电影,窝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正常情况下,吃完药后最多一个小时,她的生理期疼痛就能缓解。 她频频注意着时间,以往总是不够用的时间在今夜却格外充裕。影片的故事往前走了大半,时针才刚刚转过一小格,漫长得像是有神灵开启了时停,让痛苦在黑夜里无限蔓延。 季枳白默默地忍受着,实在太疼时她几乎都有些恍惚。 影片里的伴奏和音效飘忽得像是另一个房间里发出的声音,她不再分散注意力去关注剧情。 钝刀子割肉的疼痛在某种程度上让她的心理感到无比畅快,那是比加诸在精神上的凌迟要温柔许多的惩罚。 她闭上眼,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毛毯里。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一只鸵鸟,所以才保留了总喜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黑暗里以躲避危险的习惯。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一株伴生的大树旁的植物,不拘于是根野草,还是朵野花。她能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可又无法摆脱自己习惯依赖的天性。 胡思乱想间,她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想起了那天在便利店外遇到的流浪猫。 可能做一只猫也挺好的,脑仁不大,烦恼也能少一些。但如果天敌是人类,她不确定她能不能活过一个春秋。 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她渐渐犯了困,将睡未睡之际,忘记静音了的手机忽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吓了她一跳,季枳白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接起放在边几上的电话,喂了一声。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虚弱嗓音令沈琮下意识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没有打错电话后,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身体不舒服吗?” 淡淡的磁性嗓音透过听筒,季枳白清了清嗓子,否认道:“没有,可能是差点睡着了,声音才会听着有些奇怪。” 她顺手暂停了电影,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是时间确定了吗?” 沈琮轻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明天下午可以吗?” 虽然季枳白否认了身体不舒服,可她的状态听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季枳白也听出了他没彻底放心,弯了下嘴唇,轻笑道:“完全可以。” “周六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沈琮给她提供了一些选择:“烧烤、小火锅、披萨、炸鸡等?” 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好像都不是很健康。” “烧烤我好久没吃了。”她打起精神,问了问周六都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交谈间,她自己揽过烧烤这一项:“我这里工具都是现成的,带过去也比较方便,这些可以交给我。” 确认沈琮和他的朋友有其他露营装备,季枳白没坚持,她边随手写在便利贴上,边快速列了一些准备清单。 沈琮听到她那端唰唰作响的纸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恢复活力了?” 第51章 沈琮的这句话, 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季枳白的世界里传出了极大的回响。 她很不想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总是不能很好地处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 她原地坐了片刻, 一晚上都没暖过来的手脚在民宿的恒温控制下,终于渐渐泛起了暖意。 季枳白合上电脑,把便利贴稍作整理,一张张贴在了电脑机盖上, 以防忘记。 她没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怨自哀里,起身拿了睡衣,走入浴室。 热水冲淋下,潮湿大雨附着的寒冷顷刻间烟消云散。 季枳白闭上眼,仰面迎接着落在脸上的水珠。那微微的坠落感, 从她的眼皮、鼻梁、嘴唇,再一路沿着她的下巴滑下脖颈。 她听见漫天的大雨降落在她周围, 将她所处的地面打湿。她被水汽包裹着, 在一潮又一潮的热浪里, 因为有些缺氧而微微张开了双唇。 水珠溅落在她嘴唇周围,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做的很好! 她在劝诫岑应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时,又何尝不是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呢? 有时候, 她甚至卑劣的希望, 岑应时能犯一个触犯她底线的错误,让她不必纠结悔恨错过了他今后的人生。 可他没有。 所有的不安,全是她给自己加诸的枷锁。 她闭着的眼皮颤了颤, 可那又如何? 错误不是她一个人犯下的,她今晚选择了切割干净,就是重获新生的开始。 她早该在三年前就把这段感情了断彻底, 做什么藕断丝连,一直纠缠到了如今。 就如她今晚和岑应时说的那样,她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这段过往,就在今夜悄悄地埋葬在这场大雨里,再不要怀念了。 —— 第二日,艳阳高照。 一场洗涤一切的大雨过后,不栖湖的天空澄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镜面。 季枳白一大早便觉得神清气爽,吃过早饭后,她甚至有心情沿着不栖湖的河岸走了半圈。 回来时,她经过前台,特意问了一下俞茉:“3012房间退房了吗?” 俞茉的记忆力不错,不用去系统里确认,很快回答了她:“暂时还没有。” 季枳白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上午,照旧是流程式的工作。 她筛了一遍民宿邮箱里接收到的邮件和求职简历。 在各种社交平台如此多样化的今天,电子邮件早就成为了过去式。可因为民宿的对外名片里她仍坚持保留着邮箱这种通讯方式。即便很少,她依旧能收到一些顾客发来的感谢信或增加改进的意见薄。 当然,还有大部分是挟带广告的垃圾信件。 正式进入午休前,沈琮在微信上给她推来了一张名片。 名片的昵称叫方敏。 不出意外,对方应该就是今天要来面试的求职者。 添加完对方后,方敏立刻发来了一份她的简历,并询问下午哪个时间段适合她过去面试。 季枳白这才想起,她昨晚只和沈琮约了下午,却没细约具体的时间。她按自己今天的工作安排,给出了下午三点的这个时间段。 方敏回了一句“收到”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 季枳白趁午休时间看完了对方的简历,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方敏的工作履历还是优秀到令她大吃一惊。 阅读完简历后,她又从对方的头像进入了朋友圈,试图先了解一下方敏的性格。 可惜,一无所获。 她的朋友圈里一片空白。 因为对方的这份优秀,季枳白格外重视这场面试,就连场地也从办公室更改到了休息室。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面试正式开始前,她先在窗边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出现得十分合理的沈琮。 拜上回参加许柟订婚宴的经验所赐,他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最靠近民宿的停车位上。 方敏从副驾的位置下来,和他轻声交谈着什么,一起走入了民宿。 很快,休息室的门扉就被敲响,早就接到季枳白吩咐的俞茉领着二人走了进来。 原本还想装一波淡定女老板人设的季枳白被迫改头换面,亲自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上前去。 沈琮和她打了个照面,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就落在门把手上,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们先聊,我去外面转一圈。” 季枳白的寒暄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他了然的眼神已经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着说道:“正事要紧,我稍候片刻没有关系。”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季枳白也不勉强,她转眼看向俞茉,吩咐道:“你带沈经理去大堂的休息区,找个安静环境好的位置。我这里还有事,你替我照顾好贵客。” 话落,她重新看向沈琮:“那你稍坐片刻。” 沈琮笑了笑,微微颔首,跟着俞茉重新下了楼。 季枳白重新回到主导位后才看向方敏,后者大方一笑,很正式地将个人简历亲自递交到她手中。 季枳白接过来翻了几页,见和电子版的没什么区别,她也不浪费时间,在方敏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你的工作履历很优秀,说实话,你来我这,算是屈才。” 方敏想来也是知道沈琮和季枳白是好友关系,她的个人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便干脆地回答道:“我的婚姻状况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的前夫为了不离婚,让我没法在鹿州待下去。但为了孩子的抚养权,我不能失去工作,也不能离他太远,只能就近选择。” 季枳白颔首,算是知道了她不得不放弃在鹿州工作的原因:“民宿和酒店的运营方式有些区别,你看我又要兼顾管理又要做人事工作就应该明白,序白的规模体量不算大,店长的工作职能甚至有些模糊,不像你做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只需要服务顾客就好。” 方敏略沉思了数秒,回答她:“在我看来,两者的本质都是服务客户,就算有分工上的不同,我也能很快适应。”她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上学的时候很爱看小说,会去做酒店服务行业也是受了我最爱的那本小说的影响。但实际工作后,我发现酒店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和要求行为规整,程序正确以及规范同化的酒店相比,我更喜欢少一些拘束,多一些人性化和创造力的民宿。” 季枳白原本担心的也是她因为目前所受的困境影响,屈于现实才向下选择序白。一旦她抱着这样的心态,即便她留下来,也不会长久。 那即便她再优秀,季枳白也不想浪费时间让序白做她过渡的踏板。 方敏显然也知道季枳白会顾虑什么:“我选择过来之前,和沈经理了解过序白的情况。我很敬佩您,也十分希望有机会能跟着您学习。” “学习倒是谈不上。”季枳白笑了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来:“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这场面试,从进门,聊薪资待遇,到一拍即合,全程没超过半小时,堪称高效。 季枳白亲自领着方敏下楼,交给俞茉,让她带方敏参观一下序白,做个简单的了解。 她刚要去休息区找沈琮,对方先一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琮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车里取了一下特意带给季枳白的甜品。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他走上前,语气颇有些意外:“谈好了?” 季枳白负手在后,等着他走到了面前,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会留下。” “如果不合适,我一开始就不会浪费时间。”沈琮一语双关,也不管季枳白听懂了没有,他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甜品盒:“空中酒廊新出的甜品,我每样都给你带了一个,不知季老板有没有时间赏脸和我吃个下午茶?”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季枳白伸手作请:“自然是有的。” 季枳白把沈琮带到了二楼的露台,这里的风景仅次于观景台,不仅人少安静,半遮蔽的落地窗还能过滤掉从不栖湖湖面上吹来的冷风。阳光落下来时,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她让沈琮稍坐,自己折回茶水间磨了两杯咖啡端上去。 空中酒廊的甜品在甜度控制上堪称完美,吃多了也不会觉得腻。所以在咖啡上,她并未选择美式,而是磨了焦糖烘焙的咖啡豆加了奶,做成了拿铁。 她把咖啡端上来时,沈琮已经把甜品一一拆盒。 他上前搭了一把手,开玩笑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你说的僧面和佛面各指的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听着像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沈琮一上来就把刚才的话题接了回来,季枳白愣了一下,险些没想起来她当着人家的面说过什么。 她错愕的反应像是视频掉帧,有很短暂的停滞感。 他忍不住垂下视线,多看了她一会:“僧面像是说的方敏,那佛面说的应该是这些甜品?” 季枳白这会可不会承认,她避开沈琮的视线,把托盘里的咖啡端出来推至他面前:“我自作主张磨了拿铁,不过都没加糖,你试试。” 沈琮看见咖啡时就知道加了奶,他端过咖啡抿了一口。拿铁比起美式自然多一份醇香,牛奶中和了咖啡豆的苦味,将焦糖的浓香提取到了极致。 他算不上喜欢喝咖啡,但她做得拿铁,他倒是赞不绝口。 不过即便是夸奖,他在尺度上也把握得刚刚好,既显得真诚又不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茶歇过半,即将西落的阳光刚好跃过屋顶落在沈琮的侧脸上。 第52章 季枳白没忽略他昨晚在电话中袒露的担心以及刚才见面时, 他第一时间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遍的关切。 如果不是为了确认她的状态,他可能都不会多此一举走这么一趟。 沈琮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见你状态不错, 我也放心了。” 时间已经不早, 从不栖湖返回鹿州还需要两个小时。方敏搭了他的车过来,他还得负责把人送回家。 “我可能得先走了。”沈琮抬起腕表,用指尖点了点:“为了下午过来,我还和同事换了班。得在他交班前, 赶回去替换他。” 季枳白在他频频看表时,就猜到了他准备走。闻言,她站起身,送他下楼。 方敏已经在大堂的等待区坐了片刻,见二人走过来, 她拿起包,和即将成为新同事的俞茉还有季枳白告辞。 “不着急, 我送你们到停车场。”季枳白笑了笑, 边走边和方敏确认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来序白报到。 “下周一。”方敏说:“我收拾收拾, 到时候直接搬进员工宿舍。” 季枳白记下时间,目送着两人上了车。在车驶出停车位时,她往后站了站, 对同时看过来的沈琮挥了挥手:“周六见。” “好, 周六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琮的车汇入主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转身回去。 天色渐暗,正在下山的太阳也不复正午时的温暖。阳光洒在皮肤上,还未来得及散发热度, 就被从湖面上吹来的凛冽的风在瞬息间带走。 季枳白搓了搓手心,加快了步伐。 在快走到民宿门口时,她想起了岑应时,不知道他退房了没有。她下意识抬起头,往3012房间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房间窗帘紧闭,不知是入住了新的住客,还是他没有退房。 如果没有…… 想到这,季枳白有些忐忑。 从她的视角看,她似乎又是单方面的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岑应时并未对她的那些话给出确切的回应。 要是他退房离开,季枳白还能当作他是默认了他们之间的这个结果。 可她知道,这件事并未彻底结束。起码,在岑应时点头之前,都不算结束。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脑子里刚起了这个念头,被惦念的人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伴随着她手机铃声的响起,属于岑应时的车也从环岛驶入,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季枳白转过身,看着岑应时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手机的来电也在他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被他顺手挂断。 岑应时揿下车窗,看向站在车旁的她:“车修好了,你现在有空吗?我送你过去。” “这么快?”季枳白下意识往停车场张望了一眼,属于她常停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昨晚的那顿晚饭吃得太过震撼,以至于她都忘记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可是…… 季枳白往车里看了一眼,大部分情况下,岑应时自己开车,那车里多半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帮忙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前提下,她却还在思考昨晚刚拒绝了他,那等会的独处该怎么办。 岑应时耐心等了一会。 她的沉默被他自动解读成是为难,他垂了垂视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是不想和我去,也可以等明天。我让简聿送你过去。” 话落,他又怕被季枳白误会了他的动机,徒增困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提车必须要车主签字,我就直接给你送过来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季枳白也不矫情:“那你稍等,我去拿件外套。” 岑应时点了点头:“我靠边等你。” 季枳白很快拿了外套折返,车内暖气充足,她并未穿上外套,而是将大衣折起来放在了膝上。 她系完安全带,不经意地一瞥之下,才发现他西装革履,像是刚从公司下班过来。 不栖湖和鹿州的车程近两个小时,他一天之内往返,光是路上就要花费四个小时。这对时间就是金钱的资本家来说,不可谓牺牲不大。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今天上班去了?” “嗯。”岑应时专心盯着路况,没去看她:“休息一天是极限,今天必须回公司去处理一下工作。” 季枳白想起她回去拿外套时,俞茉特意跟过来汇报的3012房间的情况:“岑先生又续住了一晚,还未退房。” 她闻言,也只是脚步一顿,没什么情绪地交代了一句:“后续无论是退房还是续住都不用告诉我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在车辆驶入国道,前方的路况开始空旷起来后,岑应时侧目看了她一眼:“昨晚听你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很抱歉,在三年前你遇到这些糟糕的事情时,我没能保护你。甚至,这件事在我们分开的三年后,我才知道。”他语气有些低沉,嗓音里的沙哑像是失眠了一整夜没睡,充满了疲乏的沧桑。 “这不怪你。”季枳白目视前方,淡声道:“客观来说,是我选择没告诉你。” 当时,她沉浸在悲伤和歉疚的情绪中,迁怒了毫不知情的他。是她自己选择了体面离开,隐藏了这部分的事情。无论她再如何意难平,她也从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 她不说,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在怎么都联系不上你的那段时间里,我调查过你在离开岑家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可一切风平浪静,我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也是他后来会接受,是季枳白主观意愿上和他分手的主要原因。 她每一次提分手,都真诚得让他觉得恐惧。 “我跟我妈回南辰了。”季枳白转头看着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怕看见你,又功亏一篑,所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鹿州。” 岑应时牵了牵唇角,露出个几不可查的笑容来,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去南辰找过。” 在季枳白提出分手的一周后,在他调查过所有原因却只得到唯一一个答案时,他去了南辰。 他没见到季枳白,许郁枝告诉他:“枳白说是看民宿这么久没出去过,想休息一段时间去旅游。她跟我来南辰待了两天见了见朋友后,就出去了。” 在完全不知道许郁枝也是知情者之一的前提下,岑应时没有任何怀疑,就离开了南辰。 他一边为自己找了出差路过的合理理由,一边还要遮掩季枳白的异常状态,在确认她是安全的,只是在躲避和自己联系后,他没敢暴露意图。 季枳白蹙眉:“你去过南辰?” 她在南辰待了很久,许郁枝从没提到过她见过岑应时。 她的诧异,令岑应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的隐情。许郁枝是推手之一的可能性,他几乎是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打开了音乐,及时做了打断:“路面噪音有些大,这个音量可以吗?” 他用调节音量转移了她的注意:“我知道你在逃避我,当时正好赶上有个机会,你还记得在我们分手前我们吵得最后一架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们会分手的原因从来不止一个,而是这么多年来,一丝一缕汇聚成的一团巨大的毛球。他试图找到结点,解开它。而她却总想着找到出口,远离它。 起码在这件事情上,岑应时比她更有走下去的决心,也比她对两人的感情更负责。 “薛进提前去了国外岑家的公司替我摸清底细,你知道我在国内,一直受到我父亲的掣肘。他对我向来是挫折教育,所以我很难在他的手底下铺开势力。他察觉到了我的野心,也许是觉得我年轻气盛,还不够资格坐稳大局,有意打压,将我困在了鹿州。” 这也是他的事业困境所在。 岑应时想绕开岑雍的封锁,就势必要去到一个他的手掌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在国外的那一家公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布局良久,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抽掉了那张鬼牌。在混乱的局势里,如愿被派遣至国外,成为空降过去的领导。 安插自己的势力和棋子,将整个公司的业务收入囊中,再扩大版图。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以及可以和岑雍平起平坐的资格。 可当年,他提出要去国外三年时,季枳白的反应很激烈。 如今回头看,岑应时自然能看明白她在恐惧什么。她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在相爱,他一旦离开,几乎宣判了他们的提前结束。 哪怕岑应时解释过原因。 他们不得不分手,不得不冷却这段感情也正是因为这张弓拉得太满,弦也绷得太紧。这不是他或季枳白之间谁造成的,而是他们共同走入了这个困境。 他当时已经取消了这个计划,为了不让这番布局浪费,他才会频繁出差,把重心放回国内。 可惜,再努力,还是无法两全。 “这些话,我本来在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夕阳彻底沉落,天空蒙上了淡淡的雾色,车内的氛围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无比立体。 岑应时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仅一眼,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车前的路况上。 “分开了三年,我不确定你是否和我一样,还想着能重归于好。我费尽心思,让许柟把订婚宴放在序白,创造一个重逢的机会。”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的唇角冷漠又讥讽。 “我被断崖式分手,你不知所踪,我也得不到一句理由或解释。我只能自己猜,猜原因,猜做错了什么,每晚都在反省,每晚都在愧疚,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之间难道就不值得把话好好说清楚吗?一句好聚好散,让我不要再来打扰你,就算作是我们这些年感情的结语了。” 第53章 昨晚, 岑应时整夜没睡。 和衣躺在床上时,混乱的思绪像跳跃在时间长河里。每一个阶段都不会停留很久,可每次停留, 就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下当下时光里最深刻的记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而他感情里的老师,也是个一知半解却佯装自己无所不能的小白。 她和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反正,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他的关注里, 闪闪发光。 即便他面对着拥簇交错的人群,他也能在万千副面孔里第一时间看见她。 岑应时第一次感受到分别,是结束高考后的毕业典礼上。 她穿着写满了同学祝福语和签名的校服,踮着脚,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签字笔递给了他:“嗨,隔壁班的这位岑同学, 你也留个名吧。” 岑应时回过头, 看见的就是她狡黠的目光和过分灵动的表情。 她身后, 是旁观着这一切正跃跃欲试的少女们。 饶是在前一晚,她翻窗丢了本同学录,逼着他写完整整一页的毕业寄语, 他还是接过了笔。 也不知道她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校服正反面几乎没有空着的地方。 他眼神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季枳白见他迟迟不下笔,翻出校服里衬的空白处, 努了努嘴:“这里还没人写过。” 为了将就他的身高,她边翻过校服的衣摆,边屈膝顶胯, 把自己送得更高一些。 然而这个位置和角度,即便岑应时俯身,也还是很奇怪。 他干脆屈膝,半蹲在了地上,手指去固定她的校服衣摆时,不小心按住了她的。哪怕季枳白抽走的足够快,还是被围绕在他们附近的旁观者看到,发出一连串起哄的叫声。 那会岑应时的脸皮还没那么厚,在季枳白坦然大方的反应衬托下,低着头却红了耳朵的他纯情得像是不知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喜欢的一张白纸。任由她亲手执笔,写画寻常。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思考数秒后,抬起头征询她的意见:“想要什么祝福语?” 季枳白想起昨晚逼着他写了满满一页的祝福语,十分想笑。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随便写个什么,但等会别的女生再找你写,可不能答应了。” 岑应时这才了然。 她是来彰显主权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签字的时候刻意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快速落笔写了“puppy,永远追随你”,旁边还跟了他自己的名字——岑应时。 他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得意,又怕她毫无防备把这句话坦露给所有人看,在把笔还给她时,奉劝了一句:“没人的时候再看。” 否则,岑应时暗恋季枳白的大新闻,怕是能在他们毕业后传遍高中的校友圈。 晚节不保。 可季枳白没往这个方向想,她捂着衣摆,满脸犹疑:“写我坏话了?” 岑应时哭笑不得,只留给她一句:“差不多吧,反正会让你出尽风头。” 季枳白在岑老太太那寄养了好几年,还是适应不了岑应时开玩笑的节奏,他的冷幽默和正话反说每每出其不意,找不出任何规律。 但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一不小心名垂千史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她接过笔,转头奔回了身后还在等她的同学身边。 那堆叽叽喳喳的起哄声里,她死死捏住衣摆,从树荫下奔跳着踩进了一片片碎金构成的光影里。 岑应时和同学走出好一段路后,仍能听见她的嬉笑声。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她,阳光将她发顶的碎发挑染成了一簇簇流淌 着青春的鎏金色。她束在脑后的马尾正随着她的蹦跳嬉闹,在她耳朵旁一荡一荡,像笔刷一般在他心底的缝隙里绘出了那个年纪那段青春该有的图画。 他不知道季枳白后来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句话,也不知道她看见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可在大一那年,他们恢复正常联络后的某一个深夜。 她挂断视频后,悄悄地冒出了一句:“帮我改个备注。” 他发去一个问号。 季枳白说:“大白这个昵称只属于我的好朋友。” 他刚熄完灯准备休息,满室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白到有些刺眼。 岑应时将那句话反复看了数遍,平时只有运动后才会逐步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如擂鼓般缓慢且有力地一声声奏响。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过什么,他还是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一些行为,一些脱口而出的话而怦然心动到难以自抑。 他问:“你想改成什么?” 季枳白没说话。 起初,岑应时还以为她是在思考,可漫长的等待里,她仍是一言未发。 这样的沉默不亚于是默认了他的某种猜测。 他很识趣的自己改好了备注,截图发给了她。怕她不懂“puppy”在他这里的含义,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毕业那天,写在校服里的那句话你看了吗?” 季枳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也同样改了备注,发了截图过来。 她给他的备注是——personal domain。 私人领地。 那一刻,宇宙同频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共振至他的灵魂。 他珍而重之地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满室黑暗里,他却不觉得黑夜是幽暗的。他像一颗在宇宙里漂浮着的行星,他置身星光中,看见了萦绕着他的点点星光,全是她一颗一颗撒下的。 随后,便是很漫长的异地恋。 曾经苦于无法见面的两个人又何尝会知道他们觉得辛苦的这四年会是这段感情里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岑应时的学业很紧张,相比季枳白闲散的大学生活,他总是很忙。校里校外,是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课程。 和她视频或者通话就成了他一天内唯一的放松。 他不太关注身边的同学是怎么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季枳白在说。 她总是庆幸他的情绪稳定,给他们的异地恋减少了不少难度。 她和他说起她的室友:“他们高中的时候约好了考同一所学校,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隔了大半个中国,只有放假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 岑应时边划资料里的重点边对她说:“那他们比我们好,我们放假了也不一定能见到。” 高中毕业后,季枳白大半时间都在学校里,放假了也不用再回鹿州,而是去南辰。南辰和鹿州虽然不算太远,可想要见一次面却也很难很难。 尤其是岑应时,学习的行程太满,即便郁宛清没有特意去盯他的行踪,也能大概掌握他一整日的行程。他想钻空子,可能长十八个心眼都还很困难。 视频里,她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岑姨的掌控欲怎么这么强啊,以前好像也不这样。” “以前也这样,不过分阶段。”岑应时停下笔,看着装在手机框里小小的一个她:“我两岁就开始启蒙,在上小学前,就一直在接受各种类别的爱好培养。音乐、运动、航天或者军事。” 基础的外语和礼仪等,就更不用提了。 季枳白:“那你被培养出什么爱好了?” “赚钱?”岑应时也不确定,他家境优渥,对钱其实并没有太大概念。它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种数字,一种交易货币。 可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一点投入能撬动一大笔资金后,那种钱币落袋的满足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的胜负欲和成就感。 岑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比强行把他按头在某一领域碌碌无为,能发现他的特长和喜好,再将它发挥到极致,这才是岑家的精英式教育。 “初高中这六年对我而言,反而是比较轻松的。”岑应时闭了闭眼,长时间的用眼过度令他眼睛有些酸涩。 视频那端,季枳白也放轻了呼吸。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她绕开了这个方向,继续和他八卦室友。 “我刚才还没说完呢。”她拆了一包薯片,边嘎吱嘎吱嚼着边说道:“昨天我室友问我,问我平时跟你会不会吵架。我一脸茫然,还反问她,每天能说话视频的时间这么有限,怎么还舍得吵架啊?” “她说我不懂,她和她男朋友打个游戏能吵,陪个自习也能吵,一天到晚只要在呼吸就一直能吵架。” 岑应时睁开眼,也有些困惑:“原因呢?” 季枳白说:“打游戏的原因可就太多了,打输了就容易有脾气,谁再火上浇个油,能直接冷战拉黑一星期。但平时的话,他们挂着语音有几分钟不说话,也能生气起来。一个要说你现在都没话和我说了,一个会回,有必要一直说话吗?然后就吵起来了。” 彼时,岑应时还觉得这对情侣有些不可理喻。 可从高中走入大学,从一个每天见面的稳定频率骤然变成了异地,无论是女生的安全感缺失还是男生进入新的环境后会蔓生的冷淡,都是这段感情发生质变的导火索。 他站在上帝视角,去看他们的问题时,能很快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所在。可相同的情况放在他和季枳白身上,他未必能做到如此清晰客观。 他也始终引以为戒,从不懈怠。 但在他们都大学毕业后,最先面临的,还是何去何从这样相同的问题。 季枳白口中的室友,这段从高中就秘密交往三年,迈入异地的恋爱长跑,在大二的下半学期就悄然画上了句号。 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季枳白还一时热血上头,陪室友去了男生所在的城市,亲自去质问已经变心了的男友。 第54章 至于那次事件的后续。 两个女孩冲动之下没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已是万幸, 岑应时在看见季枳白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时,怒火先消散了一半。 按季枳白当时的形容是,他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展开翅膀时, 能将保护圈延伸出两里地。 岑应时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给季枳白吃了一记暴栗。 在她的同学面前,他还记得要给她留个面子,暂按下了怒火打算秋后算账。 他先带着两人去吃午饭。 得知她们一大早已经去过一趟男生的学校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剜了眼把头埋在碗里不敢抬起来的季枳白。 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不仅一个字没听,还敢谎报军情。 但眼下,解决问题才是最首要的。 岑应时问:“人见到了?” 她的室友还没开口,季枳白先按耐不住了:“没有!那个渣男不仅不接电话,还手机关机!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你把嘴闭上。”岑应时收拾完季枳白, 才继续问道:“他室友或者同学,你一个都不认识?” 她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一个是有微信, 但对方也不搭理我们啊。”季枳白语气愤愤的:“这渣男从听到我室友要来开始就怂了!” 岑应时按住她的发顶, 把季枳白的脑袋转了回去:“你专心吃饭。” 也许是察觉到他饱含警告的眼神是认真的,接下来的对话里,季枳白再没敢随意插嘴。 问题虽然有些棘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岑应时给了两种方案, 一是混进男生的学校,直接去宿舍楼下找他。二是,通过游戏里的熟人带话或他找人把男生带出来。 前者会费些功夫, 且容易把事情闹大。后者稍微麻烦一些,但能精准解决男生拒绝见面的问题。 季枳白的室友到底还是心软,从游戏里筛选了可能和男生同一个系且经常一起组队的玩家传了话, 终于把人约了出来。 地点就约在火车站附近的奶茶店,这倒省了岑应时还要送两个女生过去赴约的功夫。 男生过来时,还带着一个室友同行。 这种场面,除了当事人双方,最好谁都不要在场。 他牵着季枳白退避到邻桌,一个既能看见现场还能听到大概,还不会被殃及的位置。 奔波一天,他总算有机会和她独处。 处理事情时的沉稳和煦瞬间褪去,要不是顾及着邻桌就坐着她的室友,岑应时大概率是要把她逼到角落里,捏着她下巴质问的。 不过站在季枳白的视角去看他,可能也没有比凶神恶煞好到哪里去。 “你知道你这么冲动莽撞,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季枳白是真的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坐着火车过来,会遭遇什么:“我们之前出去玩,不也为了节省时间搭过晚上的火车吗?” “我在起码我能保护你,你们两个女生趁夜离开学校,学校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旦路上发生什么危险,报警都来不及。”岑应时不是危言耸听,即便他认可季枳白有一定的安全意识和出行经验,可意外之所以会是意外,就是出乎于人所能考虑到的所有事情之外。 而她们的这趟旅程,没有任何保障。 况且,季枳白也不是和室友出来旅游,而是为了室友去跟她的前男友当面讨个说法。这类极容易引爆冲突的事件所能隐藏的隐患更是无法估量。 “我会实时跟你汇报啊。”季枳白挽住他的手臂,将脑袋靠过去:“我们好难得才见上一面,不能好好说会话吗?” 她一撒娇,岑应时就心软。 道理可以慢慢教,但晚上七点,他就必须离开哈城回到陇州。距离他们这一次分别,已经不满三小时了。 那个下午,一场出乎他人生预料之外的见面,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印象十分深刻的痕迹。 他不记得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但在无比珍贵的三小时之内,时间一分一秒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他记得他把玩着季枳白手指时,指腹轻轻捏过她手指关节和纤长手指的触感。 她的皮肤细白柔软,像上好的真丝绸缎,指腹推拉之间能残留下格外细腻的肤感。 她起初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被他在桌下牵住手时,也任由他揉捏把玩。 他们太难见到一面,岑应时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他会抛下一切只因为担心她,而匆匆降临。 那种愉悦,是她说了一会话便会发自内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一遍“我好开心”。也是她千依百顺,格外柔软的凝视和依赖。 从没有那么一刻,令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心依偎在一处。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视距离无视空间,心之归处便是栖巢。 那天下午,从玻璃窗外落进他手心里的阳光,和她的笑容温度一样。 而此后的每一次见面,都无法再复制这一天的义无反顾。 生活重归平静后,季枳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提起她室友的近况。 岑应时没有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过度规律化的生活令他除了自观,只能顾及到季枳白。她像一个降临在他世界的窗口,让他获取了无限的生命力,以及感知在他精神上从未点燃过的人间烟火。 那个学期结束,季枳白像是忽然想起了还未给他连载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局。在假期回家的路上,她喋喋不休把这段故事划上了句号。 对话的终点是她叹了口气:“听说这次回去有同学会呢,他们班级的规定很变态,不去参加的同学要负责买单。以她那一毛不拔的性格,他俩估计得在同学会上碰面了。” 岑应时难得有些好奇:“那你是希望他们再见面,再有续集还是希望你室友能快刀斩乱麻?”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也许是代入了自己,她久久没有回答。 岑应时没追问她的答案,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做不到换位思考,但自负地觉得起码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命运总爱和他开玩笑。 大四学期开始,季枳白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 他们也难逃面临同样的选择,是毕业后分手,还是孤注一掷赌上一把。 也许他们分手的导火索就是走到这个命运的交叉口时悄然埋下的。 季枳白实习期是在大学所在地度过的,毕业前夕,她跟着室友一起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也正是那段时间,她的焦躁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现实和理智都告诉她,岑应时无法离开陇州。 他也为此思考着如何解开他们的这个困局。 他不希望季枳白放弃她的人生规划来屈从他,哪怕她的规划里似乎从没有确切的指向。可同时,他也做不到背弃自己的家族,辜负父母二十多年来的培养。 无论是考虑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能一甩手把罪孽和责任扔给季枳白负担。 想反抗岑雍,当然很容易。 他摆烂也好,不作为也罢,就算为爱奔逃,顶多在岑雍大发雷霆时被岑家接回鹿州。族老长辈们轮番给他讲道理,软硬兼施下,他只要低头服软不会有任何损伤。 可季枳白不同。 她势单力薄,无所依仗,光是一人一句斥骂就足以将她贬入尘埃。 她会面临什么? 在岑家的有意针对下,她或许连前途也会毁了。 他们面临的,本就是一座仰头都看不到山顶的高山。 在岑应时的无数次演算下,他唯一能两全的方式,就是他去往溯洲,去一个和季枳白相邻的城市。即便这个选择,实行起来会很困难,但起码可以让季枳白不做任何牺牲。 这是他们彼此一起应对的,第二次危机。 第一次是毕业旅行的那场私奔,那这一次就是选择如何继续走下去的命运路口。 他如实告诉了季枳白他的打算,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凌晨四点,才挂断了电话。 就在岑应时逐步开始着手准备时,岑雍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巨大。 而他的父亲之所以会认为他野心勃勃,可那份野心却无法担起他的前程,需要好好磨练的想法也是由此而来。 排除岑应时的私心,溯洲是最没有发展空间的选择。 在岑雍眼里,他空有抱负,却没有长远的眼光。在岑家如此悉心教导下,除了喂养出滔天的胃口,却没能真的让他学会脚踏实地。 这在他们这种不是纯粹商业交易的家族属性构成中,是为大忌。 季枳白甚至因此和他失联了一周,如果不是岑应时及时察觉,让慎止行给她发过消息,她恐怕要亲自前往陇州去验证他的安危。 也正是这一次的失联,激发了她的恐惧。岑雍的这场威吓,他扛住了压力,可季枳白却溃不成军。 她来了陇州,拉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时,她甚至微笑着向他伸出双手索要拥抱:“我想了想,反正我自己在那也过不好,干脆来投奔你吧。我这滴小水珠在哪工作打拼都无所谓,反正都要汇入洪流里。没准在你的势力范围内,我还能狐假虎威,混得更好呢!” 可那会岑应时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你怎么会是小水滴呢? 你明明是能更改山川流向的雪山神水啊。 —— 温柔古朴的背景音乐下,漫长的回忆却不过是现实里的弹指瞬息间。 季枳白晃了晃神,再开口时,只觉得喉间分外苦涩:“我没怪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始终都觉得是自己处理不好,你要是真的能对不起我,反而是我的解脱。” 第55章 三年前那场贸然被引爆冲突的分手, 在今时今日终于划上了句号。 可季枳白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佯装平静,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的路面上。 不栖湖大力发展旅游业以后,连着国道也做了翻新。 宽敞的车道以及平滑的柏油路面, 崭新得并不像是一条伴山伴湖的山路。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时, 岑应时考完驾照不久。他开了家里的越野车,带她翻山越岭,从城区驶入效外,又沿着陈旧破烂的国道, 一头钻进了山里。 彼时,还是个小众景点的不栖湖,并没有多少访客。 连通鹿州和不栖湖的隧道看上去像是年久失修,照明用的灯光黯淡幽沉,她坐在副驾上看了一路, 玩乐的心情也渐渐被沿途的风景破坏。 她不由怀疑,岑应时并不是带她出去赏景的, 还是去探险的。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路面, 偶尔还会经过一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在影响车辆通行的碎石堆前, 岑应时会观察一下地形,把车和她一起安置在安全的位置,然后返回原地, 把能清理掉的落石全搬至路边。 季枳白不是没想过下车帮忙, 但皆被他用“你给我看着车”为由,留在了车上。 可这荒郊野岭的,半天都等不到一辆车, 哪需要她看着? 他不过是觉得搬石块太累,季枳白这细皮嫩肉的,不一小心没准还能给他负个伤, 还是待在车里比较稳妥。 可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在表达爱上更是很吝惜吐字,好像说这些就算甜言蜜语,是油嘴滑舌的表现。 季枳白有时候也纳闷他的性子冷,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又闷又硬。不过时间久了,她也从适应到习惯,有需要就向他撒撒娇。但大部分时候,即便招惹到他面红耳赤,也照样憋不出一句完整的甜言蜜语来。 岑应时从路边的山溪流里洗净手,重新回到车内:“别看现在没什么车流量,到晚上,这条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货车经过的。” 临近的高速防止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有禁止行驶的时间段。而赶时间送货的老司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之前下高速走国道,从这经过。 季枳白举一反三:“所以路面才会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 她随性问了许多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那这么多大车经过,为什么沿途没有休息站?” “哪个司机这么聪明,能发现这条路?” “诶,岑应时,你说他们以前没有导航没有手机,是怎么跨越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抵达终点的?” 他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她再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能回答得上来。 “以前的生活虽然不那么便利,可全凭自己手眼去达成目的,那成就感和我跟着导航带你找到不栖湖完全不一样。” “他们靠前辈,靠朋友,大概得知一个方向或关键路标,然后跟着路牌指示,一边问一边走。一定也走错过,可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总有一天这条路线跟刻在记忆里的一般,不会再出一点差错。” 季枳白无法想象这种漫长得仿佛迁徙一般的流动,只是她总能从他身上获取到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将它们种在自己世界的土壤里。 冷不丁的哪一天,它们忽然就能抽枝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像他用一趟趟带来不同新鲜感的旅游,让她萌生了用脚步丈量这个世界的念头。他没有刻意雕琢她,却让她在路上领略了最美的风光,得到了最充盈的滋养,连同对他的爱意也与日俱增,从溪流汇聚成大海。 所以当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时,她心里蔓延开的,竟然不是她以为的解脱和松快,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苦涩。 曾经种在她心尖上的那颗属于岑应时的种子,她曾小心呵护过,供养过,它也曾开出过最美丽的花朵,也让她闻到过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便它在三年前就已日渐枯萎凋零,可从未败谢。它仍是顽强地扎根在那,时刻提醒着她,曾拥有过多美好的感情。 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它蜷蚺的花瓣从枯枝上脱落,一片又一片,枯黄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花瓣连同始终被层层保护在内的花蕊一并凋零落入泥土之中,被彻底掩埋。 她心里空落落的。 枯枝上的尖刺虽然早已因为失去水分而没了攻击力,可她仍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被它扎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她又怎么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风景呢? ——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抵达了汽修店。 经理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口等待。 等岑应时的车停稳,他殷勤地替坐在副驾的季枳白打开车门,迎接二人入内。 有岑应时把关,维修后的车况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至于怎么查看轮胎编码,辨认信息,季枳白就没那么熟练了。 经理尚在给她作详细说明,岑应时落后她两步,绕到车后,挨个把车轮全部检查了一遍。虽然他有特意交代过找专人负责这次的车辆检修,但在季枳白把车开走前,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绕车检查完一圈后,他打开车门坐入车内。翻阅完检修信息后,他下车,问经理:“雨刮给她换了没有?” “换了换了,玻璃水也特意更换成能去油污的。”经理立刻补充道:“季女士,您的车如果是经常露天停着的话,偶尔会有沙砾之类的脏污吸附,您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使用车辆前先抖一抖雨刷。” 他完全知道谁是这次验车的主体,始终在给季枳白做讲解,甚至怕她不能意会,还会上手给她示范一遍。 服务周详到令季枳白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次检修高低得花上个几万。 谈到收费,经理立刻摆手微笑:“已经支付过了,并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会员卡和名片递给她:“以后车辆有任何问题您就过来找我,终身免费售后。” 季枳白刚要去接的手瞬间顿住,她下意识看向了倚着车头,一言不发的岑应时。 她眼神里的询问太明显,岑应时轻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经理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赶紧编。 经理笑得越发干巴,他一句话拉回了季枳白的注意力:“季女士,您不用有负担。我们老板维护客户都是直接赠送贵宾卡的,您完全符合条件。”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诚,经理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季枳白看向他身后的停车库。 车位内一辆辆名贵豪车,车漆锃亮,闪闪发光。 季枳白看了眼自己的小宝马,在心里悄悄对它说:“虽然你在我眼里是顶顶宝贝的,但现实面前,确实得承认我们的身价还不够高。” 她没再去看岑应时,只抬手接走了经理的名片:“贵宾卡就不用了,以后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话落,她装作认真地看了眼名片。余光却没错过经理看向岑应时那求助的目光,以及后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季枳白不会把岑应时的善意看作是施舍,只是她不喜欢不用付出就能享受的服务。无关自尊,也无关赠送这张卡片的人是谁。 况且,他已经帮她支付了这次的检修费用,再收卡,就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畴。 所有手续办完,经理把车钥匙交到季枳白手中后,便先行离开。 岑应时看她站在车门旁,欲言又止,倒是先自觉地让开了两步:“回去慢慢开,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不妥,又补救了一句:“不说也行。” 他修长的双腿往后退了两步,从璀璨的灯光下退入了灯光笼罩的死角,瞬间有一半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的避让像是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对待具像化,莫名揪了季枳白的心口一下。 她对着岑应时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主驾驶位置旁的车窗在刚才检查时就降了下去,季枳白从上车启动车辆到系上安全带,所有操作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下。 他似乎是抱着多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心情,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在调好导航后,点开歌单。 然而车屏的音乐显示里是她完全陌生的界面,她皱了皱眉,划拉了一下歌单,目光在看到“puppy”那个属于她的歌单时,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停滞过于明显,岑应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刚上前走到车旁,见她目光落在车屏显示器上,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我刚才上车检查的时候,优先连了我的蓝牙。”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蓝牙。 名为puppy的歌单也随着他的连接取消,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季枳白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嗯。”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再见。” 她同样回答:“再见。” 呜呜轰鸣着的车载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季枳白在左拐离开大门汇入辅路的刹那,还是没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后看了一眼。 岑应时站在灰蓝调的夜幕下,额前的几缕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似乎是眯了下眼睛,即使知道在车膜的遮挡下,他完全看不见她的注视,可季枳白仍在那一刻仿佛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十几岁时他们初遇的目光是互相较量的不以为意。那二十多岁最相爱之时,彼此对视的目光能比芬兰的极光还要璀璨夺目。 第56章 季枳白对简聿的了解不深, 除了和湖心岛项目相关的场合,她并未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在他之前,岑应时信赖颇深的特助叫薛进, 后者是岑应时在陇州亲手提拔上来的, 并在回鹿州时一并带了过来。 薛进和她年纪相仿,人又极有意思,私下场合里无论是和岑应时还是她,都相处得如同知交好友。 相比薛进, 取代他的简聿,以季枳白的立场来看,多少有点敌军入侵的天然敌对感。 尤其,岑应时还告知过她,简聿是他父亲岑雍安插进来的人。 此前, 季枳白压根没有和岑应时破镜重圆的打算,自然也就对他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不感兴趣。 至于简聿是哪边的人, 值不值信任,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握着手机, 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简聿的问题有多难以回答,而是岑应时过分干脆的割让令她心有狐疑,甚至有些不安。 “是岑总的意思吗?”她问。 简聿笑了笑:“自然。” 季枳白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可她的内心就是很迫切地催促着她做一个看起来十分愚蠢的确认。 简聿作为助理, 权限再大也不会越过上司自作主张。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简聿很快回答了她:“可以。” 他明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替上司送达协议书,自然什么时间都可以。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号码良久。 她点开微信, 试图找出她不小心错过的消息。可岑应时的对话框始终安静着,没为这件事对她做任何解释。 她一向知道自己是不争气的,但心底传来的空落无端像一颗巨石压在了她心上, 沉到整个胸腔都随着她的呼吸隐隐作痛。 不过,微信里还真有被她忽略了的消息。 岑晚霁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演唱会。 看时间,是昨晚和沈琮的电话前后一起进来的。 她慢吞吞回了消息,解释是自己太忙,看完却忘记回复了。 岑晚霁跟趴在蜘蛛网上的大网虫一般,季枳白前脚刚发过去,筷子还没拿起来,她就秒回了消息。 岑晚霁:不要紧,我也经常忙着忙着就意念回复了。 此时的岑晚霁,正坐在饭桌旁挨训。 岑雍今晚难得也在,她压根不敢回嘴,可干巴巴地坐着又实在难熬。结果微信列表里,平常一秒一条消息的好友圈安静得跟全员都被毒哑了似的,没一个来找她的。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季枳白,她跟揪住救命稻草一般,没话找话地死死纠缠住了她。 岑晚霁:男团的演唱会也不感兴趣吗?新鲜的大长腿,鲜嫩的八块腹肌,一张张惨绝人寰的帅脸。什么风格和类型都有,只要你敢想! 季枳白险些被刚吸入口腔的泡面呛到,她双手快速打字。 大白:年纪大了,看这些容易上火。你自己不去吗? 岑晚霁:微笑。 岑晚霁:我倒是想去,但我妈怕太丢人了不让我去。这会正听她训话呢。 费解的大白:太丢人?看演唱会有什么丢人的? 岑晚霁:沧桑。或许姐姐有听说过我漂洋过海去意大利点男模的壮举? 大白:慈祥微笑。太巧了,刚刚听说。 岑晚霁:上次和一个碧池去红磡追演唱会,我过于投入和表演欲爆棚的追星场面被这个小碧池发到朋友圈了。我妈一个月没敢出门。 岑晚霁打字的手简直要挥出残影:我这次偷跑出来被我妈逮着了,她昨天没骂我,是因为需要我陪她应付程家阿姨。 她委屈巴巴地再次问道:你对男团真的不感兴趣吗?他们一个个腿比我哥长,八块腹肌比我哥结实,脸长得也比我哥还要…… 她一句话还没打完,被无视良久的郁宛清猛得一拍桌子,那动静吓了岑晚霁一大跳。她指腹擦着发送键抖了一下,想拿稳没拿稳,手机瞬间噼里啪啦摔出两里地去。 空气静止了片刻。 刚到家的岑应时循着动静走入餐厅,他看着餐厅内盛怒的郁宛清,无奈到有些头疼的岑雍以及被吓得泪眼汪汪的岑晚霁,神色不悦地挑了挑眉。 “这是在干什么?” 郁宛清跟被重置了开关似的,狠狠瞪了岑晚霁一眼:“她好好的学不上,跟家里一声招呼没打,偷偷跑回鹿州,住在朋友家追星。” 岑晚霁小声辩解:“学校本来就要放假了,而且我刚下飞机就被你叫回家了。” 用人前,哄着骗着说绝对不跟她计较。用人后,骂骂咧咧,秋后算账,她耳朵都听疼了。 岑应时没作声,他刚准备转身走人,摔落在他脚尖不远处的手机轻震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原本不经意地循声一瞥在看到是季枳白的对话框时,他抬眸瞥了眼瞬间心虚到躲开他目光并且匆忙离开座位就要来捡手机的岑晚霁。 他轻声喝止:“你站住。” 岑晚霁在郁宛清面前都没那么令行禁止,可她偏偏不敢违背岑应时,脚步十分乖顺地停在了原地。 岑应时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 他三两眼看完了这段聊天记录,目光落在季枳白最后回复的那个流口水的表情上,停留了数秒。 岑晚霁看着他面无表情,连眉毛都不掀一下的欠奉,忐忑到腿肚子打鼓。 这是气疯了不成? 她心里刚腹诽了这一句,下一秒,岑应时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同一时间,他握着手机的手一松,翻手把手机扔回了地面。 伴随着手机清脆的落体声,岑应时挽着大衣转身离开。 身后,岑晚霁一声尖叫:“岑应时!你扔我手机!” 岑应时头也没回:“赶紧让你那些腿比我长,八块腹肌比我结实,脸长得也比我好看的男团来帮你捡。我不配。”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轻飘飘的,嘲讽口吻拉满。 刚停战没多久的餐厅,再一次鸡飞狗跳起来。 —— 岑雍回书房后,把岑应时叫了过去。 这些年,岑雍隐于幕后,看似不怎么过问公司的情况,可他的眼线众多,有的是老臣向他一一汇报。 他不是纯粹的政客,却是实实在在的野心家。在他自己甘愿退位之前,他不会舍得彻底放权给他。既是担心他难当重任,也是不想手中的权柄会超出他的掌控。 可惜这一点,岑应时直到回国后才钝然领悟。 岑雍问了问新能源的合作项目,和程氏的合作久久谈不下来,他已经失去耐心了:“我了解了一下,程氏那边并不是完全不愿意退让。你在意的利润点和我们当初设立的底线相差不多,你就没有别的办法通过其他流程上的返点把利润拉高?” 比如租赁这块地发展风力或者太阳能铺设板的同时,结合农业或者水产养殖的项目将让出去的利润从第三项目里抽取回来。 把商品的价值利益最大化,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本该具备的眼界和格局。 他这些年只提供消息给岑应时,静观他是如何挖掘人脉组链成新的贸易网络。 这些人里,他有没有借势或取巧,岑雍一概不管。 岑应时是他的儿子,在岑家势力的培养下,想彻底切割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是绝无可能的。也没有必要为了锻炼他的能力,而故意让他白手起家。 这在岑雍看来,是无比愚蠢且浪费时间的做法。 祖辈几代奋斗和积累的底蕴无不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为子孙后代奠定坚硬的基石。在教会稚子如何生存,如何捕猎后,至于他能学会什么手段,全凭他自己的悟性。 这些年,岑应时也不负他所望。 岑家上层或旁支的所有势力不是归顺于他就是被他拆解粉碎。这大刀阔斧的狠绝,不知是迫切得想向他证明什么还是别有意图。 若不是岑雍这辈子只有这一双子女,他都要以为岑应时是在和外头的私生子抢斗家产。欣慰之余,他自然也松了松手。但凡是岑应时凭自己本事占下的山头,他都干脆割让。 短短数年,自他一身锋芒地从国外凯旋而归,再入主岑家的产业后,隐隐和他形成了对立之势。只要是岑应时亲自操盘的项目,岑雍只有获知权,却没有话语权。 而今日让岑雍急召岑应时回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发现在公司的实际决策权上,他不知何时被架空了,彻底成了一个隐形人,空有余威可实则旗下并无可用之人。 岑雍并没有急着发作,他以程氏的项目为切入点,听听岑应时到底意图如何。 “爸,合作是双向选择。程伯父既然很有合作意愿,说明我们给出的价格或者地块对他而言很有优势。新能源的合作项目没有任何一个是短期的,尤其这次是以十年为计。他能看见这块地皮有别的利益可图,就要从我这分走这杯羹,这是什么道理?”岑应时不急不躁,在岑雍对面坐了下来。 “如今政策于能源和农业发展有利,我和程氏合作只能看到这点利润。”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再多,就是没有。” “程氏的选择可不少,你这么僵持下去,他很有可能转头就和别人合作了。”岑雍看着他,语气逐渐威重:“若损失了这一笔,你到年终如何交代?” 岑应时不语,他看着茶盘上漾黄的茶水,只凉凉地笑了笑。 见他是打算一意孤行,岑雍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程氏未来发展前景十分可观,不要只着眼这一次的利益得失,而是考虑未来数十年的协作发展。像我们这样底蕴的企业,金额数字上的即得利益早已不是绝对。与能持续保持数十年的上桌吃饭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57章 岑老太太看了一晚上的报纸, 终于有了睡意。 她取下老花镜,走到阳台上往一墙之隔的岑家主院那看了一眼。 岑家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郁宛清斥责女儿的声音即便隔着院墙也清晰可闻。 她听了一晚上, 听到费劲的时候甚至想让身边照顾她的金姨去给郁宛清递杯水喝。 结果这边还没结束, 那边岑雍又大发脾气。 她当时拿着放大镜看生僻字时被那叫嚷声打断,还跟金姨说:“这两口子不愧是夫妻,教育孩子都不关窗。” 金姨伺候着岑老太太吃完药,才笑着说:“同在一个家里, 自然无法避免听见小辈们的吵闹声。” “你倒是很会说话。”岑老太太笑了笑,没再把那边的吵闹声当一回事。 岑老爷子去世后没多久,许家突逢家变,把许柟和季枳白托付到她手中。 她膝下无子,这个家里唯一与她有关联的人走了以后, 她的处境多少变得有些尴尬。 岑雍是孝顺的,无论是在岑老爷子的床前还是在她面前都承诺过, 她也是他的母亲, 他活着一日便会照看她一日。 为这誓言, 岑老太太当初想搬出去住,岑雍没同意。 可要照顾两个孩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许家和岑家地位相当, 岑雍看在许家的面子上倒不会在意一个小女孩的去留。但要再多一个远方旁支亲戚家出来的小孩, 那就不是一码事了。 季枳白被送过来之前,许郁枝在许母的陪同下,亲自上门请求她收留。 考虑到孩子的前程问题, 岑老太太心一软,反正养一个是养,养一双也是养, 就答应了下来。 这件事虽然没在岑家引起什么风波,可郁宛清心里是极不高兴的。 若真是自家亲戚也就罢了,但季家这门拐着弯沾亲带故的亲戚在有事相求之前是从来不与岑家走动的。这会要托付孩子了,就巴巴上了门。 这要是换做郁宛清,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再加上,寄养的两个孩子都是小女孩,她担心岑应时青春期会因为懵懂的情窦初开而分了心,明里暗里都唆使过岑雍来给她做思想工作。 岑老太太也很爽利,既然答应了要收留两个孩子,岑雍如果觉得不方便那她就搬出去住。也省得家中为这件事闹得鸡犬不宁。 岑雍也许是觉得因这事让老太太出门别住,传出去实在难听,总也不答应。最后几番周旋,还是岑老太太想到的主意,把她住的那小栋单开侧门,与主院一南一北,分家不离家,这事才彻底落定。 所以当后来出了季枳白与岑应时撒谎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实则二人悄悄奔逃的事后,岑老太太才愧疚难当。她当时没插手这事,仅让郁宛清处理除了她是孩子的监护人之外,也有岑老太太理亏不便出面的原因。 三年前,郁宛清看上了程家的那个姑娘,明里暗里想要撮合她和岑应时。结果岑应时不仅不配合,还多次直言拒绝,让郁宛清很是下不来台面。 她恼怒之余,顾念着季枳白在她这里养了数年,不好彻底撕破脸。可也不想再放任这二人继续相处下去,便把这件事捅到了岑老太太面前,让她插手管束。 那一次,她似乎是真着急了。在她面前,软话也没说一句,全是刀剑相向,开门见山。 岑老太太最是了解郁宛清,她自恃身份,最是不喜欢做些腌臢事。但要是被逼急了,指不定得做出些什么来。 未免事态失控,她到底做了那个恶人。 金姨拿着羊毛披肩追了出来,她边把披肩披在老太太身上,边劝阻道:“您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还是别在外头吹风了。等明天出了太阳,我再陪您去外头走走。” 岑老太太没拒绝她的好意,她拢了拢披肩,问道:“我报告出来了没有?” “还没呢,哪有这么快,昨天刚做今天就出来了?”金姨察觉到岑老太太的忧心,安抚道:“我说的是您的抵抗力不好,但每年换季不都这样?你可别想太多了。” 她边扶着岑老太太回屋,边将阳台的玻璃门关上,确保屋内始终保持温暖干燥。 岑老太太在床沿坐下:“郁枝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都过去好久了。” 金姨是老太太手术后请来的,虽然对家中之前的事不甚了解,但在老太太待了几年,也知道了大概。她想了想时间,说:“上个电话打完还没三天呢,你就惦记着了。你要是想她了,给她打电话不就好了?” 岑老太太却垂下眉眼,摇了摇头:“我哪有脸给她打电话。” 金姨刚想劝说劝说,转身时,看见岑老太太慢吞吞地取下了老花镜放在床头。 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将璧影打出虚晃的光环,她面朝灯光,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烛火,被时光雕刻出年轮的双手,正笼着风不想它被扑灭。 金姨的目光微微上移,看向倒映出老太太身影的墙壁——那也是一盏风中残烛。 —— 上午十点,简聿如约带着转让协议来了序白。 季枳白亲自接待,她引着人一路上了二楼,到休息室面谈。 简聿的工作效率很高,他坐下后,没多余寒暄,先将转让协议递给季枳白过目。 等她看过一遍后,他还亲自将重点条款一一单拎出来给她做讲解。 “合同本身是带交易性质的,这里的金额数只是基础的工本费,并不是岑总有意收取费用。”简聿说完这一点,食指落在签名区用力敲了敲:“为表示诚意,岑总已经签过名字了。您是想再看看或者做个咨询,也不用担心时间方面。您什么时候签好,什么时候寄给我就行。” 季枳白的心情很是复杂:“这不是交易,这是赠予。” 在接到简聿电话说要切割叙白的份额起,她就把自己账户内可动用的现金全结算了一遍,并且是按叙白现在的市场价计算的。 可他不要钱,这算什么? 简聿深知今天送协议是假,解决上司的感情问题是真,当下从文件包内取出了一份补充协议:“叙白这些年按份额分红的经营额已经足够覆盖这笔费用了,严格的来说,岑总还赚了不少。” 季枳白接过补充协议以及简聿特意附属的历年来分红账单看了两眼,上面的数字并未像简聿说的那样足够覆盖转让份额的费用。 她像是立刻发现了错漏,指出道:“这分红只够支付我三年前出的价。” 简聿点了点头:“是的。” 他连停顿也没有,解释道:“可季女士,我们今天谈的确实是三年前的买卖。只不过当时因为岑总的私人原因没有谈成,不小心迟到了三年而已。” 简聿见季枳白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有气节有原则也有底线的女孩。 三年前,岑应时还未完全信任他,并未将叙白的事情交给他办理。可当他后来接手,整理这些文件时,翻出过被助理单独汇总成一个文件夹的数版份额买卖合同。 为了争取到叙白的完整经营权,她拟修过很多版购买条件,每一版调整后的数额都十分有诚意。以简聿的目光来看,岑总不答应下来完全是错误的决策。 他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和季枳白去解释他老板今天给出的协议有多离谱,而他,一个优秀的顶级辅助却为了他老板在做这助纣为虐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他金牌特助的名声是要彻底毁了。 为了加快签署进程,简聿直接把笔递了过去:“事实上,以这份协议书约定的条件,我建议您尽快落袋为安。” 季枳白看了眼笔,又看了眼简聿,后者十分郑重地向她转达了一句岑应时的原话:“他说,你如果想彻底切割,就趁现在,他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确实很有用。 她几乎只挣扎了数秒,对得到叙白完整经营权的渴望就超出了对他平等割让的坚持。她可以用别的礼物或者金钱去弥补,但无法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可无论季枳白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在她落笔的刹那,她就知道……她还是欠了岑应时。 简聿生怕她先反悔,在她签完协议后,赶紧收好了自己要带回去的那一份。 他扣上文件包,终于在这次谈判里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非常感谢季女士您的配合,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季枳白仍有些恍惚,她慢半拍地站起身,准备先送简聿离开。 然而她刚站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简聿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转身面向她:“作为岑总的助理,我在刚才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现在我想以我个人的身份,和您说一些真心话。” 他颇有些“你们的感情已死那我其言也善”的洒脱,对季枳白道:“岑总从没有想以叙白完整的经营权拿捏你,让你顺从的意思。从这份协议你也能看出来,他之前不愿意给,是怕失去了这个资格,他再也没有和你联系的借口了。以叙白对你的重要性,只要他和叙白没结束,他和你就没有结束。” 岑应时明知她可能因为这件事误解他,恨他,却也不愿意放弃这唯一的可以再和她产生交集的机会。 他可以不在意她会怎么想他,但绝不能失去挽回她的机会。 即便,这是下下策。 要说季枳白听到这些一点波澜都没有,那不可能。可情绪上的起伏也不过短短一瞬,她收敛起思绪,抬眸看向简聿:“但他在回国之前,从未因为叙白的事联系我。” 她想反驳简聿这自以为是的想法。 简聿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年,有关叙白的所有动态,无论是账单还是乔店长发来的任何举措变更,他都是亲自过目并批阅的。” 第58章 季枳白把简聿送到大堂, 让他稍等片刻后,转身去前台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一提高定红酒让简聿代为转送。 黑色皮箱上镶嵌的logo是简聿很熟悉的酒庄品牌,他每年都要亲自为岑应时去酒行订这个牌子的红酒。 可要是说岑应时有多爱喝, 又不是。 他每年只定两支, 且多数束之高阁当作摆设,并不品尝。 就上半年,慎止行来公司做客,看见他酒柜中整排的红酒, 随意挑了一支准备带去餐厅品用。他刚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岑应时就暂停了语音会议,摘下耳机,让慎止行去换一瓶。 慎总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那天非要针对岑应时,说什么都不换, 还去酒柜拿了开瓶器要立刻把酒开了。 简聿没能苟到吃完瓜,半途就被岑应时支了出去。 只知道, 十几分钟后, 慎总满脸怒意, 摔门而去。此后的数月,都没再搭理岑应时一下。 慎止行和岑应时的关系,鹿州无人不知。可即便是如此挚交好友, 也因这红酒而冷战数月。 当时, 这二位的“绝交”可是在公开场合提到对方名字都能直接冷脸的程度。间接导致了一众不明真相的抄盘手猜测起是某方发动了“宫变”,直接影响了那几个月的股市,跌跌宕宕, 鲜红又满绿。 季枳白见简聿困惑之余,脸上的表情还十分丰富多彩,当即解释道:“这是为了感谢岑总的谢礼, 他昨天帮我支付了我那辆车的所有维修费用。” 她昨天婉拒了那张贵宾卡,却接受了他结账的这份好意,是早就想好了把这提红酒送给他当作回礼。 他一向不是只做表面功夫的人,既然替她付了钱,那他就不希望季枳白再跟他推三阻四。况且,有外人在的情况下,她的脸皮也薄一些,更做不来为了一笔钱推来让去的拉扯行为。 简聿思索了数秒,答应下来:“好,我替您转交。” 一个好助理,是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既然都聊到了车,他顺便转达了一下当日事故的处理后续。 “岑总在处理这方面的问题上很有经验,根据他的判断,对方车辆极有可能是超重行驶导致的刹车失控。如果不是您反应敏捷,应对及时,很有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简聿说完,见季枳白微蹙着眉心,似乎对这事并不知情,他也忍不住跟着皱起眉来:“岑总这也没跟您说?” 季枳白摇了摇头:“可能是想说,但后来忘记了吧。” 那晚在餐厅点完菜,他似乎是想跟她说些什么,只是后来聊到了别的,他可能没有心情再去说这些小事了。 简聿重重地叹了口气,代替岑应时把这件事完整地转述了一遍:“主要并未发生实际的损害,再加上岑总也不主张追责。交警中队在国道上拦截这辆货车后,只按程序做了超重罚款和扣分,以及对司机进行了口头教育和警示。” 季枳白回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话落,她看了眼简聿提在手中的红酒,开玩笑道:“忽然觉得礼回得轻了。” 简聿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没事的,来日方长。” —— 简聿离开后,季枳白返回休息室将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人都是分立场的,他为岑应时说的那些话,季枳白即使听了也是持保留态度。 她知道岑应时做事周到,也总是做得多说得少。 以前她就觉得他的性格很踏实,谁也不喜欢事情还没做就夸夸其谈,仿佛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一样的人。 从青春年少时结识并与之相伴跟随过一段的人,其实是人生路上最好的老师。 她的性格算不上多沉稳,尤其年纪小时,为了掩盖自己无人撑腰的落寞和窘迫,她总以大大咧咧来伪装不以为意。 她会在学校里交很多朋友来彰显自己人缘好性格好,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而有所残缺。 她也会刻意表现出自己在绘画和设计方面的才华,主动承担起班里的板报设计。 学校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主题的黑板报评比,以班级为单位,整个年级打分。只要是她画的黑板报,永远都是第一。 她用一张张正面的标签转化成一个个小小的荣耀,贴满全身。 这个办法不能说不对,可过分的张扬总会招惹来过度的关注和恶意。 季枳白也为此吃过苦头。 但上大学以后,她和岑应时待得久了,潜移默化地就学会了他的做事方式。 凡事不要做满,恰到好处的留白反而能让她更有效地保护自己。 收敛锋芒,做人须得留三分余地,遇事才有进退的空间。 她学着他的模样,渐渐的,性格就沉稳了很多。面对事情,也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但这些转变,全是她主观学习并汲取的。 岑应时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也从不会拿起刻刀把她 雕琢成他理想中的模样。 她改变也好,仍保留着那些坏习惯也罢,他对她的尊重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而是出自真心地认可她,包容她,把她的荣耀和败损全当成徽章,一枚枚收集起来。 在此之前,她也许还会怀疑岑应时想借由协议获取什么。可现在,在他们已经走到尽头的这个时刻,他早已没有必要再在她的身上花费时间。 她真切的,在三年后,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爱。没再保留,纯粹到令她都有些不忍的赤诚又炽热的爱。 原来,她爱自己远比她爱岑应时要多得多。 —— 岑应时加诸的砝码到底让季枳白心中的天秤发生了倾斜,忙完工作后,她盘膝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许郁枝的手机号码看了良久。 她没忽视昨天在他车上时,他及时切断的关于许郁枝的对话。 那一句“我去过南辰”,是在她记忆里并未发生过的事。 他不会对她说谎,如果季枳白想要求证,那她只能从许郁枝那寻求答案。 思索良久后,她到底拨出了这通电话。 许郁枝正在好友组织的饭局上,忽然接到季枳白的电话,她还有些意外。 如果不是有事找她,日常的关切她们都是通过微信的文字交流。 她欠身和好友说了一声,拿起手机到屋外接听电话。 许郁枝:“怎么了?” 她看了眼天色,又补充了一句“吃过饭了吗”来缓和她过于直接的开场白。 季枳白没忽略电话那端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吃过了,你在忙吗?我可以晚点再给你回电话。” 许郁枝在南辰经营多年,才从个体户做到了拥有一家猎头公司的女老板。 她年轻时爱美爱俏,偏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早早谈了恋爱结了婚,嫁人后直接跟着季父去了他的城市当家庭主妇。 起初日子过得也是蜜里调油,偏偏好景不长,丈夫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和冷冰冰的赔偿款。 那段时间,她饱受冷暖,自知除了自己没人靠得住。这才重新扛起家里的重担,养育女儿长大。可回了鹿州,她才发现,昔日的闺蜜与亲友一个个嫁得高官或富商,与她早已天差地别。正是阶级与金钱,令她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毅然去了南辰,做过服装,跑过销售。最后偶然的从家政做起,招揽了不少年龄相仿的同行。因她脑子活络,又有经商的经验,很快经营起了家政公司,掌握了一大批人脉和资源。逐步做大,成立了一家猎头公司。 规模虽不大,可赚得倒也不少。 她早没了年轻时想要靠自己跨越阶级的痴心妄想,只想着到她退休的年龄,能给季枳白攒足够的钱。 她们母女之间,总得有一个人,这辈子得过得自由快活吧? 许郁枝顺着廊下,往空阔处走了走:“没事,我出来接电话了。” 她这洗耳恭听的架势,倒是让季枳白一早打好的草稿用不上了。她还想别那么直接,循序渐进地切入话题。毕竟岑应时,一直是她们之间禁忌的话题。 感受到她的欲言又止,许郁枝反而放松下来:“说吧。” 即使她在忙季枳白也要回电话说的事,对她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 季枳白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道:“你和岑姨,是不是都知道我和岑应时在谈恋爱。” 许郁枝一愣,哪怕季枳白没强调时间,她也一下知道了她想求证的是三年前的事。 她看着角檐下浮夸到毫无中式美感的镭射琉璃灯,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笑。 “是。”许郁枝承认:“我和她应该都发现了。” 季枳白深吸了口气,又问:“三年前,我和他分手,你是不是也知道?” 许郁枝:“是。” “你也参与了吗?”她语气忽然放轻,柔和的像风暴来临前格外平静的海面。 这个问题,许郁枝并未直接回答,她似乎是回想了一下,很负责地告诉她:“我没有参与。” 大白和岑应时恋爱,她确实不看好,可她鞭长莫及也管不到她头上。 哪怕她很想提醒当时深陷热恋中毫无危机意识的季枳白,她迟早要面临的结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很好。 季枳白继续问:“三年前,他是不是来南辰找过你?” 也许她自己并未发现,她的语气里夹带着质问与迁怒。 这让被问责的许郁枝开始有些不快:“是,我告诉他你不在南辰,出去散心了。我向你承认,我是明知他来找你,却故意这么说的。” 第59章 许郁枝挂断电话后, 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许久。 耳畔是从每个包间内传出的丝竹声与说话声。 这几年,特色餐厅越来越多,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享受节目表演的乐趣。相比早年的喝酒行酒令, 文雅了不少。 季枳白刚和岑应时分手, 寻求庇护一般要跟她回南辰。 许郁枝意外之余,很快就猜到了原因。但她不说,她也就不问。 到南辰后,她常有应酬, 晚上几乎顾不上带她出去吃饭。 季枳白无所谓,她巴不得许郁枝经常不在家。否则,她总得在她面前佯装若无其事。 可她演技实在不好,头几天眼睛总是红红的,还总是食欲不佳。 许郁枝没在家里听到过她隐忍的哭声, 她似乎连哭也尽力隐藏了声音。 但这个现象在一周后就明显有了好转。 她开始尝试进厨房,虽然做菜不像样, 但许郁枝教会了她怎么煮泡面。 煮泡面没什么技术含量, 想要做得好吃, 多一道滤面汤的工序,提纯汤底即可。这和做菜一样,所有菜品想要做的好吃, 一是要求食材新鲜, 二则要求有耐心,肯花功夫。 季枳白的耐心刚好只够学会煮泡面。 许郁枝告诉她:“你妈我也就煮泡面最好吃,其次是大杂烩和小火锅。” 季枳白闻言, 龇了龇牙:“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没骄傲啊。”许郁枝把碗里的鲜虾夹到她碗里:“以前工作忙,回家了也只有我一个人,想随便对付两口, 又觉得太凄凉了。只能在唯一的选择上多花点心思,给自己找点满足感。”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故事,只为了告诉她的大白:“一个人也不可怕,人生无数道坎里,大的小的,针对你的,殃及你的多了去了。不痛快是常事,只有极少数人的生活里没有痛苦。但你要学会对自己好,日子自然慢慢就过下去了,好起来了。” 她脸埋在碗里,喝着汤,敷衍了两声。但那天以后,她除了研究怎么吃开心,也愿意出门去逛逛了。 许郁枝一直都把她的情伤当作是工作遇到了问题在安慰,毕竟她不能真的装作看不见,这反而是一种破绽。 于是,她的大白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变得愿意在她面前表露伤心。 她至今都记得,她躺在她的膝上看电影,结果眼泪不知不觉浸润了许郁枝的睡裤。她低头抚摸着大白的脑袋,想起了岑应时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有那么一刻,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岑应时来找过她。 可终究,理智战胜了心疼与不忍。 她轻轻地拍着季枳白,一遍遍跟她说:“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的这通电话,扯开了三年前那含含糊糊,欲盖弥彰的灰布,让一切真相大白。 这块一直压在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可她似乎并未感觉到轻松。 许郁枝微微挺直的背脊,僵硬得融在了这夜色里。在身后曲目悠扬的演奏声凸显下,越发衬得萧瑟。 她低头,在微信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等要发送时,又觉得不妥,整段删除。 季枳白并不脆弱,起码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坚韧许多。 她能保护好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成长,她比一半的同龄人都要强上许多。 人生的无奈实在太多,她不能选,季枳白也选不了。 她们是捆绑在一条命运之舟上,随波放逐的旅客。 既然她可以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作为她的女儿,比她优秀无数倍的季枳白又如何做不到呢? 她能处理好的。 许郁枝目前能做的,也只有信任她,支持她。 手机屏幕柔和的光线下,她微显冷硬的侧脸逐渐柔和。 许郁枝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微信,起身回了包间。 —— 季枳白睡了长长的一觉,把之前亏空的睡眠全都补了回来。 也许是三年前伤心透了,在她极力阻止和抗拒事情继续发生的无声抵抗下,如今面临的这些,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并未难过太久。 明天上午,程青梧便会带着她的团队入住序白。 她从起床开始,就忙着和民宿的礼宾部布置场地。 傍晚时,程青梧的助理提前过来验收现场。 庆功宴是小活动,全部场地也就占了一个小会场,季枳白对接起来游刃有余:“除了甜品这些要明天现做以外,其他全部准备好了。” 她还特意给程青梧的助理展示了一下她手工给程青梧量身定制的小道具。 这次庆功宴主要还是为了联络团队友谊,激发士气,主打一个放松享乐。程青梧设计的游戏环节里就要求做一个大骰子,掷数决定游戏项目。 季枳白在确定这个道具时,就立刻网购了一个可游戏又适合带走留念的四方抱枕。并手工缝制了一些布料,让它区别于普通的抱枕骰子,形成强烈的物品特色。 果然,她一拿出来,程青梧的助理就笃定她会很喜欢。 于是,都不用季枳白催款,在递交纸质合同后,程青梧便提前支付了尾款。 钱袋子一响,季枳白意气风发。 什么都没有搞钱快乐! —— 简聿第二天才回公司交差。 岑应时来上班时,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被他摆在办公桌最醒目位置的那个皮箱。 他脚步一顿,看向一旁正整理书桌的简聿:“有好事?” 因缺乏睡眠而嗓音沙哑的声音令简聿立刻转身侧目,他看着岑应时微微泛红的双眼,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稍微狠了一点。 他默默地把红酒撤下来,放入酒柜,确认岑应时情绪平稳,这才说道:“准确地说,可能是您的分手礼物。” 岑应时脚步一顿,仔细看了眼那个皮箱。 他倒也不意外季枳白知道他喜欢这个酒庄的红酒,至于原因……不提也罢。 他跟直接没看见似的,坐入了办公椅:“事情都处理好了?” 简聿微微颔首:“非常顺利。” 岑应时已经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文件,在看见协议上娟秀的“季枳白”三个字时,他稍微停留得久了一些,半晌才合起转交给他:“单独放我保险柜里吧。” 简聿难得沉默了几秒。 这种级别的协议,有必要放保险柜吗? 但上司的吩咐就是命令,他毫无异义地立刻执行。 正常忙碌到下班时间,岑应时签完临时送过来的文件后,合上笔帽,准备下班。 简聿如常的在他下班前先提报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确认老板是否需要调整。 “程氏我就不去了,程总明天也不会出席的,我去了也没多大意思。”岑应时否决掉这一项后,很突然地问简聿:“你养过猫没有?” 简聿卡壳了两秒,摇头:“我哪有这时间。” 也是。 岑应时想了想,印象里对小猫有点耐心的除了季枳白就只有岑晚霁了。 巧的是,郁宛清大发雷霆后,让她也不用回学校了,直接禁足在了家里。 之前他并不赞同的那个提议,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岑应时给郁宛清打了个电话。 等他交代完事情,准备走时,见简聿还杵在他跟前,他边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边有些没耐心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简聿向来高效,很少有这种拖拖拉拉的时候。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难以自断的事,就是项目哪方面遇到了问题。 果不其然,简聿在得到许可后,很干脆地问道:“您之前跟我交代过,只要是程小姐以个人名义提出的邀请都不必告知您直接拒绝。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程小姐明日在序白举办庆功宴,让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明天下午过去。即时,她的庆功宴也能结束了,接下去都是私人行程。” 简聿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补充了一句:“程小姐还说,她说动了她父母周五一起前往,您会有很充分的时间和二位交谈。” 程青梧的言下之意是,她说动了父母给岑应时留了私人时间,这无疑是对岑应时谈判新能源项目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这种决定,简聿自然无法替他做主。 岑应时听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他半分犹豫也没有,挽起大衣,径直往外走去:“帮我挑份礼物过去,祝程小姐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早日觅得佳婿。” 他一只脚都踏出了门外,又转身回来交代了一句:“不能送花。” 简聿一一记下,目送着岑应时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看来,岑总一直等待的时机,火候将至了。 —— 岑晚霁拎着行李箱小跑上车后,仍兴奋得手舞足蹈。 在她禁足的二十四小时之后,来解救她的居然是大魔王岑应时! 果然还得是亲哥啊。 她叽叽喳喳,把岑应时从头到脚夸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一句:“我一定是瞎了眼了,怎么会觉得男团的腿比你长,八块腹肌比你结实,脸长得也比你好看呢!” “我有眼不识泰山!明明顶级神颜就在我的面前,我还舍近求远!” 岑应时瞥了眼通话中的手机,轻挑了挑眉,鼓励道:“继续。” 岑晚霁顿时更来劲了,她务必要抱好她哥这条金腿,当下天花乱坠道:“你都不知道,意大利顶级男模,也就跟你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腿长,除了脸长得意大利了点还会跳点脱衣舞,完全没有哥哥你俊朗!你就是天上下凡的天神,是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能做你的妹妹,简直三生有幸。” 她说着说着,呷巴了下嘴,颇有些说馋了的意犹未尽。 当然,这个馋铁定是因为想到了意大利男模。 第60章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岑应时高效地得罪了两个女人。 岑晚霁说什么也不理他了,车到玺江一号,她拉着行李箱就下了车。一路上, 嘴噘得比驴还高。 岑应时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也不回答,只哼一声表示已读不回。就连脚步声踏过地面,都跟宣战似的,就差拿起武器, 刀剑相向了。 岑应时开了门,顺便把岑晚霁的开锁信息也录入了进去:“以防万一,开门密码直接发到你的微信上了。” 岑晚霁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昂首挺胸地率先进了屋。走出去好几步, 又悄摸回头看了眼岑应时。 都到家门口了,他铁定不能把她箱子给扔了……吧? 岑应时其实挺想装作看不见的, 但一想到稍后还有事相求, 只能大度些, 帮她把行李箱一路拎至客房门口。 岑晚霁在几间客房里挑了个空间最大的,这个房子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扫,客房也是现成的, 不需要临时整理。 安顿好岑晚霁以后, 岑应时叫了餐,还额外多给她点了份奶茶。 这殷切的对待令岑晚霁的警惕心瞬间飙到了最高,她把奶茶远远地推到了桌角, 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你有事说事,不要搞形式主义这一套,我年纪小吃不消。” 况且, 就凭他把自己从岑家捞出来的行为,那小小的陷害算什么!她不过是虚张声势,抬高价码罢了。 毕竟,就岑应时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资本做派,如果不是有事用得着她,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但眼下这待遇,超出岑晚霁的接受范围了,她总觉得等着她的,不是什么轻松的委托。 岑应时把移到桌角的那杯奶茶重新放到她面前:“等会陪我去绑个架。” 岑晚霁伸出去的手抖了两抖,惊慌失措:“啊?现在的商战朴素到回归80年代的香港了吗?” 两小时后。 岑晚霁看了看被绑架成功的小流浪猫,又看了看正系安全带准备带小猫去医院做检查的岑应时,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枉她热血沸腾地还往口袋里装了条黑丝袜,就这小玩意,拿个罐头就骗进纸箱里了,哪用得着她当江洋大盗。 想归这么想,可当她低头去看那只在纸箱里惶然不安的小家伙时,又心软到用手心去贴了贴它。 去完宠物医院,做过体检和驱虫后,小猫就能领回家了。 四个月大的小猫把自己养得胖胖的,除了流浪的生存环境不佳有些跳蚤外,几乎没有任何健康问题。 也许是知道自己有家了,它一改刚被捕时的瑟瑟不安,好奇地探出纸箱四处张望。 岑晚霁点了点它的小鼻尖,她不敢直接问岑应时,拐着弯地和小猫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见过他呀?还有没有印象?” “记不清了?你仔细看看呢,他长得跟路人还是有点区别的。” “什么?想起来了?上次见到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美女姐姐。” 岑晚霁边说边用眼神余光打量岑应时的反应,后者跟块铁板似的,不仅没透露一丝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往她这递一递。 她顿觉无趣,摸着小流浪猫软绒绒的脑袋,轻声嘀咕了一句:“装吧,看你还能藏多久。” —— 周五上午,季枳白去了一趟打印店,换回了自己的打印机。 回来时,正好遇到程青梧领着团队到序白。 她帮着做了接待,又替有留宿需要的职员办理了入住。 下午时,有客户来商谈租用场地举办宝宝的周岁酒。对方心仪的场地正好是今日给程青梧办庆功宴的会场,这个房间用法式的风格搭配玻璃窗做一眼四季的效果,一直很受顾客欢迎。 只要不是大型活动,但凡场地足够接待宾客,顾客都会优先选择这个雅致的会场。 按照流程,季枳白会在客户有明确喜好的倾向下亲自带顾客去实地看一下。如果当日就能确定合同,支付定金,她还能直接现场沟通会场布置的方案。 可惜,今天实在不巧。 就在季枳白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之际,对方却很爽快地提出可以今天就签订合同:“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有一位带着小孩的陈氏夫妇通过平台购买了序白的湖景套房。结果因为平台的草率对待,导致他们一家三口险些无法入住。” 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此事的后续她为了索要应得的赔偿和道歉,和平台扯皮了近大半个月,上一周才彻底得到赔付。 她凝神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顾客,确认自己并未见过,虚心请教道:“请问您是?” “陈先生是我姐夫,是我姐姐推荐我来这的。” 季枳白恍然大悟:“我就说我应该是第一次见您。” 她给顾客斟上茶,问道:“陈先生和陈太太收到平台的道歉短信了吗?” “收到了。”对方笑了笑,坦白道:“但选择序白,除了这里风景很美以外,更是因为你。” 没等季枳白猜测原因,他先一步解了她的困惑:“是很小的一件事。” “宝宝年纪小爱哭闹,我姐姐其实一直很困扰。当时可能是在前台等待久了,宝宝没有耐心又开始哭闹,她为了不打扰到宾客,特意抱着宝宝去了等待区。她说,你一来就看见她了,并关注到了她面临的问题,让员工带着她和宝宝去了更舒适些的亲子区。” “后来你还在处理完订单问题后,快速解决了他们的困境,把处理结果又对她说了一遍,倾听她的意见。即便你是面面俱到的性格,但这出于下意识的尊重仍是一个人品质里最闪光的地方。” 这种时候,季枳白的脸皮总是要薄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方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反驳她:“我听后很感动,所以想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你。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也就普通平凡的寻常人,只能以这种形式来回馈你的善意,起码得让你知道,你的举动温暖到了我姐姐。” 他说得如此诚恳,季枳白听得耳朵都红了,脑子里一阵叫嚣着:打折打折!必须打折! 客气地转达过感谢后,她问起陈太太:“陈太太最近还好吗?” “好多了。”对方说完,似犹豫了一下,仍实话告知道:“其实她一直有产后忧郁,那次带宝宝出门,也是因为在家精神状态不好。我姐夫担心她在一个环境里情绪固化,所以才带她出门散心的。” 他如此感激季枳白,并不是放大了她的那点善意,而是她真的治愈了他姐姐,让她有了积极自救的念头。 季枳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刻,她重新触摸到了她当初开民宿时的热忱和真心。 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光是活着就让人用尽了力气。不是所有人都有余力去追求活着的意义,很多时候他们的行为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消耗,可一旦被人接收到且并不吝啬于回馈,她的生命弧光就能立刻被点亮。在她漫长却也短暂的生命里,像星星一样,极短却极为耀眼的闪烁着。 —— 签完合同后,季枳白亲自把客户送到了门口。 转身折返时,她却意外地看见了简聿的车,停在停车场里。 她路过前台问了一下俞茉。 简聿昨天才来过,俞茉自然记得他。他是季枳白的客人。 “我正想跟你说,简先生过来时见你坐在遮阳伞下,原本是准备打招呼的。不知道是走近了看见你在忙还是什么原因,又折回来去了程小姐那。”俞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看他手里还提了礼盒,像是来送礼物的。” 简聿一向代表着岑应时,季枳白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是岑应时来给程青梧送礼物。 也许是碍于她这个刚彻底划清界限的前女友在这,他没好意思直接来,就差使简聿跑腿了。 她抿了抿唇,假装没在意,跟俞茉打了声招呼后就先回了办公室。 经过电梯厅时,季枳白听见了一廊之隔的会场里传出的惊呼声和喝彩声,她微微撇去一道余光。玻璃倒影下,阳光的棱角如彩虹般五彩缤纷。 她多看了两眼,即将收回视线时,却不期然地和送完礼物正好出门的简聿视线撞到了一块。她愣了一下,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对他浅浅地颔了一下首。 简聿也回以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可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顶着会被老板骂到狗血淋头的概率,忐忑地拨通了岑应时的电话。 岑应时听完,重点却完全不在简聿在意的点上:“你说你刚到的时候,看见她和男客户有说有笑,耳朵还红了?” 简聿努力回忆了片刻,他刚才说这话了吗? “……是,不过在室外谈工作嘛,太阳可能大了点。” 岑应时脾气很好地嗯了声:“那你把办公桌搬到太阳底下,也补补钙吧。” 简聿沉默了数秒,直言道:“岑总,你有没有觉得你分手后攻击性堪比猛兽?实在不行,为了社会的和谐和安定,我和薛进很支持你重新把季小姐追回来的。” 岑应时的回答是,径直挂断了电话。 简聿听着耳机里骤然切换的音乐声,吹了声口哨。 这样也算是把工作失误,糊弄过去了吧? 又美美地活了一天。 —— 岑应时把视线切换回电脑屏幕上,简聿最后的那一句“我和薛进很支持你重新把季小姐追回来”犹在耳边回响。 他丢开鼠标,看了眼陷入黑屏的手机,重新点开了微信。 即使被季枳白拉出了小黑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未有明显缓和。 第61章 员工餐结束后, 季枳白去后厨盯了盯上菜进度。 直到傍晚她才知道,程青梧的父母下午也过来了。她和这家人没什么交集,但碍于郁宛清的关系, 如果见面了她也得上前打声招呼。 不料, 这二位连晚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走了。 俞茉还偷摸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悄悄告诉她:“程小姐亲自送到门口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不太愉快。” 季枳白脑子里一心只有工作:“不是菜品问题吧?” 她光在后厨盯着摆盘和上菜速度了,前厅交给了礼宾部的助理桑桑。她年纪虽轻,但做事很靠谱。订婚宴和见面会这么复杂的流程都不曾出过错,没道理在庆功宴上出现问题。 俞茉摇了摇头:“没见客户来投诉,应该不是。” “既然不是, 这件事就别提了。”季枳白虽比较关注客户的入住体验,但始终把握着分寸, 不会踏过那条警戒线, 过度窥 看。 有这件事发生在前, 季枳白特意回去叮嘱了一声桑桑,让她切莫放松。 今晚的户外场地上,还有一场篝火活动。 移动点歌台的音乐声持续响到九点, 才彻底结束。 季枳白原本已经准备休息了, 见灯光从户外坡地上转移到了草坪那,给桑桑发的消息却又一直没人回复。只能重新换上正式的衣服,下楼查看一趟。 走到半路, 桑桑给她回了电话:“没什么事,就是大家没尽兴,又续了一场。火堆已经熄了, 广伯在这看着,您放心吧。” 季枳白这才安心,正准备回屋睡觉时,忽然被人叫住了名字:“枳白姐。” 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季枳白一跳,她循声回头,才看见几乎半躺在户外椅上的程青梧。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悄无声息地坐在那,也难怪她没有察觉。 她回头看了眼远处喧闹的草坪,有些意外她作为主角怎么会独自消沉在这。 程青梧微微坐起来,往旁边让了让。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邀请季枳白坐过来:“有空陪我聊会吗?” 理智上,季枳白是不该答应的,她有预感,对方的话题里一定会有岑应时。但她只犹豫了几秒,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肩,在坐下的同时递给了她:“晚上起风了很冷,你穿得少,披一下吧。” 程青梧没跟她客气,她接过来时,冰凉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那凉意,像是刚从冷藏柜里抽出来,简直能附从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她暖和了些,似乎心情也好了一点。她支着下巴,歪头看着季枳白,很困惑地问她:“你和岑应时熟吗?” 自打有了上回的教训,季枳白也不耍小聪明了,以免冷不丁地被揭穿后,难以自圆其说。 她点点头:“挺熟的。” 程青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季枳白没直接回答,她也侧过身,看向程青梧:“这很难用一句话就说明白。” “我能和你说吗?”她懒洋洋地往后撩了一下头发,认真地注视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一个能让她放心的倾听者。 季枳白有苦难言。 如果有下辈子,她绝对不吃窝边草。 程青梧没得到她的回答也不在意,仿佛上一句话不过是随口说说的,她早有自己的判断。否则,也不会在季枳白要离开时叫住她了。 “我大学毕业,家里就安排相亲了。不过我也不排斥,还跟我妈有商有量的提了要求。”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瞬间褪去了几分在职场环境中保留下来的凌厉:“在岑应时之前,我也接触过几个富二代红三代的,都没瞧上。” 季枳白点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他确实是万里挑一。” “可惜,他却连是我的相亲对象也算不上,我和他都没有正式吃过饭。哦,不对。”她顿了顿,纠正道:“我在国外读研的时候,和他单独吃过饭。这么多年,居然就那一次单独的见面。” 季枳白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你很喜欢他?” 程青梧摇了摇头:“喜欢是喜欢,但没有很喜欢他。” “我的婚姻我肯定不会向下选择,他是我接触过的最优秀也最适合我的结婚对象。长得很拿得出手,兴趣爱好也和我匹配,有能力有野心,感情生活也很干净。结婚后,肯定会很省心。” 她顿了顿,偏题吐槽道:“并不是所有家里有矿的人都像他这么拎得清的,有钱的可能没谈吐没涵养。有能力的可能没那么豁达,权利至上。要是再遇上个前期很能装,一把你弄到手,就花天酒地乱七八糟的,天算是塌了一半。尤其,现在离婚很难。” 季枳白叹了口气。 在她眼里,天之骄女的程青梧竟也有类似的烦恼。她明明是距离岑应时最近的人,可似乎也是离他最远的那一个。 “我并没有多喜欢不栖湖。”程青梧别开眼,仰头看向夜空:“不是针对你,我是真的对这些自然景观没什么兴趣。我喜欢待在温暖的室内,当花瓶也行。” 可他不是啊。 岑应时最向往的就是自由。 季枳白安静倾听着,并未打断她。 她也发现了,程青梧不过是想要倾诉,并非要听她开解。 “我妈其实并没有很支持我,上回和岑姨吃饭。刚开始明明约好了,是两家一起见个面,让我有和他好好聊聊的机会。可直到我要走了,他也没出现。我妈很失望,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来的。” “你知道?”季枳白有些诧异:“那你为什么还要赴约?” “试试嘛,万一他心里没人了,清空了,我正好能趁虚而入呢?反正我也不是要他的心,他娶我就好了。”程青梧苦笑了一声:“但我妈觉得太丢脸了,说要给我再找一个更好的。” 季枳白光听着就觉得有些酸楚。 她口口声声说没那么喜欢,可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坚持喜欢他。 她联想起傍晚时,程家父母晚饭也没吃就离开的举动,大概猜到了原因。 而程青梧接下来说的,也证实了她的猜测:“我们两家正好有项目在合作,久久谈不下来。我就想借这次机会,促成一下,我跟我爸妈都说好了,他们也都同意了。可岑应时,却来都不来。” “他就不是一个会走偏门的性格。”季枳白安慰道:“跟你没什么关系,完全是他们男性的自尊作祟。而且,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你和你的父母还会欣赏他吗?” 季枳白的这番话有效地开解了她的烦闷,程青梧一想,好像也是。 但凡他是个完全利己主义者,她压根不用这么费劲。摆事实,谈条件,筹码足够,他自然手到擒来。 “他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你喜欢他。”季枳白斟酌了下用词:“他就没和你说些什么?” 程青梧想了想:“不答应任何单独见面,不给我一点幻想空间,难道还不算是最直接的拒绝吗?” 而且,也不是没说过。 她不愿意被他捅破那层窗户纸,一直想着要徐徐图之。可他似乎是有感情洁癖,这样的喜欢也不容许,既要照顾她的面子又要向她表明态度。 “我真正喜欢他,其实就是他拒绝我那天。”程青梧想到那个雪场,想到那个记忆中保持着安全距离坠在她身后陪滑的岑应时,忍不住笑起来:“我感觉我有点道德问题,晚霁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前女友。还在跟我打电话时,偷偷帮我问过他,如果我出现在他前女友之前,他会不会喜欢我,结果他说不会。” 她忽然想起她叫住季枳白的真正原因,凑近了些问她:“枳白姐,你知道他前女友是谁吗?” 她这猝不及防的问她,让季枳白慌了一秒。 好在这一片的照明差劲得可以,程青梧发现不了她眼里的心虚。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倒是认识。” 程青梧的好奇已经从岑应时转移到了他的前女友:“你能跟我说说吗?什么白月光,这么有杀伤力。” 季枳白:“……”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也是没谁了。 她面露迟疑,最终还是在程青梧的热切注视下撒了谎:“但我不熟啊。” 程青梧轻哼了一声,立刻戳穿了她:“撒谎。” 她像是觉得没意思,又仿佛是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掏心掏肺错付了一般,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 她这句轻得像是要飘进不栖湖夜间大雾里的低喃不亚于一句深水炸弹,吓得季枳白汗毛直立。她下意识看向程青梧,险些说话都要结巴了:“什么、什么关系不一般?” “晚霁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他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这些年也一直都保持着联络。依我的观察,岑应时不是一个喜欢和女生维系感情的人,你一定很特别。” 短短数秒,大起大落的季枳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又出了一个馊主意:“既然你不熟,你帮我问问他。你的话,他总该认真回答吧?” 她明明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可季枳白仍是感觉到了这一句伪装的无心里包藏的试探。 她不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尤其此刻,她是被程青梧按着尾巴调戏逗弄的那只老鼠。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悦。 季枳白并未试图隐藏自己的不快,她坦然地回视了程青梧:“我和岑应时的关系,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 她像是完全没看出季枳白有些不高兴了,仍是好脾气地继续道:“那也总比我强吧,他都不接我电话的。你就当成全我,帮我拨一个电话吧。” 第62章 程青梧的语气有些挑衅。 她一改刚才脆弱又易碎的无辜模样, 笑盈盈地看向季枳白。 可她又不傻。 程青梧如此笃定来电的人是岑应时,必然是刚才在微信里和他说了什么。她要是真的拿出手机,接听电话, 无疑是不打自招。 但眼下, 她被程青梧高高架起。无论是要自证还是顺应她的逻辑掉入她的圈套,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她沉默着和程青梧对视了数秒,先掐断了电话,调成静音。 这几个操作, 靠着手机的侧边键就能完成。 她动作不大,尽量不让程青梧察觉。 做完这些,她低头看了眼左胸口处别着工牌的胸针,将它拆了下来收入口袋。这说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仅代表她个人立场。 程青梧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两下,唇边的笑意瞬间淡了不少。 季枳白回视她, 毫不客气地抨击道:“你不是问我, 岑应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在我眼里, 你和岑应时完全是同一类人,你们都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心有不甘,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是觉得我是那个软柿子比较好揉捏, 还是我平时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让你产生了我可以被随意欺凌的错觉?” 她这番话说的完全不客气,压根没想再给对方留情面的意思。 程青梧最后的那丝笑意也没了,季枳白说的全是事实, 她反驳不了。 季枳白停顿了片刻。 她以为程青梧会和她争辩几句,可她眼神淡漠,似乎是被戳中了真实想法后懒得辩解。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谁也不会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她又何必着急跳脚。 “我和岑应时没有任何关系,你完全不用把我当成假想敌。我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你是要继续也好,放弃也罢,都不干我的事。”季枳白掷下这句话,最后看了眼程青梧,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脚步声踏过石板台阶,即便是在愤怒,也只留下了很轻的脚步声。 程青梧一路目送着她推开侧门,走入明亮的室内,轻笑了一声,坐了回去。 她垂眸看了眼季枳白最后也没要回去的披肩,把下巴往暖呼呼的毛绒里钻了钻,闷闷地吐出口气来。 原来她也很傲慢吗?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很有亲和力了。 她摊开手掌,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和岑应时的对话框里,仍旧没有后续。只有她最后发出的那句话,孤零零地悬在那,成了这一晚的终章。 —— 季枳白气鼓鼓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刹那,她倚在门后,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真是幸好!尾款已经全部支付了! 要不是合作已经结束,她哪敢这么发作? 她踢开鞋,赤脚踏入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微凉的白开水一灌到底,令她喉咙里的躁郁顷刻间熄灭了大半。 脑子一冷静下来,她终于想起被她关机了的手机,赶紧将它重启。 并不算漫长的开机时间,在迫切的等待下,逐帧逐秒都变得十分悠长。 她屈指,轻轻地点着桌面。 一下、两下后,手机屏幕终于跳转。 季枳白打开通讯录,她刚看清未接名单里署名为“岑应时”的未接电话,下一秒,岑应时的来电再次接入。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手机,背对着吧台而站,接起了电话。 吧台的桌沿有些高,她的后腰靠上去,被支撑住的感觉像是给自己寻找到了一个舒适的靠山。 静谧的电流声里,岑应时并未立刻说话。 季枳白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们此刻才像是真正分手后却不得不联系的前任,没了那层恋爱关系,只剩下相对无言。 直到,她听见了一声有些模糊却绝不会认错的过减速带的声音。 她下意识问道:“你在车上?” 岑应时:“你还好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在这诡异的默契里再度陷入沉默。 季枳白也没了刚接电话时的扭捏,直言道:“我刚才碰到程小姐了,她可能受了点委屈,有些冲动。虽然不知道她发了什么给你,但我这什么也没发生。” 岑应时在她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了,他把车缓缓停到路边:“她发微信和我说,你的店被人砸了。我打你电话没人接,后来再打又关机,怕你出什么事,正想过去看看。” “没有这回事。”季枳白看了眼时间,她这一趟上下楼,居然也有半小时了:“你不用过来,但程青梧可能对你我的关系有些猜测,你自己留意一下吧。” “好,我会去解决。”岑应时在前方的左转路口掉头,返回玺江。 季枳白再一次听见了车辆经过路口时碾压减速带的声音,她很想问,他要怎么解决。人心的猜测和怀疑是最难打消的。 可转念一想,跟她无关的事,她还是不要多余问了。 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时,岑应时忽然叫住了她的名字:“我现在还放不下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就跟刚才,听到和你有关的事我没法做到彻底冷静一样。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便你不愿意求助我,也一定要接我电话。” 他说完,放低了声音,恳求道:“可不可以?” “不会有什么事。”季枳白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 岑应时却仍旧严肃:“叙白被砸过一次,你忘了?” 季枳白当年运用社交平台成功引流,叙白有近一年的时间,连预约都招来了黄牛炒高价格。她为了保证客人的权益,杜绝这种现象,只提前一星期开放预约,并要求实名制不退换。 当时的举动不仅掀了黄牛吃饭的桌子,也引起了部分客户的不理解。 冷嘲热讽自然是少不了的,但她没想到会招惹性格极端的客户前来砸场。即使到如今,她都无法确定那位是真客户还是黄牛试图把她的桌子也掀了才设的局。 所以,他是以为旧事重演,才会失了冷静。 反正这个要求也不离谱…… 季枳白还是有些心软:“知道了。” 车驶入地库,把车停进车库后,岑应时并没有下车。 他解开了安全带,就坐在车上,舍不得挂断这通电话:“打印机应该修好了,你抽空去换回来。” “今天去换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没话找话:“简聿下午过去了一趟,代表伏山给程青梧送了一份礼物。” “我见到他了,不过隔着门就没打招呼。” 不过原来,简聿代表的是伏山而不是岑应时。 关于程青梧今天到底是怎么破防的,季枳白好像又凭着这些碎片拼凑得完整了些。 哪怕是站在她的角度,她还是觉得程小姐有些可怜。 爱而不得,不仅是遗憾,更是一场淬炼。是刀枪不入的人,入局也要脱层皮才能出来的地狱。 她垂眸看着脚下踩着的毛毯,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勾划了两下:“她跟我说,她是想促成你和程家的项目才邀请你过来的。” 她虽然在程青梧的面前替他找了理由开脱,可如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岑应时极有可能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岑应时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回答她:“有这些事在中间,我们不可能合作的。” 所以,更无所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机会了。 他现在也学会了自己在一地的玻璃渣里捡她随手扔下的星星,再开口时,语气里染上了微微的笑意:“你不用为我觉得可惜,以前是无能为力所以要伪装要蛰伏,但我现在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了。” 毕竟他最在意的人,已经离他而去了。 —— 季枳白一晚上没睡好。 她也说不上来是因为岑应时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还是因为喝多了半夜在走廊里耍酒疯的住客。 反正天一亮,她就迫不及待地起床了。 多一秒,都像是摊烙在床上的烙饼,翻来覆去,不得安枕。 她下楼后,先去前台问询了一下昨晚到底什么情况。 俞茉顶着两个黑眼圈,边打哈欠边告状:“好像是庆功宴上抽中奖金太高兴了,可高兴也不能这么高兴吧?他挨个敲门,通知大家他中奖了。” 季枳白:“……” 俞茉瞥了眼她的脸色,语速极快地把这事交代完整:“共接到三个房间的投诉,我及时带保安把人塞回房间,并通知他的同事照看了。” 季枳白用力捏了捏拳头,长叹一口气后,立刻给出处理方式:“让后厨的糕点师烤一些曲奇饼干,把我们准备元旦送老客户的杏仁饼干也拆袋,再加一盒旅行装的沐浴露,一起做成伴手礼,在二楼的客户退房时送给他们。” 她翻了翻二楼续住的客户名单,挨个标了星:“给桑桑打个电话,让她留意一下续住的这几位客人。送早餐、水果或下午茶都可以,根据客人需要,到时候记得解释一下。” 俞茉有些不解:“我们处理得挺及时,就给投诉的那三个房间做些补偿就可以了吧?” “不行。”季枳白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们做服务需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客户棘手就要好言相待,而忽视那些通情达理的客户。” 她指了指那三个房间号:“这几个房间并不是离闹事客人最近的,其余的顾客很可能不是没听见走廊里的动静,而是害怕招惹是非或判断出吵闹的住客是喝了酒所以选择了无视。虽然我们也是无辜牵连,但发生在我们的民宿里,我们就得处理。” 好口碑就是这样用心用意慢慢做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 第63章 户外露营用的烧烤器材全在库房里, 煤炭也是现成的。 有沈琮在,季枳白也不用开车了。 民宿处理杂务和园艺的广伯帮着他二人把东西搬到了沈琮的车上,他们出发后, 先就近去了周边的农贸市场, 购买食材。 “肉类的烤串我昨天已经串了一些。”季枳白不确定今天来得有多少人,把整理出来的数量报给他:“你看还要不要补充?” 沈琮正在挑选蔬菜,早上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他抽空计算了一下,回答:“差不多了, 再挑点蔬菜丰富一下选择。” 到镜月谷时,许柟和她的朋友才来了一半,正在搭帐篷,支天幕。 许柟见季枳白是从沈琮车上下来的,眼睛瞬间一亮, 她放下手里不知道怎么组装的气罐和卡式炉快步迎了上去:“我说怎么明明一起出发的,开到一半人不见了。” 她用揶揄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 等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她才见好就收:“那你俩搭配着忙, 我去帮他们,等会收拾好了坐下来聊。” 季枳白巴不得她快点离开,她和沈琮把烧烤架搭好, 又先烧起煤炭。 前两年流行户外野营, 序白也趁势而起,当时在草坡那圈了好大一片地,免费提供器材给游客扎营野餐用。人一多, 民宿的人手不够,她几乎都扎在那,生火、送餐、帮忙烧烤, 什么都会什么都干。 她做事麻利,沈琮想表现都没有机会,只能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许柟过来看了两眼,背着手“啧啧啧”地又走了。 季枳白和她一起长大,早习惯了她跟村口老太太似的八卦作派。只要不理她,她自觉无趣就懒得再做姿态了。 但沈琮明显不太适应,他被许柟那招猫逗狗的声逗得耳根子通红,还要强装镇定。 近中午时,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大家见面一打招呼,发现大部分都在一个月前许柟的订婚宴上见过一次。那生涩的距离感,瞬间就淡化了不少。 午饭吃的就比较随意,基本是把大家带来的热食尽快瓜分。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问起许柟有没有约上岑应时。 岑应时在他们的圈子里几乎是高不可攀的,但凡能约出来,吃上几次饭见个几次面,以后合作也好,在哪里碰见了也好,都能蹭上几分面子情。 许柟面露难色,但拗不过好友的热情,还是准备给他打个电话。 季枳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受影响地继续吃着手里的披萨。 沈琮给她倒了杯鲜榨的果汁,前两次吃饭,他有留意到季枳白偶尔会挑走夹在配菜里的胡萝卜,把果汁端给她前,先用一次性的纸杯给她分装了一口的量:“你先尝尝。” 季枳白以为是帮他试试风味,仔细品了品味道:“香蕉苹果?” 见她能接受,沈琮才把杯子给她递了过去:“还加了胡萝卜。” “没尝出来。”她接过杯子,冲他笑了笑:“谢谢。” 许柟录视频的镜头刚好停留在这二人相视一笑的画面上,她给岑应时发去视频,等收到他的回复询问这里是哪,才打了电话:“这是不栖湖的镜月谷,今天休息吗,休息的话就过来放松放松?” 岑应时似乎还在思考,并未立刻给出回答。 许柟再接再厉:“这里人人都带着配额来的,但你是贵客,你可以空手来。”她想起岑晚霁最近好像也在鹿州,又补充了一句:“晚霁也在家吧,钓鱼露营她肯定会喜欢,你带她过来呗。” 岑应时正准备出门,闻言,像是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岑晚霁。 他拿着手机回头看了眼半趴在地毯上给小猫喂猫条的岑晚霁,问道:“许柟在不栖湖的镜月谷露营,季枳白也在,看现场还挺热闹,你要去吗?” 触发关键词瞬间抬头的岑晚霁立刻点头:“去啊,怎么不早说!” 正好一根猫条喂完,她把包装扔进垃圾桶,片刻不停留地回屋去换衣服。 岑应时不慌不忙地穿好鞋,边站在玄关等她,边回了许柟:“我让司机送晚霁过去。” 许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失望:“你不来啊?大家都希望见到你。” 岑应时在心底轻笑了一声,她肯定不包括在这个“大家”里。 “我有事走不开,你们玩得愉快。” 他这边挂了电话,岑晚霁也换好了衣服,手忙脚乱地走了出来。她回头和蹲坐在毛毯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的小猫摇了摇手:“小白乖,姐姐出门打猎去了,回来给你开罐罐。” 岑应时门开到一半,回头瞥了眼岑晚霁:“你怎么连猫都骗?” “怎么了!”岑晚霁理直气壮:“我确实打猎去啊,给它猎个妈回来!光有一个不靠谱的爸可不行。” 被拿捏了七寸的岑应时,瞬间无言以对。 —— 岑晚霁到镜月谷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不仅拎了奶茶和甜品,还打劫了一瓶岑应时珍藏多年的红酒。 她这一来,跟投放福利的npc一样,无论是躺着晒太阳的,盘坐着打扑克的,还是在湖边钓鱼的全丢了手里的东西来蹭酒喝。 许柟稀罕地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哥怎么不来啊?这里群狼环伺的,也不怕你被叼走了。” 岑晚霁不以为意道:“他挨训去了。” 还围在她身边的一众人等,刚挪开半步的脚尖又挪了回来,七嘴八舌地关切着:“怎么了,怎么了?” 岑晚霁笑容无辜地摊了摊手:“不知道啊。” 知道也不能跟他们说啊。 她从一堆奶茶里扒拉出特意给季枳白点的那一杯,眼巴巴地找到她的位置,给她送过去。 季枳白正在烤土豆,她刚才钓了一会鱼,这片水域的鱼大概是和她八字不合,别人好歹还能钓上个三瓜两枣的,就她空军了两小时。 连沈琮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打了窝,又捏了鱼饵,偏偏钓竿在她手里不行,一换到沈琮手上,立刻上货。 她绿着一张脸让了位置出去,边帮着烧烤边晒太阳。 岑晚霁到时,她还下意识往她下来的车上看了一眼。 但除了岑晚霁,车上只有戴着白手套开车的司机师傅,再无他人。 她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她似乎并不排斥见到岑应时。反而他没来,她还隐约地觉得有些可惜。 被打破的平衡,终究是已经发生了倾斜。 岑晚霁送完奶茶,搬了个折叠椅在季枳白身边坐下。 这次见季枳白,感觉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季枳白只是一个她玩得不错也有点招她喜欢的姐姐。可现在,她在岑晚霁这的身份,变成了她未过门的嫂子。这两者之间的分量,完全不同。 甚至,因为猜测到季枳白是岑应时这些年有且唯一一个女朋友,哦不,现在还是前任女友。她不免肃然起敬。 能压制岑应时的肯定是个狠角色,她以前绝对小看了季枳白! 许柟跟着过来想要八卦八卦岑应时干了什么要挨训,结果刚到跟前,就见岑晚霁用那情意绵绵的眼神时不时地就看一眼季枳白。 他们岑家是全绕不开季枳白了呗?一个个见了她就跟狗见着了肉包子似的。 “你坐这干什么?”许柟给她挨个介绍了一下玩乐项目:“你要是想去划船也行,我找个人陪你。” “我坐这晒太阳挺好的,别人我也不认识,我就认识枳白姐。”岑晚霁挥挥手,搬着椅子往季枳白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许柟有些无 语,这个社交悍匪现在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季枳白也觉得今天的岑晚霁看上去有些奇怪,但见她不想走,倒是也回护了一下:“她想在这就在这呗,我帮你看着她。” 岑晚霁立刻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不用管我。” “那行。”许柟也是怕一不留神没看住,发生点什么不好跟岑应时交代,闻言,用胳膊肘拐了拐岑晚霁,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哥干什么了要挨训?你悄悄跟我说。” 岑晚霁瞧了眼季枳白,这才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新能源的那个合作告吹了。我爸大发雷霆,把他叫回家里了。” 季枳白正往鸡翅上刷油的油刷一顿,油珠顺着烧烤的格栅滚入下方烧得滚烫的煤炭上,发出滋滋的冒油声。 许柟啊了一声,惊讶道:“这两家合作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吗?怎么还告吹了。这要是联手了,流水起码有百亿啊。” 新能源覆盖的资源和地块的使用,不仅是单纯字面上的合作,还伴有相对区域的扶持和发展,等于是将一块空地拔地而起变成一个产业园区。那隐藏的利润和后续持续产生的利益,几乎是不可估量的。 岑晚霁没再多说,也没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她知道的信息有限,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她既然没把握,自然不会多嘴。 许柟离开后,季枳白才问她:“这件事的后果会很严重吗?” 岑晚霁想起自己昨晚抱着小白瑟瑟发抖地听着她爸大发雷霆,但被训斥的那一个跟没事人一样,开着免提,只顾做自己的事。等岑雍彻底发完火,他不紧不慢地挂了电话,连一句解释都没给,那骨头硬得她看了都发怵,生怕她爸气不过,大晚上就冲过来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公司的事我不清楚,但我哥应该能解决吧。” 就是……她每天担惊受怕的,生怕被殃及。 想到这,岑晚霁灵光一现,挽住季枳白的手臂,将脑袋凑过去靠在了她肩上,撒娇道:“枳白姐,我现在在家待着都害怕,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阵?” 第64章 “到!哪!了!” 岑晚霁噼里啪啦连发数条后, 支着下巴,气鼓鼓地看着和她隔了两三个座位的季枳白。 许柟在察觉到她是季枳白和沈琮之间那个碍事的电灯泡后,晚饭时, 不由分说地就给她拉到身边来了, 就差没往她脚上锁个铁链。 每次她起身想要夹点吃的,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的许柟,下一秒就把眼神刀子飞了过来。只要她离开许柟的掌控范围,她能立刻上前把她逮捕回来。 行, 她算是看明白了,许柟是对家阵营的。 她愤愤咬了口土豆,还不忘贴心地给许柟夹上块姜片。 生姜祛湿逐凉,温暖你我他。 沈琮有些招架不住好友们的热情,趁大家被刚煮开的小火锅吸引注意力的空档, 微侧过身,低声询问季枳白:“等会走吗?” 许柟计划露营一晚, 看个星星和日出, 第二天上午再走。 季枳白对露宿野外没什么兴趣, 当即点了点头。 “那再稍坐片刻,我就送你回去。” 此刻大家正在兴头上,不好想走就走, 否则, 难免会有些扫兴。 季枳白明白这个道理,反正出来一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她看了眼和她隔了点距离的岑晚霁, 发微信问她。 大白:我等会就回去了,你今晚是在这留宿还是? 一直在等岑应时消息的岑晚霁,一看是季枳白在关心她, 顿时眼睛都亮了。 岑晚霁(不敢再摸顶级男模腹肌版):我等会也回,这里的人我都不太认识。 季枳白看了眼她昵称后面的后缀,默默回复:那你怎么回去? 岑晚霁(不敢再摸顶级男模腹肌版):找人来接,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空。 她回完消息,隔着座位给季枳白递了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看,家里现在都没人管她了。她和几天前还在流浪街头的小白有什么区别! 晚餐快结束时,沈琮自罚三杯饮料,借口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提出要先走。 想走自然是没那么容易的。 有人提出三杯饮料诚意不够,不过顾及着沈琮要开车,也没人敢让他喝酒。最后折中,玩三轮击鼓传花,大家都尽兴后才能放人。 沈琮用目光征询了一下季枳白的意见,还没得到答案,就被许柟打断:“你不用看大白,我替她作主了,爽爽利利地陪我们玩一把,就放你俩走。” 这是明知有陷阱,却不得不配合的棋局。 许柟的朋友都磊落大方,就算是想撮合也会注意分寸。顶多是他们临走前,再开一轮玩笑,倒也无伤大雅。 当事人都同意,立刻有人搬过伴奏的乐器,团了许柟的围巾临时充作传“花”,从许柟开始,鼓点声由缓转急,在信物第三轮传到沈琮手里时,骤然停止。 岑应时就是在这阵起哄声里到的镜月谷。 草坡上的营帐像漂浮在海上的灯塔,四周都静悄悄的,唯有那里明亮热闹,把周围如死水般沉寂的海洋推出一波波浪潮。 他远远看着坐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季枳白,目光幽邃到只有零星的一点光亮在瞳孔里闪烁。 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自打决定戒烟后,烟盒里装着的全是季枳白爱吃的水果糖。 他随手摸出一个,剥开糖纸,抛入嘴里。 糖纸被掠过草坡的风吹得瑟瑟发响,他顺手团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鼓手立刻丢开了鼓槌,为了压过大家的起哄声,他不得不扯开嗓子大声镇场:“这样啊,我们也不欺负沈经理,就用真心话的抽签,你自己抽到什么交代什么,可别说我们欺负你啊!” 沈琮倒是无所谓,他从递来的签筒里随意抽了根签,念出签语:“有什么事想做很久了?” 他思考了几秒,取巧道:“抽空和朋友野餐聚会啊,正好今天做成了。” 他这回答显然没人满意,喝倒彩的嘘声里,他只能重新再抽一根,再次作答。 “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有哪些?” 这次沈琮沉默得久了些,好似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有些困难,良久后,他才在催促声里回答道:“要彼此相爱,志趣相投。具体要求其实得看具体遇到的人,我现在回答不了。” 他的回答很真诚,一听就是认真思考过的。 即便答案并没有让人觉得满意,但大家仍旧放了行,开始了下一轮。 第二轮,自然是奔着季枳白去的。 她手上的围巾刚要抛出去,鼓声掐着点的戛然而止。 季枳白脸上的茫然之色还未散去,沈琮已经十分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了“花”,帮她承担真心话的提问:“在我手上,我来吧。” 许柟可不同意让他破坏游戏规则:“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你别耍赖。你俩一人一个,谁都别想跑。” 季枳白倒也无所谓,这种真心话本就是概率抽问题,不一定会抽到无法回答的。况且,真心话的回答又有谁知道真假?它可并没有标准答案。 沈琮无奈,一边抽了签,一边把签筒递给了季枳白。 他的问题是:“面对喜欢的人,你是会选择直接表白还是默默等对方发现?” 沈琮回答:“直接表白。” 季枳白抽到的问题无关感情,是很简单的:“你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她面无表情编了一个:“看电影,被煽情哭了。” 许柟翻了个大白眼,直接收走了签筒:“最后一轮最后一轮!” 鼓声在热烈的鼓掌声里,逐渐激烈。 最后一棒,几乎是由许柟亲自交到了季枳白手里。她促狭地笑了笑,“一人两个问题,很公平。” 她直接抽出三根签,放到季枳白面前:“选一个。” 三个问题分别是:近期有接受恋爱的打算吗? 你最期待伴侣身上有哪种优点? 你谈过最长的恋爱是多久? 三个问题,季枳白全能看见。许柟虽然限制了问题的类型,缩小了她的选择空间,但也直接明牌让她可以自由挑选。 她看着木签上小小的一排字,伸手选择了最后一个。 许柟念出问题时,同样看清了其他问题的沈琮笑意微敛。他目光仍是和煦的,在被风吹得摇晃的露营灯光线下,他仰望着站立在他身侧的季枳白,她的眼瞳瞳色在灯光下似被覆了星辉的鎏棕色,微微发着光。 “五六年吧。” 十九岁至今,中间分开过三年。 他们没有明确的确定过恋爱关系,所以也没有纪念日。 爱情开始得很朦胧,她迎接时也曾不以为意。她不在乎仪式,也不记得它存续的期限,所以如今也只能确定个大概范围。 在未曾对这段感情释怀时,她甚至觉得,她和岑应时的这段地下恋即便她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没有人知道她谈过恋爱,起码在朋友圈里,她始终单身。 可当这三个问题,并列放在一起任她选择时,她发现她能回答的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近期有接受恋爱的打算吗?不知道。 你最期待伴侣身上有哪种优点?她也不知道。 你谈过最长的恋爱是多久?如果从喜欢算起,十八岁那年就是起点。 她的回答,令许柟也有些错愕。 这无疑是在承认她和岑应时的恋爱关系存在了五六年之久。 她莫名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拉错红线了……这么久的感情,岑应时真能放手? 在场唯一一个嗑到了的,只有岑晚霁。 她美美地抿了一小口红酒,破案了,彻底破案了。 从头至尾,从来都只有季枳白。 啧,这么纯情的岑应时和爱点男模的她到底怎么做的亲兄妹? 同样听到回答的岑应时,默默计算了一下。 才五六年吗? 从十八岁开始到现在,不应该快十年了? 酸涩的水果糖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一丝甜味,他没什么耐心地几口嚼碎,也不在意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搅局。 他大步迈下山坡,在沈琮的手即将搭上季枳白肩膀,准备带她离开的刹那,沉声叫了一声:“岑晚霁。” 美美品酒中的岑晚霁吓了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去。 岑应时站在帐篷的不远处,露营灯的灯光只照亮了他鞋尖寸许的位置。他站在暗处,目光却是看向季枳白的。 沈琮的手到底没有搭上去,季枳白先一步转身看了过去,他的手落了空,只捕捉到了她的几缕发丝。 季枳白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一回头对上岑应时的视线时,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声音敏感得有些过于明显。 她正觉得尴尬,不知如何收回视线时。 他微微的,几不可查地对她轻点了一下头。随即,他克制地移开目光,看向还傻在那的岑晚霁:“还回不回去了?” “嗯?”岑晚霁看了看站在沈琮身旁的季枳白,又看了看压根不打算再进一步的岑应时,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十分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她和许柟道过别,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季枳白:“姐姐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呀!” 季枳白看了眼还站在那等岑晚霁的岑应时,摇了摇头:“你先走吧,我还要收拾东西。沈经理会送我回去的。” 被拒绝的岑晚霁,怏怏的:“那好吧。” 等坐上了车,岑晚霁还有些不高兴:“你就不知道问一声要不要送她回去?” 岑应时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岑晚霁还真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洗耳恭听:“那你说来听听。” 莫名被审上的岑应时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猜到我喜欢季枳白的?” 第65章 回鹿州的路程不长不短, 刚刚好能听完一个故事。 岑晚霁从一开始的纯吃瓜到渐渐沉浸,等听完岑应时这段曲折的爱情故事,她还投入到转过身去挤了几滴眼泪。 她窝在座椅里, 哭得瓮声瓮气的:“怎么这么难啊。” 郁宛清对她无疑是很宠溺的, 区别于对岑应时的寄予厚望,在发现岑晚霁天赋各不出众时,父母对她的要求也随之降低。 他们或许会鞭策她成长,催促她独立, 可心里始终疼爱着她,撒手了怕她摔倒,扶着又怕她过于依赖,总是左右拉扯不得其法。 “那你接下来是真把枳白姐拱手相让了?”岑晚霁坐正了些,手舞足蹈地给他演示沈琮是如何在季枳白身边大献殷情的:“我以前也爱凑这个热闹, 但今天凑的不是我嗑的cp,这感觉可真讨厌啊!” 车驶入地下车库, 停入车位。 岑应时熄了火, 解开安全带:“我说出口的话不能不作数, 她既然想选择不一样的人生,总该要给她感受的机会。” 他语气云淡风轻,完全没有他眼下那疲惫的黑眼圈诚实。 岑晚霁跟着他下了车, 边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边仔细地辨认着他的神情。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以她对岑应时的了解, 他如果真愿意放手,也不至于整宿睡不着觉啊。就跟她想点男模,就必须去意大利点最顶级的男模一样, 他们老岑家的基因序列就是想要的必须得到,誓不罢休! 她翻了翻自己购物车里的恋爱宝典,统统下单寄到岑应时的公司:“哥你放心, 你的婚姻大事就包我身上了。你结婚我坐不坐主桌无所谓,但起码这辈子得让你结上婚。” 岑应时被她逗笑,揶揄了她一句:“你的意思是,不是季枳白我就不结婚了?” 岑晚霁头也没抬,反唇相讥:“十年挂在一棵树上,你但凡能瞧上别人早结了,用我说这么明白吗?看在你把我捞出来的份上,我高低帮你一回,我明天就搬去序白帮你严防死守。可不能先让人偷家了!” 她说完,两手一摊:“给钱。” 岑应时刚燃起的欣慰,瞬间烟消云散,差点就被诈骗了。 不过话说回来,岑晚霁在岑应时开门准备进屋前,大踏步上前挡在了门口。 她仰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你和枳白姐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过哪一刻是真的想算了?” 她问得认真,岑应时也回答得很真诚:“没有。” 无论是十八岁那年强行终止的夏天,还是三年前,她一声不吭彻底退出的冬天。他考虑的从来都是如何继续走下去,如何能和她拥有未来。 他看穿了岑家风光背后的迂腐陈旧,也看透了他父母人性底色下的固执与傲慢。瓦解这些不是一时之功就可以促成的,而他生为父母的爱子,被家族寄予厚望,和季枳白的问题从来不是他挣扎反抗,站出来振臂高呼“我就要和她在一起,不然我就去死”能解决的。 如果有这么简单,他早就做到了。 岑晚霁又问:“那如果你能解决所有外在的问题,你有把握让枳白姐回心转意吗?” 岑应时回答:“没有。” 他不确定季枳白是怎么想的,他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去问她。他的母亲伤害过她,他的家庭也伤害了她,即便他被蒙在鼓里,他也是罪人。 他现在有些懂了什么是自信被反复击溃,当一件他曾经无比坚定的认知被周围的声音反复否定或影响,他也会没有信心。 岑晚霁凝视着他的双眼,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这个角度去看岑应时的。 以前她会畏惧哥哥的冷然和距离感,会害怕他的冷淡和威势。可当了解了他这具躯壳下也滚动着热烈的爱意和鲜活,她顿时觉得被分享了秘密的自己已经被他归入了己方阵营,被赋予了使命。 她的掌心微微发热,问了最后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照顾小白是其次,你主要是想让我帮你吧?” 岑晚霁的前两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简单。他做不到对岑晚霁剖开自己的心意,这无关是倾诉或者示弱,而是从小就固定的兄妹角色令他无法张开这个口。能将他和季枳白这些年的过往告诉她,已经是岑应时能做的极限。 从在许柟订婚宴开始,他就没有刻意隐瞒岑晚霁。 所有的步骤和计划里,属于岑家一份子的岑晚霁也是他试探这个冷冰冰的家庭有无和解必要的一环。 “是。”岑应时勾了勾唇,他已经能听见屋内的小白听到他们的动静在门口挨来蹭去的声音。可他没有打断岑晚霁,也没提进屋后再说这样类似的话。 她需要确定自己的角色和立场,他也需要知道岑晚霁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然而,并未想这么多的岑晚霁压根不知道,如果自己表错态,今晚很有可能会连门也进不去,流落街头。她单纯是觉得,进屋后小白这么黏人,她就没空理岑应时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的岑晚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行,算你没有看走眼。” 她退到一边,等着岑应时开门:“那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讲好话?还是卖惨示弱?” 门锁已开,小白的叫声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岑应时的手握在门把上,侧目看向岑晚霁:“这些都用不着。” 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季枳白走入绝境时,他只能冒险摔碎那面已经产生了裂痕的镜子。以退为进的办法可以降低她的警惕,可当他跪在地上捡起属于她的满地碎片时,注定了他要全力以赴去铸造一面崭新的镜子。 他不怕季枳白去选择、感受别人,他只是不想再离她太远。 岑应时推开门,抱起从门后绕出来的小家伙,他丝毫不在意身上昂贵的大衣沾上了它的猫毛,将它连同尾巴小心地揽入怀里并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小脑袋。 “你帮我离她近一点就好了。”他说。 —— 沈琮把季枳白送到了序白门口,和广伯一起把烧烤器材重新搬回杂物间。 他明天还要上班,和季枳白道过别后,也要回鹿州了:“哪天回鹿州,记得告诉我。” “回鹿州起码是下星期了,周一方敏过来报道,我得带她适应一下工作。”季枳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回去肯定约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琮的愉悦像一阵风一样,扑面而来,飞了季枳白满身。她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送他到路边时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挥了挥手:“那你路上小心。” 目送着沈琮离开,季枳白身后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警惕地回头,只看见猫咪乌黑的尾巴从草丛里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光秃秃的灌木丛中。 这只猫是山脚下一对经营农家乐的老夫妻养的,皮毛油光锃亮的,季枳白看见过它好多回。 她往回走时,不免想起了曾在便利店门口喂过的那只流浪猫。 它的皮毛就干枯发涩没有光泽,且年龄看上去又小,不知是找不到食物营养不良还是本来就是个小宝宝。 她忍不住给乔沅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我之前托你有空去喂粮的小流浪猫,现在怎么样了?” 乔沅正想跟她说这个事:“我喂过两次,但最近一直没见过它了。今天在附近问了问,没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听说了附近有小猫被虐待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它。” 季枳白皱了皱眉,不敢往深想:“它看着挺机灵,应该不会。” 乔沅叹了口气:“冬天来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电话就此挂断,季枳白翻了翻时间,打算下星期回鹿州再去找一找。 周一时,方敏来报道。 季枳白亲自领着她熟悉工作内容,她想尽快把手里的工作交接给方敏,好腾出空来做个详细的工作计划。 按沈琮的说法,湖心岛项目最近正在和政府部门做对接,等手续办下来就可以正式启动了。项目工程的时间期限只给了两年,在今年年底前,就会和各商户签署好委托。 现在离过年也就两个月了,说明招商很快就要开始了。 除了方敏,周五时,序白还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是季枳白准备回鹿州的前一天,她正在和方敏一起查房。隔壁听到动静的岑晚霁,仅穿着睡衣,出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多少有点突然的碰面,令季枳白在那个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就保持着和方敏交接工作的状态与岑晚霁对视了数秒。 什么情况? 她什么时候来的? 岑应时该不会也来了吧? 思绪纷涌而至,季枳白大脑宕机了片刻,还是方敏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接过季枳白手中还未完成的工作,对二人微微笑了笑:“那我继续查房,你们先聊。” 她一走,季枳白才回过神来,跟岑晚霁进了她的房间。 岑晚霁是昨晚后半夜搬进来的,她有些认床,在陌生的环境里需要花上点时间适应。结果刚睡下没多久,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听到房门外有季枳白的声音,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和她先打声招呼。 “枳白姐你随意坐。”她一头扎回被窝里,困倦到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我再醒醒神。” 季枳白看了眼铺了满地,乱七八糟的行李:“你哥送你过来的?” “不是。”岑晚霁翻了个身,用指尖撑开眼皮看着她:“他最近生病了,天天挂点滴,哪有空送我。” 第66章 这……确实轰动。 正主亲自下场辟谣爆料, 可比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要劲爆多了。可想而知,当初传出两家联姻消息而疯涨的股票近日会以一个什么垂直坠落的姿势自由落体。 难怪许柟兴奋到脸和脖子都红了,这类能直接收割股市和资本的八卦简直十年难遇。 季枳白回想起刚才那句“他喜欢一个女孩喜欢了十年”, 挪移茶杯的手抖了抖, 险些把飘在杯沿的柠檬片洒了出来。 她没事找事地把桌面上的餐具重新摆放了一遍,整理心绪。 还没等她想好该以什么姿态去参与这场八卦的讨论时,她忽的一抬眼,迎上了许柟热切又充满鼓励的眼神:“你就不发表点看法?” “不着急。”季枳白把许柟扔到一边的菜单重新递回去:“你先点餐, 等会厨房忙起来,出餐就慢了。” 她这冷淡的反应,令许柟瞬间兴致减半:“你怎么连听八卦都没热情!” “有啊,我怎么没有?”季枳白将手臂撑到桌面上,身体前倾, 似乎是想把脸都凑到许柟的面前:“岑应时在外头这么胡来,岑姨不得气疯了?” 这才对嘛! 许柟把菜单又一丢, 激动到险些要拍桌子:“当然气疯了!岑应时不仅断了她和程家联姻的念头, 还狠狠打了她的脸。现在太太圈里哪个不在议论她?甚至还有把电话打到我妈这来探听情况的。” 她哈哈大笑, 高兴极了:“我家母上大人,平时多爱跟人闲聊嗑瓜子啊。愣是被岑应时这两句话给堵在家里出不了门了。” “你这是亲生的吗?”季枳白干脆帮她点了菜,下了单, 反正这一时半会的她肯定是没兴致看菜单了。 “亲生的啊!就是亲生的才开心呢。”在这坐了片刻, 许柟热得浑身冒汗,边脱了外套边继续说道:“她出不了门才有空陪我追点剧,那可是我过年才有的待遇。哎, 你就不好奇岑应时喜欢了十年的女孩是谁吗?我掐指算了算,十年起码得从高中时期就喜欢了,否则还来不及呢。” 许柟边说边喝了一大口水解渴, 满杯的柠檬水顷刻间被她喝到只剩一层浅底。 她放下玻璃杯,冲季枳白挑了挑眉:“你跟岑应时走得近,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 她可真是问对人了,直接问到织网的蜘蛛身上了。 季枳白干笑两声:“你不是百晓生?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她边给许柟斟上茶,边转移话题:“我店里刚到了一款咖啡豆,价比黄金,你肯定感兴趣。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做一杯。” 她说着,就起身去了吧台。许柟在后头怎么喊都喊不住,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季枳白的心有点儿乱。 许柟的那些话,像卡带的录音机,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循环播放着。 “岑应时不仅断了她和程家联姻的念头,还狠狠打了她的脸。” “现在太太圈里哪个不在议论她?” “十年起码得从高中时期就喜欢了。” 她虽然不想对号入座,可这指向性明显的就差填上她的身份信息了。 况且,在知情人眼里,岑应时说的这个女孩是谁,完全不是秘密。 起码,岑姨肯定知道。 季枳白倒是不怕郁宛清因此找上门来,她和岑应时已经是过去式了,就算她想为这件事找一个负责的替罪羊,也找不到她头上。 倒是岑应时的这个举动,很值得深究。再联系上岑晚霁那天说的“避祸”,季枳白不难猜出岑家正在经历一场浩荡。 而这个浩劫,正是由岑应时开启的。 季枳白站在咖啡机前,盯着从机器里磨好的咖啡液出了会神,才取出香草糖浆做好配比,搅拌均匀。 等她把咖啡端出去时,她给许柟点的沙拉也做好端了上来。 季枳白让餐厅的服务生多加了一套餐具,她中午和许柟一起吃饭。 咖啡确实不错,许柟慢慢享用着,也忘了刚才试图从季枳白嘴里撬出点什么信息的事。 季枳白往餐盘里装了些蔬菜沙拉,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怎么突然直接跟家里对着来了?生意场上没小事,他不像是会意气用事的人。” 许柟瞥了她一眼,照搬了她爸在饭桌上闲聊时提出的猜测:“估计逼急了,就不管不顾了吧。岑姨一直都很势利,巴结这个巴结那个的,但她情商高,大家和她相处都很愉快,就没人会去计较她的精明。程家也确实是个好助力,可这么多年了,岑应时都没点过头,她还一门心思想要结亲事,可不把两边都得罪了吗?” 她一说到这个,跟被触发关键词似的,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程青梧是真看上岑应时了,听说还主动创造机会想让两家做成生意。但岑应时不仅没顺着台阶下,还故意在外面放出了这些消息,这和公开打程家脸有什么区别?” “程家觉得岑应时做得太过分,无论是挽回颜面也好,彰显姿态也罢,反正转头就把项目给了一家从国外进驻的新公司。这段时间,看好戏的,落井下石的,等着捡漏的,没一个能渔翁得利的。” 季枳白附和:“那应该是真动气了,干脆谁的面子也不卖。” “是啊,要说企业,有时候也真看运气。我听我妈说,这家一开始就接触了岑家对接的那个项目,但因为是被大公司收购,程总怕人家内部还不稳定,压根就没考虑。”许柟感慨:“谁能想到,被岑应时这么一搅和,倒是让这家最不起眼的公司遂愿了。” 季枳白倒不这么觉得,她和岑应时在一起那几年,他从不避讳教她一些商业上的门道和谈判技巧。 有实力的公司当然大把人等着合作,这意味着对方的资金链稳定安全,营销流程更是经受过无数遍考验,几乎没什么可操心的。 程家一开始想要和岑应时合作,无疑是看上了这一点,并不全出于想和岑家亲上加亲。毕竟在商场上谈人情,除非有利益可图,否则谁也不是做慈善的。 同理,即便程家一怒之下想要剔除这些看他家好戏的合作方,也不会意气用事,真选一个不稳定的成长中的新公司合作。谁会拿钱途开玩笑! 许柟在商业上没什么天赋,她家不走这条路线,她刚订婚的夫家也不曾涉足。反而没季枳白看得这么明白。 闻言,许柟皱了皱眉头:“所以,其实程家也是顺势为之?” “我猜的。所以啊,你就别替别人可惜了。”季枳白把服务员新上的糖醋里脊移到她面前:“喏,你喜欢的,多吃点。” 季枳白猜测的依据完全是岑应时那晚脱口而出的“有这些事在中间,我们不可能合作的”这句话。就算他想做些什么,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而眼下,他陷入这么被动的局面,她隐隐有种感觉,他好像……是故意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吃了会饭。 半饱时,季枳白挑着夹到了碗里的姜片,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岑应时现在怎么样了?” —— 岑家主公司的顶楼会议室里,一场针对岑应时的讨伐会议正在进行。 岑雍没出面,他一向身处幕后。这些年大部分的工作都是交由岑应时完成的,而代表他身份的岑系旁支岑岭山已很久没有出现了。 但今天,岑岭山一出现就坐在了主位上,代持会议。 董事会成员出席了大半,在会议接近尾声的阶段,开始投票表决对岑应时的失职处理。 在此之前,岑应时曾让简聿在各位董事面前代为周旋,试图让绝大部分董事都站队到自己这一方。 然而,早已允诺会投票支持他的董事,今日几乎全部缺席。 岑岭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与他隔着一臂距离的岑应时。 从会议开始,他进入这个房间起,他就只抬头看了一眼今日参会的人。那一张张空缺的席位似乎并没有掀起他任何的波澜。 岑应时双手环胸,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近日来的周旋和布局令他本就疲惫的精神不堪重负,失眠与压力导致的精神衰弱再度复发。他甚至能在这么紧张的,针对他任职调整的会议上浅憩了片刻。 直到表决结束。 他睁开眼,迎向岑岭山的视线。 即便有半数董事不在场,他的支持票仍旧压过了反对票。 这个局面,早在一开始他就和岑雍有所预料。 岑应时平日的行事作风就是在收揽自己的棋子,出国前,他还做的隐蔽,可归国后,他的这些手段几乎不再避着岑雍。 岑岭山其实有些费解,岑家只有岑应时一个继承人,即便家产也会分给岑晚霁,但在没有实际权力的情况下,这点盈利分红不过是冰山一角,根本不值得岑应时违背岑雍,施展野心。 而大多数董事,也全是看在岑家只有岑应时一个继任者的前提下才愿意接受招揽,为他大行方便之门。 真正遇到了事,只要岑雍开口,起码有三分之二的董事会临时倒戈。 今天还是因为岑雍考虑到停职不过是一时的惩罚,最终还是要把权柄交回岑应时手里才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做干预。 否则,就真成父子打擂台,让人贻笑大方了。 可哪怕是如今显示的这个结果,岑岭山宣布最后决定时,仍是表述为:“由于小岑总个人过失与决策错误导致公司面临无法挽回的经济损失,经董事会核查后,确认属实。现决议由岑董事长使用最后裁决权,岑应时停职三个月,留审待观。” 他话音刚落,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会议室瞬间安静。 第67章 第一时间得知了现场情况的岑雍愤怒到直接砸了杯子, 盛怒之下,他拍着桌子命令岑岭山立刻把岑应时押回家中。 书房外,听到里头动静的郁宛清顿感大事不妙。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本想送些水果缓和下父子之间关系的念头立刻打消。她捧着水果绕出走廊, 顺手交到了保姆手中,她脸色凝重地回屋给岑晚霁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 岑岭山和数位董事一齐来了岑家,唯独岑应时没有出现。 岑雍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岑岭山身上, 微微一凝:“他人呢?” 岑岭山微低了头,避开老岑总的目光,低声道:“小岑总离开会议室后,并没有回办公室。听门岗说,他直接从地下停车场驾车离开公司了。” 书房内的气氛随着岑岭山的这段回话越发凝重。 岑雍亲自给岑应时拨去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是手机关机转接语音留言的提示。 空气里的凝肃犹如实质般, 凝成了水滴, 一颗一颗地坠至地面, 溅出水花。 岑雍怒极,冷笑了一声,将手机摔至桌面:“去把他的卡全部停了, 让宛清来一趟, 不管用什么办法联系上他。要是天亮前,我还没见到他,那鹿州, 他就别想待了。” —— 下午,季枳白和乔沅商量多招一个巡逻保安的事。 叙白在鹿州的古城景区,有独立的景区治安亭维护旅客安全, 完全不用担心治安问题。 再加上,鹿州和不栖湖的民宿都有配备安全员,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都用不着再增加安保岗位了。 乔沅虽不解,但还是按季枳白的指示,编辑了招聘信息。 季枳白拧着眉看了这则招聘信息良久,突发奇想:“你说叙白招些体校男大过来周末兼职怎么样?” 乔沅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那当然好啊,招几个啊?” 季枳白“啧”了一声:“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乔沅立刻辩解道:“你放我鸽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说好的回鹿州跟我去那什么什么酒吧,结果回来了一个字都没提。” “我记着呢。”季枳白掏了掏耳朵,摆手道:“我是说认真的,鹿州店就不招安保了,你每周聘用几个体校男大过来兼职。当服务员也行,当门童也行,要么体态健硕,要么模样长得好。” 乔沅哪有不应的,压根没有往日做决策时的谨慎,赶紧答应下来,生怕季枳白后悔。 自打叙白的经营权完整地回到季枳白手里,许多事情都用不着束手束脚了。她还省了一道文字汇报的工序,别提多开心了。 她边往自己的渠道群里发布招聘兼职的信息,边问道:“那不栖湖店呢?要不要也换成青春男大?” “不栖湖的不换,正经招个年轻力壮的保安过来。短期的也可以,不要求必须做长期。”她这是未雨绸缪,以防方敏的离婚官司出现变故,招来她那个不省心的前夫。 她昨晚和沈琮见了一面,一起吃了晚饭。 沈琮问起方敏的工作表现,季枳白如实夸奖。 方敏的工作能力很强,一周内已经全部上手,她有酒店管理的思维,在规范化流程这方面及时补足了季枳白的不足。 假以时日,不栖湖店的服务面貌估计能焕然一新。 正因为对方敏十分满意,季枳白多问了问方敏的婚姻问题。有些话不好直接和当事人打听,只能侧面了解。 沈琮之前不多说,是不确定方敏能不能入季枳白的眼。既然双方合作愉快,出于他是季枳白那一方的立场,便不再隐瞒。 况且,这些事也不是秘密,只要在鹿州的酒店圈子里多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乔沅就在方敏入职几天后,满脸为难地给她打过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季枳白知不知道方敏之前是在哪家酒店任职的。 她既担心季枳白被蒙在鼓里,又怕被误会为争宠夺权,可愁了好几日。 沈琮说:“方敏的前夫牌瘾很大,婚前伪装得比较好,没被发现。婚后有了小孩,可能是觉得方敏被套牢了走不掉了,就不装了,直接伸手要钱。他倒是有一份工作,但没什么前途,薪资也不高。两边闹离婚后,前夫坚决不同意,直接到方敏工作的地方给她施压。” 这倒是和季枳白猜测得差不多,能让方敏在鹿州找不到工作,也只有他不停带来麻烦逼迫方敏引咎辞职这一个途径。 不栖湖较远,在刻意隐瞒的前提下,方敏的前夫未必能很快找过来。等离婚官司结束,也能彻底远离这种败类了。 “方敏的官司还在排期,她的律师被她前夫折腾走了,不过感情破裂的前提下,二次开庭,基本都能叛离。我听她说的,应该快了,左右也就一个月。”沈琮话落,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让人帮你留意着,一旦他离开鹿州,我及时提醒你。” 季枳白回来后想了想,觉得光靠沈琮提醒也不是办法,她总觉得有些危机是人力无法掌控的。与其靠从别人那得到消息,不如自己加紧防范。 为了方敏,这点付出完全值得。 况且,她多少还保留着大学时期的侠义心肠。当初她能为了她的室友连夜奔赴哈城,陪她当面要个说法,现在也能为了被渣男迫害到没有生存空间的方敏多驻一道防线。 但凡力所能及的事,她都不会计较得失。 季枳白接到岑晚霁的电话时,发布招聘的事刚落定。她刚拿起水壶,给门口的九尾狐盆栽浇水。 岑晚霁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隔着手机,她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你先别哭,你慢慢跟我说。” 岑晚霁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哥跟家里闹翻了,现在谁也联系不上他。我爸说,他要是明天天亮之前还不回家,就让他不用待在鹿州了。” 季枳白皱了皱眉,她把洒水壶递给站在一旁一脸关切的乔沅,往院子里走去:“你别担心,伯父可能在说气话。” “是真的。”岑晚霁吸了吸鼻子,快速说道:“上次因为程家的事,他已经挨了一回训。我爸让他想办法补救,结果他把人得罪得更狠了。下午的董事会上,我爸给他停了职,卡也冻结了。如果他再不回家,下一步估计就是收房子收车,让他一无所有。” 从许柟那听到这件事起就扎根在季枳白心底的不安逐渐弥漫开来,渐渐占据了她整个心房。 岑晚霁还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哭:“我哥让我离开家里,就是为了不受这件事的波及。结果我爸怕我接济我哥,把我的卡也停了。” 不知为什么,季枳白总觉得岑晚霁在说到这句话时,哭声更大了。 她捏了捏眉心,到底有些心软,问她道:“你直接说,我能做什么?” 岑晚霁的哭声一止,顿时改成了小声抽噎:“你能去玺江帮我看看他吗?他现在电话关机,只有你能帮我传这个话了。” 季枳白没被她蒙骗:“简聿呢?简聿也联系不到他?” 岑晚霁长叹了一口气:“我哥为了保下湖心岛的项目,让简聿留下了。他现在也不方便掺和到岑家的事情上来。” 这下是真没辙了。 见季枳白沉默,岑晚霁嗓子一扬,又大声哭了起来。 她连忙叫停:“你别哭你别哭,我替你去一趟就是了。”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给岑应时打了个电话。当听到对方的关机提示后,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那些在她看来有些夸大的八卦和转述里,她尚能抱着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的念头安慰自己。可当所有事实都摆在面前后,她那颗心止不住的缓缓沉入谷底。 就算没有岑晚霁的这通电话,她迟早也要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再一次回到玺江,季枳白尚在犹豫是去门卫那登记一下车辆信息还是就停在路边,步行进去时,忽然想到玺江一号不征求业主意见是不会放行访客的。 她干脆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入口,她刚揿下车窗,准备和门卫登记信息时。门岗先一步识别出她的车牌号码,直接抬扛放行。 小跑两步走到她车旁的门卫见状,直接收起工作手机,抬手敬礼:“欢迎回家。” 对方浑厚豪放的声音在廊下形成了回响,季枳白面色地尴尬地收回手,点头示意后,表情十分复杂地关上了车窗,踩下油门。 她沿着记忆中走过无数遍的路线,驱车到了他的单元楼下。 他的车位不少,除了他自己名下的那辆suv,公司配备的接送车辆也停在这里。 季枳白一眼就看见了她的专属车位。 那是她以前经常停的位置,因为是独立车位,倒车入库很是宽敞,就一直给她用着。那个车位不知什么时候刷了粉漆,画了一只雪白小狗。 车位号上还留着一个金属牌子,上面写着:严禁占用。 看样子,像是一直都为她空着。 又是从未在物业那取消她的车牌登记,又是始终给她留着专属车位……岑应时,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不曾告诉她的? 季枳白收回视线,并未将车停入原先的车位,而是随意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停了进去。 小区的智能化做得很全面,有了先前的经历,季枳白在进入电梯时,试了试人脸识别。 预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她仍旧可以使用。 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何种心情,她木然地看着楼层逐渐上升,有一个很酸涩的念头在电梯到达前比理智先一步涌了出来。 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都给她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 第68章 玺江作为高端小区, 所有房型都是一梯一户。 季枳白迈出电梯的那一刻,几乎就等于站在了他的家门口。 接踵而至的是与这个地点有关的所有记忆,扑面而来。 他第一次领着她来认门;第一次出了电梯就低下头和她肆无忌惮的接吻;第一次握着她的手录下她的指纹储存密码。 热恋时, 是下楼扔个垃圾, 也会低下头来亲亲她的岑应时。 是特意为丢三落四的她在门口放上柜子防止她雨天忘伞,冬天忘带帽子和围巾以及出门忘带零钱,却丝毫不在意这个柜子会不会破坏了他高级装修的岑应时。 所有的回忆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来。 季枳白站在门口, 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按下门铃。 门扉上安装着隐形的可视镜头,连通着屋内的智能化设备,可以即时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谁。 她按完门铃,就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 思绪放空之际, 她倒是想起了有一次周末,她听见门铃声小跑着过去开门, 却在显示屏里看见郁宛清时吓到四处逃窜的画面。 当时有多期待点的外卖芝士炸鸡, 受到的惊吓就有多大。 慌不择路间, 还撞上了刚倒了满满一杯冰可乐出来的岑应时。 结果就是,人摔了,杯子碎了, 满地狼藉。 岑应时看她那副被踩了尾巴似的兵荒马乱, 不仅没责怪,反倒就这么撑着地板坐着,无声失笑。 直到她被屋外的门铃声催促到眼眶都着急红了, 他才不疾不徐,给她擦干了双手,牵着她走到楼梯口, 让她去楼上书房随意找本书看,他过会就上来找她。 他看着她上了楼,这才返身回去,给郁宛清开了门。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书房作为他办公的地方,尤为隔音。她盘膝坐在柜子里,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再后来的记忆她已经彻底模糊了,只是如今想来,仍觉得当时的反应过于稚嫩和搞笑。 换做现在,哪怕是兵临城下,她也能面不改色。 久不见人来开门,季枳白刚想再按一次门铃时,门终于开了。 岑应时站在门后,门并未彻底打开,只拉开了一半。他就站在那个刚好容他一人的空隙里,难掩惊讶地看着她。 季枳白也有些意外。 距离上次见面也就过去了一周,岑应时还是那个岑应时,可肉眼看着就是疲惫了许多。 她的视线在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几秒,原本想问他没有休息好吗?话到了嘴边,又怕这句话带了她目前身份不该有的关心会有些不妥,两三秒的犹豫后,那种分手后再见的尴尬又一次弥漫开来。 僵持间,还是岑应时先开了口:“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低沉的沙哑,像是被打断了久违的酣睡,夹杂着淡淡的疲倦。 其实,她会出现在这,岑应时就已经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果然,季枳白说:“晚霁说联系不上你,我正好在鹿州,她就托我来看看你。” 杵在这说话也不方便,她微微侧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询问:“如果不方便的话,你拿件外套,我们去小区里走走?” 她这么一说,岑应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邀请她进屋坐坐。 他哑然一笑,既是笑自己愚钝,也是对自己的怠慢感到后知后觉的好笑。 “抱歉。”岑应时下意识低头,先看了一眼脚边,确认小白没跟在他身后,这才往后退了两步,拉开门:“我养了一只……”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毛茸茸的身影就一路火花带闪电的从它潜伏着的墙角冲了出来,直到刹车不及,一头撞在季枳白的腿上,仰面翻倒。 这猝不及防的偷袭,令季枳白大脑空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翻身爬起的小猫。后者也正高高仰着脑袋,企图和她对峙。 然而,当这一大一小四目相对之际,双方都为彼此有那 么一丁点儿的熟悉而陷入了困惑。 季枳白看了看脚尖跟前那只狐假虎威的长毛小猫,又看了看正好整以暇等待观察她反应的岑应时。她张了张嘴巴,半天才发出声音来:“是便利店门外的那只小猫吗?” “是它。”岑应时弯腰拎住它的后颈,把它抱进怀里。又从鞋柜里取出拖鞋,示意她进来说话:“它太活泼了,每次我一开门它就往外冲。直到把外面这块地都擦干净了才愿意回来,所以刚才才会习惯性留一半的门。” 话落,他在彻底关上门前,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没有什么不方便。” 屋内光线很暗,只有通往阳台的过道上才开了盏壁灯。 这和季枳白认知里的岑应时不同,他喜欢明亮的房间,以前总是天色一暗就会开灯。他说要保护好眼睛,让它能看得更久一些。 这个发现,令季枳白忍不住问他:“你不开灯该不会是为了适应它的习性吧?” 她忍不住用手轻轻戳了戳小流浪搭在岑应时手臂上的“小山竹”,它似乎很喜欢人类的怀抱,无所谓她的触碰,轻轻地舒展着它的猫爪。 季枳白没养过猫,以前是寄人篱下不敢奢求,后来是四处奔波没有条件。 而民宿的成分又比较复杂,客人能不能接受小猫另说,小猫能不能适应这种人来人往的开放环境也是一个问题。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也就没有照顾一个小生命该有的底气。 这也是当初她虽然觉得小流浪有些可怜,却压根没考虑收养的原因。 岑应时看见了她眼底的温柔和愉悦,哪怕这不是对他展露的,他仍是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是我在沙发上睡着,忘记开灯了。” 他打开客厅的主灯,放下小白的同时抬腕看了眼时间:“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季枳白回答。 “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拿的杯子还是她之前没有带走的那个陶瓷杯。 这还是季枳白上大学时,和室友一起去瓷都亲手做的茶杯。她当时一共做了两个,一个是星空,一个是漂浮在星空里的小狗。 对应了personal domain和puppy,在七夕的时候送给了他当礼物。 分手时,她清点了所有她的私人物品。唯独这两个已经送给他的情侣杯,她自认没有处置权,就干脆把它们留在了这里。 她用的那个杯子正是眼前的这一个,可它似乎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见季枳白一直盯着杯子看,岑应时适时解释了一句:“我那次出差回来时,它就摔掉了一只耳朵。应该是半夜风大,窗开着透气,被窗帘从桌子上卷下来,磕裂了一点。” 说来也巧,两人感情好时的信物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同时碎裂。 “之前也想过去做个修复。”岑应时在她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低声道:“但后来想想也没必要,碎了的东西即便做了修复,材料也许可以覆盖那道裂痕,可人心不行。只要感情还在,就能重新创造新的信物,它留在过去也无妨。” 季枳白心想:可如果回不去了呢?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她问,便回答道:“也只有留着痕迹,才能把自己留在过去。” 忙碌的小白已经从季枳白身边收集完气味回到了岑应时膝上,它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腿上,那双水晶球般剔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季枳白不认为它还能认出她来,她们之间的那顿一饭之交仓促得像是两个水滴从树梢上滚落时的匆匆一见。一个汇入洪流,一个砸落地面。 她装作压根没细听岑应时说了什么,屈指逗了会猫,半晌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开门见山道:“晚霁很担心你,你要不要给她回个电话?” 岑应时毫不意外她会不接茬,漠视和不回应都是她现阶段对待他的常见态度。只是在听到岑晚霁很担心他的这句话时,他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真不是他们兄妹之情寡淡,以岑晚霁的性格,八成是表演成分居多。她此时就算担心,也不是真的担心他,而是担心她受牵累的钱包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不过在季枳白面前,他自然不会去拆岑晚霁的台:“你替我转告一声就好。” 他这默认的态度几乎坐实了这段时间以来满鹿州对他和对岑家的猜测,她都用不着再向他求证。 只是她仍旧有些疑惑,除了要替岑晚霁传话,她其实也有些问题想要当面问他:“你是为了替自己争取自由,才会和家里闹成这样吗?” “闹成这样?”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形容很有意思,反复咀嚼了片刻,反问她:“现在是哪样?” 可不等季枳白回答,他已经自顾自接了话:“停职?断供?可能还要加上一无所有地被踢出鹿州?” 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 岑应时的眼型略偏狭长,做漫不经心或不以为意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总显得轻蔑。 而此刻,他是真的不太在乎自己现下处境如何。只是近来焦虑,没有可以缓解他糟糕情绪的物件,他眉宇间除了疲惫就是不耐,但这不是对着季枳白的。 事实上,从看见她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他像是打了很久的仗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看见她。 岑应时站在她的角度,思考着她问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在她不知如何接话的沉默里,兀自打破了眼下过于沉闷的气氛:“你放心,这些事不会殃及你。每一步,我都计算准确,算无遗漏。” 第69章 “我不是担心这个。”季枳白动了动唇, 想说些什么。 即便他们感情破裂,她仍坚定的相信他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所以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一点。 同样, 她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 岑应时做的这件事里有多少原因是关乎她的, 她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或者袖手旁观的原因之一。 只是,她问不出口。 她承受不了岑应时仍在持续爱她的重量,也承担不起知道答案后的结果。 岑应时像是看懂了她的为难,他眉间难得舒展:“你不要对我心软, 还是要像之前那样,坚决、对抗、强硬,无论我做了什么,也无论我的下场有多寥落。” 他说这句话时,避开了和季枳白的对视。 不是因为违心, 而是他是真的希望她不要心软,不要动情, 就像之前反复拒绝他时那样的坚定就好。只是, 他的心底还有一个声音, 正在乞求着她的顾怜。 为了压制这点本能,他几乎用尽了力气。 季枳白也察觉到了这是他走入穷巷的死局,她没再追问他是如何想的, 又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 因为她也知道, 岑应时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你后面是什么打算?”季枳白说:“晚霁接到岑姨的电话,说只要你现在回去,就还都能商量。” “没得商量。”岑应时的语气平淡又冷静, 仿佛在掌舵的并不是岑雍,而是他。 此时的季枳白没有上帝视角,看不懂他的底气从何而来。但他决定好的事, 向来无法更改。 她没再白费力气,把话带到后,便准备离开。 现在是多事之秋,岑应时也没留她。就像他一早预料的,在交还叙白的另一半经营权后,他再没有资格挽留她了。 他把小白留在屋内,送她到停车场。 上车前,季枳白转身和他说再见,并让他放心:“晚霁在我这,我会照看好她,你不用担心。”她攥了攥手中的车钥匙,鼓足了勇气说:“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光是叙白的经营权,我就欠着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岑应时难得会心一笑:“别人上赶着巴结我的时候,你生怕跟我沾上一点关系。现在人人避之不及了,你倒不避嫌了。没人告诉你,你这种性格很吃亏吗?” 他略做调侃,告别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起来。 季枳白也跟着他笑了笑,回答:“有啊,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教我怎么避免吃亏,但我就是没学会。” 他有世故的一面,有精明的一面,更有算计的一面,可那些都是生存所需,并不是真正的岑应时。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始终学不会。 这次见面,季枳白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氛围。 以前,他的每次出现,他们彼此之间的世界都是互相交融的。即便她抗拒也好,挣扎也罢,他似乎永远有一半的影子是融在她的影子里的。 可这一次,他们泾渭分明。 即使是关心,也总夹杂着很微妙的沉默和疏离。 她多少有些不适应,但心里又十分明确,这是分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季枳白最后看了一眼他,郑重道:“那你保重。” 话落,见他微微颔首,似乎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她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辆从车位驶离,即将和岑应时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叫住她:“季枳白。” 车尾的刹车灯亮起,季枳白停下来,降下车窗看向他。 岑应时走近两步,看着她。 他下来时,没穿外套,单薄的一件羊绒衫,将他本就挺阔的身型衬显得格外修长。季枳白总觉得他看着像是瘦了些,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颔线越发清晰。 他眼神幽邃得像是他们在亚丁看过的星空,只是里头没有一点笑意,凝聚起来的是满满的欲言又止。 季枳白安静地等待着。 音响里飘出的粤语曲调似夏夜傍晚掠过街角的晚风,活泼里又带了丝忧郁。 他花了点时间,才把斟酌了一晚的问题问出了口:“我听许柟说,你和沈琮……”他顿了顿,声音似低入了尘埃,险些被飘出车外的歌声压过:“快在一起了?” 季枳白刚想否认,他又问了一句:“他就是你选择的,不一样的人生吗?” 这一次,沉默的变成了季枳白。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确定的。 她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试图说服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沈琮幽默不死板,工作认真负责,生活又有情调。作为朋友相处,他让我觉得很放松。他也很贴心,会了解我现下的需求,并愿意替我分担,在解决问题的能力上并不弱。许柟和他知根知底,感情上好像也很简单,挺适合我的。” 岑应时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他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但并不明显,因为他勾了勾唇,极力展示了他的友善。他笑起来的眼睛里虽然没了情绪,可也看不出失落或者任何的阴暗。 他仍旧是凝视着她的,也只看得到她:“你喜欢就好。” 说完,他的笑容缓缓淡去,他转头逃避开她的眼神,看向了车灯尽头的甬道,喃喃自语道:“喜欢就好。” 比争吵和分开更可怕的反而是无力。 无力改变的过去,无力争取的现在以及无力更改的未来。 季枳白看见他用力地抿了抿唇角,他专注地看着车前虚空的地方,克制到颈侧的筋络都拉扯至紧绷的状态。 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只因为是在她面前,他始终保持忍耐。怕她厌恶,也怕她畏惧。 良久,他终于压下那瞬间涌至大脑的毁灭欲,没再敢多看她一眼,低着头叮嘱她:“走吧,回去路上小心。” 季枳白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想象中的快意并未产生。 相反,她甚至有些后悔。 无论是他破碎的眼神,压抑的情绪,还是紧抿的唇角都让她心脏空落落地反复收缩着。 她动了动嘴唇,那句“那我走了”像是卡在喉咙里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升上车窗,把自己缩回了躯壳里。 车窗封闭的刹那,他抬起头来,隔着车窗望了进来。 他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告别,也不知道是否以后都只能这样看着她。 他生怕这样的凝视在无底洞般无法预测的未来里,也会变成他人生里的一种奢望。 他到底,还能怎么做? ——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平复了很久,才给岑晚霁打了一通电话。 岑晚霁听完季枳白的转述,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有数就行,我从来没见爸妈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真得挺害怕的。” 不小心惹过岑姨大发脾气的季枳白,没作声。 岑晚霁沉默了片刻才问:“枳白姐,你见到那只小猫了吗?” “见到了。” “很可爱吧!”岑晚霁笑了笑,出乎季枳白意料的,并未多说什么,只问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叙白,季枳白压根不敢给自己独处的空间。问乔沅要了一堆工作,连夜处理。 可她最近实在太勤快了,所有工作忙完也才刚过凌晨一点。 她压着两侧剧痛的太阳穴良久,从衣柜里翻出登山服,连夜做了爬山计划,在凌晨四点时开车到了季春洱湾的酒店门口。 她和沈琮约了今天见面,但不是上午,而是午后。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她急需一场消耗体力,发泄情绪的剧烈运动。 沈琮从昨晚开始值夜班,正常情况是到第二天上午的八点半正式交班。 在值勤的寝室他向来睡不好,五点时就被早班的后厨开始备菜的动静吵醒,他干脆起来洗漱。 例行巡逻后,他经过酒店大堂准备回办公室时,视线从大堂旋转门外一转而过,又在脚步已经迈出三五步后,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即,缓缓停下。 为了求证酒店外停着的车是不是季枳白的,他返身折回,走出了酒店。 主驾座位那侧的车窗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季枳白放倒了座椅,将冲锋衣外套盖过头顶,正闭目养神。 听到车窗被敲响的动静,她睁开眼,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一句:“天亮了我就走。” “季枳白。”沈琮叫她。 蒙在黑暗里的季枳白反应了几秒,才扯下外套,坐了起来。 她隔着车窗的缝隙和车外的沈琮大眼瞪小眼良久,才在他手指动作的示意下,降下车窗。 两人四目相对之际,眼神里全是对彼此的不解和困惑。 短暂的沉默后,沈琮先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季枳白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抿了抿唇,表情看上去有些无辜:“我想去爬山,但因为今天约了你,想着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可时间太早,我怕打扰你,想着酒店反正在必经之路上,就干脆直接过来了。” 沈琮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一身正装,季枳白跟着他的目光也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她立刻领悟了他那一刻的沉默代表了什么。 季枳白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啊,我自己准备充分了,忘记你没有了。” “问题不大。”沈琮抬腕看了眼时间,问:“你是想去看日出吗?现在出发可能来不及了,不过爬山我能陪你。” 沈琮临时请了假,他住的地方离酒店很近。 反正也已经错过了日出,就无所谓什么时间上山了。 他开车带着季枳白回了趟家,换了套户外的冲锋衣,又快速整理了登山需要的物品,在天亮时,和季枳白抵达了山脚。 第70章 岑晚霁联系上岑应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她一醒来,就拿起手机给岑应时打电话。通常是电话打两次,语音再打两次。 今天她原本也没抱希望, 结果短暂的忙音后, 岑应时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倏然睁开眼,翻身从床上坐起,满脸惊喜:“哥!你活过来啦?” 作为所有争端起始的那场会议在开始它的宣判之前,岑应时就给她发过短信, 他给岑晚霁留了慎止行的手机号码,让她有急事可以找他好友帮忙。 岑晚霁立刻从这句话里嗅到了危险讯号,再追问,岑应时的手机便已经关机。 随后接踵而来的是郁宛清的施压与诉苦,岑家内部的动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 她惶恐不安了数日, 每次想联系慎止行询问岑应时的消息时,又担心自己的多此一举会破坏他的计划。只能忍耐, 再忍耐! 这种心情直到季枳白回到不栖湖才稍有好转。 安逸日子过久了, 她是真的无法适应这种一脚踩空的感觉。 岑晚霁用双手捧住手机, 低低声地问:“你和小白都还好吗?” 岑应时刚睡了四小时醒来,头疼欲裂。闻言,他微微扬头, 四处找了找, 在床尾的被单上看到了蜷成一团正在酣睡的小白:“它看着挺好的。” “妈没有找过去吗?”岑晚霁问。 岑应时没回答,他看了眼睡前整理好的行李,缓过初醒时的晕眩, 坐起身来:“等会见面说吧,我得去趟不栖湖。” 岑晚霁疑惑地嗯了一声:“来找枳白姐吗?求复合?” 她刚为自己脑补的理由兴奋了一下,马上又考虑到现实, 忧心忡忡道:“可你现在一穷二白的,她还能看得上你吗?” 回答她的,是岑应时挂断电话的声音。 岑晚霁嫌弃地轻“啧”了一声:“兜里没钱后,连玩笑也开不起了。” —— 季枳白这两天的睡眠也有些差,自打那天熬了个通宵后,她的生物钟就彻底陷入了混乱。 起床后,她用小奶锅煮了两份燕麦。在出锅前,先给岑晚霁发了条微信,让她赶紧洗漱好了来她房间里吃早餐。 从鹿州回来后,季枳白用私账给岑晚霁买了民宿的餐券。后来,两人的作息逐渐趋同后,她给自己开小灶时就会多做一份,叫岑晚霁一起用餐。 她往燕麦片里加好水果,刚端上边几,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边开了门,边招呼岑晚霁去沙发上吃早饭。 与前两日的郁郁寡欢不同,岑晚霁今天简直堪称光彩照人。 她一进屋先塞了季枳白一个大苹果,用过餐后,更是积极地去收拾餐具。 季枳白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她又不说,神秘兮兮地在唇边竖了根食指说是保密。 不过午休一结束,季枳白就知道原因了。 她刚整理好周岁宴的策划文件,岑晚霁就拖着她一起去了停车场。 今天的不栖湖,美不胜收。 早上的晨雾散去后,天空净蓝如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不栖湖的湖水照得如同深谷里的清泉。青蓝色的波澜里,是清澈到能看清湖底水草的清湛。 岑应时出现时,就站在这样的风景画背景里。 他背对着季枳白二人,正站在车旁接电话。 浅灰色的暗纹呢大衣处处透着商务感,他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撑在车顶,正微低了头透过后座敞开了一丝缝的车窗往车内看去。 季枳白离得近了,才看清他唇角微微勾起,边接着电话边注视着车内正扒着车窗试图越狱的小猫。 他视线微垂,哪怕她没有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也能从他这温柔的笑意里猜测出他正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阻止那只好动的小猫。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径直转过脸来看向了季枳白。 挽了她一路的岑晚霁在看见小猫的那一刻,尖叫了一声,夹着嗓子边叫着“小白”边一把推开了岑应时钻进了后座。 季枳白眼里的那丝恍惚还未收起,就因为小流浪的名字又怔了数秒:“小白?” 已经在后座抱住小猫疯狂揉蹭的岑晚霁抽空探出半个脑袋解释道:“对啊,它叫小白。便利店附近捡的,总不能叫小便吧?就只能往叙白上取名字了,毕竟这周围我也只知道你的这家民宿。” 很好,成功地说服了她。 季枳白没纠结小猫的名字,她抬眼看向岑应时:“来找晚霁?” “来找你的。”岑应时说了声稍等,拉开副驾的车门从车内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湖心岛项目的相关文件,我上午回公司做交接,想着你可能需要就带过来了。” 季枳白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吧?” “算不上。”他说完,作势要拿回来:“不过你害怕的话我还是扔了吧。”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季枳白还是紧张了一下。她把文件抱进怀里,看了眼后座已经撸猫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岑晚霁:“你这是要去哪?” 还是单纯过来只为了送份文件? 岑应时没回答,他顺着季枳白的视线扭头看了眼后座上的一人一猫,询问道:“你能帮我暂时收留一下小白吗?” 啊? 岑应时解释道:“玺江那边我暂时回不去,找重新落脚的地方需要点时间,不稳定的状态下,我怕小白会因为频繁更换地方应激。” 季枳白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收回了在小白身上的关注,下意识看向了岑应时。 他并没有落魄的狼狈或窘迫,也不知是不是正如他那晚所说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她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他的这番话做出何种反应。 看多了他被众星捧月,哪怕那是别人的仰慕和趋从营造出的高高在上,可季枳白习惯了他在所有场合永远游刃有余。忽然听到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总感觉前后境遇天差地别,引人唏嘘。 她迟迟接不上话,岑晚霁从后座抱着小白下了车:“哥,要不你住这里吧,我回家住。这次的事又不针对我,家里总有我地方住的。” 她话还没说完,嘴巴已经瘪了起来:“大不了就是继续禁足,没收手机,不让冲浪刷腹肌。” 岑应时听她最近总把男色挂在嘴边,轻剜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有点健康的爱好?” “看腹肌怎么不健康了?”岑晚霁据理力争:“我一看就心情好,促进血液循环。要是能再摸一摸,我七老八十了还能驻颜有术。” 眼看着这两人马上就能吵起来,季枳白连忙打断道:“可以!小白养我这。” 岑晚霁和猫齐齐扭头看向她:“那我哥呢?” 没等季枳白回答,岑应时先表达了态度:“我在这不合适。” 他是真的没敢考虑能和小白一起留在这里,把文件送过来给她,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就连把小白留下,也是他刚刚才起念的。 他没让岑晚霁插话,转而问起季枳白:“你有合适的房间吗?它寄养在你这里的这段时间,我可以支付完整的房费,包括正价赔偿它损坏的任何家具。” 岑应时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解,又解释了一句:“这只是我的保证,小白很懂事,不会抓挠沙发,破坏家具。” 也不知道为什么,季枳白看着这样的他,会想起当初为了她而向岑老太太低声下气的许郁枝。她不想看到他的过分小心,这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一样,哽得她喉咙发疼。 说不上是不是心软,可此刻,她确实无法想象他向别人低头的模样。 “住这吧。”季枳白越过他看向了岑晚霁怀里的小白:“但它不能跟你们住客房,序白的服务定位里不是宠物友好酒店,所以它这段时间,只能先跟我待着了。” 决定了这件事,季枳白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越发沉甸甸了。 把小白安置在她房间后,岑应时把属于它的东西也搬进了季枳白的房间。 除 了食物和猫厕所,它的行李就只有两个玩具和装了一些常备药的基础药箱。 岑晚霁给小白铺好猫砂,见岑应时又回车里去拿备用的猫粮,她蹲在沙发上,边哄着小白从沙发底下出来,边仰头看向正在看药盒说明书的季枳白。 “枳白姐。”她轻扯了扯季枳白的裤脚,见她低头看了下来,她纠正了一下小白名字的由来:“小猫的名字是我哥取的,他说他看见小白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 “像我?”季枳白用手指了指自己,坐了下来,和岑晚霁平视:“我和它哪里像?” 她的语气有些哭笑不得。 岑晚霁却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 她一直在猜测,季枳白到底知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可她又不敢问,生怕激怒了季枳白,给她和岑应时之间几乎毫无可能的关系再雪上加霜。 可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实在有些着急。 “我哥这次的处境确实有些糟糕。”岑晚霁说:“岑家的地系很深,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主家是半政半商,互相滋养。岑家的主支系并不是根据血脉来的,而是能者居之。我太爷爷那一辈,靠出仕得到了岑家主家的支持,又渐渐削弱了他们的权利,才掌了家。我们家这一系是最近这几十年才得到整个家族的托举,所以我爸妈才会对哥哥要求如此严格。” 其实大家族基本都是这样,一人掌舵,其余人尽力托举,这才能永葆家族昌盛。 第71章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 让季枳白当场愣在原地。 岑应时见她不过来,微歪了一下头,似作询问之意。只是不知道, 他问的是“你过不过来吃饭”还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小白围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它更亲近岑应时,挨着他的裤脚用力蹭了蹭,讨食吃。 季枳白的目光被吸引,视线落在那粘了一大片细绒猫毛的裤腿上:“它掉毛这么厉害吗?”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丝毫没有要处理这团猫毛的意思:“我问过宠物医生,小白流浪的时候有些营养不良,所以毛发长得不太好。现在除了固定的主食,还要补充一些鱼油和抵抗力。” 他又提了一遍“过来吃饭”,这次气氛缓和了些, 季枳白识趣地坐了过去。 餐食点得有些多,她为了多吃点不浪费, 吃得很慢。 岑应时照顾着她的用餐速度, 也放慢了一些。 房间内, 除了咀嚼食物的声音外,只有桌角旁因为吃不着而心急到喵喵喵的猫叫声。 在民宿点的客餐不用收拾餐具,吃过饭后, 客房服务来收走了餐车。 季枳白看着岑应时演示了一遍怎么给小白梳毛, 喂鱼油后,拿着逗猫棒陪小白玩了一会,培养感情。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 季枳白不由侧目看了眼岑应时:“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品全都换了新的,今晚就别折腾了吧?” 岑应时也没推托, 他不留宿序白仅仅是怕她觉得不舒服,既然她没有关系,那他巴不得能离她近一些。 只是临起身前,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对在序白看见我的容忍限度是几天?” 他语气认真,脸上的神情也不似在跟她开玩笑。 季枳白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搬出了之前应付岑晚霁时的那套说辞:“交了钱,就是序白的客人,我从不赶客。” 岑应时闻言,像是心里有了底,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不会超过半个月。” 他起身,把追过来的小白推回季枳白身边:“好梦。” 说完,他便自行离开。 小白喵呜了两声,似乎是不解岑应时为什么要离开,追着他的气味在门边徘徊了许久。 直到,季枳白叫了一声:“小白。” 小猫回头看了眼仍坐在地毯上拿着逗猫棒的季枳白,没再纠结岑应时去了哪还回不回来,转身小跑着扑回了地毯上。 季枳白又陪它玩了片刻,小猫的精力旺盛,连着玩了半小时都不用休息。 她暂停了这项娱乐活动,看着意犹未尽的小白,她忍不住点了一下它粉嫩的鼻尖:“还真是挺难想象岑应时每天要抽一小时陪你玩逗猫棒的样子……” 她先去洗了澡,等这个夜晚再没有多余的工作,她坐在边几前,翻开了那份湖心岛项目书。 方敏的加入,让她得以用最快的速度从序白庞杂的事物里抽身。她近期能这么懒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方敏接管了她的所有工作,她除了偶尔会跟着查查房,做一下策划案,其余时间都空闲了下来。 这令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湖心岛这个项目,原本她以为没有了生机,要另谋出路。可岑应时从始至终没有要为难她的意思,当时令她无比困扰的局面,眼下看来不过是他的虚张声势。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这份图文结合的文件,总感觉这里面的信息是完全针对她编纂的。 比如,她想了解的项目规模,定位,以及招商部分属于民宿这一板块的用地规划等等。 小白已经趴在她脚边睡着了,毛茸茸的脑袋就靠在了她的脚踝上。 季枳白看了眼放在床边的那个猫窝,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询问。 岑应时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来自工作状态中的笔记本。 他陷在包裹性极强的椅背里,正微阖双目,在听薛进的工作汇报。 耳朵上的蓝牙耳机正微微发着蓝光,微信消息的提醒声令他快速睁开眼,看向了手机屏幕。 大白:我准备睡觉了,小白现在睡在我脚边,需要把它搬进猫窝里吗? 他坐起身,暂停了薛进的工作汇报,先回了消息。 岑应时:你不用管它,但如果你会介意它上床睡觉的话,可以把它和猫窝一起安置到卫生间里。 季枳白低头看了眼睡到呼吸声微微加重的小白,她倒是不介意。 总觉得小白因为之前的流浪生活而有些敏感缺爱,它不会固定依赖具体的人,但是不能接受视野里看不到人。 无论房间里留下的是岑应时还是岑晚霁,哪怕是她这个更陌生的人也好,它都会竭尽全力的释放它的可爱和无害。 这样没有安全感的小白,她舍不得拒绝它。 岑应时等了片刻,才等到她的回复。 大白:不介意,不过它这么随地大小睡,不用干预吗? 岑应时回答:猫的习性天生自由散漫,随它去吧。 他回完,感觉季枳白应该不会再回复。他重新陷入椅背里,对耳机里的薛进说道:“继续。” 薛进:“您签署的所有项目,岑氏集团都在今天终止了资质授权。岑雍先生似乎并不担心这些强硬举措会引起股东们的惊慌,从而导致股票下跌。” “那我们直接撤场,让项目无法兑付。”岑应时低头看了眼手机,生怕错过了微信,然而正如他对季枳白了解,她确实已经结束了和他的对话。 他用指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一整晚,他都在压抑着神经起搏时牵扯的痛苦。 岑氏集团就像是岑家的心脏,由它蔓延出去的脉络千丝万缕。 岑应时为了今天,把岑家海外的公司整肃一清,全换成了自己的势力,这场行动他足足花了三年。 能放心培植自己的棋子后,随着他回国的动作,由薛进主导的公司收购也在快速进行。 为避岑雍的耳目,岑应时适当显露了自己的野心。一边加速吞并整合,一边将已经换了躯壳的公司全打包塞进了岑氏的合作链里,蚕食岑氏集团的核心能力。 如今,岑雍面对的是一个完全失去了手眼,且没有任何挣扎能力的烂摊子。 他以弱势的下游公司,以不起眼的中层齿轮重新拼装出了一个季风集团,而计划成功的最后一步,是以季风集团控股的风信公司签下了程氏的新能源项目。 这既切断了岑氏的资金链,还收割了新能源电力板块近十年的获益,给季风完成了持续增长的注资。它寄生在岑氏内部,度过了危机重重的蛰伏期,一路潜伏成长,完成了近乎脱胎换骨的蜕变,摇身成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巨鳄。 身体不适令岑应时的忍耐度都紧跟着下降,他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语速清晰又干脆道:“薛进,开始收割。” 挂断电话后,他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往日里,他不论忙到多晚,小白都会跳上书桌陪着他。 今晚它不在,岑应时多少还有些不太习惯。可一想到那一大一小可能已经凑在一起进入了梦乡,他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翻开手机相册。 自那晚和季枳白说开后,他就回家把当初因为分手而被她退回来的包裹拆了,一点点整理。 他们互相送的礼物不多,但积攒了这么多年,他光是整理它们就花了整整一晚。 她的脾气有时候是真的不太好,曾经一起出去旅行做的旅游攻略,她全部撕碎了寄回来。那厚厚的一沓被她当作减震用的拉菲草塞在了箱子底部。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大声地回敬了他这段感情“不值”这两个字。 但也不是全部没有收获,他拼拼凑凑,把那些撕碎的碎片,拼出了一张她的愿望清单。 标题是:想和岑应时做的所有事。 底下除了愿望,再没有多余的信息,但仅凭这些内容,岑应时还是猜测出了它是三年前,季枳白打算在她生日那天向他索要的她的生日礼物。 可惜,那个生日因为分手,她不愿意过。 他也就失去了帮她完成愿望清单的资格。 岑应时用图片编辑器在其中那条愿望清单上打了个勾。 那条愿望是:和岑应时一起养一只小猫或小狗。 —— 接下来的几天,季枳白并没有经常看到岑应时。 他似乎在忙碌着什么事,早出晚归。 但季枳白给岑晚霁买的餐券却在陆续使用着,和岑晚霁的生活作息相反,早餐他是一定不会缺席的,午餐因为连日外出从未使用,至于晚餐,更是毫无规律可言。 她知道自己对岑应时的关注有些多,可一想到岑晚霁在序白时她也是这么操心的,又觉得这并没有越界。 起码岑应时不需要她开小灶照顾,他们的生活大部分时间还是处于平行的状态。 唯一有变化的,是他们微信上的联络逐渐频繁了起来,但话题全都是关于小白的。 季枳白没有养过宠物,所幸小白是一只猫,不需要她每天早晚带出去消耗精力。 猫粮是没了就加,不用定点定时也很省心。唯一有点困扰的,除了给它喂它不爱吃的鱼油,就是季枳白离开后,它会因为焦虑而发声叫唤。 但这个情况,也在小白渐渐适应了这个环境后好了许多。尤其是当有一天,她出门前对小白说:“我要出去打猎了,天黑前就会回来,你乖乖等我,不要大叫。” 它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就真的乖乖地没再发出声音。 第72章 现场唯一觉得气氛紧张, 甚至有些过分胶着的大概只有季枳白。 她状若无事地从俞茉手中接过了沈琮的房卡递给他:“房卡和证件你先收好。” 打断了这两人的对视后,她才解释道:“岑总最近都下榻在序白,沈经理是这周末过来和我一起环湖骑行的。” 她没刻意为谁解释, 前一句是对沈琮说的, 后一句则是对岑应时补充的。 乍听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细细一品,季枳白这两边端水的功夫做得还挺周全。 她算是完美地化解了岑应时那句多少带了点攻击性的“你在这的原因,就是我在这的原因”——大家都是序白的客人, 当然都是为了住宿才相聚的。 他们俩信没信,季枳白不知道也不想管,反正她有足够的信念感! 岑应时不会做任何让她下不来台的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都没强调他给小白带了冻干零食的事。 怕压制不了自己眼中的嫉妒, 他等季枳白说完话,微微颔首算作这次会面的结束:“那你们玩得愉快。” 他抬脚要走时, 沈琮不合时宜的提出了邀请:“明天周六, 岑总如果休息的话,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岑应时闻言,重新站了回去。他眼神微妙地看了眼季枳白:“你也同意吗?” 他看似礼貌询问,但了解他的季枳白听出了他这句话里的讥讽。 沈琮没过问她的意见, 直接提出了邀请, 这在岑应时这是大忌。他从来不会勉强季枳白去接受他的安排,尤其是在之前并未沟通和预知的前提下。 季枳白虽然也觉得有些意外,但并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她迎上岑应时的目光, 点了点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既没否定,也没给出肯定的回答。 岑应时一时猜不透她是怎么想的,没有贸然答应:“可能要明天再说。” 他抬起手, 对沈琮点了点他的腕表:“我还有一个电话会议要处理,先失陪。” 话落,他垂眸看了眼季枳白,再次提醒她:“雪酥糕要趁热吃。” 季枳白这才想起被她拿在手上已有一会功夫了的纸皮袋,纸包里还留有余温,她撕开封口,看了眼纸袋里层层雪酥铺成的糕点。 这是京安的特色糕点,但因工艺复杂,逐渐失传。即便京安的大街小巷里还是能找到这种糕点,但它的味道早已和她记忆中的天差地别。 她赶紧拿出来,给俞茉和沈琮都分了一块。她却舍不得立刻吃,重新掖好了封口,准备先把沈琮送到房间,再回去慢慢品尝。 她这么珍惜,倒勾得沈琮有些好奇:“这糕点我好像没见过,是哪家的?” “我也不清楚。”季枳白和他进了电梯,就着电梯厅的光打量了一下纸皮袋,但这个纯色的袋子上没有任何店家的logo:“我户籍在京安,小时候也是在京安长大的。雪酥糕是京安的特色甜品,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做了。” 她也不清楚岑应时是从哪里捎来的,她记忆中,近来唯一一次吃到口味相似的雪酥糕还是在五六年前。 一位京安来的老者担着扁担,走街串巷地卖一些手作的糕点。 雪酥糕的分量很少很少,它不仅制作工艺复杂,对食用温度也有讲究。一旦凉了,风味就失了刚出锅时酥酥脆脆的口感,变得黏腻普通。 她总共也就遇到过这位老者两回,后来即便是花心思去找,也没再找到。 沈琮的房间在三楼,因为提前了一周留房,季枳白给他协调了一间湖景房。 酒店行业的从业者作息几乎都是混乱的,沈琮为了协调出一整个周末的休息时间,周四和周五几乎是连轴加班。 为了明天能有好的状态环湖骑行,他今晚需要很充足的睡眠来调整。 季枳白和他约好了一起吃早餐后,提前道了晚安:“你早点休息。” 沈琮站在门口,却有些舍不得她走:“我可以预约一个明早的叫醒服务吗?” 季枳白点头:“当然可以啊。” 她拿出手机就准备给前台发布工作事项,手机屏幕刚一解锁,却听沈琮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强调了一遍:“我是问你,能不能跟你预约一个明早的叫醒,我怕睡过头。” 见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季枳白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丝好笑:“不好意思,我刚才可能还在工作状态里。” 她话锋一转:“没问题的,提前半小时可以吗?” 沈琮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本该是一个小小的增进感情的互动,不过因为她的不解风情似乎是搞砸了。 季枳白进了电梯还在懊恼,她以前不是挺灵光的吗? 难不成谈恋爱的能力,也会因为间隔的时间久了而退化吗? —— 回到房间,小白早早听出了她回来的声音守在了门口。 她惯例先和小猫打了声招呼,路过它的觅食区看了一眼它的猫碗和小水缸。 猫粮被它吃了大半,只剩浅浅的一层铺着底。 她想起岑应时手里拿着的冻干零食,坐到沙发上准备品尝她的雪酥糕前,顺手问了他一声:你要来看看小白吗? 岑应时很快回了消息:你方便吗? 季枳白一边拈起一块雪酥糕凑到唇边咬了一大口,糕点已经有些凉了,浅浅的一层余温已经把酥脆的糕点皮融化成酥软的口感。但因为它无限接近自己记忆中的味道,她仍是觉得十分好吃。 她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被收买的人,只是吃了一块他带回来的雪酥糕,就完全对岑应时放松了警惕。 尤其是他们彻底分手后,岑应时掌握着进退得宜的分寸,给她设立了一条很有安全感的边界。 她很爽快地回了他两个字:方便。 她发完这条消息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门铃声。 小白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就探头探脑地盯着门口看了许久。等季枳白走过去开门,它立刻得到了某种确切的信号,尾巴瞬间束得高高的,小跑了几步凑到门缝里轻声地叫。 猫咪叫声代表的情绪,大部分时间都很好分辨。小白此刻的心情,就是非常愉快。 尤其是当季枳白开了门,岑应时弯腰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时,它的尾巴轻快地甩了甩,用脑袋蹭着他的颈窝,仿佛在诉说着想念。 喂养了小白一周都没有这个待遇的季枳白,悄悄地酸了。 她接过岑应时递来的冻干零食,走到饭盆区向他告状:“它现在吃饭总要剩上一些,我不添新的它就催我加粮,但绝对不吃剩饭。” “喝水倒是很乖,每天都喝很多,不用我开罐头骗水。” 岑应时摸了摸许久不见的小白,在进屋后就把它放了下来。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小白生存条件改善后引起的挑食,哪怕他并不觉得这习惯有多恶劣,但仍是去询问了一下宠物医生。 等待解答的空隙里,他陪小白玩了会玩具:“我那天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它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巡回。但后来听说那种毛绒小球对它们来说会有安全隐患,我就没再给它准备这种玩具。” 他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乒乓球,在小白的注视下抛向了季枳白的方向。 球一头扎进柔软的毛毯里,紧追着球来的还有一只玩起来就没有聪明劲的小白。 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坐在了季枳白身旁的地毯上,给它拆了“打猎”带回来的冻干零食。 微信响了两声,宠物医生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径直把手机屏幕转到她跟前:“医生说是小白流浪时缺食物,所以保留了储备粮食的习惯。很多小猫都有,不是挑食。” 宠物医生还解答了它喝水的问题,流浪猫在户外很难获取干净的水源。小白刚被收养不久,很多生活习惯还保留着从前,但等它感受到家的温暖,它会慢慢地适应不缺粮不缺水不缺零食不缺爱的生活。 弱小的生物总能勾起人心最柔软的保护欲,季枳白看着正在大快朵颐,吃得猫猫耳朵都快乐发抖的小白,又抬眼看了看低垂着目光,唇含笑意看着它的岑应时。 她看得太久,忘记收回了视线。冷不丁的,就和他看过来的目光撞到了一处。 是躲避,还是若无其事的这两个选择里,她无法克制本能,既选择了逃避视线,还若无其事又饱含了一丝紧张地问出了她早就很想问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收留小白?” 岑应时笑了笑,反问她:“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季枳白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小白身上,就和当时听岑晚霁如此说的感受一样,光是这么看着她实在感受不到自己到底哪里和它有所重合:“现在替身文学都下沉到不同物种了吗?” 她这类带着网络词梗的回答也同样让岑应时有些听不懂。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流:“我看它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知道它是流浪猫,想到冬天觅食远比其他季节困难,有空的时候就过去喂了喂。” 他重新掰了一块鸭肉冻干递到小白跟前:“它很通人性,不知道是小小年纪遭遇了太多,还是本身就很聪明。它每次吃饱喝足,就跟变了一只猫似的。” 岑应时没具体去形容它到底怎么变的脸,只总结概括了一句:“它用反复推开我,驱逐我的办法来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不会离开它。好像在确认我值得信任依靠之前,它都不准备向我释放友善的信号。” 他停顿了几秒, 看向了季枳白:“就像你曾经,一直用分手的方式来推开我。那时候我并不懂,那已经是你最后的求助了。” 第73章 也许是被岑应时的这套逻辑说服了, 临睡前,季枳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他的身影。 过去了这么多年, 很多不重要的场景早已被她遗忘得所剩无几。 她有些想不起来初见岑应时的那天, 有什么特别的。好像就是一个放学后的傍晚,他替郁宛清端了一份她亲自煮的艇仔粥。 家中保姆正在厨房打下手,这么烫的东西不敢交给当时还小的岑晚霁,唯一能使唤的就只有他了。 那是季枳白搬进岑家的第八天,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岑应时。 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出于向往。 她渐渐的就对岑应时投注了超出她预计的关注。 他很忙碌,除了功课,还要学习一堆以季枳白当时的眼光无法理解的课程。 在她和许柟闲到可以泡在租书店一下午, 帮同学折星星和千纸鹤连续花费几个晚上时,他的家教老师会在每晚固定的时间点亮他书房的灯。 她和许柟打羽毛球打到汗流浃背, 直到夜晚的灯光再也无法照亮羽毛球的行动轨迹后, 她放下球拍, 和许柟席地而坐,喝水补充体力。 正发呆时,抬头就看见了他的书房亮着灯。 他侧坐在窗边, 侧脸的剪影像是被屋内的灯光剪出了格外英挺的线条。 她甚至能看见他微微敛起的双眸里, 盛着冷然又沉寂的碎光,像悬在夜幕上的星河,透出璀璨又朦胧的眸光。 她抬手撞了撞正拨弄着羽毛球上羽冠的许柟:“今天好像不是外教了, 这是上什么课呢?” 许柟仔细听了听,最后遗憾摇头:“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见季枳白似乎感兴趣,她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也不是上课, 他家会给他请很多专业领域上的成功人士当讲师,收费贵到离谱,都不是按小时计算的。” 季枳白瞪大双眼,已经不敢想象这得是什么收费标准了。 许柟又说:“这还是因为白天要去学校上学,没太多时间去学别的才请上门的,他周末还有兴趣班呢。” 季枳白匮乏的想象里,就连兴趣班也是为了辅助升学赚学分的竞技、绘画和乐器一类。岂料,许柟闻言摇了摇头:“他那真是纯兴趣,他妈给他在马场养了匹马学马术。还有什么网球啊高尔夫的,全是高级会员。” 季枳白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到稀里哗啦响:“我拳头突然变硬了。” 许柟看了看被她捏成扁扁一块的水瓶,把自己喝完了的空瓶也递了过去:“喏,你顺手捏了,回头给贵姨卖废品。” 季枳白来者不拒,顺手就给捶扁了。 “不过我觉得他过得也挺不开心的。”许柟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去年我妈带我来拜年。大年初一,会客厅里坐了起码三个老师,不是来给他上课的就是来试课的。” 季枳白很配合地轻啧了一声:“你说他的睡觉时间是不是也被精确控制到了八小时,多一秒都不行?” 许柟幽幽看了她一眼:“他好像真的没有睡过懒觉。托他的福,我妈就是看他从小这么辛苦的长大,才没逼我学这学那。” “而且哦。”许柟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凑过来小声说道:“其实好多兴趣项目都不是他感兴趣才学的,而是小姨婆需要他的参与。” 见季枳白不解,许柟却没再细说下去了。 那时的季枳白听的一知半解,但心里仍是羡慕多过于共情。 能被自己的家庭托举,能轻而易举得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够到的教育资源,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后来慢慢的,她和岑应时的交集逐渐变多。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忙碌,能轻易掌握节奏。起码,在季枳白看来,他游刃有余。 岑雍不会干涉他的兴趣,哪怕他忽然哪一天对征服珠穆朗玛峰感兴趣,岑雍也会立刻请一个专业的领队来给他上课,做科普。 他不会扼杀岑应时的心血来潮,就像野心家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成功的机会。但岑应时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有用,这也是他保证枯燥的生活里还能拥有唯一乐趣的方式。 这也许就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他们彼此向往,彼此浅尝,在未知的好奇和探索里,渐渐交融,互相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依赖和存在。 他是季枳白的旗帜,是插在高高山岭上让她仰头便能看见的路标。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她在仰视,在跟随,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可他却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 在她满眼星星一脸仰慕地夸他是这个世界的百科全书时,他甚至可以和当时片刻都不能停歇的少年时期和解。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当下找到意义。 可当他以为,自己一直被禁锢在一座以富贵和权势铸造的牢笼里,被剥夺了自由而无法喘息时,她的存在赋予了他经历的这一切都有意义。 如果岑应时是季枳白的旗帜,那季枳白就是他岑应时的灯塔。 是他浸入深海中,唯一能看见的光。是他力图挣脱锁链,努力浮出海面自由呼吸的灯塔。 黑暗中,季枳白的眼角微微湿漉。 她紧闭着双眼,仔细感受着泛上心口的尖锐酸痛,被他一片片撕碎掷入了深海之中。 他站在潮岸的码头,回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身后的海面上散落着即将被腐蚀清空的泡沫,那些都是她曾以为过不去的心结和独自承受过的伤害。此刻正被他剥丝抽茧,一点点驱逐出了她的躯体和心魄。 以及……一缕缕星光般遍布海面的璀璨碎片。 他赤脚行走在平静的海面上,把他途经的碎片,一块一块小心地捡起放进了他始终捧在胸前的玻璃罐里。 随着他的行走,那里……滉漾出了一整片灿烂的星河。 —— 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的季枳白,直到闹钟响起时,才恍然发觉旧夜已经过去,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洗漱完,先给沈琮打了个叫醒电话。 考虑到今天运动量较大,她穿了身舒适休闲的运动套装,束了个高高的马尾。 出门前,她先给小白加好了水和粮,又确认自己所有窗户紧闭,没有疏漏,这才摸了摸小猫头,跟它告别离开。 她和沈琮约在餐厅碰面,但在一楼电梯厅里,季枳白就先一步遇到了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正准备回去拿的沈琮。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忍不住笑起来,和她打招呼:“早,好巧。” “早。”季枳白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询问道:“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沈琮见她应该是想陪他走一趟,先进了电梯:“落了要拿给你的保温杯。” 季枳白帮他刷了卡,按下房间所在的楼层后,才微微诧异道:“给我的?” “冷天干燥,容易上火,上次爬山的时候就没见你带保温杯,今天骑行体力消耗大,还是得补充些温白开。”说话间,电梯到了三楼,季枳白只陪着走到了房间门口,并未入内。 沈琮很快取了保温杯出来,杯子就落在玄关的吧台柜上,显然是怕忘记先放在了显眼的位置,结果出门时还是不小心遗漏了。 他送给季枳白的保温杯杯身雪白,为了方便携带,保温杯外层还有个可悬挂的杯套,细节方面很是用心。 季枳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说着话,进了电梯。 沈琮按下楼层后,提醒她去看被杯套盖住的地方。 杯身上是定制款才能雕刻的名字,只取了“枳白”两个字,并在名字后面画了个简笔画的兔子。 这细节里还隐藏着的小心意着实有点惊喜,她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 明明只是语气起伏更多的夸奖,却在电梯门打开,撞上同样准备去吃早餐的岑应时时,莫名地有些尴尬。 季枳白秒收了笑意,抬眼看向岑应时。 他昨晚那番话带给她的影响还未彻底消除,此时看见他,她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他在灯光下看着她时那抹格外柔情的眼神。 ……不能细想,越想越尴尬。 她拿好她的保温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哪怕电梯里空旷得还能再塞下几个房间的客人。 岑应时的目光从头至尾就没离开过她,直到沈琮和他打了声招呼,他这才分过去一个眼神,抿着唇角点了点头。 他径直站到了两人中间,低头问季枳白:“你们去吃早饭吗?” 季枳白轻嗯了一声,看见了他夹在指间把玩的房卡,没作声。 相比她的没眼色,沈琮说话要周全不少:“岑总也去吃早饭吗?可以和我们一起。” “好啊。”岑应时这次没有拒绝,他落后两人一步,慢吞吞地迈出了电梯。 一起吃个早饭而已,不算什么。 沈琮不会介意,季枳白也不会,顶多……顶多有点别扭罢了。 早餐是自助餐形式,随取随拿。 季枳白进了餐厅直奔面食区,找厨师下一份雪菜肉丝面。等餐期间她让到一边调制自己需要的配料。 正往碗里加醋时,她身后覆上了一道高高大大的人影:“也给我来一份雪菜肉丝面。” 季枳白转头看去,岑应时正端着在自助区选好的小菜,站在她身后。 他保持着相错两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垂眸看向她。并在确认两人视线相对时,他目光往下划了划,落在了她单肩挎着的保温杯上。 “雪酥糕好吃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也不在乎她的回答,径直说道:“我找人去京安把最会做雪酥糕的大厨请到鹿州,亲自盯着做的。” 第74章 岑应时那酸意像是从醋缸里漾出来的, 哪怕季枳白的面条不用额外加醋也足够酸了。 他这斤斤计较的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大学毕业刚工作那会。 公司规模不大,季枳白所在的设计部和营销部仅隔了一扇夹板门。 隔壁部门的经理哼歌的声音大一些, 她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初来乍到, 还没沦为社会的牛马,每天积极工作,梦想着做大做强,成为她一直向往的职场精英。 但比她想象中的成功更先找上门的, 是烂桃花。 一次部门聚会后,同组的同事和隔壁营销部的经理就跟嗅着味找上门来似的,大献殷情。 送奶茶送早餐这都是寻常,公司没有明确禁止办公室恋情,同事们对八卦的热情总是无比热烈的。除了喜闻乐见的顺手“添乱”外, 多得是想要促成好事的媒人们。 哪怕,季枳白在公开场合澄清过自己有男朋友, 并非单身。 可这份异地恋, 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 同组的同事会在工作上给她行便利, 组队包揽计划书,做立体3d 效果图,就连见甲方, 他也是一路陪同, 保驾护航。 营销部经理比季枳白虚长近十岁,常年浸淫在商k和夜总会。 他没显露心思前,展现出来的就是一个经验丰富还爱提携小辈的热心前辈。 季枳白涉世不深, 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每次和岑应时提起这位营销部前辈有多好多好时,视频里忙碌着的岑应时总会停下来,皱着眉头告诫她:“你一定要保证分寸, 做事留痕。不要和他有任何私下独处的机会,他比你那个什么都明着来的同事要恐怖多了。” 她那会还觉得不可能,总认为是岑应时在小心眼。 后者辩白无果,只能翻着日历,琢磨着哪天抽个空,必须去她公司接她下班。 那时的他们正经历着第一道坎坷,被命运的洪流推攘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笑眯眯地答应下来,听他圈定了时间,买好了机票,翘首以盼。 然而,上位者的野心比岑应时的到来还要更早一些暴露。 对方查了她的籍贯,特意在出差京安时给她买了京安当地的特产糕点。 因为人均有份,她并没有防备这其实是个陷阱。 京安的特产分到她和另一个实习生这时就没了,营销部经理一边检讨自己没能全部拿上来,一边约了她们二人下班后跟他去车上拿。 结果临近下班时,他打发了那个实习生去工地。只留下毫不知情的季枳白一直等到下班后,公司都没人了,才和营销部经理一起下的班。 她当然不是图那特产糕点,她对京安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也没多少记忆。只是因为刚来公司不久,还保留着面对尊长该持有尊敬的心态,不好爽约,这才硬着头皮跟对方去了停车场。 季枳白那天的落单,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营销部经理不过是借着送特产糕点,强行送她回家,并在车上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说什么跟对人起码能少奋斗二十年,又是什么你们女孩子有天然的优势,暗示她要学会做选择。 见她始终不为所动,猜不透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人,终于失去耐心,表露心意。 季枳白当时脑子就是嗡的一声,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到了她家附近的超市门口,对方许是见这地方太繁华,无处下手,这才作罢,解了车锁放她下车。 季枳白走出几步,见他的车辆迟迟没有离开。转身回来,敲开了车窗,在对方满脸笑意的期待里,把那特产连同香奈儿的香水口红套装一并放回了车座上。 她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相册,给他看了她之前和岑应时视频时截取的屏幕。 照片里,岑应时没穿上衣。他刚洗完澡,听见她的视频电话,边擦着头边过来先接起了视频。 她指着照片里的岑应时,一字一句道:“我有男朋友,他脾气挺差的。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不长眼的骚扰我,他把人揍到半身不遂,他也进去蹲了几年,今年刚出来。” 她笑眯眯的,丝毫不畏:“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你,记住这张脸,以后见到了一定要绕着走。” 对方落荒而逃。 被营造了“进去蹲了几年今年刚出来”人设的岑应时听完她的反击,难得先心疼了一下自己。 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听她说的那段话的,反正下飞机时,手里拎了一堆京安的特产和一盒仅剩一丝余温的雪酥糕。 她接机时,站在出口最显眼的位置。 一见到他,就伸手索要拥抱。结果他不慌不忙的,先开了食盒,给她投喂了一整块雪酥糕:“快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本该热泪盈眶的温情相聚,莫名被他一块块急切的投喂扭转成了饥荒现场。 无论多浓烈的爱意都在快噎死的吞咽kpi里化为乌有。 事实上,她是从那一次才知道京安最特色的糕点是雪酥糕的。 所以她才会在鹿州发现走街串巷售卖京安糕点的老伯时,那么惊喜,那么热切。 从回忆里抽身的季枳白,侧身看向了微扬着下巴,有着一丝丝小骄傲的岑应时。 当她放下对他的戒备和防守开始,他越发能轻易地拨动起她封存多年的记忆,那些在这三年前被她死死关在角落里不敢翻开的回忆。 那些都是瘾,诱惑她回到过去美好里的瘾。 她重新掩好已经松动了的门扉,故作不以为意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送雪酥糕了?” “收留我,收留小白,这些还不值得吗?”他垂眸睨了她一眼,苗条快出锅了,她正一眼不错地看着装了她面条的小篓,目不转睛。 他眼底漫开一丝笑意,余光瞥见沈琮正往这里来,微微低头往她耳后垂落的那一缕发丝上吹了一口。 空气卷着温热的风吹拂至她的耳窝,季枳白敏感地立刻捂住耳朵,转头怒瞪了一眼岑应时:“你干什么?” 岑应时丝毫不介意她的恶劣态度,勾了勾唇角,提醒她:“头发没扎上去。” 季枳白顺着他口型所指的方向往耳后摸了摸,草草地把那缕发丝塞回发圈里:“君子动手不动口。” 就知道她要这么反将一军。 岑应时举了举餐盘,示意他的双手都占满了早餐:“沈琮过来了,你要不笑一笑?这么横眉怒目的怕是会吓着他。” 季枳白斜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相比之前岑应时对待她时的小心翼翼,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生动一些的。就仿佛,他已经从潮湿生腐的雨季里走了出来,哪怕此刻的阳光并不灿烂,起码他不会在枯枝烂叶里悄无声息地腐朽了。 面条出了锅,季枳白又淋了些浇头,才把面端走。 沈琮和岑应时都还在取餐,她随意找了个空着的四人座先落座。 每张餐桌上都放有餐具,她不用额外再去自取。 沈琮几乎是和岑应时同时选好了早餐,两人边说着话边一齐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岑应时是有意无意,在沈琮因避让收碗碟的服务员而落后一步的同时,他先一步选定了座位,在季枳白同座的外侧放下了餐盘,施施然地坐在了她身旁。 沈琮虽稍有愕然,但见岑应时面色自若,又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不快有些小题大做。 他在季枳白对面的座位坐下,见她只拿了一份面,指了指他拿了双份的荷包蛋:“我看师傅的荷包蛋煎得很好,你要不要来一个?” 季枳白还没说话,只是刚好眼神往热饮区那瞥了一眼,岑应时就把餐盘上那杯专门给季枳白拿的牛奶放到了两人之间的中线上,推到她面前:“是不是在找这个?”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随意,像是在过往的时光里重复过无数次。 他也确实熟练。 季枳白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在家并不怎么喝牛奶,也不爱喝牛奶。可一出门住酒店,每天的早餐里都会加一杯加热过的纯牛奶,无比固定。 以至于岑应时都习惯了在经过饮品区时,顺手就帮她带上一杯。 沈琮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季枳白一口面还没嚼断,眼见着餐桌上的气氛逐渐凝固,她连忙咬断面,边把碗推过去接了沈琮的荷包蛋,转脸又跟岑应时道谢。 左右都端稳了水,警报这才解除。 她暗松了口气,在这两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较量下,咬一口蛋就喝一口牛奶,绝不厚此薄彼。 眼看着气氛已经渐渐和谐,沈琮在品尝过季枳白力推的鸡蛋饼后,忍不住夸赞了一番:“你肯定在餐厨这一块下了很大的功夫。” 沈琮是同行,顾客顶多只能品尝出好赖,但同行却能从细节上发现她花了多少功夫。 她对沈琮总能从细微之处体会她的用心这一点很受用:“毕竟客户的满意是我服务的宗旨。” 沈琮很爱看她被夸奖时那带了点得意和小骄傲的表情,他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但你光早餐就做得这么丰富可口,虽然客人会很满足,可餐厨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浪费一多,经营成本也会上涨。”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五星级酒店会有多样性的餐厅服务。 自助区的菜品相对会比较固定,容易做成流水线批量满足客户。但在餐厅点餐,菜品就会精致化私人化,满足少数要求较高预算也很充足的客户群体。 季枳白正斟酌着如何回答他。 这个问题在初期也确实困扰了她很久。 第75章 不栖湖的占地面积很广, 绕湖骑行一圈,几乎要花掉一整天的时间。 季枳白为了让选择序白的客人有个美好的体验,自制过一份环湖攻略。这份攻略现在已经遍布江湖, 人手一份, 成了必备的打卡手册。 乔沅刚知道的那一会,气到大骂其他商户无耻。但季枳白早有心理准备,接受良好。 为了安抚好乔沅小朋友,她还特意解释了一下这份攻略里暗藏的小巧思。 她早知会有这一日, 整份攻略做到了从头到尾都无法绕开序白所处的地标,吸引游客来序白的观景平台上打卡。 做这份攻略时,她独自一人完成了环湖骑行。 时隔多年,故线重游,她才发现不栖湖的变化真的很大。 他们二人上午出发, 中午时,季枳白和沈琮在不栖湖的东面集市品尝当地的粉条。 下午, 他们骑车经过鲜少有人烟的不栖湖北侧, 那也是整个不栖湖风景最美的地方。因人迹罕至, 环境破坏小,很多秘境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景致。 有季枳白这半个当地人领路,沈琮的收获可谓不浅。 可惜这次他没有带相机, 路过这么多美丽的自然风景却无法用最好的设备把它们留在相册里总感觉有些遗憾。 “可以等下雪的时候再来, 再降一次温,这里肯定要下雪了。”季枳白眺望了一眼即将西沉的夕阳,没了阳光照射, 山谷里凉飕飕的,温度似乎正以一种非常迅猛的速度在往下直降。 不过这里离序白已经很近了,天黑前肯定能赶回去, 她也就没有催促沈琮。 “下雪?”沈琮收起手机,见她似乎有些冷,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件女款的压缩冲锋衣:“幸好给你带上了,本来还觉得今天这气温会用不上。” 季枳白的衣服并不单薄,但太阳下山后,她这骑骑停停的,热量根本积攒不住。她接过衣服,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你那是叮当猫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见她似乎是好奇,沈琮还特意往外掏了掏:“鼻喷、眼药水、创口贴、封闭伤口的喷雾、跌打损伤的膏药、充电宝……” 还有许多也许可能会用上的保暖用品,全是为她准备的。 这样细致入微的妥帖,季枳白不是没有感受过。可比感动更先抵达她内心的,反而是不堪重负。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拉上冲锋衣防风壳的拉链后,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要是因为这些超负荷了才没能带上相机,我会内疚的。” “相 机才占多少空间?”沈琮顿了顿,用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况且,你不是刚说过要陪我在下雪的时候再来一次吗?” 他笑容和煦,好像正在以这样的方式打消她心里的负担。 不得不说,和他相处起来确实自在放松。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并做出对应的调整。既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用心,又不会让人产生他在施压的误会。 季枳白笑了笑,应了声:“那当然。” 她的负面情绪一被打消,就会很好说话,沈琮趁热打铁:“可以一起合张照吗?” 这个提议,令季枳白犹豫了几秒。 她不是很喜欢拍照,更不擅长在镜头前展现自己。但在沈琮热切又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啊。” 沈琮知道她不爱拍照,他今天提出过数次需不需要为她照相,都被季枳白婉拒。所以在合照时,他格外耐心地引导她要如何表现:“这么有生命力的一张脸,不爱拍照真的很可惜。” 他边用语言鼓励,边调整拍摄的角度,直到把她逗笑,他快速按下按键,把看似依偎在他肩头的季枳白以照片的方式留存了下来。 他回相册欣赏了一下这张合照,在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季枳白。 照片里,季枳白站在离沈琮一步远的地方,笑容灿烂地看着镜头,微微歪了下脑袋。 很合适的社交距离,照片也没有任何不妥。 季枳白也略感满意。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早,沈琮跨上自行车,和她一起返回序白。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停满渔船的码头,这也是去往湖心岛的码头。等湖心岛岛内的项目开始开发,这里也会同步做修缮。 它将会被修建成符合客运码头的规格,以后就不会再有渔民从这出船捕鱼了。 这是岑应时给她的项目书里提及的。 见季枳白在经过这里时放缓了速度,沈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岑总应该跟你说过这里的规划吧?” 他这个问题,让季枳白有些琢磨不透这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并未回答。 沈琮往这些停在湖面上的渔船那看了一眼,每艘渔船的体量都不大,挨挨挤挤,跌跌荡荡,像极了小学课本里所说的那一叶轻舟。 “湖心岛本可以不开发成旅游项目的,如果一开始就往度假别墅上定位,也许它还能继续保持着它的原生态。”沈琮顿了顿,看了眼季枳白,才继续说道:“可惜这个项目的议题在经过几番论战后,还是被岑总一力拨回了旅游开发上。” 如果季枳白没有感受错的话,沈琮的这番话里多少透露出一些对岑应时的不满。 她收回落在湖面上的目光,看向了沈琮。 察觉到季枳白的视线,他笑了笑,解释道:“决策者有决策者的立场,就包括我,在面临工作的诸多选择时也得优先考虑这么做的利益价值。我一直都很佩服他的能力和手段,无论是在地皮开发上也好,还是新能源扩张也罢,总能在第一时间提前找准风口。” 沈琮的这番话,让季枳白感到了有些微的不适。 她想了想,也不是要为了谁说话,仅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说道:“可钢铁森林的铸造是无法停下的,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会有一个角落被人类发现它的价值,再被加以改造,成为他们敛财的工具。这很可悲,但没有人能阻止。合理范围内的开发,以及能在发展中注重生态保护,把可持续和自然资源放在首位,才是这些拥有权利的决策者应该做的。” 她不是不栖湖的当地人,可在旅游开发前,不栖湖纵然有绝妙的风景和无数的自然资源,它仍是闭塞的。 当地人捕鱼为生,收入甚微。 直到户外爱好者将这片秘境踏出了一小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又被吸引来这的游客逐渐添砖加瓦,变成了附近人尽皆知的宝藏风景地。当地人光是旅游分成的收入就足以他们辛苦一辈子才能盖起的朱瓦新房在短短数年间就拔地而起。 她是受益者,她其实也没有资格以中立的立场去反驳什么或者拥护哪个阵营。 自古以来,所有议题都有正反辩方,各持己见。 她小小一个凡人,除了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以外,她的声音根本影响不了任何人。 不过矛盾的是,沈琮也是湖心岛项目的责任人之一,他也会参与这场开发。 错误的话题,让二人之间的沉默悄然蔓延。 直到他们返回了序白,在租借点归还了自行车,回到温暖的室内。 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季枳白去冲泡了两杯热巧克力,端到餐桌上,边等开饭边暖身子。 沈琮还在介意他那段话牵引出的观念不合,试探道:“你不会觉得我……” 他顿了顿,似乎是没找到准确的形容词,只能跳过不谈:“我对你说这些,并没有恶意。你可能不太清楚鹿州近期发生的事。” 香浓甜醇的巧克力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她抬眼看向沈琮,温柔地笑了笑:“我没有太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观念不同是常有的事,也代表不了什么。” 他的介意大部分源于季枳白是个有独立思想,且观察十分细微的人。这类人大多聪明且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极为擅长捕捉那些不经意间泄露的破绽。 但她能这么说,沈琮还是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他的这一杯并未加糖,她一直都有留意他的口味会更偏向于咸苦或酸辣,即便是做甜饮也会注意给他的那一份不要太甜。 这让沈琮更安心了一些。 “不过,鹿州近期发生什么了?”季枳白问。 “你不好奇岑总这么日理万机的人为什么会有空来序白度假?” 季枳白沉默。 她不仅知道,她还是主导者。 她默默低头,专心且忙碌地捧着她的热巧一口一口地抿。 沈琮见状,接着说道:“岑总忽然被撤职了,岑氏最近的股票大跌,据说是因为他在职期间做错了一个重大决定,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导致他在伏山集团的职务也被撤了,但幸好并没有影响到湖心岛的项目。” 季枳白知道的内情也就比沈琮多了一点,一听到岑应时如今的处境已经从停职变成了撤职,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追问道:“撤职?这么严重吗?” 见她还不知情,沈琮便多说了两句:“是,撤职。岑氏集团已经撤销了他的全部任职,还取消了他所经手项目的资质。” 一鲸落万物生。 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岑氏再动荡一些,好趁乱瓜分了它的资源。 季枳白不解:“既然他所经手的项目全被取消了资质,伏山集团是岑氏控股的分公司,那湖心岛项目也该受到波及,怎么会没影响?” “岑总在被撤职前,就已经完成了项目的转授权。伏山还是甲方,但负责人早就从他变成了简聿,又层层分包,分削了权利。一方面,有官方背景的相关背书,一定项就不能轻易更改。另一方面,蛋糕分出去够多,权力分散,岑氏也无可奈何。” 第76章 岑应时回到序白, 已经十一点多了,接近凌晨。 民宿大堂的灯熄了好几盏,不复正常营业时间段的明亮。 他从侧门进了民宿, 边走边给季枳白发了条微信。 岑应时:睡了没? 没人回复。 他给小白带了丰富气味的树枝和丰容玩具。 岑晚霁可能是头一回养上真猫, 每天“姨姨姨姨”的挂在嘴边,指使他出门要随地捡些树枝树叶带回去给小白刷朋友圈,或者疯狂转发一些科普视频,让他学会辨认小白不同状态下所传达出的心情。 今天更是心疼起小白, 小小年纪就肩负着做月老的使命,让岑应时多给它捎些玩具解闷。 虽然小白的这个“姨姨”实在聒噪了些,但收集的养猫小贴士都挺有用的,岑应时也就照单全收了。 电梯厅旁有一个安全出口通道,以及一直挂着“这里施工中”围挡的下行楼梯出口。 提示施工的围栏不知何时撤走了, 通道中正隐约地飘出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某种音响发出的消减过噪音的动静, 似乎是哪里正在播放电影。 岑应时的脚步一顿, 循着那声响, 下了楼。 楼下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娱乐室,包含了能直接看到小型中式庭院景观的健身房、供客人消遣的ktv包厢、以及容纳了数种桌游,台球等娱乐项目的游戏空间。 影厅的门并未关严, 一掌宽的缝隙里不仅透出了投影仪投射在幕布上的光影, 还传出了立体音响那让人如同身临其境的沉闷节奏。 季枳白坐在影厅最中心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看似专心地在看着电影。 她头顶, 是投影仪折散出的绚烂蓝光,那道光线落进她的眼底就像是盛了一瓢不栖湖的湖水,清澈又湛蓝。 她在发呆。 用充斥满耳膜的喧闹以及不停快速变换的光影隐藏着她混乱到无法开解的情绪。 大约两小时之前, 许柟十分兴奋地给她打了个电话。 季枳白寒暄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她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思路,紧接着就是被迫接受许柟如同背调一般的询问:“你和沈琮在一起啦?什么时候的事?有正式的告白环节吗?” 她喋喋不休,也不在意季枳白的毫无回应,喜不自禁道:“挺好的,你和沈琮走到一起,季姨也能放心了。” 越是混乱的场景,季枳白反而越冷静,她等许柟安静下来,才反问道:“谁跟你说的?” 许柟啊了一声,被她那冷淡到几乎有些反感的语气吓到,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朋友圈啊……我看沈琮放了你们的合照。” 季枳白说了句稍等,紧皱着眉心去翻沈琮的朋友圈。 那张合照她也看过,不至于会引起误会。但能让许柟误解,不是文案上有问题,就是沈琮对她说了什么。 但不急,她一个个解决。 沈琮的朋友圈总共发了三张照片,两张风景照,一张和她的合照。 图片文案是:喜欢今天的原因,是因为你。 很高调的表白。 季枳白看着那个朋友圈良久,打开前的侥幸彻底没了。 她没跟许柟解释什么,甚至没有澄清。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有一道很清晰的声音在排斥、抗拒着他。 可如此激进的沈琮,不像是季枳白当初认识的那一个。 她认识的沈琮,是和煦周全的,是沉稳可靠的,他体贴真诚,温柔细心。她和他的相处总是轻松愉悦,没有负担。 她不用担心她会在沈琮面前说错话,哪怕是她曾在八字都没一撇的时候就冒昧到直接询问他的父母是否能接受她。 想到这,她忽然蹙了眉。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给了他错误的信号?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可能。 沈琮就在序白,她其实可以当面去问他的。 只是她自己也理不清她到底需要什么。 她和岑应时说,她想要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沈琮无疑是最合适的,他们职业相同,所以能互相理解对方这个职业所带来的不稳定。 不稳定的休息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工作电话,以及随时都有可能被客户或上司临时占走原本定好的行程。 他们也有相似的户外爱好,不那么专业,但也不那么激进,只是单纯享受和自然的相处。 按季枳白的计划,是他们继续相处,起码她需要看到沈琮的日常生活状态才能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契合。 她思考过,每周一见的感情她能否接受? 如果是沈琮,她好像可以,因为她始终没有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或者需要他。 可随着他们工作重心的偏移,季枳白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维持这个频率的见面。 她也思考过,现在所有的条件合适,在将来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枷锁? 思考到最后,季枳白发现,所有问题的本质都绕不开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些得失计算,那些冷静筹划,那些提前演练,在某种程度上都清晰地给了她一个答案:她不爱沈琮,她只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度过余生。 所以她能忍耐他们一周见一次,能理解他们之间并不多的交流,她都没有欲望去知道沈琮喜欢她什么。 她真的需要婚姻吗? 她不需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重新陷入一个崭新的困境里? 影厅的门被人从外拉开,那一瞬的光影切变瞬间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季枳白。 影片已渐渐播放至尾声,激昂的背景音乐下,演员清悦的台词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她朦胧的视线因眼神重新聚焦而缓缓变得清晰。 他背着光,季枳白只看清了他的身形轮廓。 那是熟悉到她不用看清五官,仅凭身形轮廓就能认出他是谁的人。 她心脏快速跳动了两下,一种和面对沈琮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悄然而生。 没等季枳白品味出那到底是什么,他拾阶而上,停在了她身旁的空座前。在坐下前,他弯腰,把脸凑近了去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惊人。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眼里似乎蓄满了眼泪,幕布的强光折射下,她满脸的委屈和倔强,令没打算打扰她的岑应时立刻改了主意。 不是哭了就好。 他得到了答案,这才安心地在座椅上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 “睡不着,干脆过来试试放映厅的播放效果。”季枳白仰头,环视了这个影厅一圈,询问他:“是不是还行?” “以一家民宿的规格,早就超出预期了。” 她事事都想做好,总是拼尽全力。也不知刚才的伤感,是不是因为这个。 岑应时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荧幕。 他刚转开目光,季枳白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场景快速变换的光影下,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那双眼又沉又深,像无法吸纳光线的深海,晦暗得窥探不清。 察觉到她的注视,岑应时转过头,回看向她:“怎么了?” 季枳白想说没什么,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的场景,她总会轻易沉湎于过去,不可控的触及到与他相关的所有画面。 她忽然就很有倾诉欲望,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什么? 岑应时稍微花了些功夫去回想:“《刺杀指令》。” “错了。”季枳白皱了皱鼻子,反驳道:“是《风沙2》。” 岑应时笑了笑,纠正她:“是《刺杀指令》,在家里看的,而且还没看完。你说的那一部,是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 季枳白完全不记得了。 “那天本来是要陪你去看分店选址的,结果那场雨从凌晨下到了晚上,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在卧室里找了电影看。” 他这么一说,季枳白立刻有了印象。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记错了,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你说,我们总共看了多少场电影?” 这么明显的为难,她倒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岑应时确实不知道他们一起看了多少场电影,影院的至少留有票根,可旅行时在航班上打发时间看的,或在家中消磨时间找的那些也不计其数。 不过季枳白只是想找个台阶下,他便也识趣地直接认输:“记不得了。” 于是,她安静了一会,又问他:“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算是。”岑应时回答。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这个问题时,没敢直视岑应时,将目光重新放回了电影上。 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拉参与幕后工作的人员名单。 岑应时没直接回答,他侧过身,专注地看向了她:“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什么?”季枳白没听明白,甚至没听清,她往岑应时那侧靠了靠,放了个耳朵:“什么不高兴?” 他扯了扯唇角,近乎自语般:“对啊,你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明很轻的声音,季枳白却听清了,她仍旧没回头,仿佛那名单有多吸引她一般。 直到电影彻底放完,倏然关闭的投影仪以及没能亮起的引导光源,让整个影厅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突然的变故,令季枳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耳侧有一道声音,清和不失温润地响起:“离开这吗?” 岑应时凭借刚才的记忆,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放到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随即,他把随手放在脚边的纸袋拎了起来,牵着她站起身。 第77章 他似乎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按住她的手,帮她拉开了影厅的大门。 骤然涌入的光线下,他垂落的那只手, 手背通红, 显然被烫得不轻。 季枳白一时忘了别的,她双眸微睁,低下头仔细看了两眼他的伤势:“你管这叫烫了一点?”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右手,岑雍把茶杯砸过来时, 水已经没那么烫了。比起这点烫伤,茶杯扔过来那一刻没及时挥开的那股余力砸到了他的胸口,导致热茶洇入毛衣,烫伤皮肤的撕扯感以及被砸到胸口的疼痛互相交织着,像被火苗舔了一角的纸张, 从外围快速向内席卷,烧灼般牵扯起他的皮肉, 再将它们逐一分离。 他忍耐了一晚, 此前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碍。 她用这么惊慌失措的眼神责备他, 他反倒久违地感受到了他的心还是热的,正在滚烫地跳动着。 “处理过了,没那么要紧。”他抽回手, 看了一眼时间:“我先送你回去。” 他这么坚持, 季枳白也拿他没办法,反复确认伤口是真的处理过了这才作罢。 时间太晚,岑应时把季枳白送到门口后并未再进去看小白。 他站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 见季枳白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他把烫伤的那只手斜插入口袋里藏了起来,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示意她赶紧进房间。 屋内小白喵喵叫的催促声里,季枳白刷门锁进入房间,她一脚挡住要往外跑的小白,一脚迈入了房间内,就在准备关门的瞬间,岑应时叫住了她:“季枳白。” 她嗯了一声,又退回了半只脚。 岑应时收回看向走廊外的视线,看向了她。 他眼里的阴沉似乎驱散了不少,含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温柔的,可因为一手插在口袋里,倒显得看上去有那么一丝吊儿郎当。 他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尽头的窗外:“下雪了。” 比少年时期更低沉的声音,瞬间把她拉回了那个初醒便能看见雪的早晨。 她似透过他看见了那个清晨呵着冷冽空气,踩着松针叶铺满小径的岑应时,他拉上衣服拉链时的齿轮闭合声犹在耳边,和那天如出一辙的,他也是含着温吞的笑意,低声地问她:“看见雪了吗?” 回忆和现实远远交叠。 季枳白忽然就知道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等到那时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愿意。 她愿意。 —— 不期然的降雪,从凌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季枳白原定要带沈琮去不栖湖周边走走逛逛的计划也被大雪天彻底打乱。 得知乔沅下午要来送货,季枳白在征询了沈琮的意见后,在镇上定了一只烤全羊,让师傅亲自上门烹烤。 除了这道硬菜,凡是今天在店的,不拘是序白的员工还是客人,都能亲自参与烤番薯或者烤板栗,随取随拿。 这不仅让员工们都颇为兴奋,就连被大雪天困在民宿赏景的客人也十分满意。 庭院里临时架起了雨棚挡雪,已经烤了一段时间的红薯香气混着烤全羊的肉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季枳白没去院子里凑这个热闹,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老板在场,员工多少都会有些放不开。所以,她在烤了一盘红薯后,便避让到了屋内,寻了个沙发坐着。 沈琮倒是没闲着,他很能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忙里忙外周全地照顾了所有人,包括她。 烤全羊第一波出炉时,是吃那层被炭火烘烤到香脆鲜嫩的外皮。它油而不腻,酥香脆软,即便是没那么爱吃各种“外皮”的季枳白也多吃了几口。 第二波才是羊肉,裹着紫苏叶或清爽菜叶,再沾上些许孜然调味,那羊肉嫩到入口便能抿化。无论是谁品尝到这人间美味,都是赞不绝口。 到第三波分切羊排时,沈琮直接替她端了过来,两人一起留在屋内吃。 外间的雪已经小了很多,洋洋洒洒和纸片一样。 季枳白看着外头被广伯清出了一条步道的湖边,合上了平板,询问沈琮道:“出去走走吗?” 她指了指被雪覆盖的湖岸,无声地邀请着。 湖边的风比院子里要大多了,不过一阵一阵的,倒也并不影响。 凌晨下起的雪,鹅毛般铺了整个湖面。雪蓝色的银装下,她视野里是一片明晃晃的亮白。 “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沈琮倚着栏杆,面朝湖面,深吸了一口寒凉到有些呛人的空气。 离开了温暖的室内,此刻的温度似乎才是真实的。他没了在温室里倦怠的慵懒,在全身都在用力抵抗严寒时,脑子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到一个多月后就是春节,问季枳白:“过年有什么安排吗?” “今年想去南辰陪我妈妈,或者问她要不要过来陪我值班。”她往年春节都无法离岗,今年想必也没有意外。 沈琮闻言,略感可惜:“我还想约你去滑雪,看来我今年这年假又 休不上了。” 季枳白从约他出来散步开始就在斟酌用词,一心二用的情况下,就是她跟不上他的对话节奏,时常陷入冷场。 不过沈琮也不在意,在缓慢并肩前行的脚步声里,他和季枳白同时抬眸看向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里,他尚为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感到开心,季枳白已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脚尖。 虽说是为了说话方便,但她临时起意要来湖边逛逛,鞋也没来得及换。雪地靴上的麂皮已经被雪打湿,颜色比周围干燥的地方深了一大片。 她还在思考鞋子被浸湿后能支撑多久,沈琮忽然停了下来,叫了她的名字。 季枳白回过神,转头看他。 “下周元旦,我要出差去香港。”他抿了抿唇,抬起手,把她帽檐上的积雪扫落:“红磡正好有张学友的演唱会,你有空吗,我们一起跨年看演唱会吧?” 他记得她喜欢的歌手,也记得她偶尔心情愉快时会哼起的粤语曲调。 邀请她一起去红磡看演唱会,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的语气太过正式,仿佛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 季枳白愣了一下,她看着沈琮无比认真的神色,瞬间明白了这个邀请并非只有这一层表面含义。 她沉默了数秒,在直接拒绝和委婉暗示中摇摆不定时,读懂她停顿和迟疑代表着什么的沈琮立刻明白了她是还有顾虑。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跟上她的步伐:“没事的,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如果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你也可以慢慢考虑,我能等你。” 季枳白叹了口气,饶是再难以启齿,有些话也不得不说。她斟酌了几秒,道:“张学友的歌声很有感染力,我第一次去他的演唱会是因为我前任喜欢他,我在对他一无所知的前提下,去了现场。” 她察觉到沈琮的视线落了下来,可她看着路面上的积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结果第二次,我再陪他去红磡听张学友的演唱会时,我就喜欢上了他的歌。” 预感到季枳白想说什么的沈琮已经不想继续往下听了,可良好的教养令他无法打断她。他沉默地别开视线,看向了远处的湖面。 “也就两次。”季枳白轻吸了口气,笑了笑:“所以,能不能喜欢,会不会喜欢,其实见面两次就能知道了。” 沈琮原地停了下来:“是因为昨天我说了岑应时的不好,让你忽然发现我的品性并不完美,所以失望了吗?” 相比她兜着圈子的迟疑,沈琮要干脆很多。 季枳白也停了下来,她的鞋面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脚背上已经能感觉到潮凉的寒意。 她有些讶异他会提到这件事,可她并没有认为沈琮的善意提醒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你想多了,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沈琮对岑应时的尊重不似作假,他慕强也谦逊,是真心认可岑应时的能力与气度。她唯一感到困扰的,是他那番话里岑应时的境遇竟然到了如此难以转圜的地步。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觉得?”沈琮笑了笑,那笑容一点不似往日的和煦,带了丝凉薄:“现在谁都能笑他两声,嘲他几句。你知道,他前几日在饭局上被奚落到只能陪笑吗?” “沈琮。”季枳白打断他,她并没有被他的故意激怒,而是平静地凝视了他良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很聪明,这么聪明的人在满是破绽的她面前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 他似乎挣扎了片刻,然而面对着她几乎是拿着答案的询问,他到底做不到含糊蒙骗她:“喜欢张学友的,是岑应时。他喜欢了十年的人,是你。” 他在禧膳食府时,就有所察觉。 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亲密氛围,绝不是年少知交的友情。 只是那时候,他对季枳白仅有好感,尚处于朋友交界内,他压根没有探索的欲望。 后来接二连三的相处,他被吸引,被诱惑,被沉入漩涡无法自拔时,他自然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寻常。 而佐证这不同寻常的,正是岑应时亲口说的那一番话。 那一日,慎止行攒了个局,邀请了和他公司有合作的沈家大哥。他在外地出差,但不好拂了慎止行的面子,就让他代为走一趟。 岑应时澄清他和程家并无关系那刻起,沈琮就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 而他接下来那番仿佛要让岑家声名扫地的话,更是含着笑看着他说的。 他怡然地坐在那,从容地回应了看客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 第78章 这些季枳白不曾参与过的场合里所发生的事, 她自然无从得知。 她只是懊恼,自己当时的一念之差,到底还是造成了今天这难解的局面。 她嘴唇翳合了两下, 先向他道了歉:“对不起。” 她是该道歉的, 在她看来,无法回应一段感情无疑是在浪费对方的时间。即便,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和岑应时无关。”季枳白说:“我昨晚想了很久,从我们认识那一天开始回想, 思考每一次见面,我们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沈琮的条件太过合适,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或者有一个新的选择,他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昨晚, 她坐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电影厅里,独自回顾完了这段历程, 她发现她忽略了很多问题。 “那次在镜月谷玩游戏时, 你抽签抽到‘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有哪些’, 被你放在首位的答案就是彼此相爱。可就像你无法具体回答你能不能在将来做到为我不顾一切,我也无法确定我以后能不能做到和你彼此相爱。” 尤其是当昨晚,岑应时推门而入时。她满心的心烦意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彻底平息, 她心底当即生出了一丝被命运捉弄的悲凉。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清理好了所有和岑应时相关的情感, 可躯体的本能在那个瞬间仍旧出卖了她。 岑应时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年少时那刻骨铭心的深爱到底定型了她对爱情的解读。 “还没发生的事情,怎么去预设?”沈琮不解:“现在做不到, 以后未必做不到。” 她好像一直都有这样的毛病。 未来是未知的,可她总会根据现阶段存在的问题就开始假设它将在未来某个时间段被引爆后的后果。 这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局限。 很多时候, 过于悲观的展望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讨厌,那种失望感会在深夜的某个时刻然被牵动,然后她便能辗转反侧,痛苦地失眠一整晚。 但现在,显然不是她自我检讨的时候。 未免话题越扯越远,季枳白看了一眼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的来时路,提议就此往回走:“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发现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与其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彼此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我知道,你肯定有困惑。” 季枳白是真诚的,也是坚决的。 这几乎已经宣判结果的姿态,意外的,反而让沈琮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解脱。 他不复刚才的急切,在短暂又认真的思考后,才平静地问道:“你们旧情复燃了?” 季枳白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我和他的问题不好解决,所以干脆不解决了。” “但他看着好像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沈琮用脚尖踢开挡在路面上的碎石,踩着积雪,竭力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哪怕是我,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和他的家庭分割。” 季枳白没被他这番话牵着陷入自证的误区里,她思路清晰地反问道:“这就是你这两天这么急切的原因吗?” 无论是提醒她远离岑应时,学会明哲保身,还是在朋友圈发了似是而非的文案和配图,都不是沈琮平时的作风。结合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季枳白只能将这些理解为是他的病急乱投医。 “有点吧。”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举动接连踩到了季枳白的雷区,令她不得不更早的开始正视他们之间到底是否合适:“我是想着,我高调一些,多少能分散掉有心人落在你身上的视线。无论你认为我的迫切是想压他一头,还是别的什么,但提醒你远离他,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沈家在鹿州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沈琮更算不上是什么边缘人物。即使他的很多消息来源可能是通过许柟或家中渠道获知的,但这就足够说明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事并非密不透风。 只要季枳白单身一日,就会有不同的目光无休止地审判着她。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经历,所谓的近亲攀附在我看来也是这个社会对女生过于恶意的中伤。上一次爬山时,你问我的那些问题,让我猜到了你和他在一起时并不开心,或者说,你们分开时必定是不愉快的。我不想在你没做好准备和我谈及这段感情时,就贸然去撕开你的伤疤。” 雪不知不觉又下大了些,脚踩在积雪上的皑皑声,让静到只有雪花飘落在树丛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琮低头看了眼那几片顽皮的落在她眼睫上的雪花,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我不想你误会我的用心,即便我用错了方式。” 季枳白听完这些,并不觉得感动。 沈琮的温柔体贴在大部分时候都完美地掩盖住了他的倨傲,让人只觉得他是和煦的,是周全的,是特别有情商的成功者。他好像没有应付不了的场合,也从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 如果是从前的她,也确实发现不了。 可他凌驾于他人意志之上的自我裁决,向她透露了很多次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稍加包装就会让发现者也陷入自我怀疑的情况。 一次是,给她递了混了少量比例胡萝卜的果饮,不仅未提前告知并在她品尝后觉得能够接受才说出里面加了一些胡萝卜。 二次是,并未询问她的意见,便自主决定邀请岑应时加入他们一起环湖骑行。尤其是当季枳白今天知道,这还是沈琮已经得知两人是前任的前提下不假思索提出的邀请。 第三次,也就是现在他站在她的角度自顾自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却将她裹挟至不得不面对的境地。 全都是小事,甚至芝麻蒜皮到她都懒得不舒服一下的细节。 可事情的累积是会逐渐压垮人背脊的大山。 她并不打算和沈琮说这些,也没打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什么,批判什么,来彰显她的立场正确,她更高尚。 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有些疲于论白。 她努力过,沈琮也努力过。 可来不及到终点,她已经发现自己想要的并非是把自己再次陷入一个新的困境里。 沈琮很适合她,季枳白甚至能看到他们彼此的以后。只要他们的人生不发生任何重大变故,他们会走上一条最符合这世界规律的正常轨道,他们会步入婚姻,生儿育女,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她也许有过那么一刻是向往这种寻常的人生轨迹,可她不敢高估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处理好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当她的思绪抵达到这时,她忽然醒悟。 她为什么一定要有婚姻? 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事可以做,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入婚姻? 不一样的人生,难道必须要选择一个男人吗? 雪地的冷冽让她的脑子在此刻无比清醒,她看着就在不远处的序白,停下了脚步。 湿透的雪地靴令她的双脚冷到麻木,可她的语气仍是波澜不惊的平稳:“我从小没有父亲,到处寄人篱下。我对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渴望程度超出了我对很多事情的兴趣。” 岑应时的父母恩爱,岑晚霁又可爱活泼,在季枳白未深入了解到岑应时的痛苦之前,她向往他的家庭氛围,像除夕夜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渴望着人间最温暖的热闹。 季枳白从不否认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和执拗,只有在乎才会想着遮掩,也只有自洽才会无所谓别人是否会发现她的弱点。 “如果我只要这一样也就罢了。”目标明确就能容忍抵达目的时是否有所瑕疵,可她偏偏又不是:“但我太贪心了。” 岑应时用十年的时间给她描绘了爱情是什么样的,那悄无声息在她心上烙印下的爱情徽章顽固到她用了三年都无法抹去。 即便她很努力不拿沈琮和岑应时做对比,可无意识间的比较和总是不受控制冒出的“如果是岑应时会怎么做”简直让她不堪其扰。这对沈琮不公平,但她控制不了这种不公平。 季枳白和沈琮对视良久,最后,她轻声问道:“我们还是退回到朋友这一步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周围的风仿佛也静止了,雪粒子落在肩上,衣袖上,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它不如风铃声悦耳,在这空旷的旷野里,它更像一曲悲歌,曲调幽凄又悲瑟。 沈琮垂眸看了她许久,无数句试图挽回的话到了嘴边却都难以启口。 “真的不再试一下了吗?” “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也许情况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可以抛掉之前的所有原则和设限,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是你对爱情的全部想象,那你把我教成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我能比他对你更好。” 种种种种,都在她带有歉意的真诚目光中化为了碎片。 他喉间微涩,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张了张唇,想说“好”,可那不甘心哽在他的舌尖令他久久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终于勾起唇,苦笑了一声。 如果他不多余做这些,是否能在她身边待得更久一些? 可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 她从未喜欢过他,总是疏离礼貌保持着边界感;她的宽和温柔,是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他做了什么;她的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是因为他……从来没踏进过她心里。 他仰头,望向了远处。 分不清天色与雪色的朦胧和混沌里,他没回答季枳白能不能继续做朋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的鞋面上,刚才他就看到了那逐渐洇湿她脚尖的潮湿。 他缓缓蹲下身,拂去了她鞋尖的雪霜,仿佛也借此拂开了密布在他心头那挥不尽的阴霾。 第79章 岑应时回来时, 季枳白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发呆。 那一大盆落地的绿植几乎挡住了她的全部身影,要不是他费心找,估计真发现不了。 他回头看了眼和这里的安静截然相反的庭院, 走到拐角处时停了下来, 故意发出了些动静。 季枳白回过神,抬眼看去。 岑应时站在几步外的自助饮料机前,正扫码购买了一瓶罐装的可乐。 可乐从货架上被推出,落进了取货口。 岑应时弯腰拿出可乐, 在手心里颠了两下,放到了她的桌面前。 桌几上,她的平板正在循环播放着序白的宣传片,柔和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越发衬出了她眉眼间的疲惫。 他拉开椅子, 在她对面坐下。 独处被打断,季枳白打起精神, 朝他笑了笑:“你刚回来?国道路况还好吗?” 岑应时想起在进入不栖湖路段时看见的沈琮的车, 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眉:“路政一大早就清理掉了路面上的积雪, 到天黑之前都不会有问题。” 他回头看了眼庭院中格外扎眼的乔沅,随口问道:“她今晚还要回去吗?天黑后气温更低,国道可能会直接封路, 安全起见最好是留宿一晚, 第二天早上再走。” “乔沅不走。”不说她明天休息,就是要上班,季枳白也不会让她在这种天气返回鹿州。 见她心里有数, 岑应时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季枳白佯装若无其事地审阅新做好的宣传片,可在她刚才发呆前就反复观看过的画面已经让她的视觉审美变得无比疲劳。 她察觉到岑应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哪怕他的视线是温和柔煦的,仍是令她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格外直接地回视了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短短的一句话,却无法伪装地泄露了她即将包裹不住的坏脾气。 岑应时并未在意她语气里那抹隐约的攻击性,他微微俯身,拿起了放在桌上已经静置了许久的可乐,启开了拉环,递到她面前:“需要吸管吗?” 季枳白挣扎了一下,但碳酸饮料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声音太过诱人,她到底没忍住,伸手接了过来:“不用,我直接喝。” 接过可乐时,她内心小小的歉疚了一下,既是对自己控制不住脾气的抱歉,也是对他妄加猜测的歉疚。他似乎只是过来和她打声招呼,她却在揣测他是不是等着自己邀请他去房间看小白。 虽然,从她暂时帮忙养小白起他就从未主动提出过要进入她的领地看一看小猫。 甜甜的气泡饮料从舌尖充盈了整个口腔,微微的凉意像一盆及时浇灭火焰的冰水。她一口咽下,心情格外快速地由阴转晴。 她甚至能友好地提醒他一声:“院子里有烤全羊,虽然没有刚出烤架时那么好吃,但也可以尝一尝。” 岑应时不置可否,见她心情似乎是好了一些,他也没追问原因。 只是拉开大衣,从西装的内衬取出了一张折叠过的邀请函递给了她:“看一下。” 烫金的白色信封上,只落款了她的名字:季枳白。 她放下可乐,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湖心岛的邀请函。”岑应时整理了一下袖口,顺口道:“今天去了趟集团,就顺便帮你带回来了。” 如果按流程寄出,可能还得等三个工作日。 他觉得她收到了一定会开心,所以干脆提前帮她特送了一下。 邀请函的书面内容很简洁,大概意思就是:经过前期的评估筛选,季枳白经营的民宿很符合湖心岛第一批入驻商户的标准,特邀她参与民宿经营类目的投标。 邀请函的下方还附了相关负责人的微信,提醒她可以添加后咨询详情。 果然,不出岑应时所料,她看完邀请函,眼里的光芒像是被瞬间点亮了一般,亮晶晶地看向了他:“这是真的?” 他看着她,忍不住跟着弯了一下唇角。他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下了简聿的电话号码,并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她面前:“打一个问问?” “那倒不用了。”季枳白笑眯眯地把他的手机推了回去,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收到邀请函的标准是什么?一共有多少个商户参与投标?我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标书啊?不过我也没认真做过标书,之前投标主要还是看出价……” “不要标书,要策划案。”岑应时打断她,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项目团队根据第一次参与内部讨论会的报名表做的筛选,一看资历,二看成果,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民宿成功入选。至于酒店,已经直接内定了季春洱湾,但出于表面上的公平,到时候还会再走一遍投标流程。但这些,和民宿的关系不大。” 季枳白皱了皱眉,她有疑问,可见他话还没说完,又暂时按耐了下去。 她这认真听讲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他难得带了丝笑意,后面的问题便回答地简洁了一些。 等他全部说完,季枳白才问道:“以之前的风向,季春洱湾好像并不在湖心岛的合作序列内啊。” 岑应时反问道:“谁跟你说的?” 她顿时哑口无言,还真没人跟她说过。就连许柟一开始给她透露这个消息,也说的是季春洱湾想要分不栖湖这个项目一杯羹。 “和季春洱湾完全无关的话,那酒店为什么要做主办方?沈琮为什么有资格成为项目负责人?”岑应时看着她,轻扬了尾音:“嗯?回答我。” 他明明一本正经,可季枳白一想到这是十分久违的岑老师小课堂就有些想笑。 小课堂的模式很多,有快问快答,也有直接给小抄的开卷模拟,但每次他希望她是自己思考的时候就会用反问的方式,让她自己领悟。 而他指出的问题一向都是十分关键的信息点。 季枳白思考了片刻,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误区在哪:“可能当时邀请的民宿店长居多,让我先入为主认为湖心岛只想做个性化的文化旅游景区。再加上,季春洱湾的态度一直有些模糊,只让人关注到了沈琮,忽视了酒店在这里面的存在。而且……” 当时沈琮毫不避讳她同行的身份,邀请她一起去禧膳赴宴,引荐了不少相关上级给她认识,导致她一直以为,季春洱湾并没打算参与竞争。否则,沈琮的这些行为绝对是会被季春洱湾申斥的。 见她自己想明白了关键点,岑应时这才提点道:“沈琮愿意带你去禧膳,是因为酒店和民宿并不是竞品关系。再加上你和我,还有许柟的关系,只是邀请你一起吃个饭而已,顺水人情的事。否则,他只跟你见过两次面,何必大费周章?” 若是这举手之劳能再收获些感激,回报何止一顿饭的酬劳? 但这并不是什么瑕疵或缺点,组建人脉网,建立自己的资源,靠的就是这走一步看三步的精确计算和筹谋才能办到。 他正是想提醒季枳白这一点,才拐弯抹角地引导她自己去发现。 只是看着她陷入沉默,岑应时又有些不忍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说他对你不真心,他在人品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你搭一把或者让一步,获取信任和好感,才能建立后续的联络。这都不算是功利,而是一种特定的生存方式。”只有价值才能获取到尊重,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本质。 不过最后那句话,岑应时没说。 他也从未用有色眼镜去看待过沈琮,季枳白值得被优秀的人喜欢,他毫不质疑这一点。沈琮会被她吸引,在他看来是无比顺其自然的一件事。 他说得口干舌燥,目光在桌上的可乐上停顿了两秒,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去拿。可指尖还没挨上瓶身,又忽然想起,他们早就不能喝同一杯饮料了。 他僵了一下,收回手。 季枳白这才反应过来,他的面前连一杯水都没有。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自己能如此疏忽感到了一丝懊恼。 这次是岑应时还好,如果是客人,她可能会因为她的失职在半夜坐起来捶床。 “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水。”她起身,路过他匆匆去了前台,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原路返回时,岑应时的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在她把矿泉水递给他时,他没去接水,而是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起身,互换了位置,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他蹲下身,用指尖按了一下鞋面。 即便是在室内的恒温下,也并未驱散鞋面上早已濡湿渗透到里绒的凉意。 他皱了眉,边握住她的脚腕,边去脱她的鞋:“怎么弄湿的,你都不难受吗?” 季枳白下意识透过绿植看了眼庭院,阻止道:“别……” 立刻意识到她在顾虑什么的岑应时笃定道:“她们看不见。” 他脱下她湿透的鞋,用掌心包裹着了她的脚尖,那一瞬间抵达的潮湿冰冷的触感令他本就皱着的眉心越发紧蹙。他很想责备她怎么不知道去换个鞋,可一想起他找过来看见她时,她停留在平板上那略带空洞和困扰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脱下她脚上的袜子,用掌心捂了捂她的脚尖,待脚背暖和了些,又把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季枳白不好意思到整张脸都红了,脚刚往回缩了一下,就被他准确地握住脚腕重新放回了膝上,用长大衣的衣摆将她整只脚都轻轻包裹住。 “你不用跟我不好意思。”他同样去除了她另一只脚上的鞋袜,低声道:“又不是没亲过。” 第80章 他这一句话, 令她本就在发热的耳朵瞬间爆红。 她面红耳赤,可碍于他说的是实话,她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词汇。 岑应时没去注意她已经烫得可以煮蛋的脸庞, 脱完她的鞋袜, 简单擦干保暖后,又去前台要了一次性的拖鞋,让她能临时替换。 季枳白看着他离开前特意脱下来留给她焐脚用的大衣,轻轻地抽出双脚, 踩在了干燥的靴筒上。她看了眼被融化的雪水浸泡得格外苍白皱巴的脚尖,弯腰把他的大衣捡了起来,折好放在膝上。 没让她等太久,他很快拿着一次性的拖鞋返回,同时还拎回来了一个纸袋。 这个纸袋和前两次装雪酥糕和丰容玩具的纸袋如出一辙, 都是故意做了捏皱痕迹的防水牛皮纸袋,也不知道是他从宠物店拿的, 还是私房菜食馆。 季枳白穿上拖鞋, 站起身时好奇地往纸袋里看了一眼:“又是给小白的?” “也有你的。”见她抱起了大衣外套, 岑应时拎起纸袋,又替她收好了平板,这才拎起她湿透的鞋子替她送回房间。 季枳白看了眼被他拿在手里的靴子, 耳朵燥了燥, 伸出手去接:“我自己来就行。” 岑应时抬手避开,垂眸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透露出的不容拒绝让季枳白立刻打消了继续坚持的念头。 罢了罢了, 爱拎拎着吧。 到了房间门口,岑应时照例是季枳白不提他就止步门外。 季枳白进屋放下了门卡和邀请函后,也没见岑应时进来, 她狐疑地后退了一步,上半身往后半仰,朝门外看了一眼:“你不进来吗?” 获得准许,他才拖着咬住他裤管死活不松口的小白进了房间。 “你先坐。”季枳白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明明是他口渴想喝水,却半天都没能喝上。 她先去浴室冲了脚,出来换了新的棉袜后,把他的大衣放进了干洗袋里,打算等洗好后再还给他。 脚尖渐渐恢复了暖意,从刚才起一直无法驱散的寒冷像是在热水冲淋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季枳白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声舒服的喟叹引得沙发上的一大一小都转头看了过来。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他稍后还要安排出差事宜,不能久待:“我明天要去一趟陇州,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去陇州?”季枳白微微诧异,她看了岑应时半晌,才斟酌着问道:“你在鹿州真的待不下去了?” 她还记着岑晚霁当时说的,如果岑应时不立刻回岑家服软,岑雍会让他在鹿州待不下去之类的话。所以,这是抗衡失败了? 眼见着她不知道想哪去了,岑应时在“伪装绿茶示弱曲线救国”和“营造坚强小白花宁折不屈”这两套方案中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是去出差。”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看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强行微笑了一下。 见她不信,岑应时也没继续解释。 他看了一眼季枳白从昨晚拿回来后就原封不动放在纸袋里的丰容玩具,把给小白订的猫饭从今天“打猎”回来的纸袋里取了出来:“这个现做的今天得喂完。” “好。”季枳白接过来放在了边几上。 岑应时没再往外取出纸袋里的物品,他想了想,跟查漏补缺似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策划案你只要有想法了就可以开始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但简聿不行。” 不等季枳白问为什么,他下一句就给出了答案:“他是负责人,问他算作弊,但问我不算。我虽然是顾问,但这个职位形同虚设,只是简聿为了方便我及时了解项目进展。” 季枳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其实多此一说,她就算真有不解,也不会去问简聿的。这多少有些拿着他的人情当筏子,借风使船。 “如果有什么想见的人,想搭上的关系,我的建议也是来找我。”岑应时顿了顿,直接点明:“沈琮的身份没那么方便,你找他办事,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相反,他现在无职一身轻,没人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确认他想说的都说完了,没有遗漏,岑应时再度看了一眼时间,提出告辞:“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去机场了,大概两天就能回来。” 见他准备走,季枳白立刻起身送他:“时间这么紧张?那你刚才还不紧不慢。” “我有预留时间。”事实上,为了把邀请函亲自送到她手上,他把机票的时间往后推了六小时,原本八点能抵达陇州的航班被他改到了凌晨。 兜里的手机催命般再度震动起来,岑应时暂时没管它,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季枳白刚捞起跟在他脚边的跟脚猫抱进怀里,免得岑应时开门时和他一起跑出去。她握住小白的猫爪,抬起晃了晃,对岑应时道:“小白,说再见。” 小白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那神情仿佛是在询问:你怎么又要出门打猎了?注意安全啊人类。 岑应时屈指蹭了蹭它的脑袋,在离开前,对季枳白说道:“希望我今天带来的好消息能让你这几天都保持一个好心情。” 他压下门把手,拉开了门,迈出房间后,对呆愣住的她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回见。” 房门在她眼前关上,季枳白抱着小白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她用脸颊蹭了蹭小白的脑袋,自言自语道:“我们女孩子一定不能被小恩小惠收买,也不能被糖衣炮弹打倒!走,吃猫饭去!” 小白: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 雪天的夜晚降临得格外早,天刚黑下来,季枳白掐算着时间,给沈琮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吗? 三分钟后,沈琮回复:“刚到鹿州,城区有点堵车所以还没到家,你不用担心。” 季枳白回了个“好”后,往上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目光在看到他分享过来的那张合照时,停留了一瞬。 不出意外,这个聊天框的对话记录就要停在这了。 她丢开手机,抱起挨着她无聊伸腿的小白,走到窗边看了看。庭院里的热闹随着夜幕降临逐渐变得冷清。 下午吃过的羊肉和烤番薯似乎并没有怎么消化,她没什么食欲,干脆没去员工餐厅吃饭。毕竟乔沅在这,她今晚要是不来找她吃夜宵,她季枳白这三个字完全可以倒过来写。 她跟陀螺似的,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转了片刻。 就在小白晕头转向伸爪抗议时,门铃响起,刚被念叨过的“曹操”这会就来了。 乔沅拿着新买的逗猫棒来看小白,自打知道小白这段被神奇收养的经历后,她看季枳白的眼神跟自带“啧啧啧”音效似的,看得她浑身别扭。 她再度推开乔沅散发着八卦光芒的脑袋后,也不装模作样了。她合上电脑,一副接受审问的破罐子破摔模样:“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乔沅摇头:“求来的我才不要。” 季枳白:“……” 短暂且无声的沉默后,她那句“那算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的乔沅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嘘,不许乱说话。” 被限制了发言,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的季枳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乔沅一松开手,她就是一句:“没复合没重圆没谈。” “谁要问你这个?” 复没复合这还需要问吗?真复合了,她以后连季枳白的房间都不能自由出入了,指不定不小心打断了什么撞见了什么,得遭人嫌弃了。 乔沅是想问沈琮,她没和对方打过几次交道,也就听季枳白提起过。可今天下午,见他们两人出去回来后,沈琮的脸色似乎是不太好。以她对季枳白的了解,估计是快刀斩乱麻了。 已经做好决定的事,季枳白并不想多说:“人挺好的,但是不合适,所以就算了。” “不合适?”乔沅手中的逗猫棒一顿,连带着那只傻猫也跟着逗猫棒停在了那:“之前不还说各方面都很合适,才想相处看看的吗?是不是因为岑总一直在旁边干扰你,让你没法狠下心来,所以才……” “他没做什么。”他尊重她的选择,尽量不主动出现在他们之间,就连一起早饭的那天早上,也是沈琮邀请他的。 “啊?”乔沅有些可惜地轻叹了一声:“我下午观察他,还觉得他很贴心。” 话落,她悄悄看了眼季枳白,又忽然转了话锋:“不过对你好这件事没什么成本,换做任何一个在追求期的男生都能做到,也没什么可惜的。” 季枳白没接话。 她懊恼于自己总把事情弄得一团乱,明明工作和生活都能平衡得很好,偏偏感情问题上总是一团乱麻。 察觉到她的沉默,乔沅识趣地闭上了嘴。她看了眼手边的纸袋,见里头都是小白的玩具,问了季枳白能不能拿给小白玩之后,将纸袋里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让小白自己挑。 她一一摆好后,见里头有一个封装的首饰盒,她拿起来左右翻了翻:“这也是小白的?” 季枳白循声看去。 乔沅把盒子递了过来,她扯住丝带一拉,将盒芯从盒子里拉了出来。一张纸条擦着她的指尖掉落了下去,而透明的首饰盒里,放着一条由各种颜色的宝石镶嵌而成的彩虹手链。 钻石的光芒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绚丽,耀眼夺目。 她愣了愣,短暂的惊艳后,是顿觉烫手的触感。她下意识和乔沅对视了一眼,眼里的茫然在对上对方的困惑后,她噗嗤一笑,先捡起了掉到地毯上的纸条。 第81章 好奇纸条上写了什么, 乔沅一边想看一边又碍于道德感忍住不瞎瞄。左右互搏多次后,她心一横,抱着小白一起凑过去, 边看边捂住小白的眼睛, 卖力表演着:“哎呀小白,你还小,不能看这些,会长脑子的。” 小白:……喵喵? 就没人替它发声吗? 季枳白看到这一幕简直哭笑不得, 她把小白从乔沅怀里解救出来:“你以后可得擦亮眼睛,看见这位姨姨就绕着走,免得被她教坏了。” 乔沅大声抗议:“你怎么跟小孩这么说话呢?万一它当真了怎么办!” 后者权当没听见,领着小猫去饭碗前,给它分装了半份岑应时特意带回来的猫饭。 乔沅撅着嘴表演了会生闷气:“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什么人设吗?” 季枳白抽空理了她一下:“说来听听。” “心甘情愿给前夫养小孩的傻女人。” 季枳白沉默了数秒, 随即捞起手边的小白的玩具朝乔沅扔了过去:“说谁傻呢!” 乔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那只尾巴五颜六色的小老鼠玩具,轻啧了一声:“连‘前夫’都不否认, 你爱惨了。” 季枳白懒得理她, 见她杯子里的饮料空了, 径直收起还剩一半的猫饭放进冰箱里,又给乔沅拿了瓶果汁。 后者接过来,边拧开瓶盖边问她:“你们夫妻俩关于小孩的抚养权商量明白了吗, 小白是暂时让你养着还是以后都给你养了?” 季枳白提醒她:“差不多得了啊。” 乔沅见好就收:“好好好, 不瞎说不瞎说。” “小白迟早要跟他回去的。”季枳白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被她堆在角落里的那几个纸袋:“他基本上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小白带礼物,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小白, 小白也很喜欢他。” 说到这个,乔沅忽然想起来:“我上回到处找猫时,便利店小哥一下班就帮着我一起找。后来我再碰到他, 就跟他说了一声小白是被收养了,我给他形容是谁时,便利店的小哥居然对岑总有印象。说是每回看见他,都是来喂猫。有一次小白被狗追到死胡同,还是他替小白解的围。估计也是那次以后,岑总不放心小白继续流浪就给收编了。” 季枳白回想起岑应时之前说的,觉得小白很像她的话,莫名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想从小白身上挽回失去她的遗憾吧?又或者…… 她垂眸看向那条彩虹手链,或许他现在做的这些就是在弥补她曾经的遗憾? 无论是雪酥糕,还是钻石手链,她总感觉有一段被她遗忘的记忆正在呼之欲出。 —— 第二日,雪终于停了。 因化雪降温,山区路段的公路路面全结了冰。国道封了一上午,下午才正式通车。 季枳白正好要去鹿州面试保安,就亲自带着乔沅一起回了古城的叙白。 在路上时,乔沅又看了一遍来面试保安的人才履历,根据季枳白的需要调整了排序。 “有个事,我想了想感觉还是得让你知道。”乔沅挠了挠下巴,把载入手机里的一段监控视频发到了季枳白的微信上:“你等会慢慢看。” 进入城区后,路面虽没有了冰雪,但大雪天气还是造成了多条主干道交通堵塞。 季枳白被堵在红绿灯路口时,点开了视频。 监控视频内,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进入民宿后便有目标的到处寻找着什么。在他打算进入后厨被工作人员拦下后,处理完客人退房事宜的乔沅便匆忙赶了过去。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季枳白皱了皱眉,直接问乔沅:“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他先是说他想找个厕所,然后又说自己走错了。”乔沅道:“我看这个人奇奇怪怪的,又一脸凶相,就把在店里兼职的男生喊了过来。人一围过来,他又立刻改口说是来抓奸的,问我大堂经理是谁,让她过来处理。” “大堂经理?他是来找方敏的。” “他没承认,后面可能是感觉闹不起来,我又很热心地说要帮他报警,他这才走了。”乔沅皱眉道:“可惜,他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我看完全部录像也没找到一张正脸。” “没闹事也就不管他了。” 前面信号灯跳转,拥堵的车流终于缓缓往前挪了一段。 季枳白还在思考这件事的处理后续是否还会有隐患,眉心拧得紧紧的:“他后面还有来过吗,门口的监控有没有调过?” “门口的我看过了,这两天也一直找人盯着监控,都没什么异常。” “大概率是方敏的前夫。”季枳白转头看向乔沅:“回头跟巡逻队打声招呼,说一下情况,让他们最近巡逻时帮忙多留意一下。” 乔沅见她如临大敌一般,安慰道:“没事的,古城入口进来都有岗哨站岗。我跟这人打过照面,他其实挺怂,当时几个男生聚过来把他一围,他瞬间说话都不敢大声了。我就是感觉这个人很可疑,所以特意提醒你一下。” 季枳白心里思索着事,并未接话。 她得加快招人的速度了。 季枳白在鹿州待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回了不栖湖。 她原本是打算昨天就回的,养了猫之后,莫名就有了牵挂,不是担心它夜晚独处会害怕就是担心它会不会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 为此,她还特意问了问岑应时,如果她一晚不在,小白能不能适应。 岑应时是发了语音回复:“水和粮充足就没事,它会自己打发时间的,不用担心。” 季枳白听着他那端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是还在加班?看来真是出差去了。 虽然有他的保证,可季枳白还是有些不放心小白,她让方敏去她房间里看了一下小猫。 方敏传回来的照片里,小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朝方敏翻出了肚皮,那搔首弄姿的讨好姿态简直让她没眼看。 晚上十一点时,岑应时又发了条消息过来:“睡了?” 季枳白回复:“没有。” 对话框上方的输入状态里,输入中的字样反复出现、消失了好几次后,跳出来一句语音:“能打电话吗?十分钟就可以了。” 这次,季枳白只犹豫了几秒,她看着通话键,定了定神,主动拨了过去。 短暂的等待后,岑应时接起,他的语气里犹带着疲惫,但情绪却是愉悦的,似乎还含着一丝不敢太明显的笑意:“感谢你,愿意接听我的电话,去看过小白了?” 她还来不及尴尬,预设中需要欲盖弥彰的解释也没机会说,他格外自然地将话题过渡到了小白身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出个门都要回头检查三遍门关好了没有,不亲自去确认一下小白的状态就不是你了。”他低声道:“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不用担心它?” 何止啊! 她立刻开始了告状,甚至有些忿忿不平:“它才见过方敏几面,就朝她翻肚子!” 岑应时:“小白可能是知道她是代替你来看它的,想让你放心。” 这么一解释,她的气焰瞬间削了三分,哪怕明知这是岑应时瞎诌的,但人一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自然会主动信服。 把她哄开心对岑应时而言,轻而易举。察觉到她已经放松下来,他这才问道:“回鹿州了?” 季枳白嗯了一声:“过来招几个人。” 她话音刚落,岑应时那端就传来了很清晰的敲门声,他顿了一下才沉声道:“稍等,进来。” 前半句是对季枳白说的,后半句则是对门外的人说的。 薛进一进来就见岑应时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没出声,只是把文件放在了岑应时面前的办公桌上,并十分体贴地翻到了签字那页,示意老板签完字他就退出去。 岑应时抽出别在胸前的签字笔,落笔时,他听着电话那端也屏息保持着安静的季枳白,抬眼看向薛进,低声道:“说两句,证明一下你是男的。” 被老板目光锁定的薛进快速眨了一下眼,他几乎是立刻领悟到了岑应时的意思,弯腰靠近了些,和电话里的季枳白打了声招呼:“季小姐,我是薛进。是我敲的门,没有别人。” 岑应时合上文件递了回去:“让你说话,但没让你话这么多。” 薛进笑了笑,识趣地收起文件退了出去。 始终保持着安静的季枳白,跟直接掉线了似的,连呼吸声都没了。 岑应时把签字笔的笔帽盖了回去,想了想,还是跟她解释了一句:“薛进一直都在替我做事,年初他比我先回的陇州,一直留在这。” 回想当初,薛进忽然被调走,她还感慨过物是人非。可命运兜了这么一大圈,他们都还在彼此的位置上,反而是她渐行渐远了。 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打趣薛进也不怕叫错了人,可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了。她忽然意识到,从薛进进入房间,到岑应时怕她误会而提醒他发出点声音,他似乎笃定能让岑应时这么做的人,只有她。 她不说话,岑应时感觉不到她在思索什么,唇边的笑意缓缓淡去,他侧目看向落地窗外已经陷入半沉睡状态的陇州,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在陇州就格外想你。” “下了飞机,看见的每个地方都一如既往的熟悉。” 和她牵手走过的机场长廊;她弄丢过包挂的安检口;遇到陇州雷暴天气和她一起被困住的停车场。 还有,高架下那家她最爱吃的甜品店;他们最常去的那家电影院;以及那家经营不善而倒闭了的卡丁车赛场。 他忽然想起,他还没教会她漂移。 学什么都很聪明的季枳白,偏偏学不会漂移。她可以把步骤完成得很好,只是她害怕踩下刹车后失控的方向感,永远在最后一刻,慢上半拍。 第82章 一句“情难自禁”让季枳白辗转了近两小时, 才倦极睡着。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她确实和小白一样, 因为没有家没有能长久停留的地方而到处流浪, 迁徙。 幼时唯一稳定过的京安在她失去父亲后也变成了回忆里的地方,少年时,她跟着许郁枝辗转回到鹿州。居无定所的流离里,母亲将她送到许家, 许家又把她和许柟周转至岑老太太那,她像系在一根细细麻绳上的一件物品,随着货郎的扁担,从这里到那里。 陇州,是唯一一个让她产生了归属感的地方。 无论她是出差学习, 还是外出旅游,都是从陇州出发再回到陇州。 岑应时无法陪同她的时候, 也会尽量送她到机场。而她回来时, 哪怕再晚, 他也一定会来接她回家。 这座城市的气候温暖潮湿,有让人无比暴躁的漫长夏天。可她还是最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自由自在, 也喜欢这里的浪漫和柔情。 他们手牵手出门, 在每个热闹的周末和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去期待已久的餐厅品尝美味;去最高的观光塔坐摩天轮看脚下的城市景观;去游乐园玩刺激的项目,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 陇州刻满了他们的回忆。 哪怕是凌晨时分的街头, 也曾写下过他们的故事。 那些她试图遗忘,又不得不接受它们必然存在的回忆在这个夜晚,汹涌袭来, 将她彻底淹没。 凭本能相爱的爱情,是会刻骨铭心到走入生命尽头也难以忘却的吧? —— 结束面试回到不栖湖,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季枳白一回来,先去看小白。 她来之前,它应该正躺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毯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呼呼大睡。门一开,浅眠模式立刻中止,它边迎向季枳白边伸着懒腰。在即将走到季枳白脚边时,碰瓷一般往地上一躺翻开了柔软的肚皮,邀请她来肆意抚摸。 柔软的,焦躁的心情在看见它时,瞬间被抚平。 季枳白抱起小白,把脸埋入它柔软的毛发里,深吸了一口气:“完蛋了,这下是真的想要争取抚养权了。” 安抚好有些分离焦虑的自己后,季枳白特意把方敏叫到了休息室,把那段发生在鹿州叙白里的视频翻给她看。 她虽有猜疑,但不在现场,仅凭那点猜测还无法确认这人是否真的是方敏的前夫。可当看见方敏的脸色在看完视频后瞬间惨白,她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了。 “你不用担心,他没做什么。”季枳白和她提到之前以防未然招聘了一些体校男大,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她前夫压根不敢做什么,灰溜溜地就跑了。 “他消息还挺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你在序白工作了。”季枳白收起手机,握了握方敏冰凉的手:“我昨天招聘了两个保安,明天就能到岗,你到时候安排一下他们的工作。” “对不起。”方敏反握住季枳白的手:“还是给你添麻烦了,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辞职的。” 季枳白定定看了她一会,方敏可能经历太多次这样的难堪和折磨,哪怕危机还未袭来就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她起身,给方敏倒了杯温水放入她的掌心:“面试的时候你就毫无隐瞒地告诉过我你所有的情况,我也是慎重考虑后才吸纳你的。于公,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期待你为序白带来更广阔的天地。于私,我也见不得你这么努力生活的人要一直被这样的人渣纠缠着。我做了我作为老板能为你和其他员工所做的保护措施,即便他找到这里,我也有信心处理。” 她轻拍了拍方敏的肩膀,温声道:“我告诉你这些,一是为了确认,二是要你提高警惕。不用怕,我们再坚持坚持,总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为了方敏,季枳白又一次主动和沈琮联系,询问了她前夫最近的动态。 得知他前几天找去叙白,沈琮难得严肃起来:“我这两天抽空和方敏之前的同事上门去看一下,你放心,他一旦离开鹿州,我会立刻通知你。” 季枳白:“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琮笑了笑:“也是我考虑欠周,方敏身上的定时炸弹应该拆完了再给你推荐的。” 倒也不能这么说。 方敏能力很强,如果不是碰到她前夫这么一个绊脚石,她在鹿州的酒店行业怕是前途无量,能一路升任到总部。 若不是迫于无奈,她一定不会偏离她原本的轨道,来到序白。 她们是相互选择,根本怪不到沈琮身上去。 “哪里的话。”季枳白道:“况且,要不是因为考虑到我,你哪需要再卖人情找人帮忙看着他。” 她这话乍一听周全礼貌,可实际上仍是她一贯的滴水不漏,客气疏离。 沈琮没再多说,让季枳白下回来鹿州记得请他吃饭就好。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琮的名字出了会神。 事实上,自打那天做完决定并和他说开后,不用再怀揣着特定的目的,像完成任务或者做实验一样去无限靠近她设想中的实验结果,她轻松了不少。 她遗憾的是,她仍旧伤害到了沈琮,无论她是否无意。 —— 岑应时回来的前一天,正在民宿大堂落地窗前起草策划案的季枳白先收到了一个从陇州寄来的快递。 寄件人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山”字,季枳白是靠着电话号码才确认这个快递是岑应时寄来的。 她用快递刀小心地拆封了这个纸箱。 箱子里装着一个小铁盒,铁盒旁塞了几个陇州的冰箱贴以及她从陇州回来后就一直可惜当时没去动物园买的周边小玩偶。 可……这早就过去很多年了,甚至比他们分手时还早。 当时很想要的玩偶这几年早已换了崭新的形象,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原来的这个版本。 但收到礼物,她仍有一瞬间的开心。 铁盒里,除了一张贴了邮票的明信片外,还有几张她的照片。 那是几年前,他们都还在陇州时,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海边,一起去坐摩天轮时拍的。 可她从未看见过这些照片。 照片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已经泛黄陈旧的字体。 “——明明是胆小鬼,偏要挑战大摆锤。吓得眼泪掉得到处都是,我捡都捡不完。2019年7月7日陇州游乐园。” “我学完了一整本摄影教学书,可比那些理论公式,光圈快门速度,不同拍摄参数更容易掌握的拍摄技巧,是如何用镜头复刻你在我眼里的样子。2020年5月20日陇州摩天轮。” “唉,到底是谁家的小女孩半夜不睡觉,非要出来看大海的?结果我开车两小时载她到了海边,她一觉睡到了看日出。算了,看在她比日出还好看的份上,也只能原谅她了。2019年9月8日陇西洲海岸。” 季枳白看着照片里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心中的惊讶和震撼令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随着画面,随着他标记的文字顷刻扑来的不仅有陇州潮湿的雨季,还有海风腥咸的味道,她像回到了那天的海边,看见了他站在车外举着相机拍日出的背影。 她甚至从来不知道,岑应时能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她拿起被她放在最后的那封明信片,触手摸着铺满了整个铁盒的松针和松果。 她刚去陇州时,岑应时问她周末想去哪里玩,一堆列好的景点里,她自己拿起笔在最后的空白处写上了他的校名。 她想去看看铺了满地踩起来会发出簌簌轻响的松针树,想看看那条他往返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想去尝尝他食堂里每次一出现就被抢空的卤鸡腿。 岑应时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对一棵树这么感兴趣,可那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个冬天,在她意识尚未彻底清醒时,接起他的电话,入耳听到的第一声就是他踩着树叶的簌簌声。 那段天然的白噪音,比任何舒缓情绪的声音都有效。 无论是她醒来后,还是仍在睡梦中的每个清晨,她都无比期待着他的电话。 无声的陪伴,无声的被需要,无声的喜欢,全被那段漫长可又很短暂的簌簌声包裹在了一起,被她妥帖地珍藏在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里。 明信片上并不是规整的写信格式,毕竟这并不是一封真的要寄出的信。只是出于仪式感,他仍是去邮局买了邮票贴在了邮框内。 “我还能为你做得不多,在我能做些什么的时间里,不要拒绝我。” “这次没有小白的礼物,我只准备了大白的。” “最后……陇州的天气还是很让人讨厌,没法一起看雪,去山顶也看不到雾凇。” 三句话,季枳白反复看了好几遍。 说不触动是假的,可除了鼓噪的心跳声更多的还是一种汹涌却又平静的情绪在她的脉搏里稳定地跳动着。 曾经,她介意他不够爱她,介意自己爱他更多一些,感觉有点吃亏。 可在她斩断这段关系后,他再付出也不可能有回报的此时,她似乎才清晰地看到他汹涌澎拜的爱意正随着翻卷的海浪一点一点透出了海面。 他爱得,从来不比她少。 她按耐住想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冲动,也克制了想立刻见他的念头。 她一点一点收拾好这份特殊的礼物,把纷乱的内心一点点抚平。 她无法否认自己仍在心动,也无力抵抗正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岑应时。 可她更珍惜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也什么都不需要的自己。没有期待,没有需求,她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一切。 第83章 湖心岛的公开招标会定在了半个月后的周五上午。 相关的对接负责人把所有参与投标的民宿实际经营者全拉到了一个讨论群里, 统一公布了对策划案的详细要求。 这边要求刚确定,另一边组小群的组小群,私聊的私聊, 静置了许久的凉水像是瞬间升温煮沸, 滚成了一锅热粥。 季枳白也被相熟的同行拉进了不同的讨论群里,甚至有些好友她根本不认识,莫名其妙就被组了团。 她正被群里的消息吵得头疼时,方敏给她端了杯咖啡, 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我还是头一回见公开招标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跟公司开小组会议选拔最优方案一样。” 方敏说得还是委婉了,在季枳白看来,这跟养蛊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屏蔽掉那几个不熟悉的讨论群,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敏见状, 问道:“不一起讨论一下吗,初期大家可能还是 真心分享自己掌握的信息的。” 季枳白没说自己已经有了一本堪称毫无遗漏的内部项目书, 早已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去拼凑碎片信息。虽然初期大家是真心分享, 可因为所有讯息未经查证, 误导内容也很多,与其花费时间和同行闲聊,不如想想她能做些什么。 季枳白无疑是一个头脑清醒且睿智机敏的领导者, 她能迅速摒弃外界干扰, 快速分清主次,这令方敏对她的印象大为上升。 她似闲聊一般,和季枳白提了几个在酒店行业颇有盛名的管理层:“如果你有需要, 我可以组个饭局,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形势。” 季枳白当然不会拒绝,她甚至有些惊喜方敏在其人脉方面的大方。现在正是各路人马各显神通的时候, 除了要有一份漂亮的策划案,人脉资源也是其中最关键的。 即便岑应时提起过,有什么想见的人,想搭上的关系都可以找他,可在双方互相平等的高度上,她并不希望自己事事都有求于他。 策划案快速进展的同时,新招的保安也很快适应了在不栖湖序白的安保工作。 季枳白还购买了几组智能监控,在民宿大门口以及停车场等地多安装了几个方位的镜头,去除监控死角。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那本日历。 原本前天就该回来的岑应时,已经推迟了两天还未返回鹿州。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问一声,岑应时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在下一秒就打来了电话。 季枳白接他电话的逻辑是,打电话那就是有正事,可以接。如果是微信电话,那就挂断,改成文字或者语音沟通。 岑应时应该也发现了这个规律,默契地执行着。 此刻他打来的,正是电话。 季枳白拿起手机接起:“喂。” “是我。”岑应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我被公事绊住了,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去了。”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而透明立体的玻璃会议室外,是连续加班忙了数天的公司员工。 薛进和公司几位高层正在隔壁间的会客厅内脸色凝重地进行远洋视频。 岑应时和岑雍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原定三天收割完成彻底击垮岑氏的计划受到了强大的阻力。岑雍的雷霆之怒不啻于是一场海底火山的爆发,海啸和震动如一波波挟带着利箭的攻势,正在进行最后的反击。 季风集团旗下控股的多家公司,在完成计划前,被通知进入清算序列。 岑雍用无法临时中止的方式拖慢了岑应时的进攻,这也是他们当初在茶楼夜谈失败后,岑雍给予的最强硬的回击。 岑应时收回看向隔壁会议室的目光,往后缓缓倚靠住椅背,语气自然到听不出任何一丝异常:“本来预约了昨天带小白去打疫苗,但我没赶回来。明天晚霁会来接它。” 季枳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平静状态下并不安静的浮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后当面说。”岑应时算了算时间,“我在不栖湖的房间是不是到期了?” 季枳白回答:“我看你房间里还有东西没收,就帮你续了房,什么时候回来退房记得把房费补上。”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声音低低沉沉的,十分好听:“那是自然。” 两边都安静了一会,片刻后,岑应时问起湖心岛:“策划案还顺利吗?” “还行。”季枳白没把话说得太满:“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点了点头,点完想起她看不见,轻嗯了一声:“有需要联系我。” “好。” 虽然知道她这个“好”字也就是客气话,但岑应时仍当作她是答应了,这才挂断电话。 他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在座椅上又坐了片刻,重新打起精神,起身走向隔壁的会议室。 —— 岑晚霁一大早就来了,许久没见小白,她像是被猫抛弃了一般,搂着小白半天没撒手。 季枳白虽然有些不舍,但想着往返不栖湖到底还是有些远,便问岑晚霁现在方不方便把小白带回家。 后者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不要小白了?还是不想要岑应时?” 她那一脸“你这是在抛夫弃子”的谴责表情太生动,季枳白一个没绷住,捂着脸闷笑出声:“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因为湖心岛的项目,接下来会不定期往返鹿州和不栖湖,如果你更稳定的话正好借今天打疫苗的机会把它带回去安顿,免得总是到处搬家。” 听完季枳白的解释,岑晚霁这才松了口气:“这有什么难的?让简聿把工作地点都安排在不栖湖不就好了?” 她边说边对着小白发誓:“不是姨姨不负责任噢,是你目前待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岑晚霁那天离开也不完全是瞎说,她确实是想找一个工作出去锻炼锻炼。家里最近的氛围紧张到她连吃饭都不敢多看一眼手机,生怕哪里做得碍眼就被当成了出气筒。 “但有我哥搬出去的先例在前,我妈说什么也不同意我离开家里。”她晃了晃挂在腰间的车钥匙:“以前她才舍不得让我碰她的车,现在为了不让我走,车也随便我开了。” 她很惭愧。 她虽然支持岑应时,也站在他的阵营里。可她做不到去伤害郁宛清,和家里决裂。母亲有她做错的地方,可她身为女儿也能共情她的一些想法和考虑,即便她并不认同她的那些行为处事。 既然小白要继续留在这里,季枳白反正也没事,干脆和岑晚霁一起,带小白去鹿州打疫苗。它刚被捡回去的时候有些营养不良,调理了一段时间后,这次除了打疫苗外,也是要再做一次全面的体检,确认它的健康状态。 “本来是我哥亲自去的。”岑晚霁把小白装进航空箱里,放到后座:“但他被我爸绊住了,没能回得来。” 家里的事情,她了解得也不多。不是在饭桌上听来的,就是忧心忡忡的母亲亲口向她倾诉的。她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跟季枳白说的。 当她绘声绘色说到那晚岑雍钦点她送他去茶楼的惊心动魄时,眉飞色舞到险些双手离开方向盘:“你都不知道,我那晚cpu都快干烧了。我爸还敢让我开车,我都怕把车开到沟里去。” 季枳白此刻的胆战心惊并不比那晚的岑晚霁少:“你爸妈都知道了?” 后知后觉自己吐露了什么的岑晚霁连忙补救:“你放心,他们绝对不敢找你麻烦。我哥说了,如果他们敢波及到你,他绝不原谅。” 茶楼里的具体谈话内容,岑晚霁无从得知,可她看着岑应时满脸冰霜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仍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看我哥的脸这么臭,还担心谈判的结果不好。结果他前脚刚走,我爸出来时那脸色快跟我家灶台上那烧了十几年的铁锅锅底一个色了。”话落,她想起岑应时当时怕吓着她刻意缓和了的脸色,和那双烫红到无法抬起的手,心里微微一酸,低声道:“他真的真的很不容易。” 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争取的季枳白,沉默着看向了窗外。 融化成水的冰块在烈日的持续炙烤下,再也无法重新凝结,它们像是春日里融化后汇入山川河流中的水滴,轻巧地跃入了她再也无法掌控的地方。 —— 小白的身体非常健康,补完疫苗后,季枳白坚持自己打车回去,让岑晚霁自行回家。 当晚,微信群内就临时变更了第一次会议的开会地点。 原定在季春洱湾酒店大会议厅召开的会议被临时挪到了不栖湖的政府会议厅内。 这次会议主要是介绍项目相关的资料内容,再解答一些疑问。除了民宿以外,还有不少相关职能和行业的共同参与,光参会人数便有百数之多。 简聿通知岑应时换地点的事时,后者刚坐上回鹿州的航班。 旅客还在登机,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 岑应时干脆打了电话过去:“为什么临时换地点?” 简聿一头雾水:“不是您让晚霁小姐转达的吗?” 岑应时皱眉。 他的沉默让简聿立刻明白了中间也许有什么环节错漏了,但他仍是理直气壮,并没有半分心虚:“她说季小姐往返鹿州太远了,家里还有小白公主需要照顾,让我把开会地点挪近一些。” 也许是老板自己放假把工作都扔给了他,简聿的怨气不可谓不重。 他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阴阳怪气:“我一听,这绝对是您的吩咐,当即执行。” 岑应时沉默,随即挑了挑眉:“干得不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第84章 湖心岛项目的第一次正式会议是肯定要去的, 尤其开会地点又为她做了迁就,季枳白就更不好意思缺席了。 光是因为会议改地点的事,她还惴惴不安地询问了岑晚霁, 总觉得这位大小姐是跟她开玩笑的。 但结果就是,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事是否和她有关,最后还调侃了季枳白一句:“你这心态搁古代,都做不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岑晚霁和季枳白聊完,还截图给了岑应时, 质问他:“你这霸总怎么当的?平时一点特权和偏爱都没给吗?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她就不敢睡觉了。” 岑应时那会还在飞机上,头等舱虽然有无线网络,可为了明早能赶上会议,在没有直达航班的情况下, 他只能牺牲睡眠时间坐飞行时长更久且中途需要中转一站的长途航班。 飞机落地中转机场时,他才从浅寐中醒来。 习惯性的失眠令他最近总被头疼困扰, 明明身体是疲惫的, 可神经却无比活跃。他闭着眼缓过那一阵头晕目眩后, 才坐起身,拿起空乘刚端来的温水,一口饮尽。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岑晚霁发来的聊天记录, 给简聿发了条微信。让他明天找机会向季枳白澄清一下, 免得她睡觉时还得睁一只眼睛站岗。 于是。 简聿一大早就到了会议厅,和蔼的和一众合作方亲切地打了招呼。并在守株待兔等到季枳白的那一刻,越发热情的主动提起了临时变更会议地点的目的。 作为金牌特助, 他当然不会直给答案,而是委婉地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了话题:“这次的会议安排得太仓促,不然还想组织大家一起去湖心岛实地考察一下。” 立刻感受到简聿似乎要传达什么信息的季枳白, 试探着接话道:“这么多人一起登岛还是挺有难度的,不过我看这次会议安排确实有点匆忙,是哪边的意思啊?” 要不说和聪明人打交道省心呢,简聿脸上的笑容都舒心了不少,他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领导考虑到湖心岛项目还是在不栖湖举办更好,与会议主题也能更贴近,再加上项目预算问题以及大多数人都是距离不栖湖更近一些,这才把地点定到了这。” 总感觉简聿这番话说得十分刻意的季枳白虽然不解,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是,还是领导们更有格局和深度。” 圆满完成任务的金牌特助欣慰地一笑:“季小姐赶紧入座吧,我再去准备准备,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简聿前脚离开,后脚就让工作人员在他的座位旁多加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座席标签,并把原先安排在他身旁位置的陈檀按顺位往旁边调了调。 做完这些,他仍觉得不满意,正思索着要不要把这个无名标签直接放主座算了,否则他今晚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睛站岗了。 ——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冗长的开场白里,季枳白却忽然走了一下神。她的目光落在简聿右侧的空座上,会议开始了近半小时,可该出席的人仍不见踪影。 她直觉这是简聿为岑应时设的座。 座位的桌面上仅放置了一个没写名字的空白标签,还象征性地摆了几页发言稿。可就连被奉为上宾的陈檀都要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除了岑应时,她不做另想。 季枳白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刚想问问岑应时是不是今天回来,身旁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了声询问:“上回那个沈总是不是没来?” 沈琮去香港出差,自然来不了。 可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巡视了场内一周,才回答:“好像是没看见,那应该就是没来吧。” “主位旁边还空着,是还有谁没来吗?” 季枳白边给岑应时发去微信,边看了一眼一直在提问的邻座,弯唇笑了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掌心里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 她那句“你是不是今天回来”的微信下方,是岑应时秒回的信息:“你看见我了?” 嗯? 季枳白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会议厅的大门被门口驻守的工作人员推开,一人在前领路,一人跟在后面踏进了会议厅内。 话筒刚交接到陈檀那,他的开场白才说了一半,就被现场集体走神的氛围临时打断。他循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向会议厅大门,和他隔了一个空座的简聿已经自觉站起,要不是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的身份不是特助,恐怕已经条件反射地迎了上去。 岑应时微微颔首,感谢了带他过来的工作人员。 他似是也意外自己的迟到竟会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在与简聿简短对视后,他下意识看向了下方的人群,寻找季枳白的身影。 他的这一番停留,令主座上出席今日会议的这几位伏山集团的高层都有些坐立难安,大家纷纷站起,等着他入座。 陈檀还以为他是没看见自己的座位在哪,连忙往前迎了几步:“岑总,来来来,来这坐。” 他伸手邀请,直接点明了座位的方向。 岑应时顺着他暗指的方向看去,推拒道:“我旁听就好,你们继续。” 他抬手轻搭了一下陈檀的肩膀,明明是温和礼貌的婉拒,却让陈檀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他还想再劝,岑应时看了他一眼,不等陈檀再出口挽留,径直转了方向往会议厅的最后方走去。 陈檀被他那眼神看得发麻,到了嘴边的话愣是没说出口,直接被简聿重新请回了座位上。 会议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以此吸纳所有走动的脚步声。 他行走时也是无声的,可季枳白能清晰地看到他正往她的方向走来,那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她的耳畔由远及近,最后缓缓停在了她的身后。 圆桌型的会议室,除了围坐在圆桌前的与会人员,他们的后排也摆放着一整排的座椅,方便记者、摄影或工作人员旁听和走动。 季枳白的心一悬,也往后看去。 岑应时和她错开了一个座位,就落座在她的斜侧方,一个最靠近后门的位置。 所有人都关注着这个本该坐在主座旁却执意要坐到最后方旁听的岑总,很显然,那个没写名字的神秘座位就是留给他的。 光是简聿和陈檀这两位负责人的态度,大家就能猜到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就在众人猜疑和好奇之际,季枳白的目光和他的浅浅一对,岑应时几不可察地对她轻挑了一下眉。 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做小动作的刺激感令季枳白立刻扭头,转了回来。 她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一本正经地听陈檀继续刚才中断的发言。 掌心下的手机微微震动。 岑应时:这么久不见,也不打声招呼? 季枳白:嗯……好久不见。 她发完,又问了一句:事情都解决了? 岑应时:嗯,都解决了。 季枳白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她竟一直都为他暗暗悬着心。 而从刚才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那一直绷着的心弦彻底松懈,她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悬在心尖上的重负正随着他的出现在顷刻间瓦解粉碎。 即便她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被什么绊住,又受什么困扰。可季枳白由衷的希望,他能解开一切困住他的锁链,真正的自由快乐。 她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玻璃窗上反射出的岑应时。 距离较远,季枳白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微侧着身,面朝着会议桌的主座,似在认真的旁听,可目光却是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会议结束时,已近正午。 全程没有离开的岑应时在会议接近尾声时提前从后门离开,去了休息室。 他走之前,给季枳白发了条微信:“结束了先别走,跟简聿来休息室。” 季枳白回了个好。 她上一秒发完信息,下一秒接收到的岑应时便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起身离开。 散会后,简聿带着她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除了伏山集团的参会高层,还有几个季枳白在会议上并未见过的领导。 岑应时原本正坐在沙发上,见季枳白跟着简聿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他这积极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季枳白的重视。更遑论,接下来的引荐介绍,他更是亲力亲为,就差没把“这人是我罩着的”写脸上了。 岑氏集团被撤职的小岑总自然是没人稀罕的,可新贵热手的季风集团老板岑应时,谁人不买账? 陈檀在角落里坐了半天,越看季枳白越觉得眼熟。 好不容易想起这姑娘在哪见过时,他牙疼地轻嘶了一声……等等,这姑娘上次不是沈琮带来的吗? 岑应时这是三两下就把人墙角撬了? 他尚在琢磨呢,岑应时已经领着季枳白走到了他面前:“陈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不栖湖序白民宿的老板季枳白。” “认识!认识认识。”陈檀重复说了好几个“认识”,他伸出手和季枳白轻轻地握了一下:“上回在禧膳见过一次,印象深刻。” 季枳白在重要场合向来不掉链子,即便她的脑海里瞬间掠过了可能令这位陈总印象深刻的某段画面,她仍是言笑晏晏,十分大方地接过了话茬:“劳您还记得。” “序白可是民宿里的行业标杆啊,哪能不记得。”陈檀笑了笑,内心却在腹诽:他这下是真的不敢忘了。 季枳白:“以后还请陈总多多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陈檀笑眯眯地目送着岑应时继续给季枳白介绍别人,悄悄地和跟在后面的简聿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即避开,并不透露半点讯息。 第85章 岑应时的引见固然重要, 但也不会因此决定什么。 湖心岛项目的招标是完全公开透明的,谁有本事谁就能拿下项目,并且岛内的民宿名额并不只有一家, 而是分三期, 共挑选出三个能契合湖心岛文旅核心价值的合作资格。 这也是今天会议主要透露出的有关民宿方面的信息,至于其他的餐饮、非遗文化、岛上景点等等又是另外的招商模式。 不过,岑应时既然特意为她一一引见,就说明这并不是无用的表面形式。起码, 留下一个记忆深刻的印象,也能为她多赢取一重筹码。 岑应时婉拒了陈檀提出的一起吃午饭的邀请,旁若无人地跟季枳白一起离开。 他没开车,想回序白就只能坐季枳白的车走。 简聿把这二人一路送到了停车场,快到季枳白车旁时, 他才停住脚步。 岑应时正伸手问季枳白要车钥匙,有他在, 自然由他来开车。 然而, 就在季枳白拿出车钥匙准备交到岑应时手中时, 简聿适时地打断了她:“季女士,出于安全考虑,方向盘还是别交给我老板了。” 他直接无视岑应时投来的警告目光, 解释道:“薛进说他在陇州就没怎么休息过, 估计只在航班上睡了几个小时。” 季枳白闻言,立刻收回了车钥匙,不容分说地把他赶去了副驾。 那谴责的目光, 就差没当着简聿的面责怪他心里没数了。 被下属冤到六月飞雪的岑应时转头看了眼简聿:“我什么时候没休息了?” 简聿努了努嘴,反唇相讥:“如果每天睡三四个小时也算休息了的话,刚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更加说不清了的岑应时干脆放弃辩解, 他从车尾绕过去,准备直接去副驾。 简聿站在廊下,等到他离自己最近时,低声问了一句:“岑总,您是不是该回来上班了?我想休息。” 回应他的,是岑应时头都没回一下的决绝。 简聿:“……”终究还是错付了。 季枳白收回看向后视镜的目光,等着岑应时上了车,她揿下车窗和简聿告别后,这才踩下油门返回序白。 临近年关,气温下降明显。昨晚不栖湖又下了一场大雪,素白的雪霜掩盖在山顶和树间,远远看去一片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阳光透出云层时,积雪被明亮的光线折射出冰凌般质感的冷光,刺眼到季枳白必须微微眯起眼才能聚焦看清路况。 她靠边停了下来,车刚停稳,岑应时便猜到了她是想做什么,倾身从副驾面前的储物格里拿出了墨镜递给她。 季枳白刚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她侧目看了眼岑应时:“谁要你自作聪明了?” 因太有眼力见而被迁怒的岑应时忍不住轻挑了挑眉:“那我自己戴?” 季枳白一言不发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墨镜,寻思着等会得把车上储物格里的物品都换换位置,免得被岑应时摸得底透。 上回是驾驶证和行驶证,这回是墨镜……这到底是谁的车! 她嘀嘀咕咕地戴好墨镜,继续行驶:“中午想吃什么?” 靠着头枕,看上去格外疲惫的岑应时歪了一下脑袋,看向她:“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陇州菜,随便吃点?” “陇州菜?”季枳白惊讶地看向他:“菜呢?” “你以为我为什么迟到?”岑应时轻哂:“怕菜凉了,半路绕到民宿找你家厨子帮我想办法温着。” 季枳白不是没坐过陇州回鹿州的晚上航班,不是要绕行别的城市就是经停中转机场,整趟航程下来,短则六小时,长则十小时甚至更久。 以他的到达时间往前推算,他从陇州出发最起码是晚上八点以后。 这么久的飞行时间,难为他还想着给她带陇州菜回来。 车在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季枳白没回头,她看着车外湿漉漉的马路,轻轻握紧了掌下的方向盘:“其实你没必要……”一直想着我,而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但话还没说完,岑应时便打断了她:“明信片收到了?” 他在信上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还能为你做得不多,在我能做些什么的时间里,不要拒绝我。” 一句话就彻底堵住了她的未尽之言。 也许是觉得这样的打断太过强势,车内短暂的沉默后,岑应时低低叹了口气:“只要你喜欢,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不会觉得是负担。相反,你要是拒绝我,才会让我觉得我对你没有任何价值。” 他的情感份量太重,一触及到感情问题,就总是沉甸甸得让她难以招架。 她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妥协道:“你带回来什么?” 岑应时微抿了抿唇,似乎是笑了一下:“回去就知道了。” 当季枳白看见岑应时从后厨那拎上满满两提的保温盒过来时,人都有些麻了。 这份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陇州永久驱逐,再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陇州菜了。 房间里的移动边几是不够摆了,季枳白把吧台的台面清理出来,将保温盒一一拆放。 据后厨师傅说,保温盒刚拎来时光保温棉就一层裹着一层和套娃一样,食物拆开时仍有余温,他一直用小火隔着水保持加热,但带有汤汁的菜品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口感。 她默不作声,每样都吃了一大半。 季枳白没有那么精细的舌头,咸一点或者淡一点的区别对她而言并不算大。 更何况,她看见的这些陇州菜已经不单单只是好吃的菜品,而是他一家一家亲自去买的心意。 她为了多吃一点,进餐速度很慢,往常十多分钟就能结束的午饭,今天吃了足足一小时之久。 吃饱后,季枳白放下筷子,让岑应时去煮一壶熟茶。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台面,在茶泡好后,先坐到了茶桌旁。 馋了一中午的小白吃不上人类的饭菜只能怒啃了一大碗猫饭,此刻正惬意地趴在猫爬架上洗脸舔爪子。 岑应时看向房间里新添的猫爬架和纸抓板,莫名地感受到了一场无声的争夺似乎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 他识趣地没去提起这个话题,把晾温了的红茶递给她:“是为了消消食才想喝茶的还是想聊些什么才喝茶?” 季枳白看向了他的手,曾被烫伤过的手已经恢复得看不出痕迹了。 她总在尽量忽视他的存在,也尽力压抑着对他的关心,可违背内心产生的愧疚感让她始终无法彻底忽视自己心底真正的声音。 “你的手好了?”她问。 岑应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背,短暂的愣怔后,他不以为意道:“本来也没伤很重,疼上几天就没事了。” 手上能看到的伤都还算轻的,真正重的是被他父亲用茶杯砸在胸口的那一下,淤青堆积了一个多星期才彻底消散。 岑应时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她:“你吃饭的时候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是带你见陈檀他们让你不高兴了。” 他这担心的理由让季枳白有些费解:“你帮我引见,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如果不是他带了陇州菜,她还想中午请他吃饭感谢一下。 她这句理所当然的反问却让岑应时微微一怔,她以前总是把她和他分得很清,他为她做过什么,她就总想着要等量还给他。每一步,都在为以后的和平分手做准备。 她很少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付出。 “是。”他笑了笑,却不敢高兴得太明显,生怕她只是后知后觉而不是真的放下了对他的警惕和防守:“他们对你的事业有帮助,以后再遇到,只要有可以合作的机会,都能多五成胜算。” 他态度上的转变虽然只有一瞬,可季枳白仍旧捕捉到了,她小口小口地抿完茶,饱胀的胃终于舒服了一些,她抿唇笑了一下,直接点破了他不敢点破的关键:“是因为我以前总固执地要一个公平,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也不愿意占你一丝一毫的便宜?” 所以他即便做着为她好的事,也一直担心会不被她理解,甚至被她厌恶。 岑应时没接话,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在季枳白看来,似乎无辜又脆弱。 她把空了的杯子推回他面前,示意给她续茶:“人在弱小的时候才会害怕接受善意,因为还不起,所以不敢要。” 虽然她现在也没有多强大,可当她别无所图,她反而跳出了之前的框架,看到了许多曾被她忽视的事情。 就比如方敏。 在季枳白决定接受方敏,并开始为接受她而准备承受和解决与她共存的麻烦时,她从未指望方敏会回馈她些什么。可当方敏发现她可能需要帮助时,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人脉介绍给季枳白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能接受双方互相交换好意。 再比如小白。 季枳白喜欢它,想对它好,她会去了解小白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她逐渐添置了猫爬架,买了猫抓板,只希望它能玩的开心,并不要求小白一定要反馈她什么。 这样无条件的爱,正是岑应时给她的。 他从未对她有过要求,也从未试图改变过她,即便是她敏感自我到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他也始终包容着她用力扎向他的尖刺。而他做的,并不是拔除她保护自己的武器,而是将重重盔甲武装满她的全身。 他承受着不被理解的反刺,身无盔甲地解决会伤害到她的兵刃,用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只为了争取一个有她的未来。 饶是她心底有再坚硬的冰川,也会被这样的岑应时融化得一干二净。 第86章 他皮肤的温度很高, 有别于发烧时滚烫的灼热感,季枳白感觉到的是他神经疲惫过度产生的高压引起了皮肤发烫。 他的手仍圈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许是察觉到她并不会就此离开, 岑应时微微地松了松手, 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的鼻梁很高,眼窝也很深邃。 季枳白的手心能很清晰地感触到他面部的线条轮廓,她已经很久没有抚摸过他的脸庞了。 她垂眸,看着遮挡住双眼后只能看见鼻梁和嘴唇的岑应时, 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他的五官一直都没什么变化,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神奇的是,他看上去就是比三年前,甚至更早时期的他要沉稳成熟不少。 被改变的是锋芒毕露的气势,也是收敛克制后隐藏起来的阴骘。 她这两天一直都在想, 三年前那个死局到底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但想来想去,以当年季枳白的能力, 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挣破那道屏障。 这三年里, 她不是不遗憾的, 也曾后悔过。但以如今的眼界再去回头看她当时的选择,季枳白反而觉得那时的分开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也许是因为他的坚持,才会让她如此觉得。 毕竟当时的他们都无力解决针对他们的围困。 分开必然是痛苦的,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为自己重建信心。可也只有分开, 才让他们彼此迅速成长,看见了那片四方天地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时至今日,她对岑应时早已没了怨也没了恨, 或许当时也是没有的,只是激烈的情绪总会伴随强烈的情感波动,她只有觉得自己是恨他的才能坚守住当初的选择。 可在他一层层剖清自己的内心, 毫不顾忌这样是否会将最脆弱的自己暴露在她面前,任她握着对付他最有利的武器为所欲为时,她终于彻底释然。 岑应时渐渐陷入沉睡。 季枳白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圈住自己的手腕正在缓缓松开,她忍不住抿了抿唇角,轻轻地笑了笑。 她慢慢的,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将掌心从他的眼皮上移开。 她离开的瞬间,刺眼的光线涌入,还未睡安稳的岑应时几乎是立刻蹙起了眉心。眼看着他就要醒来,季枳白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不走,你继续睡。” 岑应时不知是还有意识,还是已经陷入了浅眠,但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条件反射般用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无法离开的季枳白,看了眼明晃晃的落地窗,只能庆幸她坐过来时还带上了手机。她倾身够到不知何时掉在了地毯上的手机,用智能控制的app拉上了电动窗帘。 随着电动轨道一层层闭合,屋内彻底暗了下来。 季枳白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了地毯上。 无法离开,也无法抽离,她原地坐着发了会呆,不习惯就这么闲着,只能用电量不足一半的手机开始复盘上午会议时提到的重要内容。 昏暗环境下,她才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机,眼睛就感到了酸涩。 她再次尝试了一下能不能把手抽出来,这一次倒是轻轻松松。她终于解放,放轻了动作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等季枳白再次低头看去时,他微微侧过身,面朝着沙发将自己半蜷起。 他睡着后,毫无防备的侧脸看上去柔软又无辜,哪还有清醒时不近人情的冷峻。 她倾身,支着沙发扶手,把放在床尾凳上的薄毯拿了过来给他盖上。她刚展开折着的毯子,小白跳下猫爬架,蹑手蹑脚地跳上沙发,在岑应时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了下去。 这下,一人一猫,整整齐齐。 季枳白看得心头发软,良久才移开目光,抱着电脑去了吧台做策划案。 —— 岑应时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九点多。 要不是季枳白故意逗猫发出动静把他吵醒,估计他能在这个沙发上睡到第二天天亮才起来。 灶台上温了粥,是中午他们没吃完的艇仔粥,小菜是季枳白吃晚饭时特意在厨房拿的雪菜笋丝和萝卜丁。 见他终于醒了,季枳白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小白可能以为你死了,凑到你脸上闻了好几次。” 岑应时的思维还未彻底清晰,顺着话就回道:“它没帮我打急救电话吗?” 季枳白拿着水杯的手一顿,刚想说些什么时,他弯了弯唇,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杯:“我睡了很久吗?” “也还行。”季枳白道:“顶多是再睡一会可能需要你支付两个房间的房费了。” 岑应时听不出她是在冷幽默还是在冷嘲热讽,干脆没接话。他把一杯水喝完,坐起身,捞住顺着他起来的动作正往地毯上滑的薄毯,随手折放在沙发上。 季枳白把提前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递给他:“简单收拾一下,去吃饭。” 她轻抬下巴指了指吧台台面上已经移好的小菜:“粥是中午没吃完的艇仔粥,可以吗?” 岑应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向了还温着的砂锅,边接过一次性的牙膏牙刷,边叮嘱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别动手了。”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季枳白自然乐得轻松。 她重新坐回吧台对侧的电脑前,整理自己的策划案。 温了很久的粥被小火炖煮得格外黏稠,岑应时舀了一碗,问季枳白要不要再来一点,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她的拒绝。 他自己从碗橱里拿了筷子,熟练得像是来过这里无数回一般。 等他坐下开始喝粥,季枳白才分过去一个眼神:“粥还能喝吗?” “差一点就熬成饭了。”他把碗朝她那倾斜了一下,让她足够看清。 原本为了图省事也为了不浪费粮食的季枳白难得良心回来了一些:“还是别吃了,给你煮碗面?” 岑应时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他对食物的要求完全看场景和情感需求。在她这里,吃什么都行。 “不用麻烦。”他说完,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也转移开她的注意力:“在做策划案?” “嗯。”季枳白刚想问他,湖心岛上那个有数十年历史的古堡会不会被重新修缮投入使用时,他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岑应时看了她一眼,起身折返到沙发旁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也许是猜到了他需要休息,岑应时没主动找薛进的这段时间,后者都没有给他发工作消息。 他此刻点开微信,看到的也是薛进言简意骇的两个字:“搞定。” 和三年前郁宛清动员身边的所有人一起围猎季枳白时一样,在岑雍拒绝他的交易条件后,岑应时也展开了大捕杀。 他一个一个拔除了寄生在岑氏集团上的所谓族老,或收割或抛售,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岑氏的股票拉至最低,再疯狂入侵。 他一个人面对着对方阵营的千军万马,即便是有数年蛰伏积蓄的底气,也赢得并不容易。他赌的是他鱼死网破的决心,错过了这一次,他很难再找到这么合适的机会。可岑雍不敢赌,重伤之下不仅需要花费数年休养生息,还要防备强敌环伺,光这时间消耗就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薛进原本想岑应时坐镇到所有事都尘埃落定后再走,可最后一晚,岑应时站在屏幕前,提前预估了棋盘的走势,再也没有耐心留在陇州。 他要回去。 季枳白那还需要他。 即便这是他单方面的认为。 但当预估中的胜利成为定局,再无法扭转后,岑应时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勾了勾唇,没有克制在这一刻扑面而来的愉悦和轻松。 枷锁被他亲手捏碎的成就感以及再无人审视置喙他所作所为的无上自由,令他连日来负重到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的笑意未收,边回复薛进边走了回来:“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岑应时垂着眸,眼神潋滟。 季枳白被他的笑容恍了一下神,就这么看了他一会,直到四目相对,她才回过神:“想问古堡,是拆除还是修缮。” 她干脆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她查了一下午的资料,确认湖心岛上仍保留着这个已经历经了数十年风雨还未拆除的城堡。 “不会拆除。”岑应时一目十行看了眼她戛然而止在古堡上的资料调查:“湖心岛需要一个历史感厚重且有文化底蕴的建筑体承载它的古朴和吸引力,但是伏山内部还没确定要不要将古堡对外开放。” 湖心岛是一个完整的有主题规划的文旅项目,如果不是为了它的整体性,项目在招标上也不会如此细分板块。 季枳白不仅是在会议上感受到了这一点,早在岑应时的项目书里她就看出了他在整体规划上的倾侧,所以才会下功夫去了解湖心岛和不栖湖的所有历史背景。 这一幕,像是回到了她大学毕业前夕埋头苦干写论文的时候。 他忙他的工作,她写她的论文。 即便他们的专业并不重合,可她在遇到查资料也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还是会依赖他的口头回答。他像季枳白的专属搜索引擎,全能全知,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一般,再刁钻冷僻的知识,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无论过了多久,她还是会为这样的岑应时感到心动。 她得到了答案,没再继续往下追问。她抬眸看着他含笑的双眼,似也被感染了好心情,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好事,桌上的手机响起,她低头看去。 来电显示许郁枝。 是她母亲打来的电话。 第87章 许郁枝很少会直接给她打电话, 不要紧的事,她会尊重季枳白的习惯给她发微信。偶尔的电话联络,也是正好其中一方正在开车不方便回消息或者遇到了重要的节日需要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感情。 这几年, 季枳白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逐渐变得圆滑, 她们母女之间虽算不上亲密无间,可遇事有商有量,偶尔互寄礼物,感情比她上学时期要缓和许多。 可这通电话显然来得不合时宜。 上一秒, 她还为了岑应时的开心而感到开心,平和美好的氛围在即将继续进一步时,许郁枝的电话铃声像是一记重锤,瞬间打破了宁和的假象,把她从沉溺的氛围里拉回了现实。 季枳白唇边的笑容缓缓淡去,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岑应时。 这或许就是烙在他们记忆里最深痛的条件反射,她的这个眼神就是在暗示他, 接下来要保持安静。 此前的恋爱时光里, 对方打电话都要保持静止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禁令。 他们默契地执行着, 一年又一年。 没想到,时隔多年的分分合合后,它再一次卷土重来。 这个并未改变的发现令季枳白今晚的好心情彻底坠入了谷底, 她接起电话, 轻轻地喂了一声。 她这么久才接电话让许郁枝也察觉到了时间上的不合适,在说正事之前,她迂回地关心了女儿两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还没睡。”季枳白的语气很平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问完这个问题, 忍不住轻扯了一下唇角。如果不是许郁枝的这通电话,这句话她原本是要问岑应时的。 “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许郁枝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岑老太太刚才给我打了通电话,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岑老太太?”季枳白微觉诧异, 她和倏然看来的岑应时对视了一眼,对许郁枝说道:“您说。” 许郁枝:“是这样,老太太前阵子去医院复查,检查的结果不太好,现在还不确定癌症是不是复发转移。” 季枳白安静听着,并未打断。 “我肯定要回来一趟看看她的,可能就这几天,等公司年会结束后我就订票过来。”许郁枝顿了顿,问季枳白:“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希望我们今年陪她一起守岁过除夕。你……想不想去?” 手机听筒内传出的声音并不算小,仅隔着吧台台面,岑应时几乎能听个大概。 他蹙了蹙眉,立刻给岑晚霁发去微信询问。 季枳白在短暂的沉默后,问道:“是去岑家?还是接老太太出来?” 她刚问完,就反应了过来。如果是后面这个选项,许郁枝可能未必会来征求她的意见,她知道季枳白不会拒绝。 但许郁枝仍旧认真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老太太邀请我们去岑家,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去,她也不勉强,到时候过去拜个年也一样能见到。” 许郁枝知道季枳白犹豫什么,她对岑家近来发生了什么也有所耳闻,她不想勉强季枳白,可若拒绝岑老太太的请求她又有些于心不忍:“我问了,许柟也会去。听你许姨的意思,老太太今年的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她怕我担心就一直瞒着。” “怎么会?”季枳白皱眉:“医生不是说她恢复得很好吗?” “前两年是不错,但化疗还是透支了老太太的身体。”许郁枝叹了口气:“越是年长越能理解老太太的害怕,她难得对我提了要求,我不忍心拒绝她。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妈妈尊重你的选择,除夕就留在鹿州陪你。” 其实关于今年过年怎么过,她们并没有认真地商量过。也就冬至那天互问平安时,随口问了问。 许郁枝的猎头公司今年生意有些惨淡,她还想着今年早点开完年会,提前给员工放假。至于她,就全看季枳白是什么想法。需要她过去,她就回鹿州。若嫌她碍事,她就出去旅游,怎么着都行。 季枳白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眼时间:“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肯定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的。等我这两天把民宿的排班表做出来,再跟您说。” 许郁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答应了一声,没再催促:“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跟我说,我都听你的。” 她的迁就,让季枳白有些恶劣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嗯,您早点睡。” 挂断电话后,她抬眼看向岑应时:“你都听见了?” 若是单看岑老太太的出发点,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可正逢岑家多事之秋,她难免会多想一些。 尤其牵扯到方方面面的许多人,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重复三年前对她的围剿。 “听见了。”岑应时放下手机,不容她躲避地回视她的目光:“你是怎么想的?” 岑晚霁回复他,家里一切风平浪静,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反而是前几天,家里一波波的来岑家族老,哪怕岑父不在家,他们也赖着不愿意走,纠缠着郁宛清非要讨个公道。 也许是纸包不住火,又也许是觉得岑晚霁已经长大了,家里的事,父母没再刻意隐瞒她。 她默默地旁观着事情的发生,该和岑应时通气的时候通气,该保持沉默的时候就保持安静。短短一个月,她像是被时间拨动着成长,再也回不去之前的稚气和无畏。 直面危机的发生,在夹缝中寻求喘息。 岑晚霁虽然是被波及最小的人,可岑家过分压抑的氛围以及前途未明的博弈,还是让她紧张到茶饭不思,总感觉能任性点男模的日子要离她远去了。 而且她总觉得,父母的不隐瞒可能是他们已经无暇伪装太平了,所以不得不袒露最真实的糟糕和无力。 “哦对了。”岑晚霁最后补充了一句:“晚上他们是去老太太那吃的晚饭,还拎了不少补身体的药材过去。” 这条信息有用但又不是太有用,起码猜测不出目的,岑应时还得亲自回一趟家。 季枳白没直接回答他,这不是能很快做出决定的选择。 只是她有些好奇,如果这是郁宛清重复三年前的羞辱,他会怎么做。 当年,所有人都瞒着他,把他摘除在外,季枳白是一个人面对的这些。倘若这一切重来,他又能在这中间做些什么? “我去了肯定会见到岑姨,前几年大家还能扯个遮羞布,想做点什么还得拐弯抹角。”季枳白笑了笑,试图让此刻紧绷的气氛能稍微缓和一些:“这次已经彻底明牌了,她完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揭我的短,斥骂我异想天开。” 岑应时皱了皱眉,再来多少次他都习惯不了她用这种自嘲的语气这么说自己。 “她不会。”他笃定地又强调了一遍:“她不敢。” 季枳白的眼神微变,眼睛里看好戏的戏虐被他笃定的语气和坚定的眼神逐渐驱离,重新流露出短暂的困惑和迷茫。 可她并不想问他的底气来自哪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害怕,为她潜意识里仍保留着和他在一起的火种而感到害怕。 她在顷刻间释放出的抵触,让岑应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为自己解释什么,无论是到道歉还是求得她的谅解都为时尚早。 他沉默着起身,把台面清理干净。 离开她的房间前,岑应时在取下衣架上的大衣时,仍是转过身,很认真地告诉她:“我不想说我做了什么,又做了多少,好像在用价值向你衡量、获取什么一样。你只要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随心选择,起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你可以凭心情凭喜恶做事,不用在乎别人的感受。”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低声地补充完最后一句:“包括我。” —— 回到自己的房间,岑应时在窗边坐了良久。 不栖湖的月色很美,尤其是雪后,坐在温暖的室内看着泠泠一片冷冽的冰雪世界。 其实他能感觉到在许郁枝那通电话前,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也能感觉到,她牢固的防御在逐渐瓦解。 他站在她面前,不再是站在坚固的城墙下,而是雪山冰川的源头,听雪水融化后清清隽流的声音。 可当电话响起后,她本就脆弱的防线顷刻间退回了原点。 岑应时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他把玩着手机,在打开备忘录时不经意间瞥到了右上方满格的电量。 从昨天上飞机起,他的手机电量就在不停消耗,没有补充。唯一的解释就是,季枳白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充了电。 他弯了弯唇,为这什么都代表不了的细微处重新感到了愉悦。 备忘录里的心愿已经完成了大半,他逐一把已经做过的事打上勾。 和岑应时一起吃一次地道的雪酥糕,它真的比榴莲酥好吃! 和岑应时一起养一只小猫或小狗。 想要一束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的彩虹。 和岑应时去的每个地方都要捡一块石头,我想要变成矿产最丰富的矿主。 想要岑应时变得有趣一些,每次外出打猎回家后都带上他亲自猎来的猎物。 想一起回陇州,馋陇州菜了。 …… 想一起看雪,不撑伞,慢慢变成两座雪白的雕塑。 想一起看完一场岑应时最不爱看的爱情片。 找一天什么也不做,让大忙人岑总感受一下什么是浪费时间的快乐。 …… 想一起出去旅行了,岑应时。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停留了良久,最终还是锁屏,放下了手机。 他得走了,在许郁枝来之前。 第88章 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 岑应时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 前台换班还未到岗,是方敏接待了他。 岑应时结清了这段时间以来产生的所有消费,签完发票单后, 他把笔递回去的同时还额外多说了一句:“麻烦帮我转告一下你们老板, 房费已经结清了,我没有赖账。” 岑应时在序白住了这么久,方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而他和季枳白的关系,更是无形中透出亲密与拉扯, 于公于私,她都会多关注两分。 虽然不解这番话是否有什么深意,可方敏的职责就是服务客户,满足客户的所有合理需求。她笑了笑,答应道:“好, 我一定替您转告。” 简聿和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按理说, 他属于岑氏集团, 应该为岑雍工作。也许昨天之前, 他还得避避嫌,不让牌明得太难堪。但从今天开始,在事情已成定局的情况下, 他完全不需要再刻意隐藏。 他拉开车门, 和往常一样,等着岑应时入座后,再坐入副驾开始汇报一天的行程。 重新过上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规律生活, 他难得在汇报完工作后,多余感慨了一句:“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稳定的工作。” 岑应时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轻挑了挑眉:“你前不久才说你喜欢接受挑战。” 简聿惊讶地转过身, 和岑应时对视了一眼:“我说过这种话?” 在岑应时不假思索地点头后,简聿干笑了一声:“那会年轻不懂事,您可千万别当真。” 话落,生怕老板继续在线打脸的简聿连忙换了一个话题:“我收到了一封京栖民宿协会给鹿州叙白管理者的邀请函,邀请叙白去参加交流会。” 此前叙白的经营权一分为二时,季枳白在民宿的主页上都会再留一个简聿的邮箱。 财报不隐瞒,重大决策也从不会先斩后奏,和她合作的省心程度是简聿所有合作方里的top1。 当然,这其中也有民宿体量太小的原因……总是处理庞大体系工作量的简聿每次在查看叙白的经营状态时,都有种口渴了就能喝到水的轻盈感。 岑应时无声地看向简聿,眼神里的清冷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还要来询问他的意见? 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是我对季枳白的心意还不够明确,让你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处理吗?” 简聿沉默了数秒,微笑道:“您不觉得您亲自给她能有效增进你们之间的感情吗?” “这招用过一次了,没用了。”况且,这交流会跟他的努力没有任何关系,这殷勤他就是想献也献不上啊。 简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行吧。 —— 季枳白从方敏这知道了岑应时退房后,并没有太意外。 许郁枝明确要来了,他再住在这多少有些不合适。走了也好,省得她再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在省心省事这方面,岑应时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出色。 策划案完工前,方敏替她约了几位酒店协会的高层一起吃饭。这不单单是为了湖心岛项目提前获知信息,更是为了了解民宿行业最新的行规。 时间定在周六的晚上,季枳白和方敏一同赴约。 饭局结束的时间肯定不会太早,且还少不了喝酒应酬,所以两人只开了方敏的车。方便她结束应酬后回家陪陪女儿。 周六的饭店,停车位爆满。 离饭店最近的停车场也要步行十多分钟。 保安见她们二人在停车场里转了半天也找不到空位,上前给支了一招。和饭店隔了一条街的街道上就有停车位,且从饭店后门进,也只需要步行两三分钟。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方敏立刻把车停到了保安所说的地方。 临近年关,各大酒店饭店的生意都逐渐兴旺,要不是保安指路,她们哪能这么快找到停车位。 方敏下车后,用手机扫了一下停车位上的二维码。她极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线里,边输入车牌边询问季枳白:“路边的车位费是只免费半小时吧?” 季枳白困惑:“路边会收费吗?我好像从来没交过钱。” “怎么可能!”方敏斩钉截铁:“我上回把车停到路面上的停车位里,开走时也给我扣款了。现在但凡开个车出门,哪还有免费的?” 从没交过停车费的季枳白和从来没少交钱的方敏两人各执己见,振振有词地辩论了一路,在进入饭店后才终止了这个话题。 和季枳白预料的差不多,饭局难免应酬。 她想方敏不喝酒,她就必须要多喝。即便对方并没有存心灌她喝酒的意思,可她那点酒量,熬到中场就有些吃不消了。 她借口去卫生间,在盥洗台边洗了手,冲了好一会的凉水。 酒精作用下,她眉心突突跳动着,比往日要更偾张的血脉让她的情绪在此刻无比兴奋。 她给许郁枝回了条微信:“除夕我们去陪老太太。” 答案其实在她挂断电话后的当晚就已经有了,可对未知的不确定仍是令一向谨慎无比的她多思虑了几天。 她不想回避,更不愿意逃避。 如果能和岑姨和平共处,大家顾着面子哪怕面和心不和也无所谓,和和顺顺体体面面地陪岑老太太过完这个除夕。 如果不能,她甚至为这个“不能”感到无比的兴奋。正好,她们彼此敞亮着来,有什么意见和误会都当面锣对面鼓的摊开来说。 就算这门亲戚做不成又如何?她欠的是岑老太太的恩情,不是她郁宛清的。 下定决心的这一刻,压在她心口的巨石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从悬崖上推落。她眼看着它从崖顶寸移着越坠越快,与山崖上的碎石,林木相击,由一块巨大的石头逐渐破碎,坠落崖底时,早已看不清本身的模样。 季枳白听着心底巨石坠崖的回响,看着许郁枝回复“好的,妈妈去安排”,畅快地深喘了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聊天界面,用冰凉的手贴了贴发热的脸,将自己重新冷却后,准备返回房间。 她刚走出去,就差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两人同时后退避让,季枳白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在说完抱歉就要走后,被慎止行叫住了名字:“季枳白?” 她懵然回头,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空中回廊,可她却有一种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慎总。”季枳白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应酬吗?”慎止行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人?” 岑应时这两口子喝酒都有点上脸,喝一杯能抵别人喝一瓶的效果,导致慎止行此刻也难以估量她这是喝了多少。 “不是。”季枳白解释:“和副店长一起过来的。” 见是公事,慎止行没再多说,两人简短地打过招呼后便各走各路。 其实两三年前,季枳白和岑应时刚分手不久,一次应酬时她也碰见了慎止行。 彼时她还觉得有些尴尬,慎止 行也是如今天这般闲聊着问她是否一个人。那次和谁应酬,为了什么应酬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回到包间内不久,慎止行带着他助理往这里来了一趟。 饭桌上并没有他的合作方,他单纯是出于为岑应时照看他那已经分手的前女友,特意来敬了酒。他一搬出名头,人人都要给面子。 可那时候的她,似乎并未感激他的照拂。 想到这,季枳白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慎止行正边走边打电话,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再回到包间,见季枳白酒量已经见底,方敏说什么也不让她喝了。 本来也不是谈合作的应酬,非得在酒桌上拼出个高低。大家也见好就收,后半局默认了让季枳白以茶代酒。 散局时,宾主尽欢。 季枳白甚至比中场离席时还要清醒,她和方敏在饭店门口亲自送了客。 人全部走尽,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向今晚格外清晰的夜空。 冬天的星空,星星总是很明亮。即便是在光污染格外严重的城市里,她还是能一眼看到镶嵌在夜幕中不停闪烁的星星。 她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再低头时,一直站在树荫下等着她发现的岑应时先一步迈出了树下,站到了车前。 远处行驶的车辆,刚好把车灯笔直地打在他身上,他被光笼罩着,连发丝都在闪闪发着光。 方敏刚想提醒季枳白,见状,她先对岑应时点了下头,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岑总。” 岑应时偏了下视线,也对她点了点头:“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过来的。”方敏看了看季枳白,等着她的示意。她感觉,季枳白应该是用不上她了。 “慎总在里面呢。”季枳白冷到打了个哆嗦,她有些不在状况里,还以为岑应时是来找慎止行的:“你们慢慢喝,我们先走了。” “我和他喝什么?”岑应时垂眸看了她一眼,把过来找她时就顺手拿上的外套给她披在了肩上。不确定她是喝多了反应迟钝还是故意装傻,他干脆没跟季枳白商量,而是对方敏说:“我送她回叙白,你下班吧。” 方敏自然不会听他的,但这二人之间无法容纳第三个人插足的氛围也强烈到她无法忽视。她看向季枳白,仍旧等着她的示意。 被两个人两道视线盯着,季枳白眨了下眼睛,向岑应时确认:“你送我?” 岑应时点头的同时,伸手扶了她一下:“是,我送你。” 也行! 她转头让方敏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报平安。” 第89章 她的主动靠近, 是岑应时未曾预料到的。 始终护在她身侧以防她站立不稳或跌倒时能及时搀扶的手在条件反射地扶住她后,比拥抱更先一步侵入他领地的是属于她的独特的香气。那是混合了皂角香、香水、以及被他基因所渴望着的体香。 久违的,令他浑身的血液重新为她簇燃。 “季枳白?”他微微低头, 看向她。 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 他到底没舍得错过这个无论是发自她本心还是借着酒劲无所顾忌的拥抱。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手,在低头用下巴抵住她发丝的刹那,微微俯身,展开了大衣将她整个抱进了怀里, 严丝合缝。 属于他的深海般冷冽的气息融合了松木的味道把季枳白彻底包裹,她在发抖的身体被他用体温和有力的拥抱缓缓抚平。 季枳白微微踮起脚,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颈窝。 她很胆小,即便想做些什么,也要找个理由掩耳盗铃。 身前的怀抱, 曾在无数个夜晚拥着她进入好梦。 她想象中的陌生并未出现,少年时略清瘦的肩膀在多年后的今天宽阔坚厚充满了力量, 她有那么一瞬间, 鼻尖酸涩, 莫名地涌上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句话?”岑应时把大衣外套拉高了一些,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拥抱,他低头时, 唇离得她耳朵很近, 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像冬日清晨里第一朵攀上玻璃窗的冰花,沙沙的,格外悦耳。 心里说的。 季枳白在心里默默回答。 方敏已经走出去了很长的一段路,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往饭店门口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季枳白凝视着岑应时迈下了台阶投入他的怀抱,而被拥抱的人在短暂的诧异后, 拉开大衣外套加深了这个拥抱。 拐角穿堂而来的风涌入她敞开的衣领,冷得她微微哆嗦了一下,摇头失笑。 看来,沈琮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 季枳白抱完才感觉有些尴尬,还没等她想好如何抽身,岑应时落在她背上的手微一用力,把她更深的揉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陌生的打招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岑总,好久不见。” 哪怕没有打照面,季枳白也能感受到对方落在她身上的好奇目光:“这是女朋友?” 岑应时揽在她后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 然而他这避而不答的态度反倒令对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语气也从一开始的随意客气变得不依不饶起来:“既然是正经女朋友,不介绍一下认识认识?省得以后碰见了还得从别人口中了解,那就见外了不是?” “她喝多了有点不太舒服,改日再跟黄总介绍。”岑应时话音刚落,对方似还想继续纠缠,刚轻哼了一声,就被饭局刚散正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慎止行打断:“黄总。” 若单单只有一个黄总,季枳白不认识他是谁,被岑应时这么压在怀里,也压根没什么感觉。 她酒劲上来晕乎乎的,正好放任自己不去思考。 可再加一个慎止行,有熟人在场,她瞬间就拉响了警报。环在岑应时身后的手顷刻就揪住了他的衣摆用力地扯了扯。 眼见着怀里柔软的躯体逐渐变得僵硬,岑应时忍不住勾了勾唇。他低头看了眼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季枳白,用力抿了下嘴角,拉平笑容后才对看过来的慎止行微微点了点头:“等改日再叙旧,我就先走了。” 话落,他揽着季枳白就要走。 黄总“诶”了一声,刚想阻止,被慎止行毫不客气地打断:“黄总心急什么,岑总办婚礼那天肯定会邀请你我的,大家总有见面的时候。” 不识趣的人被慎止行成功绊住,岑应时把季枳白带走后,等走出一段路了,他才低了头对她解释道:“这个黄总是程青梧的表叔,跟程家一个鼻孔出气的,烦人得很。” 季枳白正懊恼自己酒精上脑,还被慎止行撞了个正着,压根没空关心这个黄总到底是何方人物。 等坐进车内,她边系安全带边回头看了眼还在饭店门口没走的众人,想起他即便有些厌恶仍要维持客气的语气,等岑应时绕过车头上车后,不禁说道:“你现在在鹿州举步维艰,就算要我配合一下,我也不会拒绝的。” “举步维艰?”岑应时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谁跟你说的?” 季枳白回视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还用谁说吗? 见她似乎有些误解,岑应时想了想,才解释道:“程氏的新能源项目最后签了风信,但风信是我公司旗下的子公司。黄总呢,正好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虽然算不上总负责人,不过为了后面的合作顺顺当当的,就尽量避免冲突。” 季枳白上一次听到“风信”这个公司名字还是在许柟那,她当时还在感慨大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觉得这家公司的老板命可真好。 结果到头来,是左手倒右手,岑应时什么都没有损失? 一想到某种可能,季枳白瞬间酒醒了大半:“那你和家里闹翻也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她语气里的猜疑和惊魂未定仿佛是只要他敢点头,她就能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来抵御他。 车刚行驶过一个路口,岑应时没立刻回答她。他侧目,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方的车流,边打了转向灯边靠到路边的停车位上。 这里是鹿州最繁华的城市中心,商场上垂落的巨幅明星海报,立体的显示屏,以及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正在等待绿灯通行的熙熙人群。 可车内的安静和这片热闹的人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季枳白手脚冰凉,即便车内的暖气很是充沛,她仍是感觉到有刺骨的寒冷正顺着她的脚腕一路往上延伸。 良久,岑应时打破车内近乎凝滞的安静。他放低了声音,用柔软的语气降低她的戒备:“你没问,我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起。” “岑氏的情况比较复杂,它算是鹿州老牌的由世家门鼎支撑起来的百年企业,好处是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可弊端也很明显,掌权人权利分散,事事都有牵制难以施展。这也是我爸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和程氏合作的原因之一,程氏的新能源对岑家而言是崭新的板块,既能保证企业稳定上桌不被时代淘汰,又能削弱岑家氏族在公司的权利。” 他这样的开场白,像极了要说服她的铺垫。 季枳白紧紧握住安全带,一言不发。她要十分克制才能压抑住自己内心正在不断涌出的愤怒和尖锐。 岑应时察觉到了她紧绷的情绪,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车门的锁控,起码她现在没立刻下车,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他看向车外随着红绿灯流动起来的车流,对这个夜晚仍旧充满了期待:“以前不说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对抗的不仅仅是我父亲,还有岑家那陈旧迂腐到早就可以入土的氏族。你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说想去溯州发展,自己成立一家公司?” 她微松了齿关,低声道:“记得。” 只可惜在岑雍的提前封锁下,他并没能去得了溯州。 “它成立了,叫季风。季枳白的季,随风的风。”他话落,轻笑了一声:“虽然不是当年做成的,但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先有了规划,衡量过是否可行,而且已经被我列入待办事项了我才能笃定地跟你说。” 很多时候,他看似轻描淡写的允诺,实则早在承诺之前就做过无数遍的计划。 “季风是这样,和你说过无数遍的要一起走下去也是这样。”她一直都在他的规划内,而他也从未偏航。 “那……”季枳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问道:“你跟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用和程氏的合作喂养了季风,我原以为海外公司的资金就足够支撑我和岑氏对抗,可我爸不是善茬,想和他争话语权,争平起平坐,这还远远不够。”直到他吞下程氏这个血包,有了持续稳定的支撑,他才能揭开和岑雍对抗的序幕,把早就被他掏成空壳的岑氏摆到他面前,和他谈条件。 这也是他回国后并没有立刻去找季枳白的原因,他们之间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他即便努力挽回也只是带着她重蹈覆辙而已。 以她的性格,有一有二但绝不会再有三。 岑应时赌不起。 这一部分,岑应时没说太多,他的所有手段并非全部干净。哪怕他并没有为了达成目的和程青梧周旋,可为了蒙蔽岑雍,降低郁宛清的警惕,他在某些时候还是选择了保持静默。 “你会觉得我卑鄙吗?”他看向她的眼睛,自嘲般笑了笑:“那次在餐厅,我说我们直接去领证,生米煮成熟饭后即便他们再反对也没用。我是真的这么想过,可行不通。” 季枳白会替这个结果承受他想象不到的反噬,他不想她待在他身边时仍是不开心的或者是被否定的,她千好万好值得最好的对待。 “那你还提。”季枳白嘟囔了一句,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即使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她还是能够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一面是她,一面是父母家族。 一面是挚爱与自由,一面是恩情与生存。 甚至当他问出“你会觉得我卑鄙吗”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岑应时解开了枷锁,而另一个岑应时重新把自己关进了囚笼里。 她哪有立场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在他努力解决问题,在他努力为他们争一个未来时,她做了逃兵,一个丢盔弃甲头也不回的逃兵。 第90章 岑应时这辆越野车的车厢空间比寻常车辆要大上不少, 可在被他目光牢牢锁定的这一刻,季枳白仍是因为他的这一句反问而感到呼吸局促。 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了车窗外的闹市。 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去仰望这座城市, 去观察路边的行人, 去看从天桥下穿流而过的车辆。 但这一次,她的沉默并未换来他妥协的台阶,他在等她的回答和表态。 于是,暂退一步的人变成了季枳白, 她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回应他,也没准备好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即便,他已经扫清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障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展露在她面前。 “没关系。”没被拒绝对岑应时而言, 就是最好的消息。重建信任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事,他完全理解, 也有足够的耐心继续等待:“你愿意给我一个和沈琮公平竞争的机会就可以了。” 季枳白微微眨了一下眼:“和沈琮公平竞争?”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多少有些迟疑, 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看得岑应时心头一紧, 他压下心头涌上的不妙的预感,微扬了语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季枳白避开和他的对视,装作整理衣领, 揪了揪自己的领口。 她克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 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个表情落在岑应时眼里就是她忽然……生气了,不说话了。 他蹙眉思考了几秒,到底没敢问她是否已经选择了沈琮。心里的那丝笃定摇摇欲坠了片刻, 他头一回选择了掩耳盗铃,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发生。 —— 翌日, 方敏送女儿去上兴趣班后,来古城的叙白接季枳白一起回不栖湖。 路上,两人聊起湖心岛的项目,方敏问她:“如果湖心岛的民宿开业,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这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季枳白当即翻出她的备忘录,挨个念了起来:“空白、清白、表白、黑白、辩白、独白、浅白、旁白……” “停停停。”方敏连忙打断:“你这名字都够开一个团了。” 季枳白这才慢悠悠地收起手机:“我说想把民宿开遍世界角落真不是逗你玩的,上面这些名字全是我取好的店名,就看开在哪里比较适配。” “所以湖心岛这个叫什么名字?” 季枳白看着远山尽头的那轮落日,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虽然湖心岛项目能不能真的拿下还未可知,可她也不会刻意谦虚,说些打击士气的话。 策划案她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和努力,三个名额,她高低也得摘一个回来。 季枳白回序白后就一头扎回房间给方案做收尾,昨晚的饭局,给她带来了有关民宿的新启发。她干脆一气呵成,把策划案做完整。 天刚擦黑,观景台那处草坪上的星星灯就亮了起来。 这周末有一个汽车品牌的试驾旅行活动就放在不栖湖举行,活动规格很高,所以在一个月前就预定了序白作为接待。 今晚应该是活动的最后一天,而原定在第一天让客户快速熟悉以便融入旅行的篝火晚会也因大雪天气改到了今晚。 季枳白收回看向草坪的目光,捧着她刚泡好的泡面转身回到桌前。 她刚坐下准备嗦面,被她不小心遗留在厨房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微信提示消息也在瞬间噔噔噔数条连发。 这忽然急迫焦灼起来的气息令季枳白立刻感觉到了不安。 她放下泡面,赶紧走到厨房接起电话。 来电的是前台的座机。 等季枳白接起电话,她听到的第一句就是:“老板,出事了。” 不等她问,俞茉立马补充了关键信息:“一个男顾客,一看见方敏姐,就冲上去把人打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太多,季枳白获知信息后,边让俞茉报警边立刻用对讲机调所有保安去大堂。 她连外套也来不及穿,握着手机匆忙关好门往前台赶去。 电梯停留在四楼,季枳白心急火燎,压根等不及电梯,干脆从旁边的安全出口跑楼梯下去。她一路小跑,连声控灯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下到了一楼拐角处。 黑暗的楼梯和错落的台阶,在她恍惚的视野里模糊成了一片。 季枳白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她刚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这一错眼,她一脚踏空从最后几级台阶上踩空摔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上。 骤然的疼痛在短暂的麻痹后火辣辣地舔舐着她摔破了皮的膝盖和小腿,季枳白大脑空白了一瞬,而这巨大的动静也成功激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 灯光亮起的刹那,她连自己的伤势都顾不得看,拉开安全通道的防撞门,赶到了大堂。 大堂里,受惊的客人已经被员工护到了角落里,避开了争端。 而闹事的男人,正被保安一左一右阻拦着,从方敏身上拉开。 原本的宾客等待区里,闹哄哄的一片,充满了混乱和失序。 季枳白赶紧上前,和俞茉一起把方敏从地上扶了起来。 保安来得比她更及时,早在发现民宿大堂内起了冲突,其中一人就立刻冲入阻止并立刻呼叫在草坪附近巡视的同事赶紧过来帮忙。 然而,一个成年男性暴起的力量,饶是保安也束手束脚地无法彻底阻拦。 方敏狼狈不堪地被季枳白扶起,她怒视着眼前这个神情凶狠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俞茉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季枳白拍了拍她的后背,从方敏的神情中已经能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阴魂不散的前夫。 可对方丝毫不惧,甚至还撒泼般大笑起来:“你这次躲得够远啊,让我一顿好找。可有什么用呢?” 他说着说着,又一个暴起前冲,险些挣脱了保安的制服。 这恐怖的突脸感让季枳白下意识拉扯着方敏往后退了几步,和对方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你们老板呢?让你们老板出来!”他四下找了一圈,脖颈侧的青筋都用力到暴起。 季枳白下意识去摸手机,可原本在她手里的手机不知所踪,她抬眼看向监控,暗恼这个角落虽然适合回避冲突,可落地的盆栽枝繁叶茂,不知会不会影响监控录制。 没人回应,只有知道季枳白就在现场的员工悄悄地把视线投向了季枳白。 身材魁梧的男人仍在试图挣脱保安的挟制,他鸭舌帽下的脸,五官狰狞,充满了戾气。 他一边威胁着保安赶紧松开他,否则等会连他们一起打,一边四下叫嚣着:“让你们老板出来,方敏是我老婆!我要带她回去!” 眼看着他季度甩手都快挣脱开保安的牵制,季枳白皱了皱眉,她松手把方敏护到了自己身后,她抬头确定了一下监控的角度,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对方面前。 男人显然是愣了一下,嘴角刚扬起要说些什么时,季枳白冷着脸,怒声道:“我就是这家民宿的老板,我不同意你带走我的员工,也奉劝你在警察来之前保持冷静,好好想想等会怎么跟警察解释。” “你是老板?”他将季枳白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嗤之以鼻地一笑,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忽悠谁呢?” 季枳白指了指前台后方悬挂着的经营许可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老板。” “那行。”对方也懒得纠缠,直言道:“把方敏工资结了,人我带走,否则我下回还来。” 季枳白冷哼一声:“没门。” 眼看着对方耍无赖不成又要开始恐吓,季枳白膝盖疼到腿都有些打哆嗦,她干脆双手抱胸,稳定自己的同时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方敏面前,任他脏话满天的出口斥骂。 男人显然是发现自己这一招对季枳白没用,他立刻换了方式,开始向围观的人哭诉方敏婚内出轨,弃养孩子。 他一秒就能从凶神恶煞的修罗模样切换成痛哭流涕的受害者,那嘴脸的顷刻转变和演技之好简直令人惊惧发指。 难怪方敏这么优秀聪慧的人都难逃他的纠缠,这人实在诡异恐怖。 季枳白冷眼看着,她并不阻止方敏怒极后的厉声反驳,反正事情已经闹起来了,只有等警察来了把人送进去,才是最优策。 等待之余,她甚至还能分神看一眼民宿大堂。 方敏的这个前夫应该知道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规避掉牢狱之灾,他应当是进来后就目标明确的直接冲向方敏,并未对民宿进行打砸或者破坏。 她脑子里思虑着等会的处理后续,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闪烁的警灯由远及近后终于松了口气。 而方敏的前夫也在警察到来后的瞬间如绵羊一般安静懂事,就差满脸写着窝囊。 季枳白早已旁观了他切换自如的变脸技艺,在做笔录的同时,她让监控室把拷贝好的视频直接交给了警方作为证词参考。 她让俞茉先陪着方敏去做伤情鉴定,她则留下来善后,安抚顾客。 好在整个事情虽然发生得突然,但控制得却很及时,除了当时在大堂的客人以外,并未波及到别的客户。甚至,草坪上正在开篝火晚会的试驾团压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直到警车驶入,停在了民宿门口,他们才中止了活动过来打听情况。 此时善后也差不多结束,大堂内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 季枳白若无其事地用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后,又郑重感谢了两位保安的尽职尽责,这才在礼宾部同事的提醒下,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 第91章 漆黑的国道上, 长距离的远光灯像穿透这夜色的光刃,将山体向两侧劈出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面。 岑应时将音响的音量调至满格,等待着电话那端的回复。 他像往常一样, 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发去微信。 自从上次他去陇州出差, 二人短暂打过一次十分钟的电话后,他就逐步试探着她的态度是否有所软化。 基本上隔个两天或者三天,他有足够的理由,季枳白都不会拒接他的电话。但这个频率不宜太频繁, 间隔太近会让她觉得困扰,可若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有可能失去耐心。 岑应时摸索了好久才找出能让她接受的阈值。 有昨晚的剖白心迹在前,他格外紧张季枳白今天会给他一个什么反应。 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说错话或者词不达意令她产生新的误会,也无法确定他的步步为营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或戒备, 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才过去一个晚上,他却如履薄冰, 像是独自在雪山冰川上行走了许久许久。 然而, 更糟糕的是, 不仅电话她没接,微信她也同样没回。 这让不受控制展开联想的岑应时如何还能坐得住?归家途中便毅然调头,赶往不栖湖。 他前脚刚出城, 后脚不栖湖那边驻扎的势力就打来了电话, 告知他序白出事了。 湖心岛项目开发在即,前拨部队已经在不栖湖河岸边修建了工地和宿舍,只等施工图下发便能动工。 岑应时留了人帮他稍微看着些序白, 没成想,刚交代了不久就真的出事了。 工地负责人叫刘凯,他此刻还在序白民宿不远处的停车区等待领导示下:“我刚带人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见警车到了,就留在原地静观其变了。” 他倒也不莽撞。 可岑应时的心仍是往下沉了沉:“有没人受伤?” “是有一个,我让人跟着去医院了,有情况我立刻跟您说。” 岑应时这边挂断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去了前台。 等待的数十秒里,秒针走动得格外缓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难以自控地轻轻敲打了几下,就在他的焦虑即将冲破封锁,一发不可收拾时,座机听筒经前台转手后发出了细微的衣料摩挲的轻响,随后,季枳白的声音就从音响内传出:“喂?” 他顿时松了口气,起码送去医院的人不是季枳白。 他没多余浪费时间,很快进入正题:“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刚知道你那边出了事,善后工作需不需要人手?” 季枳白顿了一下,才回答:“我这没事。” 等话落,他那边陷入沉默,她才意识到自己这简短的回答像是在拒绝他的帮助。不过,她的前期准备足够充分,现在确实用不着别的人手。 她不想自己的私事占用前台的电话,很快对岑应时说了一句:“我手机摔坏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备用机再给你回电话。” 他还在路上,等到不栖湖起码还要一个小时,便干脆回答了一声好。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简单给伤口消了毒,一瘸一拐地回房间拿备用机。 电话卡刚插入旧手机上,沈琮的电话在她恢复信号的第一时间打了进来。他已经听说了在不栖 湖发生的事,正自责不已:“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台也一直占线。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承诺。” “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季枳白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好,刚按下门把手准备出门,忽然想起方敏去医院时还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又折返回房间,从衣柜取了件长款羽绒服。 沈琮解释道:“方敏昨天是不是回鹿州了?我的人看见方敏送孩子去补习班,以为她和之前休假一样会在鹿州待两天就放松了警惕,等晚上迟迟没看见他的车回来,孩子也是被老爷子接走的,这才感觉不对劲。” 他低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季枳白刚进入电梯,她边按下下行键去一楼大堂,边措辞认真地回答了他:“真的没事,不怪你。保护员工是我的责任,你能帮忙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你不用自责,不然内疚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沈琮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去处理?” “不用。”季枳白回答:“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后续也不麻烦,我可以解决。” 听到确切的回答,他终于松了口气,才开始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季枳白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方敏的情况,等出完伤情鉴定,今晚还要走一趟派出所,恐怕一晚上都不得闲。 她长话短说,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场冲突。 听出她语气里的急促,沈琮识趣地没再浪费她的时间,留下一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后,便挂断了电话。 刘凯正在民宿的大门口等季枳白,见她面色冷峻行色匆匆地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季老板。” 季枳白脚步一顿,看向站在立柱旁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刘凯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她,边自报家门道:“我是伏山集团湖心岛项目的工地负责人,我叫刘凯。我跟您在禧膳食府曾经见过一面,不过您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季枳白确实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强行塞进她手里的工作证,礼貌地还了回去:“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要紧的话,我现在……” 刘凯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讨好地笑了笑:“岑总让我在他来之前都听您差遣,您要不接一下电话确认一下?”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给来电号码设置的备注是小岑总,确实是伏山那边对岑应时的称呼。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喂?” “是我。”岑应时言简意骇道:“我想着你肯定会亲自处理后续,刘凯人机灵,办事也靠谱,他很会和这些部门打交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能自己处理,是我不放心你大晚上的还要来回奔波。既然有人可以差遣,你起码能腾出手来照顾下方敏。” 他知道她的软肋会在哪,并精准地找到了它。 季枳白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轻声回答了他:“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回给刘凯时,将车钥匙也一并交给了对方:“非常不好意思,今晚要给您添麻烦了。” 刘凯连忙摆手:“哪的话,不麻烦。” 他边挂断了电话,边扫了一眼季枳白的腿:“您是受伤了?” 他刚才在外面看着她走出来时就感觉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这会离近了才看清她的右腿不太敢着地。 “膝盖磕了一下,不要紧。”她垂眸,示意了一下交到他手中的车钥匙:“不过要麻烦您开车了。” “没事,边走边说,是先去医院吧?” 刘凯十分健谈,三言两语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又和季枳白确认了一下细节,他和季枳白的看法一致:“对方应该是老手,知道怎么以最轻的代价闹事。所以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不损坏财物,也不殃及方敏之外的人。这样,就算报警处理,也能狡辩成是家务事。” 他这边一确定情况,立刻找人脉了解方敏那位前夫现在是哪种处理方式。 他似乎很擅长解决这些问题,处理事情的风格和岑应时简直如出一辙。 察觉到季枳白的侧目,刘凯甚至还有空在打电话的间隙和她闲聊了几句:“我是岑总亲自带出来的,他也不嫌我学历低,看我办事能力过得去,就把我留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现在也是混上经理,当负责人了。” 他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湖心岛不是快动工了吗,我正好在附近,就赶上这事了。又正巧,上回有幸跟您一起吃过饭,想着你和岑总认识,就多嘴了。” 他这番解释,就差把“这事跟岑总一点关系都没有”刻在脑门上了。 季枳白信不信另说,她摸了摸下巴,问道:“你习惯性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亮工作牌?” 刘凯啊了一声,自知露馅,干笑了两声,没敢接她的话。 岑应时知道她防备心重,所以两手准备,让他上来自报家门时先给工作牌证明身份。如果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只有他的电话能帮刘凯验证身份。 真是煞费苦心。 刘凯为什么会这么及时的出现在这,她是有疑问,可这些反而是眼下最不要紧的事。 她自然不会本末倒置。 季枳白到医院时,方敏刚处理好伤口做完了检查准备离开。 她把大衣在第一时间给方敏披上后,帮俞茉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她回民宿。 她则带着方敏让刘凯送她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伤情鉴定的报告要等三到五天,以方敏前夫这种知道如何给自己脱罪或减轻罪责的惯犯,若是没有季枳白提供的监控视频,恐怕还真能让他逃掉拘留。 方敏在做笔录的时候,季枳白就在查看鹿州的律师事务所。 刘凯起先还和季枳白在一块等,后来接了个电话,和季枳白说了一声他就在门外后便也出去了。 安静的等待区内,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尽头是通往楼上办公区的楼梯,季枳白一转头就能看到拐角处树立的让来往人员能立刻查看和整理仪容的镜子。 沉寂的夜色下,镜子里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发圈不知何时松散开了,她鬓间垂落了几缕散发,看上去很是不修边幅。 她放下手机,扯下发圈重新拢起长发扎了个低马尾。可因为太冷而僵硬的双手并不灵活,她反复盘发数次,才堪堪将那几缕总是捋不顺的发丝固定住。 第92章 刘凯虽行事风格粗犷, 可心思却是最细腻的。 他没继续跟着岑应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岑总,我就在外头, 你有事叫我。” 岑应时背对着他, 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等刘凯离开,他这才上前,走到了季枳白面前。 他修长的身影被头顶的那盏灯拖得狭长, 投下来的那道影子不偏不倚刚刚好的笼罩住了她。 其实你可以不用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完全可以处理好。 三句话,在她心底回荡了半晌,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她能处理好并不代表她就不需要他的陪伴。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一个人坐在这和有人陪她坐在这一起等待的感觉怎么可能会一样? 即便有一万个合理的理由都可以说服她,他不必深夜赶来, 可当岑应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有那么一刻开心不已。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矛盾的人, 心里想要, 可嘴上总是在不停地拒绝。用懂事体贴去掩盖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同时,又扫空一个角落装满了期待,期待被看见, 期待被需要, 期待自己的存在是有重量的,也期待自己被坚定的偏爱着。 她坐在那一句话没说,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写满了她想要说的话。 而岑应时, 全部看懂了。 他在季枳白面前蹲下身,用温暖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凉的双手包裹住。 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空间开放, 虽不是风口却冷冰冰得没有一丝暖意。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就这么屈膝半蹲着,一点点温暖着她:“刘凯都跟我说了,我陪你等。” 也许是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彻底放松,季枳白难得和他开了个玩笑:“今天也带身份证了吗?” 岑应时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失笑。 他没回答,只是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并牵起她其中一只手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他始终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微松开,带着她用指尖触摸着他装在口袋里那棱角方正的证件。 季枳白忍不住轻挑了一下眉,诧异地看向他:“你就这么随身带着,不怕弄丢了?” “丢不到哪去。”就他这三点一线的行程,就算弄丢了也能很快回溯找回,只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做了坦白:“上次确实是刻意带在身上的,但这次不是,单纯是衣服没换。” 这解释还差不多。 方敏的笔录做了近一个多小时,她出来后,刘凯立刻跟上去询问了一下情况。 以目前的证据资料,方敏的前夫赖无可赖,当即就被警方拘留。这无疑更增大了她顺利离婚并争取到孩子抚养权的概率。 见方敏的精神状态并不算好,季枳白没再多问,等刘凯出来后,一行人先返回了序白。 岑应时把车直接停在了民宿的正门口,季枳白先去安顿方敏。 往常的这个时间,民宿基本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除了必要的照明,有一半的灯光都已被揿灭。 可今晚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所有值班的员工全部在岗,都还在等着季枳白回来。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里,恍若局外人的季枳白回头看了眼玻璃窗外。 刘凯把季枳白的车停回了停车场,刚步行走过来。他摸出烟盒给岑应时递了根烟。 岑应时没接,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刘凯表情诧异地收起了烟,冲岑应时比了个大拇指。 不栖湖冬日的夜风寒冷无比,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惊掠起,全梳向了脑后。他似乎是没听清刘凯说了什么,上前一步,微微低下了头。 玻璃的反光模糊了他的神情,季枳白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在他的下颔处流连了数秒,总感觉他比刚重逢时清瘦了不少。 她收回视线,打断了仍在继续的寒暄,将方敏送回了房间。 员工纷纷散去,民宿的大堂再次恢复冷清。 季枳白折返时,门外只剩下了岑应时。 他双手环胸,低着头,双眸微瞌,正在闭目养神。 玻璃门推开时,惊动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轻灵声,瞬间惊醒了岑应时。他睁开眼,抬眸看来:“人睡下了?” “嗯。”季枳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刘凯回去了吗?” “回了。” “那你呢?”季枳白问:“晚上还走吗?” 意外的,岑应时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挽留。 他动摇了一瞬,可一想到明早七点飞南辰的那趟航班,只能装作不知。他往前一步,和车身退开了一些距离,随即,他微微俯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再说。 这意思很明显,他等会还要回去。 季枳白说不上那一刻是否有些失望,她极好的遮掩了自己的表情,仅犹豫了一瞬,就先上了车。 岑应时从后备厢取了急救箱,上车后,他边打开急救箱边瞄了眼她的右腿:“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季枳白到嘴边的那句“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说出口时声若蚊蝇,被他完全忽视。 他干脆自己上手,将她的右腿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她摔下楼时,哪怕只有几级台阶,但膝盖着地,还是有些严重。 他抬手亮起后排的照明灯,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如果只是外伤还好,就怕伤到骨头。” 他用指腹在已经扩散开的淤青旁按了按,听她咬着唇不受控制地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了手,将再一次因为她的频繁走动而撕开的伤口重新做了清创处理。 柔和的灯光下,他微蹙着眉心,动作轻巧细腻,神情专注。 哪怕伤口上有几分疼,也被他这张格外清隽的脸转移了大半的注意力。她垂眸看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刘凯怎么会这么及时过来?” 岑应时的动作一顿,没敢回视她:“你前不久不是突然回鹿州招人吗。” 他特意咬重了“突然”二字,继续说道:“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多嘴问了问,也大概知道了点方敏的事。正好刘凯在这边,我就让他稍微留意一下,有事能及时过来帮忙。” 他往敷在伤口的药水上轻轻吹了吹气,药水挥发时的凉意刺激的季枳白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腿,还没躲开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重新固定在了他膝上:“还没好。” 沁凉的药水刺激着伤口,牵扯着腿部的神经都微微地颤了颤。 季枳白忍着疼,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岑应时也不敢再分心,他认真地上完了药,等着药水晾干后才把她的裤腿重新放了下去:“我只让他留意,没有监视也没有窥探。不栖湖到底还是有些远,我怕真发生些什么我赶不及。” 他很想说,像方敏这样的定时炸弹,她就不该留下来。 以她之前的种种准备来看,她分明是做好了和对方硬碰硬的准备。可他一路的焦急、担心、后怕,全在赶到这里看见她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的季枳白,聪明,侠义,勇敢。 她曾为了她的室友颠沛周转去了哈城,只为支撑对方讨要一个公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也是以同样的心情上的飞机,在不算漫长的飞机时间里,把她可能遭遇的情况全都想了一遍。 可她并不是莽撞无知只抱着一腔孤勇就敢找上门去征讨说法的,她知道到了要先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出门前也知道和旅馆的老板通好气,如果规定的时间内她没有回来,让对方立刻通知她的紧急联系人。 和这次一样,她明知会有麻烦,所以早早做好了准备,就等大鱼落网,将伤害减到最小,还能给方敏提供有力的证据帮助她增大官司的赢面。 她总能从她的身躯里迸发出璀璨又耀眼的光芒,无比热烈地吸引着他。 季枳白几乎是同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没想到,人不管长了几岁,还是会为同样的事重新感到心动。 她永远会为最真诚的付出而感动。 —— 又过了一周,季枳白终于完善了策划案并成功提交,等待最终结果的时间里,许郁枝也踏上了来鹿州的航班。 不栖湖有方敏坐镇,季枳白干脆带着小白回到了鹿州的叙白,准备过年。 她提前一天回鹿州布置了房间,如今小白的家当日益增多,搬个家再也不是一个航空箱一只猫这么简单,光是它的行李就占了她半个后备厢之多。 更别提,岑应时这一周,人虽没出现,可东西却一点没少送。刚被小白吃掉一些的江山每次削了个尖,岑应时就源源不断地又投喂了新的过来。 她没敢问他什么时候会接小白走,他就也顺势忘了要接小白走的事,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都默认了小白暂时先跟着她。 并且,自打那晚以后,岑应时时常会借口关心她的伤势或询问方敏事情的进展而频繁地给她打电话。 他给方敏推荐了一位专业能力很强的律师,并让刘凯帮着善后,省得方敏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方向的努力。 偶尔,他们也会在晚上打一通视频电话。 起初还会借口要看小白,后面岑应时装都懒得装了,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视频的背景几乎都是在酒店。 季枳白随口问过一句:“你出差去了?” “算是。”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今晚回鹿州了?小白还适应吗?” “嗯,我妈明天下午的飞机,来鹿州准备过年,所以我就搬回来了。”季枳白一边摸着小白一边回答着他的问题:“它适应力很强,我刚打开航空箱的笼子它就敢出来了。不仅没害怕,还因为扩大了领地兴奋得不行。” 第93章 许郁枝了解的, 且唯一知道的季枳白的前男友就只有岑应时。 她不太放心地又回头查看了一遍:“在哪呢?” 季枳白颇觉好笑,她挽了一下许郁枝,让她专心看路:“都说差点了, 肯定是我看错了。” 她腾出一只手刷了刷“领域”, 等从机场回到市区,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她看了几家餐厅,缩小范围后询问许郁枝的意见:“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火锅吧。” 于是, 两人快速敲定了目的地,直奔鹿州市区的商场。 到商场时,时间还有些早,季枳白陪着许郁枝逛了逛服装店。 服装这一行业总走在四季更替之前,明明正是冬季最冷的时候, 可商场里品牌售卖的服装早已铺成了稍薄一些的春装。 季枳白没挑到喜欢的,在更衣室外的沙发上坐着时, 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 大白:出差回来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回复, 又补充了一句。 大白:正在商场, 准备给大家都带点过年礼物,有小抄吗? 微信刚发送,她面前的更衣室打开, 许郁枝拎着长裙的裙摆走了出来。 她试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 这个材质本就显贵,剪裁得宜的设计既显得身材出挑,还能修饰身材比例, 十分惊艳。 许郁枝确实很满意,她撺掇着季枳白也去挑一条丝绒长裙试试。 季枳白仅心动了一瞬便摇头拒绝了。 家里现在有一只掉毛怪,她已经很久不穿黑色的衣服了。不过好在, 她冬天的衣服都是浅色系的,就算粘了猫毛也不太能看得出来。 也不是每次逛街就必须有所收获,季枳白趁许郁枝回更衣室换衣服时去前台结了账。用手机付款时,才看见岑应时已经回了她的消息。 岑应时:你不用买,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这条微信下方还跟了几张图,岑家从上至下每个人都有礼物。 季枳白乍舌,她只是上门做客礼貌性地带些礼物,而不是去见家长啊…… 不过她仔细地看了看,岑应时备的礼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普通的节日或许会显得有些隆重,可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刚刚好。 她查了查能查到价格的物品,给岑应时转了账。 吃过晚饭,季枳白和许郁枝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路过不终岁的柜台时,她顺便进去逛了逛。 许郁枝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岑应时喜欢的奢牌,她没作声,跟在季枳白身后,看她俯首打量着柜台里的男表。 男士手表的价格从低到高,什么价位都有。 太简单的,季枳白看不上,华贵好看的价格又太高,她舍不得买。于是逛了一整圈,碍着许郁枝还在身边,她只买了两瓶香水。 离开柜台后,许郁枝也不装聋作哑了。她瞥了眼佯装无事发生的季枳白,开门见山道:“谈恋爱了?” “没有。”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许郁枝悄悄翻了个白眼,又问:“那个叫沈琮的男孩子是怎么回事?” 季枳白脚步一顿,神情古怪:“你怎么知道沈琮?” “上个月的事了吧。”许郁枝说:“我给你许姨打电话,阿柟让我准备准备,过年没准要见亲家了。” 季枳白仔细看了眼许郁枝的表情,她一脸认真,似乎真是这么以为的。 她皱了皱眉,头一次对许柟这个大喇叭产生了一丝不快。她没当着许郁枝的面去说许柟什么,只是澄清道:“没有的事。” 一听这事没谱,许郁枝也没着急,她深知她要是用母亲的立场去询问季枳白,反而会遭到她的厌烦和抵触,便软声道:“我虽然着急你的终身大事,但我也不是那不开明的父母,非要你去结婚生孩子,完成我所谓的使命。” 她的婚姻原本是挺好的,可爱人的骤然离世,令一切戛然而止。 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曾怨怪过爱人过早离开,但后来转念一想,他离开时爱情定格在最和美的时候,也算成全了她对完美婚姻的渴望。 此后虽然也遇见过不少优秀的男人,可最终因为种种原因她也没再动过再婚的念头。如今人已过半百,她的阅历和眼界早已和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对季枳白有所期望,也不会死板的认定只有结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想到至情处,许郁枝多少还是有些伤感:“我也五十多了,无论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追求和固执,我两边都能理解了。你如果是个内心强大无所不能的性格,我肯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人生很漫长,孤独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很多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我听阿柟说你在和一个挺不错的男生接触时,我还是挺为你高兴的。我怕你困在过去,不愿意往前走,又不愿意往后退。起码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你是走出来了。” 季枳白一向吃软不吃硬,许郁枝每次一示弱,她就无力抵抗。 她无奈地看了眼许郁枝:“你想知道什么?”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跟许郁枝聊了聊沈琮。从怎么认识的开始聊起,十分大度地满足了许郁枝的好奇心。 许郁枝听完,出乎季枳白意外的,她并没觉得有多可惜:“条件合适的人其实很多,能符合框架的人是只要你提出条件就总会有刚好填上的,你妈我就是做猎头公司的,同样条件的你想要我就能给你找一排出来。” 季枳白下意识替沈琮反驳了两句:“他人也很好,我们相处起来很轻松,他也从来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而且我们有事就能沟通,可以及时解开误会。” 许郁枝嗤之以鼻:“求偶目的在前的相处,除非这个人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正常人尤其是他这种背景条件的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我不是否认这个男生不好,能让你感兴趣,想要试一试,他肯定有很强的优势,但你想一想,他为你做过什么?” 可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在季枳白看来,相识没多久相处也没多深,就要求他为她做什么,她不仅受之有愧也会觉得他太过表现。 而她陷入沉思的模样落入许郁枝的眼中,她立刻得出了答案:“你觉得他条件合适的同时,他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沈琮肯定是喜欢季枳白的,他费心讨好,努力争取,确实拿出了十分真心。但要他付出再多,他也是做不到的。 见季枳白沉默,许郁枝直白地点醒了她:“凭什么你和岑应时之间的那点事稍有风声,他就要以为你好的说辞自作主张,做一些你并不喜欢的事?本质上,他把你当成了弱者看待,他甚至也十分在意这件事,所以着急灭火,扑灭火源。只要你站到他的阵营里,他就会重新变成如沐春风游刃有余,你也就抓不到他的马脚了。” 许郁枝见到过太多像沈琮这样的男人,也不是他们不好,过起日子来,这样的男人最踏实,日子也是一眼能够看到头。可如果生活骤起波折,即便共同生活了十年,二十年,也无法预知他们会用哪种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去解决生存问题。 因为他们永远都在衡量得失利弊,未必重利但绝对利己。 这也是许郁枝觉得婚姻不是绝对必需品的原因。 说完了沈琮,许郁枝干脆也挑明了她真正的意图:“那岑应时呢?” 季枳白刻意避免提到岑应时,可她和沈琮的故事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许郁枝何尝听不出来? “不知道。”季枳白回答得很干脆。 她的心是乱的,从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他,一次次期待他的坚定选择,再到如今唯一能让她坚决抗拒他的理由也被他一点点拔除,她其实早就没有拒绝他的借口了。 她知道她正在溃不成军。 季枳白原以为,许郁枝会像刚才那样替她分析,给她开导。 可意外的,她却在季枳白回答了“不知道”以后再没有追问。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坐在副驾的许郁枝,见她确实结束了话题在看手机,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合着她抛砖引玉抛了半天,只抛了砖,没引出玉…… —— 回到叙白,季枳白第一时间给许郁枝介绍了小白。 许郁枝没养过宠物,她负担不起一条生命的延续和成长,自然没能表现出像乔沅和岑晚霁一样的兴奋与喜欢。 她就站在房间门口,淡淡地看着季枳白和展示自家小孩一样逗着小猫玩逗猫棒。 “捡的猫?”许郁枝问。 她的语气冷淡,季枳白终于发现了她好像并不喜欢小猫:“岑应时放在这的。” 许郁枝点了点头,看着房间里特意为猫加的储物架和独属于它的活动区域,又问:“这猫应该是不打算还回去了?” 许郁枝的犀利虽迟但到,她怎么分析的沈琮,现在就怎么往季枳白膝盖上扎刀子:“还是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共同抚养?” 自从上次那个揭开了所有谜底的电话后,季枳白也发现了,有些事是瞒不住许郁枝的,她做猎头公司,在收集信息方面自有一手。甚至她压根没交代过岑应时的近况,她却像是很了解。在车上时,还问了她一句,岑应时现在是不是脱离岑家单干了? 很显然,小白的归属问题她压根没去考虑。 猫是他捡的,放在她这里寄养,说白了,这猫就是她的租客,她没有权利去争取它的归属权。 但喜欢无法克制,她是真心希望它还在她身边的时候是开心的。 换做往常,许郁枝不会在和她刚见面时就如此扫兴。然而 今日,她像是压根没看出来季枳白在回避这个问题,似笑非笑道:“想解决也很简单。” 第94章 许郁枝对岑应时的印象一向不好, 避而不谈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 这跟客观或主观没什么关系,单纯是郁宛清如何看季枳白的,许郁枝就如何看岑应时。 所以当许郁枝忽然这么提起岑应时, 季枳白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不过, 多半是的。 季枳白不接话,许郁枝也没继续纠缠,她丢下一句:“猫的事你赶紧处理,省得哪天被吹毛求疵的客人看见, 多生事端。” 许郁枝说得也没错,这样养在房间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可一想到要和小白分开,季枳白就开始难受。 出于迁怒,岑应时在季枳白即将休息前打来的视频被她毫不犹豫拒接了。 刚结束加班回到家中的岑应时一头雾水,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机场是否真的被她看到, 又反省了自己这一天有无纰漏。但除了她发来的转账没收以外,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岑应时在玄关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片刻, 没再勉强她接视频。可就这么说晚安, 他又有些舍不得。 想着许郁枝可能就在她身边, 他回想起备受煎熬和挫折的这一周,后脑勺靠在墙面上微微仰起并长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确实是不择手段的,在季枳白这件事上他容忍不了一丝出现可能的风险。 在察觉他占尽优势的那一刻, 他果断先放下了鹿州的这一切, 去了南辰。原以为,在他摆出足够的诚意和真心后,像许郁枝这么理智清醒的长辈能够很快理解他的决心。 然而, 他一出现就遇到了对方没得商量的闭门羹。 光是为了见到许郁枝,他就花了将近一周,原定往返三天的行程因这不可抗力无限制延长。 他知道, 这不仅是考验,也是许郁枝的某种考量。 他亲自整理了他的履历交给许郁枝,投往了许郁枝公司的人事部。 在接到许郁枝的电话,邀请他到家中一叙时,他除了上门做客的礼仪外还额外做了一份简历。简历里毫无隐瞒,将自己如今的资产以及未来待挖掘的潜能一并做成了计划书。 许郁枝见他时,穿得并不算正式。 她亲自做了一桌菜,邀请他共进晚餐。 吃饭时,许郁枝只和他聊了聊岑老太太和他的母亲郁宛清,她像一个慈和的长辈,关心了一下他的工作,也关心了一下和他关系紧密的亲人。 岑应时却丝毫不敢放松,他像是在面对一场极为严苛的面试,不敢出现任何纰漏。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吃过饭后,许郁枝提出去院子里散散步。 她公司的体量比三年前要扩大了不少,一年前她卖掉了曾经的公寓房,买了近郊区域的中式庭院。二楼高的中式建筑,视野宽敞明亮,园子虽然不大,可假山楼阁应有尽有,甚至还能在厨房的屋后规划出一片菜地,供她享受田园之乐。 带岑应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许郁枝带着他去了负一楼的茶室。 这里有个天井,阳光透过天井洒落在玻璃房内,将栽种在这的青松映衬得如同画卷般工整雅致。 “我搬过来一年了,枳白还没来过。”她让岑应时挑选了茶叶,边煮茶边闲聊道:“说起来,许姨在南辰的事业发展得这么好,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压低了凝视着他,充满了压迫。 她也是那天看到岑应时的简历才知道,这些年和她深度合作的公司里竟有岑应时的手笔。她原本不想见他,是闹心岑家有一个郁宛清,她不会让季枳白重新陷入泥潭里。哪怕他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可要委屈季枳白,绝对不行。 等看到那份简历后,她更是气怒。 他年纪轻轻,心机倒是深沉,早几年许郁枝忽然无往不利,她当时虽警惕着后面是否会有陷阱,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可就这么谨小慎微了数年,她才知道这几年的顺利是有贵人相助。 于是,许郁枝就这么晾了他许久。要不是明天就要回鹿州,她才懒得见他。 岑应时吃了这么久的闭门羹,当然知道自己是惹怒她了,可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不瞒您说,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许姨您并不同意我和季枳白交往。”他接过茶,放在了面前晾凉:“晚辈这次来,是想替我母亲向您道歉的。” 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向她鞠躬道歉,把姿态放进了尘埃里。 直到这一刻,许郁枝才有兴趣想听听他说什么。 岑应时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差人照顾许郁枝公司的生意:“三年前我被派遣出国,加上大白执意要和我一刀两断,我无法就近照顾她,未免她遇到难处没人帮忙,才想着从您这边使点劲。” 想起她为了叙白另一半经营权,卖了房子也要买下股权,他苦笑了一声,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 许郁枝知道一些情况,但季枳白不愿意细说,她就一直没有过问。这时从岑应时这听说了完整的前因后果,她轻扬尾音,调侃道:“这么说,你并没有要以此拿捏我的打算喽?” 其实是有的,但肯定不能承认啊。 他眉眼恭顺,淡笑着否认:“我就这方面有点能力,略尽心意而已。无论她做什么选择,终归是自己有底气更好。” 那年他病急乱投医,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帮许郁枝,等于是给季枳白增加筹码,他顺手就把这事给做了。要不是这次准备来南辰,他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岑应时说话妥帖,态度也谦逊,倒是一改往日在许郁枝心里颇有些高傲的印象。 她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光顾着说,喝点茶润润嗓:“许姨年纪也大了,猜不透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宁愿等上一星期都要见我一面是为了什么事呢?” 岑应时沉吟数秒,低声道:“想征求您的谅解,也想征求您的同意。” 许郁枝颇感兴趣:“你说来听听。” 进入正题,话说来可就长了。 岑应时交代了他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也一直为了能娶她所做的努力。这些他在履历上按时间线做了点明,看着是他某某时间的任职或派遣,以及他在这职位上所完成的项目,可许郁枝能看明白他罗列出来的事件联系。 只是猜测和证实还是两码事,许郁枝听得暗暗心惊,看岑应时的目光也渐渐深不可测起来。 “你不担心我听完你说这些,只会觉得你心机深沉吗?你既然能因为枳白和你父母对抗,那万一哪一天……” 许郁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应时打断:“不会有那么一天。” 话落,他纠正了许郁枝的说法:“我并不是为她做的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想和季枳白在一起,他就必须这么做,他不会把所有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一如他从未试图给她上枷锁一样,全是他心甘情愿的。 “并且,我只是拔除趴在岑家身上吸血的寄生虫而已。”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对付谁,或和谁反目,有错该认,认了当罚。 他会赡养父母,只是不会让他们继续犯错而已。 岑应时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份计划书推到许郁枝面前:“这是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我会为了挽回她继续努力。只要她愿意,我的资产立刻转移一半到您账户上作为她的保障金。” 许郁枝一目十行地看完,既惊讶岑应时年轻轻轻竟有这么雄厚的资产,又隐隐为他的年轻有为而感到赞许。 她放下那份计划书,眼中渐渐有了些笑意:“她还没点头,你来找我也没用啊。” 岑应时笑了笑,诚恳道:“她很在意您,不愿意您为了她受委屈。我这次来,一是为了道歉,二是征求您的同意。至于她,我会自己努力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岑应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许郁枝再没什么可问的。 他做得足够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且心思细腻,真诚而有耐心。 说实话,这样势达目的的人既让许郁枝觉得敬佩信服,也让她感受到了他深不可测的恐怖。 谁能和岑应时一样,为了得到一个人,甘愿孤独漫长地行走了这么多年。 起码,她没见过。 当年,她想问而没问出口的那句“全世界都反对的事,你有什么把握你能赢呢”,终于在空白的三年后得到了回答。 他没有把握,但他足够疯狂。 —— 湖心岛项目的策划案在项目部的多重审核评估后,再次在内部进行了公开的匿名投票。 季枳白以古堡为主题的策划案,因最贴近政府对湖心岛旅游开发的定位而断层式领先。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发布会也将在鹿州的季春洱湾酒店择日举行。 正式签约的前一天,简聿特意带着合同模板跑了趟叙白。和上次签订经营权赠与协议一样,她在叙白的休息室接待了他。 季枳白确认合同没问题后,又询问了明天正式签约前是否会有专人再审核一遍合同。 简聿笑着回答:“当然,你不必担心,岑总会为这次签约保驾护航的。” 自从岑应时出差回来后,虽然两人都在鹿州,可反而一直都没再见过面。 季枳白送简聿离开时,顺口问了问岑应时最近在忙什么。被交代了不许透露他去南辰的简聿只能委婉地说道:“他最近确实有点忙,之前出差了一周,堆积了很多工作。” 第95章 正在嗦面条的大小姐在不经意地瞥到这条消息后, 惊到下巴都差点掉了。 她左左右右反反复复地将聊天窗口的名字和消息内容核对了数遍,生怕那头是伪装成季枳白的岑应时在钓鱼执法,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你如果是岑应时, 那你绝对娶不到我姐。” 季枳白:“……” 她沉默良久后, 反问道:“你到底被你哥陷害过多少回,这么警惕?” 这口吻,绝对不可能是岑应时。 岑晚霁立刻宽了心,她搁下筷子, 鬼鬼祟祟回了房间,捂在被子里给季枳白打电话:“姐,我们去哪点?” 季枳白被她兴奋过度的语气逗笑,边给她发了酒吧的地址,边提醒道:“这个酒吧吃素, 不开荤,听乔沅说气氛很好, 刚好过两天是‘俄罗斯男模’的主题。我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想点男模, 应该会感兴趣。” 岑晚霁撅了撅嘴:“什么叫心心念念, 我有这么急色吗?吃素也行啊,只要男模质量够高,别的另说。” 季枳白听着她那发自内心的贼笑声, 不由开始回想, 岑晚霁在成长道路上到底是哪一步走偏了,竟能弯道超车,少走十年弯路! 两人约好时间后, 季枳白先挂了电话。 说起来,主题酒吧这事,季枳白差点就忘了。 乔沅这个行动派, 眼看着这计划即将流产,悄摸地找了一晚就去了。回来后,那叫一个赞不绝口。更是有事没事,提醒着季枳白多出去学习学习,紧跟消费者的审美与喜好,为广大女性同志打造一个完美的桃花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去的道理? —— 入夜,季枳白刚准备休息,晚归的许郁枝顺路帮她拿了快递送到房间。 小小的一个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季枳白看了眼寄件人,岑应时的署名仍旧还是“山”。 她接过快递,问许郁枝要不要进屋坐坐:“晚上餐厅有多做了一些牛奶炖桃胶,我还温着。” 许郁枝今天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喝了点酒,此时胃里空空的,烧灼得有些难受。 她进屋,和蹲坐在季枳白脚边的小白打了声招呼。小白用力地用脑袋顶了顶许郁枝的掌心,撒娇着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和它相处久了,就知道它是一只极为聪明的小猫。它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对季枳白是热情而讨好的,三不五时就要提供些情绪价值以换取更好的生活待遇。 对岑晚霁,是友好且柔弱的,它会嘤嘤撒娇,将自己扮演成弱者,积极地博取同情。 对岑应时,它不仅黏人还会耐心地和他沟通互动。它不会在岑应时面前掩饰自己的需求,也不畏惧暴露弱点,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所以季枳白,经常会有种小白在哄着她玩的感觉。 但自打许郁枝来了以后,她看着小白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地获取许郁枝的喜欢,到建立基础好感后,欲擒故纵地保持高冷,擒得许郁枝忍不住投注更多关注后,季枳白忽然觉得……被哄着也没什么不好,这明明是来自主子的恩赐。 许郁枝听完她的分析,对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猫看轻的处境非常不满:“你这是给人养孩子都养出心得了,你怎么不干脆写个后妈观察日记刊登发表呢?” 季枳白把桃胶端到她面前,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拆快递。 这次的快递是一套小玩偶的围巾和帽子,这尺寸过于迷你,季枳白在小白身上比划了半天,还是许郁枝先看不下去:“这盒子里不是还有卡片吗,你就不能先看看使用说明?” 季枳白这段时间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快递,许郁枝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早已波澜不惊。 也就他们这些年轻人有这闲情逸致。 季枳白拿起卡片。 卡片上一行幽蓝色的字体行云流水地写下——“天冷,出门记得加围巾。” 下边一行小字还备注了这套围巾是给她车上滑板小熊的装饰品。 季枳白差点没笑出声,亏他想的出来。 滑板小熊是她车上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安装在显示屏上方,微微倾斜的坡度使它能够根据车辆转弯时倾侧的角度而移动,很得季枳白的芳心。 她找出岑应时的微信,给他拍了张迷你围巾的照片。 大白:收到了,替小熊感谢你。 许郁枝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垂眸在碗里挑了片红枣,吃完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山’就是岑应时吧?” 她话音刚落,季枳白的手机铃声响起,许郁枝循声看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刚刚好是她才提到的岑应时。 季枳白没接,她挂了电话并顺手静音,将手机屏幕翻转,倒扣在了桌子上。 她支着下巴,冲许郁枝点了点:“是他。” 她最近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向许郁枝透露出她和岑应时恢复了联系,并且眼看着打得一片火热,很有旧情复燃的前奏。 许郁枝一向不喜欢季枳白跟她父亲如出一辙的闷性子,可同时,她也深知自己早已错过了给季枳白加以引导修正的最佳良机,并且出于对季枳白生而不能养的愧疚,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怪罪她的。 所以在她和岑应时的这件事情上,她看破不说破,只等着她自己憋不住了来找她摊牌。 结果,还是许郁枝先心软,直接给她递了架梯子。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声道:“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最好今晚就说了,过期不候。” 反复煎熬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句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吞咽了无数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有些难以启齿。 许郁枝只看了她一眼,就专心地吃她的小甜品。 她给了岑应时一次机会,可季枳白要不要,全看她有多少决心。她希望她的大白是出于真心喜欢,并且深思熟虑后决定必须是他了,才做出的选择。 在已经看到岑应时的诚意和努力后,她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季枳白。 良久,在勺子接触碗沿发出的轻微碰撞声里,季枳白缓慢又有些沮丧地对许郁枝说道:“妈妈,我还是好喜欢他。” 出乎季枳白意料的,许郁枝头也没抬,只是问道:“他也这么想吗?” “嗯。”她闷闷地用双手托住下巴,时刻留意着许郁枝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没出息,还是没有骨气,能在一个地方摔倒无数次。但是……” 季枳白语气倏然放轻,低低道:“我想了很久很久,也很认真很认真。我确认他也和我喜欢他一样喜欢着我,甚至更多。他不需要我去改变或者迎合他,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最张牙舞爪的时候,他也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我。可惜当年,我们都太疲惫了,他没看出我心生退意,我也没看出他把自己逼入了穷巷。” 许郁枝安静听着,并未打断。 然而她的沉默,令季枳白越发忐忑,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等着许郁枝表达些什么。 许郁枝放下勺子,看着唯恐惹她生气的季枳白,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吗?” 季枳白回答:“想要无条件的偏爱,想要初心不改的坚定,想要长长久久的相守。” “你既然愿意跟我开口提,说明岑应时都做到了?”许郁枝抽了张纸巾掖了下唇角,她看着女儿,语气犀利道:“那你为什么还做不到自信、坚决?吞吞吐吐的。” “我在意你的想法。”季枳白坦白道:“我受的委屈,我自己能消化。可我不愿意别人这么说你,我知道三年前如果我坚持,你一定会挡在我面前。但我不想看到你再为我低声下气地赔罪和解释,我真的厌烦那种无能为力必须要躲在你伞下的感觉。” 她的自尊不是靠母亲低下脊梁去成就的,在她无力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流言和误解争辩时,她只想保护无辜被迁怒的许郁枝以及那个已经躲在心底最角落里的自己。 季枳白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令她很想落泪:“但是,我还是好喜欢他。” 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样子,看得许郁枝心头发软。她不自觉地就软了语气:“那他爸妈还是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做到了我和他的事只和我们自己相关。”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阻力太大,季枳白对征得他父母的首肯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的岑应时已经办到了。 所以…… “岑姨不同意也不要紧,我做好我该做的,也不会再那么软弱可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立身不正,主观上就让自己先矮了一截。可岑应时那么坚定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何错之有呢? 在真心相爱已经如此难得的如今,他们到底还要因为多少别人的看法和错误,而继续错过? 许郁枝长叹了口气,她既欣慰又觉得疼惜。百般感触在季枳白紧张的期待里化作母亲的柔情,从她的眼尾和唇角漾开:“妈妈支持你。但大白,你要记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需要努力的,或争取或付出或勇敢。即便应时为你做了许多许多,可生活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不能一味地依赖他去解决。” 哪怕有岑应时的保证,哪怕岑雍和郁宛清已经失去了爪牙,但不被真心祝福的婚姻,多少仍伴随坎坷。这是季枳白的选择,那势必她要自己承受。 第96章 和许郁枝的这番谈话, 算是解开了季枳白最后的心结。 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所有事都是想定后再着手去做,每一个决定都是她反复思虑后遵从自己内心而做出的选择。把事情一一细分, 那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毛线团也就被她顺着唯一一条主线, 拆解脱卸,重新捋顺。 她内心无比轻盈,像是摆脱了曾经的噩梦,每一天都开始值得期待。 原来, 充满能量是这种感觉。 晚上,她和乔沅从叙白出发,提前去了winein主题酒吧。 岑晚霁近一个月一直都住在家里,没有岑应时的约束,郁宛清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只要是晚上的行程都必须报备。 季枳白和乔沅到了winein,在外面马路边的停车位上等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 岑晚霁才刚糊弄住郁宛清, 打了出租车出门。 不过她过来也近, 季枳白收到她十分钟就能赶到的消息后,考虑到winein怎么说也是个酒吧,她要是在卡座上喝着旺仔看俄罗斯男模跳舞多少有些违和。为了等会叫代驾方便, 她还是把车停进了winein的停车场。 乔沅看她一副肉痛到仿佛被割了好几茬韭菜的模样, 不解道:“停车场的收费标准和路边的没区别啊,在winein消费还能免费一小时呢。” 她不是第一个和季枳白说路边划线停车位要收费的人了,可季枳白真真实实确确切切没被扣过费用。 见乔沅不信, 她还拿出手机自证清白。 确实……哪怕是十分钟后岑晚霁风风火火慌里慌张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三人成功会师,季枳白也仍是被收到任何扣费的提示。 乔沅满脸羡慕地看向她:“天命之女啊!你的车是有什么免费buff吗?”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 岑晚霁做贼似地四下看了看,打断道:“我哥知道你今晚出来点男模吗?” 季枳白的回答意味深长:“你不说,他绝对不知道。” 岑晚霁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姐你放心,我必定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让第二个姓岑的知道这件事!” 同一时间。 岑晚霁不说,绝对不会知道季枳白去点男模的岑应时正在公司加班。 年终最是忙碌的时候,他刚和几位高管开完会,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离开。 简聿在核对会议纪要,整理文件。 会议桌上,岑应时的手机轻震了一下。他短暂的从文件上移开了目光,留意了一眼手机提示的消息。 这是一条扣费短信——车牌号为鹿l8997的车辆在夜色区某路段的停车费用已缴纳成功,祝您出行愉快。 岑应时只扫了一眼,便放回了手机。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时,忽然蹙了蹙眉,问简聿:“夜色区是不是鹿州海滨附近的酒吧街?” “是啊。”简聿头也没抬:“您打算去那放松吗?那边最近有家酒吧特别火爆,深受女性消费者喜欢。” 岑应时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重新看了眼扣费提示。 鹿l8997是季枳白的车牌,她刚提车那会,出门都是岑应时开车,理所当然的他也负责了车辆的停车费用。 自车牌绑定他的账户后,他就没再解绑过。 前几年也断断续续扣过费,但次数不多。他没打算和季枳白结束,再加上前三年二人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停车费而特意告知她一声。 当然,她的方位位置他也从来不会细究。就算扣款成功,也顶多提示一下路段,不会具体到她的行踪。 只是,夜色区的地段比较特殊。 那是鹿州夜生活最热闹的区域,既有高端私密的会所,也有符合大众平均消费的热点酒吧。那里彻夜灯火通明,常年有警力巡逻驻守,是货真价实的不夜城。 想到某种可能,他轻轻挑眉:“什么酒吧?” “winein,每期都是不同诱惑的主题酒吧。”简聿终于放下了他手上那堆破文件,笑眯眯地看向了岑应时:“您可以问问晚霁小姐,她必定了解。” —— 简聿口中风评绝佳的岑晚霁,在踏入winein的那一刻,兴奋到双眼放光:“这种好地方,我居然头一回来。” 要不是郁宛清看得她太紧,她不得天天泡在这销魂窟里? 那快乐,简直不敢想象。 三个人里唯一淡定的,似乎只有季枳白。 winein是在原来纵横鹿州十多年之久的夜色酒吧原址上重新设计装修的,在手机和网络还不发达的那个年代,夜色堪称鹿州第一销金窟,夜夜笙歌。 后来不知怎么,生意渐渐落败,去年夜色转让,等三个月的围挡撤下后,崭新的winein涅槃重生,一举入局,成了夜色区最热门的网红酒吧。 距离特约演出的时间还早,但酒吧四个立柱打造的囚笼里分别有四位不同风格的男舞者正随着音乐扭动。 无论是腹肌还是胸肌,暴露在欲遮又露的三寸布料里,着实有那么点……东西。 季枳白预定的是卡座,自带酒水套餐,她在这个基础上又点了些小食和果盘。还没等酒端上来呢,岑晚霁已经跟一尾泥鳅似的,拉着乔沅就滑进了舞池里。 被留下来看包的季枳白内心:还是她最稳重了。 劲爆且热烈的音乐鼓点里,无论是谁踏入这个酒吧,都会忍不住跟着魔性的节奏轻轻摇摆。 闪烁的灯光以及每半小时就会更换节奏和风格的舞台,让人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俄罗斯男模的特色演出是在十点准点开始的。 中心舞台上,当一束射光聚焦在那根钢管上时,漫天五彩缤纷的礼花从天而降,穿着一身白色微透衬衣和西装的异域男模忽然亮相。 全场寂静了一瞬,在音乐响起时,舞者挽着钢管轻盈而上,他的动作不大,却刚刚好扯崩了胸前的那两粒纽扣。 在无所遁形的聚光灯下,季枳白甚至清晰地看见了纽扣崩出的那个瞬间。而舞者那线条格外流畅有型的胸肌也随之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季枳白也屏住了呼吸。 岑应时就是在这一刻,从满座宾客里精准地定位到了季枳白。 随着扮演男模的舞者越发艺术奉献的大尺度表演,季枳白也逐渐抛掉了矜持,她和岑晚霁乔沅一起,在舞者每个精彩表演的节点跺脚欢呼。 一场谢幕,另一场立刻登场。 不同的着装,不同的表演舞曲,以及每个足够引发山呼海啸的精彩片段,都让在场的消费者欢呼不已。 第五位男模出场时,着一身酒红色的缎面衬衣,他微曲的长发被发胶定型在耳后,他区别于前面出场的舞者,儒雅爹系。 然而当他手捏着礼帽将其抛到观众席上,并在律动的舞曲中缓缓解开皮扣,那高级的动作诠释和气氛渲染下,几乎所有人都站起了身,用酒瓶在卡座上打出节拍。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酒瓶的击打声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气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沸点,夹杂着欢呼声的喝彩里,季枳白边笑着扶稳了已经脱鞋站上沙发振臂高呼的岑晚霁,边下意识侧目追向了始终凝视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 不远处,岑应时优雅地向她高举酒杯示意。 他笑容亲和,似和煦的春风从热烈的夏夜吹拂而来,可那隐藏在温和表相下几乎牙齿咬碎的暗藏着危机的克制下,季枳白仍是在满场蓬勃的炙热里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用力扯了下仍沉浸在男色中无法自拔的岑晚霁,在她嘟嘟囔囔的不满里,像讲了一个恐怖故事般,对她耳语了一句:“你哥怎么来了?” 岑晚霁顺着季枳白手指的方向看去,短暂的 瞳孔震颤后,一溜烟钻到了桌子底下。 得,这事一看就不是她告的密。 乔沅节拍器打到一半,转头一看,笑容直接凝固——人呢?这么大的两个人呢? —— 岑应时虽然没有过来打扰,可他出现在这,就是影响她们享受快乐的最大阻碍。 岑晚霁兴致缺缺,坐立不安地频频留意着岑应时所在卡座的动静。 季枳白倒是还好,她几次用眼角余光扫过去时,他基本不是在看表演就是在看手机。而简聿则要忙一些,他就坐在卡座的必经之路上,替里侧岁月静好的岑应时挡了好几波前来搭讪的女孩。 许郁枝去季枳白房间看了两次,见她十二点了还没回来,发微信又没人回,只得直接给她打电话。 一连三个未接电话,终于让季枳白留意到了滑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和二人说了声出去打个电话,拿着手机穿过人山人海的人墙后,顺着来时黑暗的甬道从喧闹的现场离开,在大门附近稍微安静些的楼梯口给许郁枝回了电话。 她前脚刚走,岑应时后脚跟上。 他落后季枳白几步,远远坠在她身后,在楼梯下守着她打完电话。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没立刻走,她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出来。” 这边刚发送成功,几步外的台阶下传来手机震动的轻响,她循声看去,岑应时握着手机看完消息后刚好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季枳白。 四目相对之际,他似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低下头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笑。 他收起手机,右手插兜时,抬步迈上了楼梯。 他走得并不快,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又稳又沉,仿佛意有所指地提醒着她:我来了。 一墙之隔的音乐浪潮下,他的脚步声像是从深海巡游时发出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如海浪拍打礁石,在她耳畔留下了记忆鲜明的声响:“你找我?” 第97章 他拾阶而上, 目光也不曾偏移,始终锁着她的,专注而浓烈。 在他这样的注视下, 季枳白像是误入他陷阱里的猎物, 一张细密的网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围困。 两侧幽蓝色的壁灯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刻画得越发冷峻,可他的眼神是柔软的,含着春水般暖融的笑意,多情又深邃。 论姿色, 里头的那些舞者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光上个楼梯这短短几步,他不露一丝皮肉却比舞台上异域风情的男模更显魅惑。 不知是舞池里强烈的电子音引发的空间振鸣,还是她的酒劲上来了,随着他的行走,她目光所捕捉到的空间位移令她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 她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暂缓了一下。 楼梯两侧是深灰色的植绒墙面,它隔绝噪音的同时, 像是能吸纳所有声音一般, 只要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的动静都有低沉而纯粹的回响。 她因此, 听见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蓬勃有力。渐渐的, 和他的脚步声合成了一曲共奏。 没等她去调整, 去冷静,他终于抵达了她面前。 那搅乱她心跳声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然而,她失序的心跳却并未因此回到正常的轨道。 她抬眸, 看着眼前压迫感十足的岑应时,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 事实上, 岑应时本身的气势一直都极具攻击性。 即便他不说话,光是坐在那,整个空间的气氛都会因为他毫不收敛的强势而备显压迫。 所以,刚接触他的人都会本能地畏惧他,刻板印象地认为他是不好相处的。 可季枳白最喜欢的,就是他毫不收敛的强势下抵死缠绵的温柔。 那种嚣张到无法无天,却仍旧要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 此刻,她的内心正因为回忆抵达了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时翻涌起惊天骇浪,她垂下眼,遮掩住自己这一秒过于赤裸的凝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等平息了心底在那瞬间对他展开的想象后,重新看向了他:“要不要换个地方一起喝一杯?” 意料之中的邀请。 他欣然点头:“当然,想去哪?” 季枳白嘴唇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唇角:“都可以。” 想喝酒,自然得去藏酒多的地方。 岑应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过身给简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季枳白的包拿出来。 简聿来得很快,他目不斜视地把季枳白的包交到岑应时手里。不用老板另外交代,他自行领了监护的职责:“二位放心,等乔店长和晚霁小姐尽兴后,我会把她们安全送回家的。” 简聿在这,自然不会有问题。 岑应时没再多说,转头看了看她,见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带着她穿过喧闹的夜色,上了车。 他对季枳白的车比对自己的更熟悉,前几年工作还没这么紧凑繁忙时,他还算喜欢自己开车,尤其是当她坐在副驾兼任他的观察员。 这种信任关系就像赛车手和他的领航员,他不用二次思考她的判断是否正确,有时候她甚至不用说话,简单的手指摆动他便能领会她的意思。 他能彻底依赖她的观察和指挥,在绕城的高速上快速川流前进。 争取更多时间,跑得比别人更快,是他调剂枯燥生活的乐趣之一。 为此,他后来出差德国时还特意抽了一天的空,调了一辆性能车跑德国不限速的高速公路。 刚开始,不受限制的加速和没有法条约束的驾驶方式让他很快感受到了什么叫速度与激情,可再亢奋的情绪在没有同频的人分享时,多少带了点寥落。 他比自己预计的更早完成了那天的路程,但他并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快乐。 夜晚的高架上,车流并不拥堵。 白天可能需要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到晚上仅用二十分钟便能抵达。 车从商厦的地下停车场驶入,七拐八绕后停在了空中酒廊的贵宾车位上。 岑应时带季枳白去了鹿州最高的酒窖,有别于空中酒廊这类对外营业的餐厅,顶楼另有一个只对会员开放的above the clouds。 这里私密性极佳,是他和慎止行约重要客户谈合作的地方。 他很喜欢这里,在这能俯瞰整个鹿州,这让他有一种一切都尽在掌握里的感觉。 “我应该更早带你来这,晚上八九点是夜景最漂亮的时候。”岑应时挥退了侍者,按下墙上的开关,电动的齿轮拉开纱帘,将鹿州的城市夜景尽数奉上。 他只开了酒柜和吧台的灯,以免影响她观赏这盛大且瑰丽的夜景。 空中回廊已经很美了,用无数根钢铁钢架搭出来的入云大厦,光是云上的风景便足够惊艳。above the clouds的视野却更加开阔,它完美的避开了现代化的建筑体,让云端之上的风景一览无余。 趁她在参观,岑应时径自去了吧台取了酒杯,选了瓶酒精浓度并不高的果酿。 他自己则挑了一瓶威士忌,取了冰块,加深风味。 门铃响了一声,侍者进来放下果盘和一些女孩会喜欢的小食后,便彻底退下。 季枳白已经从落地窗看到了墙边的装饰画,又拂着花瓶里的那一缕低垂的芦穗站到了一扇几乎隐形的门前。 她好奇地将手放到了凹陷进去的把手上,转头问岑应时:“这里还有密室?” 岑应时正端了酒过来:“休息室。” 他示意季枳白推门进去看看,相比外间充满老钱感的会客厅装修风格,他独自过来放松时,多数都在休息室里。 这里不仅有更舒适的超大沙发,规格和设计也几乎和五星级酒店没什么区别。甚至,在落地窗的另一侧,还设有一个可以容纳两人共浴的观景浴缸。 他倚在门口,手里端着的酒杯也没放下,等着她选定在哪喝酒。 季枳白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转头看向他,征求意见:“可以在这里吗?” “当然。”他们的喜好和默契在这一刻又隔着漫漫的时空形成了回响,他把季枳白可能会感兴趣的果盘和小食移了过来,坐下后,他才说道:“这个沙发是我的私定,原来的太古板了,一点也不适合放松。” 不过设计师的本意本来就是将它当作了一种装饰,但相比床,岑应时还是更喜欢在沙发上消磨时间。 季枳白在窗边看了片刻的独属于凌晨才有的空旷街道,直到岑应时一杯威士忌喝完,准备去拿水,问她要不要来一瓶时,她看了眼就摆在床头的三瓶矿泉水,顺手替他拿了过来:“这里就有。” 她一靠近,岑应时想再去舀些冰块的念头瞬间打消。 他接过水,拧开了瓶口,问她:“会不会太暗,我去开个灯?” 刚才为了她能更好的欣赏夜景,休息室的照明也仅是开了两盏墙上的壁灯。 “不喜欢太亮,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她还不是很习惯和他独处在一个让人多少会产生些遐想的私人空间里,如果光线太明亮,那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其实不只是她,岑应时也同样觉得呼吸都是胶着的。 对方的所有声音和动静都在被无限放大,他们彼此都有些坐立难安,互相寻找着一个契合的能达成舒适的平衡点。 烛光一般微弱的光线下,她用酒杯碰了碰他的矿泉水瓶:“晚霁应该不敢告诉你她去酒吧了,所以你怎么会在winein?” 她抿了口果酿,淡淡的酒味被浓郁的果汁宣兵夺主,她喝着感觉这并不是一杯酒而是果汁,但意外的却很好喝。她有些惊奇地低头看了看这杯酒的颜色,但光线太暗,除了透明的水色她没看出任何的颜色来。 岑应时摘了颗葡萄递给她:“试试一起吃。” 季枳白接过,喂进嘴里,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咬开葡萄后,又小抿了一口酒。葡萄微微的蜜甜似乎激发了果酿里的酒精,浓郁的口感瞬间弥漫了她整个口腔。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眸,对这从未品尝过的口感赞不绝口:“winein的酒太涩了,我喝完一直口干舌燥,跟喉咙着火了一样。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找一个贴切的词去形容。可目光在触及他安静等待的眼眸时,像是被橡皮擦擦空了脑海中的思绪,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目光从他细碎的眸光里落在他潋滟的唇上,又从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落到了他脱去外套后敞开了一颗纽扣的黑色衬衫上。 那一刻,她想到了在钢管舞上敞开了衬衫,露出全部腹肌的舞者贴着钢管做起伏扭动的舞姿。 她长久的凝视和沉默令岑应时感觉到了异样,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不确定是哪里有所纰漏:“怎么了?” “想到酒吧里的男模了。”她放下酒杯,抬手指了一下他锁骨下方的第二粒纽扣,在他垂眸的注视下,顺着本就有一半解开的缝隙轻轻一挑,挑开了他衬衣上的第二颗纽扣。 见他没有阻止,季枳白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把已经解开的领口往一侧拨开,她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似乎终于满意了:“只解一颗看着太老成了,还是现在……” 她话没说完,岑应时握住她的指尖,抬眼看向她。 背着光,他的眼睛幽邃得仿佛深不见底,滚烫的掌心用力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他连音色都低了几度,像是十分克制才能竭力保持平稳:“差点忘了问你,他们好看,还是我好看?” 季枳白说不出口。 她抿着唇,不知在固执什么,仿佛回答了是他,她就输了一般,而她此刻还不愿意投降。 第98章 在一起的这些年, 该做的该看的,没有一项落下过。彼此对对方身体的熟悉程度几乎不亚于对自己的。 哪怕不用亲眼看到,光是意有所指的一点暗喻, 她就能想到存放在脑海中多年的画面。 季枳白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她挣开了他的桎梏,贴在他腹肌上的指尖沿着他皮肤的肌理划过他的胸膛、锁骨和喉结,点在了他下巴上。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在winein?” 见她毫不知情, 岑应时讶异地挑了挑眉:“你的车牌一直绑在我的账户上,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季枳白隐约有了些印象。她回想起前不久她还在和方敏争论,路边停车并不收费……事实上,只是她的车绑定在了岑应时那, 没扣她的。 “它是详细到能定位目的地是winein?”季枳白问。 “不会。”岑应时揽住她,倾身从桌面上拿过手机, 把缴费通知翻给她看:“只会有某路段, 算是支付凭证。” 怕她误会自己这几年一直盯着她的行踪, 他顺便上滑,把并不多的订单都让她一一过目:“你走时会自动扣费,有时候工作消息多, 我并不一定能看到。” 再者, 他也不是什么抠门前任,一点停车费还要和她斤斤计较。 季枳白顺手做了解绑,以前在一起都是他在开车, 绑定了也就绑定了。现在两人分开了,还是算得清楚点比较好。 岑应时亲眼看着她解除了绑定,并未阻拦。只是眸光却在那一刻变得幽深无比。 “怕我查岗?”他轻声问道。 这么轻飘飘的语气, 却蕴含着十足的威慑力。他甚至想到了沈琮,继而想到了许多他也许无法接受的地点。 季枳白却横了他一眼,将手机锁了屏递给他。 她那一眼似娇嗔般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她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凶,完全不曾察觉他的眼眸逐渐深邃晦暗,仿佛想要将她一口吞下。 在此之前,岑应时始终克己复礼,怕冒犯了她,让两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感情再度坠入冰点。 可今晚,他像是失去了大半理智。 一想到那些充满了各种暗示与魅惑的舞者和沈琮,存于心底的那簇名叫嫉妒的火焰似摧枯拉朽般奋力燃烧。 他甚至在想,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只要她点头,哪怕要他放下尊严,乞怜她的垂爱,他也能做得出来。 就在理智即将全部焚烧殆尽时,他强行打断了自己。他紧紧扣在她腰间的手一松,将她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站起身,像一簇焦躁的火焰,弯腰拎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狠狠灌下,试图浇灭心中的妒火。 常温的水好像并不解渴,他大口吞咽,三两下就喝完了一瓶。 就在他放下空瓶,还是准备去倒杯冰水时,空瓶一歪,掉落在了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他弯腰去捡,刚捡起空瓶,手腕就被季枳白牵住。 她只轻轻用力,就将他拉回了沙发上。他重新坐下的瞬间,季枳白另一只手接过那个碍事的空瓶,将它随手丢回了地面:“不捡了。” 她起身,跨坐在他的膝上,和他面对面。 不像刚才,她还会有些别扭和不适应。她凑近了些,和他近到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融之际,她看清了昏暗光线下被他强制压抑住的渴望和欲念。 季枳白轻声笑了笑,眼神里有柔软也有愉悦,她笃定道:“你想亲我。” 她不会看错他的眼神,那种山雨欲来之际,沉闷到仿佛想把她揉进身体里摧毁的占有欲。是每次情浓之时,他恨不得想把她一口吞下,逼她用力咬他的那种模样。 身体的记忆立刻就被唤醒,她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微微得意地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但是你不敢。” 这个发现令她无比快意。 她屈膝,将两侧的膝盖都跪在了沙发上,把身体的重量彻底落在了他的腿上。 躯体无限靠近,她故意低了头去寻他的嘴唇,在他双眸微阖等待被亲吻时,又在最后的距离里堪堪停住。 季枳白看着他无限渴望无比乖顺的模样,心软到像是枯枝败叶堆积起来的沼泥。那些破碎的,不开心的,受过伤害的过去全成了这片沼泽的养料。 她像是从这片泥土里成长起来的沉香木,所有的伤疤因为他的养护,逐渐结香。她不再是分文不值的纯木,而是名贵的高不可攀的沉香。 预想中的亲吻迟迟没有落下,岑应时睁眼看去。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为难道:“没有合适的理由,我怎么亲你?” 被她挑起的本能正在摧毁他的意志,岑应时很克制,才能让自己的手只停留在她的腰侧。 这个房间铺着地暖,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透过纱线的质感和空隙,他的指腹似乎接触到了她温软的皮肤。 他为这个发现分了一下神,迟钝了几秒才问:“比如呢?”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声色如此暗哑。 那低沉的声线,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回响。 季枳白喜欢听他这样的声音,她跟着低了音调,给他打了个比方:“就比如今天中了彩票,入了一笔大账,所有值得庆祝的事都算合适的理由。” “我的也算?”他问。 季枳白眨了一下眼,含糊道:“可以说来听听。” 她明显是故意的,故意吊着他的胃口,故意拖延时间,故意延长满足。 他渴到难以自抑,忍不住抵近了些,离她近一点还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气,那种勾缠着空气将他的冷静一点点凌迟去骨的香味。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喝酒,她坐在我的副驾,她愿意信任我,愿意让我拥抱。” 岑应时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他顺势低头,想凑近她的颈窝,却被她一指抵住眉心推了开去。 季枳白:“敷衍,这不算。” 岑应时憋着口快爆炸了的气,纠正她:“没敷衍,这些确实是我今天值得开心也值得庆祝的事。” 她说不算就不算:“换一个。” 岑应时想了想:“庆祝你后天顺利签约湖心岛项目,心想事成。” 怕她又耍赖,他还补充了一句:“也当是奖励我,为达成你所愿而费尽心机?” 季枳白装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点了点头。然而没等他的眸光亮起,她反手推开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挂在沙发扶手上的开衫准备离开。 拖鞋早就在刚才坐上他双腿时掉落在了地板上,她赤脚往门口走了几步,给了他一个真正敷衍的借口:“时间太晚了,忽然没兴趣了。我回家了,你自便。” 话落,她回头给了他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表情。 彻底被耍的岑应时在短暂的无语失笑后,低头用指腹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她轻巧的脚步声正渐渐走远,逐渐靠近门口。 就在季枳白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时,岑应时从她身后扣住她的腰,没费什么力就把她重新困回了他怀里。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见的却并不是她的惊慌失措,而是盛满了笑意和盈盈脸庞。到了这一刻,他哪能不知道这是她在欲擒故纵。 而他甘愿,踩入她的陷阱里。 岑应时低下头,再没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吻住了她的嘴唇。 久违的亲吻,他珍惜到几乎不敢用力触碰她。唇上传来的酥麻像一道电流极快地击中了他的心口,面对失而复得的她,岑应时心中涌出的酸涩像是涨潮的海浪,将他彻底淹没。 幸好,幸好。 漫长到无法畅快呼吸的亲吻后,岑应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个拥抱用力到她都有些疼。可也许他们彼此都太需要这样一个存在感极强的有力拥抱,她没挣脱,也没尝试挣脱。 疯狂悸动后缓缓归于平稳的心跳声里,岑应时似求证般,低声问道:“这样算不算和好了?” 季枳白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清了清嗓子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是冷漠无情的:“不算。”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岑应时又问:“那怎么样能和好?” 她的眼眶有些胀热,鼻尖也是酸酸的。 她仰起头,贴近他的颈侧,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温度,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得想想。” —— 乔沅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敲季枳白的房门。见开门的人是许郁枝时,她眼睛一亮,唇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是成了呀! 天呐地啊…… 结果一句感慨还没结束,季枳白含着满嘴泡沫出现在了许郁枝身后,她越过许郁枝往门外看了一眼,见不是岑应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昨晚刚前进一大步,她是真的害怕岑应时一得到讯号就立即开始猛攻。 否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许郁枝交代。 她招招手,让乔沅进屋:“来都来了,正好进来一起吃个午饭。” 许郁枝那厨艺,算不上很好。换做平时,乔沅宁愿吃食堂也不会留下来吃饭,但今天实在好奇季枳白和岑应时的进展,厚着脸皮就留下了。 吃过饭,许郁枝出去见朋友。 季枳白也拿了外套,招呼乔沅和她一起出门。她觉得小白的抚养权这事,大概是十拿九稳了,趁今天还有空,她想去新楼盘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总不能一直带小白住在民宿里。 乔沅听她要买房子,第一反应是:“置办婚房?” 第99章 她这过于跳跃大胆的猜测, 让季枳白都不知该从何辩驳。 买房这件事一直都在她的计划里。 三年前,她和岑应时分手,为了从他手里购买完整的经营权, 她唯一能想到的快速提取现金的方式就是卖掉房子。 形势推着她走, 当时觉得无比可惜和感到愧疚的做法,却意外的在房价下跌之前让她得以用最高的价格回了本。 后来序白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培训员工,适应环境, 建立新的秩序,在方敏入职之前,她连一步都走不开,整整被困在不栖湖三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的计划和想法,古城里的和湖岸边的民宿都有了, 她还想去山间建一家世外桃源。能随时看到山顶的日出和日落,能在夏季赏云海, 冬季看雾凇, 一年四季都沐浴着高山上自由的风。 尤其在小白到来后, 她还新增了一个计划,想开一家宠物友好民宿,替小白接待这个世界上所有可爱善意的小动物。 这些计划都需要资金支持。 但它们并不是眼下最迫切的, 最需要一个稳定居所的反而是小白, 其次是许郁枝。 季枳白能看出来,许郁枝很喜欢待在鹿州。她每天都有见不完的朋友,找不完的乐趣。 前两天, 民宿的客人里有一个标间入住的是一对母女。女孩年假带妈妈来鹿州旅游,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时,那位阿姨和坐在大堂晒太阳的许郁枝聊了起来。 季枳白在一旁刚好听了一耳朵, 长辈们闲聊的话题无外乎是鹿州的风景人情和自家的小孩。那位阿姨夸完自己的女儿多孝顺多优秀后顺口就问到了许郁枝,后面话题渐渐发散,比如什么时候退休啊,拿退休金后就能出去潇洒啦或者鹿州消费多高,房价多少。 许郁枝是社交老油条,当然应付自如。但季枳白却因此联想到了她在外面见朋友时,会不会也被询问到这些问题。 和年轻一辈社交时会时刻注意边界感不同,许郁枝那一辈好像只有关心对方的儿女成没成家,在市区买没买房才算关系亲近。 也是从那天起,她得闲后就在关注鹿州的楼盘。 当年卖掉许郁枝送她的房子是不得已,她也一直都以当时出手赶上了最好的行情来安慰自己,可她心中到底还是对许郁枝感到了些许愧疚。既没有带她一起出去旅行过,也没有回馈过许郁枝任何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你就是想得太多。”乔沅听完,就一个念头:“我看阿姨挺豁达的,她肯定不在乎这些。况且,当时她能把所有手续办完,把房产证交到你手里,本就是一种默认,默认你可以随意处置它。” 季枳白的心思很细腻,她是乔沅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柔软也最能包容的女孩。 这既是她能做好服务,能积攒下这么多回头客的优势,也是造成她心理内耗,十分消耗她生命力的致命缺陷。 “可能是吧。”季枳白笑了笑,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 她也知道,可她无法舍弃自己的任何一部分。 乔沅陪她看了两家中介,又去售楼部看了看新楼盘。 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成,天就黑了。 岑应时打电话来时,季枳白正在最后一家售楼部看沙盘。她看似还在认真的听讲解,但在对方说完三期现房已经全部交付后便没什么兴趣了。 她歉意地示意了一下销售她有电话后,走到一边接起了他的电话:“喂?” “想跟你确认一下,今晚的晚餐还照常进行吗?”话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从下午起,你就没回过我的消息。” 季枳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毫无心理压力地直接放了他的鸽子:“我忘记我们还约了晚饭,乔沅陪我看了一下午的房子,我得请她吃饭。” “看房子?”岑应时问:“什么类型的?商铺还是住宅,投资还是自用?” 这说来有点话长,季枳白不是很想在电话里和他交代:“下次见面说吧。”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 半小时后。 乔沅坐在禧膳食府的雅间内,光摆正她面前的两双筷子就摆了无数次。她眼里全是活,醋碟和酒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她都要反复调整,只要别让她说话。 季枳白询问她愿不愿意和岑应时还有简聿一起吃饭时,她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去啊!不吃白不吃! 到了地方后,她从坐下就开始脚趾抠地板,动工之快,非常有望在晚饭结束前给季枳白抠出一栋大别墅。 简聿看这情形顿感好笑,那边两人正在聊买房的功能性,他从桌下给乔沅递了块棒棒糖。 乔沅停下挖别墅的浩大工程,把糖接了过来:“给我的?” “你不是社恐的人啊,怎么今天这么紧张?”尤其是她昨晚那狂放热烈的姿态,和不停冲着台上男模吹口哨的老色批模样,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和现在拘谨到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这不是身份不同了?”乔沅用眼神往季枳白那指了指:“我现在算娘家人,不是打工的牛马了。” 简聿竟然无言以对。 这一厢,岑应时知道季枳白买房是打算让许郁枝回鹿州有个固定的落脚点,也为了小白能有大一些的玩耍空间后,很快筛选出了适合她预算的楼盘。 这行动力,不知道的人该以为他是卖房的……哦不,他还真是卖房的。 无论是曾经的岑氏集团还是后 来被推到幕前的伏山集团,都有项目和地皮买卖有关。有不少地块竞拍后全用来建造住宅区。 她想买房……确实找他最高效。 见季枳白忽然神情沮丧,岑应时还有些纳闷:“怎么了,都不满意?” “突然发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下午。” 服务员刚好上了汤,岑应时替她分装了一碗:“算不上浪费,看看楼盘起码心里能有个数。”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上了实景图里的那一套江南别院,但它的价格超出了她的预算。 “等你空了,我陪你去实地看看。”他干脆收起手机:“我晚点把资料发给你,你回去慢慢看,现在先吃饭。” 他单纯是想见见她,昨晚把人送回去后,他一晚上没睡着。天快亮时,嗓子里还像是烧着火,他起来喝了两杯冰水才在沙发上浅憩了片刻。 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亲吻就直接失控。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患得患失了一整天,直到看见她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有旁人在,岑应时没多余做些什么。 吃完饭,见她抹了嘴就要带乔沅回序白,他下意识看了眼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乔沅。他用眼神暗示的意图太明显,乔沅在继续站起来还是坐回去的两难选择中纠结了数秒,硬着头皮指了指门口:“我吃太撑了,我去上个卫生间。” 她扶着肚子就走了出去。 简聿眼观鼻鼻观心,他扯下餐布,优雅起身:“正好,我去把挂在禧膳的账都结一下,年关在即,不好继续欠账的。” 两人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季枳白看了看岑应时:“满意了?” 他低头一笑,也没有被她拆穿的羞恼,扶在她椅背上的手,连同刚落在凳面的手微一用力,便将椅子拉近了些。 她只穿着一层丝袜的腿猝不及防地就和他的挨到了一起。 季枳白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生怕简聿还未走远。她这一走神,岑应时凝视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的眉眼落在了她的唇上。 刚抿过水的嘴唇,鲜艳欲滴。 他低头,快速地在她唇上含了一下。 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得逞撤离,还嚣张地当着她的面抿了一下唇角。 她怔了怔,身体的反应比她的大脑要迅速真诚得多,在她还未察觉时,从耳廓开始,快速染红了她整个耳朵,又迅速地往她两颊蔓延。 “岑应时!”她咬着牙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接了一句,音调微微上扬,丝毫没有偷袭的羞耻:“明天上午的签约,简聿在现场。他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你不来吗?”季枳白问。 “我和我爸和解了,这个项目正式归伏山集团,所以我不适合出现。”他牵起季枳白的手在掌心把玩:“除此之外,新能源的项目也会在集团清理干净后,分账一部分给伏山。” 商业方面的事,季枳白不是很懂,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想要的自由,得到了吗?” 岑应时捏着她的手一顿,和她的指尖交缠相扣。属于她掌心的微微凉意被他一点点捂热,他看着季枳白,笑了笑:“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我更想得到你。” 在绝对的自由和季枳白面前,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季枳白。 这也是他愿意和解的目的。 ——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仪式和季春洱湾入驻湖心岛的发布会同时举行。 上午的八点五十分,嘉宾陆续进场。 季枳白刚一入场,就碰到了沈琮。 他是季春洱湾总部派遣的签约代表,身份贵重,从出现在会场开始就一直有人上前攀谈。 季枳白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了,可进出的大门就这么一个,她想避也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正式的场合,季枳白没选许郁枝为她挑的连衣裙,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阔腿的西裤在剪裁上比常规的要活泼不少,这区别于她寻常总走柔美和优雅风格的利落飒爽,让沈琮又是眼前一亮。 第100章 许郁枝得知季枳白在看房时, 并不诧异。 她是个做事有章程的孩子,光看这几年她能把自己的工作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就可窥一二。 不过在季枳白问起她对居住环境有什么要求时,许郁枝才知道, 她也是季枳白所有考虑中的一部分。 “不用考虑我。”许郁枝在灯光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她面庞还很年轻,压根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逐渐老化,这是极力伪装也掩盖不了的。 她说:“等我退休了,你未必想和我待在一起。南辰那边我也留了房子, 回头请个阿姨照顾,比在鹿州待着舒服多了。” 季枳白有没有听进去另说,但买房子的事到底还是缓了下来。 鹿州古城和不栖湖今年的游客数量暴增,从农历二十五号开始到春节假期结束,这期间的所有房型早就订购一空。 季枳白提前排好了班, 又组织员工一起年会聚餐。民宿这几年的利润高,她手头也大方, 几乎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心仪的礼物。 除夕夜之前, 季枳白还特意回了趟不栖湖, 叮嘱过年期间更要做好接待服务。 她亲力亲为重新巡查了一遍所有岗位的工作情况,即将返回鹿州之前,方敏特意送她到了停车场, 让季枳白务必向岑总转达她的感谢。 与此同时, 她还赠送了季枳白一份礼物,是一条不终岁刚上线的新年限定手链。 季枳白必然是不会收的:“你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方敏却执意要她收下:“上回的事情你这么护在我身前, 我实在感激。可惜后来事忙,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感谢你。” 方敏说:“我也算是借花献佛,我跟岑总没什么交情, 给他送礼也不够资格。他最在意你,所以我想着把礼物送给你准没错。” 季枳白疑惑:“跟岑总有什么关系?” 虽然方敏的事一直都是刘凯在忙前忙后,季枳白想推脱也推脱不了,加上她确实没刘凯熟悉办事流程,就想着等事情结束后再和方敏一起设宴好好感谢他,也算是还了人情。 但刘凯是刘凯,岑应时是岑应时,怎么能把刘凯的功劳算到岑应时头上? 见季枳白似乎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方敏也有些诧异:“岑总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得知岑应时出差期间,还特意替方敏重新请了律师让刘凯带着会见。又让人在方敏前夫拘留结束出来后,敲打了一番,彻底把人治服帖的事,季枳白半天没说话。 方敏见状,笑道:“现在像岑总这样,光做事不邀功的男人实在太稀少了。外面一抓一大把的全是油嘴滑舌,事一点没做却能把牛皮吹上天的。他这性格,太吃亏了。” “是啊。”季枳白感慨,他这锯嘴葫芦算是声名在外了。 “我和岑总根本谈不上交情,如果不是因为看在你的份上,他这样的人物哪会多看我一眼。”方敏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故意夸张了为岑应时说话。受人恩惠,总是嘴短手软的,哪怕就这么寥寥几次的相处,她就能感受到岑应时对季枳白有多用心:“您啊,务必要珍惜。” 季枳白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回鹿州后,她给许郁枝学了此事。 也保守着一段秘密的许郁枝听后,努了努嘴,有些幸灾乐祸道:“他吃过不长嘴的亏,是一点没长记性啊。” 季枳白能说岑应时的不好,但听许郁枝阴阳怪调的,她又忍不住维护上了:“他肯定是怕他说了会让我觉得他挟恩图报呗,他的出发点只是不想让我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许郁枝懒得搭理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的女儿,她把给小白织好的口水巾拿给它试戴。这小猫像是知道这是特意给它的礼物,平时不爱让人碰的脖子也十分配合地任由许郁枝将口水巾给它围上。 许郁枝来来回回欣赏了好几遍:“好看,我们小白最好看。” 听懂了的小白扬起脑袋,趾高气扬地喵呜了一声作为回应。 明天就是农历二十八,按鹿州的习俗,是要包饺子吃的。 许郁枝和小白玩了一会,似不经意般提道:“你问问应时有没有空,明晚让他过来吃饺子吧,我下厨。” 季枳白一愣,看向许郁枝。 这好像还是母亲第一次邀请岑应时上门吃饭。 许郁枝见季枳白愣住,不由好笑道:“怎么了?还不敢往家领?” 她这才回过神:“我问问他。” 问不问的,其实答案都一样。 岑应时推了两场饭局,在天还没黑时就拎着拜年的年货上了门。 这大包小包一趟都拎不完的大排场看得季枳白和乔沅那是面面相觑。 乔沅:“你不是说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季枳白:“确实单身啊。” 乔沅瞪她:“都上门见丈母娘了,你还嘴硬呢?” 季枳白:“……”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于是,被所有员工见证了“女婿上门”的季枳白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回了房间。 房子该买还得买啊…… 这亏,到底又是吃上了。 许郁枝比季枳白淡定不少,她嘴上客气着:“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南辰那还垒着一堆呢。 “过年了,礼数是一定要有的。”他换了鞋,踏进屋里。听到他声音的小白立刻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直到他弯腰把沉了不少的小猫抱进怀里。那骂声才婉转着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季枳白都不用听得懂猫语,光这强烈的情绪变换她就能听懂小白在说什么。 安慰完了猫,岑应时看了眼今天穿得格外鲜嫩的季枳白。 她应该是刚帮许郁枝揉完面粉,脸颊边上还粘了些许。 他没立刻告诉她,而是把给她带的礼物先拎了出来。 季枳白还没承认他的身份,他自然不会贸然行事,一切都以她的意见为主。 所以上门做客的礼物里除了许郁枝的,大部分还是给季枳白的。 “这是晚霁知道我要过来,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新年礼物。”他拿出其中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套最新款的限定春装。 许郁枝在厨房听了一耳朵,接话道:“哎呀,我倒是忘了一起叫上晚霁了。” “得亏您没叫她。”岑应时看她在拆礼物,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在她怒目而视之前理直气壮地摊开了手,让她看清被他擦去的面粉。 于是,张牙舞爪的“小猫”立刻眼神清澈了起来。 岑应时脱下外套挂在了衣架上,十分自然地挽起袖子过去帮忙:“晚霁她今晚有年夜饭,抽不出空。她让我给您问好。” 许郁枝也没跟岑应时客气,见他包饺子的手法麻利,她确实有些刮目相看:“你还会下厨?” 岑应时很想说,以前和季枳白恋爱时他经常下厨。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临时改成了:“会一些,这样想吃的时候也能自己动手。” 季枳白拆完礼物回来时,见许郁枝和岑应时相谈甚欢还有些纳闷。 这两人怎么感觉不像是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面啊……就一点疏离感都没有吗? 吃过饭,岑应时又留了片刻,这才提出告辞。 许郁枝让季枳白去送送他。 二人出了民宿,并没有直接去停车场。 古城的夜景正繁华,她和岑应时边散步边看景。她这几天经常陪许郁枝出门散步消食,古城里有那些店铺是新开的,有哪些景点节目好玩,她简直门清。 走过摇晃的浮桥后,二人几乎已经逛完了整条古街。 季枳白不想走回头路,就问岑应时想不想坐摇橹船。 等从码头坐上船,沿岸的古街亮起了灯,屋檐上,角柱旁,灯光像闪烁的萤火,把人瞬间拉进了繁忙且热闹的市井人烟里。 小船一摇三晃,船桨轻轻破开水面,将清泠泠的湖水往后拨去。 河中的水草被波澜起伏的湖水带动着,飘飘沉沉。 季枳白听着摇桨的水声,正想转头看向岑应时时,他刚好一手搭在她身后的船沿上,微微俯低了些用展开的外套替她挡住从河面上掠来的风。 她忽然转头,他又恰好低头。不仅岑应时的下巴擦过她蓬松柔软的发顶,那干燥的唇也因此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下,落下一个不那么完整的亲吻。 季枳白一怔,知道这是意外,不知道说什么,也忘了刚才转头回去是想和他说什么。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她扭回头去,继续看着船夫摇动船浆。 被河水浸泡到木头格外湿润的桨板在划过水面时带起一小蓬的河水,水面在两侧对岸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波光粼粼。 她看得专注,岑应时也不去戳破她的这点伪装。 直到能看见码头,船也即将靠岸。 季枳白才想起来她刚才是要和他说什么,她往上挽起袖口,露出那条被她戴在手腕上的手链:“方敏送我的。” 岑应时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很适合你。” 她适合一切亮晶晶的宝石。 季枳白:“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岑应时垂眸看向她,他并没有要刻意瞒着季枳白。正如她所猜测的,他不过是担心方敏的前夫极端之下做出什么会殃及到季枳白的事端,所以才提前敲打,预防未然。 这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小事压根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只是她提起,他才随口说道:“刘凯说她的案子已经重新提交了新的证据,年后就能开审,很快就能结束了。” 第101章 还有一份新年礼物? 他这句铺垫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季枳白就在对这份礼物的猜测和期待中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季枳白把拜年要用的年礼全部装车,准备出发。 虽然她们是过去陪老太太守岁的, 可也不能真的到了饭点直接过去吃饭。 出发前, 季枳白给岑应时和许柟分别发了微信。 许柟的父亲身居要职,每年春假都不能擅离职守,以往的除夕,许柟和母亲都是守在电视机前冷冷清清的就过了。 今年受岑老太太邀请, 她倒是十分积极。上午就和许母一起买了食材来岑家帮忙,连午饭也是在岑家吃的。她早就在催季枳白早点过来,她和岑晚霁二缺二,只要她来了,人就凑齐了。 季枳白没去深想二缺二, 怎么会她来了人就凑齐了。她实在是走不开,民宿要安排的工作太多。春节期间, 上下游的关系链都因员工放假而生产力不足, 她光是提前协调布草供应就花了不少时间。 再加上, 京栖民宿协会邀请她参加交流会的事,她连订票都是中午边吃边订的。 这件事本来也没这么急,但简聿年终事多, 前两天的签约仪式上他见着了季枳白才想起这件事, 堪堪在民宿协会停止报名的前两天才把联系方式给到季枳白。 她此前也去参加过类似的交流会,和同行交换信息了解各地民宿市场对她而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尤其这次交流会在南烟江举行。 这几年以来, 新兴的禅居和佛学主题一直是季枳白感兴趣的,她自然更不想错过了。 所以,岑应时担心的她会因抗拒今天的年夜饭而焦虑的事压根没时间发生。 时隔多年, 她再一次驶入这条熟悉的道路时,心中不是不感慨的。但情绪过于复杂,她一时也无法具体分析自己在想些什么,心里泛起的又是何种滋味。 真正踏上回溯的路,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结果。 许郁枝接完工作电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光从季枳白脸上的表情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相较于往常的活泼,她明显安静了不少。不过这点情绪上的沉默算不得什么,许郁枝不想在此时介入,这不仅会放大她的情绪也会增剧她的紧张。 在她看来,今天不过是寻常的走亲戚,顺便再和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反正有她陪着,又有岑应时坐镇,今天理应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季枳白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许郁枝的视线,察觉到母亲的关心,她微微扬了扬唇,也默契地选择了不把这顿饭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设想良多。 在她看淡了岑姨的态度后,这座她曾经觉得无法翻越的高山仿佛也没有那么巍峨。 许多个难以直接入眠的深夜里,她数次半梦半醒间都会不自觉地想到今晚,她设想着这顿饭局可能会发生的难堪和尴尬,也会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可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逼近,她反而坦然。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接受。 这是岑应时的功劳,是他给足了自己再次面对的底气。 —— 季枳白的车驶入岑家的院子时,岑应时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他午后从公司回了家,一直在书房里办公。在季枳白出发后,他计算着她的路程和所需时间,提前五分钟下了楼。 院子里铺着地暖,他连外套也没穿,就趿拉着在室内行走的拖鞋迎了出来。 到车前,他先对许郁枝点了下头,叫了声许姨。 季枳白熄了火下车,她仰头看了眼他房间的窗户:“你在房间里就能看到我的车?” 岑应时托了她手臂一把,扶住车门,按下后备厢按键。车门应声而开,他格外自然地走到车后帮她搬礼物:“你过来差不多要半小时,掐着时间就能判断出来了,这还需要看?” 岑晚霁和许柟正在客厅玩扑克,她今天的牌运奇烂,早就不想打了。季枳白的车刚在院子里停稳,她立刻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一把扔了牌,挽起嚷嚷着她太耍赖的许柟和她一起出去接人。 岑晚霁叫过许郁枝后,边帮着拎东西边挽着许郁枝解释道:“我妈她们下午都去老太太那一起备菜了,早早叮嘱了我,等你们来了赶紧带你们过去。” 许郁枝闻言,干脆拎着所有年礼直接去了老太太那。 不巧的是,老太太午觉还没起,是郁宛清出来迎接的。 她正在厨房和许柟的母亲一起包饺子,手都是刚洗的,没擦干就湿漉漉地迎了出来。 季枳白本以为,明牌后大家再见面多少都会有些尴尬。无论是装傻充愣,还是漠然视之,总归很难回到以前大家都藏着掖着时的和谐。 可意外的,郁宛清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她满脸笑意地迎上来,主动牵住了季枳白客套寒暄:“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怎么瞧着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瘦了些?” 季枳白短暂的愣怔后,很快接了话:“岑姨倒是看上去比上回见时还要年轻漂亮。” 郁宛清被她的嘴甜逗笑,一边客气地推脱着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听许郁枝说有不少是带给老太太补营养的时,笑容微微淡了淡。她特意往老太太卧室方向看了看,确认房间的门关着,才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自从知道病情反复后,心情一直不好,都不怎么吃饭,人也消瘦了不少。” 许郁枝这次来鹿州后就没往岑家来过,倒不是她故意不来,一是季枳白和岑家的关系紧张,她若频繁上门还不知道郁宛清要怎么想她女儿,所以情况未明之前,她也就没急于一时,只等着除夕这一天再去看望老太太;二是她这段时间除了应酬见老友,也是在到处找关系看老太太的病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 以岑家的能力,最好的医生最顶尖的治疗都是能为老太太安排周全的,可她也总得尽点她自己的心力,不能因为岑家有她就理所当然什么都不做吧? “这可不行啊。”许郁枝担忧地往卧室方向看了眼:“你得多劝劝。” 郁宛清苦笑了一声,眼神似哀怨又似委屈地轻剜了许郁枝一眼:“我在老太太跟前是最不顶用的,家里也就晚霁招她疼爱一些。她最是听你的话,你这次可得多留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她。还有枳白。” 她话音一转,牵过季枳白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太太很是记挂你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是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模样。可季枳白心里仍是微微一刺,想到了在自己最不设防时曾被她最敬重的老太太直指错处,她虽是语重心长,也是为了她好,但那种屈辱感仍是让她到了都记忆深刻。 这也是她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老太太的原因。 岑应时在此之前都没作声,察觉到她神情有异,适时地打断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寒暄:“老太太午睡还没起,等她老人家醒了再说。” 他低头看向季枳白:“你是想留在这,还是去找晚霁和许柟?过一会她们还要出去买烟花,你也去挑些喜欢的今晚放。” 他看似在询问季枳白的意见,可实际上是帮她解围,带她离开这里。 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郁宛清寻思着自己也没乱说话啊,被儿子这默不作声地责怪了一记还觉得委屈,干脆催季枳白去和主院客厅那:“留这做什么?我们这几个老古董说话,她又插不上嘴,肯定会无聊。你正好帮我看着点晚霁,这皮猴子只听你的话。” 她是极擅长做表面功夫的,一番话连说带笑的,真心实意。 话说回来,许郁枝前几天还跟季枳白聊到郁宛清的这番面皮功夫。岑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风顺水的,在岑应时八岁那年,岑家也出过大事。 岑雍似乎是动了岑家氏族的利益,后续接近一年的时间,各种审查风波不断。当时岑雍主外郁宛清主内,愣是靠她那和人周旋的本事替岑雍安定了后方。 郁宛清这样的对手,如果是在生意场上碰见了,着实棘手。就是当婆婆,如果是她自己中意的儿媳,和她相处起来必然是神仙婆媳,可若是她不喜欢的,那有的是苦要吃。 许郁枝自然是留下一起帮忙,季枳白则顺水推舟,跟着岑应时回了主院。 见她似乎兴致不高,进屋前,岑应时看了看 时间,问道:“要不现在我们就去买烟花?” 她穿戴齐整,这会出门也方便。 季枳白倒无所谓,忽然闲下来她总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既然他安排了任务,她只要照做就行。 岑应时回去拿了件外套,又去花房拿了装货用的半斗皮卡的车钥匙。岑晚霁原本还想跟着一起去,顺路买个奶茶也行,结果一看她哥要开那辆老旧的皮卡,刚套上袖子的外套忙不迭从身上扒了下来。 她是疯了才暖和的室内不待跑去外面受冻。 嗯……季枳白也疯了,怎么就被他哥看上了,天天的尽干那些和浪漫一点不沾边的事。 许柟稍微聪明一点,她趴在窗口看着岑应时二人上车,转头看了眼岑应时,问:“他是不是防咱们呢?怕我们跟着去,所以故意开个破车。” 岑晚霁:“……” 她真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与这二人相反,岑应时把皮卡开出来时,季枳白眼前一亮,很是惊喜。 这辆皮卡是岑应时刚考完驾照练手用的车,家里豪车自然也有,但论操控感,这辆皮卡才是真的有驾驶体验的车,也是岑应时家里唯一一辆手动档。 季枳白的车技有一半都是岑应时用这辆车教的。 买烟花是幌子,带她出来兜风才是真的。 季枳白在开阔的公路上,把自己遛爽了,才舍得靠边把方向盘让给他。 第102章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形成了一个私密的藏于闹市中的小角落。 他品尝了这世界上最美妙的果实,餍足得舍不得放开。 从前很多个时候,他们都这样在车上亲吻。 等红灯变绿时, 或在机场接到许久不见的对方时, 于是每一次的见面和等待,都变成了陈放良久的蜜糖,在彼此的亲吻和炽热的体温中逐渐融化。 季枳白甚至会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彼此都把思念和爱意不断地装入瓶中, 直到瓶子满到再也装不下。他们就揣着这个沉甸甸的瓶子,义无反顾地见上一面。 去见他的路上,云是软的,风是甜的,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观礼欢呼的见证人。于是,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她终于能区别爱与不爱的模样,像烈火点着了干草, 即便被大雨扑灭, 可只要仍存着一星半点的火种, 它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焚至灰烬才可罢休。 电话打断了这个亲吻,铃声坚持不懈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等待着。 季枳白推了推岑应时:“电话。” 他依依不舍, 箍住她腰的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这才接起电话。 岑晚霁一听那边不出声,音调先低了八个度,隔着电话她都能感觉到那一端压抑的怒气, 她抬眼望天,快速说完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快开饭了, 赶紧回家。” 话落,她没等岑应时回答,立刻挂掉了电话。 岑应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机丢回中控,平息欲念。副驾上,季枳白已经坐了回去,正在整理不知道何时被他从裤腰里拽出来的衣摆。 这种明显“办完事”的善后默契,看得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 回家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片别墅区从未那么整齐地都亮起了灯,无论远近都在欢度这一年到头最难得的相聚。 季枳白帮忙搬了两箱烟花下来,他们买得实在不少,光岑晚霁用视频通话远程选购就买了足足三箱。她几乎是把小朋友爱玩的类型全都买了一遍,就连原话也是:“谁有小学生这么会玩?跟他们买准没错。” 她这个亲自去了现场的,反而因为能看到燃放说明只选了熟悉的品类。 其实岑家过年是不放烟花的,只备足了年俗需要的鞭炮,足数就行。往年都是岑晚霁自己买一些,选一天和朋友一起去海边一次性放完,过瘾了事。 今年是因为家中人多,往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族老也不会再来,老太太又特意说了想热闹热闹,这才没拘着小辈。 季枳白去卫生间洗了手,正准备去老太太那时,迎面和岑雍碰了个正着。 岑雍下班后先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正要过去吃饭,看见季枳白时,他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很短暂的赫然。 他眉心那道因为总是皱眉而残留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一些,瞧上去越发的威势并重。 季枳白一向怕他,哪怕在岑家借住时与岑雍的交集并不多,可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她总会格外拘束一些。 她笑着叫了声岑叔,在原地等着他先走过去。 不料,岑雍却放慢了脚步,刻意等到她跟上来,和她一起走去隔壁院子。 季枳白心里微沉,刚擦干的手似乎又能拧出水来。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岑雍转头看了看她。季枳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一众厚蒙荫庇的子弟里,她最势单力薄。 没有特别出色的天赋,也没有可以福泽提携她的家世,她一路中规中矩,在年纪尚小时除了懂事之外,他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女孩。 也许就是因为没有留意,他才注意不到季枳白有何优点,能让岑应时这么义无反顾对抗所有人都要和她在一起。 在摸清岑应时的意图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时,岑雍简直怒不可遏。然而他的愤怒在岑应时密密地织了数年的蛛网下一寸寸被打磨平滑,直到最后岑雍发现自己无力更改结局,无论哪条路都被岑应时堵死后,他反倒欣赏起他这个儿子来。 能耐心蛰伏等待一个时机这么久,光这份心性就远超于他。 岑应时很聪明,知道谈判必须要捏住对方的咽喉才能让彼此坐在同一个高度平等对话。相比那些家中反对就一哭二闹三绝食的二世祖,岑应时显然有魄力多了。 那晚,岑雍和岑应时在茶楼见面,和谈条件后。他回家摘下手表,对焦虑等待已久的郁宛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得是我们的儿子。” 但凡岑应时能办出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威胁他们的事,他岑雍哪怕不要这个儿子,也绝不会松口。 岑雍的打量令季枳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常年身居高位,他的威势是哪怕他有意收敛也能让人心头一沉的程度。 就在她琢磨着就这么沉默一路还是聊些什么话题时,岑雍移开了目光。 压在心头的秤砣刚一移开,季枳白就听岑雍说道:“应时喜欢你,我和你岑姨既然同意,你们年后就订下来。工作上的事,你辅佐不了他,那就在生活方面多照顾他一些,早点生几个孩子,稳定下来。” 这让人意外的开场白,听得季枳白一愣。她甚至惊愕到都不知道要从何反驳起,漫长的沉默后,她看了眼已经能看到氤氲热气的厨房,停下了脚步。 岑雍也随之停了下来,看向她。 “岑叔,您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非要嫁给岑应时不可,至于您期许的这些事晚辈更是无法承诺。” 岑雍眸色晦暗不定,一声未吭。 话一旦开了口,就没那么不好说了。 季枳白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辈最大的差别就是更追求实现自我,我们在一起开心,那就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不开心,也能体面分开。追求婚姻,追求从一而终是最不切实际的东西。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并不优秀也毫无出色的地方,但这不是你们可以看轻我的原因。我对我自己很满意,有热爱的事业,有真心待我的好友,有为之努力的方向,有互相喜欢的恋人。” 真实的面对岑雍,季枳白似乎终于明白了岑应时给她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在他无尽的尝试里,他给了她足够面对困难的勇气,也给了她很坚定的肯定自我价值的能力。 如果是三年前的季枳白,听到岑雍的那番话,也许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可岑雍的软化的默许会让她趋同他的意见,对他妥协,对他忍让。因为他是长辈,他给出了季枳白十分看重的“首肯”。 但现在的季枳白知道,岑应时不会变,他会不断强大,会绝对支持她的立场。 无论是季枳白,还是岑应时,他们都知道,争取到话语权是扫清障碍的唯一办法。这种强势的作风可以快速地达到目的,但它不一定能改变一个人早已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也是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也许是没想到季枳白这么敢说,岑雍诧异地皱了皱眉。 令人倍感窒息的沉默里,许是想到了他和岑应时私下所协商过的约定,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作罢,最后只能无奈地背手离去。 季枳白没跟上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不是有些偏激,可正如她所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岑雍未必是真的要求她做到什么,可能这只是不善言辞的表达了他的接纳。 但无论他是如何想的,她都需要明确自己的立场。 她喜欢的是岑应时,但并不包括他的全部。她也不需要追求一场婚姻一个看似完美的家庭来圆满自己残缺了父爱的人生,她只要岑应时就足够了。 季枳白整理好情绪,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出门来找她的岑应时。 他门后是明媚热闹的欢愉,她身后是漆黑到只有发沉的夜空。 岑应时端详了她片刻:“怎么了?” 他过于敏锐的直觉几乎是立刻拆穿了她的伪装,他低头,端起她的脸仔细审视着她的脸庞。 过近的距离,让季枳白没绷住,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想跟你打个赌。” 她一笑,顾盼生辉,岑应时看得心头发软,捏了捏她在室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松开了她:“赌什么?” “赌今晚会不会下雪?” 京安是一座几乎不怎么下雪的南方城市,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对下雪都有一种近乎执念的期盼。甜品要叫雪酥糕,小吃也要叫滚雪球,有关无关都要往“雪”上面靠。 从京安出生的季枳白好像也被传染了这样的执念,看见山顶茫白冰透的雾凇能开心到蹦蹦跳跳,为了追一场雪能跟他跋涉千里去往山顶。 她热烈直白地喜欢着每一种上天赐予的风景,像是完全来享受这个世间美景的小精灵。连带着他对每一个季节,每一个不同的城市都有着孩童般纯粹的向往。 “可以。”他欣然应允,问季枳白:“那你是赌下雪,还是不下雪?” “不下。”她前几天就在期待着下雪,还想着在出差前能在鹿州看到雪,她想去山顶围炉煮茶,畅意地浪费一下时间。 结果就是从除夕到年初,除了阴天就是晴天。 岑应时望了眼她身后的夜空,天气预报里,今天并不会下雪:“那我赌下。” 反正也没别的选项。 但是…… “如果我赌赢了,你愿赌服输吗?” 第103章 如果玩不起也就不玩了。 他们打过的赌, 小到一块五块的零钱,大到赌上尊严和冠姓权。在这方面,季枳白从没耍过赖。 她的信誉度足够高, 而岑应时也无所谓她会不会耍赖。 两人在门外逗留的时间太久, 许郁枝扶着老太太在主位上坐下,路过过道去给老太太拿温水漱口时,见他俩还站在门外,不由催了一句:“怎么还不进来?” 往年的除夕, 都是岑家的大厨房做席面,在宴客餐厅宴请亲朋和氏族。人乌泱泱的一片,一顿饭聚下来,再早散局也得十来点了。 老太太顶多在家宴上露一下面,凑个团圆的意头。有时候都未必能等到菜全部上桌, 便要提前离席。但今晚的年夜饭没有旁人,全是她最熟稔的家人和后辈, 这久违的热闹, 让老太太肉眼可见的开心。 她下午睡了一觉, 精神正好。 见季枳白和岑应时一起进的餐厅,她抬眼瞧着,只觉得这二人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 都格外匹配。一起站在她面前时, 宛如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桌上早就给他俩留出了相邻的座位,季枳白的左手边则是岑晚霁。她一坐下,岑晚霁就碎碎念叨:“今年可算是清静了, 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姐姐多吃点,晚上才有精神打麻将。” 长辈没动筷, 小辈自然也动不得。 岑晚霁说这句话时,眼神一直盯着刚端上桌的琵琶鸭,默默地咽了两回口水。 等所有人全部入座,老太太端起茶水举杯说了开场词,才算正式开席。 厨房不断有刚出锅的菜品逐一端上桌来,桌上大人三三两两不是点评一下菜品的味道,就是关切老太太要吃哪道菜。 这热闹的,没有任何排挤、偏见和针对的氛围温暖得像是幼鸟学会飞行前的巢穴。 季枳白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她对面的许郁枝,她和郁宛清相邻,往右隔着岑雍再过一个位置就是开怀到始终在大笑的老太太。 有母亲在身旁,有慈和的长辈坐于上位,这种只出现于季枳白想象中的画面竟在此刻真实地存在于她的面前。 她偏头看了眼正帮她裹烤鸭面饼的岑应时,过去三年,他还记得她喜欢在烤鸭的面饼里夹沾糖的山楂、蜜瓜以及黄瓜条。她看见他的筷子精准地跳过葱丝和姜片,往面饼里夹了香嫩的沾满了酱料的烤鸭肉。 烤鸭的皮肉比例是三七分,这样吃不会太腻又不会太实。咬进嘴里时,山楂的酸甜和黄瓜的清爽会分散一些肉汁的香腻。一口咬下,口感刚刚好的满足。 裹好的烤鸭面饼被岑应时夹到了她的餐碟上。他塞的馅料太满,面饼夹过来后没立刻松开筷子,见她停着既不接手又不帮忙,不知在想什么。 岑应时歪了歪脑袋,往她那侧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问:“对我的服务不满意?” 季枳白这才回过神来,她道过谢,满足地吃完了那块面饼。 她总觉得岑应时做的很多事,很多画面感都会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今晚突然有的,而是在很早之前,在他收养了小白和她一起抚养,在他每次外出回来后总会带些东西回来,在她吃到她爱吃的雪酥糕和他出差后不远千里打包的陇州菜……种种种种。 起初有小白当幌子,她并没有联想到什么。可在后来收到陇州的松针叶,收到钻石手链,再到今晚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年夜饭,她才后知后觉的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终于隐隐的感应到了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它们或是她曾经拥有过且深深怀念的,或是存在于她想象里被她所期待着的,全是她待完成的心愿清单。 季枳白低头看了眼腕上那一圈璀璨闪亮的彩虹手链,这应该就是他送给她的“一束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的彩虹”。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岑应时,眼下的画面好像是她曾经给他描绘过的,她所期待的场景。 “过年的时候,你坐我右手边,晚霁坐我的左边。最好我妈也在,大家整整齐齐全坐在一个饭桌上,谁也别落下。” 彼时她唯一一次在岑家过年,就被岑家庞大的客流吓到社恐,她们几个小辈根本坐不到主桌,而是另外开了一桌“小孩桌”和岑家叔伯的孩子们一起吃了个囫囵。 当时高三的岑应时却不在此列,他坐在岑雍下首,早早彰显了他继任者的风度,即便是席上被岑家的叔伯开玩笑也面不改色,不动声色间就化解了针对他的玩笑。 此后,她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一直期待着他们能有光明正大坐在一起,互为一体,谁也无法拆散的一天。 她随口一说的话,她自己早已忘记,岑应时却还记得。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做了一堆大事却还能忍住闭口不提的? 他上辈子是忍者吗? —— 饭至尾声时,老太太清了清嗓,开口道:“岑家今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在鹿州也是闹出了不小的笑话。我身体也不见好,估计是没多少日子能管岑家这摊子事了。”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岑晚霁高高扬起的唇角跟变戏法似的,一下拽了回来,直接扯平。 就连一晚上相谈甚欢的许郁枝和郁宛清也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餐厅内,甚至都无人敢发生声音。 老太太继续说道:“今晚把大家一起邀过来,一是为了热闹热闹,我年纪大了,真不知道今晚闭眼后明天还能不能睁眼。二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把嫌隙说开,家族和睦才能永葆昌盛。三是我写好了遗嘱,今晚把事平了,我正好给大家说一说。” 第三句显然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无论是岑雍两口子还是许郁枝,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岑雍不赞同道:“哪就到念遗嘱的地步了?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三年五年完全没有问题。” “是啊。”众人纷纷相劝。 但老太太主意已定,并未理会这些劝说:“立遗嘱不代表我灰心不想治疗,而是比起以后头昏眼花什么也做不了,不如清醒时把自己的事都安排明白,省得给你们添乱。” 立遗嘱早已不是事到临头的身后事了,大家族的掌权人甚至每年都要更新一次遗嘱确保财产分配的安全性,老太太也不过是早做准备。 她不愿意再说,就连岑雍也不好再劝,至于旁人就更没有资格插手老太太的决定了。 老太太也不拖泥带水,目光直接看向了郁宛清:“三年前,你有事求我,我替你办了。那会我就说你行事太绝对太偏独,什么事都要看利益得失,反而会得不偿失。你说你是为了应时好,难得有事央我,我看在枳白是我点头接过来养的,我就做了这个恶人。三年后,因果循环来了,你又求我帮忙,可我拉不下这张脸再去找这些小辈周旋说情。” 郁宛清面露愧色,沉默不语。 老太太说完她的不是,又转头看向了还在状况外的季枳白:“今晚坐在这的全是自家人,我也不怕把话说白了惹人笑话。应时是个好的,他有魄力一举把岑家那些不知所谓的什么族老什么叔伯之类的吸血鬼一次性拔了干净。这是他父亲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但他做到了。无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一律不管,那是岑雍你和你儿子的事。我能做决定的,就是把场面控制在这,知情人越少越好,这即是给岑家留面子,也是为了枳白好。” 她话落,目光落在岑应时身上,问他要个准信:“你要是觉得我老太太说话还有面子,那你母亲有话就在今晚说,事也就今晚平了,以后大家和和气气,不留任何嫌隙。” 唯一知道些内情的岑晚霁,大气都不敢出。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岑应时的脸色,生怕他今晚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那这个年……她又得夹起尾巴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岑应时把手上正剥着的虾丢进了季枳白碗里,他边擦着手,边对老太太点了点头:“您说话当然管用。” 那晚茶楼和谈失败后,老太太让金姨给他透了口信,倒也没说别的,就说她病情反复又住院了。无论岑应时是听出了老太太想让他去看自己,还是他仅仅出于关心主动前来的,老太太都深感欣慰。 她把手里岑家的股份全给了岑应时,给了他最后制胜极大的权柄。 老太太这么豁得出去,一是因为当年的事对季枳白心里有愧,二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顺手推舟。她一个一脚迈进了棺材里的人,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了,自然没什么可留恋的。 如今,能得他一个承诺,缓解岑家目前的僵局,倒也十分值得。 茶楼和谈里,岑应时要求郁宛清当众向季枳白承认错误并且道歉,这也是岑雍怒到直接失手扔了杯子烫伤他的直接原因。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季枳白,把公司掏空和家人反目,还要自己的母亲跟一个小辈当众道歉,这种种行为实在大逆不道。 “你眼里只有季枳白,是色令智昏了吗?你把我和你妈当什么了?我们养育你长大,培养你,给了你我们能给的一切,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岑雍被气到怒喘,甚至站起身一脚踢开了椅子,来回地走。 他实在想不通,也无法理解岑应时。 当时,即便伸手挡了一下仍是被砸伤的岑应时,脸色都没变一下。他平静地掸掉了毛衣上沾上的水珠,抬眸看向他的父亲。 他眼神里没有对岑雍发怒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只有势在必得的狠绝与偏执,而即使流露出这样富有野心的眼神,他也是肆无忌惮的:“爸,无论是我还是季枳白,我们都不接受毫无人权的单方面决定。我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可我并不想要被安排的一生。” 第104章 许郁枝从老太太的只言片语里把事情的全貌拼凑出了个大概, 岑应时在南辰时就和她说过“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 当时,许郁枝只以为岑应时已经说服了他的父母, 默许了他和季枳白交往, 不会再横加阻挠。可她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交代”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至于季枳白,她这么聪明,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岑雍和郁宛清, 一个不怒自威没透露出任何情绪让人能够猜测他此刻的想法。一个则眉目忧愁略带了一丝尴尬,正拿着酒杯垂眸不语。 但最先抵达季枳白心口的情绪并不是看到昔日瞧不上她的人此刻要低头忏悔的肆意和畅快。 她想起湖心岛项目签约之前,岑应时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他说他和岑雍和解了,不仅湖心岛的项目仍归属于岑氏集团控股的伏山,被他费尽心机拿下的新能源也会和伏山分账。 季枳白对这些事并不关心, 她只关心岑应时想要的自由是不是已经得到了。 他当时回答她:“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 我更想得到你。” 彼时, 季枳白并没有往深了想。 他愿意和解, 一定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也许是凌驾于岑家所有人之上的权柄,是无人敢置喙他任何决定的绝对权利。也许是他可以随意妄为,大展拳脚的相对自由, 不再受父母掌控, 拥有最大的自主权利。 无论哪一种,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以。 可季枳白没想到,他说的“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是他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权利和获益为她交换了一个所谓的公平与说法。 她转头看向岑应时, 那一刻,淹没她的是他从不挂在嘴边却深刻到足以令她窒息的汹涌爱意。是他永远默默执行,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执着偏爱。 如果非要在自由、权利、金钱、与爱里做选择, 他一定是那个愿意埋葬掉所有也要固执选择她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爱她? 明明,无数次里他都在坚定的选择她。 老太太得了准话,看了眼郁宛清。 相比岑雍刚知道岑应时意图时的愤怒与激烈,早就有所猜测的郁宛清相对要平静许多。 季枳白一直都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镊子夹不到,水又冲不走。 岑应时出国的那三年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她不用担心会有突发的意外,也不用忧愁事态会继续失控,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岑应时最后的蛰伏时期。 她至今都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为儿子挑选一个合心意的能为他的事业提供大助益的妻子她有什么错?只是自古以来,当父母的都拗不过自己的孩子罢了。 只是这些真心话,她不会再说出口罢了。 郁宛清迟迟没有开口,眼看着气氛逐渐胶着,许郁枝先一步打圆场道:“我听半天也没听明白是什么事,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非要论个对错。只要以后能放下芥蒂,自然也不会有龃龉了,大家和和睦睦的,不是很好吗?” 立场和偏见是最难轻易更改的,季枳白既然要和岑应时在一起,日后就少不了和岑家走动。在她看来,没必要彻底捅破窗户纸,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老太太刚想驳回许郁枝的这番话,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郁宛清先接话道:“我知道你是想顾全我的颜面,但老姊妹,我们闺中时就认识,我也没什么不好豁出去的。” 话开了口,也就没堵在舌根下时那么难以启齿了。郁宛清笑容柔婉,她的目光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了许郁枝:“我是该跟你道个歉的,在枳白的事情上,我实在做得不对。老太太也狠狠说过我了,是我目光狭隘,只看利益置换,太过功利,在许多事情上处理得也过于偏激。”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倒酒后,则看向了季枳白:“阿姨最该道歉的人是你,枳白,对不 起。” 她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即便是道歉,也动作优雅,完全不失颜面。 季枳白一向看不透她,郁宛清的脸上像是永远戴着一个面具,面对不同的人她就展现不同的面孔。哪一个是真实的她,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相比许郁枝着眼未来的大度,季枳白在此时反而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她本该和郁宛清一样,假模假样的把这场戏给唱了,换一个宾主尽欢。就像许郁枝所考虑的,她以后还得和岑家来往,关系处得太僵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明知这样,她还是无法做到违背自己去出卖真心。 她惧怕郁宛清,也厌恶她的势利与世故,那些抓挠在她人生纸张上的痕迹历历在目,她开不了口在这个她明知是最好的节点将她们的过节彻底一笔勾销。 季枳白的沉默,让郁宛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态度。 她不再心存侥幸,站起身,语气忏悔道:“阿姨知道,有些伤害是道歉无法弥补的,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的鲁莽和自大向你道歉。这段时间以来,我也好好反思过了,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接纳你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 “当然,我也不是这么轻飘飘的一说,但就算弥补也需要你给阿姨这个机会才行。”郁宛清说着说着,也真的带上了些许真心:“晚霁和我说,应时喜欢了你快十年,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他。但我因为偏见,忽视了你的优秀,执意让应时按我的想法去娶一个他压根不喜欢的女孩。这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 家里出事后,岑应时不再回来,只有岑晚霁陪在郁宛清的身边。 她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向季枳白道歉的,就是晚霁问她:“妈,我和哥哥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俩肯定一样重要,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岑晚霁却说:“但我觉得你更喜欢我,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无论什么。” 郁宛清会约束她,会给她制定规则,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很轻易的向她妥协,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地就成全了她。 上次关禁闭就是这样,岑应时一来接她,郁宛清就顺手推舟让哥哥把她带走。 再上上次,关于她出不出国的选择,家里也是万般无奈地遂了她的心意,并没有强迫。 可这样的宠溺,是在岑应时身上不曾发生过的。他所能得到的东西,都是在几者之间选择,并且得让岑雍看见他选择的价值。 岑晚霁更是比他们先看到了岑应时这次反抗的底层逻辑:“他没得选,只能自己争取。不架空了爸爸,他哪有机会让你们坐下来听他说他到底想要什么?你们总是第一时间先否定他,无论是他选择的路,还是他选择的人。” 郁宛清在长久的沉默后,仍试图说服岑晚霁:“你和你哥不一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我和你爸对他的期许也就更高。我们对你是不一样的要求,自然以你的开心为第一。” “但哥哥做到了啊,他不需要任何助力,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还要他怎么优秀?”岑晚霁又问:“枳白姐在我这个年纪,不靠家里就能把民宿做得风生水起。她有目标,有想法,也有能力,难道还不优秀吗?” 见郁宛清有所松动,岑晚霁再接再厉:“抛开她和我哥的事不谈,光她的谈吐和情商,一点也不比青梧姐姐差吧?就说湖心岛这个项目,她的策划案爸爸也看过了,内部评估会里爸爸可是把票盲投给枳白姐的。一个人能在一个领域里做到极致那就足够优秀了,最主要的是,哥哥喜欢她。” 岑晚霁赖进郁宛清的怀里,撒娇道:“有什么比哥哥喜欢还重要呢?” 是啊,有什么比岑应时自己喜欢还重要呢? “枳白。”郁宛清拿出一个匣子,对她说:“这是我的歉意。” “虽然这个道歉是我答应应时的,但也是我真心愿意做的。”她的目光在岑应时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的这句话既是对季枳白也是对岑应时说的:“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季枳白的芥蒂被一点点消融,她转头和岑应时对视了一眼。 四目相对之际,他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鼓励她随心就好。 原谅也可以,不原谅也可以,都是她的权利,她不需要有半点勉强。 短暂的思考与沉淀后,季枳白站起身,亲自走到了老太太身边,弯腰抱了抱她:“谢谢您,一直都这么维护我。” 老太太诧异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谢谢我?我可一次都没站你这边。” 季枳白半蹲下身体,仰头看着老太太:“你站了。” 老太太为了追求真爱,义无反顾嫁入岑家。可即便是她这样门当户对的家世,也吃了不少苦头。她当年点破了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不可能,何尝不是另一种保护呢? 人有远近亲疏,能得老太太一丝关怀,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欣慰之余感慨道:“苦尽甘来。” 话落,她松开手,示意郁宛清还在等着她。 季枳白抬头看向郁宛清,后者正微笑着,期待着季枳白的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了郁宛清的面前,不负所望地接过了那个匣子,也接受了她的歉意。 让她释然的不是郁宛清的道歉,而是岑应时为她所做的一切。 这么多年,无论是外界的伤害也好,还是因为这段感情所产生的自我怀疑也好,她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无力反抗的自己以及“置身之外”的岑应时。 第105章 第二件事了, 老太太让金姨代她念了遗嘱。 任谁安慰她只要配合治疗就能长命百岁,她都是不信的。因为她并不惧怕死亡,身体的感受她最清晰, 她能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走向生命尽头。 遗嘱中, 老太太的财产按百分之二十分别给了家中的四个小辈,岑应时和岑晚霁有份自不用说,许柟是老太太本家的后代,也说得过去。 但季枳白只是沾亲带故最旁系的末枝, 她可不好意思收这百分之二十。 老太太无视季枳白和许郁枝的意见,让金姨先把遗嘱全部念完。 以防家中子辈觉得她偏心季枳白,另外的财产她各分了百分之十给岑晚霁和许柟添做嫁妆。 “阿柟已经订了婚,我如今还在,这嫁妆是我亲自置办的, 全是黄金头面,只等你出嫁了给你添些彩头。”说完, 老太太看向岑晚霁:“晚霁年纪最小, 但祖母也会替你备好。日后你如果找到如意郎君, 那它就是嫁妆。不想找,那你就自行处置,反正都是祖母给你备的底气。” 岑老先生离世前, 就分过一次家。他担心他走后, 老太太没了依靠会受委屈,在家产上为她思虑颇多,留足了底气。 岑家的股份是一部分, 其他资产陆陆续续加起来并不比给岑雍的少。郁宛清因此还对岑老先生颇有怨言,今日遗产一分,她那脸色又开始有些不好看了。 但老太太才不管她, 她制止了许郁枝的推脱,先给小辈发了压岁红包。 三个女孩除了压岁钱还各有一个黄金手镯。 “按理说,应时你这个年纪也不该拿压岁钱了。”老太太拿出了最大的一个红包递给了他,笑眯眯道:“但你马上要成家了,祖母还是得给你备着些媳妇本。拿去。” 岑应时接过来道了谢,下意识看了眼和岑晚霁凑在一起欣赏镯子的季枳白。 小财迷连装都不装,一个镯子就眉开眼笑,什么都不计较了。 外头已经接二连三放起了烟花,岑晚霁好热闹,一得了准许就立刻回去搬烟花,打算摆在院子里放。 岑雍接了几个拜年电话,率先离席去书房处理。 长辈们都开始帮着收拾善后,老太太也想去院子里看烟花,就让季枳白陪她回屋加件衣裳。 等季枳白搀着老太太回了房,金姨去衣帽间里拿厚实些的外套,老太太边坐下边感慨道:“真是一眨眼,你们都长大了。我还记得你高三那年因为要补课留在鹿州没回去,第一次在岑家过年,还说时间过得好慢。” 那个年她过得印象深刻,老太太一说,季枳白就想了起来:“我也记得呢,您还说等我变成大人了,一年一年过得就快了。还真的是,一年下来好像还没做什么又在准备明年了。” 老太太从柜子里捧出个匣子,匣子里装了一把钥匙,她取了出来递给季枳白,让她把书柜最下层的柜门拉开,里头有个妆匣:“去帮我打开。” 季枳白依言打开了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个落地的妆匣,她开了锁,扶着老太太走到妆匣前。 老太太跟献宝似的,指着最上层的金簪和金项圈给季枳白介绍:“这是给阿柟备的一部分嫁妆。” 她拉开妆匣的第二层:“这些是你的,是阿婆给你备的嫁妆。遗嘱里没说是怕她们几个吃醋,但我给你也准备着。” 她拿起其中一个用绒布包着的翡翠镯子递给她:“这是要送给应时媳妇的,你帮我看看她会不会喜欢?” “老太太。”季枳白哪敢接,她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这些你都不该给我的,留给晚霁或者阿柟都好。我和我妈受您恩惠,您还教养过我,应该是我们来孝敬您。” 老太太也不勉强,她收回了镯子,把妆匣重新上锁:“我没有后代,身边也就你们这几个孩子。晚霁有她妈在呢,哪用得着我操心。我也不是完全给你的,是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给她不如直接给你,反正都一样。” 她只是特意告诉季枳白一声,晚霁和许柟有的,她也有。 金姨拿了毛绒披肩出来,顺口接话道:“老太太哪个都疼,她是把你也当亲孙女看了,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况且啊,老太太富着呢,你安心收着,替她心疼什么。” 老太太被她逗笑,任由金姨将披肩披到她肩上,又扣好了压襟。 “我年轻的时候,为了我那先生义无反顾地就嫁了过来。他对我确实也好,可再好也是会受委屈的。”老太太捏好袖口,等着金姨去取围巾。她看着季枳白,淡声道:“人只要有将就、有妥协、有屈服就会有委屈,这委屈不一定是应时给的,但多少会和他有关。也许是你岑姨,也许是你的小姑子,只要是过日子牙齿和嘴唇总有打架的时候。” “我当年劝你是为了你好,但应时坚持,这是他强行求来的,想必他是舍不得你受委屈的。我现在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枳白你要记住,想要日子长久,想要爱不褪色,你得先是你,不要听那些什么女孩就要相夫教子之类的鬼话。我那便宜儿子就是个老派人,你千万别听他的,阿婆给你攒着嫁妆也是想你永远都有一条退路,这也算是我能护你的最后一程。” 老太太的话道理虽浅显但振聋发聩,季枳白看着她格外严肃的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进去了,您放心。” 院子里,已经等不及人齐的岑晚霁已经央着岑应时点了一连排的飞天水母。 烟火燃起的爆鸣声里,精巧的烟花如同一只只深海里上浮的水母,陆续涌上海面。它们托着一条绚烂的尾巴,在夜空中亮如星辰。 那光芒照亮了季枳白的眼眸,让她也看见了明亮烟火下,手持一根线香从黑暗和璀璨的交接地带不疾不徐走出来的岑应时。 火花燃后升起的灰烟如白雾般在他身后窈窈扩散,他逆着光,唇角噙着笑,是难得的放松和惬意。 漫天的水母隆重盛放,他却在此时回过头来,精准地找到了站在窗边正看向他的季枳白。他向她招了招手,发出邀请:“快过来。” 季枳白的视线却短暂的从岑应时身上落到了他的身后。 烟花燃尽后,拖尾的水母一个个从半空坠落。它们数量庞大,像一颗颗从星轨上坠落的行星,留下了绚丽又夺目的拖尾,在他身后连结成了一幕耀眼的火墙。 她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模样,也倒映出这抹艳丽的风景。 他一定不知道,这一幕在她眼中到底有多恢宏美丽,值得她铭记一生。 —— 放完烟花,离零点还早。 大家分成两拨,许郁枝等人在老太太院子里陪她打麻将,小辈们在客厅打扑克。 屋内暖气充裕,她们脱了外套就坐在地板上。 岑应时发了两轮牌,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安排,他频频走神,偶尔还要避去一边接电话。 岑晚霁嫌他不专心,干脆开除了他的牌籍,赶他去厨房切些水果。 他一走,岑晚霁立刻找到了机会,她边洗牌,边拽拽地问季枳白:“我是不是可以改口了?” 明知道她在问什么的季枳白装傻道:“改什么口?” 一旁的许柟,只怕水不够浑,也掺和进来搅浑水:“岑姨的赔礼都收下了,是该改口了吧?” 季枳白是真的有点抗拒,换个称呼听上去也太显年纪了。况且,她这边还没松口答应呢,这擅自改了称呼跟拐着弯催岑应时表白一样。 但这解释起来太费劲了,她干脆提了个赌注,正好赢牌了还不知道赌什么呢。 她这手扑克可是岑应时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以他们当时玩的那个花样,她为了赢可是豁出去了学,除了算牌还是比不过岑应时,但在他之下,她难逢敌手。 可惜岑晚霁这个小菜鸟不知道,她们两边一合计,都自信满满地上了季枳白的这艘贼船。不仅输了冠名权,连压岁钱都被季枳白赢走了不少。 战况正胶着,郁宛清打了个电话过来,让岑晚霁来端一下水果。二缺一的牌局暂停,客厅里只剩下了季枳白和许柟两个人。 清场清得太恰到好处,许柟原本打定主意就此咽下的道歉,冷不丁又碰上了合适的时机。 季枳白正拍了照跟岑应时炫耀她的战绩,忽听许柟清了清嗓子,她抬眸看去,许柟正在等着和她对视。 在触及到季枳白毫无防备的视线后,许柟十分自然地就把道歉说出了口:“我今天一直没找着机会,对不起啊,沈琮那件事是我有点越界了。我这人口直心快,跟个大喇叭似的,但是我没在外头到处说,这点我还是知道轻重的。” 在此之前,季枳白还真的不知道许柟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她其实都有些忘了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既然她没放在心上,说明这件事就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只是警醒了她,在和许柟交往时要稍微保留点距离,季枳白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都忘了。”季枳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宽慰她:“你也别往心里去。” 许柟原本是有一堆解释等着说的,可今时今日,在亲眼目睹了郁宛清对她的认可后,她也不适合再提起沈琮了。 原来站错cp是这种感觉…… 季枳白手边的手机微微震了震,岑应时很捧场地回了她一个“厉害”的表情。 他似乎把她的炫耀误解成了是一种邀请,还补充了一句:“独孤求败?需要我来让你感受一下挫败的感觉吗?” 她翻了个白眼,连回都没回。 第106章 老太太熬到凌晨, 听到了新年的钟声才舍得去睡。 许柟和许妈妈等老太太睡下后,就让家中的司机来接。明天一大早就会有接二连三的客人来拜年,许家是这样, 岑家亦是。所以干脆各回各家, 两相便宜。 金姨把季枳白寄宿在老太太这时住的阁楼收拾了出来,方便许郁枝休息。 至于家中的小辈们,许柟一走,牌局自然散了。 岑晚霁烂了一天的手气过了零点反而旺了起来, 她赖着不愿意走,还死死地抱住了季枳白,以挟持“人质”的方式威胁岑应时凑下数,让她再赢几把过过瘾。 季枳白有意让着岑晚霁,偷偷放水了好几次, 可岑应时跟不解风情似的,压根没有让着点妹妹的觉悟。 于是接连几把又输了一部分压岁钱后, 岑晚霁哭着就跑了。 季枳白把桌上的纸牌收好, 瞥了他一眼, 埋怨道:“她都快输完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岑应时正喝着水,闻言, 反问道:“她又不是你, 我有什么必要让着她?”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季枳白把纸牌放回原位,伸了个懒腰。打个扑克坐了一晚上,好像比平时工作还累。 岑应时和她一并坐在地板上, 见状,十分自然地抬手在她腰窝上按了按。他的指腹很精准地就找到了她腰上最酸软的地方,微微用力时, 她刚舒展开的懒腰一下就散了架。 她缩回手,从侧腰的位置开始塌软,被他指腹掐到酸涩点时更是全身都没了力气,软绵绵地趴在了桌上,侧着脸看向他。 岑应时的侧脸线条明晰,立体的五官令他脸部轮廓无论是正脸还是侧脸都格外深邃。在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时,他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平时的作息一点也不像年轻人,除夕夜难得熬了熬,眼睛红红的,在灯光下漾着水光,看上去格外惹人怜惜。 季枳白享受着他揉捏在腰上时释放出的格外酸胀的疲惫感,边仰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窗外:“没下雪呢,岑应时。” “谁说没下?”她一趴下,岑应时没了施力点,只能腾出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窝,在四周画着圈。 光是他指腹的力量就足够有力,按着酸处时,季枳白闷哼了一声,问他:“你现在是想耍赖?” 岑应时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那你想我赢吗?” 她最近给的信号太明显,他早已用不着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几乎是在他这么问的同时,季枳白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没有谁再故意装作不懂。 季枳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微微俯身,盯住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或者可以让我赢吗?” 输赢早已没什么区别了。 可他这么执着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季枳白还是回答了一遍:“那也得真的看到雪啊。” 岑应时等的就是她这个回答,他起身的同时把她也从地上牵了起来。 随后,穿衣服,出门,上车,一切行动都快速果断。 车辆驶离岑家的院子时,季枳白回头看了眼被甩在车后的别墅,心底沉寂已久的疯狂重新被他用一把火点燃,她内心雀跃着,在万籁俱静的黑暗里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探险。 季枳白眼神里透露出的兴奋也同样点燃了岑应时,他一只手越过中控,将她的手握进手心。和以往任何一次说走就走的冒险一样,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地以及去往这个目的地的地图,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途。 车驶入高速,在服务区经停。 岑应时加油做完补给后,再上路时,后面不远不近跟了一辆越野。他调整后视镜看了两眼后车,对季枳白解释道:“这是保障车。” 季枳白回头看了眼车后的猛禽。 从他们打赌到现在临时决定外出总共也没超过四个小时,他不可能提前预判,那只能是这段时间内立刻做出的调控和安排。 季枳白想到他晚上一直避开她接打电话,显然不是她以为的工作,而是在准备这件事。她哭笑不得,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就这么想赢?” 岑应时反问:“你说呢?”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虽然是周边,但肯定不会很近。整个鹿州都没有下雪,那想看雪就只能往海拔高的山上走,否则也不用再跟一辆保障车。 季枳白看着高速上一掠而过的指示牌,在他含笑不语的卖关子里,一下猜到了目的地:“是不栖湖的神女山。” 神女山山顶有一个气象站,随着不栖湖的旅游发展,山上也入驻了三两家民宿和餐厅。一条盘山路从山脚盘踞至山顶,光绕山的公路就要开上一个小时。 如果鹿州还有下雪的地方,那一定是神女山。 车驶离高速,从山脚的村落往山上进发时,已是新年的凌晨两点。 漆黑的山道上,两侧竹林密密斜轧,将那一段山路遮挡得密不透风。 岑应时放缓了车速,车辆爬坡加盘山公路本就蜿蜒的山道限制让两辆车的前进都慢了下来。 过半山腰,离山顶越来越近时,季枳白在山道上居高临下,看到了远处的城市像一个规整的棋盘镶嵌在大地之上,零星的还有几处地方在放烟花。 站在高处俯瞰低处时,烟花像一朵小小的盛开的绒花,短暂的盛开,又在最璀璨时熄灭坠落,杳无踪影。 她就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看完了一场烟花的盛放,还在期待下一朵是什么颜色时,车辆从山道上绕山而上,换了个方向,就只剩下了漆黑的山体。以及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的趋近山顶时才有的迫人寒意。 季枳白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车窗,她指腹点过的地方,立刻留下了氤氲的一团痕迹。 她还在写写画画地玩着,岑应时忽然叫了她一声:“季枳白。” 她回头。 挡风玻璃上,是漫天的正朝她飘来的雪花。 一朵、两朵、三朵…… 它们纷纷扬扬,像一个巨大漩涡,被山风裹挟着一朵朵印在车窗上,又被车内充盈的暖气瞬间融化成一点水印,沿着车窗的坡度倏然滑下。 “下雪了。”季枳白转头看向岑应时,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可追逐一场雪的浪漫程度还是比她想象的要深刻许多。她惊喜地看着窗外,在她跃跃欲试之际,岑应时降下了她那侧的车窗,让雪花飘进敞开的车内。 瞬间涌入的风吹扬起她的长发,她伸手去接那些根本飘不到她手心里的雪花,在指尖冻麻之前,他重新升回车窗,把她的手放进了他的毛衣内。 哪怕还隔着一层里衣,他仍是被她手指的温度冷到轻嘶了一声,打了个冷颤。 岑应时忍不住吐槽道:“你是冰做的吗?” 正恶作剧把冰凉的手背也翻过去贴贴的季枳白在他蹙眉忍冻的憋屈表情里放声大笑:“我不是啊,我已经化了。” 再往上,路面开始结冰打滑。 岑应时中途停了一次车,给轮胎上了防滑链。 保障车不再坠在他们车尾,而是打头上山探路。 除夕夜,实在没有车辆会冒着风雪来这。 公路被积雪堆埋,只剩下前车探路时碾压出的痕迹。这抹车辙印像是忽然触发了什么知识点,岑应时顺口教她:“雪道上,新鲜的车辙印可以沿着开,但隔了一会的不行。积雪被碾化容易结冰,车轮压上去就会打滑失控。” 这一幕,和很多很多年前他们翻越西北众山时的画面重合。 只不过那时,开车的人是季枳白。 在铺满寒冰与积雪的盘山公路上,他百分百信任着她,把方向盘交到她手中。他在高反的剧烈头疼和缺氧下,做她的引航员,教她如何应付这样的路况。 她嘟囔了一句:“你就没考虑过,我会记不住也学不会吗?” “无所谓。”岑应时回答:“记不住我就再说一遍。况且,你有多好学,我又不是不清楚。” 季枳白骨子里就是个好胜的人,他刚开始也不过是随口一提,比如山路切弯道能减缓乘客的眩晕感,车走直线肯定比弯来绕去平稳多了。 他喜欢开车,既追求速度也寻求刺激。这些理论都是他自己实践后总结出来的,顺口教她时他偶尔也会示范一遍。有时候可能都没教,她自己观察着就学会了。 这种成就感和惊喜感只有她能带给他,所以岑应时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是附属品,而是足以和他比肩的队友。 他明明说的是正经事,可季枳白莫名就想歪了。 她能记住的几次岑应时夸她聪明的场景,不是他教她接吻,就是教她怎么去享受和他连接时最愉快的方式,还有各种……她光是想想就要面红耳赤的画面。 她默默剜了他一眼:“不会聊天就不要硬聊。” 岑应时:“……”他说什么了? 车内安静下来,季枳白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夜不归宿的后果:“我们明早下山吗?” “也可以不下。”他转头看了眼她不知想到什么而逐渐眉头深锁的表情,又故意地补充了一句:“雪下这么大,没准下不去。” “那我俩大晚上偷跑出去的事不又得全部知道了?”季枳白光是想到明天一早,许郁枝她们找不着他俩人的表情就有点想找个缝钻进去。 岑应时抿了抿唇拉平笑意,一本正经道:“那我现在挨个给她们打个电话通知一下?” 季枳白不语,只是一味地瞪他。 —— 到山顶时,时针刚迈过三点,正滴滴答答地继续往下走。 山顶上有一大片空地供游客停车或扎营,这里面朝山谷,能一眼看到日出和云海。白天时,往外眺望能看见群山层叠的水墨写意,也能看到深谷之中被植被覆盖的森林与碧蓝湖泊。 另一侧则是一个气象观测台,往下能看见大半个不栖湖。日光最好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像银沙织出的锦缎。日落时分,两峡夹着湖面,漾动的湖水载动着渔船,余晖将湖面染成流动的赤金,风翻涌波浪,将不栖湖彻底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金沙。 季枳白见过神女山千万种样子,唯独没有在下雪天披着风雪而来。 此刻的山顶,黑黢黢的。只有车灯下飘旋的雪花,连绵不绝,不知疲倦。 山顶很冷,岑应时让季枳白待在车里等着。 他下车四下看了看。 刚才一路上山的猛禽和他们保持了相对远的距离,停在了气象站旁。 岑应时一下车,保障车上也下来了人,两边对了对信息,又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些许。四处都探过了路,岑应时这才原路返回。 山顶的风雪很大,伞根本带不住。他穿着冲锋衣,戴了两层帽子,回来时睫毛还是沾了雪霜。 他在车外抖落了雪,这才快速开了车门上车。 “山顶的民宿还开着,房间也有,如果想待得舒服点,我就去开房。”这家民宿算得上是十年老店了,山上物资匮乏,这里倒手过两次,住宿环境算不上好,顶多就是有屋檐栖身,有空调可以取暖。 “我想在车上等天亮。”她倒不是怕开房会发生些什么,只是进了温暖的地方,她一定会心生懒意。 这个新年对她的意义不同,她想守到天亮,看到新年的第一缕曙光。 不 过雪下这么大,也可能看不到阳光,只能看见银白的冰雪世界覆盖整片山顶。 岑应时也正有此意,他们经常走到一个地方,流连着美景就暂时栖于车内。 这样的“露营”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 怠速热着车,他开了一丝天窗,以防气体中毒。 季枳白熟练地放低座椅,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下来休息。 有灵巧的雪花顺着天窗的缝隙钻进来,还没等飘落,就在半空中消失无踪。 她睁大眼,努力去看,但无论多少次都只是徒劳。 岑应时问她:“困不困?” “有点。”但可能是喝了奶茶的原因,她的困似乎只是眼睛上的疲惫,大脑却十分清醒。 “睡一觉还是喝点提神的?” 季枳白闻言,半坐起来看向他:“有什么喝的?” 岑应时倾身从后座的地毯上拎过一个购物袋,里头装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零食和饮料。有功能性的提神饮料,也有罐装的咖啡和可乐,就连冲泡的奶茶都备了两种口味。至于零食的选择,就更多了。 季枳白翻翻找找,挑出两罐可乐,打开车门把可乐放到了车外。关上车门时,还不忘叮嘱:“半小时后记得提醒我。” 岑应时无奈:“那你应该把它们放到挡风玻璃的引水槽上,抬眼就能看见。” 季枳白不理他,这么冷的室外,她光是开个车门都用尽了勇气。再远,绝不可能。 车内再次恢复安静,季枳白看着黑漆漆的群山良久,把昨晚想说但没亲口说给他听的话再重复了一遍:“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 “严格来说,它算不上礼物。”岑应时偏头看她:“它顶多是迟来的歉意和公平。” 这多少有些为难岑姨了,想办到,肯定很不容易。 季枳白想起他在他家楼下停车场问她“他就是你选择的不一样的人生吗”,想起他听到肯定的回答而顷刻间躲避的破碎眼神,莫名地开始有些难过。 她转头去牵他的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就被岑应时反手握在了手心。 他没回头,只是用力地收紧了掌心,像在安抚她一般。 被他用力牵着,季枳白的心重新踏实回来,她看着灯光下细碎轻柔的雪花,问岑应时:“你不担心我先一步答应了沈琮,就没机会知道你一直做了这么多吗?” 当然担心过。 他闭上眼,低声道:“我不担心你会和沈琮在一起,只担心你是真的对我对这段感情失望,不愿意再回头了。” 岑应时纠缠住她的手指,牵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叹声道:“我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多一分怕唐突,少一分又怕以后彻底没了机会。像行走在没什么支撑点的独木桥上,一切办法都是手段用尽后,死马当活马医的决绝和孤勇。 但季枳白的重点却是:“你不担心我会和沈琮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担心?” 那好几次的争风吃醋是怎么个意思?逗她玩吗? “你不喜欢他,我为什么要担心?”岑应时睁眼看向她:“有一晚在便利店门口,你在货架旁挑挑选选,买了你进去之前就想好要买的牛奶和三明治。付款时,你被烤箱里的烤肠吸引,在那里犹豫了好久。” 他回想起她当时那个亮晶晶又格外挣扎的眼神就忍不住勾起唇角:“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选它。即便一时被吸引,但它并不是你想要的,你终究会选择放弃。” 也是那晚,他们遇见了小白。 那只蹲在便利店门口可怜兮兮满眼渴望的小猫。 所以有时候,命运暗中安排的一切似乎都是有迹可循的。她一时的心软,他难得的停驻,竟意外的化成了一丝转机。 深感自己被拿捏的季枳白,一怒之下,试图抽出手来。 牵什么牵?不牵了! 她刚用力,就被一直有所防备的岑应时将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放到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声笑起来,因为她的幼稚,也因为这份筹谋已久的失而复得。 “别再松开我了。”他忽然低声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季枳白。” “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无视代价也不论成本。但你不能再试图离开我,再来一次,我真的承受不了。” 他从漆黑的夜色中收回目光,看向季枳白。 他把她的手握得那样紧,像是靠这种方式在确认她的存在,汲取她的温暖。 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唯独除了季枳白。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爱得这么深,可她就像是他缺失的另一半灵魂,只有她在身边时,他才是完整的,独一无二的。 他欣赏她,尊重她,深爱她。 无论过去多久,他永远都会因为季枳白这个名字疯狂心动。 “不离开。”她半蜷在座椅上,回视着他的目光,郑重且认真地允诺:“再也不离开。” 她的安全感在他们上半段旅程中因不能见光的身份和不稳定的未来而在猜忌和自我怀疑中消磨殆尽。她选择了自保,选择了离开他。 可爱意无法转移无法忽视,无论过去多久,她还是会为了他的靠近而心动不已。 季枳白无法预知以后的日子里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在每一场暴风雪里,岑应时都会是那个坚定地为她撑伞的恋人。 他们彼此都比自己以为的更需要对方,也低估了他们对彼此的重要程度。 既然无法分开,那就再也不分开了。 下了整夜的雪,终于在天色透亮之际停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季枳白被车外压低的说话声吵醒,她睁眼看去,岑应时正站在车外和刚上山的游客在说话。 察觉到她醒了,他折返回车旁,拉开了车门。 岑应时把带出去拍照的相机随手放在了仪表台上,他拉起季枳白,给她穿好外套。 寒凉的空气涌入车内,季枳白冷得一哆嗦,睡眼惺忪地看向车外这个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冰雪世界。 群山银装素裹,纯净得像是西北一眼望不尽的冰川。但比起北方大开大合的磅礴壮丽,神女山的山峰被雾凇和积雪妆点着,看上去要秀丽精巧不少。 “那边的小木屋有热水可以洗漱。”他蹲下身,替她穿上鞋:“早餐有烤红薯,也有关东煮,想吃哪一种?” “关东煮吧,带汤的。”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缩回脚:“我自己来。” 等季枳白洗漱后,回到车旁吃着刚煮好的关东煮,她那因缺觉而短路的脑子终于恢复了运行。 山下,一辆又一辆的私家车驶上山顶。全是趁假期,一大早就来山上看雾凇的游客。 季枳白眯着眼,看隐隐透出云层的阳光。 雪停得太早,她有些不够尽兴,嚼着丸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北方吧?” 岑应时看了眼时间:“着急的话,下山就可以出发。” 季枳白说着玩的,压根没当真。转头见他正在看相机,也凑了过去:“拍什么了?” 山上没有能坐的地方,岑应时坐在自己车的后座上,车门敞开着,一条腿搭着地,另一只则踩着车辆踏板。 见她好奇,他招了招手,在季枳白靠过来时,揽着她的腰把她直接圈在了怀里一起看照片。 光线有些强,季枳白要眯了眼才能看清屏幕反光下的照片。 一张她嚼着丸子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照片瞬间印入眼帘,季枳白立刻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对你的技术抱有期望。” 话落,她忽然想到在不栖湖序白时收到的快递。 那是岑应时去陇州出差时寄回来的,那两张照片就是季枳白不曾见过的。 她一问起照片,岑应时把她左右乱转的脑袋掰回原位,让她继续看相片。 “你现在才问。”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往回拨动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照片像是倒流的时光,把她一下拉回了记忆的长河里。 陇州的、芬兰的、冰岛的、南辰的……无数个他们曾踏足过的地标都留存着和她有关的照片。 季枳白目瞪口呆:“这些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总没耐心。”岑应时刮了下她的耳朵:“每次看到几张不好看的照片就不愿意继续往下看了。” 她对着镜头就会不自觉僵硬,明明长得很好看,却永远学不会该怎么利用自己的美貌。他就一张张抓拍,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最放松的她保存下来。 照片里她明媚的笑容像能将黑白的世界渲染成彩色,即便他旁观着照片一幕幕从眼前掠过,也能情不自禁看着她弯起唇角。 “后来我就想,也行,求婚的时候当作一个惊喜送给你。” 每一张被打印出来的照片背面都有他的只言片语和时间,寄到不栖湖的那两张就是从这些相册里抽出来的。 “之前怕以后没机会再给你了,就在快递里夹了两张。”他用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发顶:“结果你一句也不问。” 他自然也就没机会说了。 “谁让你自己不长嘴。”她埋怨了一句,眼眶却渐渐发热。 他总是这样,说得永远比做的少,好像说出口是一件极难为情的事。 她带了淡淡哭腔的语气落入岑应时耳朵里,他唇边的笑意微敛,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他则低了头去看。 季枳白眼尾红红的,她没想哭,可一想到他被自己误解这么久,委屈了这么久,而她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他时,就心疼得想要落泪。 可她从来都是不爱哭的,被他这样看着也觉得不好意思。只能极力掩饰着,固执地不去回视他的视线,还哑着声问他:“这不是你的头像吗?冰岛的黑石沙滩。” 她眼底的水光晶莹剔透,欲坠不坠的,越发显得可怜。 岑应时哑然失笑,圈着她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不生气,以后一定长嘴。” 他一安慰,又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本来能忍住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咬着唇,无声地哭。 于是,岑应时越发手忙脚乱,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他像安抚一只小猫,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又毫无章法地亲着她的脸颊。见始终哄不好,他把季枳白从怀里拉出来,捏着她的下巴,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眼睛。 “都怪我。”他低声道完歉,用指腹碰了碰被她自己咬出深深一道齿痕的下唇,怜惜地低头亲了亲她:“都怪我……” 季枳白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岑应时彻底没辙,他抬眼往外看去,确认没有人能看到这里,他低头深深地吻住她。 “是我的错,是我想方设法把你留在身边的。” “也是我,强留住你,让你只能陪着我。” “我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他喃喃低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季枳白的眼泪终于被止住,可她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死死抱住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岑应时也从善如流,圈着她,将她深深地嵌入自己怀里。 平息了片刻后,季枳白微微松开了他一些:“一直想问你,头像为什么是冰岛,我还以为那张照片里有我,你把我放在了小小的角落里。” 结果显然没有,她还小小的失落过。 “你为什么会在小小的角落里?”岑应时反而比她更困惑。 她曾蹲在冰岛的黑石沙滩上,认真地问他:“地上亮晶晶的石头会是钻石吗?” 可不等他回答,她走到了最靠近海浪的海岸边,对他说:“我们去过这么多地方,可只有在这里,我才有种我们一起走到了世界尽头,走到了末日,走到了最后的感觉。” 岑应时一直以为,她知道他头像的隐喻。 而他从未再更换过这张头像,就像他从来没有放弃想跟她走到最后的决心。 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这句话的季枳白:“……” 她那会多半是文艺瘾犯了。 她心虚到不说话,岑应时立刻明白了她的沉默代表了什么。 无奈至极,他也只敢咬她耳朵一口泄泄愤:“明明一直都在告诉你,我要和你走到最后。” “我听见了。”她低声回答了他:“我会和你走到最后,走到生命尽头,走到……我们的故事落幕的这一天。” 山顶的风忽然刮悬而起,卷起树桠上的积雪,漩涡一般从半空洒下。 永不停息的风,纷纷扬扬的雪花。 远处热闹的人声,和近在咫尺的心跳一起揉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她像是回到了那一天的冰岛。 海岸上刮着的也是这样的大风。 她被大风刮得左右摇摆,难以寸进。他从身后揽上来,稳稳地支撑住了她。 她有无数个瞬间,都在反复地爱上他。 每一次都无比强烈。 纷扬而起的积雪飘落在他们的发顶,肩膀和脚边,就仿佛这个世界也在无声地祝福着他们。 “岑应时。”季枳白叫他。 他轻扬了扬尾音:“嗯?” 季枳白又叫了一遍:“岑应时。” “嗯。” 他这回懂了,含笑着低头,亲吻她。 -----------------------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完结啦,但是故事还没有讲完~ 明天老时间,继续更新番外~ 番外就都是甜甜的剧情啦,我会写到我觉得故事正好可以落幕的时候再彻底结束。所以,意犹未尽的朋友也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