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6大清掘墓人》 第1章 皇亲国戚 康熙二十五年,春。 京城正阳门外,柳泉居酒庄二楼雅间,炭火温著黄酒,窗纸外飘著细雪,正是八旗勛旧子弟最爱的消寒时节。 围坐桌边的几人皆是正白旗、镶黄旗等八旗贵胄子弟,说话没什么顾忌,扯著前明、前闯、本朝的旧话下酒。 “四十二年前,咱世祖皇帝入关进京,是为朱明报那闯贼窃国之仇。要说天命流转阿,最是公道,朱家的江山被李自成夺了,咱大清替天行道,把这江山从流寇手里夺回来,归了爱新觉罗....” 说话的是镶黄旗佟佳氏的子弟,拍著桌子大笑,满座皆是哄然。 市井生活枯燥,最爱听这种讖纬混扯解闷。而当世士人却多高谈阔论高屋建瓴,动輒以得国正否立命立论 大清既已入主中原,自有钱谦益、陈之遴这般江浙大儒,引经据典,以弔民伐罪为名替新朝辩经释义。 唯恐得国名不言顺,自然是要將这大儒的文章道理灌进大清万万生民耳中的。 好教天下人都知。 我大清,乃是奉天討逆、承继大统的正统。 而这些话,听在刚重生过来的郎廷耳中,顿觉汗毛竖立。 四十二年前 世祖皇帝入关进京.....? 今夕竟是....康熙二十五年? 当今大清距甲申之变已逾四十年,此时应当是三藩荡平,四海初定。然西北边患愈演愈烈,罗剎东侵,与噶尔丹暗通款曲,覬覦喀尔喀漠北蒙古,这大清国周边却似是不像京中內那般歌舞昇平的模样。 “朗兄,今日怎地是兴致不高?” 旁侧,有人推了他一把,语气间儘是艷羡:“明日你便要隨朗大人离京,北上黑龙江,若是相仿先前初次亚克萨之战取得大捷,定能晋衔御前侍卫,届时,又有何人敢说朗兄是仰仗父辈余荫?” 朗廷鈺猛地回神,看著眼前一身旗装,腰束软带,垂著荷包刀鞘的伙伴,再望向自己腰间汗巾佩囊,恍惚一瞬散尽。 自家祖上是吴拜,满洲正白旗瓜尔佳氏,是从龙入关的开国勛臣。 顺治初年,残明盘踞南疆,余势未消。吴拜以议政大臣之职隨大军南下,剿灭南明永历政权与夔东十三家。 茅麓山一役中,吴拜率军同李来亨部死战数月,最终攻破山寨,为大清荡平了最后一股大规模抗清势力。 待到康熙初年,三藩作乱,西南糜烂,其子朗谈年方弱冠便以轻骑校尉之职,隨安亲王南下平叛。 夏国相所部连陷湖南诸府,兵锋直指江南,此诚危急存亡之际,郎谈率一万大军大破夏国相,阵斩敌军驍將李良栋。 又在瀏阳河渡口设伏一举截杀吴军粮队,致使吴军东进江西、窥伺江南的图谋彻底破產,一战成名。 诸多战功,使得朗廷的父亲成为了当今圣上康熙爷驾前得力干將。 於是在父荫之下,郎廷出身不低,正儿八经的大清国的上三旗勛贵子弟,可谓是根正苗白。 “没什么。”朗廷压下心头惊涛,举起酒盅,一言一语间似与寻常八旗勛贵无甚二样 “不过是回想去年那些罗剎人在黑龙江畔修筑的堡垒” 眾人又是一阵笑 “管他作甚,都统大人当年早已探清虚实,不过些许土堑木寨,此番再去,定是一鼓而下。” “就是,有圣上亲授方略,加之我大清水师控江断援,破城也不过旦夕之间。” 正喧闹间,陪酒的清倌轻轻拢了拢衣袖,抬眸浅笑 “开口便是打杀戮贼,也不怕嚇著奴家,都不许再说了,今日只行雅令清謳,不谈兵戈。” 旁侧的八旗子弟笑容轻佻,屈指一伸,將她那洁白的下頜微微挑起:“怎可不谈?若不是当年从龙入关,我等祖辈恐怕还在白山黑水间挖著土参,否则此刻又怎能安坐京城,与你这等美人寻欢作乐?” 倌人並不躲闪,只將一双白皙的小手轻轻按在那人胸口,指尖缓缓向上游走,滑过衣襟,停在颈侧。 罗袖轻扬,縴手微拂之间,便移去那八旗子弟的手,姿態柔媚,却又带著几分若即若离的娇俏。 “公子真是油嘴滑舌,专会哄人” 媚眸流转,风姿万千,那语气间的娇媚,如同脖颈间的髮丝,直教列座男子心里刺痒。 那清倌说罢,宛若羊脂般的小手托著翠玉酒盅,盛上佳酿,款款起身。 朱唇轻启,秋波微漾,纤腰未转,何须觅句,素喉婉转间便吟了一段。 “素骨凝清露,柔肠贮暖春。一朝承玉液,辗转伴良人” 一声轻囀,余韵撩人,四座无不倾耳动容,自发叫好 那美艷倌人听得讚美,掩面轻笑,行至眾人身后,莲步轻移,自席间缓缓走过。 香风縈绕,红纱轻拂,一双芊芊玉手似触非触,从眾人面颊旁轻轻掠过,带著若有似无的撩拨。 最终,她停在郎廷鈺身后。 一股暖香忽地自耳根袭来,清倌人曼妙身姿微微俯下,软玉般贴在他的后背。 螓首轻轻靠在郎廷肩头,髮丝扫过他颈侧,酥痒难耐,手中酒盅缓缓递到他唇边,媚眼如丝,眸光含水,声音轻得像耳语 “依著酒令,公子应当自饮一盅。” “今双喜临门,正是公子的良辰吉日,不仅明日要隨朗大人建功立业,此番官学小校又得了极好的名次,往后定是平步青云,锦绣前程,不可限量呢,奴家先在这儿,恭贺公子了。” 是了 今日之所以郎廷做东,宴请诸位勛贵子弟吃酒,一是为饯行北上,二是庆贺官学佳绩。 大清定鼎天下后,虽说主张满汉不分家,实际走的是还是依靠八旗满官压制汉臣的路线。 汉臣皆以科举入仕。而八旗勛旧子弟却可走他途別径。 康熙爷平定三藩后,为教养八旗子弟,特於前明禁苑旧址设立景山官学,隶属內务府,主要教育內府三旗及八旗俊秀子弟,作为旗人勛贵子弟的重要培养与入仕途径。 景山官学教授满汉文字、骑射、经义等內容,旗人子弟可入学就读,学成后通过考核或荫敘入仕,是与科举並行的一条人才选拔路径。 此举,汉人文官虽心有不满,然清初旧事歷歷在目,谁又敢多言。 郎廷既是大清国的一等子爵的嫡长子,自是在景山官学里上学,成绩优异,颇有前途。 前几日景山官学考评,朗廷多科获评上上,按例毕业便授二等侍卫,眾人都说他前途无量,便吵吵著叫他做东请客。 事已至此,缘由、处境、身份,无一不清 他缓缓举杯,心神既是已定,便不再理周遭哄闹,逕自將酒一饮而尽。 朗廷心中想道,这般的家世与前程,自己这一世倒也能活得滋润。 第2章 误闯天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朗廷前世便不胜酒力,此刻已是有些昏沉,只是在周遭人的奉承之中,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这京中有名的酒楼,菜餚虽不及后世的宴席,却也远比寻常家庭吃的家常菜有几分滋味,朗廷明显是喝高了,此时同这帮八旗紈絝一个个吹逼吹得脸红脖子粗。 自然是人之常情,今世起点之高,已然云端之上...只要不自己作死,这一生尽可沉溺温柔乡、醉臥锦绣中。 两世对照,高下立判,郎廷只觉心头畅快,醺然欲醉,纵情於酒色之中,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初来只当是误闯天家,而今方知,我本就是这天家之人啊... “朗兄日后前程锦绣,莫要忘了尹某啊” “来来来,朗兄再满饮此杯,全当兄弟情义” “朗公子他日若是飞黄腾达,可记著要替奴家赎身呢……” 古有明训,甘言如鴆,誉深迷心,不可溺於虚誉、失其本心.... 而郎廷此刻....早已在一声声“朗兄”的恭维之中迷失了自我.... 字面上的迷失自我 噗通一声,朗廷醉倒在酒桌之上。 “奇怪....朗兄向来是千杯不醉,今日怎地才饮几杯便醉成这般模样。” 这便是朗廷昏厥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 视线昏沉,身形顛簸。 忽地酒意翻涌,朗廷腹中一阵痉挛,再加上马背摇晃,只教他难受得不得了,张嘴便吐。 “主子,您醒醒,这是喝了多少阿,怎地还吐了” 前方,一个拴著马家僕打扮模样的小廝连忙將朗廷扶下马,寻了一处坐下。 郎坦接过那小廝怀中的皮囊,浅饮一口,腹中绞痛稍缓,目光慢慢清明。 这个小廝朗廷记得倒是清楚,不仅是自己的贴身家僕,还在自己年少时充当过自己的书童伴读,唤作德顺,是个极为可信的人。 几口水下肚,腹息稍匀,朗廷扶著一旁的树干,勉强站稳身形,望著眼前熟悉的京城街道。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映著两旁店铺檐角的灯笼,倒有几分朦朧的暖意。 “德顺”朗廷有些沙哑的说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辰了” 德顺从腰间摸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朝著表中瞅上片刻,稟道“主子,未时三刻。” 未时三刻,大约是下午两点半左右,京城內外车马喧闐,熙熙攘攘,一派繁华热闹。 卖通草花的,磨镜补瓷的,挑担卖鸭油烧饼的,编竹篮扎纸鳶的......闹嚷嚷的市井挤得水泄不通。 好在此刻已是过了京城那最为拥挤的东四牌楼,再往北行,便是大慈延福宫寺。这一带,正是正白旗驻防的內城地界,也属东城最热闹的庙会之所,香客与商贩摩肩接踵,主僕二人走的极为艰难。 过了寺口,人便渐渐稀了,再往东转,便是东直门內的胡同深处 此刻跨坐在马背上的朗廷已然隱隱看见一对汉白玉石狮立於朱漆广亮的大门之下,檐下还悬著“瓜尔佳氏內大臣府”的匾额 “到了,到了,主子我们到家了” 德顺连忙上前几步,快步凑到马侧,一手稳稳攥住韁绳,一手轻轻按住马鐙,语气恭敬 “主子慢些,脚下留神。” 待郎廷伸足踏稳鐙沿,他微微躬身沉肩,一手托住主子肘弯,一手虚扶腰侧,稳稳將人扶下马来。 脚才沾地,早有二门內的管家僕妇齐齐迎上,垂首躬身,声气整齐:“奴才们恭迎主子回府。” 朱门缓缓敞开,迎面便是一座青石影壁,壁上雕著缠枝莲与瑞兽,纹路细密,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精心养护。 转过影壁,便是前院,青砖铺地,平整如镜,些许的杂草都不曾见著。 两侧长廊朱红漆亮,廊下掛著宫灯,灯面是緙丝宫锦,风一吹,流苏轻晃,富贵气扑面而来。 再往里走,便是正院。院中两株合抱粗的海棠,修剪得齐整。 廊中站著的僕妇皆穿著清一色青布比甲,垂手侍立。 一路行来,朗廷耳中儘是僕役低声的应答,鼻中是连绵不散的香气,眼中是用不尽的锦绣、吃不完的荣华。 这便是大清一等功臣之家,钟鸣鼎食,朱门深院,一砖一瓦、一器一具,都透著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富贵。 郎廷似是还未从前世愤青般的心態中转变过来,心中一嘆,只觉刺目得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避开了前厅的喧闹,顺著长廊往后院走去。德顺紧隨其后,不敢多言,只是一昧引路。 越往后院,愈是幽静,穿过月亮门,便是他自小居住的东院。 院中正房便是他的居所。 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洁不失贵气,迎面便是一张花梨木书案,上置笔墨纸砚。一侧博古架陈列著玉佩、瓷瓶,件件不俗。 德顺轻手轻脚合上房门,低声道:“主子一路辛苦,先歇歇脚?奴才去备些热茶点心。” 郎廷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德顺退去,屋內只剩他一人。朗廷缓步走到床边,褪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德顺压低声音轻声唤道:“主子,主子醒醒……” 郎廷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何事?” “主子,老夫人过来了,已在廊下了。” 朗廷一惊,连忙起身整理衣襟。 门帘微动,一位衣著端庄、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入 那妇人便是舒婉,朗廷的生母 舒婉年近四十,却丝毫不见岁月的粗礪,眉眼精致柔和,肌肤白皙细腻,身姿挺拔温婉,望去竟只像三十出头的模样,温婉又清丽。 甫一进门,鼻尖便轻轻一蹙,隱约嗅到一丝淡淡的酒气。 她轻轻蹙眉,语气带著几分关切:“又在外头饮酒了?醉成这样,早便告诉你少吃酒了。” 郎廷行了千礼后,方才低声应道:“孩儿知道了。 舒婉却也不多责备,径直入了正题。 “你父亲晚间有空,叫你过去一趟,他有要紧事要当面交代你。” 第3章 临行 郎府正堂,是一派武將府邸肃杀的气象。 朗廷推门进入,便是一张厚重紫檀大案,案上摊著半卷边防舆图,旁置鯊鱼皮鞘腰刀,铜吞口磨得发亮。 两侧靠墙立著兵器架,弓矢、长枪、佩刀擦拭得鋥亮,壁间悬著明代仇英的《双骏图》,墨色沉雄,两马並立、势若追风。 多宝阁上並无多少珍玩,只陈著几方军功赏牌。 此刻,郎父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束武带,端坐案前 郎廷轻步入內,躬身一礼:“请阿玛安。” 礼毕,便垂手侍立於一旁,身姿端正,大气不敢乱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过朗谈,对方面庞稜角分明,眉眼间带著久经沙场的肃杀冷硬,不怒自威。 只一眼,便被那股肃杀逼得心头髮怵。 郎谈抬眼淡淡一瞥:“嗯。你来了。” 只此一言后,府中便陷入沉寂。 郎廷站在下方,心中腹誹,这朗谈往日与自家儿女说话,也是这般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么? 过了一会,朗谈缓缓起身,將案上舆图缓缓铺开,指尖重重点在雅克萨一带的標记上 “去年,此处不过些许木障壕沟,如今据北边的探子来报,那叫托阿卟津的罗剎军官一年前承诺永不重来后,竟又去而復返,带了几百人修了一座样貌古怪的堡垒,形如星芒” “上回我亲自侦察,虽摸清雅克萨城周围环境,然西侧一带却始终无法深入,罗剎人的哥萨克巡逻甚密,只能摸至外围,內里是否有暗堡、粮草囤积点,还有西侧延伸的通道,全未探测清楚。” 他指尖顺著雅克萨西侧的空白处划去:“西侧极有可能藏著他们的补给要道,或是隱秘的屯兵点。若是此次北征,我们依旧对这一带一无所知,我军围城之时,难免会受腹背受敌之忧。” “此次前往,我命你带二百哨骑,隨大军抵达亚克萨城外围后,即刻向西深入,继续探测。” “把那片未探明之地,给我全部探查明白,將罗剎人西侧的堡垒、通道、粮草、火器布置,一五一十绘製成图报回来。” 朗廷错愕片刻 形若星芒的堡垒?托阿卟津? 一座外墙多角突出,壕沟环绕、壁垒交错的堡垒轮廓缓缓浮现在朗廷脑海中 星型棱堡? 西方中世纪堡垒城墙多以砖石垒筑,不经火炮轰击,这棱堡原是义大利人在百年前为防火炮而创,后经德国、荷兰匠人改进,由夯土砌成,火炮难以轰开,棱堡外围多角如星,火銃火炮能从侧角交叉掩护,不留射击死角,极难强攻。 通常冷热兵器交替时代,围攻一座棱堡,需要多出几倍的兵力 《明熹宗实录》中亦有记载 前明天启年间,红毛夷在澎湖筑此棱堡。大明官军以万余之眾,攻其七百守卒,十五倍兵力,竟不能破。 明军火炮齐射,夯土砌成的墙壁纹丝不动,梯衝逼之,侧角火銃交叉如网,前队初登,后队已歿。 相持数月,官军阵亡数百、负伤千余,血沃壕堑,而夷人战死仅数十,终未折一堡一堞。 最后无计可施,也只得团团围困,断其水道,耗得数月光阴,才逼得夷人率残部退走,其间绝望,莫可言喻。 而在十七世纪末,以清朝这种撑死三十年战爭时期的战术储备,恐怕除了效仿明军围困上几个月等到城中粮绝也再无其他办法。 要真是拖到几个月后,等到噶尔丹打穿喀尔喀,那便只得在准噶尔东侵的压力下妥协,採取上一世的黑龙江中下游与乌苏里江以东的勘界法,距离最初的底线少了至少缩水了七十多万平方公里。 七十多万平方公里,差不多是一百一十七个通辽市,七个江苏省。 朗廷望著满面肃穆的朗谈,躬身领命。 “孩儿遵命!” 郎父的目光扫过朗廷,忽地语气一软,话语间稍稍带著种怜惜的感觉 “此行非同寻常,北疆苦寒,沙俄火器犀利,不比关內太平。你且好好休息,甲冑、兵器、马匹,有何需求便找我身旁的协领便是。” “对了,听说前几日官学小校,你评了个上上等?” 一听这不近人情的老爹竟是有要夸讚自己的意思,朗廷连忙说道 “確是如此,满语翻译、经义策论、弓马骑射,皆是上上。” “嗯,正当如此,《诗经》曰:殷鑑不远,在夏后之世。前明勛贵自土木堡之变后,一代不如一代,满门全是耽於享乐的紈絝子弟,再看那朱姓宗室,更是姓如其名,二十万头朱,二十万头猪,將前朝天下啃噬一空,才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你要记死了,我八旗勛贵的门第荣光,从来都系在这满家江山之上。” 朗廷撇撇嘴,心中甚是不以为意,以史为鑑以史为鑑,二百余年后的庚子年间,你们这八旗子弟的表现,同前明的朱姓子弟又有何异。 不过此时此刻,平定三藩,收復宝岛,连年的征战使八旗目前仍然武德充沛。 “阿玛所言极是。” 朗廷行礼,应了一声 “待官学结业,你便是二等侍卫出身。你是想先入禁廷当差几年,拱卫紫禁城,或是在御前做几年鑾仪卫,待年纪稍长,再为你谋一份京官职位,还是情愿直接隨我从军,在战场上搏取军功?” 先做禁卫,再转京官,整日在紫禁城当差,不打仗、不涉险,天天在御前晃,在康熙爷这印象分极高,升迁极顺。 可清代极重军功 景山官学出身容易被其他武官嘲讽依靠父荫,况且难居高位,真正那些大將军、钦差大臣、统兵重臣,几乎都是军队出身 眼下大清国四周极其不太平,沙俄窥伺北疆,准噶尔雄踞西域,两强环伺,兵戈隱现,不日之间必有大战,此诚正是沙场立功,博求功名之秋,说不定....能比在京城熬资歷升迁来的更快。 这於朗廷日后更快步入清廷中枢大有裨益。 《后汉书》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老於尘。 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名垂青史。 朗廷朝著父亲再行一礼,语气鏗鏘。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我八旗子弟,本就以勇武冠绝天下,正当相仿卫,霍,开疆拓土,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创下不世伟业。” “好....好!好!” 朗谈望著阶下的朗廷,目中难掩激赏,连道三声好,“你既有此等胸襟志向,倒也不枉我多年悉心栽培。你且回去安歇,明日午时,到校场集结。所需甲械、马匹、物事,儘管开列上来,军中一概为你筹措。” “谢过阿玛,孩儿告退。” 第4章 准备 夜半三更,寒风低鸣,此刻的朗廷府中却依旧灯火通明,堂內烛火跳跃,將案上舆图映得明暗交错。 案前,朗廷身著著件月白锦袍,罩著狐裘披风,眉头微蹙 雅克萨城西侧的地理方位,於此刻勘探技术尚浅的大清而言,仍是模糊难辨,可对於朗廷而言,却是烂熟於心 雅克萨城西侧,便是蜿蜒的额尔古纳河,顺著河道向西而行,便是尼布潮城,罗剎在黑龙江流域的政治中心 而雅克萨,便是其楔入大清北疆的军事重镇。 后世的尼布楚条约,便是在尼布潮城外的清军大帐中签订的。 想到此处,朗廷摸了摸頜下本就稀疏的胡茬,自言自语,若是在准格尔打穿喀尔喀前拿下了尼布潮城,本就深陷俄土战爭的沙俄政府,是否还有底气敢索要达胡尔地区。 黑龙江距离莫斯科万里之遥,路途艰险,粮草难运,况且沙俄摄政公主索菲亚奉行“先西后东”之策,能在东北亚投送的兵力十分有限,大多兵员都是哥萨克来的殖民者,主要是以修建堡垒辐射周围部落,收取牙萨克,例如貂皮、大黄之类的实物贡税为主 除却尼布楚与雅克萨这两座大型堡垒,在黑龙江以北的勒拿河畔,还有一座雅库茨克堡,是沙俄在东西伯利亚立足的根基 若想在此次战役中分到一杯羹,必先取尼布楚。 尼布楚城也是棱堡结构,原先有六百驻兵,分去一半去了雅克萨,还剩三百,待到二次雅克萨战爭爆发,恐怕还要分出去一百人。 朗廷心中计算片刻,得了个数 若是攻城得当,也至少需要五百人 不过朗谈早已给他透了底,二百哨骑兵,不多不少 若想要再多,仅仅勘探地形一项职责,朗谈能拨给他这么多人么? 朗廷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提笔蘸墨,参照后世英圭黎,法兰西那些打著探险旗號、实则武装拓殖的队伍体例,在宣纸上一一列明所需兵员与物资 雅克萨西疆勘查探防队,共计一千人 满族八旗步兵五百,配置弓箭、腰刀、鸟銃,布面甲。炮兵一百,携十门神威大將军炮,满洲八旗骑兵二百,另有工匠、輜重民夫、炊夫,及通晓当地部族语言的翻译嚮导,共计二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火药弹丸、粟米白面、御寒衣物等军需品,不计其数。 墨跡未乾,门外便传来德顺的声音 “主子,此时已是子时,还不睡吗,明日午时还要隨著大人离京呢” 朗廷將狼豪毛笔轻轻放回笔掭,抬手拿起那张宣纸 “正要歇息,你来得正好。明日晨间,將这张纸送到阿玛府上” 德顺恭敬地接过宣纸,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纸上的兵员数额,瞳孔微缩,面上露出几分震惊,低声迟疑道:“主子,您要这么多兵马与物资,老爷他....他能应允吗?” 朗廷摆了摆手,语气篤定“无妨,你只需如实传达,不必多言。” “嗻,奴才告退,主子安歇。”德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古时长夜寂寥,消遣无多,大多落日而息。 除却那些膏粱大家耽於声色荒嬉,寻常门户是断无此閒情。 即便如此,朗廷却依旧是辗转难眠。 窗外寒风呼啸,漫天风雪,而他心中皆系北疆烽火狼烟,还有日后入值中枢、整顿山河的万千念头 明日便要奔赴北疆,心中既有激盪,亦有对未来的思量。 思绪万千间,心神渐乏,终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朝阳初升,朗廷便已早早起身,在一眾丫鬟伺候下整衣束带。 大清以孝道治国,圣祖奉养孝庄,晨昏定省,朝夕不怠,早已垂为世范。生为大清生民、八旗世家,朗廷自当谨遵此礼。 晨光微熹,檐角霜色未消。 朗廷步入母亲正堂,见舒婉早已端坐其上,案上摆著两碗粳米粥、四碟清爽小菜,另有一碟新蒸的枣泥山药糕,香气清润。 “廷儿来了,快些过来坐下,先用些早点。” 舒婉眉眼温软,伸手將他拉至身侧,眸中儘是舐犊情深,絮絮叮嘱不休 “此番前往北疆,万事谨慎,切不可意气用事、逞强好胜。切记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你若有半分差池,叫为娘如何承受得住……”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舒婉又细细嘱咐了诸多事宜,从起居冷暖到军中行事,一一叮嚀。 话未说尽,却又语止,她那白皙分明的眼角骤添红意,声音凝噎,握住自己衣袖的手愈发用力,眼中似有晶莹闪烁 “廷儿,你自幼便便未曾离我左右,今日却要远赴北疆,听闻那边可比寧古塔的环境还要凶险几分,娘当真是捨不得你....”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细细簌簌的抽噎之声 朗廷望著眼前此刻梨花带雨的母亲,压下心头酸涩,言道 “若母亲无別的交代,孩儿便先行告退,准备离京事宜。” 朗廷礼毕,转身告退,刚行至廊下,身后便再传来一声轻唤 舒婉立在门边,鬢边髮丝被晨风吹得微乱。 “路上仔细些,军中不比家中,人心复杂,凡事多思少说,莫要与人爭强好胜,免得惹来祸端。”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娘不求你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只盼你平平安安,活著回来。” 朗廷望著这般模样的舒婉,前世娘亲的音容猝然涌上心头,也是这样一般,只不过再无相见的可能,喉间哽咽 “母亲放心,孩儿定会护得自身周全,早日归府。” 与母亲作別后,朗廷正欲前往府门,迎面撞见一路小跑而来地德顺 他气息微喘,上前稟道。 “主子,奴才已將那张清单送到老爷府上,老爷看后,让奴才即刻请您过去。” 朗廷眸色微动,心中已然知晓朗谈的反应,点了点头 “知道了,前面带路。”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朗谈府中。 堂內气氛沉闷,朗谈负手立於窗前,语气冰冷。 “阿玛,您找我?” 他轻轻推门而入,望向背对著自己的老爹 朗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手中攥著那张写满兵员物资的宣纸,话语间儘是不解 “朗廷,我不过是命你前往北疆,勘探地形、侦查罗剎动向,你怎敢要这么多兵马与物资?” 第5章 骄兵悍將 面对朗谈的厉声质问,朗廷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阿玛息怒。北疆西境冰天雪地,路途险恶,且罗剎哥萨克游匪四处劫掠,漠北诸部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漠北蒙古王公倾心归附,朝廷正该示以恩威,出手护持。” “西境情势晦暗不明,战机向来稍纵即逝。孩儿不过是想抓住此番机会,为朝廷廓清边患,建功立业,还望阿玛成全。” 言之凿凿,情辞恳切,先前还有些慍怒的朗谈,此刻语气稍稍缓和 “你所言倒也不差。只是一千人马终究太多,朝廷规制在此,我也不便破例。这样吧,我拨你六百兵丁,火炮十门,再多,便绝无可能了。” 朗廷心中暗喜,六百士卒,比他原先预计的还多出一百。 “谢阿玛成全!” “去吧”朗谈挥了挥手,“两个时辰后,隨我前往校场,切记莫要迟误。” 朗廷领命退出,回府后便將行囊、腰刀、文书等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又將隨行所需之物细细清点一遍,静候出发时辰。 待两个时辰一到,府外已备好鞍马。朗廷一身佐领常服甲,腰悬弯刀,无需再多叮嘱,转头对候在廊下的德顺道:“走吧。” 德顺连忙应声“嗻”,肩上挎著朗廷的文书包裹,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径直往城外旗营校场疾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旗营校场之上,四围木柵高耸,旌旗猎猎,营中號角声声远扬,甲仗鲜明。一队队八旗兵勇正按建制列队集结,步伐整齐,一派临战前的森严之感。 帐区坐落在校场西侧,一座座军帐依山而建,白色帆布帐顶在风中微微起伏 其中,中军大帐最为显眼,帐前悬掛著朗谈的將旗,帐外两侧立著数名亲兵,戒备森严,帐內隱约传来议事的低语声。 朗廷翻身下马,將马韁丟给一旁迎上来的亲兵,提步走入中军大帐。帐內烛火明亮,朗谈已然端坐帐中,身旁站著几名身著官服的將领,正低声商议著什么 见他进来,眾將的目光一同投了过来,朗谈抬眼淡淡一扫,沉声道:“来了,站在一旁听著。” 朗廷应是,立在一侧,耳中仔细听著眾人议论 “此番我率两千精兵驰抵璦琿,与黑龙江將军萨布素会合,共伐雅克萨。只是雅克萨以西地势、敌情尚未探明,为断罗剎援路,特拨出六百人马,前往西境勘察布防,顺带助漠北诸部驱逐匪寇,彰显天朝国威。此部,便由朗廷节制统领。” 帐內几名將领相视一眼,纷纷頷首。 朗谈又指向身侧武官,对朗廷道:“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海图海协领,隨我征战多年,深諳沙场实务,此番便由他辅佐於你。” 朗廷对海图微微欠身,言辞诚恳:“今后有劳大人多多指教。” 海图连忙上前將他扶起,连连称道不敢:“既是朗將军吩咐,属下自当全力辅佐。军中诸事,公子但凡有不明之处,儘管问我。” “海图,你先带朗廷去东营,將人马、军械、哨戒诸事,一一与他说清。” “属下遵命。” 海图应下,转身对朗廷做了个请的手势:“隨我来吧。” 出了中军大帐,日头已有些偏西,校场上的风卷著细沙,扑得二人脸颊生疼。营中士兵已然整队待发,步伐整齐地向著营门方向靠拢,应当是距启程不远了。 二人穿过一片拒马,眼前豁然开朗,东营驻地赫然在目。 刚推开营门,便见全体兵士列队整齐、披掛齐备。营后,民夫们正有条不紊地装载輜重,车马声响低沉有序。 不多时,輜重装载完毕,朗廷先前特意叮嘱要带的几门火炮,毡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上前,轻轻撩开毡布,目光细细扫过炮身 炮身擦拭得鋥亮,炮架、车轮皆加固完好、油润光滑,不见半点锈跡。 炮手分立火炮两侧,身旁的药包、弹丸、火绳、搠杖码放得整整齐齐,在一旁待命。 为首一名校官见海图前来,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大军已准时齐备,敢问大人,何时出京?” 海图高声应道:“即刻启程!” 言罢,他侧身指了指身旁的朗廷,面向全军交代道“今后,营中诸事,悉听瓜尔佳朗廷朗佐领的號令” 下方士兵闻言,皆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朗廷,眼神中带著几分迟疑,眼前这少年不过二十余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没有半分悍厉,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这又是哪家公子哥来军队中镀金了? 眾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依著军纪,齐齐应声:“遵令!” 可为首的那个校官却无应声,面无表情地盯著朗廷,嘴边带著若有若无的讥讽。 “瓜尔佳朗谈,瓜尔佳朗廷?哼,当真是巧合。” 此人姓乌勒锡,正白旗驍骑校,从六品,管领五十骑,参与过平定三藩,实打实靠战功爬上来的满旗老兵。 当年平定三藩,永兴盐沙岭一战,他亲兄长乌勒泰便是跟著顺承郡王勒尔锦麾下的世子勒明阿出征。 勒明阿身为宗室贵胄,从未临阵,却凭著家世硬领一队二千兵。贪功冒进,不听营中老人苦劝,轻率突进,中了吴世璠麾下大將马宝的埋伏,全队被困峡谷,几近全歼。乌勒泰为掩护勒明阿突围,力战而死,尸骨弃於乱军之中。 事后勒明阿靠著王府庇护,轻描淡写罚俸了事,依旧安享富贵,而乌勒锡赶去战场,只捡回半块兄长的腰牌,连完整尸首都没能寻回。 “好一个白面小生,不去京中青楼吟诗作赋,怎地来著军营作妖?常言一將无能,害死三军!朗谈將军莫不是太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了” “住口!” 海图厉声呵斥,“你竟敢非议主將,藐视军法!” 朗廷抬手拦下,却是语气平淡:“无妨。” 心中却暗道:果然倘若仅靠父辈余荫却无军功傍身,到哪都受人厌嫌,不过这图海当真是与父亲关係匪浅,能够这般维护自己。 可那乌勒锡话语间却是丝毫不退 “朗公子自然无妨,养尊处优,败了也有家族兜底。只可惜了我们这些丘八,拿命討生活,运气差了再隨个不懂仗、只懂镀金的官儿,白白死在边疆,连个名號都留不下!” 第6章 多事之秋 乌勒锡话语一落,营中几名老兵便暗自点头,满是附和。 此营本是康熙朝征南旧部,当年隨大军转战湖广、川滇,全程参与平定三藩之役。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卒最是惜命,乌勒锡的言语倒是正戳中他们心底最为忌讳的地方。 昔日乌勒锡兄长当年跟著顺承郡王勒尔锦麾下的世子勒明阿手下当差悲惨的结局,似血的教训般歷歷在目,印刻在诸位兵勇心头。 《孙子》曰:兵非恶寿,岂有不惜命之士 一时间,阵中的士兵纷纷暗自掂量,將身家性命託付给这样一位毫无战功的年轻上官,究竟是否稳妥。 將卒离心,实为军中大忌。 营中气氛微妙异常,原本整齐的队列隱隱有了几分异动。 眼见军心浮动、几近炸营,海图眼中狠戾骤起,当机立断便要按上腰间刀柄,將乌勒锡当场格杀 刀刚出鞘,朗廷却已自顾上前三步,目光扫过营中將士,淡淡的说道 “乌校官所言极是,一將无能,的確害死三军。” 此话一出,不仅乌勒锡似是难以理解,就连海图和全体兵士都面露诧异 没人料到,朗廷竟会当眾认同乌勒锡。 “我朗廷今日初掌此营,无半分军功傍身,全凭父辈余荫,你等不信我、质疑我自在情理之中,倘若身份转换,我站在台下阵中,想法也应当同你们一样。” 言至此处,却是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沉重几分 “只是诸位对我似有些误解,我来军营不是为了镀金,更不是为了拿诸位的鲜血,染一染我这未来的官袍。你们怕跟著不懂仗的官儿送命,我更怕辜负朗將军的託付,更怕对不起诸位弟兄的性命。” 言毕,朗廷缓步走到炮车之侧,对身旁的炮兵问道:“早闻大清炮兵攻坚克敌,平定三藩、南扫残明,屡立殊功。只是不知,可否能够应的上我的问题。” “此炮乃神威將军炮,口径三寸七分,炮重三百七十斤,最远射程三里,填药需用多少,点火需等多久,若遇风雪天如何防滑、如何校准准星?” 那炮手愣了愣,刚欲应答,却哽在喉间,如何填药,如何校准,他们也只是凭著经验装个大概,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 朗廷並未苛责,只是缓缓开口,將这几位炮兵答不上来的一一道出。 “填药一两八钱,需用麻布包裹,避免药粉受潮,点火后需等三息,待炮身稳置再鬆手,防止伤己,风雪天需在炮架下垫厚木,准星需用猪油擦拭,防止结冰模糊视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演示填药、校准,动作虽谈不上嫻熟,却也未出半分差错。 乌勒锡微微蹙眉,眼中的蔑视淡了几分。 这些细节皆是战场中的实在经验,寻常勛贵子弟莫说亲手演示,怕是都未曾听说。 朗廷演示完毕便转过身去,目光再次落在乌勒锡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乌校官,你身经百战军功赫赫,今日我不与你多辩,也不立空誓,日后战场上自能见真章” 朗廷缓缓踱步至队前,朝著阵中缓缓开口 “此番北上,无论是行军扎营、哨戒防守,还是临阵对敌,诸位若发现我有半分不懂装懂、盲目指挥,都可当场指出,甚至可按军法当场弹劾我。”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诸位弟兄,都需遵我號令,守我军纪。” 话音落下,营中寂静,兵士面面相覷。 这新来的朗大人,好似当真与那些世家紈絝不太一样。 乌勒锡沉默了片刻,心中虽未全然折服,只是朗廷已然將话说到这份地步上,倘若再同他纠缠不休,反倒显得自己恃功骄纵、不识大体。 半晌,乌勒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乌勒锡,冒犯大人,罪该万死!既然大人有此诚意,属下今后定遵大人號令,绝无二心!” 朗廷將乌勒锡扶起:“乌校官言重了。为將者,当以士卒安危为念。你既心系弟兄,又何错之有?往后营中诸事,还需你多多指点。你我戮力同心,安稳抵达璦琿,办妥差事,便能平安归家,皆大欢喜。” “属下遵命!” 眼见极为难以对付的乌校官都已然臣服,身后兵士们自是心服口服,立时站齐,高呼道 “遵朗大人號令” 朗廷侧首,朝著侍立在旁的德顺唤道:“德顺。” “在!” 德顺闻言,恭谨应承一声。 “去营外,將那两口箱子抬进来。” “嗻” 话毕,德顺转身快步出营,不多时便引著两名兵士,小心翼翼將两口木箱抬了进来。 朗廷抬手示意,两位旗兵將箱盖掀起,顿时银光耀眼,满是纹银。 “本將初来乍到,无以为礼,唯有一片心意。诸位弟兄在边关戍守,粮餉俸禄,皆是拿命换来的血汗钱。今日,本將自出银两,每人皆有份分赏,权当与诸位同袍结个同心。” 瞧见箱中之钱財,阵中人人皆是眼亮,既是惊喜又是动容,前番对朗廷的质疑此刻尽数拋之脑后。 “全营听令,即刻启程!” “遵令!” 一声令下,全军將士齐声应和,车马齐动,各部依序开拔,整支队伍井然向北。 夕阳西垂,余暉遍野。 暮色渐浓之中,一队人马迤邐行在畿辅官道上,將旗半卷,蹄声踏著落日残阳,向著北方缓缓驶去。 海图催马靠近朗廷身侧,压低声音 “朗公子当真是厉害,那乌勒锡自兄长战歿之后,便是因口无遮拦、直言犯上,被连降两级。谁能想到竟能被你三言两语压制了下去。” 朗廷闻言,勒住马韁,望著前方绵延的队伍,怔怔出神,言道 “《资治通鑑》曰,以诚感人者,人亦以诚而立,我此举不过是以心换心罢了。” 顿了顿,又似隨口打趣:“只不过,这所谓以心换心,倒不如我让德顺搬来的那二千两银子管用。” 海图哈哈一笑:“朗公子能这般慷慨,倒也真叫属下佩服。” 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各自挽著韁绳,向著远方行去。 第7章 姿態 接连几日,大军一路向北,晓行夜宿。 官道绵延千里,平畴沃野一望无垠,一路车马轔轔,尘土飞扬。 这几日,朗廷白日里与兵卒同踏尘土,入夜扎营时也只与兵丁挤在一处幕下,同臥同歇,做足了姿態。 然诸位兵卒似是不领情般,一连几日,竟是毫无半点进展 《六韜》曰:將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將;將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將必先下步,名曰力將。將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將乃就舍,炊者皆熟,將乃就食,军不举火。將亦不举,名曰止欲將。將不身服止欲,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將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眾,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 可如今真碰到个肯放下身段、与兵丁同吃同住的主將,底下士卒反倒是不自在,举止拘谨,往日营中那点鬆弛自在半点不剩。 就拿寻常消遣来说,原先扎营之后,几人凑在一起说些荤话、掷骰子赌几文钱、抽著菸袋嘮閒嗑。 可自从朗廷挤在营帐里,这些嬉闹消遣却是半点不敢再有,心里又憋又烦,又不好当面发作,暗地里没少骂娘。 这人莫不是有病,哪有当官的不爱舒服,反倒来遭这份罪的? 倒是朗廷,还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当中,几次主动凑上去同值班兵士搭话,眾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低头不语。 朗廷见与兵卒搭话不成,索性找上了海图学起军务。 “海协领,我父亲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一路多跟著你,多学学军务,您可千万別藏私。” 海图微微一笑:“公子既然有心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路上一连聊了几天,朗廷收穫颇丰 何处適宜立营,何地必须布哨,灶火又当如何安设,夜巡如何轮换,战马如何餵养,粮草如何清点入册。 海图不愧是朗谈心腹干將,军旅诸事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又是几日,海图从行营诸事说到临阵对敌。 迷途失向时,该当如何观星辨位,前路崎嶇,如何探路避险,军心浮动时如何安抚,猝遇强敌,又该如何列阵迎敌。 朗廷一路默记於心,遇有不明之处便当即开口请教。 就这般一路北行,已是第九日。 待到傍晚,暮色渐浓,空气间带著几分微凉。 大军在一处开阔平坦之地安营,炊烟四起,饭香漫营。 这几日下来,兵士们也渐渐瞧出些端倪,这位新来的朗佐领与眾人同臥同起,从未摆架子、挑毛病、苛待下人之举,反倒是像个跟屁虫似的,在军中眾人屁股后面忙前忙后的。 起初的拘谨畏惧,不知不觉淡了许多,或许只是少个由头放开罢了。 此刻朗廷蹲在兵卒堆里扒饭,依旧不依不饶,朝著周遭嘿笑讲起荤段子 “前些日子我曾在京城中见过一卷西洋残卷《海国异闻》,卷中记载西洋恰布斯博格国有位卡罗斯王,即位之后贪恋权位,唯恐江山旁落。其侄女乃是宗室嫡脉,手握亲族势力,却年仅十四,生得是容貌艷丽,肌肤胜雪,卡罗斯既贪恋美色,又覬覦其身后亲族权柄,见之竟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终究是利慾薰心、精虫上脑,直接强占亲侄女为妻。” “嘖嘖,听闻当日宫中,少女的嚶啼如银铃般彻夜不绝,事后,卡罗斯王以皇室联姻为由,將霸占之实遮掩,卷內有言,他在位期间昏聵,这王位能够稳坐四十四年全是趴在自家亲侄女那娇嫩的身段上得来的。” 听闻卡罗斯王侄女容貌艷丽,肌肤胜雪时,一眾旗兵均是浮想联翩,往后听闻卡罗斯王竟然悖逆人伦,霸占了自己亲侄女,眾人皆是目瞪口呆,惊呼扯淡。 “娘咧!红毛鬼竟荒唐至此!” “西夷寡廉鲜耻,不如我大清孔孟之道” 朗廷见状也跟著傻笑,接著又捧起陶碗接著扒饭,隨口又讲了几个前世市井乡间听来的荤俏段子。 俗而不淫,趣而不陋,全是军中糙汉最受用的那一类。 一眾久居军营、少见新鲜趣闻的八旗兵丁竟也是前仰后合。 “朗佐领,那浴间肥皂又是怎个说法,再讲一段!” “哈哈哈哈,郎公子,听闻你是官学出身,怎也懂这些市井里的低俗乐子?” “急什么,待夜里守营时再与你们慢慢道来。”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 营地偏僻一角,几名与乌勒锡相熟的老兵围坐一处,就著粗酒小菜低声议论。 “乌校官,您看那朗廷,日日与我等同吃同住,夜里还亲自巡营问寒问暖,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就是刻意在收买人心啊!” 乌勒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颇为不屑:“朗佐领这是要效仿南宋的官家赵玖啊,同诸班直同吃同住,嘘寒问暖,实则就是为了教那张三郎这等大头兵为他卖命,我才不傻哩” 另外几人借著醉酒,也是义愤填膺:“这廝专挑那赵官家的虚招学,也不见他学学吴起、曹彬几位將军,用他那金贵的口舌,给我等吸吸脓疽试试!” 几人顿时大笑,酒碗相撞。 酒至正酣,有人言语轻浮:“不过说回来.......这朗佐领,荤段子讲得倒是真有趣。什么寡妇挑水、和尚敲门、尼姑下山,一套一套的。如此看来,这名门望族教出来的公子,私底下与我等粗人也无甚二样。” 乌勒锡此刻也是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分不清条理,已然有些敌我不分 “你们前几日收了那朗佐领的二两银子,如今还跟著我一同骂他。我是心中憋著一口恶气无处放,你们同他无冤无仇,还受了恩惠,倒跟著凑什么热闹?” “不过二两银子罢了!须知他们世家子弟吃的是民脂民膏,一年进项便是几十万两,这点小恩小惠,岂能真箇收买我等!” 乌勒锡闻言,表情中却有几分怔神:“你们倒是看得通透。只不过眼下,咱们吃人嘴短,明面上还得听从朗佐领调度,莫要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事端。” 几人纷纷点头称是,又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著閒篇。 约莫到了戌时,一个个实在是撑不住再喝,这才踉踉蹌蹌起身,各自摸回营帐倒头睡去。 翌日,大军继续开拔北行。 大军行至正午,日头高悬 正值前路茫茫之际,远方忽地显出一座雄关轮廓 隨著人马舟车不断前进,那关城便如从天地间徐徐升起,越见巍峨,终是横亘天地,气势雄浑,压人心魄。 关城之上,三个大字苍劲古朴 山海关。 第8章 真诚最是必杀技 “这山海关如此雄伟,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朗廷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號称天下第一雄关,心中波涛澎湃,甚想吟诗一首,只不过....他肚中却是半点墨水全无,锦绣诗词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乾巴巴的讚美。 “是啊,四十年前咱们父辈便是从这山海关入关。若非当年吴藩王献关放行,就凭这天下第一雄关的天险,我满家儿郎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朗廷望著往来车队,转头吩咐德顺在山海关城里採买了几大箱物件。 当一箱箱物件被亲兵抬著送到队尾,乌勒锡斜靠在马背上,瞥了眼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压低声音跟身边相熟的兵丁说道。 “这位朗公子可真会享福啊....还没出关呢,先在关內囤上一堆土特產。” 身边兵丁凑过来小声问:“乌哥,您说这里头装的啥好吃的?” 乌勒锡嗤笑一声:“还能有啥?无非是些鹿脯、松仁,再装几只关外肥鸡、活野兔等等野味,就等著一会夜间扎营时,慢慢品尝这关外的稀罕滋味。” 片刻之后,队伍整顿完毕,朗廷当即下令穿过山海关。 望著雄关城楼渐渐消失在身后,他心头竟生出几分苦尽甘来的畅快,一时心情大好。 “这才第十日就已抵达山海关。如此看来,再过二十多天便能抵达璦琿。” 海图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朗公子太过乐观了,先前我们走的可都是京畿官道,平整宽坦,自然行进迅速,等过了山海关,入了关东地界,那路才叫真正难走。依我看啊,往后这路程,最少还得走上一个多月。” 朗廷一怔,似是从未曾料到关外路途如此艰辛。 “出了山海关,便是辽东地界。先是锦州、广寧一带,虽还有城郭驛道,却已不比关內平坦。再往北,过了瀋阳、铁岭,便是吉林乌拉,自此往后,多是山林沼泽、冻土荒原,车马难行,遇上雨天更是泥泞不堪,一日能走二三十里便算不错。” 听到这么说,朗廷心中那点轻鬆瞬间散去,从此刻起,这才算真正踏入了苦寒北疆。 “既如此,往后行程便多仰仗海协领你了。” “公子放大可放心,这路我二年前便走过,早已是轻车熟路” 海图第一次亚克萨之战便隨著朗谈走过此路线,说这话的同时自是信心满满。 不过海图是走过此路,可营中士兵大多是打三藩起来的,对於这关外环境还是极其的不適应。 起初一段驛路尚算平整,可越往北行,路面便越是崎嶇。 官道渐渐变窄,两侧樺林渐密,积雪没膝,远处山峦也是覆雪皑皑,连绵纵横,望不著边。偶尔遇见几处村落,也大多是无人居住的土屋茅舍,与关內的富庶繁华判若两地。 隨行的八旗兵丁起初还兴致勃勃,还討论著打些野味充当晚间下酒菜,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已然有人开始叫苦。 “娘咧,这路也太顛了!” “关內那是官道,这叫野路!再往北走,连路都未必有!” “他娘的,这路难走还是小事,我这耳朵都他娘的快僵了,谁来给老子哈两口暖暖” 就这样,队伍在一片咒骂声之中行了几个时辰。 傍晚时分,夕阳斜坠,温度骤降。 短短一个下午的光阴,队伍中已经有人脚上长上了冻疮,在旁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赶著路 海图搓著手哈气,勒住马韁,回身对朗廷道:“公子,前方向阳处有片矮林,能抵大半寒风,又靠近水源,地势偏高,不积水也不聚寒。夜间温度骤降,我等便在那处歇脚吧,明日一早再动身。” 朗廷点头:“依你所言,传令安营。” 军令一传,兵丁们立刻忙碌起来,埋锅造饭、立帐扎寨。 营盘刚扎稳,篝火便一堆堆燃起,剎时便升起一股股肉香与炊烟。 八旗兵丁卸甲歇马,三三两两围坐饮酒说乐,周身的寒气与疲惫被烈酒一衝,倒也散了不少。 正值此时,朗谈遣人带著那山海关城中买的几箱货物来了 “弟兄们,这关外的路不好走,我也知晓兄弟们的苦,今日中午在关城內买了点心意,分给诸位” 隨即朗谈掀开了箱子,箱內儘是厚实的老羊皮袄、狍皮毡帽,还有羊皮耳套、棉手闷子、厚毡靴,全是关外猎户过冬用的物件。 这些物件,若是放在前几天,诸位兵丁可能看都不会看,如今却是比看见个白净的女人还要勾人 朗廷借著篝火余光,望著营中士卒喉结滚动、眼神热切,心中已然明了 这几箱衣物,算是送对了。 几个离朗廷稍近的旗兵当即噗通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谢朗大人” “朗大人,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喊声此起彼伏,营中兵丁早已排起长队,一个个搓著手、眼巴巴等著。 领到的,当场就迫不及待褪下单薄旧衣,裹上厚实暖和的老羊皮袄,戴上狍皮毡帽耳套,脸上映出真切的欢喜不似作偽。 不过乌勒锡和几个相熟的兵丁,却立在人群外围一动未动,只望著那边领衣物的士卒。 身旁的兵丁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道:“乌哥,那皮袄毡帽都是顶好的东西,这天儿这么冷,不领白不领啊。” 乌勒锡嘴角一撇,出言不屑:“领?你们当是白给的吗,今日肯给,明日就能加倍拿回去,你们且莫要忘了,你们且莫要忘了,前朝打仗,三两银子教你先登,六两银子教你陷阵,九两银子就便教你夺旗!” 乌勒锡哼了一声,“今日送几件衣裳,明日就说不定挟恩图报叫你等去前线填线送死,老子可不吃这一套。” 几个兵丁面面相覷,虽觉得冻得难熬,却也跟著乌勒锡站在原地没敢上前。 乌勒锡望著那些对著朗廷磕头谢恩的士卒,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孤傲,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死死攥著腰间的刀柄,却硬是梗著脖子,半步不挪。 第9章 时代的曙光 有道是饥寒起贼心,饱暖思淫慾。 营中士兵换上厚实的棉褂、狍皮毡帽后,终是卸去了几分寒冷,继续围坐在篝火旁你一碗我一碗地灌著粗酒,不多时便已醉倒一大片,说著醉话。 此刻朗廷正在营中清查粮草,忽听得不远处一阵喧譁。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又是那一路与自己作对的乌勒锡。 篝火边,乌勒锡被几人围著,此刻酒后又已上头,面红耳赤,拍著大腿骂骂咧咧 “娘的!早知道出关这么苦,老子当初说啥也不跟著来!” 他身边兵丁也一道跟著嘆气:“谁说不是呢,这才刚出关,路就难走成这样,真到了璦琿,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正值他抱怨著,朗廷已然迈著四方步来到这边。 乌勒锡瞥了眼走近的朗廷,声音反倒更响了几分 “受罪便受罪,咱们当兵的命贱!可有些人,生在世家长在金窝银窝里,衣食权位全赖民膏祖荫,拍拍屁股就来边关当佐领,哪日不想干了,又拍拍屁股走了,他娘的,岂有此理,你们说说这狗老天操不操蛋。” 这话明著是发泄了,句句都在点朗廷。 周围兵丁受了朗廷不少恩惠,低下头不敢接乌勒锡的话茬。 而乌勒锡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输出著心底的不满 “他娘的,真是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咱兵爷爷们死了不过是乱葬岗一抔黄土,这廝倒好,拿著点小恩小惠教得你们这帮龟孙感激涕零,个个恨不得身先士卒,死而后已,他就坐等著拿你们的狗命去京城谋个好差事!” 朗廷闻此言当真是气极了,养条狗还知道亲顺主人呢,这乌勒锡真他娘是不识抬举。 可表面却仍充作平静,冷冷出声。 “乌勒锡。” 乌勒锡此刻已然醉得彻底,状若癲狂,梗著脖子抬头 “怎地,朗佐领你要拿我军法处置吗!你杀了我罢,让我去见下面见我的兄长罢!” 说完这话,身躯一斜,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竟倒在雪地上泪涕横流,歇斯底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康熙十八年,是我兄长一口野菜半块糠將我从鬼门关拉回去,便是那饥荒年,易子而食饿殍满地,我同兄长都挺过来了,他娘的,就连这般的贼老天都杀不死我兄长的那八尺之躯,偏偏死在了你这些勛贵子嗣手里.......我他娘恨,恨啊!”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寂静,虽说这番话他在眾人面前说了无数遍,却没有哪次能够到达这次这般震撼。 眾人皆缄默不语,同情还是占大半 毕竟,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他与营中將士皆是苦寒出生,悲伤自是相通。 朗廷望著这昔日刚强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泣不成声,心中火气也卸去大半。 若非自己此生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恐怕也要隨著乌勒锡恶狠狠地骂上几句娘。 “乌校官,我权当你是酒后胡言,莫要再说了” “老子就他娘说!老子要说到这世间再无贪墨,再无饥荒,说到这大清恶吏尽数死绝,说到这大清律中的法律能教我等刁民都能享的到!” 此刻的乌校官如同孩童般,撒泼打滚,嘴中不断念道著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朗廷敛目,这大清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借著月光,一抹莫名的光亮掠过朗廷眼中 他不知道 或许是这片时代的曙光。 曙光..... 俄语中也即是阿芙乐尔。 ...... “去把乌校官抬回帐中,他喝多了” 乌勒锡这般当眾发泄,朗廷心底反倒踏实了几分。 《吴子》曰:用兵之法,必先察其耳目,明其部曲,平其吏士,一其心志。 军中有人心有积怨,便如兵甲生隙,不若令其宣泄,方能齐一军心,不致酿成內患。 次日,天边刚刚亮起,卯时一到,营中便准时炊烟升起。 米粥的香气在营中散开,士卒们纷纷起身搓著手围向篝火边。 乌勒锡是被冻醒的。 他一睁眼,便是头痛欲裂,口乾舌燥,昨夜的片段断断续续浮现。 骂天、骂勛贵、骂朝廷......最后自己倒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傻子。 乌勒锡脸色瞬间惨白。 完球了,全他娘完了。 出言辱上,触犯军规,莫谈前程怕是连性命都悬了。 乌勒锡慌手慌脚掀开皮袄衝出帐篷,一眼便看见营中那道身影。 朗廷一身厚实棉褂,腰束革带,正低头查看粮草清点的册子,神色平淡全然看不出有半分昨夜的怒意。 士卒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仿佛昨夜那场大闹从未发生。 乌勒锡僵在原地,心底却比冻疮发作还要难受几分,朗廷此刻的冷淡教他心中只剩羞愧与惶恐。 朗廷昨日刚给军中分发御寒衣物,他却乾的什么事? “乌校官,您醒了?”一旁亲兵低声招呼。 乌勒锡喉间滚动,硬著头皮来到朗廷面前,噗通一声跪地。 “朗大人!属下昨夜醉酒失言,冒犯大人,罪该万死!任凭佐领发落,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然朗廷却是没有先理他,继续看著手中册子 候著的空隙,他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朗廷缓缓抬头,合上手中册子望了他片刻,面上全无怒色,只淡淡一句 “酒醒了?” 乌勒锡脑袋埋得更低:“醒了!醒透了!” “嗯,醒透了就好,你且去吃些粥,一会启程”朗廷頷首,转身接著便走向营侧的马厩 “朗大人!”乌勒锡朝著朗廷即將离去的背影重重叩首 朗廷轻疑“嗯?乌校官可还有其他的..” 未及朗廷话毕,乌勒锡便先前一步跪在地上,嘴中不断喃喃 “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朗廷望著地上跪著的乌勒锡,只是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既是酒后失言,那便罚你到璦琿城之前不准再吃酒了” 乌勒锡吃惊,心底早已做好被打几十军棍准备,可却未料到处罚竟仅是如此。 他眼眶微热正欲落泪,终是憋了回去:“谢大人!属下今后但凭佐领驱使,绝无二心。” “好了”朗廷將他扶起,宽慰道,“知道你先前心中有气,昨夜既是倒出来了,那便不再提,去喝些热粥罢,一会还要赶路。” “是....” 卯时三刻,朝阳升起 见著士卒们都已用罢早粥,篝火渐熄,人马俱已齐备,下令道 “全军整队,继续开拔!” 第10章 挟准自重? 眨眼便是一月过去,终於是没再出什么乱子 乌勒锡自从经了上次那番闹剧,对待朗廷竟是极端恭顺起来,判若两人。 连朗廷心中都暗嘆讶异,此人態度竟转变得如此之快。 往日里服侍他上马、整鞍、递水的杂务,本是德顺一手包揽,如今却全被乌勒锡抢了去,一口一个请罪赎罪,殷勤得过分。 倒是把德顺这个贴身亲隨的生態位挤得无处立足。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 这几个月以来,过开原、叶赫,往北去是吉林乌拉,松花江横亘在前,江面辽阔,水声浩荡 过了吉林乌拉,沼泽、冻土、荒原接连不断,冬日里白雪覆野,中途又因雪盲耽误了几日,整顿完毕后大军沿嫩江流域北上,经伯都訥、过茂兴,抵卜奎,墨尔根。 就这样在冰天雪地中跋涉月余,一行人已然无刚出京的那般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都像野人一般的模样 第六十四日 队伍费劲地转过一道冰封江岸,远方终於现出一座矗立在黑龙江畔的雄城 璦琿城,终於到了。 队伍行至城门之下,早有军吏在此等候,见了朗廷旗號立刻快步上前。 “朗佐领,你们终於到了,快进城把,萨布素將军与朗谈將军早已侯你们多时了” 隨著一行舟马缓缓入城,伍中旗兵一个个皆是鬚髮结霜尘垢满面,面孔上儘是疲敝步履沉滯,可队伍却是依旧依序而行不曾散乱。 才进城门不多时,便有几名身著鲜明號服的將军府亲將穿过人群来到朗廷马前 “朗大人,一路风霜劳苦,將军早已在城內备下官舍,专候大人前来沐浴暖身更衣歇息。待到时辰,再请大人往將军府议事。” 说罢,亲將又抬手示意身侧两名军校上前,言道:“这两位军校引大人的隨行队伍,前往城西营盘歇息,营中已备好暖帐、热食与炭火,士卒们可先休整、取暖、果腹,一应所需皆已妥当。” 那亲將身后的两位军校立即躬身行礼:“请朗大人放心,末將定当安置好诸位弟兄!” “劳大人转达,萨布素將军真是有心了” 朗廷谢过亲將,便跟著来人前往城中备好的官舍歇息。 这官舍虽不比京城宅邸精巧,收拾得倒也算乾净暖和,舍內炭火正旺,正好可以扫一扫一路的冰寒。 朗廷一路风尘僕僕早已困顿不堪,当即命人备水沐浴净身。 浴室间,这温热的汤水洗去朗廷满身的疲惫,刚欲擦拭乾净身体,便听得门外廊下,有人正与德顺低声答话。 “烦请通报朗大人,萨布素將军与郎坦將军有请,即刻前往將军府商议军情。” 德顺连忙应道:“大人刚在沐浴,我这便去稟报。” 朗廷在屋內听得明白,直接提声应道:“知晓了,我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几名侍女,一个个身姿轻盈、嫵媚温婉,轻手轻脚地上前伺候。 眾人捧上官服、暖靴,又妥帖细致地为他穿戴整齐束带整冠。 不多时,朗廷已是一身齐整官服,精神焕发。 穿戴得当后,朗廷便迈步出门,跟著来人径直往將军府而去。 才至府门前,便见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前列著甲士,气象森严。 跨进仪门,一进进庭院开阔轩敞,院內廊下悬著羊皮宫灯,阶前铺著厚实的关东毛毡,踏上去无声无息。 而这院中两侧陈列之物,皆是后世特级保护动物的皮毛做的物件.....什么东北虎皮椅、黑熊皮褥,又或是什么雪豹皮帘、猞猁皮垫。 .....太刑了。 而进了正堂后,堂宇结构更是高阔轩朗,栋宇粗大。地上铺著整张整张的黑狐皮、紫貂皮,桌椅皆是由关外特產的黄榆硬木所打造,打磨光润。堂中陈设不似京城中那般繁丽花哨。 朗廷刚入正堂,便见上首端坐两人,黑龙江將军萨布素与副都统郎谈,早已在此等候。 萨布素见朗廷入內,笑道 “朗副都统,这便是令郎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郎坦摆了摆手:“萨將军,客套话便免了,直入主题便可。” 萨布素微微頷首 “也好。西疆勘探一事,你父早已上奏朝廷,康熙爷对此极为上心。如今我朝与漠北蒙古修好,圣上近日正私下筹谋与漠北诸部会盟,有意扶持一二。你此行,以勘探、协防为主,若能顺路拔除罗剎几座小堡,为日后谈判多添几分底气,自然是好。” 朗廷心中暗骂,他娘的,就捨得给老子六百人,还想让老子拔掉几座罗剎的堡垒,做梦去吧。 可若只是勘探绘图,他倒有十足把握,不但能將雅克萨以西绘得明明白白,就连北边勒拿河、雅库茨克一带地势,都能够一一標註清楚。 届时等到大军兵围雅库茨克,若罗剎真想谈判,莫要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了,乾脆直接以勒拿河到贝加尔湖为界罢! 只不过如此....必遭来罗剎的猛烈报復....这种报復不限於同准噶尔签订些通商条约 至於通什么商,也许是卖些燧发枪与大炮....又或是做些“人口”买卖,例如沙俄军官团南入准噶尔协助噶尔丹训练些什么三线列阵,厚实方阵,步炮骑协同等等也犹未可知。 朗廷心道这也未尝不是些好事,倘若真如前世那样清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一个个弓马骑射加大炮给准噶尔杀的片甲不留,那军事化的改革还怎个推进? 有道是,一鯨落万物生,改革也是这个道理 等到哪天康熙爷心情好,给自己调到南书房去,自己也乐於当个田丰,当个军师给康熙爷出出主意,论述论述这种排队枪毙用纯队打呆仗的好处,再给康熙爷打个预防针,说什么清军要在乌兰布通要输的极为惨烈,康熙应当不比袁绍....给爷爷我砍头了吧。 不过朗廷心中预测道,若是不失了北京城,朝中文武大臣甚至就连康熙爷本人多半还是不撞破南墙不回头,毕竟我中华五千年博大精深,孙子兵法战术千千万,道路变化千万,岂会在意这西夷兵法 换言之,服章之美名为华,礼仪之大名为夏,我华夏五千年向来是以夏变夷,教化周边,何时能轮到以夷变夏了,你这清据反动朝廷莫不是想將中华源流断了吗? 况且这军事改革就是教兵不认將,將不认兵,满军上下只认校长一人 皆时,恐怕不仅手握兵权的大皇子胤褆与铁帽子王们不答应,就连手捧朱子的汉族儒学生都会要联合起来,组成最绝望的联盟,一个个在乾清殿上头撞丹墀血染朝衣高呼著武死战文死諫,逼迫皇帝处死奸贼郎廷..... 朗廷摇了摇头,想著这些....还是为是较早。 正思忖间,只见郎坦与萨布素齐齐將目光投向自己。 朗廷定了定神,微微躬首,言辞决绝。 “末將定不辱使命。” 萨布素望著他,缓缓开口: “我等打算五月进兵雅克萨,届时你隨军一同前往。还有半月时光,你且在城中好生休整,熟悉军务。” 朗廷应声答是,退出堂间。 第11章 雅克萨 离开军营,朗廷回府倒头便睡,再睁眼已是寅时五刻。 夜深无事,索性坐於案前,轻研墨汁。 张载《正蒙》有云: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故化。 天下万物,本就是一体两面,有阴便有阳,有强便有弱,有攻便有守。 棱堡再坚同样也亦有破绽。歷经百余年演变,法国元帅沃邦將对策棱堡的战法发展到了极致,专破此类星芒堡垒。 朗廷嘴角微挑。 眼下当不了康熙御前谋主,难道还做不得自家老爹的“田丰”? 反正若攻城失败,便是他那老爹的责任。若是攻城成功,战功自然是落到自己手中。 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此处,他便將沃邦的棱堡攻城法用文言文一一书写在册 诸如平行战壕、堑壕之字形推进、抵进修筑火力工事、火炮大仰角俯射、跳弹攻击、骑兵护壕云云,无一遗漏。 担心朗谈看不懂,甚至还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补充说明。 往后几日,朗廷教德顺在璦琿城全权採买了火罐、炸药、硝磺等诸物,又补给粮草,积贮足支三月之食,又购了锹、镐、筐、笼等土木器具,尽数装车。 而朗廷却也未有半分停歇,径直策马赶往黑龙江水师营。 黑龙江水师营门处,他直接亮明身份开门见山:“某乃雅克萨西疆勘查探防队佐领朗廷,奉军务之命,前来借调数艘大战船与运粮船,用於雅克萨西疆勘探协防。” 守门官吏不敢怠慢连忙说道:“朗公子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营中大人,片刻便回。” 不多时,水师营参將匆匆赶来。 他虽是正三品汉官,可一见朗廷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竟已官拜满洲佐领,心中便知其必出身世家大族,不敢有半分托大,当即甩下马蹄宽袖,上前打千行礼 “末將参见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朗廷倒是不行什么虚礼客套几番,负手而立语气乾脆:“大船三艘,偽作商船模样,需探测西疆,归期不定,待战事了结自会完好归还。” 参將面露难色,却也不敢直言拒绝,斟酌片刻 “公子有所不知,水师营船只皆有定额,需行文將军衙门报备。只是北征乃头等军务,末將不敢耽搁,只是还请公子留下文书,末將即刻调拨船只,再补报衙门便是。” “此事好办。”朗廷頷首,拿出京中命德顺携带的文书,“文书我早已备好,你只管调拨船只,后续事宜,自有我与將军衙门交涉,与你无干。” 参將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应道:“遵公子吩咐!末將这就去安排,半个时辰內,船只尽数停靠码头,备好水手与船工,听候公子调遣!” 待到同萨布素与朗廷约定之日,璦琿城门轰然洞开。 號角连营,鼓响震天。 一个个满洲八旗重甲步兵依次出城,藤牌兵、刀盾兵、火枪兵阵列分明,旌旗猎猎,甲光向日。 十门红衣大炮、神威將军炮由骡马牵引,隆隆而行,直奔江边码头。 兵丁与民夫往来奔忙,將粮草、火药、火罐、锹镐筐笼一一抬上大船。 沉重炮身由数人合力號子,稳稳推入船舱固定,一袋袋足支三月的军粮堆叠整齐,綑扎牢靠。 军械、炸炮、土木器具分门別类,尽数入舱。 六艘大战船与运粮船依次满载,帆檣林立,遮断江面。 朗廷立马高坡,正与朗谈、萨布素並肩观望。 萨布素率先开口,语气间带著几分讚许 “朗佐领年纪轻轻,办事如此稳妥周全,车船、炮械、粮草、工兵器具一应俱全丝毫不乱,真是整备齐全啊。” 朗廷微微拱手,谦声道:“將军过奖。此番出征,粮草、船械只是根基,真正破敌的关键,还在战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册线装手记,双手递与萨布素与朗谈 “此册是晚辈早前在京中,復盘前明天启年间西洋棱堡攻防战所辑录的破垒之法。寻常强攻徒耗兵力,若是正面难克,便按册中所记方略行事——平行壕推进、之字形掘壕、抵近火力、跳弹轰击、步步蚕食,皆写得分明。” 萨布素接过册子,隨手一翻,只见上面图文並举,推演清晰,不由双目微亮 “哦?朗佐领竟早有此备?天启年间的旧战復盘,还能推演到今日罗剎堡垒?” 朗廷淡淡一笑 “棱堡之理,古今相通。晚辈只是將前人得失,化用到今日战事。將军与家父只管稳掌大局,强攻不克便依此册行事,必能以最小代价破此星芒坚垒。” 朗谈接过册子略一翻看,暗自点头,萨布素將军將册子郑重收好,笑道。 “好!既有朗佐领这册破敌之法,此战更添十分把握!” 朗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一切就绪,只待开拔。 话音落,萨布素抬手挥下令旗,號角声再度响彻江天比先前更显激昂。 “传我將令——水陆並进,挥师雅克萨!” 军令如山,江面上,六艘满载兵甲、炮械与粮草的大战船率先扬帆,帆影舒展,如巨龙破浪。 江岸两侧,满洲八旗精锐重甲步兵列阵前行,从山东河南山西三省来由林兴珠统带的四百藤牌手在前开道,汉八旗火枪兵紧隨其后,隆隆马蹄声同脚步声连成一片,声势浩大。 朗廷翻身上马,与朗谈、萨布素並驾而行,身后大军首尾相连,绵延数十里。江上千帆齐发,岸上人马如龙,水陆呼应,顺著黑龙江浩浩荡荡地向西疾驰。 一路兼程,江风日渐凛冽,两岸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山势也愈发险峻。 江岸多是陡崖峭壁,偶有浅滩,朗谈令水手拢船靠岸,兵卒暂歇,清点粮草器械,片刻不敢耽搁。 前几十天,斥候骑兵每日都前出百里探路,折返回报皆是“前路无伏,江面通畅”,而大军行至第三十日时,前锋斥候却忽地疾驰回报 “启稟將军、佐领!前方三十里,便是雅克萨!” 朗廷、朗谈、萨布素几人皆是勒马,抬眼远眺。 只见前方密林尽头,一抹灰黑色的轮廓在云雾中隱约可见,稜角森然,形如星芒 正是那座盘踞边境、为祸黑龙江流域多年的雅克萨堡垒,堡垒城垣高大,濠沟环绕,隱约能望见城头上罗剎人的旗帜,以及来回巡逻的哥萨克游匪。 第12章 伏击 远望对岸,一座星形棱堡赫然矗立,扼守江畔咽喉 堡垒五角稜角分明,壁垒如齿,壕沟环伺,各角楼依错落排布,间距均分、角度丝毫不差,每一处衔接、每一道棱边、每一个射孔的朝向,皆是由沙俄工程师细细校准而成 堡中每个稜台都能互为依託、彼此覆盖,敌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逼近,都能被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锁定,堡体的每一道棱边都恰好弥补了相邻墙面的射击盲区,看似独立的角楼,实则通过复杂的几何学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朗廷心中暗道,果然是形制完整的欧式棱堡,这般规模,修筑时间少说也要八个月以上。 自第一次雅克萨之战打完,这些罗剎人竟能在大清的眼皮子底下修这么久,这玄燁倒也真是心大。 实则倒也不怪玄燁,不过是不太懂得西方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当初第一次雅克萨之战打贏后,托阿卟津只是口头说好了永不復来,结果等清军刚撤走,又带著四百人前来修筑堡垒 朗廷心中暗自骂道,罗剎人当真是不可信。 而朗谈与萨布素倒是颇为新奇的瞧了起来了,再掏出朗廷给他们的手记,期间手记上的描写和这座星形棱堡描绘的竟是差不太多 “老夫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古怪堡垒,若非朗佐领先前早有对策,恐怕老夫还真束手无策,只得採取清壁坚野围城筑寨断敌水道老三招了” 船队缓缓泊岸,士卒开始络绎不绝地卸载輜重炮械、粮草器械 待物资搬运过半,朗谈向萨布素拱手道:“萨布素將军,雅克萨军务便託付於你,我先隨船队西行勘察去了。” 萨布素頷首:“放心前去,万事小心。” 待到货物卸载完毕,朗廷便重回大船,回身对身侧的乌勒锡吩咐道 “我等此番以勘探为主,自是不得教罗剎人发觉异样,降下大清的龙旗,换上商队旗號。” “既已然深入入北疆腹地,我等便要严谨一些,船舷两侧各拨一队士卒昼夜隨船巡逻,两岸居前二百步设五十骑兵充作前哨” “两岸居后二百步再设五十骑兵充作后卫,若遇敌袭骑兵正可前后策应,两面围剿” “民夫、通译、火枪兵一律留於船上,真遇险情,可在船上列排枪退敌。” “路上若是沿途碰到喀尔喀蒙古的部族,告诉他们我们大清已经与罗剎开战,不必再缴牙萨克给他们,必要之时也可隨我们一同抗敌” “可听明白?” 朗廷此番准备也不无道理,此地处於化外蛮荒,哥萨克游匪遍地皆是。这些人凶悍成性,不仅劫掠周边部落,还常常打劫漠北蒙古诸部同沙俄的商队 往往一趟货物被劫,便是倾家荡產、人財两空,更有甚者会直接闯入帐圈內烧杀掳掠,姦淫妇女,掠走牲畜,得手便扬长而去。 惹得漠北诸部天怒人怨,奈何实在是技不如人,哥萨克的火枪火炮实在是厉害 更荒诞的是,这些沙俄的哥萨克,非但劫掠外人,连沙俄本国城镇、商船也时常下手。 可即便这样,沙俄还是继续僱佣他们前来拓荒,原因无他,此处苦寒险恶,往来者多是做大黄、皮毛贸易的冒险家,寻常人谁肯踏足? 那些不愿来此卖命的哥萨克,此刻多半还在乌克兰老家当农奴,面朝黑土背朝天。 再加上周围山林子里的猎鹿部落、还有些未开化的野人,可以说是步步皆险,危机四伏。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队伍中的士兵已是对朗廷的话极为听顺,纷纷称是。 海图立在一旁心中也是暗暗讚许,这朗公子於行军布阵、营伍调度已是愈发成熟,此番临场布置也是安排的有鼻子有眼。 往后的路倒是好走了,只要顺著河便是一片坦途,若是一路无事,最多也就半个月就能抵达尼布楚。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商船行至第五日,朗廷正在舱中休憩,睡眼朦朧间舱门猛地被人撞开。 “朗佐领,不好了,船要驶不动路了” “什么?” 朗廷闻言,困意瞬间消散一空,不及多言,便匆匆披甲系带隨海图登上商船甲板。 刚一登上甲板,便见上游江面黑压压一片顺流猛衝,儘是被砍伐的巨木、乱枝、浮筏,更夹杂著大块的浮冰,被江流裹挟著撞向船队,显然对方是要堵死航道、撞沉船只。 而船队此刻正行至江面收窄、水浅多淤的弯道,两岸皆是密林荒滩,船大难以掉头。 一旦被这巨木浮冰撞上,船板必裂,届时船舱进水,即便不当场沉没,也会被死死卡在淤滩之上沦为活靶子。 朗廷心中瞬间明了,这一切分明是早有预谋。 “砰砰砰——” 正在船首上思忖著对策,忽地东岸密林间传来一阵密集枪响,还夹杂著口径较小的火炮声,甲板上不及躲避的旗兵当场中弹倒地,一时间哀嚎连连。 零星几发铅弹打在朗廷身边,篤地一声嵌进木板之中,木屑四溅。 所幸这帮子人用的是准头较差的滑膛枪,若是这枪膛中再加些膛线,恐怕朗廷就是要创业未办而中道崩俎了。 东岸密林间,那为首的匪酋见朗廷毫髮无伤,面容愤怒,口型赫然是一句“苏卡不列”,旋即厉声喝令手下重新装填,再来一轮齐射。 “敌袭!敌袭!” 短暂的茫然与错愕过后,东岸的士兵终於回过神来,惊呼四起。 有从慌张抽刀出鞘的,还有顶著敌人枪口当场卸下背上火绳枪,就著火镰引燃火绳的,甚至还有零星几人乱作一团往船边挤去,场面一时濒临失控。 朗廷面容之上的惊惶稍纵即逝,望向岸边混乱的人群很快就镇定下来厉声道 “慌什么,各船稳住阵脚!水手持长鉤,將江面浮木、冰块尽皆拨向岸边,莫教航道堵死撞坏船身,两岸兵丁速速拋下长索捆缚巨木,横於船前拦阻浮冰!各船拉开两丈间距,即刻拋锚定船,莫要乱了阵脚!” “火枪兵列阵船舷,自由射击压制密林! “东岸士兵听令,就地寻掩体隱蔽,待敌第二轮齐射后即刻发动反衝锋。” “传令东岸骑兵,首尾齐出,合围聚歼!” 话音未落,密林之中已是火光再起,第二轮铅弹呼啸著破空而来,打得船板木屑飞溅。 第13章 饿坏的群狼 俄歷1686年5月5日 黑龙江上游,谢维尔列斯堡 江水在堡外无声流淌,流过这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堡垒 这座孤零零矗立在寒荒之地的棱堡,年久失修之下早已没了初建时的几何美感。 城墙外的夯土层早已斑驳剥落,多处塌陷。角楼的稜线残缺变形,炮台上空空荡荡,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矗立於城堡最高点的望楼此刻木板此刻已然朽得微微发颤,整座城堡都透著一股衰颓气息。 堡外的田地刚收割完最后一茬黑麦,田土裸露一片枯黄。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存粮。 吃完这一批,便再也没有下一茬。 堡內冷冷清清,几个哥萨克裹著破烂的旧衣,有气无力地抱著枯柴往炉膛里送,冻得发紫的手不停搓著,哈出的白气在雪天中转瞬散开。 整座堡垒安静得可怕,只剩飢饿、寒冷,和一种熬不到头的死寂。 这座城堡的首领的名字是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毕业於基辅莫吉拉学院军事科,家乡被沙俄攻破后全家沦为俄罗斯人的佃农,正值赶上西伯利亚大开发,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投身西伯利亚拓殖探险队。 因其在莫吉拉学院读过几年兵书,便被任命为这谢维尔列斯堡的首领。 而自雅克萨战火燃起那天起,他便再没见过富裕的商队,更没等到周边那些软弱可欺的韃靼部落按时上缴的牙萨克。 而是是无处不在的韃靼游骑,以及部落中拿起武器拼死反抗的边民 前几日,他带著五十余人南下漠北蒙古,前往鄂温克珠尔干收取牙萨克,可那往日温顺如羊的韃靼人,竟一反常態无论老幼,人人都扛著锄头镰刀拼命搏杀 猝不及防之间,前来收缴牙萨克的几个哥萨克被那些韃靼人拿著镰刀割了脑袋,瞬间死了好几个人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暴怒之下,下令將全村无论男女老幼屠了个乾乾净净,將村长与青壮的脑袋割下来插在木桩之上立在村口立威。 隨后这些哥萨克同土匪一般在这村落中细细搜颳了几个时辰,彻底傻了眼。 没有毛皮,没有大黄,没有粮食,连韃靼部落常年储备的冻肉都空空如也。 连根貂毛都没剩下。 接连数日,皆是如此,一无所获。 堡主內室之中,炭火微明......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坐在厚厚的貂皮之上,一口接著一口抽著几个月前从契丹商队中抢来的旱菸,桌上饭菜极为寒酸,仅仅几片香肠与几块硬的可以掉渣的黑麦麵包。 忽然,房门被人粗暴推开。 进来的哥萨克人衣衫破烂,皮靴开裂,领口油腻发黑,面容上写满了飢饿与狂躁。 “尊敬的叶萨乌尔大人,我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飢饿与寒冷了!” 他毫无形象地对著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嘶吼著“我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可不是为了天天啃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麵包! “我为的是貂皮、大黄,为的是金银財富!“” “这些年我靠著皮毛和大黄的早已赚得盆满钵满,金银足够下半辈子享用,我已经受够了这份苦罪,再也不想在这里熬下去了!” “还请大人准许我返程,回到温暖的乌克兰去享福!那里有吃不完的白麵包,还有无数乌克兰婊子等著我享用”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深吸一口旱菸,用一口地道的哥萨克语缓缓回道 “我批准了。但你想清楚,从阿穆尔河回到第聂伯河,中间是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泰加林和翻不尽的乌拉尔山脉。”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吸完最后一口,眼中阴晴不定,將菸头狠狠按灭在地上。 “更主要的是....一路上,还有无数个和你一样的哥萨克盯著你,你確定吗” 那哥萨克人眼见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似乎有同意的意思,狂喜不已连连点头 “当然,长官,我愿意,这该死的地方我一刻再也不想待哪怕一秒种了”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又点起一袋烟,撇了他一眼,似是看著將死之人一般。 “你去吧,我批准了” 话音落下,他已从貂皮坐垫下抽出一支精致鋥亮的簧轮手枪。 那哥萨克却是浑然不觉,还恭敬地弯腰行礼 “感谢长官的恩情,等我抵达乌克兰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一边说著,他转身便要推开门离去 “砰————” 忽地一声枪响,铅弹狠狠贯入他的左胸。 “啊——!”那哥萨克应声倒下,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回头间却望见此刻举著枪的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充斥著惊骇、怨毒与不敢置信,口里疯狂咒骂著最为恶毒的话语。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你这冷血的豺狼!不得好死的凶手!” “我诅咒你的母亲、姐妹、祖母全都被卖到乌克兰的妓院去!全身上下长满红疹脓皰!即便是丟到波季尔娼寮区也没有乞丐敢上的脏货你这该下地狱的魔鬼!”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听著这个哥萨克恶毒至极的诅咒,眼中一股凶戾骤然暴涨,从炉边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长铁钳,缓缓走到那名哥萨克面前 那哥萨克看著那通红的钳刃,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什么,一改刚才的凶悍连连崩溃求饶。 “长官我错了....我求求您了,我在乌克兰还有一个貌美的妹妹,只要您能饶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他的求饶之声说完,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凶芒一闪,手起钳落,朝著他的下题落下 顿时,焚心般的剧痛传遍全身,一股焦臭之味钻入鼻腔,皮肉在滚烫的铁钳下滋滋作响 人间炼狱,莫过於此。 泪水淌尽,喉咙撕吼到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因这剧痛似是要从眼眶中爆出来。 半晌过后,竟是活生生被疼死了。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拍了拍手,將铁钳从他的下体拔出来,重新丟到火炉中,弯腰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果然,在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里面足足有五百枚卢布 足够能教他在莫斯科买到一间大庄园,再舒舒服服地养上几窝金髮碧眼的小妞了 这便是他在阿穆尔河畔五年烧杀抢掠攒下的全部財富。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掂了掂布袋,嘴角浮出一抹贪婪。 只不过现在,全是我的了。 就在他畅想回到乌拉尔山以西去,堡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哥萨克语高喊,刺破死寂 “有商船!是大船!我要见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叶萨乌尔大人! 第14章 谋划 商船?还是大船? 听到此处,瓦西里?捷连季耶夫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整船沉甸甸的大黄与油亮的紫貂皮 欧洲贵族饮食以大量红肉、奶酪、甜食为主,便秘、积食、腹胀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大黄这种有轻泄功效的草药就成为欧洲贵族的趋之若鶩。 甚至由於其清热、解毒、退热的特性,成为欧洲军队中的医疗军需品,一度成为中国与茶叶丝绸並列的三大出口產品 三十斤大黄,在中俄边境的贸易价是四十卢布,大致是二十两白银 可若是翻过乌拉尔山脉,运到欧洲去,这大黄的价格就水涨船高,涨到二三百卢布,便是一百两多两的白银。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摸了摸鼻子,其间利润,可真教人心动。 想到此处,他將身上染血的外套褪下,换上一件毛密绒厚、油亮顺滑的海狸皮袄,迈步下楼,去迎候那前来传信的哥萨克。 来的那人满脸血污,吁吁气喘,显然是又遭到了韃靼人的骚扰与袭击。 “远道而来的布拉季克,不要站在外面了,进里面来说话。” 捷连季耶夫朝著身旁几位亲兵用哥萨克语叮嘱了一番,隨后捷连季耶夫的亲卫便带著那哥萨克前去沐浴更衣 再回来时,堡內议事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连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平日都捨不得吃的燻肉与麦饼。 “尊敬的瓦西里长官,我就直说了。我来自叶拉布加堡。您也清楚,我们的堡垒扼守在西尔根气河河口,任何船队从下游逆流而上,第一个看见的必定是我们叶拉布加堡的卡拉乌耳。” “那支船队现在就在我们堡垒三千米外,船上掛的是契丹人的商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几艘商船大的如同一座要塞,至少有四百个契丹人隨行,我们需要联合附近所有的哥萨克部族的布拉季克” “赞斯基堡、奥洛维扬斯克堡、尼古拉耶夫斯克小堡的布拉季克们已经和我们达成一致。叶拉布加堡的叶萨乌尔大人,特地派我来问一声,谢维尔列斯堡的布拉季克们是否愿意一同联手?”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沉吟片刻,问道:“我们谢维尔列斯堡能分几成船上的货物?” “这就要看出多少人了” “卡赞斯基、奥洛维扬斯克、尼古拉耶夫斯克那几座堡垒离得较远,加起来只能出一百五十人。我们叶拉布加堡自然是全员出动。” 谢维尔列斯堡与叶拉布加堡本就相距不远。 叶拉布加堡建在西尔根气河河口,扼守江面,谢维尔列斯堡则在上游黑石渡的峡口处筑堡,两地不过数十里路程,快马半个小时便能赶到。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凶光一闪,低声道 “我们出一百人,要占三成” 那来自叶拉布加堡的哥萨克略一思量,说道 “凌晨三时,来叶拉布加堡集合”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重重頷首:“好,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布拉季克之间从没有谎言” ...... 夜幕沉沉,寒风凛冽。 叶拉布加堡外,近四百名哥萨克已经匯聚完毕。这规模,几乎是自上一次雅克萨兵败、尼布楚城派兵支援重建以来,黑龙江上游哥萨克最大的一次集结。 人已到齐,叶拉布加堡的头领费奥多尔·苏斯洛夫登上城堡,对著黑压压一片哥萨克人狂热的嘶吼道: “这三艘商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里面装的大黄,貂皮,甚至还有东方的生丝,菸草,与茶叶,只要我们吧这些抢走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森林,带著无穷无尽的金银財宝回到乌克兰了,到时候想怎样玩乌克兰或是俄罗斯的婊子就怎么玩!” 台下,哥萨克们传来一阵疯狂的怪叫与欢呼。 隨后费奥多尔?苏斯洛夫就开始指挥著从各个堡来的哥萨克,砍伐上游河边的白樺木,扎成木排,木障。 寂寥的夜色中,在一声声哥萨克语中倒是显得一片忙碌。 “瓦嘞特———” 几名哥萨克合力將一棵粗大的白樺木砍倒,哥萨克特有的伐木的曲调在林间迴荡,一个年纪大致二十几岁年轻的哥萨克嘴中还念念有词,只要这一票成了,他就能把老娘、妻子、儿女全都从乌克兰老地主手里赎出来,去基辅买一座大宅院,再生下一群儿女。 他身旁一个满脸刀疤的哥萨克则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语气恨恨 “老子一家人早就在沙俄人枪下死绝了,老子要是有钱,一定要去狠狠上几个鄂罗斯臭婊子” 而另一个年纪稍轻些,上过几年学的哥萨克则是眼睛发亮:“我要是有钱,就自己组一支船队,跨过东西伯利亚去,听说海的对岸,是一片新的大陆!” 眾哥萨克当即鬨笑起来 “探险你娘的屁,你脑子在捕狸的时候被踢坏了吧,哈哈哈。” 就在几个哥萨克閒聊的功夫,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天已然蒙蒙亮。 就在这时,几名负责监视江面的哥萨克卡拉乌耳骑著马匹骑回叶拉布加堡,操著一口哥萨克语急切地传著消息 “船队动了!船队起锚了!朝著这边来了!” 费奥多尔·苏斯洛夫当即下令 “把木排、木桩,全都推到江里!把白樺小船也放下去,准备登船!” 轰隆声中,无数木料与木障滚入江中,顺流而下,堵在江面最窄的浅滩处。 “所有人,向前五百步!把火炮推到两岸密林里藏好!” “火枪准备!火绳点上!” 哥萨克们將手里的斧子插进鬆土中,以斧柄为架將手中火绳枪稳稳托在斧柄之上,对准江面。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那些哥萨克一个个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是契丹人的骑兵前哨,穿著布面铁甲,明晃晃的马刀闪过眾哥萨克眼前,压迫感十足 这些哥萨克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极其丰富。自然是明白这些骑兵不过是前哨,等到商船以及隨行部队来的时候,便是他们露出獠牙的时候。 很快,三艘巨大的船只缓缓驶入浅滩河段。岸上还有一支五十余人的护船小队,同步沿江而行。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这三艘商船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大上一圈 “点燃火绳,准备射击”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低沉的嗓音刚落下,费奥多尔·苏斯洛夫就猛地伸手,压住了瓦西里的枪管,眼神阴鷙地盯著最前方那艘大船的船首。 “慢著......你看那里” 瓦西里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船首之上,正立著一名身著契丹官服的年轻军官。 那人显然已经注意到江面上顺流而下的异常漂流物,嘴唇微动,似乎在说著什么。 费奥多尔?苏斯洛夫的语气间带著一抹残忍,压低声音朝著身后的哥萨克火枪手说道:“所有人先把这个人打死!只要这个领头的死了,契丹人的船队,就会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到时候,我们就逼停他们的船,男的,全部杀光,一个不留!女的,统统留下,充作妓女,供我们玩乐!”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淫邪,“呵呵,我早就听说,契丹的女人个个娇滴滴的,滋味可比这苦寒之地、乾瘪丑陋的女哥萨克婊子美妙多了!” 第15章 商船还是军舰?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重重点头,隨即扬声喝令身旁数十名手持线膛燧发枪的亲卫,齐齐举枪对准那艘契丹大船的船首 奥多尔·苏斯洛夫眯眼盯著江面,见大船已然驶入己方的最大杀伤射程,吼道 “听我號令,一同开火,谢维尔列斯堡的哥萨克负责射击船首,其他堡的哥萨克负责攻击路面士兵,奥洛维扬斯克堡的吝嗇鬼们,把你们的霰弹全都拿出来,別该死的打到大船上把船打沉了。” “三,二,一” 密林中火炮的引线瞬间被点燃,滋滋的火星灼烧声响起 “轰轰——” 片刻之后,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陡然炸响,无数铁砂如同暴雨般朝著岸边的契丹士兵暴射而去 紧接著,数十支火绳枪齐齐喷出火舌,一轮整齐划一的齐射席捲而来。 东岸的契丹士兵毫无防备,瞬间倒了一大片 那艘契丹大船的船首上也接连栽倒了好几个士兵,尸体顺著船舷滑落入江,溅起阵阵水花。 可偏偏,那个身著官袍的契丹军官,却毫髮无损地站在船首 奥多尔?苏斯洛夫大骂一声,朝著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一顿乱骂 “cyka6лrдь!捷连季耶夫你这没有用处的废物!你们士兵的枪口都歪道你姥姥家去了,你是我们的耻辱,整个顿河、第聂伯河的哥萨克弟兄们都因你蒙羞!” “苏斯洛夫,我操你妈,尼布潮城里的那帮子沙俄老爷们给老子拨的枪械膛线都他妈磨没了,谁知道是他祖父还是姨父用下来的几手货,有本事你就去骂他们” 正值两人爭吵之间,大船上那个身著官袍的契丹军官,早已躲到了船身死角,与此同时,整个契丹船队已然井然有序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第二排上,再射一轮,把地面上的契丹兵全部杀死” 第一轮齐射的慌乱过后,原本在岸边手足无措的契丹士兵已在那位年轻契丹长官的命令之下,纷纷就近躲到礁石或是掩体之后,压低身形,避开了哥萨克火绳枪的射击角度。 这一轮齐射,铅弹大多打在了礁石上、空地上,反倒没对契丹士兵造成多少杀伤,只溅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哥萨克的第二轮齐射刚一结束,大船上突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契丹语號令,声音穿透江风与林间,掷地有声。 “火枪兵——射击!” 顿时,原本躲在船壁之后规避著铅弹的百余名契丹火枪手瞬间齐齐起身,瞄准密林方向,来了一轮密集的齐射。 惨叫声瞬间在密林中炸开,几十个不及躲闪的哥萨克应声倒地,抱著残肢断臂在地上痛苦哀嚎 紧接著,一声嘹亮而激昂的嘶吼从岸边响起,那些身著重甲的契丹士兵,此刻纷纷拋下手中的鸟銃,从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长刀,朝著密林深处的哥萨克悍然衝去。 “反衝锋!是反衝锋!苏斯洛夫,我操你妈,这根本不是一支商队!” 往日抢劫的商船基本都是堵塞河道,和岸边的护卫对射几轮后占著伏击的优势,对方缴械投降,然后登船瓜分货物 此次却完全不同,即使对面只有寥寥五十多人,一轮齐射后只剩下三十多人,却敢顶著几百哥萨克换弹的空隙发动反衝锋,甚至在反衝锋的间隙,还有士兵引索拦木,拦截漂流堵塞之物 奥多尔?苏斯洛夫皱了皱眉头,重甲士兵反衝锋,这是三十年战爭时期的战术,早年用来衝垮那些火力稀疏的火绳枪队列 虽说在现在欧洲战场,重甲士兵反衝锋在有持续火力的燧发枪手线列射击下,只能被当靶子打,然而在这西伯利亚大森林,燧发枪都凑不齐五十支的哥萨克匪军却是极为有效 此刻正在装填弹药的哥萨克火枪兵中,已然有人萌生了退意。 奥多尔?苏斯洛夫望著即將衝过来的契丹重甲士兵,朝著身后吼道 “石勒喀猛营,列阵!” 石勒喀猛营大致有五十人左右,配备了长矛与燧发枪,是叶拉布加堡最精锐的一股力量 密林队列中,几十人从人群挤了出来,抢在那些衝来的重甲士兵前排成了两列 那些长矛足有四米,明晃晃的矛尖横在这些契丹士兵面前,一时间竟停下了步伐,不知所措 船上的那个契丹军官见此,稍微惊诧的咦了一声,隨后喊道 “退,往后退” 听到船上的號令,那些士兵自是不敢耽误军令,向后四散跑去 此刻哥萨克已然装填完毕,就在哥萨克欢呼著准备举枪瞄准那些四散而逃的契丹士兵之时 那艘商船东侧船舷处,十窗木製挡口忽地掀起,十门黑洞洞的炮口突然露出 ..... 奥多尔?苏斯洛夫与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看清那十门大炮的一瞬间,两人脸色骤变,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倒在地。 密林中那些正举著燧发枪与长矛、以及欢呼著准备持枪射击的哥萨克士兵见状,瞬间魂飞魄散,当即丟下手中的武器,哭喊著转身就往密林深处奔逃。 “轰——轰轰轰——” 十门红夷大炮与神威大將军炮齐鸣,震天动地,其中装的还是朗廷刚才特地嘱咐换的霰弹 顿时,漫天铁砂倾泻,散弹呼啸著横扫江面浅滩,密林中的哥萨克如同割草般成片扑倒 哥萨克惨叫声瞬间被炮声吞没。 此刻,朗廷从船舱的隱蔽处缓缓登上甲板,拂袖长笑。 “哈哈哈哈,虾兵蟹將,適才不过相戏耳,下令首尾骑兵即刻合围追击,一个也不要放过。” 浮木之后,那些兴奋著准备劫船分金银財宝的哥萨克,此刻正卖力划著名木浆,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东岸的瞬间一片尸横遍野,嚇得当即愣在船上,用尽全力往回划,甚至还有直接跳水游向岸边的 朗廷望向水面那些人,顿时来了兴致,亲自取来一只贵族专用打猎的线膛簧轮枪,瞄准在河中扑腾的哥萨克,扣下扳机。 砰—— 溅起一朵水花 偏了.... 朗廷有些沮丧的摇了摇手,朝著身边几十个火枪兵说道 “罢罢罢,你们玩吧,权当是练练准头了” 这些火枪兵听闻朗廷的命令,个个面带戏謔有说有笑地端起手中的火绳枪,朝著河中一通乱射 铅弹密集地落入水中,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本就不宽阔的西尔根气河,瞬间被哥萨克的鲜血染成了一片猩红 有几个水性较好的的哥萨克拼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爬上岸边,便瞧见几个面容笑得扭曲的契丹士兵望著自己 冷光一闪,手起刀落,那几个契丹士兵的手中,瞬间多了几具瞪大眼睛满脸惊恐的哥萨克头颅 冰冷的脑袋变成了温暖的赏银。 第16章 我准备了两套髮辫看看战场局势再戴 “叶萨乌尔大人死了!叶萨乌尔大人死了!快跑啊,躲到叶拉布加堡里去” 这些士气已经奔溃的哥萨克四散奔逃,乱作一团,乌泱泱地朝著叶拉布加堡逃窜。 前后二队骑兵相距不过二三百步,须臾便至。 当一百契丹铁骑挥舞著冷森森的马刀来到诸位哥萨克面前,彻底断死他们的后路只是,这些哥萨克人的心底只剩下绝望与恐惧,心中狠狠咒骂奥多尔?苏斯洛夫这个蠢货为什么要打这支船队的注意 或许此刻,这些哥萨克比与之交战的契丹人更加想把已成碎块的奥多尔?苏斯洛夫剁成臊子再挫骨扬灰。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那些哥萨克当即丟下手中枪械,用著蹩脚的汉语嘶吼道 “鬼叫的什么?听不懂!朗大人有令!一个不留!”乌勒锡高高扬起马刀,照著一名哥萨克的脖颈狠狠劈下,朝著身后骑兵大笑著用满语说道,“朗大人还说了!一个哥萨克人头换二两赏银!” 那些哥萨克即便是进入天国了都难以忘记契丹骑兵脸上那残忍而疯狂的笑容。 .... 西尔根气河上游堵塞的浮木杂物已然疏通,朗廷坐著小船,登岸检视战场。 “朗公子,敌首已清点完毕,哥萨克匪兵共计三百余级。”海图见朗廷下船,上前稟报。 “恩,不错,我本想低调行事,莫成想这些哥萨克然当我软弱可欺,非但不避,竟还胆敢向我袭击” 朗廷在这片浅滩来回踱步,这血腥的场面对此刻初来这个世界几个月的现代人似乎还有一定的衝击性,却未曾有所半分畏惧,倒是气血上涌,面容涨红兴奋起来。 行至密林边缘,朗廷正望著遍地尸首,心中盘算著前路,忽有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腿。 “救……我……” 朗廷一惊,当即一脚踹出。 那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哥萨克横飞出去,却又挣扎著爬起,疯了一般抓扯自己的头皮。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一头標誌性,蓬鬆的哥萨克金黄捲髮便散落一地,底下赫然垂著一条油光鋥亮,编的整整齐齐的金钱鼠尾辫。 货真价实的金钱鼠尾……连发色,都是淡金。 他声音发颤,带著浓重的哥式腔调,咬著牙挤出半生不熟的汉话来 “嗶吧拉捷连季耶夫!是大契丹帝国的好友” 守在朗廷身旁的海图手中的钢刀本已高高举起,正欲手起刀落,忽地看见这一幕,刀顿时悬在了空中。 朗廷也彻底愣神 还有两面派? “朗公子,怎么处置这狗东西?”海图皱眉,目光望向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捷连季耶夫,语气中儘是鄙夷,“这般趋炎附势之徒,留著也是个祸害。” 前明便是有这些卖主求荣,寡义鲜耻之人,以至於满清以区区数十万之眾便能战胜一亿人口大明入主中原,定鼎天下,后世乾隆朝所编贰臣传足有六百余叶四寸之厚 “罢了,把他押到船上。毕竟是第一个剃髮归降的罗剎人,正好立个典范,顺便也能从他口中探听些尼布潮城的底细。” 一个时辰后,哥萨克遗留的火绳枪、火炮尽数打包上船,尸首拋入江中。战场清扫乾净,船队再度扬帆前行。 路过叶拉布加堡时,朗廷遣人进去搜刮一番,里面只剩下了一些老弱妇孺,还有一些散发著难闻气味的的哥萨克军妓 朗廷带著一队亲隨在捷连季耶夫的引领下,找到了哥萨克堡垒惯用藏匿金银財宝的地窖 乌勒锡上前一脚踹开窖门,霎时间金光四射。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箱箱黄金、银幣,地窖角落还堆著小山般的大黄与上等紫貂皮。 眾人皆是两眼一亮,从船队上遣人来搬运 一箱箱金光耀眼的金银幣、叠得整整齐齐的上等紫貂皮与大宗大黄,被士卒们接连抬出地窖,沉甸甸的木箱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士卒们在甲板上往来奔走,人人面带喜色。 发財了,总共就六百人,哪怕从中就分得一成,也抵他们几个月的军餉。 海图轻咳一声,眼中闪烁著期待与贪婪,低声开口: “不知朗公子要如何分配这些財物?” 朗廷瞥了瞥眼冒精光的海图,会心一笑: “我身为主官,分三成,海协领这些时日劳苦功高的,自然也得分两成,剩下的,悉数分给军中诸人。” 朗廷意图有二 一则凝聚人心,好为接下来的围攻尼布楚城鼓舞士气 二则,此番雅克萨之战若能立下功勋,日后康熙提拔他为练兵大臣也不是没有可能,到那时自然也可以这六百旗兵为基础的充作军官团 朝廷发的那些军餉.....可比如今自己给的远逊多了。 届时,是吃朝廷的饭穿朝廷的衣,还是吃朗大帅的饭穿朗大帅的衣,可就犹未可知了。 “海协领....分发这些財物的活,便全权由你了” 海图笑了一声,应了一声是。 此次如此阵仗的一战,自然是瞒不得西伯利亚大森林里消息灵通的哥萨克人,从西尔根气河到黑龙江上游的谢尼康河无哥萨克不知无哥萨克不晓,自然是再没有哪个头铁的哥萨克匪徒敢来找茬。 船队安稳行驶了数日。 货舱之內,已然投诚、脑后留著金钱鼠尾辫的瓦西里?捷连季耶夫被五花大绑,扔在阴暗角落。 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透过小窗一看,来人正是前几日在岸边的那位契丹长官。 捷连季耶夫以为是要放自己出去,当即兴奋得呜呜乱叫。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舱中整整两日,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舱门缓缓推开,一股浑浊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挥衣袖,转头对德顺吩咐:“一会儿通译先生说什么,你便一字不差记下来。” “嗻。” 德顺取出麻纸与毛笔,垂手立在舱角静静等候。 朗廷伸手扯下捷连季耶夫口中的布条,声音冷沉: “我且问你,你对於尼布潮堡知之多少?” 第17章 唾手可得的尼布楚城 通译把朗廷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译给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听。 听完通译的话,原本兴奋到癲狂的面容骤然变色,被粗绳五花大绑的捷连季耶夫犹自梗著脖子嘶吼出声 “尊贵的索菲亚摄政公主对我顿河哥萨克恩宠深重。她赐予我们自治与自由,豁免我们的赋税,授予我们封地,甚至还赦免我们的罪过,我怎么会背叛索菲亚公主” 朗廷心中冷笑一声,什么赐予自治与自由、豁免赋税、授予封地,赦免罪过,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政权,顺便教你们为沙俄国向西伯利亚拓殖开疆的说辞罢了。 不然凭藉你这灰色牲口的出身,不去这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为沙皇戍边垦荒,不知道还在给乌克兰哪个俄罗斯贵族地主姥爷当佃农呢。 《大清律例》中记载中正刑七款,一杖二拶三夹四绣五箍六烙七笼,次第施用,由轻及重,务求摧折心志逼取实供。 而唯恐受刑者不开口,遂又追加二款非刑,专事熬审不计生死,刑名乃贴加官,二龙吐须。 七种正刑倒是尚且好理解,而这多加的两款便不宜循字面之意了 二种刑法其间痛苦...不可言语。 眼见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丝毫没有半点要鬆口的意思,朗廷笑容逐渐扭曲。 “也罢,你既念旧恩,那便尝尝我天朝的恩典。” 哥萨克本就不曾彻底定居过,所谓的家国大义在今朝被波兰人统治明朝又被沙俄人统治的哥萨克人自是半点不曾有,索菲亚的那点恩惠在一杖二拶之下便以用尽,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坐在刑凳上痛的嗷嗷乱叫,心中终是作下决定。 尊贵的索菲亚公主大人,我已经为了报答您的恩情遭受了契丹人的酷刑,如此说来也算对得起您对我们哥萨克的恩惠了,接下来的事完全非我本愿!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我说!我都说!大人放过我吧。”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朝著朗廷连连求饶,將他对於尼布潮城所知所有事宜全部和盘托出。 “自雅克萨新城的炮火燃起,尼布楚城周围的那些部落,布里亚特人、喀尔喀蒙古人,还有那些以捕鹿为生的荒蛮部族全都举起了反旗,拒绝再向沙皇陛下缴纳牙萨克。” “竟是哪个天杀的混蛋,把清国与俄国开战的消息传了出去。原本温顺的喀尔喀王公们態度骤变,在尼布楚城方圆一百俄里之內实行了残酷的坚壁清野,连我们这些哥萨克的聚落也未能倖免。我们实在是饿得走投无路,才抢劫了贵国的商队。 朗廷身侧的通译先生將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所言用汉语缓缓译出 朗廷摸了摸鼻子,对於捷连季耶夫的发出的疑问不置可否,隨后微微頷首,继续发问道 “我且继续问你,尼布潮城堡形制如何?可否为棱堡结构,堡中驻军几何,火炮几门,存粮够支几日?”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听完通译译文后,答道 “尼布潮堡棱堡形制不全,仅有些许角台与防护坡,火炮四门,置於棱堡四角,城防和雅克萨新城比差的很多。至於堡中有多少哥萨克人和俄罗斯人,我並不知道。” 朗廷听完通译翻译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的话,心中不由暗喜 如此说来,尼布潮並非他所料想的形制的棱堡,这倒是可以省去不少土木作业与攻城的时间,可惜不知堡中驻军多少。 听到自己想听到的事情,朗廷便让德顺给瓦西里?捷连季耶夫解绑,允许他在船上自由活动 此举也不是朗廷善心大发,实在是船上生活太过单薄,閒时看见一个碧眼白皮的洋人顶著金钱鼠尾辫,属实是滑稽,恰好解解水兵的闷。 日落西山,大船缓缓行驶在平静的水面上 一个旗兵又是瞧见这瓦西里?捷连季耶夫顶著和自己一样的辫子在甲板上逛悠,心中顿时玩心大起,嘻嘻哈哈。 “罗剎鬼,又在甲板上看风景呢,你这辫子还比我们这些地道满人的辫子还要金贵哩” 此言一出,几个水兵聚了过来,也是纷纷调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啊,咱们的髮辫还是黑的,他这辫子倒是正宗,还他娘泛著金光,不知道滴还以为咱们这辫子才是假的” 甲板上眾位水兵朝著逗著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玩,空中顿时充满著快活的气息。 而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却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只是一味的行礼,用著蹩脚的汉语说道“诸位大人好,诸位大人好” 他心中自是知晓,自己既选择苟活保命,这点屈辱是必须受得的。 为了什么?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眼角有些酸涩。 若说为了什么,是远在万里那尚在襁褓中的次子,是妻子临行前那深情的吻....是尚且牙牙学语的儿子第一次叫出的那声爸爸.....还是自己临行前的承诺? 承诺一定会带他们离开贫穷的斯洛博达,承诺一定会在基辅拥有一块自己的地,一座宅邸。 承诺先前十五年的苦难...永远不会再降临到他一家人的身上 在农田里被俄罗斯地主肆意鞭打打,在新婚之夜被地主老爷夺走初夜..... 重重苦难与屈辱,在自己临行出发前往家乡万里的西伯利亚大森林中,他便早已起誓。 自己绝对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自己要带著金银財宝回到故乡去....带著荣耀与尊严,挺直腰杆地回去..... 思绪被一阵剧痛拽回现实 “呦,这罗剎鬼还会说汉语呢” 一名旗兵笑嘻嘻地靠近他,忽地一把拽住他的辫子,將他拖到船的栏杆上,拴在栏杆上,嘴中不断地羞辱著什么他听不懂的话,自己的头颅被一次次摜向船板,传来一声声的闷响。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什么也听不懂,只记得临行前,妻子告诉他一定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瓦西里?捷连季耶夫如今也是这么想的,口中依旧反覆念叨著诸位大人好,不过眼中却多出了两行泪水 不知是痛苦,还是想念。 “住手” 这是瓦西里?捷连季耶夫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过他听出来了,又是那个年轻的契丹军官 那个年轻的契丹军官又一次救下了自己。 第18章 游牧民族的落幕 如此风平浪静过了半周时光。 平静得仿佛前几日哥萨克那场伏击,早已被江水与风沙一同抹去。 朗廷正立在甲板之上,百无聊赖地望著江面景色,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密集的的枪声。 不是零散的乱响,而是整齐得的轰鸣,一阵齐射过后,约莫一分钟左右,紧接著又是一阵齐射,起落有序,绝不是寻常哥萨克劫匪那般毫无章法、胡乱放枪的动静。 朗廷心中暗忖,这是遇上沙俄的正规军了?这个时间段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困惑之际,他转头对身旁侍立的乌勒锡吩咐道:“乌校官,你带五十轻骑,隨我下船去看看。” “嗻!”乌勒锡低声应是,转身快步前往船舱召集人手。 大船缓缓拋锚,船身稳稳贴住岸边。舷门次第打开,在舱中的骑兵牵著战马依次而出。不多时,五十余骑已在空地上列成整齐的骑阵,鞍上的骑兵按刀静待,只等朗廷一声令下。 朗廷翻身上马,领著轻骑径直朝著枪声来处疾驰,不多时便登上一座小丘。朗廷勒马居高下望,丘下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原野,整场战事一览无余。 只见一群身著胸甲、头戴海狸皮暖帽的沙俄步兵,正列成五个长矛方阵,成?中口型互为犄角,稳稳扎在原野中央。 最外圈的两排的长矛手半蹲身躯,四五米长的长矛斜斜前指,如同一道道坚不可摧的拒马,后三排的燧发枪手则轮番举枪射击,枪声连绵不断,组成一片持续不散的火力网。 这些方阵的周围,无数身著镶皮战袄、腰挎弯刃马刀、头戴毡帽的蒙古骑兵,如同蜂群一般围著五个方阵间隙间盘旋著绕著圈子,呼喝怒骂,却始终冲不破那片矛林与铅弹组成的方阵。 实在是冲不破。 最先发起衝锋的那一批蒙古骑兵刚一抵近,便被沙俄人抬出的迴旋炮用霰弹铁砂扫倒一大片,一轮齐射后又倒一大片,骑兵还没到阵前便已阵亡三成,人尸马尸被堆积在阵前,不时还会绊倒几个骑术不佳的蒙古骑兵,根本没法再次组织起有效衝锋。 而蒙古骑兵的马望向尖锐的长矛,竟也是嘶吼著挣脱束缚,说什么都不再向前 无奈之下,只得在五个互为犄角的方阵中来换穿插盘旋,寻找空隙趁机突进 就这样,蒙古骑兵沿著方阵的间隙继续往里面冲,后面的骑兵又往前挤 而在沙俄长矛方阵中,每隔片刻,便会掀起一轮整齐划一的齐射。密集的铅弹呼啸而出,將在阵外盘旋试探的韃靼骑兵一片片掀落马下 这些在方阵中间不断打转的骑兵,比徒步进攻形制健全的棱堡更要惨烈 或许一个方阵也只能仅仅抵御骑兵衝击,效果並没有如此显著,可当几个方阵互为犄角,形成交叉火力时,已然同棱堡的无死角火力倾泻没有区別了。 “不要乱!不要乱!退回去重新组织衝锋!”?口阵中,蒙古骑兵长官挥舞著马刀,嘶吼著指挥著后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蒙古骑兵 可身旁沙俄人手中火枪与火炮的轰鸣將他的呼喊彻底淹没,儼然已是溃败的前夕。 那些涌进字方阵间隙的蒙古骑兵望著身旁如同割麦般接连倒毙的同胞已然彻底慌乱,根本听不清他们的长官在说什么。 隨著涌入?口阵中的骑兵越来越多,人人都想转身向外逃窜,可狭窄的方阵间隙中马匹与骑兵挤作一团,人喊马嘶相互推搡践踏,半步都动弹不得。 这种態势並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原本涌入五口阵中的五百蒙古骑兵便已尸横遍野,整个场间,只剩下一人一骑,立在这尸骸中央。 “尔等西方来的恶贼、盗我疆土的豺狼!长生天的怒火,必將把你们烧成灰烬!” 那名满面泣血,怒目圆睁的蒙古骑兵长官名叫腾格里伊勒德,字译过来便是长生天的信徒 此刻沙俄方阵之中 腾格里伊勒德身旁曾经一同说笑吃肉,饮马草原的同伴已然全都归了长生天。 身旁,空无一人,右手也在刚才中的齐射中被铅弹打断 场中,唯有他一人横刀立马 他鲜血浸透的左臂紧紧握著那刻印著蒙文的长枪,仰天长啸,唯有二字. “冲————锋————” 腾格里伊勒德胯下那被自己划瞎双眼的棕马也是长长一嘶,朝著矛阵腾飞而去 粽马高高跃起,在腾格里伊勒德那双猩红至极的双目中,被十几支长矛顿时刺穿了腹部,腾格里伊勒德竭尽毕生最大力气,朝著眼前身著胸甲的长矛兵刺去。 “噗刷——” 顿时,那用蒙文刻印著自己名字的长枪顿时刺穿了两层的长矛兵,与死去的马儿借著余势瞬间撞开了方阵 “西方的蟒古思!我必撕烂你们的血肉踏碎你们的魂魄,教你们永世不得安息!” 跌落至方阵中的腾格里伊勒德宛若疯魔,丟掉那已断成两截的长枪,从腰间抽出染满鲜血的马刀,一刀一刀劈在身旁未著甲的沙俄火枪兵身上。 “砰——” “砰砰——” 腾格里伊勒德挥舞著长刀的手停了下来,马刀落地。 “砰砰砰——” 他那双不甘的双目 缓缓合上。 在最后的时光,他想起自己尚未成人的儿子,想起数十年前沙俄人屠村,自己的妻女被罗剎人姦淫时脸上的绝望....最后只化成了不甘。 那具被铅弹打的千疮百孔的身躯....终於倒下了。 朗廷望向那五个方阵,若有所思 沙俄人用的这是简化版的古斯塔夫方阵。 十七世纪初的克吕希诺战役,几千瑞典步兵便是以此高机动性的古斯塔夫队列將数万俄军衝垮,打的俄军全线溃败,就连首都莫斯科都差点丟了,至此,沙俄便全套照搬瑞典古斯塔夫体系进行军改。 如此看来,军改效果自是显著,他撇了一眼那冲入阵中的蒙古人,心中暗自又加了一条评论 结阵以后对於游牧民族简直是降维打击。 不远处的蒙古王公大帐中,阿木古朗?台吉拿著从沙俄营地缴获的望远镜望向远处的战场 扼腕长嘆.... 刚刚战死的腾格里伊勒德,已是全漠北蒙古最为驍勇的勇士了。 如此....也无法击溃沙俄人吗 就在阿木古朗?台吉为腾格里伊勒德的死痛惜不已时,帐外传来卫兵的稟报 “阿木古朗王公,帐外有一队大清的人马前来求见!” 第19章 扯著虎皮作大旗 “大清的客人?” 阿木古朗?台吉又惊又疑,连忙抬手:“快,把远道而来的天朝客人请进帐来!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蒙古卫士垂首躬身,快步退下。 片刻后,在两名头戴尖顶毡帽、腰挎弯刀的蒙古卫士的簇拥下,朗廷身著大清佐领官服步伐沉稳地踏入大帐。 帐內炭火正旺,上首羊皮座椅上,阿木古朗?台吉端坐正中,打量著这位从天朝而来的不速之客。 朗廷上前两步,敛袖屈膝行半跪之礼 “大清佐领朗廷,奉皇上圣諭,见过阿木古朗王公。” 阿木古朗?台吉连忙抬手,此诚蒙清交善,他也不便摆蒙古王公的架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天朝贵客免礼,请坐。” “谢王公赐坐。”朗廷再谢一声,撩起官袍下摆,坐在左侧铺著厚实羊皮的座椅之上。 “不知天朝贵客亲临寒帐,所为何事?” 阿木古朗?台吉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门见山。康熙早有諭令,命漠北蒙古诸王公趁清俄交战之际,侵扰罗剎北部边境,可此地距雅克萨城足有七百余里,天朝大军怎会孤军深入至此? 朗廷淡淡一笑,朝著东南的京城方向遥遥一抱拳 “自然是奉当今皇上圣諭,前来剿灭盘踞在尼布潮城中的罗剎匪类。” 话音一顿,他微微前倾身子,话语间里带著几分挟旨请命的意味,“尼布潮城的罗剎匪患,扰王公部眾久矣,今日我大清大军至此,还望王公戮力齐心,与我一同剷除这颗心腹之患!” 提及尼布潮城,阿木古朗?台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泛起几分忌惮与恨意。 那座罗剎堡垒,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扎在他的心头 他所部连年遭哥萨克匪徒劫掠,牲畜被抢、部眾被杀,可前几年他亲率数千蒙古骑兵强攻尼布潮城,就连城墙下的古怪坡道都没能登上,便已死伤大半。 城中罗剎人的那火枪与火炮轰鸣声,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梦魘,那血肉横飞、人马俱裂的场景,一想起来便让他心悸不已。 阿木古朗?台吉从惨痛回忆中回过神,看向这位年轻的朗佐领的目光满是疑虑之色 “不知朗佐领打算教我等如何配合?那罗剎人的堡垒城坚炮利,火力凶悍,数年前我数千铁骑强攻,最终落得个惨败收场,实在是......” 朗廷闻言,目光掠过帐外落在北边那片还瀰漫著血腥味的战场,声音缓缓响起 “方才听闻北边有罗剎兵出没,不知那二百罗剎匪类,是从何处而来?” “正是从尼布潮城中出来的,看架势似是要支援雅克萨城。” 阿木古朗?台吉长嘆一口气,懊悔地说道:“我见他们出城,便立刻集结五百骑兵,想趁其立足未稳野战歼灭,不料这罗剎人不仅守城厉害,野战更是悍勇,我五百铁骑竟冲不开他们的方阵,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朗廷微微頷首,心中暗自腹誹,蒙古骑兵集结速度太慢,竟给了罗剎人列阵的时间,若是换作大清八旗骑兵来断不会如此狼狈,隨后继续言道 “不知王公帐下如今还有多少可征之骑兵?” 阿木古朗?台吉脸色骤变,满眼惊诧地看向朗廷:“朗佐领?还要再战?先前的惨状你可是亲眼所见,我部骑兵已然折损大半,再打下去.....” “王公不必忧心,並非要与罗剎人死战。” 朗廷摆了摆手,“只需令骑兵旋而不击,反覆袭扰,逼得那些罗剎人不得不列阵防御,为我军布置火炮阵地爭取片刻时间即可。” 阿木古朗?台吉眉头皱得愈发深沉,心中百般纠结。旋而不击虽无大败之虞,可若是再遭挫败,麾下部眾怕是再也没有勇气面对罗剎人了 思索良久,阿木古朗终是下了决断 “好!朗佐领既有十足把握,本王公便依你,我帐下尚有五百骑兵,全权交由朗佐领调遣!” 朗廷撇撇嘴,什么叫全权由我调遣,倘若输了好將锅全部甩给我,倘若贏了也好朝著康熙爷討个赏是么。 腹誹归腹誹,朗廷嘴上仍依旧恭敬:“王公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区区佐领,统领王公的亲骑,实属僭越之罪。若是没有其他事,在下先行告退,即刻布置火炮阵地。” 说罢,朗廷起身拱手一礼,转身便朝著帐外走去。 帐內,阿木古朗?台吉望著朗廷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朝著两侧亲卫沉声吩咐:“速去集结骑兵,此番出战,全听朗佐领的號令,不得有半分懈怠!” “是!”亲卫齐声应和。 帐外寒风呼啸,朗廷一出帐,便见乌勒锡身著校官服饰,侍立在帐门一侧,神情恭敬。 船队距不远处的小丘不过数百米,此次带来的神威將军炮,乃是南怀仁设计的轻型野战炮,大致相当於同期欧洲的八磅炮,铜铸炮身,前弇后丰,双轮炮车,机动性远超重达千余公斤、相当於十二磅炮的红夷大炮,用骡子牵引,將六门炮运到小丘之上,最多不过两刻钟。 朗廷快步上前,说道:“乌校官,劳烦你速去一趟船队,传令船上长夫,將那六门神威大將军炮拆卸妥当,用骡车装载,儘快运到北边的小丘之上,不得延误!” 乌勒锡闻言,连忙躬身:“嗻!” 隨即又迟疑了一下,抬头问道,“朗大人,红夷大炮不一同搬运吗?那红夷大炮威力远超神威將军炮,若是一同部署,定能更轻鬆地拿下罗剎人!” “不必。”朗廷摇了摇头,“红夷大炮重达千余公斤,搬运起来极为费力,费时又误事。区区二百罗剎匪类,六门神威將军炮,足够轰碎他们的方阵了!” “嗻!属下明白!”乌勒锡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骏马扬蹄疾驰,朝著船队的方向奔去。 片刻之间,乌勒锡便抵达船队,將朗廷的命令如实传达。 船上的长夫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听闻號令,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確、动作麻利。 只见数十名精壮长夫手持撬棍、绳索,围著六门神威大將军炮忙碌起来 先將炮身两侧的炮耳固定妥当,用绳索牢牢捆住炮身,再合力撬动,將沉重的铜铸炮身从船舷上缓缓卸下,小心翼翼地放到早已备好的木质炮架上 再拆卸炮尾的填弹口部件,將炮镜、火药桶、炮弹箱分门別类,一一搬上骡车,用粗布包裹妥当,防止顛簸损坏,最后才將炮架固定在骡车上,每门炮配四匹健壮的骡子,由两名长夫牵引。 与此同时,阿木古朗?台吉麾下的五百蒙古骑兵已然集结完毕。 这些蒙古骑兵身著较为简陋的皮甲与棉甲,腰间挎著锋利的弯刀,手中握著轻矛,装备明显逊於上一支骑兵队伍 “出发!”隨著领头蒙古將领一声大喝,五百蒙古骑兵齐齐扬鞭,朝著北边那些正在缓慢前进的罗剎人疾驰而去。 朗廷坐於阵后,摇了摇头 这阿木古朗所辖的骑兵,清一色都是轻骑兵,虽悍勇却无半分章法,身披的皮甲棉甲防御薄弱,手中的轻矛弯刀也只能用於近身廝杀,况且冲阵手段也是极为粗劣,连组织起波次衝锋,墙式衝锋都做不到。 如此,一旦第一波冲不开方阵,后续被长矛方阵卸力,便再无破阵的希望了。 正思忖间,脑中骤然浮现出另一支骑兵的身影 披坚执锐,背负高耸羽翅,手持二三丈长的重型骑枪,纵是面临宛若波涛山岳般的楔形方阵,也能以山崩海裂之势正面碾轧。 波兰翼骑兵。 第20章 炮兵 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中....不远处,阵阵黄沙溅起,紧接而来的是隆隆作响的马蹄声 “格拉西莫夫长官,那群烦人的韃靼骑兵又跟上来了”一个裹著皮袄,气喘吁吁的沙俄哨官,跌跌撞撞地来到伊万?格拉西莫夫的面前,语气里满是焦灼与烦躁。 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支援雅克萨,尼布楚督军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原本只派出水师一百余人,可临行前几日听闻了数百哥萨克在黑龙江上游设伏,全军覆没的消息。 精明的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当即便想到清国人定是想要断了沙俄的水路援道,便特遣一支两百余人的混合编制部队,改走陆路驰援雅克萨。 却不料,自从出堡,韃靼骑兵的侵袭从未中断。 昼伏夜出、袭扰粮道、射杀斥候,像一群甩不掉的鬣狗,死死咬著他们的尾巴,让他们寸步难行。 “这群该死的韃靼杂碎!”格拉西莫夫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 原本尼布楚与雅克萨的陆路距离不过四百俄里,按正常行军速度,两周便可抵达,可在这群骑兵的无休止骚扰下,恐怕要硬生生拖上一个月。 多了整整一倍的时间!这意味著,他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多遭两周的罪。 “列阵!” 格拉西莫夫拔出腰间弯刀,朝著麾下士兵厉声嘶吼,“长矛手在前,燧发枪兵在后,等到那些韃靼骑兵靠近一百步,听我口令齐射!谁敢擅自开火、擅自追击,军法处置!” 听到伊万?格拉西莫夫的军令,一字长阵的行军队列顿时开始整齐划一的变阵,前两层沙俄长矛兵,后三层沙俄燧发枪兵,不过四十余息,五个方阵便已成型。 长矛如林,阵中火枪兵也齐齐端起燧发枪,咬开纸包中的铅弹,將火药倒入枪膛,再將铅弹塞入,隨后缓缓举枪,齐齐对准蒙古骑兵奔来的方向。 不过四十余息的时间,五个紧凑的方阵已然成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蒙古骑兵的身影愈发清晰,可就在他们即將进入燧发枪射程的瞬间,领头的蒙古將领突然一声呼喝,所有骑兵齐齐勒马停住,调转马头,朝著东北方向绕著沙俄方阵快速盘旋起来。 远处还不是飘来几支软绵绵的箭矢,打在前两排长矛兵的盔甲之上。 格拉西莫夫微微一怔,一时竟猜不透这群韃靼人的用意。 这群韃靼人今日反常得很,既不发动衝锋,也不转身撤退,只是围著方阵来回游走,如同狼群围著熊羆打转。 “长官,不对劲!” 身旁的士官语气急切地提醒,“他们这是在拖时间!故意绕著我们打转,耗到我们阵型散乱士卒疲惫时,再饲机寻找破绽发动突袭!” 格拉西莫夫心中自是瞭然,脸色愈发阴沉。 蒙古人这是改变了策略,不再像之前那样贸然衝锋送死,而是想用这种最噁心的方式拖垮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 格拉西莫夫拔高声音,用俄语朝著五个方阵吼道 “长矛手稳住阵脚,不许踏出阵前一步!火枪兵保持瞄准,待骑兵进入百步之內,听我口令齐射!不许单独开火,不许追击,不许乱阵!”!” 沙俄陆军课程第七条:若遭敌方骑兵环绕袭扰而不发起衝击,应立即维持方阵完整,各级官兵不得擅自脱离队列。军官须严加约束部下,保持火力待命,不得隨意射击或追击。以稳固阵型消耗敌军耐心,直至友军增援抵达,或寻机向有利地形转移。 一旦阵型鬆动、士兵冒进,蒙古轻骑便会立刻穿插分割,把步兵拖入无边无际的草原追杀之中。 可如今,已离尼布潮城数十俄里,真的能等到救援吗。 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的时间,格拉西莫夫皱著眉头,如此下去,待到士兵精疲力竭,士气崩溃也是迟早的事情,如此想著,便朝著四周观望。 而战场西侧,有一处小丘。 倘若將小丘占住,据山而守,再放出骑兵向就近哥萨克堡垒求援,似乎便能摆脱这种被动的局面。 沙俄陆军课程第十九条:当以多个空心方阵布防时,其用途为抵御敌方骑兵袭扰;若需实施机动推进,须將所有小空心方阵收缩合併,组成一个大型空心方阵,以此兼顾防御稳固性与行军机动性。 既然已经確认蒙古骑兵短时间內不会发动衝锋,格拉西莫夫便不再犹豫当即下令。 “五个方阵收缩靠拢,形成空心方阵,加速向著西侧小丘推进。” 军令落下,五个紧凑的小方阵开始快速收缩、靠拢,动作有条不紊,外围的长矛兵相互衔接,形成一道环形的矛墙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一个巨大的空心大方阵便已成型,方阵整齐划一朝著西侧小丘全速推进。 此地距离小丘不过几百步,若是队列整齐,一刻钟便能抵达 小丘斜坡处,朗廷望著沙俄人二百余人结成的的空心大方阵正全速朝著此处推进,將乌勒锡和海图叫来吩咐道 “乌校官,海协领,你们各领一百骑,蔽於小丘两侧斜处,待沙俄人来到二百余步,你们便朝方阵两翼杀出,丘后火炮自会轰击沙俄方阵四角,趁敌慌乱之际,届时你们便可从方阵四角处冲入撕开方阵” “是!”说罢,便各自领兵前往应去之处 安排妥当后,朗廷沿著斜坡缓缓走向丘顶后方的炮兵阵地。 此刻,六门神威將军炮已然架设完毕,炮口直指下方的河谷平原。 十几名汉八旗炮兵手持炮杵、火药勺,站在火炮旁严阵以待。 见朗廷走来,为首的炮队把总立刻上前,扎了一个千礼,语气恭敬地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朗廷指著远处的河谷平原,说道 “此处泥土平软,你等开炮时,將炮口稍稍抬高三度,且装填寻常三分之二的火药,便可使实心炮弹造成多段杀伤” 那几个汉八旗炮兵面面相覷,略有迟疑,他们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过既是上官的意思那便照做便是。 隨即一抱拳,应声道是。 一刻钟后,沙俄人的空心方阵已经推进到距离小丘仅剩四百步的位置,方阵的轮廓清晰可见 空心方阵中央,格拉西莫夫依旧骑在哥萨克战马上 望著越来越近的小丘,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了几分,心中恶狠狠地想著等到雅克萨之战结束后,该如何报復这群该死的韃靼人 抢走他们的牛羊.....歼淫他们的女人.....杀死他们的男人..... 格拉西莫夫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中凶光浮现。 又往前走了一分钟,距离小丘更近了,丘顶的情景也变得愈发清晰。 忽地,格拉西莫夫的目光一凝,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这丘顶.....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格拉西莫夫心中顿觉不妙,从怀间取出单筒望远镜,细细端详过去。 只见丘顶上,几十个身著契丹號衣的人影正费劲地推著一门门黝黑的大炮。 立定,调整炮架,炮口缓缓抬高,点燃引线...... 第21章 碾压般的胜利 伊万?格拉西莫夫此生从未有过这般恐惧与绝望过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下达军令,远处丘顶忽地升起六缕白烟,震耳欲聋的火炮炸裂之声轰然响彻这片平原,地动山摇。 六枚拳头大小的实心铅弹带著的呼啸之声划破天际,径直朝著沙俄空心方阵的两侧砸来 不止於此,在他们的视角盲区,山丘两侧,数百道黑影骤然衝出,身著布面铁甲的八旗骑兵手持著马刀与骑枪,寒光闪闪,马蹄如雷,嘶吼著朝著方阵两翼猛扑而来,势不可挡 “轰——” 炮弹顷刻而至,炮弹呼啸所至之处只留一地残肢断臂与碎肉,径直將两侧的沙俄步兵的血肉之躯打碎 热气腾腾的血肉尸块同冰冷的雪沫混杂在一起,场面触目惊心。 於此未完,那些实心铅弹在接连撕碎数具身躯后,並未嵌入泥土,反倒借著惯性,在接近地面的瞬间再度腾飞起来,朝著空心方阵的后排爆射而去。 不仅方阵正面两侧的沙俄步兵被炮弹撕得粉碎,六发铅弹更还径直朝著空心方阵中央的伊万?格拉西莫夫,以及后排的火枪手长矛兵呼啸而去。 从格拉西莫夫从望远镜里看到丘顶的火炮到炮弹顷刻而至,不过短短数息,而对於他而言似是仿佛过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他回忆起了自己充满荣誉的一生。 “轰————” 炮弹顷刻而至,炮弹呼啸所至之处,只留下一地残肢断臂与碎肉,径直將两侧的步兵的血肉之躯打穿 於此未完,炮弹一连串烂无数血肉后,在接近地面的一瞬间,炮弹儘是又再度腾飞起来,朝著空心方阵的后一排爆射而去 不仅正面两侧的沙俄步兵被轰得肉身粉碎,六发炮弹还径直朝著空心方阵中央的沙俄长官伊万?格拉西莫与后排沙俄火枪手与长矛兵射去 伊万?格拉西莫夫从望远镜看到丘顶的火炮到炮弹顷刻而至,仿佛过了一年,在这一年里,他回忆起了自己充满荣誉的一生 1676年,他以贵族子弟身份入役,投身沙皇阿列克谢的新军,在军营中跟隨荷兰与德意志教官研习火器操法与线列战术 1677年,他隨军出征,参与第一次俄土战爭,在第聂伯河沿岸的堡垒攻防战中身先士卒,博取军功与荣光 1681年,俄国贏得战爭胜利,他带著满身伤痕,荣耀加身地回到莫斯科,接受沙皇费奥多尔三世的亲自擢升 1686年,五月二十六日,他奉命驰援雅克萨,被清军炮兵埋伏,人马俱碎 这就是一个沙俄基本盘的一生。 此刻,被铅弹轰得不成人形的伊万?格拉西莫夫碎块与他生前最爱的哥萨克战马的尸块化为一滩,黏糊糊地沾在雪地上,已然教人分不清他还是它。 远处,数百匹战马齐头並进,队列整齐,朝著已然彻底崩溃的沙俄方阵稳步奔去,在临近敌阵的那一瞬,百马齐嘶,同时发力衝撞,人马如同楼櫓般挺进,势如破竹。 而沙俄两侧的长矛手,早已在丘顶而来的铅弹屠戮下死绝,方阵正面无处可避,瞬间就將敌阵碾的粉碎,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眼见伊万?格拉西莫夫被打成一滩烂泥,人畜不分,剩下的沙俄兵顿时乱成一团 方阵一散,士气与纪律彻底崩溃,胜败便已註定。 此刻的平原上,只呈一边倒般的屠杀,清军骑兵挥舞著马刀,屠杀著那些未著甲的沙俄火枪兵,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而那沙俄长矛兵则被骑兵手中的骑枪直接挑飞,高高拋起,扎个透心凉 战斗结束得极快,仅仅过了数十息的时光,那曾经能以一敌三蒙古骑兵的沙俄方阵便只剩下一地尸骸碎肉。 眼见所有沙俄兵已尽数死绝,朗廷这才牵著韁绳,骑著马匹姍姍而来。 “小心些,都小心些,別把这燧发枪踩坏了” 朗廷勒住马韁,朝著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喊道,“轻点抗,这迴旋炮还有用” 途径伊万?格拉西莫夫的尸体,朗廷眼中一亮,一只断手中赫然握著一个完好的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这也是好东西啊” 朗廷下马,將那只尸手掰开夺了过来,稍加擦拭便收到怀中。 此刻,远处的蒙古骑兵望著这边的一幕,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正当朗廷指挥士兵清点缴获物资、统计敌军尸首数量时,阿木古朗?台吉带著自己的卫队,笑容满面地匆匆赶来,身后还跟著捧著哈达的侍从,一脸諂媚地前来恭贺。 “朗佐领当真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阿木古朗?台吉一边走,一边大笑,目光扫过满地的沙俄尸骸,眼中满是快意 “天朝大军当真是个个如同天兵天將,神勇无比,短短片刻便剿灭了这股罗剎匪类,实在是厉害!” 阿木古朗?台吉望著一地的罗剎人尸体,笑得当真是发自真心,尼布楚城的罗剎匪患困扰了他多年,如今隨著这股驰援雅克萨的罗剎兵被彻底歼灭,自己心中这块心病终於落地了。 朗廷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容,拱手说道:“哪里哪里,还是阿木古朗王公协助得好。若不是王公麾下的骑兵死死拖住罗剎人,也给不了我们转移火炮、布置埋伏的时间,这场仗也打不了这么顺利。” “哈哈,哈哈哈!”阿木古朗?台吉笑得更加开怀,连忙摆了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天朝將领的命令,那自然是大有深意,本王公必定全力协助!朗佐领,还请你届时返京,为我们此战剿灭二百罗剎人请功啊!” “哈哈……啊?”朗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心道这阿木古朗台吉当真是不要脸,“我们此战剿灭罗剎人二百人”中的“我们”用的当真是妙极了。 片刻过后,朗廷压下心中的吐槽,再次露出笑容 “那自然,那自然!我定將今日之战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匯报给当今圣上,好教圣上给你分功。” 朗廷身旁的通译倒也是个识趣的,即刻心领神会,將“今日之战的过程”中的“过程”译成“战功”。 两人相视一笑,阿木古朗?台吉连连抬手,热情地邀请道 “朗佐领,请!今日我帐中便设宴,宴请朗將军与诸位將领,咱们痛饮一番,好好庆贺这场大胜!来来来,帐中请!” 朗廷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天已蒙蒙沉下,再过一两时辰便是晚膳时分,也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隨即转身朝著身后的几百旗兵高声喊道 “弟兄们!阿木古朗王公盛情宴请我们全军赴宴,还不快谢过阿木古朗王公!” 身后旗兵一阵欢呼,高呼道谢过阿木古朗王公。 阿木古朗?台吉不知道这些清国人在欢呼什么,只是听懂了个阿木古朗什么什么的,猜测与自己有关,於是朝著通译先生问道 “这些清国人在说什么” “他们说谢过阿木古朗王公宴请他们全军。” 阿木古朗望著生后数百大清士兵,险些晕过去,他原本以为只是宴请朗廷与几名將领,没想到竟是全军,这得宰杀多少牛羊? 不过一想此战过后他便能向康熙皇帝请功,天朝的大皇帝必定会十倍赏赐他,这点牛羊又算得了什么? 当即,故作豪爽地朝著身旁的亲卫吩咐 “去!宰杀一百只牛羊,备足美酒,好好宴请来自天朝的贵客,不许有半分怠慢!” “是!”亲卫应和,转身匆匆离去。 晚间,大清的大船依旧停靠在阿木古朗营帐外不远处,船帆收起,在河道中静静矗立。 此刻的漠北蒙古阿木古朗部营地,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白日的惨烈判若两然。 帐外,数十堆篝火熊熊燃起,清军士卒围坐火堆旁,大块啃著牛羊肉,烈酒开怀畅饮,欢呼笑闹声此起彼伏,虽与蒙古人语言不通却也彼此举杯,儘是大胜后的酣畅淋漓。 帐內,却是另一番景象。阿木古朗?台吉端坐在主位上,朗廷与海图分坐两侧,也端著酒碗浅酌几口,目光望著帐中央翩翩起舞的女子。 那几名女子裙摆之上绣著精美的花纹,头戴珠饰,身姿窈窕,隨著悠扬的琴声缓缓扭动身躯,舞步轻盈,风情万种,颇具异域风味。 阿木古朗?台吉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带著几分试探的意味缓缓看向朗廷。 第22章 近在咫尺的天功 帐內丝竹悠扬,几名异域美人隨著琴声韵律翩翩起舞。 舞步轻盈如蝶,腰肢柔若无骨,时而旋身如陀螺,银铃轻响,时而折腰如垂柳,眉眼含情,鬢边珠饰摇曳,正映著帐中灯火,流转出几分勾人的风情。 正酣时,一名姿色倾城的蒙古侍女款步而来,身姿窈窕,眉眼含春,未语先笑。 她无视帐中其他人,径直走到朗廷身侧,香风縈绕,縴手轻抬,手中银罐倾出乳白的羊奶酒,缓缓注满朗廷面前的银碗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朗廷的手背,带著几分刻意的亲昵,眼底藏著若有似无的媚意,动作柔缓,惹得朗廷心头微痒,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一碗接一碗,银碗盛著醇厚的奶酒,帐中气氛愈发曖昧酣然,推杯换盏间,满是大胜后的鬆弛与藏不住的暗流。 就在朗廷与阿木古朗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之际,他突如其来的提问,教朗廷手中的银碗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隨即又漫开一抹从容的轻笑 “自然是夺取尼布楚城,为大清开疆拓土,立下这不世之功!” “好...好啊...尼布潮城宛如一把锥子一样,刺入我部北部多年,那些哥萨克动輒便出堡掠夺我部牧场牛羊,或是杀我族人,不瞒您说,我也是痛恨好几年了,儼然成了我的心病” 阿木古朗?台吉此刻喝的满脸通红,语气间竟是少有的诚恳。 “天朝大军神勇无比,若是朗佐领此战真能攻克这罗剎堡垒,请向天朝大皇帝陛下转达我部的归附之意,如同漠南蒙古那般,爵位世袭罔替,永守牧场。” “朗佐领来之前,我等可是受尽了这罗剎人的袭扰,惶惶不可终日。我等世代游牧於此,只求在大清天恩之下,安稳生存,永绝罗剎侵扰,世代效忠天朝,不敢有二心。” 朗廷闻言,举起银碗又是猛地灌了一口。 这特產的羊奶酒倒是不如同前些日子在京中喝的黄酒那般辛辣,味道甘甜,千杯不醉,朗廷今日也是罕见的敞开了肚子喝酒吃肉。 一碗酒下肚后,这才缓缓发言 “阿木古朗王公,这也仅仅你一部的意思,你就算能说服土谢图汗部的大汉,能够说服其余札萨克图汗,车臣汗二部归顺我大清吗” 阿木古朗?台吉哈哈大笑,“此事你亦可放心,札萨克图汗早已叛出喀尔喀,投靠准噶尔,而我部素来与车臣汗部交善,若是我游说大汗成功,那此事便是水到渠成” “前提是朗佐领这一仗得打的足够漂亮,足够震撼,我部与沙俄素来交战已久” 阿木古朗?台吉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似是在回忆往昔,“木龙之年,我土谢图汗部联车臣汗部集结万余骑兵,以骑射、火攻轮番进攻尼布潮堡,却终究未能破开堡中三百罗剎守军的防守” “水牛年、木兔年我土谢图汗大汗又两度派遣使团远赴莫斯科,严词抗议沙俄修筑色楞格斯克棱堡、侵夺劫掠我蒙古牧地。 “几番交涉无果,大汗终是忍无可忍,亲率兵马进攻色楞格斯克棱堡,焚毁外柵,斩杀数支冒进出战的守军。可我蒙古骑兵善野战而不善攻坚,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始终未能破城而入。” “而这尼布潮堡於黑龙江流域,比之大清东北三辖便是盛京城,比之大清东南三省便是江寧城,便是强如准部,也断难攻破,若是朗佐领能够將其攻克,先前说的归顺大清自是作数,而朗佐领凭此,定能封侯拜相。” 漠北蒙古所用纪年,与中原天干地支纪年不同,不以甲乙丙丁配子丑寅卯,而是以五行配生肖纪年,木龙年,水牛,木兔二年相当於西历1664年,与1673、1675二年 朗廷此刻心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此番他扯著虎皮作大旗,称自己奉旨討贼,竟能牵连出这么一大串事情 收復漠北蒙古,显然已经远远超越他一个雅克萨西疆勘查探防队的职责,这些风声要是传到康熙爷耳中..... 朗廷冷汗汵汵...这可是矫旨谋边、私纳外藩的杀头大罪! “哈哈....好说...好说....某定尽力而为。” “若是我部有何帮助.....尽可提来,我部儘量满足,待城將破之时,我定教土谢图汗大汗与诸位台吉前来观摩。” 又是几碗酒下肚,阿木古朗斜倚在座椅上恰恰而谈,展望未来,然朗谈此刻明显已是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攻城不成空手回京,等待他的怕是刑部大牢..... 待到亥时三刻,大帐中的阿木古朗?台吉已是喝的不省人事,在诸位亲卫搀扶下回到房间就寢,朗谈也是跟隨几名蒙古卫士来到一处客帐落脚歇息。 客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隔绝了漠北深夜的寒凉,帐外似还隱约传来蒙古卫士巡逻的脚步声,朗廷打发走引路的卫士,反手掩上帐门 那股子酒意瞬间被心底的寒意驱散大半,先前强装的镇定与豪爽,此刻尽数卸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惶恐。 他扶著帐壁走到毡垫上坐下,阿木古朗?台吉那一句“若是朗佐领此战真能攻克这罗剎堡垒,请向天朝大皇帝陛下转达我部的归附之意”哪里是归附的承诺,分明是把他逼上了一条绝路。 若是成功攻下尼布潮城,他確是立下不世之功,凭此军功抵过先前的矫旨之罪不成问题,毕竟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许还能够加官进爵。 可若是失败,他不仅自身难保,怕是还会让大清与喀尔喀三部的关係陷入僵局,喀尔喀人便会这般想道,大清也与我等並无二致嘛,我部攻不下的,清国亦攻不下,更加坐实了喀尔喀部在俄,准,清三方之间斡旋,待价而沽的想法。 而噶尔丹雄踞西域已久,早已对於喀尔喀蒙古肥沃的草场虎视眈眈,若是得知喀尔喀欲归顺大清,又得知清军攻打尼布楚失败,心中对清军的忌惮便会彻底消失,届时噶尔丹必定会趁机发兵东进,以强硬手段吞併喀尔喀三部。 如此,漠北局势便会彻底失控,而他朗廷便是头號罪人。 第23章 预备 翌日临近中午,酒醒之后,一番简单的洗漱,来到阿木古朗?台吉的主帐边面,朝著侍立两侧的卫士说道 “诸位卫士,请问阿木古朗王公醒了吗” 未等两侧亲卫开口,阿木古朗?台吉的声音便从帐中传来 “醒了,醒了,朗佐领快快请进” 朗廷撩开帐帘,踏步进了主帐,朝著此刻坐在上首衣冠不整,尚未洗漱的阿木古朗?台吉简单屈膝一礼后,熟稔地坐在一边椅上,开口说道 “不知此处距尼布潮城多远?” 阿木古朗?台吉打著哈欠,似还未从昨日的纵情酒色中缓过劲来,疲软地出声 “不过四十余里路,一日便可到达,不过若是走水路,沿著黑龙江上游几个时辰便可至。” “若是走水路,王公可还认得路?” 听闻此言,阿木古朗?台吉自信笑道:“莫说这尼布楚,哪怕是整个贝加尔达拉伊地区我都熟得,放心好了” “那倒是要劳烦王公派些人隨我们走一趟了,今日午时,我们便要出发” 阿木古朗?台吉似没想到朗廷等人走的如此匆忙,疑道:“朗佐领,不多停留几日吗” 朗廷挥了挥手,作势要起身,回稟道:“不了,既然尼布楚援军刚灭,此时守军定然空虚,为防节外生枝,还得是兵贵神速的好。” 阿木古朗?台吉闻言也是微微頷首,朝著旁旁亲卫说道“乌日哲怯薛,你便带著朗佐领前往尼布楚吧,过两日我也要去请见土谢图汗大汗,教各位台吉来一同观看天朝大军的神威” 那乌日哲怯薛当即抚胸应诺,隨后跟著朗廷出帐 帐外,昨日受过宴席的诸位旗兵此刻已醒的差不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著閒话,海图见朗廷过来也是迎了上去,却瞧见朗廷身边跟著另一人,好奇道 “朗公子,这位是?” 朗廷尚未发话,而那乌日哲却是用著流利的汉话说道 “我乃阿木古朗台吉麾下怯薛乌日哲,奉台吉之命,引诸位前往尼布潮城。”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阁下了。”海图朝著乌日哲拱手一礼,接著朝朗廷继续问道 “朗公子,我们今日便动身么” 朗廷頷首:“嗯,午时开拔,传令全军集结登船。” 一声令下,营地顿时动了起来。旗兵整甲备鞍,长夫扛輜抬炮,井然有序。 六门神威大將军炮昨日立下大功,此刻被眾士卒小心翼翼抬上大船,炮身裹著粗布,由数人合力稳步挪入船舱固定妥当。 岸边舟船次第解缆,帆檣林立,桨楫齐动,清军將士依次登船,不多时便已悉数上船。 船队顺流而下,江面浪涛翻涌,舟船劈波斩浪,溯黑龙江上游疾行,船首破开白浪,两岸林木飞速倒退,风声呼啸,水势湍急,一路疾驰不止。 黄昏渐至,霞光染红江面。船队转过一座小丘,岸边便是连绵成片的白樺林,在暮色之中苍苍茫茫。 甲板上,乌日哲忽然抬手指向北方,对正眺望风景的朗廷说道 “到了!便在此处拋锚靠岸,向北再行数里,便是尼布潮。” “拋锚,靠岸!” 大船缓缓泊定,铁锚沉入江中,五百清军持刀佩銃,依次登岸。 朗廷翻身上马,令道:“乌校官,点五十哨骑,隨我与乌日哲北上,先探一探这尼布潮城虚实。” “嗻!” 几里路程,骑兵疾驰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已抵达目的地。 眼前...便是便是尼布潮城 说是棱堡,实则只是一座应用了棱堡几何构造的简陋的土木堡垒。 城墙以夯土与原木构筑,四角筑有棱堡角堡,外侧挖有壕沟,前方设有简单的鹿砦,却无完整的斜堤与隱蔽壕。 几个低矮粗糙角堡突出墙外,倒是可形成交叉火力,只不过炮台上却只架著几门小炮,火力不强。 整座堡垒规制不全,工事简陋,远非標准欧式棱堡,只算一座勉强具备防御结构的土木要塞。 朗廷心中暗自腹誹,这样的土木堡垒蒙古人居然无法攻破..... 一个时辰后,运送輜重的长夫们终於將火炮、火药、粮草悉数运至。朗廷目测距离,回身对眾长夫吩咐 “向前再行一里,沿堡垒平行挖掘第一道壕沟。” 眾长夫齐声应诺,当即扛起锄铲,肩挑筐篓,奔赴指定地点。一时间,刨土声,铲泥声,此起彼伏,湿土被一筐筐掘出,堑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尘土飞扬。 按照十七世纪末火炮的威力,大致能够覆盖到500米左右的距离,沃邦攻城法第一章有云,若取棱堡,先至火炮射程范围之外挖掘第一道堑壕充作基底。 五百步外的尼布潮堡內,一名俄军士兵匆匆敲响了督军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的房门。 “督军大人!堡外五百步处出现大批契丹人” “契丹人?”此刻的弗拉索夫正坐在炉边,喝著从莫斯科带来的烈酒,听到闻言语气中略带惊疑,似是確认一般再次出声道“可是那支在黑龙江一带歼灭我四百哥萨克的船队?他们有多少人?” “正是那群契丹人......属下粗略清点,大约只有五百人上下。” “五百人?”弗拉索夫更是诧异,嗤笑一声,“五百人就敢来围尼布楚?当年韃靼数万骑兵都未能破城,凭这区区五百人能成什么气候?走,隨我上城看看。” 他披上厚重的貂毛大衣,推门而出,在士兵引领下登上城墙,举起单筒望远镜朝远处的清军阵地望去。 只见堡外旷野之上,一座座军帐已然支起,炊烟裊裊升起,不少士卒正埋锅造饭。而军帐之前,大批民夫手持锄铲筐篓,正挥汗奋力刨土掘沟,泥土翻飞,堑壕节节向前推进,一派井然有序的攻城备战景象。 隨著土刨的越来越多,他们將挖出来的一箩筐泥土交给另一批的民夫,堆在壕沟的前十几步的距离,隨著挖掘出来的泥土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道胸墙的雏形。 第24章 惊疑 望著眼前这古怪至极的一幕,弗拉索夫心中疑惑。 这些契丹人,究竟想做什么? 往日来攻尼布楚的,无论是布里亚特叛部,还是蒙古韃靼骑兵,五一不是凭著无知的勇气列密集阵型,向坡堤发起衝锋 然后便是轮到角堡主墙以及护墙后的俄军们用密集的火力將衝过来的士兵全部撕得粉碎,一个个哀嚎著倒在棱堡的壕沟之下 而如今,透过望远镜,他居然发现这些契丹的工兵们居然是像西欧人攻打棱堡时一样在构筑一道反棱堡的初始壕? 督军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確保在今日之前,他所收到的情报就是远离欧洲战场的契丹军队完全没有一点应对棱堡的经验,完全处於落后欧洲半个世纪情况 隨著视线不断转移,自己堡垒的四周都有这样的工兵正在挖掘壕沟,这更加確信了自己判断。 同期,此时法国的沃邦元帅依然在欧洲战场上崭露头角,他提出的《论要塞的攻击与防御》是每个欧洲军事学院必教的內容,不过,除了沙俄。 沙俄此刻处於索菲婭摄政时期,俄国与西欧的军事、技术交流极其有限、封闭 不过在第一次俄土战爭时期,土军围攻奇吉林要塞,用的便是这种掘进战术,土军朝沙俄棱堡挖掘平行壕、抵近壕,再挖地道炸墙,最终攻克了棱堡 而朗廷使用的沃邦攻城法与土军使用的掘进战术本就同源,毕竟沃邦体系本就大量吸收了土耳其攻城经验。 作为俄土一战老兵,弗拉索夫自然是看得清一些其中的门道的 沃邦的要塞攻击篇大致分为五步 第一步,在火炮射程外五百米处掘第一道平行壕,作为全军进攻基点。 第二步,朝著第一道挖出来的堑壕以之字形向前掘进,之所以用之字形是为了避免敌方棱堡中射来的炮弹顺沟滚入造成连片杀伤。 第三步挖出第二道平行堑壕,並且修筑炮台工事角以跳弹轰击的方式扫清角堡上的敌人 第四步,继续以之字形向前掘进,距离坡堤五十米再挖掘出一个平行战壕,作为队伍的最终集结和总攻,在防护坡三十米砌出一个骑兵战壕,以猛烈的火炮与齐射压制防护坡上胸墙上的敌人 第五步,以在第三道平行堑壕布置密集火炮,轰击棱堡城墙 至此,棱堡可破 契丹人此刻便是在挖掘第一步的堑壕。 弗拉索夫身旁的士官同样也是一战老兵,一眼便知其利害,焦急地说道:“弗拉索夫长官,我们现在要怎样做,若是如此放任不管不出一个月我堡必定沦陷,不如炮击他们” “蠢货!”弗拉索夫低喝一声,“他们在五百米开外,炮击根本无效,还会提前暴露我军炮位!” 他当即下令:“传令,把城外黑麦田尽数收割,赶製麵包。入夜后,派一支精锐哨骑,趁契丹人第一道壕沟尚未成合围之势,突围向色楞格斯克堡求援!” 暮色四合,寒风渐紧。 几名哥萨克哨骑披甲掛刀,趁著清军壕线尚未合拢,从堡侧阴影中疾驰而出,马蹄踏碎黄昏,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原野 西南边的壕道被突破的消息,很快传至朗廷帐中。 “向西南求援?西南有什么俄军据点吗?”朗廷举起地图望了半天,这一路一来根据乌日哲对於周边地形的熟悉夹著沿路的测绘,依然將从雅克萨城到外贝加尔湖地区画的清清楚楚,外贝加尔湖地区有什么据点,尼布楚周边有什么据点都被一一標记 最后,朗廷的视线定在了一个名为色楞格斯克的地方 据乌日哲描述,这座堡垒乃哥萨克的据点,是外贝加尔地区重要的据点,不过三百余人,所能派出的援军不过一百余人 听到此处,朗廷顿时安心不少,倘若援军较多,还要再第一层堑壕外筑上一层长长的对垒,所花费的时间便要更多。 或是是因为尼布楚堡垒较小,周长不长,只是到了第二日,第一层的堑壕便已然掘毕,工兵们开始陆陆续续朝著尼布潮以之字形开始挖掘推进 第七日,尼布潮城中的磨坊內的黑麦已被做成了黑麦麵包,发放到每一个守城的士兵手中 趴在棱堡工事里的俄军百无聊赖,望著契丹人日復一日的土木作业,三百六十米外,清军第二条平行壕也已成型,壕侧筑起几座简易土堡,隔著空旷地带与堡內遥遥相对。 此刻,望著不远处密密麻麻的清军民夫,为首沙俄士兵越看越躁,举起燧发枪,朝著坑道方向扣动扳机。 不出意外,这发铅弹嵌进土里,民夫依旧在壕道中挥舞著铲子,恍若未闻。气的他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用著鄂罗斯粗话骂道那士兵气得一口浓痰砸在雪地上,用俄语破口大骂: “黄皮韃靼!野蛮的契丹人!滚出我们的土地!早晚用大炮把你们轰成烂泥!” 便在这话说出的一瞬间,那与自己对视的小堡中,忽地传来一阵耀眼的火光,浓烟腾起,一枚实心炮弹呼啸而至,前一秒还在叫骂的俄军士兵,连同身后数人瞬间被轰成肉泥。 那枚炮弹去势极猛,径直击穿角台外侧的简易掩体,连带著后方一门八磅守城炮一同炸碎。 小堡內 朗廷望著对面硝烟瀰漫的角台,微微頷首,拍了拍身旁炮手的肩 “撤,我们不过是充当诱饵,探清罗剎人的火炮方位,击毁其一门已是不虚此行了,速速將炮推回壕道中,不出所料罗剎人的火炮马上就要还击。” “切记,记住他们火炮的位置,待到罗剎人装填炮弹的间隙,我会教二號炮位的炮兵將罗剎人的炮反掉” “嗻!”那名炮兵高声应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招呼身旁几名民夫上前。 几人合力攥紧炮身两侧的绳索,奋力將沉重的神威大將军炮缓缓拖出土垒,拉入壕道之中,炮轮碾过壕道內的泥泞与碎石,沿著蜿蜒的之字壕道快速转移。 诸位炮兵的身影与火炮很快便隱入壕沟的阴影之中。 第25章 大仰角拋射 “弗拉索夫长官!契丹人发炮了!轰击了我们的角堡”一位刚才在炮击倖存下来的俄军士兵连滚带爬衝到城墙,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恐慌。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眼中却是骤然一亮,不怒反笑,当即下令道 “把北边西边三门炮火速调来反掉他们的炮” 沙俄要塞炮兵操典炮术科第七条:用於要塞防御的火炮,是註定要被攻城方摧毁的,应当在它们被敌人击毁之前,以最大的火力对敌军攻城炮群进行压制与摧毁,以这种火力上的交换,为要塞的防御爭取空间与时间。 当传令兵將弗拉索夫下令轰击之时,清军那门火炮已然顺著梯道滑入之字形壕道中,向著別的由之字形末端延伸出的炮位开始转移 话音未落,尼布楚棱堡的斜向角台上骤然升起一团浓黑硝烟 轰——! 一枚实心炮弹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在清军刚刚筑好的小堡前方,冻土与雪块轰然飞溅,泥屑溅起半人多高。 半刻钟不到,转移到左右两座棱堡的侧射炮位的火炮几乎同时喷吐火舌。 俄军显然是早有標记,炮口死死锁著朗廷刚才试射的那处炮位,一发接一发猛轰。 厚重的炮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反覆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城墙上的哥萨克炮手动作熟练,装药、捣实、填弹、点火,一套流程快得惊人,每一次火光闪烁,炮弹都带呼啸砸向清军的壕沟与平行墙。 有的炮弹狠狠砸入土中,炸起半人高的泥柱,有的擦著壕沿弹跳而过,嚇得正在土工作业的民夫慌忙伏低身子。 刚才喊话的那名沙俄军官站在角台后方,望著被炮火笼罩的清军工事,嘴角扯出一抹狠戾,又用哥萨克的粗野的语调吼了一句 “黄皮韃靼!有种再开一炮试试!” 炮火持续不停,棱堡几处炮位交替射击,几乎不给清军抬头的机会。 硝烟渐渐笼罩住尼布楚外墙,只能隱约间看见炮火一次次在烟雾中亮起。 朗廷趴在第二道壕沿后,只是一昧地眯眼数著对方炮响的间隔,低声对身旁炮兵道 “左角台两门,右角台两门,侧墙还有一门轻炮。等他们一轮装药空当,二號炮位立刻出手,把他们角台上的炮,先敲掉一门。” 自己必须抢先在那阿木古朗王公带著土谢图汗大汗与诸位台吉来之前將沙俄人的炮位一一清理乾净,不然罗剎人瞧见蒙古王公大汗的大纛阴差阳错之下发了一炮.... 又阴差阳错地把哪个蒙古王公或是把大汗给炸死了.... 那可真成严重的外交事故了,给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炮火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才渐渐停歇。 硝烟散尽,清军第二道平行壕旁的那座小垒已然被轰得坍塌碎裂,泥土与木石混杂在一起,狼藉一片。 棱堡上的俄军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面露得意,似是已然见到清军兵败如山倒的模样。 此刻,已然掘到据堡垒一百二十米处的之字壕外侧拓展出来的二號炮位小堡中。 堡体仅由土筐、厚木、夯土仓促垒成,毫不起眼,却恰好卡在棱堡侧射死角,正对著俄军角台的炮口。俄军左右角台的火炮再凶,也难以直接命中这里,只能疯狂轰击前方空荡的雪地。 那名接受过朗廷培训的汉八旗炮兵吃力的剷出定量火药,仔细夯实,再將一枚实心炮弹稳稳推入炮膛,调整炮口高度 “放!”朗廷的嘶吼声传遍整片壕道,紧接著便是一道冲天火光响起,炮弹没有直衝城墙,而是以一道大仰角拋射而出,越过开阔地,重重砸在左角台前方的冻土之上,猛地一弹。 如同水面飞石般陡然变向,贴著棱堡斜面一路向后横扫。 刚才还在欢呼、装填弹药的沙俄炮手,望著变向朝著自己而来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种炮击手段....即便是在残酷的欧洲战场他们也没见过 若是朗廷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定然会冷笑一声 废话,沃邦元帅最初使用这种並不算高难度的大仰角弹射战术,还是在两年后的菲利普斯堡围城战,这些罗剎人自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实心弹顺著棱堡斜面不断弹跳、翻滚、碾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儘是残肢断臂,刚才在角台上不断叫囂著的俄军瞬间化为一滩肉泥,不再言语。 下一刻,清脆而恐怖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俄军左角台靠前的那门火炮,炮架猛地一震,车轮断裂,炮身歪斜,直接被跳弹砸废 此刻,站在主城墙上的弗拉索夫,举著单筒望远镜死死望向这边的一幕,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这....这他妈是什么战术?! “快!转移火炮!调整火炮朝向,轰击另一处土垒!”弗拉索夫反应过来后厉声嘶吼,语气间第一次透出慌乱。 未等弗拉索夫说完,堡垒北边又不知是哪处小垒又响起一声炮响 又是熟悉的画面.......又是诡异的跳弹轨跡!另一处角台上瞬间又留下一排残肢断臂,紧接著是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俄军的第三门火炮也被摧毁了。 “疯子!这群黄皮韃靼都是疯子!” 此刻弗拉索夫举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丝毫没有清军初来的轻鬆写意。 “快把火炮推到斜坡后的凹型掩蔽炮位,不能让这些韃靼人再將最后一门炮打掉了” 角台上残存的俄军士兵疯了一样往角台內侧的土斜坡后钻,希望能够躲避这种可怕的炮击 “轰————” 又是一阵冲天巨响,在斜坡后的90度方向,契丹人的已然掘至堡下八十米的暗堡再次爆发出一团火光。 那枚炮弹越过高高的斜坡,精准拋射进斜坡后的掩蔽位置,一连串的惨叫响起,数十名俄军瞬间倒在血泊之中。 而那名正推著最后一门火炮,想要进入掩蔽炮位土坑的沙俄炮兵,在满眼的错愕之中,被炮弹砸的人炮俱碎,尸块与炮身碎片飞溅一地。 角台上的俄军士兵已然是乱鬨鬨一片,他们有幸成为17世纪第一批被这种古怪的跳弹洗礼的对象,此刻已是魂飞魄散,尖叫著要从角台退下去,躲到相对安全的主堡之內,再也无人听从命令。 弗拉索夫望向这些已经失了胆气的沙俄人,双目赤红厉声咆哮道 “不准跑!不准退!退一步全部斩决!角台若是丟了,我们的主堡就要被契丹人的重炮轰成肉泥!” 可此刻的俄军早已军心涣散,没人再理会他的嘶吼,慌乱的逃窜声、惨叫声,彻底淹没了他的命令。 朗廷望著此刻混乱的角台,下令道民夫继续向前挖掘推进,將那三处抵进至堡下一百米的堡垒连成一体,彻底形成第三层平行壕。 第26章 遥想公瑾 围城第二十日 尼布潮城下八十余里,清军的最后一道平行壕已然彻底成型,如同一道铁箍死死勒住了这座简易棱堡的咽喉。 第三道平行壕的周遭,已然密密麻麻修起了无数座暗堡,明暗交错,虚实难辨,教堡內的沙俄士兵根本无从判断,清军究竟会从何处发起主攻。 更教他们心惊的是,清军在筑牢第三道平行壕后却並未停下掘进的脚步,角台之下,十几处居高临下的战壕拔地而起,战壕正中的垛口齐齐对准俄军角台,黑黝黝的炮口隱於其后,不知是何用意。 在第二、三道平行壕炮台的火力掩护下,那些清军民夫宛如一只只不知疲倦的土拔鼠般,挥舞著锄铲,奋力挖掘著更深的坑道 泥土一筐筐被运出,坑道在冻土下悄然延伸,朝著尼布楚城墙逼近。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工事,心中已经绝望,这只契丹军队的指挥官,攻城手段层出不穷,步步紧逼。 当初俄土战爭时期,以攻城著称的土耳其人都无法將炮弹精准地打进角台与斜坡工事里来,可眼前的这些契丹人却总能找到他们的防御死角,予取予求。 莫非.....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他的心头 契丹早已与土耳其,或是西欧某个军事强国结成联盟,並且將西欧最先进的攻城战术,带到了这个还在大规模列装火绳枪的初级火药帝国? 如此以来,那俄罗斯便是两面受敌,西边是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东边又是正在悄然军改的契丹帝国 一道围绕著沙俄的铁幕正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弗拉索夫正如此想到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 锦旗招展,大纛高扬,最显眼的便是那面绣著蒙古图腾、象徵土谢图汗权威的大纛,卫队士兵身著华丽盔甲,腰佩弯刀,队列整齐,气势恢宏,一看便知是蒙古王公的精锐卫队。 “朗公子!朗公子!”海图的身影在蜿蜒交错的壕沟中飞速穿梭,兴奋地吼道,“阿木古朗王公来了!还带著土谢图汗大汗,漠北诸部的台吉们!!” “这么快?快快快,带我去看看”朗廷略微吃惊,当即起身。 两人快步穿过纵横交错的壕沟,翻身上马,朝著那面显眼的蒙古大纛疾驰而去。 刚抵达蒙古帐区,便见阿木古朗王公笑容满面地迎面走来,身后跟著几位身著华贵蒙袍、气度不凡的贵族,正是土谢图汗察琿多尔济与漠北诸部台吉。 “朗佐领,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啊!”阿木古朗王公快步上前,拱手笑道,目光难掩急切,“不知朗佐领攻城进度如何?我可是费尽口舌,才说服大汗与诸位台吉前来,亲眼见证天朝大军的神威!” 朗廷翻身下马,放声大笑:“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诸位便能亲眼见到尼布楚破城!酉时一刻,还请大汗、台吉们移驾至距堡垒五百步处,我这就去备下酒宴,一同见证这荼毒土谢图汗部多年的罗剎堡垒,灰飞烟灭!” “果真?”阿木古朗王公满脸惊喜,连忙说道,“那我即刻去通告大汗与诸位台吉!朗佐领可莫要骗我,此番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才请动大汗亲至啊!” “阿木古朗王公儘管放心!”朗廷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某愿以项上人头髮誓,今日酉时,必破此城!” “好!好!那我便去安排!”阿木古朗王公喜出望外,转身离去,向察琿多尔济等人稟报。 送走阿木古朗,朗廷当即转身返回清军军帐,对著帐內待命的德顺沉声问道 “德顺,民夫是否已將地道掘至尼布楚城墙之下?从璦琿城购置的炸药,是否全部安置妥当?” 德顺连忙上前,对著朗廷行了千礼后,语气恭顺地说道:“回主子,民夫们沿著地道已然掘至城墙地基之下,共掘出三处药室,悉数填入七百斤炸药,引信已妥善延至第三道壕外,隨时可引燃!” “好!”朗廷重重頷首,“传令全军,即刻从各壕道集结,於南方第三道平行壕列阵,今日酉时,发动总攻!” 军令很快传遍各条壕道。清军將士们纷纷从低俯著身子从蜿蜒交错的壕沟中穿梭而出朝著第三道平行壕跑去 不多时,所有將士便在第三道平行壕內整齐列阵,鸟銃兵、炮兵、步兵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海图手持朗廷託付的引线,站在壕道前沿,心中暗暗计算著时间。 他身旁,四方炮兵早已就位,炮口齐齐对准尼布楚棱堡的角台与城墙,弹药装填完毕,只待號令。 “鸟銃兵,登战壕,瞄准角台” “四方炮兵,听我口令,一同齐射!” 不远处,蒙古大汗的汗撵巍峨矗立,汗撵南侧,两排长长的木桌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漠北特產 烤得焦香的牛羊肉、醇厚甘甜的羊奶酒、晶莹剔透的奶酥、酸甜可口的野果,还有几坛从沙俄缴获的红酒,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土谢图汗察琿多尔济端坐主位,面色威严,身旁的阿木古朗王公陪坐一侧,其余漠北诸部的大小台吉依次在下 而朗廷则兀自面朝尼布潮独自端坐,手中轻摇羽扇,似是摹仿当年公瑾姿態,要在土谢图汗、车臣汗並一眾蒙古台吉面前显一番从容气度,好教这些草原贵族亲眼看看,何为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传遍四野。 今大清皇上奉天承运,布告遐邇—— 沙俄匪类,越界侵疆,扰我边陲,掳我吏民,於尼布楚筑城盘踞,肆行暴虐,狼子野心,屡教不改。 朕命將士致討,伐其凶顽,非为穷兵黷武,实为安边靖民。 今大军合围,天威所至,玉石俱焚。 限尔等顽寇,即刻开城归降,可全首领 若敢螳臂当车,负隅顽抗 顷刻之间,城摧垣断,化为焦土! 朗廷羽扇向前一挥,厉声大喝 “破!” 话音未落,远处宛若一声惊雷平地暴起,大地为之颤慄。 只见尼布楚城墙轰然炸裂,七百斤炸药同时引燃,巨大的衝击力瞬间摧毁了夯土与原木构筑的城墙,十数丈长的墙身凌空塌落,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宛若天倾地覆,声势骇人。 朗廷羽扇轻收,望著那断壁残垣,淡淡一笑 “谈笑间,此城可破。” 第27章 火炮洗地 一声惊雷般的轰鸣过后,尼布楚城墙地基应声炸裂,厚重的墙身失去支撑,十数丈长的夯土墙体凌空坍塌,砖石飞溅,滚滚烟尘直衝云霄,遮天蔽日,宛若天崩地裂,连同远处蒙古王公帐区的地面都跟著微微发抖。 “主堡城墙倒了!这群契丹人跟当年的土耳其人一模一样,全是钻地的地鼠!” 角台上残存的俄军惊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1678年第一次俄土战爭期间奇吉林要塞被土军用坑道炸药轰破、守军全军覆没的惨状再度浮现在诸位士兵的心中。 “不要慌!守住角堡防护坡!即便是主城的城墙已破,契丹人也是不可能攻进来的”俄军军官嘶吼著,试图稳住军心,可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微弱,根本压不住士兵们的恐慌。 正值俄军人心惶惶慌乱之际,海图已然接替朗廷的指挥权,照著前方数十个站在居高战壕上站著的火枪兵吼道 “火枪兵瞄准角台齐射!” “砰砰砰——!!!” 瞬间,战壕垛口处升起密密麻麻的白烟,火绳枪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奈何火绳枪准度实在有限,围在角台外围的二百多名清军火枪兵,一轮齐射下来,只打死了寥寥十数人。 不过已然足够 角台上的俄军早已被火炮与火枪的威势嚇破了胆,为了躲避下一轮的齐射纷纷躲进了斜坡掩体之后 海图等得便是这一刻,再次下令 “第三壕道炮兵齐射!” “轰——轰轰轰” 第三条平行战壕中面朝角台四个角度的四门火炮齐齐开炮,炮弹仰角拋射入內,顿时將藏匿斜坡后的俄军清场 第三道平行战壕中,面朝角台四个方向的四门火炮同时喷吐火舌,炮弹仰角拋射入內,瞬间將藏匿在斜坡后的俄军砸的血肉飞溅 剩下十几个还未来得及躲到斜坡的俄军此刻竟是有些侥倖,躲在了防护坡末的胸墙之后,准备等到这些契丹人攻城登上这坡堤时给予最后的杀伤 与此同时,第三道壕道的炮兵们,正合力推著沉重的红衣大炮,缓缓挪到预先预留的炮位之上。 炮位之下,早已整整齐齐铺垫了一排木料与木板,以此分散火炮的重量,防止重炮陷入鬆软的泥土中,难以调整仰角 四门红夷重炮就位,调整仰角,黑黝黝的炮口直直对准了防护坡终点那道由夯土砌成的胸墙 “轰轰轰——” 火炮发出轰鸣,四门红夷重炮齐射的巨响远超清军以往任何一次炮击,震得几位炮兵耳膜生疼,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那道以抗击火炮轰击著名的夯土胸墙瞬间轰碎,连带著数十块沙俄士兵的碎肉也向后飞去,跌落壕底。 眼见胸墙已被彻底摧毁,海图隨即望向身后第二道壕道前修筑的两座炮台,手中令旗一挥 那两座与角台齐高的炮台顿时沿著角台两个斜面直射而去,最后清洗一遍残余的沙俄士兵 炮火停歇.....海图见半晌都没有俄军守军露头终於下达了总攻,在二百火枪兵的一轮轮齐射掩护下,三百名布面重甲旗兵朝著防护坡齐齐发起衝锋。 俄军此刻所有的炮位,火力点经过清军火炮洗地后,已然是无力向著防护坡上的清军还击,零星几个还活著的几个俄军已朝著主堡那道缺口狼狈窜去 如此,清军轻易拿下了这座黑龙江流域最大的沙俄政治中心的周边防御,只剩入城了 远处,举著单筒望远镜的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望向拿下角台,准备涌入城中的数百清军,心中传来一阵悲愴。 这座自1658年所建的堡垒歷经二十八年,抵御过无数次周边部落,乃至蒙古人上万大军的堡垒....... 今日怕是要沦陷了。 沦陷於仅仅六百契丹人之手。 弗拉索夫身旁副官此刻不语,半分钟的沉寂后,他才缓缓开口 “长官,准备巷战吗” “不了......”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眼中曾经作为领袖的意气风发似是被抽乾一空,只剩下了迷茫与痛苦 若不是自己派出去二百人去支援战局尚未可知的雅克萨城,早在这群契丹人挖掘第三道平行壕时便可下令反击 若不是....若不是..... 何至於此啊..... 万念俱灰间,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便从腰间掏出燧石手枪,抵在自己下顎,正欲扣动扳机想要了解自己 身旁的副官夺过碎发手枪,眼中恨恨道 “长官....我们还没有输,今日战场失利,我们便从谈判桌上连本带利地拿回来,我们伟大的沙皇俄国可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强国,这群野蛮的韃靼人定会做出退让,让我们重新拿回尼布楚城”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眼神闪烁,如此说来....似乎也对 毕竟在俄国歷史中,除了金帐汗国以外没有和一个亚洲国家和俄国签订对等条约的歷史,蒙古,中亚诸国如此....想必契丹国也是如此。 ....... 尼布楚城外 诸位蒙古王公顺著朗廷羽扇望去,皆是目瞪口呆。 自己数万大军连尼布楚城的外围防御都难以攻破,却被清军区区六百人炸开了內城? 漠北诸部的台吉纷纷交换著惊疑的眼色,心中暗自盘算著:若是自己同大清开战,是否能扛得起这样的狂轰滥炸 “好!好啊!好一道靚丽的烟花演出” 阿木古朗台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將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竟是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大汗,这便是我先前同你说的天朝大军,从黑龙江下游跨过雅克萨,来到尼布潮,一路上剿灭成百上千罗剎匪,今日更是谈笑间拿下这罗剎匪类的老巢,如此神勇,定能护我土谢图汗部永世不受侵扰” 土谢图汗部大汗察琿多尔济捋了捋鬍子,眼中眸光闪烁,將樽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说道 “诸位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尼布楚城如今便实实在在倒在我们面前。想当年,我土谢图汗与车臣汗两部,曾集结万余蒙古勇士,轮番攻打罗剎据点,死伤惨重,却始终奈何不得这些坚城堡垒。” “今日大清天兵一至,不过片刻间,便破城克敌。罗剎人凶悍如此,尚不堪天朝一击,我等蒙古诸部,若还各自为战、心存观望,他日罗剎捲土重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如今大清皇帝仁厚,既愿出兵为我等驱逐罗剎,又肯以礼相待、共定边界。与其各自飘零、任人宰割,不如同心归服大清,共御外侮,方能保我漠北草原安寧,使各部子孙永世有立足之地!” 第28章 会盟提案 察琿多尔济话音一落,帐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原本端坐肃穆的台吉们面面相覷,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自皇太极时期起,喀尔喀三部便已向清朝称臣,行九白之贡,承认清朝的宗主地位,不过也仅仅是名义上的臣服,羈縻统治,喀尔喀內部事务如汗位继承、部落纷爭、司法行政完全自主,清廷仅以理藩院进行外交与朝贡管理。 而自从西边准部崛起,噶尔丹统一卫拉特,积极东侵,与沙俄暗通款曲蚕食喀尔喀北部领土。 三年前,噶尔丹甚至大张旗鼓派遣使团赴俄,商议夹击喀尔喀一事 贝加尔湖东南原是属喀尔喀车臣汗、土谢图汗部,沙俄人在色楞格河、楚库河、希洛克河流域修了尼布楚、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三座棱堡,將喀尔喀蒙古北部死死封锁 而噶尔丹频频拉拢札萨克图汗沙喇,承诺助其对抗土谢图汗,成为喀尔喀三部盟主,结成反土谢图汗同盟 札萨克图汗沙喇便年初率部西迁三赫格尔,与噶尔丹约定会盟,准噶尔的大军开始翻越阿尔泰山、进驻科布多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一旦教准噶尔人翻越阿尔泰山、进驻科布多,喀尔喀蒙古西部便就处於噶尔丹的锋芒之下,再无缓衝的余地了。 一句话总结,便是北有罗剎的步步蚕食,西有准噶尔的虎视眈眈。 若是让罗剎人占了喀尔喀蒙古,那便是犁庭扫穴,灭种的下场。 若是让准部占领,那必然引来札萨克图汗沙喇的疯狂报復,在座的诸位台吉甚至土谢图汗部的大汗恐怕都是凶多吉少。 既然大清能够以区区六百人便能拔除喀尔喀蒙古北边最为棘手的尼布楚城。 那归附大清,既能遏制准,俄西北两面並进,又能像漠南蒙古那样爵位世袭罔替,永守牧场,倒也算是一个明智之举。 如此想著,诸位喀尔喀蒙古王公们纷纷点头 “大汗说的是实在话......如今北有罗剎筑堡圈地,牧地一日日被吞,西有噶尔丹陈兵科布多” “罗剎占了地方,是要改教徵税、圈人为奴,准噶尔来了,更是要灭族夺牧,哪条路都是死路!” “漠南蒙古诸部归附之后,封王的封王,世袭的世袭,牧场安稳,人畜兴旺,我等若能得取同等待遇,倒也算条好的归宿!” 议论声越来越响,从迟疑试探,渐渐变成齐声附和。 阿木古朗台吉率先起身抱拳。 “大汗深谋远虑,如今局势,唯有归附大清才有生路,臣完全赞同!” 又有数名台吉轰然起身。 “我也赞同!此事还得速速定夺!” “愿听大汗號令,归附大清寻求庇护!” 见人心已定,察琿多尔济抬手压下眾人声响,沉声道:“既然眾口一词,此事便就此敲定。还请大清使者朗佐领即刻选派亲信使者,星夜兼程入京,面见康熙圣君,奏明喀尔喀二部诚心归附之意,请大清皇帝钦择一处地势適中、水草丰美之地,举行会盟大典!” “遵大汗所言。我即刻安排使者启程,入京面圣,將喀尔喀二部诚心归附的心意,还有会盟之请,尽数奏明康熙圣君,不辱此事。” 朗廷正要退下,又被大汗叫住。 “且慢。会盟之事,须立三项条款,一字不可差,尽数奏明天朝。” “第一条,大清须保障喀尔喀蒙古全境安全,发兵助喀尔喀攻克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二堡,收復贝加尔湖周边全域、色楞格河流域中上游及布里亚特牧区,总计五十余万平方公里失地。” “第二条,喀尔喀蒙古二部,须与漠南蒙古一体同仁,享受同等规制:封爵同阶、札萨克世袭罔替,牧地划定永为己业,罪罚同例、赋税同制,入朝会盟班次一体,王公贵族子弟可入京师国子监读书,与漠南诸部通婚往来无別,遇灾荒兵乱一体賑济抚恤。” “第三条,勾结外敌、背叛同族的札萨克图汗沙喇,系喀尔喀公敌,归附大清后,须由大清下旨明正其罪,梟首示眾,其原辖牧场与部眾,由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共同瓜分,以惩戒叛逆、安定各部。” “此三条,便是喀尔喀归附的底线。”察琿多尔济目光扫过眾人,“诸位可有异议?” 眾台吉齐齐躬身:“谨遵大汗决议,並无异议!请朗佐领即刻动身,恭请康熙圣主定约会盟!” 朗廷頷首道:“这三款並不过分,皇帝定然应允。不过眼下尼布楚城初破,军务还需由我主持,便先行告退,隨后便遣人入京奏报。” 说罢,朗廷转身出帐,径直往尼布楚城方向而去。 一路上,朗廷心中又喜又惊。自己矫詔攻下尼布楚城,如今竟引得连锁反应使喀尔喀归顺大清。 只不知远在京城的康熙,平白收到一封《喀尔喀二部吁请內附疏》时,会是何等的反应。 朗廷心中嘆息著,希望康熙不至降罪,此番虽矫詔兴师、专閫擅伐,却也的的確確攻陷尼布潮城,拔除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重寨,沙俄在东北亚局势举步维艰,更使得喀尔喀二部倾心內附,论功足可相抵。 不过届时,恐怕自己还须在《喀尔喀二部吁请內附疏》之后,另附一封罪己疏,陈明自己越职调兵、专断行师的罪责 《汉书?陈汤传》载:汤与延寿矫旨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合四万余人,万里奔袭,斩郅支单于首,威震西域。汤上疏自陈:“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臣延寿、臣汤將义兵,行天诛……万里之功,不可以咫尺之法拘。” 而陈汤自陈罪疏中的末尾,便是那句流芳后世的千古之句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朗廷也不介意效仿一下陈汤,在罪己疏中留下一句“明犯强清者,虽远必诛。” 额...明犯强清?倒还真属是歷史的巧合。 如此想著,已然行至城下,只见一段段城墙塌作残垣,地面上还留著数丈宽的焦黑大坑,烟火气息未散。 入城之后,街道两旁儘是些圆木垒起的哥萨克式房舍,门窗紧闭。 一队队甲冑明晃的清军列队开进,步伐整齐,角落里,不少俄罗斯人与哥萨克人缩在墙根,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望著清军的眼神儘是惊惧。 海图此刻正带著兵卒巡查,一见朗廷,立刻快步上前 “朗公子,您来了。尼布楚匪首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及其副官,皆已被我军拿下,此刻正羈押在后营,专候公子发落。” 第29章 纯粹人身威胁 清军后营的临时囚帐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弗拉索夫被粗麻绳缚在木柱上,髮丝凌乱,早已没了往日沙俄督军的威风。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生於莫斯科贵族家庭,1647年获封莫斯科贵族,受过严苛良好的教育,通晓拉丁语,是沙俄贵族阶层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辈。 1680年被任命为沙俄在外贝加尔与黑龙江上游的最高军政长官,统管尼布楚、色楞格斯克,雅克萨等棱堡的防务,是侵占喀尔喀蒙古五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的最大罪魁祸首。 后世更是被沙皇任命为对华谈判副大使,与全权大使戈洛文共同代表俄国全程参与尼布楚谈判,是条约文本的俄方签署人之一。 其身份地位,堪比大清黑龙江副都统,兼理边疆通商、民政、刑名、兵备的从一品封疆大吏,手握远东生杀大权。 朗廷心中望著他这张逼脸,心中不由得浮现若是將他押解回京,自己能封个什么? 古有霍去病长驱万里,封狼居胥,犁庭扫穴直捣匈奴王庭,今有我朗廷孤悬绝域、千里跃进,直捣尼布潮老巢,生擒罗剎督军,威震绝域! 想到此处,朗廷不由得大笑 笑声將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吵醒,他缓缓睁开眼,疲惫地望向朗廷,一字不语。 “salve.” 朗廷见他醒了,喉中忽地蹦出一句略带生涩的古典拉丁语 这是彼时欧洲贵族通行的问候语,亦是沙俄西化党上层贵族必修的外交语言 听到这段熟悉的拉丁语,弗拉索夫自从被俘后,眼中第一次掠过异色,惊疑的目光里裹挟著数不尽的疑惑。 自西历一千六百七十四年,自己被调离去管辖西伯利亚边疆事务,好久就没有听到这种俄国贵族阶层才懂得地拉丁语 今天...居然从东方的一个契丹长官口中中听见? 结合当日契丹人的诸般攻城手段,越发加重了他的顾虑。 这遥远的契丹国,恐怕真的与奥斯曼帝国或是西欧他国已然联盟了,甚至已经派遣过留学生经受过专业的军事教育了。 若是如此.....一场针对著沙俄横跨亚欧的军事同盟恐怕已然在无形之中中彻底形成了。 “salve?”如此想著,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也试探性的回了一句。 见弗拉索夫以拉丁语回应,朗廷心中愈发篤定,自己此番是擒住了至关重要的人物。 “尊敬的尼布楚督军你好,鑑於你拙劣的指挥,你已被我大清军队俘虏了,而远在千里之外雅克萨城依旧暴发著惨烈的战爭” “我希望为了避免雅克萨城內贵国无辜的居民伤亡,请您隨我们走一趟,您也知道,明清战爭中我军向来屠城成癮,自是不会介意换换口味屠屠沙俄人。” “另外,您要求托尔布津重回雅克萨修建堡垒,简直是一个蠢到极致的行为,除了为我大清发动战爭提供合法性,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意义,我想,他如今应该已经被我们大清的炮兵炸死了” “这都是取决於你糟糕的战略布局。你现在唯一应当做的事情就是听从我的话,去雅克萨城下命令阿法纳西?拜顿投降,否则我会以你为要挟向你尊敬的索菲亚公主索要更多沙俄在远东的利益。” “你也不想....让您钦慕的索菲亚公主难堪吧.....” 听闻托尔布津被炸死,弗拉索夫语气陡然暴怒 “你在撒谎!” 弗拉索夫咬牙嘶吼,声音却因愤怒而沙哑,“托尔布津麾下有精锐地哥萨克,雅克萨棱堡固若金汤,凭藉你们的炮兵绝不可能轻易攻破!” 话虽如此,可越说到后面,他的底气愈发不足,声音越来越低。 尼布楚陷落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自己已然成了阶下囚,又有什么理由不信雅克萨会重蹈覆辙呢? 尼布楚已破,雅克萨退路尽断,这般负隅顽抗早已没有任何战略意义,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托尔布津目前確实没死...只不过是他用来嚇唬嚇唬这个老头的,托尔布津真正死亡恐怕还要到三个月之后 见弗拉索夫不语,朗廷俯身凑近弗拉索夫,声音低沉带著森森寒意 “我自然是尊重您的选择,只是您若实在不肯投降,我便让亲兵押著你的副官去雅克萨,告诉雅克萨城中的哥萨克和俄罗斯人,他们的督军寧愿看著雅克萨的士兵无意义的战死、城內的老弱妇孺饿死,也不忘带上你们一同为尼布楚城陪葬。” “届时,等到我天朝大军进城,便是寸草不生,若是教索菲亚公主得知你不仅丟了尼布楚,还害死了雅克萨所有守军,使得沙俄在远东地区失去了一股强大的殖民的力量,会如何处置你的家族?” 弗拉索夫瞪著眼珠子,气的鬍子微微颤抖,半晌憋了一句“你这无耻的契丹人”出来 朗廷眼神阴鷙,朝著身旁的乌勒锡扬手示意,他直接朝著弗拉索夫的副官后脑勺来了一记手刀,后营中,又闯进来两个士兵,將他的副官拖了出去。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顿时慌张了,一想到远在万里的家族成员因自己的失职被拉去俄土战场的前线填线,顿时挣扎著吼道:“我投降!我投降!” 朗廷顿时眉开眼花,连忙示意那几个士兵停下动作,笑道 “此外,我还要求弗拉索夫先生再帮我一个忙” 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此刻望向这个年轻的契丹军官的眼神中只剩下恐惧和臣服,他发誓自己这五十八岁以来,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如此恐惧过,他颤抖著用那曾经让自己引以为豪的拉丁语说道 “你还想要什么?” 朗廷油腔滑调,左手勾在他的肩膀上隨口道 “一个小忙,中俄条约兹事体大,还请弗拉索夫书写一封,让索菲亚公主派遣彼得皇子来主持此事,否则.....雅克萨城北方便是雅库兹克,雅库兹克对於沙俄远东的意义不需我多阐述吧....” “若是失了雅库兹克,沙俄財政赖以生的皮毛贸易便彻底断绝了,恐怕在日后中俄勘界时勒拿河恐怕也保不住了。” 彼得一世,本是带领沙俄崛起、让俄国躋身欧洲强国的天降猛人。 只不过....这一世,沙俄是无法再次伟大起来了。 第30章 臣等正欲死战,督军何故先降 康熙二十五年,六月十四日 江面之上,一艘掛著大清黄龙旗的战舰顺著湍急江流,缓缓驶入黑龙江与额木尔河交匯处。 此刻,两江交匯的右岸已然被清军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一道道夯土垒砌的高墙拔地而起,顶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瞭望孔和射口,墙下深挖壕沟,沟底密布鹿砦。 墙身之上,数十座炮台一字排开,黑黝黝的红衣大炮整齐列阵,炮口直指雅克萨城的方向 隨著萨布素一声令下,炮声轰然炸响,震得江面上波涛翻涌、浪涛拍岸,江面上的大船也隨浪轻摇。 被缚双手、押在船首的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抬眼望去,心中竟是悄然鬆了口气 围攻雅克萨的清军所用依旧是欧洲三十年战爭时期的围城消耗。 清军威力惊人的铸铁实弹呼啸著砸上城墙,却只撞得碎石飞溅、烟尘瀰漫,发出沉闷的钝响,隨即弹飞滚落,连一道裂痕都未能留下。 在清军层层工事围裹之中,便是那座棱堡形制的雅克萨城。 多重锐角堡寨如星芒般向外突出,斜切的墙面卸去炮弹的巨力,棱堡坚固的夯土石砌结构,任清军的火炮反覆轰击,仍是岿然不动。 雅克萨城外围的角楼与突堡互为犄角,纵然堡面已是弹痕累累,整座角面却依旧是纹丝不动,在漫天硝烟与滚滚烟尘中死死扼守著两江咽喉。 坐在小山上观察敌情的朗谈看见迎面而来的那艘大船时一愣 这不是朗廷前去勘探地形所携的船吗?去时足有三艘,此刻怎地只剩一艘? 朗谈心中顿觉不妙,连忙带人去了江岸 待朗谈赶到江岸边,大船已然缓缓靠岸,一些人正在下船 人群中,被五花大绑的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尤为瞩目 朗谈看了一圈,怎么不见朗谈人影,联想种种,还以为朗廷已然阵亡,眼眶微红,抓著一个士兵的手问道 “你们的朗佐领呢?朗佐领去哪了” 那士兵似是被嚇到了一般,支支吾吾说道 “朗大人在西边打了胜仗,攻下了叫什么劳什子的睨卟朝,此番不过是派海图大人前来押送匪首,劝雅克萨的罗剎人投降来了” “什么睨卟朝?你说的是什么?尼布潮?” 那士兵一听尼布潮三字,似是明悟一般,一拍脑袋说道 “对对对,就叫尼布潮城,当时攻陷尼布潮城时朗大人还叫来一堆蒙古王公大汗前来观看哩” “嘖嘖嘖,哪天真是震撼无比,我和你讲,数丈的城墙....就在俺面前化为齏粉,你不知......” “朗大人!” 正值那旗兵喋喋不休之时,海图这才姍姍来迟,从船舷下来,瞧见朗谈扯著个兵卒问 “海协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朗廷人呢?他们说攻下尼布潮?可是西边那个沙俄人的大本营尼布潮城” 海图哈哈大笑,拉著朗谈的胳膊朝著营中走去 “朗將军,此事可就说来话长了,贵公子啊,当真是立了旷世奇功了,还不知康熙爷当如何嘉奖朗公子呢” 营中,海图当著萨布素与朗谈的面將朗廷在西边所作之事一一稟告 击杀四百余哥萨克匪类,正面击溃二百沙俄正规军,攻陷尼布楚堡,活捉三堡督军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会晤诸位蒙古王公,收復喀尔喀蒙古 若说前两项击杀四百余哥萨克匪类,正面击溃二百沙俄正规军,斩首罗剎匪首六百,可升协领,授云骑尉世职,赏银赐缎。 而二后两款功绩攻陷尼布楚、生擒俄酋,抚定喀尔喀二部归服天朝,如此功业,封侯拜將,亦不为过。 朗谈听的目瞪口呆,如此说来.....此次战役朗廷还是立了头功? 忽地....海图话锋一转,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不过朗公子收復尼布楚时,矫制同诸位蒙古王公说的是自己奉皇上口諭,特此前来剿灭沙俄匪类....” 此话一出,郎谈脚下一软,险些当场站不住。 克復尼布楚、生擒俄酋、收服喀尔喀这般盖世军功,足以勒石燕然、画像凌烟,可一旦冠上矫制二字,一切功勋瞬间便成了罪证。 当年陈汤矫制发兵,万里悬军斩郅支单于,喊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何等壮怀激烈。可功成归朝,依旧被文官揪住矫制大罪不放,几番下狱论死,几番贬斥流放,落得晚景淒凉。 陈汤尚有不世奇功在,尚且落得那般下场,而朗廷假传圣諭,擅以帝命號令蒙古王公,震慑藩部,这罪名比陈汤更重一层。 往小了论,是专擅兵权、目无君上。 往大了参,便是矫詔欺天、私树威德於塞外。 莫说什么封侯拜將,此刻能保全首级、不致族诛,便已是皇恩浩荡了。 海图望著此刻冰凉的朗谈,心中发怵,说道 “还是不要想这么为好,陛下平定三藩,收復台海,乃圣明之君,千古一帝,定能明辨是非,朗公子矫制號令蒙古王公,震慑藩部,实乃为国之举,圣上定不会不察” “而此时当务之急......”海图瞥了一眼被押进帐中的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还是先招降雅克萨城,避免我军无意义损伤为好” 朗谈擦了擦头上冷汗,连道三声对 “海协领说的是,倒是我疏忽了....军务如火,自是先叫这敌酋前去雅克萨城下劝降敌军” 雅克萨城下,寒风簌簌 一道苍老身影踽踽而来,正是弗拉索夫,一身破旧的俄式呢制大衣,肩头落满寒雪,双手粗绳反缚,昔日督军的威仪荡然无存,只余下一身狼狈与萧瑟 他仰头望著这座耗时八个月才修建完成了棱堡,喉间一阵酸涩,心中悲愴翻涌,用尽气力朝著城头用俄语高声呼喝 “我是尼布楚督军弗拉索夫!统辖尼布楚、色楞格斯克、雅克萨三城军务!如今尼布楚已破,后路断绝,雅克萨已成孤城,再无援军可盼!你们不要再顽抗,立刻开城投降,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城上正指挥炮兵拼死反击的托尔布津闻声猛地一怔,探头朝下望去。 一见被绳索捆缚、立於清军阵前的竟是自己顶头上司弗拉索夫,他的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带著颤抖。 “臣等正欲死战,督军何故先降.....” 第31章 上奏 “托尔布津,速速开城投降,尚可保全全城性命” 城上的托尔布津手扶垛口,面色灰败,他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垒,又望了一眼被押在阵前、一身狼狈的弗拉索夫 城上的托尔布津死死扶著垛口,面色灰败,他望向城外连绵不绝的清军营垒,又望了一眼被押在阵前、一身狼狈憔悴的弗拉索夫 方才还硬撑著的决绝一点点垮下去,眼底翻涌著不甘、恐惧与绝望,甚至几番想要张口怒斥,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嘆息。 良久,似是被抽乾了全身气力,颓然垂臂,哑著嗓子朝身后守军下令 “开城......投降。” 隆隆的炮火隨之戛然而止,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风声。 沉重的雅克萨城门缓缓向內敞开,俄军残兵衣衫破烂,一个个垂首弃械,排著凌乱的队伍缓步走出,燧发枪悉数堆放在城门前,无人再敢抬头直视清军甲仗。 郎坦、萨布素率军整队入城。 硝烟尚未散尽的棱堡街巷间,狼藉遍地,炮痕累累,曾经顽抗的要塞,號称东北亚第一坚城的雅克萨城,后世整整围困八个月都未能攻破的雅克萨城就此落入大清手中。 郎坦、萨布素骑马走在雅克萨城中街道中,都似有些恍惚 重炮持续轰击一个月都没拿下来的城,却被朗廷带来的酋首直接劝降了 片刻的怔忡后,萨布素率先回过神,勒住马韁命道:“传我命令,分兵接管四门角堡,清点俄军降卒、收缴军械粮草,妥善安置城內伤兵,严禁军士劫掠扰民。” 郎谈亦頷首附和,扬声吩咐亲兵:“命人即刻清理城防要地,加固角楼与突堡,以防俄匪援军反扑,再令文案官草擬捷报,详述雅克萨大捷,快马加急送往京城,奏明皇上。” 亲兵齐声应诺,转身分头传令。清军將士有序散开,接管要塞、清点物资,安抚降卒、清理战场..... 而远在千里的西边.....朗廷此刻坐在尼布楚城中原弗拉索夫督军府中案前 明黄色奏纸铺展整齐,旁边放著半块砚台,墨汁已研得浓稠,朗廷却是却双手揪髮,目光在奏纸上打转,久久不知从何落笔。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重新坐定,蘸了蘸砚台中的浓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终是落笔写道 “臣朗廷,系雅克萨西疆勘查探防队佐领,今奉差前往尼布楚一带侦办罗剎匪患,谨奏皇上圣鉴” “臣於途次遇罗剎哥萨克匪类四百余,率部奋力击之,尽数斩杀;復遇沙俄正规军二百,正面击溃,斩获匪首六百有余,暂缴军械无算。后乘胜进军,围攻尼布楚堡,凭將士用命,一举攻陷要塞,生擒沙俄三堡督军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安抚降卒,整飭城防,暂守尼布楚全境。” “臣於尼布楚期间,偶遇喀尔喀土谢图汗察琿多尔济、车臣汗部诸王公,谈及罗剎侵占北疆、扰我藩部,又恰逢札萨克图汗降准,陈兵西境,如今见尼布楚被顺利收復、罗剎势力被击溃,方才下定决心愿率喀尔喀二部诚心归附。臣晓以圣恩,宣以天朝威德,诸王公已议定归附之事,恳请皇上钦择良地,举行会盟大典,以安漠北。”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漠北诸部所提要求有三,第一条,大清须保障喀尔喀蒙古全境安全,发兵助喀尔喀攻克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二堡,收復贝加尔湖周边全域、色楞格河流域中上游及布里亚特牧区,总计五十余万平方公里失地。” “第二条,喀尔喀蒙古二部,须与漠南蒙古一体同仁,享受同等规制:封爵同阶、札萨克世袭罔替,牧地划定永为己业,罪罚同例、赋税同制,入朝会盟班次一体,王公贵族子弟可入京师国子监读书,与漠南诸部通婚往来无別,遇灾荒兵乱一体賑济抚恤。” “第三条,勾结外敌、背叛同族的札萨克图汗沙喇,系喀尔喀公敌,须由大清下旨明正其罪,梟首示眾,其原辖牧场与部眾,由土谢图汗部与车臣汗部共同瓜分,以惩戒叛逆、安定各部。” “另,臣有一事据实奏明,此次会晤蒙古王公、劝其归附之际,因恐诸王公迟疑观望,未能及时稟明皇上,暂以奉皇上口諭之名,宣示天朝討贼安藩之意,臣此举实属情急之下,欲安藩部、破罗剎,並无矫詔欺天、私树威德之心,伏请皇上恕臣冒昧之罪。” “臣今已派亲信使者星夜兼程入京,面呈详情,另將所擒俄酋弗拉索夫妥为看管,待旨发落。臣自知僭越,惶恐不安,唯愿皇上明察臣之忠心,臣定当竭力守好尼布楚要塞,安抚喀尔喀诸部,不负皇上所託。” 朗廷盯著墨跡未乾的奏文,指尖微微发颤,功过是非,全系一纸之间,矫制之罪如泰山压顶,岂能一言两句之间便清。 於是提笔再写,於奏疏末尾重重添上一行 “臣闻天下大义,当混为一。罗剎匪类,越疆侵土,凌迫藩服,罪不容赦。臣情急矫制,擅兴师旅,陷坚城、擒戎首、抚定喀尔喀,无非欲宣天朝威德,安北鄙生灵。” “凡敢蹈瑕犯闕、越疆侵我大清赤土、欺我藩服者” “纵万里必討,纵绝域必平,是以冒昧继陈,仰告天地、上达圣听” “明犯强清者,虽远必诛!” 写完,他掷笔於案,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奏疏一入京师,他的命便全权交由康熙手中了。 正思绪万千之际,门外忽然传来急报。 “朗佐领!属下在尼布楚城外巡逻,防备色楞格斯克俄匪援军,不料擒获一名准噶尔人,身上藏有密信,定是与罗剎私通的” “哦?竟有此事?將人带上来” 乌勒锡一挥手,两名士卒押著一人闯入厅中。 那人剧烈挣扎,口中嘰里咕嚕乱叫,见朗廷一身清军装束,当即厉声喝骂,语气囂张跋扈。 “放肆!尔等是何人?我乃噶尔丹大汗钦命使者,专程前来尼布楚会晤沙俄督军!你们竟敢绑架本使,就不怕准噶尔与大清刀兵相见吗!” 第32章 改革的下下之策 通译一一將他的话语翻译给朗廷,他打量著这个大吵大闹的准噶尔使者,嘴角勾出一丝戏謔 “你可知,此处为何地?” 听闻此言,那还在一直挣扎的准部使者忽然一时语塞,望了望周遭这颇为熟悉的摆设以及俄式风格....愣了半晌才缓缓说道 “这里.....这里难道是尼布潮城?不可能,尼布潮城防坚固,乃北疆奇堡,坚不可摧。伊凡?叶夫斯塔菲耶维奇?弗拉索夫督军呢?我要见他” “恐怕你是见不到他了,他已经被我的副官押解去雅克萨城劝降了,此刻恐怕已经到了,怎么你找罗剎人的长官有什么事,莫不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朗廷说到后处,语气是愈发凶横,眼神狠厉。 那使者面容慌张,似是被戳中了,连忙矢口否认:“莫要血口喷人,我此番前来,不过是商討些边境贸易之事,你等莫要以己度人,妄加揣测。” “是吗?”朗廷皮笑肉不笑,斜眼瞥了一眼乌勒锡,乌勒锡立即心领神会,取出了那封信封,交到通译先生手中。 通译先生正了正声,读道 “昔博硕克图汗在位五年,本部准噶尔与沙皇俄国所定《准俄漠北密约》,今遣使重申前盟,以固同心。 《准俄漠北密约》中,我两部约定,南北並举,共困清国北疆,贵国以兵牵制清国东北驻军,我准噶尔则扰其西北边防,使其首尾难顾,边防自溃。 俄国以兵守雅克萨、尼布楚诸隘,牵制清国东北重兵,待清国兵力疲敝我部则袭扰清国西疆,分其兵势。 事成之日,贝加尔湖以南、色楞格河至额尔古纳河以西之地,你我分而有之,贝加尔湖周边牧场归我准噶尔,色楞格河腹心之地归贵国。 今清国大军困於雅克萨城下,西北空虚,正是践约破清之时。 我部粮草輜重尚在向科布多转运集结,尚需些许时日方可毕事。望贵国於雅克萨一线坚守牵制,更將中俄谈判之事迁延数月,以羈縻清师、牵其注意力於东陲。 待我部部署既定,便当即刻挥师东进,横扫喀尔喀诸部,尽据漠北形胜之地。贵国亦可趁此时机,於谈判之中从容擘画,多爭疆土之利。 今特遣使者驰告,望贵国速发兵马,如期举事,共成大功。” 朗廷冷笑一声,厉声呵斥:“还敢说只是商討边境贸易?噶尔丹与罗剎勾结,欲图瓜分喀尔喀、覬覦我大清疆土,你当本佐领是傻子不成?” 那准部使者闻言竟是丝毫不惧,怒目圆睁,语气间儘是桀驁不驯。 “既已被你识破我便不再掩饰!大清素来惯用分化之术离间我蒙古诸部,侵占我蒙古漠南之地,又以羈縻之策困我漠北喀尔喀部,那群懦夫个个都是窝囊废,不配为蒙古子孙!” 他话音一顿,语气竟是愈发狂傲,“唯有我漠西卫拉特准噶尔部,才是真正的蒙古正统!我大汗噶尔丹雄才大略,当要效仿先祖也先太师,率我漠西铁骑,踏破你大清边隘,直捣中原京城,將你大清京师来个京畿十日,重扬我蒙古雄威,让你们大清的君臣也尝尝我蒙古铁骑的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那使者竟在督军府大堂之上兀自狂笑起来,状若疯癲,眼中儘是狂妄的色彩。 朗廷见这人状若疯癲的模样,眉头微蹙,朝著乌勒锡抬手冷喝 “把这个疯子押下去!严加看管!” 乌勒锡应声上前,与两名亲兵一同上前,死死按住仍在狂笑挣扎的准噶尔使者,使者一边挣扎,一边嘶吼著狂言,骂声、狂笑声渐渐远去,被亲兵拖拽著押出大堂,最终消失在府外的风雪之中。 准部使者的嘶吼渐渐消散在堂外,朗廷却仍端坐案前,心神久久难平。 尤其是那句.....效仿先祖也先太师,率漠西铁骑踏破大清边隘,直捣中原京城,將大清京师来个京畿十日这一句..... 朗廷心中明晰,经此尼布楚一役,他的名字必入圣听。 赶在喀尔喀內乱爆发之前促成多伦会盟,顺势收回喀尔喀丧失的五十万平方公里故土,为大清开疆拓土。准噶尔东进之患一解,加之尼,雅二堡沦陷,沙俄在谈判桌上便再无筹码,中俄勘界定能大占上风。 这一切....顺利得太过诡异。 顺利到让感到不对劲。 苦思良久,终於有些眉目。 《资治通鑑?唐纪三十二》曰:上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復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於林甫。由是纲纪大坏,武备废弛,卒有禄山之乱,海內涂炭,几至亡国。 一旦准噶尔不敢东进,沙俄彻底退让,大清北疆再无强敌,朝野上下便会彻底沉溺太平,连一丝变革的锐气都將消磨殆尽。 自古变法者,有弥缝补闕之术,也有涤旧开新之略。 弥缝者,自上而下整顿內部,如王荆公、张太岳之辈,不过补苴罅漏 而开新者,必待危局催生、破而后立,荡涤积弊、再造乾坤,如商鞅变秦、管仲相齐、曹操定北,宇文泰创隋唐之基。 眼下朝堂之內,索额图、明珠党爭愈烈,明珠权倾朝野,隱隱有架空皇权之势。自己即便侥倖踏入中枢,人微言轻,又能撼动几分? 即便明珠两年后倒台,尚有索额图,届时朝堂儘是太子一党,自己纵做孤臣,欲行变法,亦是阻力滔天。 “京畿十日....京畿十日.....” 朗廷低声重复,眼中渐起寒芒。 或许,他真的要为这大清留下一针逼不得已变革的强心剂。 他的脑中忽地掠过一段光復大宋的赵玖说的话 《大宋赵玖要语》有云:昔日北宋百年冗兵冗官之弊,王荆公呕心沥血而不能除,竟为契丹、女真数年之间,一举盪尽。 朗廷心中默默细数大清沉疴:八旗入关四十载,已渐成不耕不战、坐享俸米的寄生之辈,京营训练日疏,岁耗国库数百万两,奢靡日甚 明珠结党专权,卖官鬻爵,州县火耗私派成风,吏治腐朽不堪;满汉之隔坚如磐石,旗人特权在握,汉人难入中枢,隔阂日深 满洲勛贵盘踞京畿,世袭罔替,党同伐异,阻塞寒门。 这些沉疴,靠温和的修补,绝难根除 若京城一日真的陷落,皇室亲贵、满洲勛旧势必重创,朝廷不得不破格起用能臣,重用汉臣,满汉之防自会消解,整个大清的格局,將被硬生生提前推向二百年之后。 一个疯狂而可怖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成型。 极端的****。 以国祚为注,以天下为棋。 以一场惊天危局,倒逼整个王朝浴火重生。 这便是改革的……下下之策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若是失败,他便是倾覆华夏的千古罪人。 第33章 康熙的震怒 七月二十六日 三匹快马自北疆疾驰而来,蹄声踏碎紫禁城的静謐,朗廷的奏疏连过三道宫门,未敢有半分耽搁,深夜送入乾清宫御书房。 此时已近亥时,康熙听闻北疆六百里加急,兴奋的睡不著,案上还摊著明珠等人擬好的中枢议事奏摺,旁边站著垂首侍立近侍李德全。 案上摆著两封军报,一封题头是雅克萨归降疏,一封是雅克萨西疆勘防疏 康熙先伸手取过那封归降疏,展卷细读。 可越看,眉头越是紧锁。 围城不过月余,而雅克萨守將托尔布津素来凶悍,怎会突然毫无徵兆开城归降? 更蹊蹺的是,奏中提及,尼布楚督军弗拉索夫竟亲自顺流而下至雅克萨城下劝降 这等匪夷所思的情形,到底是何缘由? 他心中疑云翻涌,隨手將归降疏放在一旁,伸手取过另一封——朗廷所上《雅克萨西疆勘防疏》。 翻开第一页,一行楷书赫然入目: “臣朗廷遵圣諭前往西疆勘防,途中相机进兵,一举拔除尼布楚城,生擒沙俄督军弗拉索夫,兵威震动北疆,喀尔喀诸部闻风归附。” 康熙瞳孔骤然一缩。 指尖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钉在“引得喀尔喀诸部归附”一行,久久没有挪动。 自平定三藩、收復台湾以来,西北边患一日紧过一日。 噶尔丹在西虎视眈眈,沙俄在北步步蚕食,喀尔喀蒙古悬在两大势力之间,是大清北疆生死攸关的一环。 自从平定三藩后,西北边患愈发严峻,他便极度希望喀尔喀归附,將喀尔喀变成大清北疆屏障,替代长城、抵御沙俄与准噶尔 可三藩耗空国库,台海初定需镇抚,东北又与罗剎对峙,朝廷实在无力再发动一场大规模收附喀尔喀的战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得隱忍羈縻,徐徐图之,候著一个名正言顺、兵不血刃的契机 后世,这个契机便是准噶尔东征闪击喀尔喀漠北蒙古,喀尔喀蒙古王公纷纷请求归附大清。 而今,这个契机竟是朗廷攻下尼布楚,顺势引得喀尔喀主动来归? 康熙心头开心,久久不能平息,接著往下看,看到蒙古归附条件,略微点了点头,倒也不算过分,甚至收復贝加尔湖周边全域、色楞格河流域中上游及布里亚特牧区后,还能为大清多拓疆五十余万平方公里。 只是看到“暂以奉皇上口諭之名”时,神情渐渐阴沉下去 “好一个暂以奉皇上口諭之名,”康熙的声音低沉沙哑,其间怒火不加掩饰语调逐渐愤怒,“这朗廷当真是好大的胆!” 他猛地將奏疏往御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笔墨砚台微微作响,李德全嚇得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命他前往西疆勘防,是让他侦伺罗剎动静、稳固边隘,不是让他擅作主张、矫制行事!” 康熙踱至殿中,脚步沉重,眼底翻涌著慍怒与忌惮,“口諭乃天子亲颁,岂容他一个小小佐领隨意假借?若是教人人都效仿他,遇事便以『暂藉口諭』为名,擅自行事、私作主张,那朕的皇权何在?朕岂不是成了他们擅权专断的幌子,成了形同汉献帝、周赧王一般的傀儡君主?” 他止住脚步,捡起奏摺再看下去,读至末尾,竟是气急反笑起来 “凡敢蹈瑕犯闕、越疆侵我大清赤土、欺我藩服者,纵万里必討,纵绝域必平,是以冒昧继陈,仰告天地、上达圣听,明犯强清者,虽远必诛?” “哈哈,哈哈哈,好的很啊,李公公,我朝倒是出了一个陈汤啊” “李公公,你说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朝中出了个这个名臣,是不是还得以万里之功不可以咫尺之法拘宽恕他啊?” 康熙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讥讽,指尖还死死攥著朗廷的奏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压著几分无奈,语气里满是自嘲 “我若不宽恕他,是不是还显得朕没有肚量,显得朕比不上那汉元帝刘奭啊?” “奴才惶恐.....不敢妄议朝事” 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地,额头紧紧贴著地面。 他跟隨康熙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康熙这么失態,往日里皇上即便震怒,也总留有几分帝王的沉稳自持,今日却这般戾气外露,都说康熙爷喜怒不定,李德全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喜怒无常。 康熙此刻当真是恼火至了极点,他猛地踹向脚边的脚踏,木质脚踏重重撞在宫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內烛火剧烈摇曳。 內有明索两党在朝中相互攻訐,私底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持部院,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处处掣肘他的决策,耗著大清的元气 外有朗廷矫旨擅权,偏偏这矫旨的还是自己爱將朗谈的嫡长子,朗谈隨他平定三藩、出征雅克萨,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如今其子却犯下如此大错,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当真是...心力交瘁 康熙瘫坐在椅上,喘息片刻,朝著李德全忽然开口 “去,把明珠连夜召来。” “嗻”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诺,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內,烛火摇曳,康熙重新坐定面容凝重。 朗廷立了不世之功,收復喀尔喀、拔除尼布楚,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可这矫制之罪,若不严加惩戒,便会给明珠一党可乘之机,借题发挥搅乱朝堂。 片刻的沉默后,康熙眼底的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是眼中那一抹锐利的寒芒。 朗廷的功他心中记得,但其罪也绝不轻饶。这桩矫制案,恰好也是他敲打明珠、清算党爭的最好契机,既可以借严惩朗廷正朝纲,又可以藉机揪出明珠党羽中那些擅权妄为之人,收归中枢大权。 想到此处,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明珠身著便服匆匆赶来,眉目间带著几分惊疑。 他刚进殿跪地行礼,便对上康熙冰冷的目光,心头一沉。 今夜这急召,怕是凶多吉少。 第34章 敲打明相 明珠刚跪定,还未及启口问安,康熙便將朗廷的《雅克萨西疆勘防疏》摔在他面前。 “看看”康熙声音阴沉,坐於案前,目光直直地戳向著他。 “一个六品佐领,遵旨勘防,竟敢擅自假借朕的口諭,私会蒙古王公、许诺盟誓,好大的胆子!” 明珠膝行向前,双手捧起奏疏,快速扫过“暂以奉皇上口諭之名”一行,却不知与自己有何干係 迟疑了片刻,他定了定神,叩首道:“皇上息怒!朗廷此举,实属僭越狂妄,矫制欺君,罪该万死!臣请旨,即刻传旨北疆,將朗廷押解回京,从严查办,以正朝纲,警示百官!” 康熙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僭越狂妄,矫制欺君?明珠,你倒是有自知自明。” 明珠心头一咯噔,抬头便撞见康熙冰冷的目光,竟一时不敢妄语。 “朗廷矫制,罪无可赦,”康熙缓缓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朕倒要问问你,他一个小小佐领,远在北疆,孤悬无援,怎就敢如此大胆,擅自假借朕的口諭?” 康熙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案上那叠明珠联署的中枢奏摺上,字字冷厉。 “是不是有人在京中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让他觉得,即便矫制行事,也能借朝中势力脱罪?是不是有人常年擅权专断,把朕的旨意当耳旁风,才让底下的人觉得,『皇上口諭』可以隨意假借、隨意冒用?” 明珠浑身一震,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康熙此话一出,便是三岁儿童都已知晓,这明显是在说自己啊。 明珠连连叩首,言辞恳切 “皇上明鑑!臣万万不敢!臣身为內阁首辅,歷来谨守本分,严查擅权妄为之事,怎敢纵容下属、结党乱政?” “谨守本分?严查擅权?” 康熙態度转为讥讽,又靠回椅背上,淡淡开口,“明相,朕可什么都没说,你可是大清国的栋樑,大清的两京一十八省都在你的肩上担著,又怎会纵容下属、结党乱政?来来来,快快请起,朕还打算让你前往尼布潮城,代替朗廷这个目无君父的贼子统制军务呢” 明珠听到最后那句“前往尼布潮城代替朗廷”,嚇得额头涔涔冒汗。 此地京城距尼布潮足足有六千余里,况且环境恶劣,自己已然过了知命之年,还患有劳疾,一路舟车劳顿怕不是要累死在途中。 “臣一直在內阁办事,处理政务倒是还好,对於军务....臣实在是一窍不通,还请皇上另选贤能,不过臣倒有人选推荐.....” “哦?明相有人选推荐?那自然是最好,你且说说,你要派谁前去” “副都统张保中,向来实心任事,素为臣所深知,久歷边务,驍勇知兵,可当此任” “哦.....原来这张保中是明相的人啊” 康熙的声音拖得极为绵长,带著几分似笑非笑。 那话语里的嘲讽让明珠心头一紧,连忙叩首辩解,语气间藏著几分慌乱 “不过是臣素日留意军务,知其勇武可靠、办事干练,並非臣之私属。张保中出身行伍,久在边庭,屡立微功,臣只是为国举荐贤能,绝无半点私念,不敢有劳皇上多疑。” “可我怎么听说,这张保中在任上苛待兵丁、侵吞餉银,又私通商贾、包揽边贸,屡屡纵容部下滋扰蒙古部落,闹得怨声载道?” 康熙起身,离开案前,朝著明珠缓缓走近 “若不是背后有人在朝中为他遮掩回护,给他撑腰担事,他一个副都统,焉敢如此肆无忌惮?” 康熙蹲下身,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言道 “你说,他在朝中的靠山是谁啊。” 明珠双膝一软,几乎趴伏在地,袍角下的老腿不住打颤,额头上冷汗滚滚滑落,分不清是汗是泪。 “微臣惶恐……微臣实在是不知啊!臣一向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放屁!你知道!你他妈什么都知道!” 康熙猛地一声厉喝,声震殿宇,烛火被激得骤然大亮。 “你和索额图两党倾轧,爭权夺利,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细管。可你纵容门下横行不法,私结党羽,败坏朝纲,真当朕深居大內,便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 “你倒是说说,你手下的余国柱、佛伦,这些年借著你的名义,在吏、户二部安插亲信,卖官鬻爵,甚至暗中联络喀尔喀失意贵族,妄图把控漠北事务,这也是恪守本分?” “你明知道朕渴望喀尔喀归附,却不专心筹划边务,反倒一门心思让党羽钻营,想借著藩部归附之机,揽权敛財、扩充势力,”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再也掩饰不住,“朗廷在北疆拼杀,为朕拿下尼布楚、抚定喀尔喀,你在京中算计,为自己的党羽铺路,甚至巴不得朗廷出事,好让你的人取而代之,掌控北疆军务,是与不是?!” “朕问你” 康熙目中尽显凶戾,“朗廷假藉口諭,是擅权,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覬覦边功,难道就不是擅权?他一个佐领,擅权是小,你一个大学士,结党擅权,祸乱中枢,才是大罪!” 明珠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康熙早已把他的党羽布局、私心算计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为了今日已然布局多年,只待今朝收网。 朗廷的矫制案,不过是康熙借题发挥、敲打他的由头。康熙要的,从来不是严惩朗廷,而是借这桩事,撕开他党爭的遮羞布,收归他手中的大权。 “皇上,臣罪该万死!臣糊涂!”明珠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青砖作响 “臣愿將所有党羽遣散,辞去內阁首辅之职,只求皇上饶臣一命,臣日后必当谨守臣节,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辞去首辅?遣散党羽?”康熙冷笑,转身走回御案后,“你以为,朕会让你就这么轻易脱身?” 他拿起朗廷的奏疏,目光落在“喀尔喀诸部归附”一行,神色稍缓。 “朗廷虽有矫制之罪,但抚定喀尔喀、拔除尼布楚,功大於过,朕暂不追究,仍令他驻守尼布楚,安抚藩部、整顿边防。” 话音刚落,他看向瘫软在地的明珠:“但你,明珠,你结党营私、擅权误国,朕不能轻饶。即日起,免去你內阁首辅之职,仍留大学士衔,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你手下党羽余国柱、佛伦等人,一律革职查办,彻查其贪腐结党之事,绝不姑息!” “臣……臣谢皇上不杀之恩!”明珠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满心的不甘与恐惧,却只能领旨谢恩。 康熙挥了挥手,语气淡漠:“退下吧。记住今日的教训,若再敢结党擅权,朕定当诛你九族!” “臣遵旨!”明珠踉蹌著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第35章 东与西联营开张 明珠躬身退去,殿內紧绷的氛围过了许久才稍稍缓和。康熙端坐龙椅之上,手指按著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鬱气,总算消散了几分 身旁侍立的李德全见康熙神色渐缓,才小心翼翼上前问道:“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朗廷?” 此言一出,康熙停下来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了那封《雅克萨西疆勘防疏》上 “这朗廷虽是矫制,却在边疆立了大功,那漠北蒙古王公的归附要求朕看了,倒也合理。既是他朗廷代奏喀尔喀归附之事,那收復喀尔喀失地,便全权交由他操办。” “办不成,別怪朕不给其父面子,以矫制之罪论死,以正朝纲!” “若是办成了,便是功大於过,理当论功行赏,既往不咎。” 康熙抬手,沉声传旨:“擬旨!命朗坦、萨布素继续驻守雅克萨,严防罗剎反扑;另命朗廷戴罪立功,率部攻克楚库柏兴、巴尔古津二堡,收復贝加尔湖周边全域、色楞格河流域中上游及布里亚特牧区。” “待其收復喀尔喀失地,命朝中大臣於內蒙择一处良地,举行会盟,封授札萨克,將漠北蒙古之地正式纳入我大清版图!” “嗻!”李德全躬身应诺,垂首退至一旁,旋即轻声传諭,命內阁官员即刻入內,恭擬圣旨。 殿內笔墨早已备好,几名翰林中书趋步而入,依照康熙口授之意,一字一句缮写詔旨。 ..... 遥远的北疆,尼布楚城中,昔日的沙俄督军府如今已成了朗廷的临时治所。 朗廷端坐案前,手中握著狼毫,案上摊著纸卷,正撰写著一本名为《顎罗斯周国外交考》的书册。他身旁环绕著四五个金髮碧眼的俄罗斯少女,个个肌肤白皙、眼眸湛蓝,宛若冰雪雕琢的精灵。 这些俄罗斯少女的小手时不时缠上他的腰肢,温热的气息凑到他耳旁,用俄语软语呢喃,娇俏的容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惹得朗廷心猿意马,频频分心。 往往是刚写好几张纸,便忍不住抱起这些少女,狠狠摔在床上惩罚一番。 这般光景,倒是严重拖慢了他写书的进度。 清军占据了黑龙江流域最大的两座棱堡,而沙俄这种视疆土如命的帝国定不会放弃这两座堡垒及周边的宣称 此刻的沙俄正处於双皇共治的混乱局面,彼得一世与伊凡五世尚且年幼,朝政全由索菲亚摄政公主把持,垂帘听政,堪比沙俄版慈禧太后。 按照沙俄法理,待到彼得成年索菲亚便要交还权力,此时的索菲亚摄政公主正想方设法想要废掉彼得一世,就如同慈谿將光绪毒杀於瀛台一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彼得一世此时距离成年还有四年。 先前借弗拉索夫之手寄出的那封信,想必此刻早已抵达莫斯科,定会在克里姆林宫掀起一场惊涛骇浪的政变,足以顛覆沙俄未来百年的国运。 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惨败,契丹国指名点姓要求彼得一世前往万里之外的远东地区进行谈判,索菲亚绝对会欣然答应,定然不会放弃除掉彼得一世的这个契机。 谈成了割地赔款,彼得一世皇位不保,若是能谈判成功,以索菲亚在沙俄射击军中的地位也不会让他活著回到莫斯科 横竖都是死....这是一场从克林姆林宫到尼布楚城中俄第一次拋弃国家的成见,专门联手编织成的一场专门针对这位未来沙俄的千古一帝,彼得大帝的阳谋。 而朗廷撰写这本《顎罗斯周国外交考》,便是为了摸清沙俄此刻的国情与国际局势,扩大大清在谈判桌上的优势,好教康熙清楚,这场中俄谈判,大清握著多大的主动权。 正思忖间,督军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囂,康熙御前侍卫的声音穿透庭院,响彻全城:“圣旨到!朗廷接旨——!” 朗廷连忙推开身旁的俄罗斯少女,整理好衣袍快步走出府外,双膝跪地,恭敬等候 “臣朗廷,恭迎圣旨!” 御前侍卫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朗廷矫制专擅,私传口諭,本当论罪处死;然念其剿贼六百有余,攻克尼布楚城,生擒沙俄三堡督军弗拉索夫,劝降雅克萨守军,说降喀尔喀蒙古诸部,功勋卓著,特免其死罪,令其戴罪立功,收復喀尔喀失地。若能如期完成,功过相抵,论功行赏;若有差池,立斩不赦!钦此!” “臣接旨,谢主隆恩!”朗廷双手接过圣旨,躬身谢恩,脸上恭敬无比,心中却早已骂翻了天。 我入死恁娘,这康麻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真有骨气便將喀尔喀归附的奏疏驳回去,不要他这份功劳。 什么叫戴罪立功.....沟槽的帝王心术。 贝加尔湖周遭只有两座俄军堡垒,甚至不是棱堡....两堡加起来甚至只有二百余人,想要攻克还是轻而易举的。 “德顺!” “在!”德顺连忙上前躬身应诺。 “去叫乌勒锡前来,再请几位蒙古使者过来,传令下去,今日便启程,进军楚库柏兴!” 此时的尼布楚城,早已没了往日的战火硝烟。先前被炸药炸塌的城墙下,数十名民夫正忙著搬运砖石、夯土筑基,那道早已坍塌的城墙在民夫们的忙碌下逐渐被修復。 而城中原本沙俄开设的妓院內,此刻却挤满了清军士兵,喧闹不已。 一个士兵提著裤子从院內走出,边忙著繫著裤带,嘴里边骂骂咧咧 “娘的,这罗剎妞真他娘的没滋味,当真是不如京中的那些红妓,那叫一个美艷动人” “是啊是啊”旁边几个刚出来的士兵连忙附议,“这罗剎妞看著白净却没什么情趣,躺在那和死人似的,哪有咱们中原姑娘会来事!” 路过的士兵打趣著笑道:“你们倒是心大!我可听朗佐领说了,这罗剎妞身上不乾净,指不定带著什么脏病,到时候教你们浑身痒得难受,有你们哭的!” “胡说八道!”先前骂人的士兵不服气地反驳,“我可亲眼看见,朗佐领府上还有好几个金髮碧眼的罗剎小妞,依我看,要得什么脏病,也是朗佐领先得,轮不到我们!” 说罢,眾人大笑,笑声在街巷间迴荡。 这话倒也不假。往日服侍弗拉索夫的那些俄罗斯女子,倒也不是什么极端民族主义者,很快就宽容地接纳了东方的形状。 就在眾人嬉闹之际,一阵急促的军號声突然响起,刺破了街巷的喧闹。 “都他娘的把傢伙事藏好!”一个军官的吼声传来,“全部集结!今日午时便出发,继续去收拾那些罗剎鬼!莫要被这罗剎妞吸走了魂魄,忘了自己是大清的兵!想想你们在京中的婆娘,想想家里的田地,都给老子精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