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刑犯不当魔头,难道当锦衣卫》 第一章开局地狱,死亡倒计时 “小子,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你一个四等捕快,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爷爷的事都敢管?” 面色苍白眼圈泛黑的男子,一脚將浑身带血的青年踹进死囚大狱,隨后扬长而去。 痛!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 甚至,就连身体內也是火烧火燎一般,仿佛要將自己烤乾,无数画面在周阳的眼中如同流光似的一一划过。 过了好久,周阳颤抖著睁开双眼,好消息,坠崖的他没有摔死而是穿越到这个同名同姓的人身上了。 坏消息,这具身体之前的主人,將本就不多的月俸都用来寻花问柳了,身体早就被掏空,还沾染了一身的疾病。 更坏的消息,人菜鸡也就罢了,你苟著点,凭藉著小吏的身份,好歹能过滋润日子吧,偏偏心中有那么一捏捏仅存的正义感,坏了江淮城最大土財主,牛家三少牛三的好事。 人牛三都要提枪衝刺了,你衝出来要以当街强抢民女的罪给人抓起来,被人家僕一顿毒打不说,还联合县令,给你定了一个三天后问斩的死罪名头。 县令和牛家狼狈为奸,欺上瞒下,早已將江淮城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没有小吏的身份,前身也就是个普通人,又怎么扛得住牛家那些已经炼体的家僕毒打,一顿下来早就咽气了,这才有他的到来。 想到三天后,自己就要人头落地,那他这穿越不白穿了么? 浑身的剧痛,让周阳齜牙咧嘴,直倒吸凉气。 “小鬼,你犯了什么事,竟然被关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周阳的身后响起,他躺在地上,艰难的扭著头看了过去,一个面白无须双眼眯成一条缝,身著华丽的胖子盘腿坐著。 如果不是对方说话,周阳都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最重要的,对方的琵琶骨,被锁链穿过锁起。 江湖高手!! 四个大字在周阳的脑海中闪过。 想起刚刚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碎片中,皇朝锦衣卫几天前曾在江淮城附近伏击天理教妖人,抓了对方一名强者,击毙多人。 难不成,这胖子是天理教的强者?怪不得又锁琵琶骨,又禁錮手脚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到这,周阳心中一动,忍著剧痛开口。 “刚刚那牛三,欺行霸市,当街强姦民女,我作为捕快当然要缉拿他,岂料他家僕人多势眾,又是练家子,我不是对手,被打的只剩下半条命。” “本想著县令大人会严惩牛三那廝,结果他们狼狈为奸,把我定了死罪。” 周阳双眼通红,喘著粗气,仿佛说完这段话很是艰难,眼神中儘是不甘与愤怒。 “欺负老百姓,当真是该死啊!!” “这大乾皇朝,早就是千疮百孔流脓生疮了。” “奸臣当道,锦衣卫的狗腿子为虎作倀。” “各地官员剥削百姓,天灾频发。” “也正是因为老百姓头顶上的天早已死去,我天理教才会应运而生。” “少侠何不妨加入我天理教,惩恶扬善,推翻这大乾皇朝,建立太平盛世。” 魔音入耳,让周阳眼中逐渐產生了挣扎。 “不~不行!” “天理教妖人,最擅蛊惑人心,我怎么可能加入天理教。” “少侠不想一想,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是牛三,是牛家和县令!” “那江淮城的平民,生活的好么?”胖子循序善诱,眯著的双眼中有流光划过。 “......水深火热~” “既然如此...那...” “既然如此,那就推翻这操蛋的皇朝。” 恶狠狠的声音从周阳的口中传出,让胖子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成了! 他天理教,又多了一个炮灰。 “嘎吱~” 就在这时,两名狱卒打开牢门,端著两张托盘进了大狱,一张托盘上放的一只烧鸡,一盘牛肉,以及一壶好酒,另一张托盘上,只是半碗餿的发臭的剩饭。 “周阳,別说哥哥不照顾你,要是没有哥哥我,你这半碗饭都甭想了。” 狱卒端起饭碗,无比嫌弃的扔在周阳旁边,直接倒扣在地上,剩饭全撒了。 另一名狱卒,恭敬的將托盘放在胖子面前。 “爷,您之前说的藏宝地里,还真有百两银子。” “这是爷要的好酒好菜,不知爷还有没有其他的宝地,您放心,我们兄弟俩发了家,肯定不会忘记爷。” 两名狱卒连看都没看周阳一眼,諂媚似得围在胖子身边。 “第二处藏宝地嘛,就在.....那里,你们只管去取便是。” “是是是,多谢爷!” 两名狱卒眼中露出了狂喜之色,百两银子他们两人分也是每人五十两,赶得上他们十年的月俸了。 只要伺候好眼前这位爷,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想到这,两人快步离去。 “等等~给我这位小兄弟换同样的好酒好菜!” 胖子指了指一旁的周阳,两名狱卒带著异样的眼神离去。 “多谢...大哥!!” “咳咳~” “小弟周阳,还不知大哥姓名。” 周阳眼神狂热的看著胖子,浑然不顾身上的伤势,挪动到其身边。 “大哥?” “哈哈哈哈~老夫的岁数都够当你爹的了!” “老夫方天,添为圣教鬼母堂香主。” “香主!!” “那前辈岂不是修行强者?怎么会被...” “告诉你也无妨,老夫是中了锦衣卫的埋伏,一名锦衣卫试百户,带领三名锦衣卫总旗伏击我,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不然,锦衣卫岂能抓住我?”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老夫自有出去的方法。” 方天没有多说,看向周阳。 “只是,你小子这身子骨当真是孱弱,既然加入我圣教,又怎能没有修为在身。” “老夫虽然手脚被禁錮,无法传功灌顶,但只要你记住我所传功法,保你快速踏入修行路。” “前辈,此话当真??!!!” 周阳眼中的狂热更甚。 方天十分满意周阳的態度,別看他能轻易蛊惑刚刚的那两名狱卒。 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一看那两人就是意志不坚定,远不如面前的周阳。 想成为圣教炮灰,也是要竞爭上岗的。 毕竟,炮灰用得好,能成不少事! “当真!不要分心,且专心听!” 第二章 前辈若不弃,阳愿拜为义父! 一天后,双腿盘坐的周阳,顿感体內有一道气感產生,流遍浑身上下,让他身上的伤痛都轻了许多。 【您已习得先天鼎阳功(残篇)。】 【可以消耗自身寿命,推衍完整的功法。】 【寿命不足一年时,无法继续推衍】 【先天鼎阳功(残篇):修行者虽然能够日进千里修为大涨,却是將自己炼成炉鼎,沦为他人功材。】 当周阳成功將功法运转完整的一个大周天时,脑海中突然显现的信息,让他先是一愣,隨即內心狂震。 他的金手指不仅到位了,还发现了那方天果然没安好心。 周阳心中冷笑,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对方的魔音诱惑。 只不过为了能够从这死牢中出去,他才將主意打到了方天的身上。 现在看来,对方能坐到天理教香主这个位子,又岂能是好相与之人。 【姓名:周阳】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十八年】 【修为:铜皮(初期)】 【功法:先天鼎阳功(残篇)】 周阳看著自己只剩下十八年的寿元,怪不得身体这么虚弱,原来只能活四十岁。 他现在虽然刚刚踏入修行,只是炼体五境铜皮、炼肉、强筋、锻骨、洗髓当中的铜皮初期,距离完成全部炼体还差的很远,更別说炼体之上的后天境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总算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而且这先天鼎阳功的前半部,可是號称能日进千里的速成功法,更何况是完整的功法。 想到这,周阳心中一横,燃烧剩余的寿命开始推衍功法。 【你燃烧寿命,开始修行先天鼎阳功。】 【第一天,你便將先天鼎阳功前半部修炼成功,这功法果然不负日进千里之名。】 【然而,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你寸步未进,只因你的天赋平平,难以將完整的先天鼎阳功推衍出来,你卡在了炼体境巔峰。】 【修炼无岁月,八年时间匆匆而过,你终於在迷雾中寻到一点灵光,先天鼎阳功有了进境。】 【第十年,你推衍出完整的先天鼎阳功,不是六品而是七品武学,足以修炼到后天巔峰。】 【第十七年,你將先天鼎阳功修炼至小成,自身更是凝练出一口先天真气,你也终於突破炼体巔峰,步入了后天领域,成为百战境的高手,只是你的精力难以为继,无奈之下结束了修炼。】 【当前剩余寿命:一年】 瞬间,周阳只觉得自己体內的诸多伤势在顷刻间便被抹平修復,庞大无比的內力游走在他体內经脉之中,浑身更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气,在丹田之中,更是蕴养著一口威力极强的先天真气。 炼体五境,皮肉筋骨髓,洗髓巔峰突破之后,便是正式踏入后天百战境。 百战无伤,诞生內力,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皆大幅度提升。 而在百战境之后,便是真元境。 真元外放,挥手间有万钧之力,拥有极大的杀伤力。 此刻,周阳一步跨域炼体,正式踏入了百战境。 【姓名:周阳】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五十一年】 【修为:百战(初期)】 【功法:先天鼎阳功(七品)】 只是没成想,完成炼体,突破到后天,令周阳的寿命也得到了不小的增长,这倒是意外之喜。 “怎么样?这先天鼎阳功虽然號称修为日进千里,但没有修行天赋的人上手也是极慢的,两天时间你如果能完成铜皮境的修炼,已然是了不得了。” 方天看到周阳睁开眼不由的问道,他的琵琶骨被锁,体內的经脉被封禁,实力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眼光自是不如从前。 “回稟前辈,周阳已经是炼体巔峰!” “炼体巔峰!!” 方天眼中有著精光闪烁。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 看到周阳起身来到自己面前,方天脸上的笑容更甚,本来以为只是个隨手收下的炮灰,没成想还真是个人材。 这样的人材越多,他的实力才能提升越快,在教中的地位也会节节高升。 两天时间,他们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次如果能全歼那帮锦衣卫狗腿子,倒是也不枉我以身入局。 想到这,方天的心情当真是不错。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周阳突然跪在自己的面前。 “前辈再造之恩,周阳没齿难忘。” “周阳自小就是孤儿,前辈若不弃,阳愿拜为义父,以后给义父养老,鞍前马后!” 听到周阳的话,方天脸上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吾儿快起来!” “等义父出去,无论是这江淮城的县令,还是那牛家的牛三,义父都会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由你亲自发落。” “出去?义父不是被锦衣卫那些狗腿子抓了临时放在江淮城的大狱么?” “等那帮狗腿子办完事再回来的话,义父恐怕会被押往安阳郡,那郡城可不是江淮城这种地方,大乾的高手眾多,义父想要脱身,恐怕很难啊。” “吾儿不用担心,你以为义父是真是被他们抓到的?” “明天吾儿且看上一场好戏!” “不过,吾儿你徒有炼体巔峰的修为,却没有武学傍身,属实是难以发挥自身的实力。” “义父,我帮你拆了这琵琶锁。” 周阳当即就要动手,却被方天拦了下来。 “你的实力还没到家,如果是真元境高手倒是可以破掉这琵琶锁,况且义父的手脚都被禁錮住,即便是没有琵琶锁,我也动弹不得。” “放心吧,义父没有那么轻易会死,我还要成为堂主,乃至副教主呢,区区锦衣卫哼哼~” “吾儿,接下来义父会传你两套武学,能领悟多少,就看你个人造化了!” 听到方天的话,周阳眼睛无比明亮。 “甘为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您已习得大力牛魔拳(残篇)。】 【可以消耗自身寿命,推衍完整的功法。】 【大力牛魔拳(残篇):五品武学大力牛魔拳,掌握之后可发挥出堪比六品武学的威力,但由於是残篇,威力只能相当於五品巔峰,並且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您已习得乱空步(残篇)】 【乱空步(残篇):六品身法武学大力乱空步,全力施为下可幻化三道残影迷惑敌人,但由於是残篇,只能幻化一道残影,並且有破绽可循。】 第三章 义父快逃,我来缠住他们! 几个时辰后,周阳初步掌握了两部武学。 只不过,与先天鼎阳功同样,这两部武学也是残篇。 这让他对方天这老狐狸更加的警惕,即便他已经认对方为义父,对方也没有完全相信他。 “老杂毛!!” 周阳內心暗骂,如果是別人,恐怕会恨不得將方天供起来。 然而只有他知道,这老阴比还是没安好心。 下一秒,周阳果断燃烧寿命,开始推衍完整的武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原本他可以將寿命留著去推衍先天鼎阳功,毕竟圆满的先天鼎阳功能让他踏入真元境。 但即便他成为了真元境,没有趁手的武学,也发挥不出自身的实力。 【你燃烧寿命,开始修炼大力牛魔拳。】 【已经將先天鼎阳功掌握的你,修炼起大力牛魔拳得心应手,只花费了三天便已掌握大力牛魔拳残篇。】 【第十年,天赋平平的你在修炼过程中,终於灵光一现,趁机推演出完整的大力牛魔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十九年,你更近一步,將大力牛魔拳从五品武学推衍到了六品领域。】 【第二十五年,对大力牛魔拳领悟更甚的你,隨手便能打出最强一击,但你依然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你决定放下心中执念,转身去研究乱空步。】 【第三十八年,你推衍出了完整的乱空步,身化三道残影,身法大成。】 【第四十八年,你於修炼乱空步的过程中,似乎找到了突破的契机,但由於你太过心急,最终没能成功,但乱空步的威力,却提升了一大截,全力以赴下,你能够幻化六道残影,你结束了修炼。】 【当前剩余寿命:三年】 顷刻间,周阳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內有热浪翻滚,身体更是变轻了数倍。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彻底掌握武学时的错觉。 到了此时,他心中终於稍稍安心了下来,最起码不再是没有还手之力了。 思考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两名牢头出现在了大狱门外。 “周阳,该上路了!” “咦,如此丰盛的断头饭你竟然没吃!” “看来註定当个饿死鬼!” 其中一名牢头打开狱门,另一名牢头走进大狱看到地上的饭丝毫未动,冷笑了一声,走向周阳。 在他们看来,在这江淮城你哪怕得罪了县令,都別得罪牛家,牛家可怕的不是牛三,而是那个据说进入了宗派,並且跟锦衣卫都有关係的牛家二爷。 不然,县令大人岂会容忍牛家在江淮城称王称霸? “谁!” “来人,有人劫狱!” “啊!” 伴隨著一声巨响,三道身影轰破牢狱,直接衝到了大狱门前。 “香主,我们来了!” 一人挥手间斩杀了两名牢头,看向一旁的周阳,就想顺手解决却被方天拦了下来。 “这是我新收的义子,带他一起走!” 此话一出,三人神色皆是一变,看向周阳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敌意。 另一人破开琵琶锁,隨即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光球猛地一捏。 方天手脚上的禁錮著他的光环,转眼间暗淡了下去,好似变成了废铁。 “砰!” 方天轻而易举的崩碎手脚上的枷锁,直接站起身,那一瞬间周阳仿佛听到了如惊涛骇浪一般的声音在他的体內骤响。 真元如海! 对方起码是一名真元境的高手,甚至更强! 怪不得需要锦衣卫试百户带队,否则光凭锦衣卫总旗,那纯属是送死,多少位总旗都不够他一人杀的。 而今天出现的这三名天理教高手,很可能跟他一样都是百战境。 还好完整的先天鼎阳功,能够收敛自身的气息,只要不爆发,他们就察觉不到自己真正的实力。 “走!” 四人鱼跃而出,化作残影冲向江淮城外。 其中一人抓著周阳的肩膀,速度稍慢一些落在队伍后边,很快四人便拔地而起衝上了十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彻底离开了江淮城。 “大人~鱼儿已经上鉤,我们动手么?” 城墙之上,九名身著斗牛服的锦衣卫总旗,围在三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试百户身边,看著逐渐远去的几人,说话的正是九名锦衣卫总旗中的一个。 “让下面的人逼一逼他们!” “天理教的香主,知道的秘密肯定不少,他们只派了三人,恐怕是因为还有更强的高手在接应。” “对方也担心这是一个陷阱。”三名试百户中的老者开口。 “什么!!对方还有高手?那方天就是真元境的高手了,难不成还会有先天境出现?” “那我们......” 另一名锦衣卫总旗双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其他你们无需知晓,只管去做便是。” 此时,三名试百户中,唯一一名女性说道。 不消片刻,眾多锦衣卫骑马衝出江淮城,而十二人也都飞身跃下城墙。 同一时间,一只苍鹰从空中划过,牢牢的盯紧著逃离的五人。 而在三名试百户中,最后一名青年试百户的眼睛骤然变成了鹰眼。 ...... “大人,锦衣卫狗腿子们追上来了!” “速度很快!” “左右两侧也有,不好,是大乾的龙凰军!该死的!” 很快,逃跑的几人便发现,不仅是锦衣卫,连號称大乾王牌的龙凰军也出动了,或许他们单个兵士不如锦衣卫,但是龙凰军成建制的战斗力,可不是锦衣卫这些人能比的。 “燃血!” 方天也没有料到,他有计谋,但对方显然也有应对之策,而且比他只强不弱。 现在,他必须要快点逃离包围圈,否则一旦等这包围圈合上了,除非他原地突破先天境,不然就真得死在这了。 眨眼间,四人身上有血光迸发,速度再提三分。 “想跑~给本官留下吧!” 三名锦衣卫试百户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突然衝到了四人身后,两把真元包裹著的绣春刀,瞬间掠过方天身后的两人头颅,带走两名天理教高手性命。 而剩下的那名试百户,则是趁著空挡,一刀劈向方天。 方天眼中没有丝毫波澜,长袖一挥,抓著周阳的高手只觉得自己身体再也无法控制,身不由己的挡在了方天的身后。 “大人~~你!” “噗!” 最后一名高手的身体被一刀两段,死的不能再死。 “可惜了~” 方天心中惋惜一声,如果这三人不死,再把周阳培养起来的话,他晋级先天境指日可待了。 想到这他不由的看了一眼逐渐被锦衣卫围上的周阳。 “义父快逃,我来缠住他们!!” 周阳挥出一拳,大力牛魔拳在一眾锦衣卫小旗中爆发! 只是炼体巔峰的锦衣卫小旗,在这一拳下,尽皆吐血倒飞了出去。 见状方天的內心罕见的被触动了一丝,不过也仅限於此,血光缠绕周身,速度提升至极限冲了出去。 “这小子谁?” “看著装是江淮城的捕快?” “被方天蛊惑加入了天理教,不管了杀!!” 九名总旗中,有三人直接冲向周阳,阳光照射在绣春刀上,闪过一道寒芒。 第四章:一力降十会 这三人配合默契,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周阳所有退路。 刀锋锐利,带著內力加持,破空声刺耳。 “下辈子,不要入了邪教!” 为首的总旗从正面一刀劈下,一个被蛊惑的小吏员,不过是刚刚踏入百战境,被方天用邪法催生出来的炮灰,三人联手,已经是高看他了。 周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乱空步!”就在刀锋距离他身体不足一尺的距离时,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模糊。 “什么?” 三名总旗的刀锋,全部砍在了空处,三人齐齐一惊。 人呢? “我在这里。”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三人头皮发麻,想也不想就要转身回防。 晚了。 周阳一拳挥出,空气中发出一声闷响。 大力牛魔拳! 拳头没有砸在任何一人身上,而是砸在了三人中间的空处。 一股狂暴的劲力炸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噗!” 三名总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一招! 仅仅一招,三名炼体境的总旗便已重伤不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嘶!” 剩下六名总旗被这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看向周阳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不对劲,他不是炼体巔峰!” “这股力量,不可能是初入百战境!他藏了实力!” “该死的,方天那老狐狸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六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有任何轻视,齐齐拔刀,从六个方向围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著进攻,而是脚步挪移,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合击阵势。 刀光交错,封锁了周阳周身所有空间。 “有点意思。” 周阳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狂热表情。 “为了圣教!为了义父!” 他大吼一声,再次主动冲了上去。 【乱空步】全力施为! 一瞬间,六道残影出现在场中,每一道都栩栩如生,让人分不清真假。 “不好,是身法武学!” “砍!全都砍了!” 六名总旗顿时乱了阵脚,对著离自己最近的残影就劈了过去。 刀光闪烁,却只劈碎了空气。 而周阳的真身,早已出现在一名总旗的身后。 他並指如剑,点在对方的后心。 “砰!” 那名总旗身体一僵,护体內力直接被洞穿,整个人向前扑倒,当场昏死过去。 解决一个。 周阳身形不停,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如同鬼魅。 他又是一拳,砸在另一名总旗的刀身上。 “当!” 绣春刀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巨大的力量顺著刀身传导过去,那名总旗虎口崩裂,兵器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周阳一步跟上,一记手刀砍在他的脖颈。 又倒一个。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剩下的六名总旗,已经有五人躺在了地上,虽然都没死,却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只剩下最后一人,握著刀,双腿发抖,脸色惨白地看著周阳。 “妖…妖人!” 周阳没有理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城墙。 那里,三名身穿飞鱼服的试百户,正冷冷地注视著这里。 “百战境,而且身法和拳法品级都不低。” 三名试百户中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方天倒是捨得,竟然派了一个百战境的好手来当弃子。” 唯一的女性试百户,容貌冷艷,眼神锐利。 “鹰眼的回馈,方天正朝西北方向逃窜,速度极快。” 最后那名青年试百户说道,他的双眼依旧维持著鹰眼的状態。 “一个百战境的诱饵,有点奢侈了。” 老者摇了摇头。 “我去解决他,你们继续追方天,別让他跑了。” 冷艷女试百户说著,身影一动,直接从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隨后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周阳。 好快! 周阳心中一凛,这女人的实力,远在那些总旗之上。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同样是百战境,但却比他这个刚刚突破的初学者要凝实得多。 “妖人,受死!” 冷艷女试百户人未至,一道凌厉的刀气已经破空而来。 真元外放! 不对,这是內力高度凝聚的表现,距离真元外放还差一步。 但即便如此,威力也非同小可。 周阳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那口先天真气被调动起来,灌注於右拳之上。 “滚!” 他暴喝一声,不退反进,一拳迎著刀气轰了过去。 拳头与刀气碰撞。 “轰!” 一声巨响,强烈的气劲朝著四周扩散开来,吹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周阳身体晃了晃,后退了三步。 而那名女试百户,同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地,看向周阳的眼神多了一丝凝重。 “竟然能正面接我一刀?” 她有些意外。 “锦衣卫的狗腿子,就这点本事?” 周阳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嘴上却毫不示弱,继续扮演著狂热教徒的角色。 “想抓我们香主,你们还不够格!” “找死!” 冷艷女试百户被激怒,手中绣春刀一震,刀身覆盖上一层厚实的內力,再次杀了上来。 周阳內心叫苦。 妈的,只剩下三年寿命了,可不能跟这疯婆子硬拼。 得想办法跑路。 他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面对衝来的女试百户,他再次摆出大力牛魔拳的架势,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义父,我来帮你!” 就在两人即將接触的瞬间,周阳脚下猛地一错。 【乱空步】!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不是后退,也不是闪避,而是朝著与方天逃跑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想跑?” 女试百户反应极快,立刻就要转身去追。 “他是诱饵!先不用管。” 城墙上,老者试百户的声音传来。 “方天才是主谋,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 女试百户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 一个百战境的妖人,就这么放跑了? “此人实力不弱,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她还是有些犹豫。 “先追方天!” 老者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龙凰军已经从两侧合围,方天跑不掉!先解决这个诱饵,免得他去通风报信!” 青年试百户也从城墙上跃下,给出了不同的意见。 就在他们爭论的这片刻功夫,周阳已经跑出了百米开外。 “妈的,总算糊弄过去了。” 周阳心中鬆了口气。 他赌的就是锦衣卫分得清主次。 方天一个真元境的香主,价值远比他这个不知名的百战境要大得多。 “分出两名总旗去追!其余人,跟我追击方天!” 老者最终做出了决断,身影一闪,带著青年试百户和剩下的那名总旗,朝著方天逃离的方向追去。 冷艷女试百户冷哼一声,对著地上两名伤势较轻的总旗命令道。 “你们两个,去把他的人头提回来!” “是,大人!” 那两名总旗挣扎著起身,领命而去。 第五章:其实我也可以做个好人,就是得加钱 周阳左突右闪在林间穿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身后跟著的两名锦衣卫总旗,步履蹣跚,气息紊乱。 他们本就有伤在身,此刻强行追击,更是伤上加伤。 “这小子身法好诡异!” “別让他跑了,百户大人看著呢!” 两人咬著牙,拼命催动內力,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距离越拉越远。 周阳心中冷笑。 就这? 还想提我的人头回去?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气喘吁吁追来的两人。 “不跑了?” 一名总旗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狞色。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另一人也迅速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將周阳包夹。 “两个残兵败將,也敢口出狂言。” 周阳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啪的声响。 “杀!” 两名总旗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两把绣春刀带著內力,封锁了周阳的左右。 周阳的身影变得模糊。 【乱空步】! 刀锋再次落空。 “小心身后” “晚了。” 冰冷的声音在其中一名总旗耳边响起。 那总旗本能转身,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可惜,他扫中的,依旧是一道残影。 周阳的真身出现在另一名总旗面前,五指併拢,一记手刀乾脆利落地劈在他的后颈。 “咚!” 那名总旗眼睛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你!” 仅剩的总旗大惊,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吸力。 周阳一脚踏在地面,內力透过地面传导,暂时锁住了对方的下盘。 “游戏结束了。” 周阳一步上前,拳头抬起,准备给这最后一人也来个物理催眠。 就在此时,一股尖锐的破空声从他背后袭来。 危险! 周阳想也不想,身体强行向一侧扭去。 “噗嗤!”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还是擦著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一股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有毒!” 周阳心中一沉,立刻运转先天鼎阳功,试图逼出毒素。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正是那名去而復返的女性试百户。 她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机括手弩,感到一些惊讶。 “反应不错。”“居然能躲开我的『追魂针』。” 冷艷女试百户缓步走来,目光在周阳身上扫视。 “天理教给了你什么好处” “以你的实力,起码混个小旗,在这穷乡僻壤日子过得也可舒坦。” “娘的,小儿麻痹长大,没有小儿,只剩下麻痹了。『周阳没有回答,体內的先天真气疯狂涌动,压制著那股不断扩散的麻痹感。 “我很好奇,一个百战境的高手,为什么要给方天当弃子。” “难道你是在天理教的臥底?”女试百户步步逼近。 “废话真多!吃你爷爷一拳。” 周阳暴喝一声,忍著身体的麻痹感,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將所有內力灌注於右拳,拳风呼啸,空气都发出了爆鸣。 大力牛魔拳! “不知死活。” 女试百户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手中绣春刀出鞘。 刀身上,一层凝实的內力覆盖其上,远比那些总旗要浑厚。 “当!” 拳头与刀身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一股巨力传来,女试百户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握刀的虎口,渗出了鲜血。 周阳同样不好受,身体本就麻痹,这一记硬拼,让他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好强的力量!他年纪轻轻,怎么反而像练了50年。” 女试百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她没有再给周阳机会,手腕一抖,绣春刀化作数道刀光,笼罩了周阳全身。 周阳强提一口气,乱空步施展到极致。 六道残影在刀光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所有攻击。 “身法確实不错,可惜,你的內力乱了。” 女试百户的声音如同魔咒。 周阳心中一紧,追魂针的毒素,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內力运转了。 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不再闪躲,六道残影合而为一,朝著女试百户直衝而去。 他要拼命了! 女试百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就在两人即將再次碰撞的剎那,她的左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 一张闪烁著符文光泽的黑色大网,凭空出现,迎风便长,瞬间將周阳罩住。 “什么东西!” 周阳只觉得浑身一紧,体內的內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錮住,运转速度慢了十倍不止。 “缚气网。” “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些內力深厚的武者。” 女试百-户收刀而立,走到被网住动弹不得的周阳面前。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 周阳挣扎了两下,那黑网越收越紧,网上的符文甚至开始吸收他的內力。 草,玩脱了。 这娘们不光玩阴的,装备还这么好。 “我乃天理教黄金护法,宗主亲传弟子,魔教天才,周阳是也!”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阳摆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势。 “是么?” 女试百户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周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她的脸凑得很近,周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带回去,送进詔狱,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她鬆开手,从腰间取出一副特製的镣銬,锁住了周阳的双手。 镣銬一上身,周阳感觉自己和內力的联繫被彻底切断。 他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完了,义父,你可害苦了我啊。” 周阳內心哀嚎。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次还是装备精良的母老虎。 最关键的是,他只剩下三年寿命了。 再不想办法,就真的要老死在詔狱里了。 那名女性试百户提著网,就跟提著一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死鱼,动作乾脆利落。 “你们两个,先处理掉尸体,回城復命。” 她对著那两名受伤的总旗吩咐道。 “是,大人!” 两名总旗躬身领命,看著周阳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后怕。 女性试百户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提著周阳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一处临时的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几名锦衣卫校尉正在巡逻,看到女性试百户回来,齐齐行礼。 “秦大人!” 被称作秦大人的女试百户点了点头,隨手將周阳扔在地上。 “噗通。” 周阳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草,这娘们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哦不对,是爱护俘虏。” 他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秦百户走到篝火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周阳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摘掉了周阳脸上因为打斗沾染的几片烂叶子,动作很轻。 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女人,想干嘛? “告诉我,方天是怎么给你交待的。” 秦百户笑盈盈的,不过周阳只觉得可怕。 “我乃圣教护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周阳是也!” 周阳梗著脖子,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 “圣教护法?”秦百户的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眼神里全是戏謔。 “方天一个香主,手底下什么时候有百战境的护法了?” “你这傢伙,还真是不老实” 周阳心里一咯噔。 这女人对天理教的內部情况很了解。 “那是义父看我天资聪颖,特意提拔的!” “你这种朝廷鹰犬,懂什么!” 周阳继续嘴硬。 “义父?” 秦百户凑得更近了,一股好闻的香气钻进周阳的鼻子里。 她的手指划过周阳的脸颊,最终停在他的喉结上。 “你的演技不错,可惜,眼神骗不了人。” “真正的天理教徒,眼里是狂热和愚昧。” “你又不是没看到,方老狗把其它义子可是乾脆利落的挡箭了。” 周阳感觉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確实没打算死忠这个瘪犊子义父,其实是想实力上来后当吕奉先给义父开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出圣教的秘密,做梦!” “是吗?” 秦百户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刀。 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你知道什么是刀割小鸡吗?” “一寸一寸,再也当不成男人。” “我可以保证,在你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之前,你绝对死不掉。” 她用刀尖轻轻拍了拍周阳的脸。 “你的义父,会来救你这块被剥了皮的肉块吗?” 周阳的双腿抖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怕了。 他毫不怀疑这女人说的是真的,但是他还想期待一下美人计。 “你……你休想!” 秦百户没了耐心,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最后一次机会,说出方天下一步的计划,以及他的接应地点。” “我可以做主,给你一个痛快,留你全尸。” 周阳闻言,脸上露出了被侮辱的愤怒表情。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休想!”“义父待我恩重如山,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我周阳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背叛他!” 韩霜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看来,只能带个死人回去了。 周阳的情绪却愈发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可是我的手足至亲,躬亲长辈!” 他声泪俱下,情感真挚,仿佛方天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秦百户的眉头皱得更深,对这种被洗脑的狂热教徒,她向来没什么好感。 就在她准备动手,先打晕带走的时候,周阳的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阳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想让我出卖他……”他顿了顿,然后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得加钱!” 第六章: 义父,我对你忠心耿耿。 空气安静了片刻。 篝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周围几个巡逻的锦衣卫校尉,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阳。 秦百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神情,她上下打量著周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刚刚那副寧死不屈,忠肝义胆的模样还歷歷在目。 转眼间,就变成了市井流氓谈价钱的嘴脸。 这转变,太快了。 “加钱?” “对,加钱。” 周阳脖子一挺,脸上毫无羞愧之色。 “我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这份情义,无价!” “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极为诚恳。 “你们锦衣卫抓人,朝廷也是要给赏钱的吧?” “我帮你们抓到天理教香主,这可是大功一件。” “你们升官发財,我总不能白忙活吧?那不合规矩。” 秦百户被他这套歪理给气笑了。 “你想要多少?” “不多。” 周阳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白银,外加江淮城牛家的全部家產。” “牛家?” 秦百户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跟牛家有仇?” “他们害我差点被砍头,这个仇,我必须报。” 周阳的语气很平静,但里面的恨意却做不了假。 “一千两,我可以做主。牛家的家產,不行。” 秦百户直接拒绝。 “抄家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那就换一个。” 周阳毫不气馁。 “我要一个锦衣卫小旗的身份,再给我一部玄阶以上的內功心法。” “你的胃口倒是不小。” 秦百户冷哼一声。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消息,值这个价?” “就凭我知道义父下一步要去哪。” 周阳自信满满。 “他要去黑风山,和天理教另一位高手『地龙』接头。” “黑风山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走,但沿途岔路极多,没有我带路,你们就算把山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们接头的具体位置。” 秦百户沉默了。 黑风山她知道,是江淮城外一处有名的险地,官府都懒得管。 如果方天真躲在那里,確实很难找。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周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烂命一条。但方天跑了,你们的任务可就失败了。” “到时候,你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秦百户盯著周阳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周阳的眼神坦荡荡,全是“快给我钱”的渴望。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但钱和身份,要等抓到人之后才能给你。” “成交!” 周阳大喜。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晚了义父该跑远了!” 秦百户嘴角抽了抽。 这傢伙叫“义父”叫得可真顺口。 她立刻取出一只信鸽,写下密信,將其放飞。 隨后,她解开了周阳脚上的缚气网,但手上的镣銬没动。 “你带路,敢耍花样,我第一时间拧断你的脖子。” “放心,我这人做生意,最讲诚信。” 周阳拍著胸脯保证。 …… 半个时辰后,黑风山方向。 刚刚从包围圈里逃出来,正在一片密林中玩命飞奔的方天,突然感觉背后恶风不善。 他猛地回头。 三道身影,成品字形將他包围。 为首的,正是那名老者试百户。 “方天,你跑不掉了。”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方天面色大变,这里是他早就计划好的逃生路线,极为隱蔽。 “黑风山是反方向!” “有人把你卖了。” 青年试百户冷笑著,拔出了绣春刀。 “你的好义子,周阳。” “是他!” 方天双目圆瞪,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忠心耿耿,还为他断后的义子,转头就把他卖了个乾乾净净! “啊啊啊!我必杀你!” 方天怒吼一声,真元鼓盪,朝著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冲了过去。 然而,他本就有伤在身,又被周阳这个假消息误导了心神,一番大战后,终究是力竭被擒。 当鼻青脸肿,被五花大绑的方天,再次被押回江淮城大狱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看到了隔壁牢房里,同样戴著镣銬,一脸“悲愤”的周阳。 “义父!” 周阳看到方天,立刻扑到牢门前,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孩儿对不住您啊!” “你这个叛徒!” 方天目眥欲裂,挣扎著想衝过来。 “义父,您听我解释!” 周阳哭得更大声了。 “孩儿被那妖女抓住后,受尽了折磨!什么追魂针,缚气网,都往我身上招呼!” “我寧死不从,为了给您爭取逃跑的时间,就胡乱编了个黑风山的地点骗他们!” 周阳捶著胸口,一脸悔恨。 “谁能想到,您老人家英雄盖世,竟然真的没往黑风山跑,反而走了另一条路,结果正好跟他们撞上了!” “义父,都怪孩儿太蠢,没能算到锦衣卫的奸计啊!” 方天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確实没去黑风山。 所以,周阳给的假消息,反而把他给坑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 再看到周阳肩膀上確实有伤,一脸憔悴的样子,方天心中的怒火,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本就是多疑之人,但周阳这番说辞,逻辑上竟然能说通。 最关键的是,他亲眼看到周阳为了给他断后,独战九名总旗。 “吾儿……当真受苦了。” 方天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是为父错怪你了。” “义父!” 周阳感动得痛哭流涕。 “只要义父没事就好!孩儿这点苦,不算什么!” “好,好啊。” 方天看著周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如此忠心,还有急智,稍加培养,绝对是一大助力。 “吾儿,你实力还是太弱,空有修为,却无对敌之法。” “为父再传你一门护体神功和一门杀伐指法。” “你且听好!” 方天当即將两门功法的残篇要诀,低声传授给了周阳。 自然,又是留了后手的版本。 周阳一边“感恩戴德”地记下,一边心中冷笑。 老狐狸,还来这套。 【您已习得金钟罩(残篇)。】 【可以消耗自身寿命,推衍完整的功法。】 【金钟罩(残篇):四品护体神功,修炼后可抵御同阶攻击,但残篇有罩门存在,极易被破。】 【您已习得断魂指(残篇)。】 【可以消耗自身寿命,推衍完整的功法。】 【断魂指(残篇):四品指法武学,阴狠毒辣,专破护体真气,但残篇威力大减,且对自身经脉有损伤。】 周阳毫不犹豫。 “推衍!” 【当前剩余寿命:三年】 【你燃烧寿命,开始修炼金钟罩与断魂指。】 【一年后,你成功推衍出完整的金钟罩,並將其修炼至小成,四品神功护体,百战境內难伤分毫。】 【两年后,你將断魂指推衍完整,並融会贯通,指风到处,无坚不摧。】 【第三年,你福至心灵,將金钟罩与断魂指初步融合,创出攻防一体的新招式旋转陀螺指,但寿命耗尽,你结束了修炼。】 【当前剩余寿命:二十六年】 一股浑厚的力量,在周阳体內流淌。 他的修为虽然没有提升,但战斗力却翻了数倍。 突破到百战境稳固修为,增加了三十三年寿命。 推衍先天鼎阳功,花了十七年。 推衍大力牛魔拳和乱空步,花了四十八年,但因为寿命不够,只消耗了十八年。 现在推衍金钟罩和断魂指,又花了三年。 还剩下二十六年寿命。 周阳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看著牢房里对他“寄予厚望”的义父,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老东西,等我出去,第一个就给你开瓢! 第7章:义父请你助我修行 察觉到周阳的眼神,方天感觉有点不自在。这小子,直愣愣看著自己,在盘算什么。 “我儿,你怎么这样看著为父。” 周阳嘿嘿一笑,“义父,孩儿想知道天理教的教主是何等修为。” “哼,教主实力自然是——『,话音未落。 牢门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狱卒端著托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托盘里的东西远比往日丰盛。 一只烧鸡,一壶好酒,外加两样精致小菜。 另一张托盘上,则是孤零零的一个干硬馒头,配著一碟咸菜。 狱卒將烧鸡酒菜放在方天面前,把馒头扔给了周阳。 “方香主,这是百户们特意吩咐的,说是要招待好贵客。” “只要您再吐出两处藏宝地,接下来的日子,保证让您吃香喝辣。” 方天盘腿而坐,看著那盘烧鸡,眼中流露出一丝狐疑。 他並未急著动筷,而是用那双阴鷙的眼睛,扫视著两名狱卒。 “这些傢伙会有这么好心?” “锦衣卫那些狗腿子,手段向来阴毒,这酒菜里,怕是加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好东西吧?” 狱卒嘿嘿一笑,连连摆手。 “香主多虑了,我们兄弟俩还要指望您发財,哪敢下毒?” “这酒菜是外面酒楼买的,绝对乾净。” 方天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边的周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手一指那盘烧鸡。 “吾儿,你这几日修炼辛苦,身体虚弱。” “这烧鸡你拿去吃,补补身子。” 周阳看著那盘烧鸡,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过鸡腿就啃。 “多谢义父!” “义父待我真是恩重如山,孩儿就算是死,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方天盯著周阳大口咀嚼的模样,见他吃了几口並未出现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干硬的馒头。 既然烧鸡没毒,那这馒头自然更无大碍。 方天拿起馒头,几口吞下。 “这江淮城,真是让人待得腻烦。” “等我恢復了实力,定要將这城池夷为平地。” 他一边吃著馒头,一边隨口应付著两名狱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半个时辰后。 方天原本红润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 一股酥麻感,从他的腹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试图调动体內的真元,却发现那真元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运转。 “软骨散!” “你们竟然在馒头里下毒!” 方天脸色大变,看向那两名狱卒。 狱卒站在牢门外,看著方天瘫软倒地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香主,您真是高明。” “知道我们不敢在烧鸡里下毒,因为那是给您准备的。” “可谁规定,只有烧鸡才有毒呢?” “这馒头,可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方天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现浑身无力,连动动手指都变得困难。 他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没想到这群蠢货,竟然把毒下在了最不起眼的馒头里。 眼看著体內的真元不断流逝,方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不儘快补充真元,他今日必死无疑。 他將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周阳。 方天的声音变得虚弱,充满了痛苦。 “快……快过来……” 周阳心里冷笑。 老东西,终於忍不住了。 他脸上却立刻露出焦急万分的神色,扑到牢门边。 “义父!您怎么了!” “义父您撑住啊!” “是那帮锦衣卫的狗腿子!他们给您下毒了!” 方天咳出一口黑血,艰难地点了点头。 “吾儿……为父……为父不行了。” “这锦衣卫的『化元散』太过霸道,为父的真元护不住心脉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为父这里……还有最后一门圣教秘法,名为『灌顶大法』!” “可以……可以將为父毕生功力,全部传给你!”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才能为为父报仇,才能光大我圣教!” 方天的话语充满了蛊惑,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许”。 “义父!不可啊!” 周阳哭喊著,眼泪说来就来。 “孩儿怎么能要您的功力!孩儿就算是死,也要跟您死在一起!” “糊涂!” 方天怒喝一声,又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父用最后的真元,为你打开这牢门!” 说罢,方天抬起手掌,一缕微弱的真元射出,打在周阳牢房的锁上。 那特製的铁锁,应声而开。 周阳脸上满是“感动”和“犹豫”,內心却平静得很。 演,接著演。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踉踉蹌蹌地跑到方天面前。 “义父!” 周阳跪倒在地,抱住了方天的腿。 “吾儿……快扶我起来……准备接受灌顶……” 方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阳依言,將方天扶了起来。 就在他扶起方天的瞬间,方天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他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铁钳,一把抓住了周阳的肩膀。 “哈哈哈哈!” 方天虚弱的表象一扫而空,脸上露出狰狞的狂笑。 “我的好孩儿,你真是太天真了!” “灌顶大法?哈哈哈,那叫『吸星大法』!” “你的先天鼎阳功,你这一身气血,都將成为为父的养料!” “成为为父突破的资粮吧!”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方天的手掌中传来。 周阳体內的內力,不受控制地朝著方天的体內涌去。 “义父……你……” 周阳脸上露出“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方天看著周阳的表情,心中无比畅快。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我斗?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发现,周阳的內力虽然在涌入他体內,但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消失不见。 反而是他自己体內那为数不多的真元,开始躁动不安,有了离体而去的趋势。 “怎么回事!怎么比我练了几十年还雄浑” 方天心中大惊。 “义父,您怎么不吸了?” 周阳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著方天。 这门功法,谁的修为高,谁才是主人。” 周阳体內的先天鼎阳功全力运转。 那股吸力,瞬间逆转! “不!不可能!” 方天感受著体內真元的疯狂流逝,脸上终於露出了骇然。 “你的功法!为什么会是完整的!” “我给你的明明是残篇!” “义父,这就叫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 “住手!吾儿!为父错了!为父把所有功法都给你!” 方天体內的真元、气血、乃至生命力,都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疯狂地涌入周阳的身体。 方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他双眼圆瞪,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您已吸收真元境武者方天。】 【您的修为提升至百战境巔峰。】 【您已凝聚一丝真元,踏入半步真元境。】 【您的寿命增加一百五十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周阳的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的丹田內,那口先天真气已经壮大数倍,並且在其中央,诞生了一缕更为精纯,更为强大的能量。 那就是真元! 【姓名:周阳】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一百七十六年】 【修为:百战(巔峰)】 【功法:先天鼎阳功(七品)、大力牛魔拳(六品)、乱空步(六品)、金钟罩(四品)、断魂指(四品)】 周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鬆开手,方天的乾尸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大狱外传来。 周阳眼神一动,立刻收敛了全身气息,脸上重新换上了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瘫坐在地上。 “吱呀。” 牢门被推开。 身著飞鱼服的秦百户,带著两名锦衣卫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方天的乾尸,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周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秦百户的声音很冷。 周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住了秦百户的大腿。 “大人!救命啊!” “这老魔头突然发疯,想要吸乾我!” “我……我只是自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变成这样了!” 周阳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堪称炸裂。 秦百户低头看著抱著自己大腿,哭得跟个孩子一样的周阳,眼神里全是怀疑。 “你杀了他?” “不是我!是他自己!” 周阳指著方天的乾尸,一脸无辜。 “他吸我吸到一半,突然就自己爆炸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大人,我可是良民啊!” 秦百户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管这叫良民?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方天的尸体,瞳孔微微一缩。 精气神,全被吸乾了。 这是魔道功法。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周阳。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8章:加钱居士入编 “大人明鑑啊!” “这老登非要传我什么灌顶大法,结果他练的是个残篇!” “真气逆流,当场原地螺旋升天了!” “我都快嚇尿了,大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周阳死死抱住秦百户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裤腿。 甩开腿部掛件,秦百户俯身查探地上的乾尸。 尸体经脉寸断,丹田位置彻底塌陷,確实属於功法反噬之象。 魔道功法本就剑走偏锋,走火入魔属於家常便饭。 加上方天重伤在身,强行运功吸人,落得这般田地倒也合情合理。 打量了一番瘫在地上的周阳,秦百户收刀入鞘。 “算你命大。” 危机解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周阳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拍去裤腿上的灰尘。 刚才的悲愤欲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諂媚的笑意。 搓著双手,他凑上前去。 “秦大人,您看这老魔头也伏法了。” “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一千两白银,还有锦衣卫小旗的编制……” “我虽然是个诱饵,但也算歪打正著立了首功对吧?” “这年头,打工人赚点窝囊费不容易,您可不能白嫖啊。” 看著这张脸,秦百户眼皮直跳。 这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十倍。 刚才哭爹喊娘,现在满脑子只有钱和编制。 刚想开口敲打几句,大狱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伴隨著铁链拖拽和粗暴的叫骂,一行人闯入死牢。 “周阳那个小畜生呢?” “给本官把毒酒端上!” 江淮城县令腆著大肚腩,大步跨入牢房。 身后跟著四名膀大腰圆的狱卒,其中一人手里端著个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冒著绿泡的浊酒。。 “得罪了牛三少,今天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死!” “本官说的!” 狭窄的牢房內,视线昏暗。 县令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站著个穿飞鱼服的女人,一门心思只想弄死周阳,好去牛家领赏。 “给本官灌下去!” 得令的狱卒端起毒酒,大步走向周阳。 站在原地,周阳双手抱胸,似笑非笑。 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意思,虽然大力牛魔拳能將这些傢伙一招秒杀,但是他暂时还不想暴露。 那双眼睛越过狱卒,直勾勾地看著秦百户。 秦百户面色一寒。 这帮地方上的蛀虫,真是好大的官威。 当著锦衣卫的面杀人灭口,真把大乾律法当废纸了。 就在狱卒的手即將碰到周阳衣领的剎那。 一阵劲风呼啸而出。 反手一巴掌隔空抽出。 浑厚的內力化作无形气浪,重重砸在狱卒脸上。 “砰!” 那名狱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坚硬的石墙上。 鲜血狂喷,夹杂著几颗碎牙,落地后直接昏死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三人呆若木鸡。 勃然大怒之下,县令指著秦百户破口大骂。 “放肆!” “哪里来的刁妇,敢管江淮城县衙的事!” “来人啊,给本官把这贱人拿下!” 剩下的三名狱卒抽出腰间朴刀,硬著头皮就要上前。 转过身,秦百户走出阴影。 火光照亮了她身上那套代表著大乾皇朝最高特务机构的飞鱼服。 顺手从腰间摘下一面暗金色的令牌,亮在县令眼前。 “锦衣卫试百户,秦霜。” “怎么,本官管不得你这小小的江淮城?” 看清那身衣服和令牌的剎那。 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起来,县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锦衣卫! 那是拥有先斩后奏特权的活阎王! 別说他一个七品县令,就算是一方郡守,见了锦衣卫也得客客气气。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 “衝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疯狂磕头,县令脑袋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没几下就见了血。 剩下的三名狱卒更是丟了朴刀,嚇得屎尿齐流,趴在地上抖成筛糠。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废物,秦霜眼中满是厌恶。 “周阳协助抓捕天理教香主,立下大功。” “从现在起,他就是我锦衣卫在编小旗协助调查天理教事务” “你刚才说,大罗金仙来了他也得死?” 此言一出,县令如遭雷击。 这小子是个快被砍头的死囚啊!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的人了! 完了。 全完了。 “下官该死!下官猪油蒙了心!” 左右开弓,县令狂扇自己大嘴巴子,清脆的巴掌声在牢房里迴荡。 “大人饶命啊,都是牛家逼我的!”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牛三的蛊惑!” 把锅甩得乾乾净净,县令试图撇清关係。 没有理会地上的县令,示意周阳隨她过来。 到了秦霜住处,她从柜子中掏出一叠银票和一套崭新的锦衣卫小旗官服扔给周阳。 “一千两,一分不少。” “衣服换上。” 稳稳接住,周阳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谢秦大人栽培!” “以后大人指东,属下绝不往西!” 拿著银票揣进怀里,周阳利索地脱下囚服,套上那身玄色飞鱼服。 系上腰带,掛上专属的绣春刀。 整个人气质大变。 摸著衣服上精致的刺绣,周阳十分满意。 “这飞鱼服真帅,比那破捕快衣服强多了。” 看著周阳得瑟的模样,秦霜冷哼一声,若不是还觉得周阳有天理教残党的线索,她可不会放人。 “別高兴太早。” “入了锦衣卫,脑袋就別在裤腰带上。” “干不好,隨时掉脑袋。” 拍著胸脯,周阳满口答应。 “大人放心,属下办事最靠谱。”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加钱居士绝不含糊。” 秦霜懒得听他贫嘴,她並未完全相信这个心口不一的傢伙,目光转向地上的县令。 “这人交给你处理了。” “別弄死,留著还有用。” 丟下这句话,秦霜转身走出死牢。 牢房內只剩下周阳和跪在地上的四人。 拔出绣春刀。 寒光照亮了周阳那张满是戏謔的脸。 用刀背拍了拍县令的肥脸,周阳笑得很开心。 “县令大人,咱们的帐,该算算了。” 感受到刀锋上的寒意,县令嚇得连连后退。 “周小哥……不,周大人!” “您大人有大量,把下官当个屁放了吧!” “下官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和刚满月的孩子啊!” 一脚踹翻县令,周阳吐了口唾沫。 “少来这套。” “你跟牛家合谋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子?” “要不是老子命硬,现在都已经投胎了。” 踩在县令的胸口,周阳微微用力。 “哎哟哟!断了断了!” 县令杀猪般惨叫起来。 “说,牛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五……五千两!” “才五千两就把老子卖了?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加重脚上的力道,周阳语气森寒。 “下官知错了!下官把钱全退给您!” “求周大人高抬贵手!” 收回脚,周阳將绣春刀归鞘。 “钱要退,利息也要算。” “滚回你的县衙待著,隨时等候传唤。” “敢跑,锦衣卫的手段你清楚。” 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县令哪敢说半个不字。 “不敢跑!打死也不敢跑!” 带著三个手下,县令屁滚尿流地逃出大狱。 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周阳冷笑一声。 转身看向牢门外。 掂量著手里寒光闪闪的兵刃,他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接下来。 该去牛家收点利息了。 第九章:父爱如山 牛府坐落在江淮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周阳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 两名守门的家僕上下打量著他,见他面生,便懒洋洋地伸出手。 “站住,干什么的?” “有拜帖吗?” 周阳懒得废话。 “锦衣卫办案,需要拜帖?” 他抬脚,猛地踹在牛府的朱漆大门上。 內力到处,两扇厚重的门板炸成漫天木屑,朝著院內飞射而去。 巨大的响动惊动了整个牛府。 牛三正搂著两个丫鬟,在院里跟人吹嘘自己怎么把周阳送进死牢。 听到声音,他勃然大怒,带著一眾恶僕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谁他妈敢拆我牛府!” 等看清来人是周阳,牛三先是一愣,隨即发出病態的狂笑。 “哈哈哈哈!你这杂种命还真硬!” “怎么,从死牢里爬出来了?想通了,来给我磕头求饶?” 他身后,十余名炼体境的家僕狞笑著合围上来,个个捏著拳头,关节噼啪作响。 周阳不退反进。 他施展“乱空步”,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人群中自如穿梭。 家僕们的拳脚刀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这点本事?” 周阳玩腻了。 他內力灌注双拳,一式“大力牛魔拳”的拳风横扫而出。 砰砰砰! 十余名家僕身体像是被攻城锤砸中,齐齐吐血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地上,瞬间失去战斗力。 电光石火间,周阳的身影出现在牛三面前。 牛三脸上的狂笑还没散去,就感觉裤腰带一凉。 周阳伸手一扯一拽。 他那条锦缎裤子,就滑到了脚脖子。 “你!” 牛三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內院传来。 “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我牛府闹事!” 一名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领著一个灰衣老者快步走出。 中年男子正是牛家家主,牛三的爹。 他身后的灰衣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赫然是一名百战境高手。 牛家主看到院內的狼藉,又看到自己儿子光著屁股,脸色变得铁青。 他指著周阳,对身后的灰衣老者冷声道。 “赵客卿,帮我拿下此子,价钱好说!” “是,家主。” 赵客卿一步踏出,与牛家主形成掎角之势,两股百战境的威压同时压向周阳。 周阳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这两人联手,气势还不如秦霜一个人强。 牛家主见周阳气势不凡,强压怒火,沉声道。 “我儿牛峰乃青城派弟子,与安阳郡锦衣卫李总旗是师兄弟!” “阁下想必也是官府中人,给我牛家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试图用后台压人。 周阳掏了掏耳朵。 “说完了?” 牛家主脸色一僵,意识到威胁无效,立刻转为利诱。 “是犬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 “我愿出五千两白银,权当给大人的赔罪茶钱!” 听到“钱”,周阳双眼发亮。 “五千两?” 他用绣春刀的刀鞘,拍了拍牛三的脸。 “县令为了弄死我,你就给了五千两。” “现在想买我的命,还是这个价?” “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牛家主脸色难看。 “那大人想如何?” “很简单。” 周阳咧嘴一笑。 “加钱。” “或者,我把你们全杀了,自己去你家库房拿。” “你!” 牛家主怒极反笑。 “狂妄!赵客卿,动手!” 赵客卿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化作一道灰影,五指成爪,直取周阳咽喉。 周阳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大力牛魔拳!” 周阳大喝一声,却並非出拳。 他將拳法的爆裂意境融入刀招,以身为轴,劈出一道融合了真元之力的霸道刀芒。 刀芒快到极致,后发先至。 赵客卿瞳孔放大,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咔嚓!” 刀芒斩断双臂,余势不减,从他胸口一划而过。 赵客卿的身体僵在原地,一道血线从他胸前浮现,隨后整个人裂成两半。 一刀,秒杀同阶! 牛家主看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逃。 周阳的身影却堵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 “噗!” 绣春刀刺入牛家主的胸膛。 牛家主咳著血,抓住周阳的衣袖,发出不甘的吼叫。 “你不能杀我!” “我儿师兄李威,马上就要晋升试百户!” “他就在江淮城外!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周阳面无表情地拔出绣春刀。 “活不成?” “哥们儿都死过一次了。” 鲜血从牛家主的胸口喷涌而出,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只剩下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周阳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牛三身上。 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牛家主。 他走了过去,动作利索地扒下了牛家主的裤子。 在牛家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周阳拎起牛家主,直接扔到了牛三的身上。 两人光溜溜的下半身叠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牛三少,你看,你爹对你真是父爱如山啊。” “压得你都快喘不过气了。” 周阳用刀鞘拍了拍牛三的脸,笑得十分灿烂。 牛三被嚇得浑身哆嗦,裤襠里流出不明液体,散发出一阵恶臭。 “周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打断了这场闹剧。 周阳回头,只见秦百户身著飞鱼服,带著一队锦衣卫,站在被他踹烂的门洞前。 她的眼神锐利,扫过院內的一片狼藉,最后定格在周阳身上。 “你用锦衣卫的身份处理私怨,可知该当何罪?” 操,来得真快,这女人是装了gps吗? 周阳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 “大人明鑑!属下冤枉啊!” 他一个箭步衝到秦百户面前,就差抱著大腿喊冤了。 伸手指著院子里的牛家人,周阳义正言辞。 “大人,属下是发现牛家乃天理教香主方天的同党!” “他们暗中资助妖人,图谋不轨,罪大恶极!” “属下身为锦衣卫小旗,职责在身,正要將他们一网打尽,为我锦衣卫再立新功啊!”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秦百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傢伙,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她懒得戳穿周阳的鬼话,冷哼一声。 “牛家勾结江淮县令,鱼肉百姓,本就是我此次南下的目標之一。” “既然你已经替本官打了个头阵,那便將功补过。” 说完,她掏出令牌:“牛家勾结天理教意图谋反,即刻起,查抄財產,尽数归公。“ 秦百户话音落下,身后的锦衣卫如狼似虎,抽出绣春刀便要衝进內院。 牛府上下,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之前被周阳一刀重创,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赵客卿,猛地从地上弹起。 他没想著报仇,也没去看牛家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赵客卿將体內残存的內力全部灌注於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直奔牛府的高墙而去。 只要翻过这堵墙,逃进江淮城的复杂巷道,他就有机会活下去。 “想跑?” “拦住他!” 几名锦衣卫总旗反应极快,脚下一蹬,便要追击。 秦百户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个百战境的高手拼死逃窜,还是有点麻烦的。 “大人莫动,杀鸡焉用牛刀。” 周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去看那个逃跑的赵客卿。 “这种小鱼小虾,属下处理就好。” 话音未落,周阳的身影原地消失。 乱空步! 赵客卿已经摸到了墙头,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一只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心。 那只手,白皙修长,看起来没有半点力气。 赵客卿全身的汗毛却都竖了起来,一股死亡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想回头,想格挡,想做点什么。 身体却不听使唤。 周阳的手指,如同情人间的轻抚,在赵客卿的后心轻轻一点。 断魂指! “呃……” 赵客卿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什么伤口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生机,正在被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量疯狂吞噬、搅碎。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一软,从墙头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周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原地,对著自己的食指吹了口气,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秦百户。 周围的锦衣卫看向周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新来的小旗,不只是个会拍马屁的滑头。 第10章:此子,可为我手中之刃 一指点杀百战境,这份功力,他们自问做不到。 秦百户清冷的目光在周阳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赵客卿。 “处理乾净。” 她丟下四个字,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是,大人!” 身后的锦衣卫立刻领命,开始封锁牛府,清点財產,抓捕余党。 周阳屁顛屁顛地跟上秦百户的脚步。 “大人,大人您等等。” 秦百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耐。 “还有事?” “大人,您看,这杀人……是计划外的吧?” 周阳搓著手,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標誌性的市侩笑容。 “这赵客卿好歹也是个百战境,我杀他,费了不少力气。” “这属於额外的工作量,您看是不是……” 秦百户眼角跳了跳。 她见过要钱的,没见过这么要钱的。 刚杀了人,尸体还热著,就跑来跟上司谈加班费。 “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回营地再说。” 说完,她施展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好嘞!属下遵命!” 周阳衝著她的背影,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 江淮城外,锦衣卫临时营地。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三名试百户围坐在一张沙盘前。 除了秦百户,另外两人,一个正是之前在城墙上出现的老者,另一个则是那名鹰眼青年。 “秦百户,这个周阳,你怎么看?” 青年试百户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审视。 “此人贪財好色,油嘴滑舌,毫无忠诚可言,让他加入锦衣卫,怕是引狼入室。” “方天的死,虽是他咎由自取,但终究与此人脱不了干係。” 老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宋百户此言差矣。” “狼,有时候比狗好用。” “咱们锦衣卫,要的是能办事的刀,不是摇尾乞怜的宠物。” 老者放下茶杯,看向秦百户。 “来之前,你我就商议过,江淮城这潭水太深,需要一条恶犬进去搅一搅。” “这个周阳,虽然行事不羈,但手段狠辣,实力不俗,正符合我们的要求。” “牛家这块硬骨头,被他三下五除二就给拆了,省了我们不少力气,不是吗?” 秦百户点点头,她那张冷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讚许。 “这把刀,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锋利。” “他不仅杀了牛家客卿赵客卿,还顺手敲诈了县令,把牛家的家產,都算成了自己的功劳。” 青年宋百户皱眉。 “简直胡闹!他这是把锦衣卫当成他自己的敛財工具了!” “那又如何?” 秦百户反问。 “只要他办的事,符合我们的利益,他个人拿些好处,又算得了什么?” “水至清则无鱼。宋百户,你的性子太直,这官场上的道道,还得学。” “这次南下,指挥使大人要的,是天理教香主方天的人头,以及他背后那条大鱼的线索。” “现在方天死了,线索断了,我们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这个周阳,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老者抚须微笑。 “秦百户所言极是。” “我已经查过,周阳此子,身世清白,是个孤儿,在江淮城无牵无掛。这种人,最好控制。” “给他钱,给他权,给他想要的,他就会为我们卖命。” “一把没有鞘的刀,用起来才最顺手。” 秦百户站起身。 “我去会会他。” “这把刀能不能用好,就看我们给的价钱,够不够高了。” …… 周阳的临时营房里。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清点著从牛家“缴获”的银票。 “一千,两千,三千……” “发了发了!” 周阳抱著一沓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 秦百户走了进来。 周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想把银票藏起来。 “咳咳,大人,您怎么来了?” 秦百户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將一个木盒和一瓶丹药扔在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 周阳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少说也有两千两。 他又拿起那瓶丹药,瓶身上写著三个字——“百战丹”。 这可是百战境武者用来精进內力的好东西,有价无市。 “大人,这……” “你杀了赵客卿,这是你应得的赏赐。” 秦百户声音平淡。 “另外,牛家的家產,按规矩要全部上缴国库。但念在你首功,我做主,分你一成。” “这是三千两银票,事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周阳眼睛都直了。 杀个人,赏两千两加一瓶丹药。 抄个家,还能分三千两。 这锦衣卫的待遇也太好了吧! 他之前当捕快,一个月才几两银子,还要去喝花酒,根本存不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栽培!” 周阳激动得差点给秦百户跪下。 “以后但凡有这种好事,大人您千万第一个想到我!” “属下保证,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秦百户看著他那副財迷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別高兴得太早。” “拿了我的钱,就要替我办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递给周阳。 “这是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周阳接过卷宗,打开一看。 上面写著一个名字——李威。 “李威?” 周阳记得这个名字,牛家主死前吼过,说是他儿子的师兄,安阳郡锦衣卫总旗,马上要晋升试百户。 “李威迟早会来找你。” 秦百户说道。 “他勾结牛家,走私违禁品,草菅人命,证据確凿。” “但他背后,牵扯到安阳郡锦衣卫千户所的一位大人物。” “我需要你,去杀了他。” 周阳合上卷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这活儿,可不好干。 杀一个即將晋升的锦衣卫试百户,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这已经不是捞钱了,这是在玩命。 “大人,这任务的风险,有点高啊。” 周阳试探性地问道。 “您看,这价钱方面……” “事成之后,我保你做总旗。” 秦百户直接开出了价码。 “而且你那指法虽然高深,可我看著带著邪气,这本掌法与你身法相当適配。” 她又拿出了一本线装书,扔给周阳。 《草丝迷马掌》。 又是一门四品武学。 周阳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升官,发財,拿功法。 这谁顶得住啊! “干了!” 周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大人您就瞧好吧!” “区区一个李威,我保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属下这就去准备!” 秦百户看著他迫不及待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我要他死,但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杀的。” “做的乾净点。” “属下明白!” 周阳將银票、丹药和秘籍一股脑揣进怀里,转身就要出帐。 “等等。” 秦百户叫住了他。 她走到周阳面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她的指尖冰凉,不经意间触碰到周阳的脖颈。 周阳身体一僵。 “你很不错。” 秦百户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別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营帐。 周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怀里的巨款和秘籍。 “富婆,我喜欢!” 第11章:亲兄弟,明算帐 周阳回到自己的营帐,一把拉上门帘。 怀里的银票、丹药和秘籍,似乎还残留著秦百户指尖的凉意。 “富婆,真香!” 他嘿嘿一笑,將银票和秘籍小心收好,只留下那瓶百战丹。 他盘腿坐下,拔开瓶塞,毫不犹豫地將丹药倒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周阳立刻运转先天鼎阳功,引导这股庞大的药力。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睛,体內的內力又精纯浑厚了一分。 “好东西!” 他拿出那本《草丝迷马掌》,翻看了几页。 这掌法阴柔诡异,讲究以巧破力,与他刚猛霸道的大力牛魔拳正好互补。 “开始推演!” 周阳心中默念。 【你燃烧寿命,开始修炼草丝迷马掌。】 【你已掌握先天鼎阳功,又得百战丹药力之助,修炼此掌法事半功倍,仅用一天便已入门。】 【第十年,你將草丝迷马掌与乱空步结合,身法更加飘忽不定。】 【第二十年,你尝试將大力牛魔拳的爆裂劲力融入掌法,却屡屡失败,险些走火入魔。】 【第三十五年,你大彻大悟,將刚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初步融合,既有草丝的纠缠,又有蛮牛的耕耘】 【第四十年,你彻底掌握了草丝迷马掌,並將其与大力牛魔拳、断魂指融会贯通,威力大增,你结束了修炼。】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十三年】 周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股刚猛的拳意如同无数春草瞬间勃发。 刚柔並济,收放自如。 “不错,又变强了。” “就是这寿命掉的有点快,得想办法搞点天材地宝补一补。”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一阵喧譁。 “站住!锦衣卫大营,閒人免进!” “军爷,我求求你们,我找周阳,他是我发小啊!” 一个带著哭腔的熟悉声音传了进来。 周阳眉头一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只见两个锦衣卫校尉,正按著一个衣衫襤褸、满脸泪痕的瘦弱青年。 那青年看到周阳,眼睛里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阳哥!是我,戴毛绿啊!” 周阳打量著眼前这个发小。 记忆里,原身和这个戴毛绿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关係算是不错。 后来原身当了捕快,两人联繫就少了。 “放开他。” 周阳淡淡地开口。 “是,大人!” 两名校尉立刻鬆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戴毛绿连滚带爬地扑到周阳脚下,抱住他的大腿。 “阳哥!你可要救救我啊!” “我活不下去了!” 鼻涕眼泪蹭了周阳一身崭新的飞鱼服。 周阳嘴角抽了抽,强忍著一脚把他踹开的衝动。 “起来说话,像什么样子。” “有什么事,进来说。” 他拎著戴毛绿的后衣领,把他拖进了营帐。 一进帐內,戴毛绿就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阳哥,你现在是锦衣卫的大官了,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回事?” 周阳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城东的张屠户!” 戴毛绿哭诉道。 “他……他看上你弟妹了!” “非要强娶她做小妾!” “我不同意,他就带人打断了我的腿,还说三天之內,要是不把你弟妹洗乾净送到他府上,就要把我们夫妻俩都沉江!” “阳哥,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听说你现在出息了,只能来求你了!” 戴毛-绿说完,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周阳喝著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张屠户他有印象,是江淮城一霸,手底下养著十几个打手,平日里欺行霸市,跟以前的牛家算是一丘之貉。 只是牛家主要是在商业上横,这张屠户就是纯粹的街溜子地头蛇。 “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老婆跟他?” 周阳放下茶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戴毛绿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厉害了。 “阳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戴毛绿虽然穷,但也是有骨气的!” “我老婆跟了我三年,我们感情好得很,我怎么可能卖老婆!” “他给了五十两银子,我当场就给扔回去了!” “哦,五十两。” 周阳点点头,又问。 “你老婆长得很好看?” “我……我老婆是江淮城有名的美人……” 戴毛绿的声音小了下去,脸上有点不自然。 周阳明白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穷光蛋,娶了个漂亮老婆,还没能力保护,不出事才怪。 “阳哥,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戴毛绿见周阳半天不说话,心里发慌,又开始磕头。 周阳伸出脚,挡住了他的额头。 “行了,別磕了,再磕我这地毯都脏了。” 他站起身,走到戴毛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帮你,可以。” 戴毛绿脸上露出狂喜。 “但是……” 周阳话锋一转。 “我凭什么帮你?” 戴毛绿的笑容僵在脸上。 “阳……阳哥,我们不是髮小吗?” “发小?” 周阳笑了,自己进了牢狱戴毛绿可是一次没看过他。 “发小能当饭吃?能换银子花?” “我现在是锦衣卫,你知道我杀个人要冒多大风险吗?你知道我出动一次要花多少人情吗?” “我帮你解决了张屠户,我能得到什么?” 戴毛绿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能给周阳什么? 他家里穷得叮噹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阳哥……我……” 戴毛绿的眼神黯淡下去,脸上满是绝望。 周阳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他不是圣母,救苦救难这种事,得看回报。 没有回报,谁有空管这閒事,何况,原身的髮小和他有鸡毛关係。 “这样吧。” 周阳蹲下身,拍了拍戴毛绿的肩膀。 “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老婆,五十两卖给张屠户,你拿著钱,离开江淮城,去別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样你既有钱,又保住了命,两全其美。” 戴毛绿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周阳。 他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愤和失望。 “周阳!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嘶吼著,连“阳哥”都不叫了。 “我戴毛绿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当兄弟!” “我老婆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死也不会卖了她!” 说完,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帐外走去。 “我就是死,也不会再求你!” 周阳看著他的背影,不为所动。 “等等。” 他开口了。 戴毛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给你打个折。” 周阳的声音悠悠传来。 “你老婆,我保了。” “事成之后,你家祖传的那把锈刀给我。” “这个价钱,很公道吧?” 第12章: 你这猪肉保熟吗 戴毛绿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带著一丝不敢確信。 “阳……哥,你……你说的是真的?那刀不值钱。” “你不说那刀是一个仙人奖励给你太爷爷的。” 周阳伸出一根手指。 “一口价,那把刀,换你老婆清白,不然你这绿毛成绿帽了。” “是啊,我太爷爷说那刀杀过妖怪呢!” 戴毛绿喜极而泣,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又要磕头。 周阳这次没让他碰到自己的脚。 “带路。” …… 江淮城东市,人声鼎沸。 一个肉铺前围著不少人,一个满脸横肉,光著膀子,腰间围著油腻围裙的壮汉,正挥舞著一把剔骨刀。 壮汉正是张屠户。 他脚边,几个地痞流氓正对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妇人动手动脚。 “小娘子,你就从了我们大哥吧。” “我们大哥可是炼体境的高手,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 那妇人正是戴毛绿的妻子。 戴毛绿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抄起旁边一根扁担就要衝上去。 周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急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鱼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张屠户正享受著手下的吹捧和美人的惊恐,突然看到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走来,心头一跳。 他赶紧放下刀,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来来,大人,您看上哪块肉了,小的给您包起来!” 张屠户点头哈腰,和他刚才的囂张气焰判若两人。 周阳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被围住的妇人面前。 “你,可以走了。” 那几个地痞看到周阳的衣服,也不敢造次,訕訕地让开一条路。 妇人如蒙大赦,看了周阳一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戴毛绿,然后飞快地跑了。 张屠户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笑著。 “大人说的是,说的是,这等庸脂俗粉,哪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周阳这才把目光转向肉铺。 他指著案板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你这猪肉,是真猪肉吗?” 张屠户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话? 我卖猪肉的,不卖猪肉卖狗肉? “大人真会开玩笑,小的一家三代都在这杀猪,卖的当然是真猪肉!” “哦。” 周阳点点头。 “那行,给我切三斤碎肉。” “好嘞!” 张屠户鬆了口气,只要是来买东西的就行。 他抄起两把剔骨刀,对著那块五花肉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鐺鐺鐺鐺! 刀光飞舞,肉末四溅。 张屠户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想在锦衣卫大人面前表现一番。 一炷香的功夫后,案板上多了一堆比肉泥还细腻的碎肉。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討好地笑道。 “大人,您看,够碎了吗?” 周阳走上前,捏起一丁点肉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皱著眉看了看。 最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突然不想吃了。” 张屠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敬你一尺,你蹬鼻子上脸! 一股凶戾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小子,你他妈耍我?” 他身上的肌肉块块鼓起,青筋如同小蛇一般在皮肤下游走,赫然也是一个炼体境巔峰的武者。 那几个地痞也反应过来,狞笑著再次围了上来。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 “在江淮城,还没人敢耍我们!” 远处的戴毛绿嚇得脸都白了。 周阳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掏了掏耳朵。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去你妈的!” 张屠户怒吼一声,他蒲扇大的手掌带著一股恶风,直接拍向周阳的天灵盖。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普通人的脑袋得跟西瓜一样炸开。 周阳动都没动。 就在那手掌即將落下的前一刻。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张屠户势大力沉的一掌,就这么被两根看似纤细的手指给夹住了,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你!” 张屠户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铁钳焊死了一样。 “力气太小。” 周阳评价道。 他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 张屠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那几个地痞刚衝到一半,看到这一幕,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几人转身就跑。 “我让你们走了吗?” 周阳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他身形一晃,乱空步施展,带出数道残影。 砰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那几个地痞全都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周阳拎著惨叫不止的张屠户,把他拖到肉铺前。 肉铺的铁鉤上,还掛著半扇被掏空了內臟的猪。 周阳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很满意。 他单手提起二百多斤的张屠户,就像是拎著一只小鸡。 “你不是喜欢猪吗?” “今天就让你跟猪融为一体。” 在周围路人惊恐的目光中,周阳把张屠户的脑袋,对准了那扇猪的腹腔。 然后,用力一塞。 “噗嗤!” 张屠户整个人被硬生生塞进了猪的身体里,只留两条腿在外面不停地蹬踹。 周阳拍了拍手,走到已经看傻了的戴毛绿面前。 “事,办完了。” “亲兄弟,明算帐。” “我的刀呢?” ... 戴毛绿呆愣在原地,脑子还没从血腥的场面中转过来。 周阳用没沾血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回神了,我的刀呢?” “啊?刀!刀!在我家!阳哥,我这就去取!” 戴毛绿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腿上的伤,瘸著腿在前面引路,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一百倍。 周阳跟在他身后,对周围路人投来的敬畏目光毫不在意。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破败的院落。 戴毛绿的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娶到大美女。 他跑到墙角,从一堆烂木头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柄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物。 “阳哥,这就是我家祖传的宝刀。” 戴毛绿献宝似的把东西递过来。 第13章:祖传宝刀? 周阳扯开破布。 一柄锈跡斑斑,满是豁口的断刀出现在眼前。 刀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跡,刀刃有一个大豁口,刀柄的缠绳早已腐烂,只剩下光禿禿的铁条。 周阳的脸黑了下来。 “你管这叫宝刀?” “这玩意儿,你奶奶会用这个砍菜吗?” “阳哥,你別看它现在这样,我爷爷的爷爷说,这刀以前可是斩过蛟龙的!” 戴毛绿急得快哭了:“如果我说的假话,我就改名戴绿帽。” 周阳拎著这柄破刀,掂了掂,差点没脱手。 【检测到特殊物品:龙脊(残片)】 【此乃上古龙族脊骨所铸神兵的残片,蕴含一丝龙威。】 【可消耗寿命进行修復,修復后可领悟武学:湍龙斩。】 【修復所需寿命:十年。】 周阳心中暗喜,他看向戴毛绿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这小子,头上有毛,办事就是牢。。 “咳咳。” 周阳清了清嗓子。 “看在你我发小一场的份上,这笔买卖,我认了。” “以后再有这种解决不了的麻烦,还可以来找我。” “多谢阳哥!多谢阳哥!” 戴毛绿感激涕零,又要下跪。 周阳拎著断刀,转身就走,声音从远处传来。 “记得,我这人办事,得加钱。” …… 回到锦衣卫营地,周阳刚进自己的营帐,屁股还没坐热。 一名锦衣卫校尉就在门外高声通报。 “周阳小旗,秦百户召见!” 操,这富婆又有什么事? 难道是想我了? 周阳心里嘀咕著,把那柄断刀往床底下一塞,整理了一下飞鱼服,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內,不止秦百户一人。 那位姓刘的老者试百户也在,另一边,还坐著那个看他不顺眼的鹰眼青年宋百户。 三堂会审?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行礼。 “属下周阳,参见三位大人!” 秦百户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 “谢大人。” 周阳老老实实坐下。 “听说你今天在东市,把张屠户塞进了猪的身体里?” 老者刘百户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属下是去帮一个发小解决点私人恩怨。” 周阳答道。 “私人恩怨?” 宋百户冷哼一声。 “你穿著锦衣卫的飞鱼服,当街行凶,闹得满城风雨,这叫私人恩怨?” “你把我们锦衣卫的脸都丟尽了!” “宋百户此言差矣。” 周阳站起身,一脸正气。 “那张屠户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乃江淮城一害!属下身为锦衣卫,撞见了岂能不管?” “我这是为民除害,彰显我锦衣卫的赫赫威名!” “你!” 宋百户被他一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 秦百户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论。 她看向周阳,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你今天做的,不算错。” “锦衣卫的刀,不只是要对付朝廷的敌人,也要斩尽地方的腌臢。” “不过,你的手段,太糙了。” “谢大人教诲,属下以后一定注意。” 周阳从善如流。 刘百户抚著鬍鬚,笑眯眯地接过话头。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既然你这么想为民除害,我这里,正好有个活儿交给你。” 周阳略一思索,“我明天还有事,不过大人请讲!” “城西有个粮商,叫王富贵,是牛家的远房亲戚。” 刘百户无视了周阳说明天有事情,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牛家倒台后,他接收了牛家不少產业,最近更是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搞得城西民怨沸腾。” “县令那边递了几次文书,他都置之不理,仗著自己养了几个武者,无法无天。” 周阳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让他再去当那条恶犬,咬死这个王富贵。 他搓了搓手,露出了標誌性的笑容。 “大人,这王富贵,想必也是个硬茬子。” “属下去办,自然是没问题。” “就是这风险……” 宋百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小子又来了。 秦百户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扔到周阳面前。 “这是王富贵私通山匪,劫掠官粮的罪证。” “人证物证俱在。” 周阳拿起卷宗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大人,您知道的,我这人办事……” “办好之后,我准你从王家抄没的家產里,再取一成。” 秦百户直接打断了他。 “另外,你那套《草丝迷马掌》使得不错,若是能配上露草丹必能再进一步。” 她又拿出一个请帖。 “事成之后,我可带你去海城拍卖会,露草丹的钱我来出。” 周阳的呼吸都急促了。 露草丹是一方面,根据原身记忆,海城拍卖会上会有各种异宝,甚至有修仙秘法! 这富婆,太大方了! “保证完成任务!” 周阳一把將秘籍和卷宗揽入怀中,站起身拍著胸脯。 “区区一个粮商,属下今晚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锦衣卫的速度!” “大人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百-户和秦百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这把刀,是贪了点,但也確实好用。 只有宋百户,看著周阳那副財迷的样子,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等等。” 秦百户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周阳。 “这次,我给你派了两个人。” 她拍了拍手,帐外走进两名身穿斗牛服的锦衣卫总旗。 正是之前在林子里被周阳打晕的那两个。 两人看到周阳,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拱手行礼。 “属下参见小旗大人!” 周阳咧嘴一笑。 “两位兄弟客气了。” “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 周阳走上前,大喇喇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两个总旗身体一僵,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们可是亲身体验过周阳的拳头,那力道简直不是人。 “大人不记小人过,之前在林子里,多有得罪。” 左边的总旗名叫赵雷,硬著头皮开口。 “是啊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右边的孙风赶紧附和。 周阳摆摆手。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 “不打不相识嘛。” “以后跟著我混,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第14章:一拳一个小朋友 赵雷和孙风对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新上司看来还挺好说话。 只要不记仇就行。 “行了,別杵著了。” 周阳把卷宗往怀里一揣。 “走,去会会那个王富贵。” “早点干完活,早点回来睡觉。” 三人转身走出大帐。 看著周阳离去的背影,宋百户冷哼出声。 “烂泥扶不上墙。” “秦百户,你真打算带这种市井无赖去海城拍卖会?” 秦霜没有搭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百户討了个没趣,一甩袖子走了。 帐內只剩下刘百户和秦霜两人。 刘百户摸了摸鬍鬚。 “秦丫头,你这步棋走得有点险啊。” “带他去海城,是为了躲避那位吧?” 秦霜放下茶杯。 “刘老看出来了。” “那位千户大人最近逼得越来越紧。” “我若是不找个挡箭牌,他怕是要直接去指挥使大人那里提亲了。” 刘百户嘆了口气。 “那位千户背景深厚,你拒绝他这么多次,他早就心生不满。” “你找周阳当挡箭牌,就不怕把这小子害死?” 秦霜站起身。 “他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功法。” “替我挡几下明枪暗箭,也是理所应当。” “再说了,我看他命大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刘百户摇摇头。 “这小子滑头得很,你小心別被他反咬一口。” “他要是清楚你拿他当枪使,指不定要怎么加钱呢。” 秦霜脑海里浮现出周阳那副死要钱的嘴脸。 “他敢要,我就敢给。” “只要他能把这事办漂亮。” “就怕他没那个本事拿。” …… 江淮城西。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矗立在街角,门前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照亮了牌匾上的“王府”二字。 周阳带著赵雷和孙风,蹲在王府对面的巷子里。 “大人,这王富贵防范挺严啊。” 赵雷探出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著四个护院,都是炼体境。” “院墙上还有人巡逻。” 孙风接著说道。 “听说王富贵花重金请了两个百战境的武师坐镇。” “咱们就三个人,硬闯怕是要吃亏。” 周阳摸了摸下巴。 “硬闯?谁说我要硬闯了?” “咱们是锦衣卫,是官。” “官办事,能叫硬闯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跟我去敲门。” 赵雷和孙风面面相覷。 大半夜的来抄家,还要敲门? 周阳大摇大摆地走到王府大门前。 四个护院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 “什么人?” 周阳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飞鱼服。 “瞎了你们的狗眼。” “没看到这身衣服吗?” “锦衣卫办案,让王富贵滚出来迎接!” 四个护院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周阳的衣服。 领头的一个护院冷笑一声。 “锦衣卫?” “大半夜的跑来我们王府撒野,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老爷说了,今天不见客!”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王富贵仗著有京城的远房亲戚当靠山,平时囂张惯了。 就算现在牛家倒了,他也没把几个底层锦衣卫放在眼里。 周阳嘆了口气。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转头看向赵雷和孙风。 “你们俩,看好门。” “別放跑了一个。” 赵雷和孙风还没反应过来。 周阳已经动了。 他抬起右腿,带著呼啸的风声,重重地踹在大门上。 砰! 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直接飞了出去。 连带著门后的两个护院也被砸飞,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剩下两个护院嚇傻了。 这可是包了铁皮的大门啊! 就这么一脚踹飞了? 周阳拍了拍裤腿。 “现在,门开了。” 他迈步走进王府。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整个宅院。 铜锣声四起。 “有刺客!” “快来人啊!” 大批护院举著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周阳团团围住。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在几个武师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粮商王富贵。 他披著一件睡袍,脸色铁青。 “哪来的野狗,敢拆我王府的大门!” 王富贵指著周阳破口大骂。 周阳掏出那份罪证,在手里晃了晃。 “王富贵,你私通山匪,劫掠官粮。” “事发了。” “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王富贵看清了周阳身上的飞鱼服,眼皮跳了一下。 他强装镇定。 “一派胡言!” “我王某人做生意本本分分,哪来的私通山匪!” “你一个小小锦衣卫,敢诬陷我!” “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县衙告你一状!” 周阳收起罪证。 “告我?” “你恐怕没有明天了。” 王富贵退后一步,躲在武师身后。 “给我上!” “把这小子给我拿下!” “死活不论!” 两个百战境的武师越眾而出。 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 左边的武师手持一柄九环大刀,右边的武师戴著精钢指虎。 “小子,下辈子招子放亮点。” 拿刀的武师狞笑一声。 大刀带著凌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周阳不躲不避。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草丝迷马掌! 一股阴柔诡异的掌力迎上刀锋。 大刀砍在掌风上,被这股力道死死缠住,根本拔不出来。 拿刀的武师大惊失色。 他用力抽刀,却纹丝不动。 周阳左手成拳。 大力牛魔拳! 刚猛的拳劲直接砸在武师的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传遍全场。 拿刀的武师狂喷鲜血,倒飞出去,砸翻了一片护院。 戴指虎的武师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他哪还敢上,转身就跑。 周阳脚下步法变幻。 乱空步! 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追上逃跑的武师。 食指点出。 断魂指! 指尖点在武师的后心。 武师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没了生息。 全场鸦雀无声。 两个百战境的高手,就这么一个照面,一死一伤。 剩下的护院嚇得双腿发软,手里的兵器掉了一地。 王富贵更是面无人色,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阳走到王富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王富贵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大……大人,饶命啊!” “我愿意交钱!” “我把所有的家產都交出来!” 周阳摇摇头。 “太晚了。” “你这些家產,本来就都是要充公的。” “我一分也拿不到。” 王富贵急了。 “大人,我在城外还有一处私库!” “里面藏著五万两白银!” “只要大人放我一条生路,那些钱全都是大人的!” 周阳眼睛一亮。 五万两! 这胖子还挺肥。 “私库在哪?”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 “在……在黑风山下的一个山洞里。” “我可以带大人去!” 周阳拍了拍他的胖脸。 “算你识相。” “去把衣服穿好,前面带路。” 王富贵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换衣服。 赵雷和孙风走过来,两人看向周阳的反应满是佩服。 “大人,这胖子的话能信吗?” 赵雷小声问道。 “管他呢。” 周阳伸了个懒腰。 “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把他另一半家產也找出来。” 不一会儿,王富贵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大人,咱们这就走吧。” 周阳点点头。 “赵雷,孙风,你们俩带人把这里封锁了。” “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等我回来再发落。” “是,大人!” 周阳押著王富贵,连夜出了江淮城。 两人骑著快马,直奔黑风山。 第15章:贴身护卫能贴多近 夜风呼啸。 王富贵在前面带路,心里盘算著怎么脱身。 那私库確实存在。 但那里不仅有钱,还有他花重金僱佣的杀手。 只要到了地方,这小子就死定了。 王富贵暗自冷笑。 两人骑行了一个多时辰,来到黑风山脚下。 这里荒无人烟,树木参天。 “大人,前面就是了。” 王富贵指著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壁。 周阳翻身下马。 “带路。” 王富贵走到山壁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幽暗的洞口。 他回头看了周阳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大人,里面黑,您小心点。” 说完,他率先钻进洞里。 周阳跟在后面。 洞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 两人摸黑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王富贵加快脚步,衝进亮光处。 “动手!” 他大吼一声。 山洞內部豁然开朗。 四周点著火把。 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將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刀疤脸,气息沉稳。 百战境巔峰! 王富贵躲在黑衣人身后,哈哈大笑。 “小子,你真以为我会把钱白白给你?”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周阳看著周围的黑衣人,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他甚至还嘆了口气。 “老王啊老王。” “我本来只想求財,不想杀人的。” “你这是逼我加班啊。” 刀疤脸冷哼一声。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给我剁了他!” 十几个黑衣人举刀扑了上来。 周阳扭了扭脖子。 骨头髮出清脆的响动。 “既然要加班。” “那这加班费,可得翻倍了。” 他迎著刀光,冲入人群。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连人带刀被砸飞。 “点子扎手!结阵!” 刀疤脸大喝。 剩下的黑衣人迅速变换阵型,將周阳困在中央。 周阳冷笑。 “花里胡哨。” 大力牛魔拳! 拳风激盪,气浪翻滚。 靠近的三个黑衣人直接被震碎了內臟。 刀疤脸见状不妙,亲自提刀杀来。 “受死!” 百战境巔峰的內力完全爆发,刀气纵横。 周阳不退反进。 草丝迷马掌迎上刀锋。 卸力,牵引,反击! 刀疤脸只觉一股怪力传来,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周阳的断魂指已经点在他的胸口。 “呃……” 刀疤脸瞪大眼睛,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剩下几个黑衣人见老大死了,嚇得四散奔逃。 周阳没有去追。 他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富贵。 “老王。” “五万两在哪?” 王富贵裤襠湿了一大片,结结巴巴地指著旁边的一个石门。 “在……在里面。” 周阳走过去,一脚踹开石门。 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差点闪瞎他的眼。 “好,很好。”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王富贵。 “你的买命钱,我收到了。” 王富贵狂喜。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 周阳叫住了他。 “我只说收了买命钱,没说不杀你啊。” 王富贵愣住了。 “大人,您……您不讲信用!” 周阳走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脖子。 “我跟一个私通山匪的死人讲什么信用?” “下辈子,记得別惹锦衣卫。” 咔嚓! 王富贵的脖子被捏断,尸体倒在地上。 周阳拍了拍手,看著满屋子的银子犯了愁。 “这么多钱,我一个人怎么搬得走啊。” 他摸了摸下巴。 “看来得去搞个储物袋什么的。”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霜在洞外喊道。 “周阳!” 周阳一愣。 这富婆怎么来了?看来还真是早就算计好拿老子当刀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赶紧往外走。 秦霜带著一队锦衣卫衝进山洞。 她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周阳。 “没受伤吧。” 周阳咧嘴一笑。 “大人关心属下,属下受宠若惊。” “几个毛贼而已,还伤不了我。” 秦霜白了他一眼。 “谁关心你了。”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陪我去海城。” 周阳凑上前。 “大人放心,只要钱到位,属下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別说去海城,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 秦霜没理会他的贫嘴。 “把这里清理乾净。” “王富贵的钱,你拿走一半。” “剩下的充公。” 周阳大喜。 “多谢大人!” “大人真是人美心善,活菩萨转世!” 秦霜转身往外走。 “收拾好东西。” “明天一早,跟我出发。” 周阳看著她的背影,大声喊道。 “大人,去海城算不算出差啊?” “出差有补贴吗?” 秦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滚!” 周阳看著秦霜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富婆脾气还挺大。” “不过给钱是真痛快。” 他转头指挥带来的锦衣卫搬运银子。 “都麻利点!” “把银子装好,一分都不能少!” 几个锦衣卫看著满石室的白银,直咽口水。 “大人,这得有五万两吧?” “咱们发財了啊!” 周阳一巴掌拍在那个锦衣卫后脑勺上。 “发什么財!” “这是充公的赃款!” “谁敢动歪心思,我捏碎他的脑袋!” 眾锦衣卫嚇得一哆嗦,赶紧低头干活。 周阳心里乐开了花。 两万五千两进帐。 再加上之前的,他现在可是妥妥的土豪了。 回到江淮城,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雷和孙风把王府查抄了一遍,收穫也不小。 “大人,王府的家眷都控制住了。” “库房里还有两万多两现银,外加不少地契和古董。” 赵雷递上一本帐册。 周阳接过帐册,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 “干得不错。” “把银子装车,押回营地。” “兄弟们辛苦一晚上,每人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子,算我的。” 锦衣卫们爆发出欢呼。 “多谢大人!” “大人威武!” 五十两银子,抵得上他们大半年的俸禄了。 赵雷和孙风更是心悦诚服。 跟著这位大人,不仅能立功,还能吃肉。 这大腿必须抱紧了。 周阳回到营帐,倒头就睡。 这一夜折腾,他也累得够呛。 中午时分,他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走出营帐,只见一队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秦霜换上了一身便装,骑在一匹白马上,英姿颯爽。 她看到周阳,扔过来一个包袱。 “换上衣服。” “准备出发。” 周阳接住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套上好的锦缎长袍。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 “海城。” 秦霜一抖韁绳,马匹向前走去。 “到了那里,你只有一个身份。” “我的贴身护卫。” 周阳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 “贴身护卫?” “这活儿我熟。” “就是不知道,能贴多近?” 第16章:大半夜的还是睡一个屋吧 官道之上,一行十余人策马疾驰。 周阳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紧跟在秦霜的白马旁边,身上的锦缎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颇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还有一个相好的,不过半年前看周阳晋升无望转投富家公子了。 他侧过头,看著秦霜那张冷艷的侧脸。 “大人。” “说。”秦霜目不斜视。 “您说我是您的贴身护卫,那晚上是不是得睡您隔壁?” 秦霜的马速慢了一分,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睡我门口餵蚊子,我也不拦你。” “那不行!”周阳一脸正色。 “万一有刺客,我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怎么办?” “再说了,万一您晚上说梦话,被我听到了不该听的机密,那多不好。” “所以我觉得,还是睡一屋比较稳妥,方便照应。” “滚!” 秦霜夹了一下马腹,白马瞬间加速,把他甩在后面。 周阳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催马跟了上去。 “大人,开个玩笑嘛。” “咱们还是聊点正事。” “那个李威,到底什么来头?您把他祖坟刨了?” 秦霜的速度慢了下来,与他並驾齐驱。 “李威这个人,心狠手辣,背景不简单。” “他背后站著郡千户所的陈千户。” 周阳咂了咂嘴。 “千户?那可是个大官。” “难怪您要找人暗杀他,这要是明著来,不好收场啊。” “他现在在哪?” 秦霜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海城。” “他也去参加拍卖会?”周阳有些意外。 “不止。”秦霜的表情有些复杂。 “就在前几天,他立了个功,刚从总旗升任试百户。” 周阳的马差点一个趔趄。 “什么玩意儿?” “试百户?” 他立刻勒住马,凑到秦霜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价钱得重谈啊!” “之前说的是杀一个总旗,现在目標升级成了试百户,难度和风险都翻了倍!” “您看,是不是得加钱?” 秦霜被他这副市侩嘴脸气笑了。 “你就知道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 “不过这次去海城,没想著让你杀李威。” “那首要任务是什么?”周阳好奇道。 “我的事,你少打听。”秦霜恢復了清冷。 “你只需要记住,在海城,你就是我的护卫,寸步不能离开。” “好嘞!”周阳一口答应下来。 只要钱到位,別说寸步不离,就是上厕所他都能给守著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富婆八成是在郡里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给缠上了,带自己过去,就是当个挡箭牌使。 不过,当挡箭牌好啊。 说明自己有利用价值。 有利用价值,就能捞到好处。 一行人晓行夜宿,两天后,终於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处驛站。 “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入海城。” 秦霜吩咐下去,自己先进了驛站最大的一间上房。 周阳也分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他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了那把锈跡斑斑的断刀。 脑海突然出现信息: 【神兵残片:龙脊】 【是否消耗十年寿命,修復神兵,並领悟配套武学:湍龙斩?】 十年! 周阳看著脑海中的提示,心头在滴血。 他现在总共还剩下十三年寿命,这一刀下去,就只剩下三年了。 这金手指是真把他当韭菜割啊。 可是,这可是神兵! 配套的还是神兵武学! 威力绝对远超他现在掌握的所有武学。 海城之行,要面对的是一个新晋的试百户,背后还站著一个千户。 危险重重。 没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他心里不踏实。 万一死在海城,留著寿命也没用。 “富贵险中求!” 周阳咬了咬牙。 “干了!”“修復!” 他心中默念。 【消耗十年寿命,开始修復神兵残片:龙脊。】 【修復中……】 【修復成功,神兵龙脊恢復三成威能。】 【你已领悟配套玄阶下品武学:湍龙斩。】 【下次修復所需寿命:800年】 800年?真是神仙用过的?还没吐槽完,周阳手中的断刀开始剧烈震动。 表面的铁锈簌簌脱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刀身。 刀身上,一道道细密的龙鳞纹路若隱若现,仿佛活物一般。 一股锋利无匹的气息从刀身散发出来。 周阳只是握著它,就感觉自己的手臂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与此同时,无数关於“湍龙斩”的画面和感悟涌入他的脑海。 这刀法大开大合,讲究一力降十会。 一刀斩出,如同蛟龙出海,气势磅礴,內力奔涌如湍流,连绵不绝。 这刀法直接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一种感觉油然而生,他已经练了千百年。 “好刀!好刀法!” 周阳大喜过望。 虽然只是玄阶下品,但这是神兵配套的武学,实际威力恐怕不输於玄阶中品。 更重要的是,这刀法和他刚猛的路子完美契合。 【姓名:周阳】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三年】 【修为:百战(初期)】 【功法:先天鼎阳功(七品)】 【武学:大力牛魔拳(六品)、乱空步(六品)、断魂指(五品)、草丝迷马掌(四品)、湍龙斩(玄阶下品)】 【兵器:龙脊(神兵残片)】 看著只剩下三年的寿命,周阳一阵肉疼。 “看来到了海城,得想办法搞点天材地宝补一补了。” 他將龙脊小心翼翼地用布条缠好,藏在床下。 这玩意儿现在是他最大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 周阳警惕地问道。 “我。” 门外传来秦霜清冷的声音。 周阳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这富婆来干嘛? 他走过去打开门。 秦霜依旧是一身便装,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那张冷脸都柔和了几分。 “大人,深夜造访,莫非是想通了?” 周阳倚著门框,嘿嘿一笑。 “觉得还是睡一屋比较安全?” 秦霜白了他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径直走进房间,打量了一下四周。 “收拾一下,跟我来。” “去哪?” 周阳跟在她身后。 “我的房间。” 秦霜头也不回地说道。 周阳心头一跳。 这么刺激的吗? 他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秦霜的房间是驛站最好的上房,比他的大了不止一倍。 房间里点著薰香,味道很好闻。 “大人,您叫我来,是有什么贴身的任务要交给我吗?” 周阳搓著手,一脸期待。 秦霜没理他,从桌上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了一叠银票和一块令牌。 “这里是五千两银子,你拿著。” “这块令牌是海城『奇珍阁』的贵宾令,明天的拍卖会,你就用这个进去。” 周阳接过银票和令牌,眼睛都亮了。 不愧是富婆,出手就是大方。 “多谢大人!”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为您拍下您想要的东西!” “谁说让你给我拍东西了?” 秦霜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钱是给你的。” “啊?” 周阳懵了。 “给我的?” “明天拍卖会,你看上什么,就自己拍。” 秦霜喝了口茶。 “算是提前预支给你的奖励。” 周阳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富婆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您这……是不是有什么附加条件?” “比如,让我在拍卖会上,跟那个李威对著干,故意抬价噁心他?” 秦霜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算太笨。” “李威这个人,贪財好色,最好面子。” “明天你看他拍什么,就跟著加价,不用怕得罪他,一切有我。” “钱不够了,隨时找我。” 周阳懂了。 这就是让他去当搅屎棍,拉仇恨的。 不过,这活他喜欢。 既能噁心敌人,又能白拿东西,何乐而不为。 “没问题!” 周阳拍著胸脯保证。 “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大人,光是噁心他,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您看,有没有机会,在拍卖会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 周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霜摇了摇头。 “海城內,禁止私斗,特別是锦衣卫之间。” “城里有郡千户所的高手坐镇,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那出了城呢?” “出了城,他的死活,就看你的本事了。” 秦霜的话里,透著一股杀气。 周阳嘿嘿一笑。 “明白了。” “大人,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了?” 他拿著银票,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等等。” 秦霜叫住了他。 她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周阳接过来,入手温润。 “给你的。” 秦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明天拍卖会,人多眼杂,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从现在开始,直到离开海城,你就睡在这里。” “睡……这里?” 周阳指了指房间。 “对。” 秦霜站起身,走到內室的屏风后面。 “外面的软榻是你的。” 周阳看著那张一看就很舒服的软榻,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盒,心里乐开了花。 这贴身护卫,还真就这么贴身啊! 富婆的温暖,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不过他也只是嘴上功夫,不敢真有非分之想,秦霜的实力估计在真元境后期巔峰,能隨手赏出四品功法,估计自己用的二品功法,一旦真动手动脚,估计会被一脚踹飞。 第17章:富婆的钱,真好花 周阳从软榻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骨头髮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秦霜正坐在桌前,手里摆弄著那块奇珍阁的贵宾令。 她看了一眼周阳,示意他过来。 “拿好这个,拍卖会马上开始。” “记住了,遇到李威,不论他出多少,你就比他多加一百两。” “这钱不够,直接来找我。” 周阳接过令牌,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大人,您这安排,真是深得我心。” “这辈子,我最喜欢做的就是抬价了。” “放心,保证让那李威把裤衩子都亏进去。” 秦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少废话,走吧。” 两人出了驛站,直奔海城最大的拍卖行,奇珍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奇珍阁门口车水马龙,全是达官显贵。 周阳跟在秦霜身后,一身锦衣,倒是真像个阔少爷。 其中一人见秦霜来了,急急忙忙跑进去通传。 秦霜却视若无睹,径直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周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李威。 那傢伙正一脸傲慢地跟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说话。 那中年男子气势雄浑,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山。 陈千户。 周阳眯起眼,这两人凑在一起,怕是没什么好事。 他紧跟著秦霜坐在了李威后面一排的位置。 拍卖会很快开始。 一件件奇珍异宝被呈上来。 什么千年雪参,什么陨铁兵器,看的周阳眼花繚乱。 “接下来,是一株百年紫灵芝。” 台上的拍卖师大声喊道。 “起拍价,一千两!” 李威举牌。 “一千一百两!” “一千二百两!” “两千两!” 李威显得很有底气,不断加价。 周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举起手里的牌子,声音洪亮。 “三千两!”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李威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周阳。 “你是谁?” “哪来的小杂种,敢跟本官抢东西?” 周阳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爷是谁,你管得著吗?” “这东西,我看上了,不行吗?” 李威咬牙切齿。 “三千五百两!” 周阳连头都没抬。 “四千两。” 李威那张脸气的通红。 “五千两!” “六千两。” 周阳语气平淡,就像是喊出一个铜板一样。 李威猛地站起身。 “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 周阳耸耸肩。 “没钱就別装大尾巴狼。” “买不起就滚一边去。” 秦霜坐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周阳。 “加到一万两。” 她低声对周阳说道。 周阳心中暗爽。 这富婆给的底气,太足了。 他再次举牌。 “一万两。” 会场一阵譁然。 这可是百年药草,一万两,已经溢价太多了。 这时一个小廝过来给李威嘀咕了几句。 李威坐在位置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陈千户拍了拍李威的肩膀,眼神里透著寒光。 “算了吧,李威。” “这东西,不值那个价。” “我们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拍。” 李威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看了周阳一眼。 “原来是你就是周阳,我没找你,你倒是送死来了。” “待会儿拍卖会结束,看我不弄死你。” 周阳撇撇嘴。 “有本事,现在就过来。” 秦霜这时候轻飘飘地看了陈千户一眼。 “陈千户好雅兴啊。” “带著属下出来扫货,这是又捞了多少油水?” 陈千户笑了起来。 “秦百户说笑了。” “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各凭本事嘛。” “倒是秦百户,身边这护卫,很有脾气啊。” 周阳这时候转头,看著陈千户。 “陈千户是吧?” “看你这长相,这辈子也就是个千户的命了。” “想更进一步?做梦去吧。” 陈千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护卫,敢对自己如此放肆。 他看著周阳,冷笑道。 “好。” “很好。”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胆量。” 拍卖会继续进行。 周阳拿到了那株紫灵芝,美滋滋地揣进怀里。 这一趟,赚翻了。 拍卖会结束,秦霜带著周阳离开了奇珍阁。 两人骑马出了海城。 夜色沉沉,官道上只有冷风呼啸。 “大人,那李威和陈千户,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可是恨不得生吞了咱们。” 周阳骑在马上,警惕地看著四周。 秦霜神色如常。 “怕了?” “只要钱到位,怕什么?” 秦霜刚说完,官道两边的树林里,忽然射出十几道利箭。 “吁!” 秦霜一拉韁绳,躲开了利箭。 “有埋伏!” 周阳拔出龙脊,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冲向树林。 十几名黑衣人冲了出来。 陈千户和李威站在中间。 “秦霜,把东西交出来。” “还有你这玄阴体,正好便宜了我。” 陈千户一脸贪婪。 周阳看著秦霜。 “玄阴体是什么鬼?” 秦霜脸色有些难看。 “別听他废话。” “这是个陷阱。” “带我走!” 周阳看了一眼陈千户和李威。 两人气息都很强。 尤其是陈千户,压迫感十足。 “走!” 周阳不再废话。 “湍龙斩!” 手中的龙脊爆发出一道璀璨的刀光。 强行轰开了一条路。 陈千户虽惊讶周阳的实力,但也仅限於此: “想跑?” “真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他手中拿著一个阵盘,重重拍在地上。 方圆百米的地面,顿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圈。 这是一座困阵。 秦霜的脸色变了。 “该死,是锁龙阵!” 她转头看著周阳。 “衝出去!” “这阵法维持不了太久。” 周阳咬著牙,一刀斩在金光上。 “当!” 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阵法的硬度,超乎想像。 李威大笑起来。 “別白费力气了。” “在这锁龙阵里,你们就是瓮中之鱉。” “陈千户,这两人怎么分?” 陈千户舔了舔嘴唇。 “女的留给我,男的杀了。” “记住,別伤著那女的身子。” 周阳听著这话,心头火起。 “老东西,口气不小。” “想动我家大人,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他手中的龙脊不断颤动。 刚才那一刀,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內力。 这要是破不开阵,今天真得交代在这。 “湍龙斩!” “再来!” “轰!” 他接连劈出三刀,刀气在阵法上炸开。 阵法光芒明暗不定。 陈千户脸色一变。 “这小子,实力怎么这么强?” “这到底是什么刀法?” 李威也愣住了,依照小廝所说,充其量也就是百战初期,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丝毫不亚於他这个百战中期巔峰。 “一起上!” 陈千户不敢大意,抽刀冲了上来。 李威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杀向周阳。 秦霜站在周阳身后,手中出现一把长剑。 “我来挡住陈千户。” “你挡住李威!” “儘量拖延时间。” 她一咬牙,长剑迎上陈千户。 周阳转头,对著李威咧嘴一笑。 “李威,刚才拍东西贏了你,现在杀你,应该也能贏。” 李威满脸狰狞。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杀!” 两人战在一起。 李威用的也是一套玄阶刀法,每一刀都极其狠辣。 周阳则是凭著龙脊的锋利,强行对拼。 他的战斗风格,简单粗暴。 就是干。 大力牛魔拳,乱空步,断魂指。 几种武学轮番上阵。 “怎么可能?” “你如此年轻,居然掌握了这么多武学?” 李威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不仅力大无穷,而且身法诡异。 每次自己要砍中他,他就直接闪开了。 “草丝迷马掌!” 周阳瞅准机会,一掌拍在李威的刀背上。 强大的內力直接將李威震得倒退好几步。 趁著这个空档,他一指戳向李威的心口。 “断魂指!” 李威大惊,慌忙提刀格挡。 “当!” 指尖点在刀身上,居然戳出一个小洞。 李威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到底是什么指法?” 周阳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霜。 秦霜正在苦苦支撑,身上已经多了几处伤口。 “大人!” 周阳大吼一声。 “这破买卖亏了啊!” “这次回去,加钱!” 秦霜气的差点吐血。 “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想钱!” “给老娘顶住!” 周阳不再废话。 他手中龙脊光芒大盛。 “湍龙斩,第二式!” 他直接透支了体內的所有先天真气。 一道足有五米长的刀气,狠狠斩向那道金色光圈。 “咔嚓!” 阵法出现了一道裂纹。 “破了!” 周阳大喜。 他抓住秦霜的手,直接从裂纹处冲了出去。 “想跑?” 陈千户大怒。 “给我追!” 两人拼了命地在林子里狂奔。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捨。 李威在后面疯狂大叫。 “別让他们跑了!” “陈千户说了,谁抓到秦霜,赏金千两!” 周阳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穷鬼!” “就值一千两?” “大人,您这身价,也太廉价了吧?” 秦霜气的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还有脸说?” “刚才要是你再猛一点,我们至於跑这么惨吗?” 周阳一边跑,一边大喘气。 “我已经尽力了!” “我才百战境初期,对面那两个一个中期,一个后期。” “能带你跑出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两人衝进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这里树木参天,地形复杂。 周阳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大人,不行了。” “跑不动了。” “先歇会儿。” 秦霜也是累得不行。 她刚才为了挡住陈千户,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此时整个人都有些虚脱。 “这里离海城还有几十里路。” “陈千户的人肯定会追上来。” “我们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周阳看著四周。 “这里有个山洞。”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裂缝。 秦霜看了一眼,也没別的选择。 两人钻进裂缝。 里面幽深潮湿,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周阳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回真要命了。” “要是死在这,那五千两银子可就全泡汤了。” 秦霜看了他一眼。 “放心。” “死不了。” “只要天亮,我们就能回城。” 周阳撇撇嘴。 “那陈千户,为什么要抓你?” “还说什么玄阴体?” 秦霜沉默了一下。 “这是我的秘密。” “我从降生以来就有一种体质,叫玄阴体。” “与我结合的男人能强行突破修为。” “陈千户一直对我极尽骚扰,就是如此。” 儘管早有预测,此刻秦霜的坦诚倒是让周阳释怀了不少。 “合著你是唐僧肉啊。” “走到哪都有妖怪想吃。” “这以后,我得天天防著你了。” 秦霜看著他。 “怕了?” “要是怕了,你就走吧。” “没人拦著你。” 周阳看著秦霜。那张冷艷的脸上,此时带著一丝疲惫。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富婆,平时虽然傲气,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最起码,没把自己扔下。 他嘿嘿一笑。 “走是不可能走的。” “我这条命,可是卖给你的。” “除非你掛了,不然我绝不跑。” 秦霜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你倒是够忠心。” “可惜,也就这点本事。” 周阳不服气了。 “我本事小?” “刚才在拍卖会上,我可是把李威给气的脸都绿了。” “这叫智慧!” “懂吗?” 秦霜懒得理他。 她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少废话。” “赶紧恢復內力。” “明天还得想办法杀回去。” 第18章:这小子又突破了 山洞里有些潮湿。 周阳靠在石壁上,看著正在调息的秦霜。 “大人,我有个事没弄明白。” 秦霜连眼皮都没抬。 “说。” 周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千户好歹是个千户,你也是个百户。” “他怎么敢在城外直接截杀你?” “这要是传到上面去,他可是要掉脑袋的。” 秦霜睁开眼。 “因为秦家出事了。” “我爷爷,也就是秦家家主,病危了。” 周阳愣住。 “病危?” “难怪那老小子敢这么肆无忌惮。” 秦霜语气很冷。 “秦家在郡里也算是一方势力。” “以前有我爷爷压著,陈千户不敢乱来。” “现在我爷爷快不行了,他自然没了顾忌。” “再加上拍卖会上……” 秦霜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 周阳接上话茬。 “拍卖会上你故意往我身上靠,还花一万两给我买药草。” “那老东西吃醋了,对吧?” 秦霜没有否认。 “我本想借你气气他,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道他直接撕破脸了。” 周阳直拍大腿。 “大人啊大人,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啊!” “吃软饭的代价也太大了。” “一万两银子,买我一条命,这买卖我亏大发了。” 秦霜瞪著他。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不是我出钱,你能拿到那株紫灵芝?” 周阳嘿嘿直笑。 从怀里掏出那株装在玉盒里的百年紫灵芝。 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飘了出来。 “这可是个好东西。” “正好拿来补补身子。” 秦霜看著他手里的紫灵芝。 “这药草药力刚猛。” “你现在才百战境初期,直接服用会爆体而亡。” “等回了城,找个炼丹师炼製成丹药再吃。” 周阳摇摇头。 “等不及了。” “外面那两个傢伙肯定在搜山。” “陈千户是真元境,李威是百战境中期。” “咱们现在这状態,要是被找到,只有等死的份。” 秦霜皱起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阳直接把紫灵芝从盒子里拿出来。 “当然是现在吃。” 秦霜急了,站起身。 “你疯了!” “这会要了你的命!” 周阳没理她。 张开嘴,直接咬了一大口紫灵芝。 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秦霜愣在原地。 “你……” 周阳又咬了一口。 三下五除二,一整株百年紫灵芝全进了肚子。 一抹红晕爬上他的脸颊。 体內一股庞大的热流乱窜。 脑海中信息不断更新。 【检测到宿主服用百年紫灵芝,蕴含庞大生机。】 【寿命增加二十年!】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二十三年】 周阳大喜。 这钱花得太值了。 不仅白嫖了一株药草,还补了二十年寿命。 “继续推演!” “提升修为!” 【消耗十年寿命,开始炼化紫灵芝药力。】 【第一年,你忍受著药力撕扯经脉的痛苦,强行运转先天鼎阳功。】 【第五年,药力被你彻底吸收,你的內力变得更加精纯。】 【第十年,你一鼓作气,衝破了瓶颈。】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十三年】 【修为:百战境(中期)】 周阳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体表渗出一层黑色的杂质。 气息节节攀升。 秦霜退后两步,看著周阳。 “你突破了?” 她不敢相信。 一株百年紫灵芝直接生啃,不仅没爆体,还当场突破了。 这小子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周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人,多谢你的药草。” “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百战境中期。 配合上花费寿命推演的那些圆满武学,还有手里的神兵残片。 再对上李威,绝对能把他屎都打出来。 山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靠近。 “仔细搜!” “他们跑不远!” “千户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李威的声音。 秦霜握住长剑。 “他们找来了。” 周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来得正好。” “刚才跑得太憋屈了。” “现在该轮到咱们反击了。” 秦霜看著他。 “你別乱来。” “陈千户是真元境,你就算突破了也打不过他。” 周阳拔出龙脊。 暗金色的刀身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谁说我要打陈千户了?” “我的目標是李威。” “那个老色鬼交给你,你先拖住他。” “等我弄死李威,再来帮你。” 秦霜咬著牙。 “你当我是神仙啊?” “我一个半步真元境,怎么拖得住他?” 周阳凑过去。 “大人,你可是玄阴体。” “那老东西想得到你,肯定捨不得下死手。” “你就利用这一点,跟他周旋。” 秦霜气急。 抬腿踹了周阳一脚。 “滚!” “你出这叫什么餿主意!” 周阳侧身躲开。 “这叫战术。” “行了,准备干活吧。” 他提著刀,走到山洞口。 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有火把的光亮。 李威带著几个锦衣卫,正朝著这边走来。 陈千户跟在后面。 “李威,动作快点。” “天快亮了,別节外生枝。” 陈千户催促道。 李威点头哈腰。 “大人放心,那小子中了我一掌,跑不远的。” 周阳冷笑。 中你一掌? 老子那是懒得理你。 他回头看了秦霜一眼。 “大人,我先上了。” “你伺机而动。” 说完,他一脚踹开堵在洞口的石头。 整个人冲了出去。 “什么人!” 李威大喝一声。 周阳根本不废话。 “李威老狗,拿命来!” 乱空步发动。 原地留下三道残影。 周阳的真身已经到了李威面前。 手起刀落。 湍龙斩! 狂暴的刀气直接劈向李威的脑袋。 李威大惊。 举刀格挡。 “当!” 两刀相撞。 李威手里的制式绣春刀直接断成两截。 龙脊去势不减。 在李威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 李威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撞断了一棵大树。 几个跟著的锦衣卫全看傻了。 刚才还被追得像狗一样的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猛了? 陈千户看直了眼。 “你突破了?” 周阳扛著刀。 “老东西,眼光不错啊。” “不过你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惹了你爷爷我。” 陈千户怒极反笑。 “大言不惭!” “一个百战境中期,也敢在我面前囂张!” 他抬手一掌拍向周阳。 真元外放。 一个巨大的掌印凭空出现,带著恐怖的威压。 周阳没有硬接。 施展乱空步,躲开了这一击。 掌印砸在地上,轰出一个大坑。 “秦霜,还不动手!” 周阳大喊。 一道清冷的剑光从山洞里刺出。 直逼陈千户后心。 陈千户反手一抓。 直接捏住了剑刃。 “秦霜,你终於肯出来了。” 陈千户盯著秦霜,满脸贪婪。 秦霜用力抽剑,却纹丝不动。 “陈千户,你敢动我,秦家不会放过你的!” 陈千户大笑。 “秦家?” “你那个死鬼爷爷马上就要咽气了。” “等我採补了你的玄阴体,突破到真元境巔峰。” “就算是秦家,也得对我客客气气的。” 他用力一拉。 秦霜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陈千户伸手去抓秦霜的肩膀。 “大人,低头!” 周阳的声音传来。 秦霜下意识地低头。 一道凌厉的刀气贴著她的头皮飞过。 直接斩向陈千户的手臂。 陈千户不得不鬆开手,后退半步。 秦霜趁机脱身,退到周阳身边。 周阳提著刀,挡在秦霜前面。 “老东西,想动我家大人,先问过我。” 陈千户指著周阳。 “小子,你找死!” 第19章:剩一年寿命了,干! “你以为突破到百战境中期,就能翻天?” 陈千户冷笑著,手中长刀带起一股劲风,直劈周阳面门。 周阳挥动龙脊,刀身碰撞,火星四溅。 “翻天不敢说,但宰了你,还是很有把握的!” 他脚下乱空步变幻,整个人如同鬼魅,绕到陈千户侧后方。 “断魂指!” 周阳一指点向陈千户肋下,力道刚猛异常。 陈千户不闪不避,身上真元鼓盪,竟然硬生生將指力震开。 “雕虫小技!” 他反手一掌,將周阳拍飞出去。 周阳撞在树干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妈的,真元境果然难缠。” 他擦掉嘴角血跡,再次冲了上去。 秦霜在一旁,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她死死缠住李威,不让对方有机会支援陈千户。 “周阳,你那边快点!” “陈千户这老贼的真元消耗极大,撑不了太久!” 秦霜大声喊道,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周阳咬著牙,再次挥刀。 “知道了,催什么催!” “事成之后,加钱!” 陈千户听著两人的对话,气得脸皮抽动。 “死到临头,还想著钱?” “我这就送你们去黄泉路上数钱!” 陈千户不再留手,体內真元疯狂涌动。 他手中长刀光芒大盛,一招横扫千军,將周阳逼退。 隨即,他身形一转,长刀直刺秦霜后心。 这是致命的一击! 秦霜正与李威对拼,根本来不及回防。 “大人!” 周阳大吼一声,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想要挡在秦霜身前,却被陈千户的刀气震开。 危急时刻,秦霜放弃了进攻,强行扭转身体。 “噗!” 长刀刺入秦霜的肩头,鲜血飞溅。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秦霜!” 陈千户大笑起来。 “这下,我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他拔出长刀,又要补上一击。 周阳看著秦霜倒下的身影,整个人陷入狂暴。 “老东西,我跟你拼了!” 他手中龙脊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周阳没有丝毫犹豫。 “消耗!” “推演!” 十二年寿命化为一股浩瀚的感悟涌入周阳体內。 他手中的龙脊,仿佛活了过来。 刀身上,那道暗金色的龙影,彻底显现。 周阳一刀斩出。 “湍龙斩,刀意!” 这一刀,划破了黑夜。 陈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道刀光,心中涌起一股死亡的预感。 这怎么可能?修炼百年也不见得悟出这等招式。 他疯狂调动真元,想要格挡。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龙脊刀锋,直接劈开了他的护体真元。 陈千户胸口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李威被这一幕嚇破了胆。 他看著周阳,身体不停颤抖。 “怪物……” “这小子是怪物!” 周阳没有理会李威。 他衝到秦霜身边,一把將她抱起。 秦霜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周阳……” “別说话,我带你走!” 周阳背起秦霜,施展乱空步,消失在丛林深处。 李威看著两人的背影,愣在原地,根本不敢追。 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才跌跌撞撞地跑到陈千户身边。 “大人!大人您醒醒!” …… 夜色深沉。 周阳背著秦霜,在密林中狂奔。 秦霜的身体紧紧贴在周阳背上。 她的呼吸,喷洒在周阳颈间。 温热的触感,让周阳心跳加速。 ... “大人,你搂这么紧干嘛?我给你说,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周阳背著秦霜在林子里穿梭。 秦霜没有说话。 她伤得很重,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周阳脑海里跳出一条信息。 【检测到极品鼎炉玄阴体。】 【是否消耗三十年寿命,推演无上双修秘法?】 周阳脚步一顿。 三十年? 他看了看面板上可怜的一年寿命。 这系统是想让他当场暴毙啊。 “没钱,推演个屁。” 周阳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这玄阴体真是个好东西。 要是有足够的寿命,推演出来。 跟这富婆双修一次,修为还不得起飞。 可惜现在命不够长,只能看不能吃。 “你嘀咕什么呢?” 秦霜趴在他背上问。 “没什么。” 周阳继续往前跑。 “我在想,大人你身上好香啊。” “我还是处男呢。” 秦霜气得咬牙。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隨即猛地咳嗽两声,她其实真的有点担心周阳对她用强,此刻她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採擷。 “若你真有非分之想,休怪我鱼死网破。” 周阳嘿嘿直笑。 “开个玩笑。” “不然您晕了我可不保证还背著你。” 秦霜鬆了口气,似是故意的抱紧了周阳。 跑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稀疏。 空气里的温度降得很低。 阴风阵阵。周阳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到处都是坟头和残破的墓碑。 乱葬岗。 “这地方不对劲。” 周阳把秦霜放在一截枯树干上。 前面空地上,密密麻麻站著几十个黑影。 这些黑影穿著破烂的衣服。 直挺挺地站著。 全都仰著头。 对著天上的月亮张开嘴。 一缕缕白色的月华被他们吸进嘴里。 “殭尸拜月?” 秦霜脸色变了。 “快走,別惊动它们。” 周阳也想走。 但是已经晚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影转过了头。 这是一个穿著破烂鎧甲的殭尸。 体型比普通殭尸大了一圈。 身上的气息异常强悍。 真元境初期巔峰。 这殭尸鼻子嗅了嗅。 直接锁定了周阳和秦霜。 活人的气血对它们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品。 “吼!” 鎧甲殭尸发出一声咆哮。 带著几十个小弟冲了过来。 “真倒霉。” 周阳提起龙脊。 “大人,你在这歇著。” “我去把这些碍事的傢伙清理掉。” 秦霜想拉住他。 “你別去,那是真元境的铜甲尸!” “只要等到白天就可以了” 周阳心里吐槽这傻娘们,她合唱不想拖到白天,不过眼下背著一个人,身后可能还有追兵,跑去哪里拖时间? “拖不到白天。” “你照顾好自己。。” 他迎著尸群冲了上去。 乱空步发动。 周阳直接越过那些普通殭尸。 来到铜甲尸面前。 “给我死!” 湍龙斩劈出。 暗金色的刀光砍在铜甲尸的脖子上。 火星四溅。 这殭尸的皮肉比铁板还硬。 只砍进去寸许。 铜甲尸嘶吼一声,挥动爪子。 带著黑色的尸气,抓向周阳的心口。 周阳侧身躲开。 左手握拳。 大力牛魔拳直接砸在铜甲尸的胸口。 “砰!” 铜甲尸被打退了几步。 周阳手骨发麻,前世只在电影里看过殭尸力大无穷,铜皮铁骨,没想到现实比这更夸张。 周围的普通殭尸也围了上来。 周阳一边躲闪,一边反击。 “这样下去不行。” “內力耗光了就完了。” 他看准机会。 再次冲向铜甲尸。 铜甲尸张开大嘴,咬向周阳的脖子。 周阳不退反进,將龙脊背在身后。 食指和中指併拢。 断魂指! 两根手指直接戳进铜甲尸的左眼。 “吼!” 铜甲尸痛得发狂。 一巴掌拍在周阳的肩膀上。 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衣服。 在周阳胳膊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槽。 黑色的尸毒顺著伤口钻进体內。 周阳顾不上疼。 拔出手指。 左手拔出龙脊。 “湍龙斩!” 近距离爆发的刀意將铜甲尸庞大的身躯斩为两截。 剩下的普通殭尸没了头领。 毫无灵芝地围拢过来。周阳挥动龙脊。 几刀下去。 把这些殭尸砍得七零八落。 战斗结束。 周阳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左边胳膊已经完全黑了。 伤口流出黑色的臭血。 秦霜扶著树干走过来。 “你中尸毒了!” “快把毒血逼出来!” 周阳点点头。 盘腿坐下。 先天鼎阳功疯狂运转。 雄浑的內力在经脉里游走。 试图把尸毒逼出去。 但是这铜甲尸的毒性太强了。 尸毒已经顺著血液蔓延全身。 周阳感觉浑身发冷。 四肢开始僵硬。 脑子越来越迷糊。 “要变殭尸了吗?” 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穿越过来。 还没享受够呢。 先天鼎阳功的內力护住了心脉和大脑。 保住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变得惨白。 手指甲长出两寸多长。 嘴里也冒出了两根尖锐的獠牙。 秦霜看著周阳的变化,急得直掉眼泪。 “周阳,你撑住!” “你不能死!” 她想用自己的內力帮周阳压制尸毒。 可是她现在虚弱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就在这时,周阳脑海里跳出信息。 【检测到宿主感染高阶尸毒。】 【先天鼎阳功护住心智,身体发生变异。】 【转化为半行尸状態。】 【寿命增加一百年!】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一百一十三年】 周阳猛地睁开眼。 一百年! 这尸毒居然还能加寿命。 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竟然还多了夜视的能力。 秦霜嚇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握剑。 “你……你变成殭尸了?”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根獠牙。 “大人別怕。”“我还是我。” “就是换了个造型。” 他走到铜甲尸的尸体旁边。 用脚踢了踢。 “这老哥真是个好人。” “临死还送我一百年寿命。” 他在铜甲尸周围找了找。 铜甲尸常年吸收阴气。 周围肯定长了什么好东西。 果然。 在铜甲尸刚才站的位置。 长著一株灰扑扑的蘑菇。 上面散发著浓郁的阴气。 “尸菌。” 周阳一把扯下来。 也不管上面有没有土。 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服用尸菌。】 【寿命增加五十年!】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一百六十三年】 周阳乐开了花。 一百六十三年啊。 这下彻底暴富了。 第20章:不是,不当殭尸折寿? 他转头看向秦霜。 秦霜靠在树干上,脸色煞白,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大人,歇会吧。” 周阳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龙脊插在旁边。 秦霜挣扎著起来,“不能停。” “陈千户他们肯定追来了。” 周阳摆摆手。“跑不动了。” “咱们就在这等他们。” “等他们呢?”秦霜“你疯了!”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打?” 周阳摸了摸嘴里的獠牙。“鬼样子怎么了?” “不要以貌取人。”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已经结痂,黑色的尸气在体表流转。 虽然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先天鼎阳功的內力运转受阻,但力量出奇的大。 “来了。” 空气中飘来的人的精血气息让周阳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 周阳站起身,拔出龙脊。 树丛被拨开,李威搀扶著陈千户走了出来。 陈千户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气。 “小畜生,我看你往哪跑!” 陈千户破口大骂。 话刚说完,他愣住了。 李威也瞪大双眼。 “你……你变殭尸了?竟然还有灵智!” 李威指著周阳,一脸不可思议。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根长长的獠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托你们的福,老子现在感觉好极了。” 陈千户冷笑起来,“中尸毒变行尸。” “真是老天开眼。” “李威,杀了他!” “他现在动作迟缓,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李威咽了口唾沫,拔出备用长刀。 “小子,受死!” 李威大喝一声,提刀冲了过来。 刀锋直劈周阳脑袋。周阳不躲不避。 直接抬起左臂去挡。 “当!” 火星四溅。 长刀砍在周阳手臂上,连皮都没破。 李威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这怎么可能!”李威大叫。 周阳顺势一巴掌拍过去。 速度確实比以前慢了点。 但李威离得太近,根本躲不开。 “砰!” 李威被一巴掌扇飞。 半边脸直接塌了下去,牙齿混著血水喷了一地。 陈千户看傻了,这小子的防御力怎么变得这么变態。 “废物!” 陈千户推开李威,强行催动真元。 他胸口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 “老子亲自送你上路!” 陈千户双手结印。 真元在掌心匯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去死吧!”光球砸向周阳。 周阳迎头而上,一刀劈出。没有用湍龙斩,因为真气紊乱。 但他现在的力量丝毫不亚於真元境,加上行尸的铜皮铁骨。 刀锋直接劈碎了光球。 陈千户遭到反噬,狂喷出一口鲜血。 周阳不受控制的战斗起来,大步上前。 提起来陈千户,尖锐的牙齿贴在了陈千户的脖子上。 “老东西,刚才追得很爽是吧?” 陈千户嘴里直冒血泡。 “你……你敢杀我……” “上面不会放过你的……” 强忍对血气的渴望,周阳收回牙齿, “下去跟阎王爷告状去吧。” 手起刀落,陈千户脑袋滚落在一旁。 一代千户,就这么憋屈地死在了乱葬岗。 但李威不知何时已经逃窜,周阳拍拍手,走回秦霜身边。 “搞定了,”儘管本能告诉他吸了陈千户的血绝对大有好处,不过他担心完全失去理智,成为只会吸血的恶魔。 秦霜看怪物一样看著周阳。 真元境的陈千户,百战境中期的李威。 就这么几下被他打死了。 虽然陈千户重伤,但这战绩也够嚇人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 周阳感觉浑身不自在。 皮肤表面有一阵阵刺痛感。 他赶紧退到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大人,我好像见光死了。” 周阳看著外面的阳光,直皱眉。 秦霜扶著树干站起来。“行尸属阴,惧怕纯阳之气。” “你现在这副身体,不能见阳光,若是暴露的久了,必死无疑。” 她缓步走到周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我秦家家传绝学,《太乙十三针》。” “你拿去。” 周阳接过古籍。“这算什么?”“富婆的嫁妆?” 秦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这套针法应该可以封住你体內的尸气。”“让你在白天也能短暂行动。” “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否则尸气反噬,神仙难救。” 周阳把古籍塞进怀里。“谢了。” 秦霜理了理散乱的头髮。“我得赶紧回海城。” “爷爷病危,我担心家族出现变故。” “我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周阳点点头。“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秦霜看著周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阳靠在树干上,“白天睡觉,晚上赶路唄,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秦霜点点头,“避开城镇,晚上赶路也要小心。” “大乾皇朝对行尸深恶痛绝,各地都有专门猎杀邪祟的修士。” “你这副样子进城,会被人当成妖魔除掉的。” 周阳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大人赶紧走吧,一会太阳晒屁股了。” 秦霜嘆了口气。转身朝著海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 “周阳。”周阳探出半个脑袋,青紫色的脸不復往日帅气。 “干嘛?” “加钱的事以后再说。” 秦霜嘴唇动了动,“自己小心点儿,来海城找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阳看著秦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躺在阴影中。 “这富婆还挺关心我。” 他起身盘腿坐下,翻开《太乙十三针》。 【检测到玄阶中品武学《太乙十三针》。】 【是否消耗十年寿命,推演至圆满?】 周阳大喜。 “推演!” 反正现在寿命多得是。 一百六十三年,隨便造。 【消耗十年寿命,开始推演《太乙十三针》。】 【第一年,你熟记穴位,掌握了施针的基本手法。】 【第五年,你能够以气御针,封锁经脉。】 【第十年,你將《太乙十三针》融会贯通,达到圆满境界,可封死气,转生机。】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一百五十三年】 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周阳双手翻飞,在自己身上点了几下。 原本外放的尸气全被封死在体內。 惨白的肤色恢復了几分血色,长长的指甲也缩了回去。 除了那两根獠牙还在,外表看起来跟常人无异。 周阳站起身,试著走到阳光下。 皮肤还是有些灼痛,但已经能忍受了。 但隨即他就不满了,尸气减少一部分,寿命竟然直降50年。 现在就剩103年了。 周阳扛起龙脊,决定找个水池子泡一泡,於是朝著大山深处走去。 第21章:这蛟龙血,大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照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走了大半天,肚子开始咕咕叫。 变成半行尸之后,他对血食的渴望变得异常强烈。 前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拨开一人高的草丛,一个碧绿色的深潭出现在眼前。 潭水清澈,能看到里面有肥硕的鱼儿游来游去。 “总算能开开荤了。” 周阳把龙脊往地上一插,脱了上衣就跳进水里。 他也不用什么技巧,看到一条大鱼游过,直接一拳砸过去。 “砰!” 水花炸开,那条倒霉的鱼翻著白肚皮浮了上来。 周阳抓著鱼,正准备上岸。 潭水深处,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蛟蛇,头上长著两只小小的肉角,浑身鳞片正在脱落,看起来有些虚弱。 黑蛟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周阳的脖子。 周阳反应极快,举起手里的鱼就塞进了蛟蛇嘴里。 黑蛟一口將大鱼吞下,巨大的身体顺势缠了上来。 一圈,两圈。 恐怖的绞杀力道传来,周阳的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操!” 周阳被勒得喘不过气,脸都憋紫了。 他双手抓住蛟蛇的身体,想把它扯开,但这畜生滑不溜丟,根本用不上力。 情急之下,周阳张开嘴,露出了两根尖锐的獠牙,狠狠地咬在了蛟蛇的七寸上! “噗嗤!” 獠牙刺穿了蛟蛇正在蜕换的脆弱鳞片,一股腥甜温热的液体涌进嘴里。 【检测到宿主吞食黑蛟精血,蕴含庞大生机。】 【寿命增加五十年!】 【警告:蛟龙属阴,尸化程度加深,太乙十三针压制效果减弱。】 周阳脑子一清,加了五十年寿命! 不过这尸化加深是什么鬼,看来不能走邪修吸血的路子了。 果然,下一刻他就感觉体內的尸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皮肤变得更加苍白,连阳光都感觉更刺眼了。 “找死!”眼见身上起火了,周阳鬆开嘴,双臂肌肉坟起。 “大力牛魔拳!” 他对著蛟蛇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蛮牛虚影顶飞蛟蛇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 “轰!”一声巨响,那头正在蜕皮的黑蛟被活活砸成了肉泥。 周阳从一堆烂肉里爬出来,吐了口带著血丝的口水。 他在蛟蛇的尸体里翻找了一会,摸出来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著淡淡幽光的珠子。 “內丹?!”周阳想都没想,直接丟进嘴里,嘎嘣一下咬碎了。 一股清凉的气流顺著喉咙滑下,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服用黑蛟內丹。】 【寿命增加一百年!】 【当前自身剩余寿命:二百零三年。】 周阳看著面板上暴涨的寿命,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二百零三年!比修炼来的快多了。 …… 太阳的灼热让周阳心生恐惧,周阳潜入潭底,找了个露天溶洞,解开了身上的针法封印。 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从他体內散发出来,獠牙和指甲再次变长,整个人彻底化作行尸形態,浑身白毛,进化的千兆。 他走到洞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本能地仰起头。 天上的月光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作一道道银色的光华,涌入他的体內。 这种感觉很舒服,比睡觉还舒服。 就在这时,他耳朵动了动。 山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大哥,看这马车的料子,里面肯定是个肥羊!” “都给老子麻利点!男的杀了,女的留下,咱们兄弟们乐呵乐呵!” 周阳站起身,“有热闹看了。” 他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山下一棵大树的树冠上。 只见七八个手持兵器的壮汉,正围著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个匪徒头子一脚踹开车夫的尸体,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匪徒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了树上的周阳。 月光下,周阳惨白的皮肤,青紫的嘴唇,还有那两根长长的獠牙,格外显眼。 “鬼……鬼啊!” 那匪徒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匪徒头子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不是鬼!是行尸!”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兄弟们喊道。 “妈的,发財了!这头行尸竟然有灵智,比咱们上次抓的那些笨蛋强多了!” “湘西赶尸宗最喜欢这种极品货色,抓住了能卖一大笔钱!” “都別动马车了,先把这宝贝给我拿下!” 几个匪徒立刻调转方向,从怀里掏出特製的黑网和符咒,朝著周阳包围过来。 周阳愣住了,把自己当货物了?还想卖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阳从树上跳了下来,扛著龙脊,一步步走向那群匪徒。 “小子们,他过来了!” “放网!” 一张漆黑的大网迎头罩下。 周阳看都没看,挥动龙脊。 “撕拉!” 那张看起来很结实的网,直接被刀锋划成了碎片。 匪徒头子大惊。 “点子扎手!一起上!” 七八个人挥舞著刀剑冲了上来。 周阳连乱空步都懒得用,他只是简单地挥拳,出刀。 “砰!” 一个匪徒被他一拳打飞,胸口整个塌了下去。 “咔嚓!” 另一个匪徒的刀被他两根手指轻鬆夹断。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地上就躺满了尸体。 只剩下那个匪徒头子,双腿打颤,裤襠里流出一股骚臭的液体。 周阳走到他面前。 “刚才,你说要把我卖给谁?” 匪徒头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周阳抬起脚,直接踩碎了他的脑袋。 他擦了擦手,转身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个身穿白裙,容貌绝美的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態却很镇定。 女子对著周阳盈盈一拜。 “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苏清婉,感激不尽。” 周阳扛著刀,歪著头打量她。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猪仔卖了。” 苏清婉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再次跪倒在周阳面前。 “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我父乃海城富商,前几日不幸病故,家中堂兄狼子野心,欲夺我家產,还想强占我……” “若是恩公能护送我回海城,助我夺回万贯家財,小女子愿……愿以身相许,所有家產,也尽数归恩公所有!” 周阳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以身相许? 他看了看苏清婉那张漂亮的脸蛋,又摸了摸自己冰冷的獠牙。 还是算了吧。 “家產有多少?” 周阳开口问道,声音嘶哑难听。 苏清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苏家在海城经营绸缎生意百年,產业遍布江南,家產……至少有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周阳眼睛亮了,“以身相许就免了。啥时候出发” 第46章 秦霜的担保,权力的交易 黄昏刚退,城头余暉还掛在瓦顶,秦霜和周阳肩並肩走在通往县衙的巷子里。巷口的铁门半掩著,衙役从窗口探出头来,眼神落在两人肩上的黑色制服上。周阳压低声音:“他们不会放鬆。” 秦霜没有回话,只是紧了紧衣袖。她的影子压在墙上,像贴著墙的黑线。身边的战场,还在身上散发著硝烟。她稍稍侧头,声音很轻:“进去了吗?” “知大人正等。”周阳把手指抵在门框上,感觉到那层旧木的冷。他向巷子深处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埋伏,再说:“这场权衡,得靠你把住。” 秦霜点点头。县衙內的灯火亮起,烛光在高大的官服上摇晃,像在提醒两个来客这场交锋的形式。里面的走廊有牵钟声,声声敲在胸口。两人走进厅堂,地砖还留著雨水,是刚才雨后的余渍。 知大人坐在台阶上,眉目间淡淡冷。那张脸在火光里刻著一道道细纹,仿佛是挖空的旧壁画。来人进门,他没有起身,只是点点头。秦霜直接跨步到台前,跪下的时候將左手搁在地砖,手背上还有昨夜战泥的纹路。 “知大人。”她平稳说,“今夜外面死伤很多,盐帮的不少人现在还藏在山道里。我们刚收尾回来,周总旗说得对,这事不能只靠我们。” 知大人抬起眼,息声並没有动。周阳在一旁靠著柱子,眼睛在屋樑上寻找线索。他的目光落在横樑上的旧旗帜残角,旗帜下方还有血跡斑驳。知大人缓缓吐出一句:“你们本该交出尸傀的事。” “尸傀没有交。”秦霜说,“这是天理教的东西。若交出去,等於把那些夜袭的目標交给了他们。” 知大人轻轻一笑。声音里带著压迫的静:“你有担保人,秦百户。她如果说你们没交,便没人逼。”他抬手指向周阳,“可我不太相信『没人』。” 周阳挑眉,转身看著知大人。台上的火把映出他脸上的血色。他说:“你抓住一点好处,別放走星星点点的利益。我们不傻,天理教也不会饶你。” 知大人隨手举起一本册子,轻拍桌面:“我想要的只是合作。你们的人手,能帮我查到哪些盐帮的据点。换我这边的约束,秦霜会准许你们自由调动。”他递出一枚青铜印,印面刻著县衙旧字。 秦霜站起身,她收回膝盖,站在知大人和周阳之间。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一面掛著的盾牌。她低头看著那枚印,“你要的是情报,我要的是一个保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一个担保,保证周阳和盐帮只在我们掌控之中。” 知大人微微点头。他看向周阳,“这担保,包含了你们的动向。我收拾起这片混乱,作为回报,我要你们在未来一个月里,配合我查清秦霜手下的几个黑市串通。”他笑得很淡,“我並不担心你们会违背我,毕竟你们现在的状况,最需要一个靠山。” 周阳没有表態。秦霜抬起头,她在灯光里没有变形的稜角。她伸手把印拿在掌心,指尖压得很紧。“只有一个条件。”她说,“你必须向盐帮的那条线交待清楚——这些年我当百户,可没见过你对帮派露出太多布衣般的握手。” 知大人仿佛早有准备。他慢慢坐直,把印推回桌面:“我反倒要你说明,秦霜,为何愿意把自己的担保放在哪个少年身上?是信任,还是你要他去完成你无法说出的勾当?” 他的语气里没带讥讽,像在讲古书里的段落,眼角却在观察秦霜的反应。 秦霜没有用“因为”开头。她只说:“我赌他能活下来。活下来,是我这条线能继续收割的基本。”她抬眼看向周阳,“周阳,你是否还有其他底牌?” 周阳冷冷一笑,手里轻轻抚摸那枚印。他並没说话,只是將脸偏向秦霜。那一刻,他的脸在火光里软了些。他没有再补充,只是稍微点了一下头。 知大人听见,笑意里有轻微的讚赏。他合掌,表情收敛,“那么,我就把这份担保写在案。”他从案几下取出纸笔,笔尖染著墨水。秦霜將印对准纸张,他轻轻按下,印上留下一圈圈锈斑的花纹。 “这份担保,写的是『秦霜为周阳足下担保,不负所托。』”他诵读,“而周阳,必须在一个月內,协助县衙挖出一个能与盐帮谈判的点,交出它——换取盐帮暂时的沉默。” 秦霜低头,嘴角没动。她的思维在转,转得像夜晚那散落的灯火。她眼睛微眯,“你要的点,是哪一点?你要我们做媒介?” 知大人眼皮轻动:“你能让盐帮相信你们不干预,说明你手里有一个信號。你们能带著那个信號去谈判,我就认为你们在帮我稳住安阳。”他又看向周阳,“周阳,你还欠我一次『情报让渡』,这次你可以选择『交代』或『实施』。” 周阳低声说:“那条线叫『朝云里』。他们最近在做一件事,叫『龙脊残片』。我们可有胆量把这些消息放上桌?”他把话说得轻,像是在街巷里交白卷。 知大人拿起笔,“那就是你要交出来的点。一旦你们带著『朝云里』的动向来找我,我就安排你们撤下来,暂时脱离盐帮那些眼睛。”他坐回去,最后看向秦霜,“你一旦押下这个担保,便等同把你的权力与这个少年的命运绑在一起。”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甲在手背上划出一道浅纹。周阳注意到他身后的符纸在轻颤,风没有吹。他 stepped forward,轻轻將手盖在秦霜背上,“你是我最怕失去的。” 秦霜抬头,那句话像是她耳边响起的磬声。她转而看向知大人,把印递迴,“好。写下这张担保。我们会在规定的期限內,交上你要的点。” 知大人点头。他又提起一捲地图,“这份地形图,就是我们要用的权力的交易凭证。你们交上『朝云里』,我就把盐帮的一个据点正式划为『地方自守』。” 秦霜看著地图,指尖停在一段河道,“那段沿河的小寨,是盐帮的命脉。你愿意在群山中留下手段?愿意让我们去控制它一段时间?”她问。 知大人笑著说:“我想要的,是你把这条线让给我来利用。你和周阳暂时交出一部分自由,而我给你们换回来的是宽限和掩护。”他又看向周阳,“你放心,你说得出『朝云里』,我就让你把那条线交给秦霜,不要把我们当成任性的小子。” 周阳看著秦霜,嘴角抬起。他最终点头:“一切都靠你,秦霜。”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面向知大人,“我明白你的游戏。” 知大人讥笑了一声,“那么,记住。权力的交易就是这样的。你拿出一点,我也会给你一个盘子。河南的烟火不是靠一个人撑起的。” 夜色悄然降下,外头传来门外夜巡的脚步。厅堂里的火把也被换了新的。周阳和秦霜递了担保,他们走出衙门,夜风冷得像刀。秦霜静静扶著他的臂膀,后背贴著衙门的墙。 “我送你回去。”她说。 周阳低声应了一句,然后侧头看向南方,那里天边还残留著战后灰白的云。 “我们得继续前进。”他说,“天理教那边的旗帜一个月內不会消停。” 秦霜没说话,只是把印收进怀里,手指在青铜略微发亮的边缘上划过一圈。她记住了这次担保的分量,也记住了知大人对权力的微笑。 夜风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最后只有墙角那条黑线在一点点被吹散。 第40章伏笔,秦霜兑现承诺,为周阳铺路。 夜色尚稀,宫墙外的雨声还在仔细敲打。秦霜站在御书房侧门的暗廊里,手里的檀木卦牌碰在指缝间,仿佛在確认心跳的节奏。她的声音低沉而乾脆:“周阳,今夜必须出城。王敬之在望风桥等你们。先別说话,跟紧我。” 周阳从暗影里走出。湿漉的布袍贴在身上,他笑得没笑:“我想问,秦小姐这是召我去领死讯?” 她抬眼,神色稳得像刀子:“死讯不是王敬之能安排的。他想见你,是因为昨夜那块令牌。天理教追杀不止,盐帮的余党也许还没搞清楚谁在收割。王敬之想利用你,借著你早就磨匕首的手段,把这块地方彻底打散。” 周阳闻言,双眉动了动。他觉得秦霜的心比他想像中重。她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保持警觉。他侧身,侧耳听听夜风中那条通往望风桥的小路。雨把河道的声响压低,只有偶尔轮船的號子在远处回应。 他没有追问锦衣卫的手续,只跟上。两人身后残留的一点光亮,被秦霜用披风掩去,连影子也变得模糊。 望风桥下,王敬之已经等著。桥头三盏灯笼从上到下垂著,光线被雨折射成细碎的条纹。王敬之一人站在灯光內,披风的边缘紧贴著斜风。他的眉不紧不松,眼底有钝钢的冷。 秦霜不客气地拉起他的衣领:“王敬之,这次要不要將我打回去?”她的语气中多了一种压迫力,就像冰封的水流沿著山樑滑下,连空气都被带紧。 王敬之挑眉:“秦小姐情绪带得狠,但我还担心周阳。你能说服他,能说服我,却还是个变数。来吧,把你的筹码摆出来。” 秦霜没有动。她从怀里掏出一捲纸简,摊在石桌上。纸简不多,只有几行字,是押记了陈千户赃款数目、两处秦家乡庄的地契,还有她父亲在锦衣卫內的暗藏文字。她的笔跡乾净,字里有气。 “陈千户的那笔钱,我已经跟几个人秘密换算了流通券。不久前老头儿的帐本翻出来,盐帮和天理教交织得不能再复杂。我要王敬之亲自清点一遍这份清单——他们割据的肥田、藏毒的窝点,全要替我押著。周阳作为千户,拿走武林下层和生意场的流量。你要他为我们剿掉盐帮的余党,为朝中扫除天理教残余。作为担保,有这两笔,外面没人知道。你敢不敢门票往里扔?” 王敬之扫了一眼那张地契。他抚摸著刻在边缘的龙纹,眼神安静了些。他指尖敲著桌面:“这钱不是本分的,但也没人能说秦小姐没递进实物。你要我接受,还要把周阳当成钱袋?” 秦霜笑了笑:“把他当计策。盐帮逃得再远,也没个眼睛盯著。天理教进程也堵不了。你只需要把周阳撑在千户的名头上,他就能摸到那些缺口。你看他做事多利索,昨夜那尸傀,死得那么乾净。我们只需要一张符,一份名號,外面的人会心服。至於你怕他叛变,就把赃款和秦家的地庄盘到他手中。谁敢动他,別人就要先问你。” 周阳站在一旁,听著,眼皮有点跳。他没有答腔,只看著雨落在灯笼上的水巴。雨沿著灯笼流下来,又被风拉成一滴一滴。他略微上前:“王敬之,周阳不是你打发出去的肉票。我有我自己的底线。但你给我名號的同时,也要交出那些用来压制我的手段。要帮我,我也要知道你留著多少暗线在我身边。” 王敬之有些乾笑:“你这话说得挺有气场。天理教会不会在暗中点验?我也不想扶著一条歪脖子遛。但你做事確实该死死地有方向。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拾盐帮那块?让我知道他在朝廷的帐面之外,还能掂著什么。” 周阳望向河对岸的黑影:“盐帮不是真正的势力。盐帮的官司在陈千户帐下,他的人会分散在郡城的三个暗巷。我在那几天已经摸清楚了路况。他在铁匠铺和金花楼留了几名手下,昨天还想设伏。给我一张千户的符咒,我就能以抄家之名把那些帮派掀起。你要的赔岁钱,我可以一笔笔写清。” 王敬之拍桌子,脸色转红了些。他看著秦霜:“你可知道,给周阳这么大的名头,朝廷眼睛会瞪红。他的身世太非分。我要让他有个乾净的身份。你是否愿意帮我在秦家內的铁皮帐册里送上几条线索?等我把奏摺递上去,朝堂才能走动。” 秦霜沉住气:“我早说了。赃款和地契就是替他放在朝堂的保证。要想彻底洗白,就先从秦家的內帐开始。我可以让家主的一名老管家在天策司內呈上旧日帐册,替周阳换掉陈千户的名字。你上奏时,说是锦衣卫在查盐帮连年糜烂,引起兵部留意。你是不敢说的,我来替你说。只要你把奏章折回交了,周阳的名字就能分成两截,一截留在锦衣卫,一截放在军户籍。” 王敬之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道亮光:“好。我要一份铅印。你把押记给我,押在天策司的机关里。我上奏说,这些是我整顿地方的底帐,必须交给朝廷盘点。朝堂上没人会再问『这个人是何来歷』,只会看帐面上这笔钱和这块田。你给我周阳,我也得给你个安全帽。在秦家的记录里,他还是陈千户的亲传弟子。我要他的官籍清楚,一张千户的牌子在朝堂通过的瞬间,我就把赃款交给他。你让他当面收下,那些信任你的暗卫再远也不敢动他。” 周阳在旁边听著,像个贩子在挑货。他点了点头:“我只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合法进入盐帮据点的身份。其他的,等我把他们清理完,再让你们来收割。” 王敬之收起笑容:“那就签字。秦小姐,把押记交给我。周阳,我会在奏章里写:『锦衣卫督捕人手,周阳,虽入盐帮,却忠诚向朝廷。仅凭一纸符號,若有辜负,必予以军法处置。』你这名字以后,比那些逃犯还晦暗。我得让人来处理。” 秦霜將纸简递过去。纸简被雨水打湿,角落略皱。她眼神定定:“我在秦家暗室放了三份帐册。之后,你要的奏章里,叫我『秦大人』。我不怕王敬之的朝堂爭议。我怕的是天理教再来一记。周阳的手段就是我最怕的那把刀。只要他能把刀往外冲,没人敢再说他是异端。” 王敬之接过帐册,压上印泥。他拿著笔,画出一个圆圈:“好了,我这就带著奏章去上奏。你们两个——先回去。夜还长,別让天理教的眼睛再转回来。” 两人退至桥侧,雨已经停了。桥下河水沉沉,几艘小舟靠在岸边。秦霜最后看了周阳一眼:“你要记住,成为千户並不是掌握权力。你是用来打击的工具。要是你觉得不对,就用我给的牌子挣脱。可別在我旁边乱动。別在朝堂前露出个裂缝。” 周阳拉开了衣襟,露出里面的短刀。火光下,他轻声说:“我会把这辈子的刀全收好,留给你需要的那一刻。” 灯笼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又在那苍白中,有条理地散出一点暖。 第47章 圣女密信,新的选择 清晨的光从窗欞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周阳脸上。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那根横樑看了片刻。横樑上有道裂纹,像条乾涸的河床。 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尤其是右肩,那里曾经中过一箭,伤口早就好了,可每逢阴雨天或者劳累过度,便会隱隱作痛。 周阳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屋內很安静。隔壁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客栈的其他住客。这年头,身体不好的人很多,能活著就算本事。 他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桌面上还摊著几张符纸,是昨夜从那处战场上搜刮来的。他隨手拨弄了一下,符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天理教的东西,留著他不太敢用,但扔了又可惜。 正想著,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阳手指一顿,隨即把符纸收进袖中,脸上掛起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进来吧。“他说。 门被推开。 秦霜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包袱。她今天换了一身常服,青色的裙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著细密的补丁。若是不知道的人,只会当她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井水。 “醒了?“她问。 “刚醒。“周阳打了个哈欠,“百户大人这么早就有事?“ 秦霜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 “两套换洗衣物,一双靴子,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印,放在包袱旁边。 铜印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繁复的纹路,印钮是一只伏臥的独角兽。兽眼嵌著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光。 周阳伸手把铜印拿起来,掂了掂。 分量不轻。 “千户官印?“他挑眉。 “暂时让你保管。“秦霜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知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从今天起,你就是安阳郡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这么快?“ “不快。“秦霜看了他一眼,“你昨夜立了功,盐帮那边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王敬之想压都压不住。“ 周阳把玩著手中的官印,指腹蹭过那颗红宝石。 正五品。 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穿越过来这么久,从一个小小的总旗爬到千户,靠的全是命。还有那个该死的系统。 “谢了。“他说。 “不用谢我。“秦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这官印是你用命换来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这位置不好坐。“秦霜的声音低下去一些,“王敬之不会善罢甘休。天理教那边,也会盯著你。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周阳笑了笑,把官印收进怀里。 “我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秦霜其实並不知道他到底从天理教那里得到了什么,比如那所谓的“龙脊残片“,比如系统燃烧寿命时的灼烧感。 但这些,他不会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的街上渐渐有了动静,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孩童的嬉闹声,一股脑地涌进来。日头升高,光线也从灰白变成了淡金。 “还有一件事。“ 秦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跡,只印著一枚暗红色的纹章。纹章的形状很奇怪,像是盘曲的蛇,又像是蜿蜒的河。 周阳接过信,手指捏了捏。 很轻。 “谁的?“ “你自己看。“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便是女子所书。 “周公子亲启: 公子在安阳郡的手段,妾身已有所闻。搅动风云,借刀杀人,好一招妙棋。盐帮与天理教两败俱伤,公子坐收渔利,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妾身有一问,愿请教公子:仙界降临时,何处立足? 三日后,城外十里亭,备薄酒,恭候大驾。 隨信附上静心符一枚,可屏蔽探查,聊表诚意。 ——故人“ 周阳看完,把信纸摺叠起来,放在桌上。 “圣女?“他问。 秦霜点头。 “昨天送来的。放在我门口,没有人看见是谁送的。“ 周阳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 圣女。 天理教那个神神秘秘的圣女。 他想起之前收到的那第一封信,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没有任何预兆。信中的內容更像是试探,而这一封,却带著某种邀请的意味。 “仙界降临时,何处立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话听著玄乎,但意思很清楚。 天理教在筹备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和所谓的“仙界“有关。他们需要人手,或者更准確地说,需要周阳这样的人。 “你怎么看?“秦霜问。 周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枚隨信附来的符纸。符纸很薄,触手冰凉,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看不懂那些符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静心符。 据说可以屏蔽一切探查,连高阶修士的神识都能隔绝。 这种东西,天理教竟然隨手就送出来。 “这是鸿门宴。“他说。 “我知道。“ “但不去不行。“周阳把符纸收进袖中,“天理教盯著我不止一天两天了。他们既然发了邀请,不去,反而会让他们起疑。而且……“ 他停住话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天很蓝,飘著几朵白云,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藏著什么。 “而且我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秦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去?“ “想。“周阳笑了笑,“不想才是傻子。天理教底牌那么多,我去看看,说不定能摸到点什么。再说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官印。 “我现在可是千户,手下也有几十號人。真出了事,往衙门里一躲,他们还能强攻不成?“ 秦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让周阳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怎么?“他问。 “没什么。“秦霜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三日后,我陪你去。“ “不用。“ “这不是商量。“ 周阳看著她。 秦霜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但他能听出那语气里的坚定。 “你是我的上官。“他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你要是出了事,我这百户也没法当。“秦霜淡淡道,“天理教的目標是你,但他们的手段,从来不会只针对一个人。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 周阳想了想,没有反驳。 她说得没错。 从决定和她合作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掉。 “行。“他点头,“那就一起。“ 秦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那套衣服,是我选的。“她说,“你那件旧的,该扔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桌上的包袱。 他伸手解开包袱皮,里面叠著两套崭新的衣衫。一套是常服,青色的布料,针脚细密;另一套是锦衣卫的官服,飞鱼纹,质地精良。 衣服下面,还压著一双靴子。 他拿起那件常服,在身上比了比。 大小正好。 “这女人……“ 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抱怨还是別的什么。 把衣服放下,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仙界降临时,何处立足。“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天理教到底在谋划什么?那个所谓的“仙界“,又是什么?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想起燃烧寿命时的灼烧感,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走钢丝。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復。 但没办法。 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周阳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三日。 三天时间,足够他做些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高楼在日光里显出轮廓,飞檐翘角,像一幅水墨画。 周阳眯著眼,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三天后。 十里亭。 不管天理教要干什么,他都会去。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苍生。 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至於其他的……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窗边。 “加钱就行。“ --- 屋內重归安静。 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凉透。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地面。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欞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三日之后,风云际会。 第48章 新官上任,立威三把火 官服穿在身上,有点沉。 飞鱼袍的料子很好,顺著身形。绣云的缎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冷光。周阳站在安阳锦衣卫衙署的门口,伸了伸手。 天气不错。雨后的晴空,乾净得像洗过。阳光晒在新的牌匾上,“安阳卫”三个大字,金漆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迈上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得很稳。 身后没有跟人。 他要自己进去。 推开朱漆大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站满了人。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校尉,总旗,小校。足足百十號人。 他们本是散乱的,在低声交谈。大门一响,所有声音都停了。 百十双眼睛,一下子都盯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打量,有不满,还有藏不住的轻蔑。 周阳没在意。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陈千户的旧部。陈千户倒了,他们心里有气,理所应当。他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走向正堂。 “站住。” 一个粗壮的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比周阳高半个头,满脸横肉,下巴蓄著短须。他身上的官服是个都头。 他站定在周阳面前,挡住了路。 “新来的千户大人,”那都头抱拳,语气里全是嘲弄,“咱们这衙门的门槛高,您个小总旗,怕是迈不进来啊。” 院子里起了窃笑声。 一个总旗跟著帮腔:“张都头,话不能这么说。周大人是秦百户……提拔上来的。这本事,咱们可不知道有多深。” “本事?”张都头啐了一口,“靠爬女人床上来的本事吗?我张猛跟陈大人出生入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话音越来越难听。但没人站出来。 他们都在看。看这个新上任的千户,怎么接这第一把火。 周阳停下脚步。他看著张猛,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你,叫什么?”他问。 “你爷爷我叫张猛!”张猛挺起胸膛,“怎么,新官上任,要先拿老子开刀?” “很好。”周阳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不再看张猛,继续往前走。 张猛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对方是这种反应。轻视,纯粹的轻视。仿佛他只是一块拦路的石头。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张猛怒了,伸手就要抓周阳的肩膀。 他的手刚伸出去。 周阳的脚步没停。 他只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空气,轻轻一捻。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然后,一缕黑烟飘了出来。那黑烟在空中拉长,变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扭曲的影子。 张猛的手即將碰到周阳的飞鱼袍。 影子动了。 没有声音。 它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线,瞬间掠过张猛的身边。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闷响。 噗。 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用拳头砸开。 张猛的怒吼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五个洞。 五个整齐的,深可见骨的洞。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染红了他身前的官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影子已经回到了周阳身后,重新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他的袖口,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张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嘭! 沉重的摔在地上。断了气。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的校尉们,一个个脸色煞白。他们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五个恐怖的血洞,喉咙发乾。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把刀?一个人? 那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周阳这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低头看著张猛的尸体。 “都头?”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像惊雷。 “我的人,你也敢碰?” 他抬起脚,从温热的血泊旁迈了过去。靴底沾了一点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 他走到堂屋正中,转身,面对著所有嚇得不敢出声的锦衣卫。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冷,像刀子。 “我姓周,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新千户。” “有些人,好像不服。” 他没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记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把陈千户在职期间,所有的帐本,所有见不得光的收入,全部交上来。三天时间。谁的帐本出了问题,或者交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张猛。 “他就是下场。” 人群里一阵骚动。好几个总旗的脸色白了。他们手里,都有不少脏东西。 “第二,军纪重整。从今天起,我的话,就是命令。违令者,斩。调戏妇女者,斩。欺压良善者,斩。勾结外匪者,剁碎了餵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校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新千户,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敢杀人。 “第三。” 周阳的语气,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跟著我,有肉吃。” 他看著这群人,眼神里带著一种纯粹的利诱。 “陈千户能给你们的好处,我能给十倍。他不敢碰的生意,我敢带你们去做。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听话。” “卖命。” “然后把刀,对准我指向的敌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周阳说话算话。谁让我吃饱穿暖,我就让他吃香喝辣。谁敢背后给我下绊子……” 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 他转身,走进了属於自己的千户正堂。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院子里所有的目光。 门外,百十號锦衣卫站在那里,像一尊尊木雕。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地上的血,正在慢慢变暗。那具尸体,还在提醒著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是梦。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一个用血和刀铺路的时代。 一个总旗看著大门,手里全是冷汗。他悄悄碰了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怎么办?” 同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还能怎么办?”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把帐本……交上去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人群开始骚动。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挤出人群,朝自己的住处跑去。 他们要去翻找那些藏起来的黑帐。 晚一步,可能就晚了。 偌大的院子,很快就空了大半。 只剩下几个犹豫不决的,和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还有满地刺眼的阳光。 第49章 清点资產,黑钱洗白 周阳推开窗。 院子里很乱。陈千户那些手下,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有人哭著跑,有人骂著骂,更多人是在翻箱倒柜。地上的那具尸体还躺在那,没人管。血跡在阳光下,变成暗红色。 他回头。 秦霜正坐在桌边,研墨。动作很稳,好像外面的闹腾和她没关係。她研的墨很浓,黑得像深夜的河。 “他们找到帐本了。”周阳说。 “是假的。”秦霜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静,“你做的手脚,我清楚。” “假的帐本,能让他们乱起来就行。”周阳把窗关上,隔绝了院里的吵嚷。“真的东西,他们都藏得好好的。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秦霜放下墨锭,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像刚洗过的宝石。“盐帮和陈千户的窝,你想从哪里开始?” “陈千户的府邸。”周阳毫不犹豫,“他那个人,最信不过別人。最值钱的东西,一定放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 两人没再多说。秦霜换上一身百户官服,腰间佩刀。周阳还是那身总旗的衣服,看著像她的跟班。这样正好。 他们带了几十个可靠的衙役,直奔陈府。 陈府大门敞开。里面早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摆设都没了,应该是那些手下趁乱拿走的。他们不在乎那些。 周阳径直走向后院。他记得陈千户有个习惯,喜欢在书房里待著。他的书房,和臥房是连著的。 书房的门锁著。一个衙役正要踹,周阳拦住了他。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锁。这不是普通的锁。锁芯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探了进去。轻轻转动。 咔噠。 锁开了。 衙役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秦霜在旁边看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书房里很整洁。和外面的混乱完全是两个世界。一股子霉味,混著点檀香。这是陈千户最喜欢的味道。 周阳没去找书架。他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沉闷的实心声。他又走到一幅山水画前。画的是高山流水,很俗气。他把画摘下来。 墙后面,是一块青砖。 他按住那块砖,用力一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室。 里面的味道更重了。一股金银的腥气,混著尘土。 衙役们点起火把,走了进去。里面比想像中大。一箱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都泛著黑。是氧化的痕跡。旁边还有几口木箱。打开。全是珠宝。红的,绿的,蓝的。在暗室里,还自己发光。 一个老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抖了:“周……周总旗,这……这得有十几万两银子吧?” “不止。”周阳很平静。“这只是明面上的。找找,有没有夹层。” 果然,在最里面的一箱黄金下面,他们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张地契。 册子上记的名字,都是安阳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后面跟著一串串数字。这是陈千户真正的把柄。地契是城南一家当铺的。 “收队。”周阳把册子收好,“这些东西,先封存起来,带回衙门。” 接下来,是盐帮。 盐帮的总堂口在城东的码头。那里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周阳要找的不是这里。盐帮真正的老巢,在水下。 他们找来一艘小船,划到河中央。周阳拿出一张从盐帮头子尸体上搜来的图,按图上所示,让船停在了一个位置。 他找来一根长绳,下面绑了块大石头,扔下去。试探著深度。然后,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身上有几道浅浅的疤。 “你下去?”秦霜问。 “嗯。”周阳说,“水底的东西,別人拿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河水很凉。他睁开眼,往下游。水很浑,看得不远。他凭著感觉,找到了水下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有一个铁环。 他把绳子套在铁环上,给了岸上的人一个信號。 几个人一起用力拉。隨著绳子绷紧,水底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被慢慢拉出了水面。铁笼子外面裹满了水草和淤泥。 打开笼子,里面是几个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上等的官盐。在这个年代,盐比金子还精贵。这批盐,足够供应半个安阳郡一年。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 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审讯室里。金银,珠宝,地契,盐,还有那几本黑帐。 烛火下,秦霜看著这堆积如山的財富,眼神有些复杂。“这些东西,怎么分?” “三份。”周阳拿起一本帐本,翻了两页,又放下。“第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得『充公』。” 秦霜看著他。 周阳解释道:“这批盐,还有大部分金银,我们得上缴国库。数目要报得漂亮。这样一来,安阳郡大案的功劳,就彻底落在了我们头上。你百户的位置坐稳了,我的总旗也名正言顺。上面那些人,没话说,还会夸我们能干。” “这是政绩。”秦霜点头。她懂。 “第二份,拿来打点。”周阳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知大人,还有京城里那位『贵人』,都不能忘了。这次案子,他们出了力。我们得懂事。另外,衙门里那些帮过忙的,也得有点赏钱。人心,得收。” 秦霜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她没想到周阳想得这么细。 “那第三份呢?”她问。 周阳笑了。他把那几本黑帐和那张地契拿在手里。 “第三份,才是我们自己的。”他说,“陈千户这些钱,来路不正。我们分了,烫手。但是,用他的钱,买他的產业,那就名正言顺了。” 他指了指地契。“城南的当铺,就是个很好的开始。我们把它盘过来,改成別的买卖。这钱,就从黑变白了。” “改成什么?” “一个茶馆。”周阳想都没想,“就叫『三味茶居』。表面上是喝茶听书的地方。实际上,是我们的据点。当铺的地底下,通常都有暗室。正好,用来放些不方便见光的东西。” 秦霜明白了。他说的“东西”,是指那几具尸傀。 “黑帐呢?”她又问。 “黑帐,”周阳的眼睛在烛火下闪著光,“就是护身符。册子上的人,现在个个都怕得要死。我们不用,只要把这本东西拿在手里,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以后,安阳郡就是我们的天下。” 他顿了顿,看著秦霜。 “当然,这些东西,都由你保管。我只是一个给你干活的总旗。”他说得诚恳,眼神里却全是算计。 秦霜没有接话。她走到那堆金银前,拿起一串东珠。珠子圆润,在火光下流光溢彩。 她把珠串递给周阳。 “这个,你拿著。”她说,“算我给你的。” 周阳愣了一下。他看著秦霜。她的脸在跳动的烛火里,一半光明,一半阴影。看不真切。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珠子入手冰凉,很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周阳的动作很快。 他擬了一份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查抄”的盐和银两。数目报得比实际少一些,但又足够惊人。他亲自带著人,把清单和一部分財物送到了知府大人那里。 知大人看著清单,笑得合不拢嘴。当著周阳的面,就夸秦霜“慧眼识珠”,夸周阳“年少有为”。还当场拍板,给整个安阳衙门发了赏。 回到衙门,所有看周阳的眼神都变了。敬畏,巴结。他成了衙门里真正的二把手。 接著,他又让人悄悄给知大人的管家,送去了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几根金条。只说是“百户大人的一点心意”。管家什么都没说,收下了。 几天后,城南那家当铺,换了老板。掛上了一块新招牌——“三味茶居”。 装修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茶居的后院,却另有一番天地。 院里的那口枯井,被重新打开了。井下乾燥,还很宽敞。周阳亲自下去,把那几具杀戮时用的尸傀,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用石板把井口封好,上面堆满了杂物。 从外面看,就是一口废井。 深夜,周阳一个人坐在茶居的后堂。 他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很暗。他把从天理教尸体上搜来的那几本秘法摊在桌上。纸页很脆,带著一股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上面的一个符文。 冰凉的。 他笑了。 钱,能买来很多好东西。 比如,命。 第50章 十里亭赴约,圣女真容 黄昏。 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掛在西边的山头上。 安阳郡外,官道向西,十里亭孤零零立著。 周阳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他身上没穿锦衣卫的制服,只是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腰间掛著一柄朴刀。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凉意。 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每走一段路,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一下刀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左边那片小树林,他藏了三具尸傀。是上次在盐帮和天理教的战场里,用血雾餵出来的。活人气息几乎没有,但杀气很重。 右边的乱石坡,是秦霜的位置。她带著两个最信任的校尉,弓上弦,刀出鞘。只要这边有变,她那边的箭矢会最先抵达。 十里亭,是他们选的地方。也是信上指定的位置。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会面。 周阳从不信什么公平。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藏在暗处的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种可能。 对方是硬茬,就打。打不贏,秦霜那边也能拖一拖,足够他退走。 对方想谈,那就谈。谈价钱,谈条件。天理教想要什么,他得先看看他们能给什么。 “加钱就行。” 这四个字,是他行走江湖的准则。 亭子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石亭,八根柱子,顶上盖著青瓦。有些瓦片碎了,长出几丛荒草。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子。 她背对著周阳,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头乌黑的长髮,没有梳复杂的髮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著。她穿著一身白裙,裙摆铺在地上,像一堆新雪。 周阳停下脚步。 距离亭子还有三十步。 这个距离很安全。既能看清对方,也是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风吹过,女子的白衣轻轻飘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很清冷,像山顶的雪。 她没有回头。 就好像没发现有人来。 又好像,她早就知道周阳会站在这里。 周阳的手指停下了叩击。他握紧了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他最警惕的状態。对方越是平静,他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女人,像一团雾。你看不清她,也摸不透她。 他等了片刻。 女子还是一动不动。 周阳吸了口气,迈开步子,朝亭子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走进亭子,在距离女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现在,他能看到她的侧脸了。 一道白纱,从她髮髻上垂下来,遮住了脸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很静。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夕阳的余暉落在她眼中,没有点亮任何东西,反而被那片深潭吞了进去。 周阳忽然觉得口乾。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就是圣女?”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看了周阳一眼。 就这一眼,周阳感觉自己的底牌,像是被人一张张翻开,丟在了桌上。他藏在树林里的尸傀,乱石坡后的秦霜,甚至连他腰间的刀鞘里藏著的一枚毒针,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握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女子终於开口了。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你的刀,杀了不少人。” 周阳心中一凛。这是在说他刚刚剿灭盐帮和天理教的事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吃这碗饭,总得见点血。圣女约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吧?” 圣女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的夕阳。 “左边林子里,三具。很乾净,没有活气。是你的底牌。”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右边乱石坡,三个人,一个百户,两个总旗。是你的后手。” 冷汗,从周阳的额角渗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引以为傲的算计和布置,在对方眼里,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周阳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別紧张。”圣女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不会动他们。他们,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沉声问。 圣女沉默了片刻。 “我来看看你。” “看我?” “嗯。”她应了一声,“看看……一个变数。” 周阳皱起眉头。他听不懂。 “圣女说话,能不能直白点?我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烦躁,想要打破这种被看透的压抑。 圣女似乎轻笑了一下。 虽然隔著白纱,但周阳能感觉到她眼角那一瞬间的弧度。 “你是应劫而生的尸皇。” 尸皇?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周阳脑子里炸开。他想起自己焚烧寿命推衍功法的异状,想起吸食血雾后力量的增长,想起那本诡异的《焚天血经》。 圣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这方天地,是一个棋盘。仙界落子,布局万载,要收一个大果。而你,本不在棋盘上。你是从棋盘外,掉进来的一粒石子。” 周阳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事情正在朝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仙界?布局? 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只想活下去,多活几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冷冷地打断,“我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天理教跟我有大仇,你想报仇,或者想谈什么,就直说。別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没用的?”圣女终於转过头,正对著他,“很快你就会知道,这才是最有用的东西。你每一次燃烧寿命,每一次吞噬血雾,都在破坏棋盘的格局。你让『劫』,提前了。” 她顿了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別的东西。 一种……类似审视和好奇的情绪。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变数。所以,我来见见你。” 周阳感觉后背一片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棋手,在黑暗中攫取利益。却没想到,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里,他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粒意外的石子。 那种无力感,让他有些窒息。 “说完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乾涩,沙哑。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周阳道,“我对当什么『变数』没兴趣。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圣女站起身。 她的身形很高,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予人一种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你安稳不了。”她说,“从你踏入修行的那一刻起,你就回不了头了。棋盘已经因为你而震盪,所有棋手,都会注意到你。” 说完,她向亭外走去。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就像一片羽毛,飘在了草地上。 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身皎洁如雪的白衣,慢慢融入渐浓的夜色里。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就那么走了。 亭子里,只剩下周阳一个人。 夜风灌了进来,很冷。他这才发觉,自己手心的汗,已经把刀柄浸得又湿又滑。 他抬起头,看向圣女之前一直望著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入了一个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漩涡。 第51章 仙界真相,恐怖的祭品 夜色里,亭子前的石板还残著热气。周阳坐著,手里的刀柄有点湿。 远处传来脚步,轻轻的一串。 他抬眼,看见是圣女。她身上的白衣不再闪光,反而落满了夜露。 “你回来了。”他笑得不自然。 她在门边停下,手里捧著一卷老旧的羊皮。 “我带了信。”她递上去。 他接过,拆开。 上面是烙印,戳著一个斜十字。 “天理教?” 她点头,声音低了许多。 “他们到郡城了。” “来干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见过那张图吗?” 说著,她把羊皮平摊在桌上。 上面画的是一座塔,周围围满了小人。他指著一处,问:“这血池?” “那是祭坛。” “祭坛要什么?” “生灵。” 她的目光在火焰投下的影子里来回。 “皇室公主亲自写信给我,说是迎接仙界。” “仙界?” “上界。” 她停顿,看向他。 “他们不是来保护人。” “是来收割。” 她把羊皮捲起,压在手心里。 “上界修士带著那种金色的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到夜里,天边就有光柱坠下,像发光的箭。人人都跪。皇室给他们供血,地脉给他们供祭。” “这么多血,要多少寿命?” “足够。” “那我们要做什么?” “演戏。” 她说得很轻。 “他们要的,是口粮。是活人。安阳郡的魂魄。” “听著,”她继续,“圣域出事时,他们立刻赶了过来。天理教的行动配合得极其精准。皇室的血祭只是掩护。真正的目標,是迎来一位仙使。” 周阳闭了闭眼。 “那仙使?” “他並没有真正出现。只在夜里投下影。每次落下,周围的人都抽搐。那些俘虏在祭坛旁咽下的药丸,会让他们在阳光下颤抖,但会活得更久。长生的是那位仙使。亏损的是我们。” “所以。” 她抬起手,指著他。 “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是你吸收不了,只能用更多人。让他们把安阳郡的百姓,皇族,乃至我们所有看得见的人,奉上去。” “你要我充当通道。” “你唯一一个能抵住那股光,又不被吞噬的人。半行尸体质的真相,只有你知道。” 她说这话时,眉眼里有光。 “你知道你身体里半点热血都不属於你吗?你从天理教尸体里抽出来的力,是他们捡来的。你从那具尸体里继承的,只是损毁的火种。真正能逆向吸收,是因为你身上半人半尸的裂痕。” “我知道。” 他看著她。 “科学的说,是血脉变异。” “天命。” 她轻轻吐出这个词。 “他们想进上界,不是为了神。是为了吃掉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她不看他。 “你演戏,像个自私的利己者。让他们相信你会被榨乾。让他们把安阳郡送上祭坛。” “然后呢?” “等仙使出现,你反向吸收。” “反向。” “你体內的尸毒,对那股光来说,像是反嚮导体。你能把他们想要的力量,吞回去。再把那位仙使撕碎。” “你想要上界的力量?” 她咬著嘴唇。 “我要的,是自由。我掉进他们的网里,越往里走,就越死路一条。你能反噬。你能把上界压下来。到那时,我们就没必要再给任何人当棋子。” 周阳沉默。 “能够活下去。” 她点点头。 “不,是活得更爽。” 他转头看向远处。刑场灯火也起来了。 “你干嘛会相信我?” “你没理由不信。” 她轻唇一动,露出笑。 “你是活著的人,也是死去的人。他们只要你活著,他们就能从你身上榨光。你得去做的不是挣扎,而是吞下去。” “吞下去?” “把他们当食。” 她指著庭院。 “这里的人会配合吗?” “只要我在,他们就会。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他想起桌上的符纸。 “你要我当祭品的容器。” “我不是说。” 她把话咽进喉咙,又低声说:“我是说,演一齣戏。你照著他们的规则走。待仙使出现,你把他夺回来。天理教和皇室,怕的是你。因为他们知道,你吸收了他们的粮食,就不需要他们。” “他们会害怕。” “害怕就会乱。” 她身后起了风。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乱得更快。” “有没有人知道?” 她摇头。 “除了你,只有我。我们再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只有你能把这赌局翻盘。” 他再次看向窗外。 祭坛那边传来低声的诵词。 “我要听你说句真话。” “我不想再当祭品。” “那就让他们以为你是。” 她的声音里带著笑,吹得烛火摇。 “你要的,是活下去,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他重复,“是你的底线,也是我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黑火还没熄。 “你还打算骗他们?” “我们要表演得灿烂。” 她站起身。 “你不需要动自己。” “那我干嘛。” “等。” 她看著他。 “等那位仙使由你身体穿出,再也回不来了。” 她往外走几步,又回头。 “有人在等你。” “谁?” 她顿了顿。 “安阳郡的命。” 她又走远了。 周阳看著她消失在黑色里,手里的刀柄冷。 他仰头,咽下最后一口夜风。 风里,夹著朝露的脆响。 第52章 虚与委蛇,达成共识 夜风卷著落叶从亭外刮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手里的刀已经归鞘,刀柄上缠著的麻布有些鬆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那是血浸透后又乾涸的顏色。 圣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安阳郡的命。“ 这话说得太大了。大到像是个笑话。但周阳笑不出来。他见过圣女的手段,见过她背后那尊“神“的影子。这种人不屑於说谎,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 他们觉得凡人,不配听谎言。 周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夜里的空气带著凉意,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水。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这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习惯——活得久的人,走路都轻。 亭子外是一条长廊,两侧种著竹子。竹影在月下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挥动。 周阳走得不快。 他在想。 圣女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透著古怪。什么“仙使“、什么“穿出“,听起来像是疯话。但疯子不会有那种眼神——她刚才说话时,眼神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种平静让周阳后背发凉。 他走到长廊尽头,前方是一个小院。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周阳停下脚步。 烛光是新的。 他刚才离开时,院子里没有光。 他抬起手,按了按刀柄,然后推开门。 院子里很乾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盖著石板,缝隙里塞著湿泥,这是防蚊虫的土法子。 石桌旁坐著一个人。 一身白衣,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脸很白,五官生得极好,却没什么表情。 圣女。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叶在水面上浮沉。她没喝茶,只是看著那杯水,像是在研究茶叶的纹路。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 周阳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不来,你也得来找我。“他说。 圣女终於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两个洞,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在往下坠。 “坐下。“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周阳笑了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找我干什么。“他开门见山,“那个什么祭典,要我怎么配合。“ 圣女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你答应了?“ “我得先知道我要干什么。“周阳靠在石凳上,姿態很放鬆,“总不能让我去送死吧?我又不是你们教里的信徒,死了还能上天堂。“ 圣女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比我想的聪明。“ “过奖。“周阳抬手抱拳,“聪明人活得久。“ “祭典很简单。“圣女说,“你只需要站在阵眼上,撑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用管了。“ 周阳眯起眼睛。 这话说得太轻鬆了。轻鬆得像是在说“你站那儿晒会儿太阳“。但周阳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刀子。 “撑一盏茶时间,然后那位仙使从我身体里穿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圣女之前的话,“穿出来之后呢?“ “你会很虚弱。“ “虚弱成什么样?“ “三五天下不了床。“ 周阳冷笑一声。 “三五天?“他摇头,“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发生什么事?谁来保护我?你?“ 圣女沉默了。 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你可以提条件。“圣女说。 周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起身子,收起了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的眼睛看著圣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天理教的《血祭大阵》完整布置图,包括阵眼位置、运行方式、还有弱点。“ 圣女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破绽。 “第二,“周阳继续说,“我要一颗血元丹。真货,不要拿什么补气血的丸子来糊弄我。“ “第三呢?“ “第三,祭典的时候,我要一个人配合我。这个人得听我的,不能是你的手下。“ 圣女端起茶杯,这次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像是没察觉。 “血祭大阵的图,我可以给你。“她说,“血元丹,我手边没有,得等三天。“ “那就等三天。“ “第三件事……“她顿了顿,“你要谁配合你?“ “秦霜。“ 圣女放下茶杯。 “她是锦衣卫的人。“ “我知道。“ “你想让她掺和进来?“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我背后。“周阳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拒绝,但我也可以不去祭典。大不了鱼死网破,你的仙使也別想出来。“ 圣女看著他。 周阳也看著她。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长得让周阳开始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 “好。“圣女说。 她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捲轴,放在石桌上。 “这是血祭大阵的图。你自己看,看完了烧掉。“ 周阳伸手去拿,圣女的手却按在捲轴上。 “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她俯视著他,语气很淡,“图是真的。但你如果敢把这张图交给锦衣卫或者朝廷,我会让你后悔活著。“ 周阳笑了笑。 “我是拿钱办事的人,不是卖命的人。“他把捲轴抽出来,塞进怀里,“只要价钱合適,我什么都干。“ 圣女转身往外走。 “三天后,子时,还是这个地方。把血元丹带给你。“ “等等。“周阳叫住她。 圣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祭典到底是什么时候?“ “下月初七。“圣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还有十天。“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阳坐在石桌旁,没有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捲轴。捲轴的纸质很粗糙,摸起来像是某种皮。 他没有立刻打开。 有些事,不能在这个地方做。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缝隙里,泥土是湿的。 周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秦霜的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秦霜的房间没有灯。周阳没去敲门,直接回了后院自己的屋子。 他点了一盏油灯,把门关好,窗户也关好,確定没有缝隙之后,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捲轴。 捲轴展开,是一张布满线条和符文的图。 周阳看不懂。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但他知道一个人肯定看得懂。 他把捲轴重新卷好,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想今晚的事。 圣女答应了所有条件。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 要么是她胸有成竹,觉得周阳翻不出浪花。要么就是她也需要周阳,比周阳需要她更迫切。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周阳躺在床上,盯著房梁。房樑上有一道裂纹,形状像是一条蜈蚣。 他看著那条裂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三天后拿血元丹。十天后的祭典。还有秦霜。 他得把秦霜拉进来。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有一个自己人在身边。圣女的手下太多,他一个人撑不住。 但这事怎么跟秦霜说? 说“我要去参加一个邪教的祭典,你帮我撑场子“? 秦霜会先砍了他再说。 周阳翻了个身,侧躺著。 这些问题,明天再想。 他闭上眼睛。睡眠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张血祭大阵的图,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没有答案。 他睡著了。 梦里没有圣女,没有仙使,只有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照著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得很开心,但周阳看不清那是谁。 第二天,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周阳。“ 门外是秦霜的声音。 周阳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进来。“他说。 门推开,秦霜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青色的长衫,腰间繫著革带,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出事了。“她说。 周阳坐起来。 “什么事?“ “知府大人昨夜暴毙。“秦霜的声音很平,但周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绷,“死在书房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整个人乾瘪得像一张纸。“ 周阳的心里咯噔一下。 乾瘪。 像纸。 这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个词:吸乾。 “还有一件事。“秦霜继续说,“衙役在知府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秦霜看著他,眼神变得很复杂。 “祭典將启。“ 第53章 炼化血元,实力暴涨 茶居后堂,油灯如豆。 周阳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颗暗红色的丹药。 血元丹。 这是从天理教尸体上搜来的东西,据说能让人脱胎换骨。但周阳不是傻子,天理教的东西,他从来不敢轻易碰。 他伸手捏起那颗丹药,指腹传来微微的温热。 奇怪。 正常的丹药应该是凉的,或者温润如玉。但这颗丹药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指尖微微跳动。 一下。 两下。 像是细微的脉搏。 周阳把丹药放回桌上,盯著它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心里默念。 “检测此物。“ 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系统不是万能的,只有燃烧寿命推衍的时候才会出现。平时就安静得像个死人。 周阳也不著急,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是花了十两银子从老中医那里买的,专门用来试毒。银针变黑,就是有毒。江湖上最土的法子,但也最管用。 他刺破丹药表皮。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沾在银针上。 银针没有变黑。 周阳鬆了口气,但並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天理教的手段,他知道一些。有些毒药,银针试不出来。 他想了想,从角落里拎出一只老鼠。 这是之前捉的,一直养在笼子里,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把那滴暗红色的液体餵进老鼠嘴里。 老鼠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死了? 他凑近看了看,发现老鼠並没有死,只是睡著了。它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正常。 但它的毛色,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 周阳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老鼠醒了过来,精神抖擞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比之前活泼了不止一倍。 “这是……好东西?“ 他喃喃自语。 还是不太放心,又拿了一只老鼠做实验。结果一样,老鼠变得更加强壮,更加敏捷。 这才鬆了口气。 看来这血元丹,確实是宝贝。 但周阳没有急著服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件东西上——一本泛黄的书册。 《先天鼎阳功》。 这是从方天那里继承来的功法。前两层早就练成了,但第三层“炼魂“,却一直没有突破。 瓶颈就在眼前,但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把书册翻开,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炼魂者,以血养魂,以魂锻体。需寻得血元之物,方可大成。“ 周阳的目光定格在“血元之物“四个字上。 血元丹。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那颗丹药,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 这颗丹药,就是突破第三层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推衍血元丹的药理。“ “推衍需要消耗五年寿命。是否確认?“ 周阳没有犹豫。 “確认。“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五年寿命。 换一次突破。 值不值? 周阳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没有实力,什么都不是。 寿命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闭上眼。 脑海里,无数的信息涌入。 丹药的成分、炼製方法、服用禁忌、最佳时机……所有的知识,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睁开眼。 果然。 天理教的炼丹师,是个高手。但他在炼製这颗血元丹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火候太过。 所以这颗丹药,实际上是有瑕疵的。 普通武者服下,最多只能吸收三成的药力,剩下的七成都会浪费掉。甚至可能因为药力太过霸道,而损伤经脉。 但周阳知道了这个瑕疵,就可以弥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蜂蜜,又找来一碗温水。 蜂蜜性凉,可以中和丹药中的火气。 他把蜂蜜倒进温水里,搅拌均匀,然后將血元丹整个吞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热流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热。 很热。 像是有一把火在体內燃烧。 周阳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是药力在衝击经脉。 他盘腿坐好,按照《先天鼎阳功》的呼吸法门,开始引导那股热流。 热流在经脉里横衝直撞,但周阳没有慌乱。按照系统推衍的结果,他只需要把热流引向丹田,然后慢慢炼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时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 周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体內的热流越来越强,像是有一头野兽在血脉中奔涌。 突然,他感觉体內有什么东西碎了。 噗的一声轻响。 那是瓶颈。 百战境的瓶颈,在这股热流的衝击下,彻底崩溃。 周阳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真元境。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感官也变得格外敏锐。能听到隔壁房间里老鼠啃食木头的声音,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微尘。 这就是真元境吗?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那层皮肤,但这具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 真元境,意味著终於踏入了真正的高手之列。 在安阳郡这种小地方,真元境已经可以横著走了。 但周阳没有满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先天鼎阳功》上。 第三层,炼魂。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自己的神魂。 之前,他对神魂的理解很模糊,只能勉强操控那几具尸傀。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像是一张网,向外延伸。 院子里,那几具尸傀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周阳心念一动,神魂之网便覆盖了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能感觉到尸傀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仿佛它们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能让它们做出一些精细的动作——比如握笔写字,比如挑水劈柴。 之前做不到这些,尸傀只能做一些粗笨的动作。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周阳睁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先天鼎阳功》第三层,成了。 神魂之力大涨,对尸傀的操控也提升了一个层次。以后再遇到危险,这些尸傀能发挥的作用,將不可同日而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头髮出咔咔的脆响。 周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一打坐,竟然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想起秦霜昨晚说的话。 知府暴毙。 祭典將启。 这四个字,让心里有些不安。 天理教到底在谋划什么?祭典又是什么? 不知道。但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 只有更强,才能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年的寿命,换来了真元境的修为和炼魂的境界。 值不值? 周阳笑了笑。 至少现在看来,是值的。 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血元丹已经服下,剩下的只有那本泛黄的书册和几根银针。 把银针收好,又把书册揣进怀里。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天理教不会善罢甘休,王敬之也在盯著,还有那个神秘的祭典…… 周阳整理好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具尸傀已经按照指令,把昨晚弄乱的物件收拾整齐了。 他看了它们一眼,心里很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迎著朝阳,缓缓吐出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也终於有了在这盘棋局里,落子的资格。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阳的眼神一凝。 这么早,会是谁?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隨后是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这是他和秦霜约定的暗號。 周阳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锦衣卫,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周大人,秦百户让您立刻去衙门。“ “出什么事了?“ 那锦衣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城里的天理教分舵,昨晚被人血洗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第54章 內鬼浮现,清洗门户 周阳从庄子楼那段时间回来后,神魂的轮廓在夜里变得清晰。內门暗影里每一次呼吸、每一缕火光,都会碎成细小的震动,像茶杯边缘轻轻颤动的水纹。他想像著自己化作一条瘦长的游鱼,从锦衣卫的心臟绕开守卫,探入最深的暗流。刀的纹理、血的温度、人的秘密,都入眼入耳。此刻他並不需要什么显状,內鬼的存在在他心底已有图谱。 “是陈千户的忠犬。”他对秦霜说时,声音像是夜风里搁浅的一枚钢钉。秦霜却没有动。她的手臂贴在桌上,指节紧绷。她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固执的虎视眈眈。 “怎么確认?”秦霜问。 周阳把玩著那只从东市买来的铜铃,铃音短促。说话前他刻意把栏杆上的灰尘拨开,故意露出手腕上的血痕,那是放血后才会出现的苍白。他声音低,说:“神魂突破后,我看见一根线,他用了一种很旧的符纸跟冥军联络,还留了气味。他以为没人听到。” 秦霜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这种事情,早在他们交手前就瀰漫在锦衣卫的空气里。只是今天,周阳有了更深的洞悉。 “她会带人来?”秦霜又问。 “会。”周阳的指尖轻敲桌面。落点急促。“我让人宣称我准备拿走龙骨宝库里的余料,说是为陈天眼老兄预备的补偿。城里有个外號叫『小欧』的管事是陈氏的耳目,他会转话。” 所谓“龙骨宝库”,其实是周阳早先在秦霜的门下,趁一场雪夜巡哨时发现的一处旧仓。里面藏著一箱箱原本属於天理教的一嚇养生丹。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禁闭,没人敢靠近。周阳现在主动把这个禁地摆上桌面,目的正是让內鬼以为他要开启新一轮的交易。 “你准备好了?”秦霜收住眉峰。 “我已经让三骑锡杖去东郊的松林,那里有我埋设的火药。只要那群守夜人一进林子,周围就会有浓烟挡住。他们以为天理教又来了,我就从西门把巷弄堵死。”他说,“还剩一条活路。陈千户的人会带著教徒压过来,我只要把网铺开,他们就进来。” 秦霜点头,伸手拿过桌上银质信符。她把信符的边角轻轻拧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她和周阳之间的新约。现在她把这份约定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切必须保持冷静。 “最好不要杀得太快。”她低声说,“若是陈氏知道我们动了手,更多人会提防。” 周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从未给对手留过后手。只是在这一次,他需要留下一个“寓言”。 “倒不止是陈氏。锦衣卫里还有另一个有头有脸的內鬼。”他看向窗外,桐树被月光剪出乾净的影子。“当他们跳进圈里,看见龙骨宝库空著,知道我早就猜到他们,这才是震慑。” 夜变得厚重。周阳让秦霜先回衙门,把消息封锁。她离开时没有回头,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整个衙署都在吸气。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猫步声。 这是他熟悉的脚步。一个穿著灰布的下人慢慢走近,把情报递出来。周阳接过纸片,字跡刻意写得急促,下面附著一枚萤火虫般的秘印。他看了一眼,笑了笑。纸上写著:“陈千户手下『浩哥』已接收消息。二更后,一百余教眾潜入宝库,陈家忠犬会在巷口等信。” “我会把巷子封死。”周阳说。“你回去,別惹血腥。” 那人退后几步,又磕头。周阳抬手,不让那句感谢飘出嘴。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几个被盐帮改造过的假血肉放在宝库门前。偽装成血腥的痕跡,让外界看起来是刚刚有人挖开那扇门。是真实的血,也是真的骨,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他还派人把宝库门前的地面洒上沉香粉,让空气里混著焦味和血味。陈氏那帮人最怕的就是痕跡不连贯,一条线索就能让他们认定对手专业。 二更过去,空气里已经开始有风。月亮在屋顶上浅浅的照。远处的松林里,忽然有火光亮起。 “走。”周阳低语。他带著几名身手稳熟的卫兵,从侧门绕过去。他们在巷口处栽下灯笼,让光线打在地砖。原计划是教眾从宝库正门衝出,被两边的烟雾罩住,周阳再从背后悄然出击。 他走进巷子的最后一段,脚步极轻。巷子两边的木门封著。窗子裂缝里可以看到內鬼们的影子在奔驰。他让人把一张张写著“陈氏命令,连夜撤退”的草纸甩进去。声音很低,像是猫跳过木条。 “信。” 一个人下到地面,带著僧帽。 “陈大人命令。”他声音像磨刀。“周大人要去龙骨。” 那人正是忠犬。其名叫常洛,在陈千户帐下做侦查。周阳故意让他听见宝库的香菸绕来。 常洛再没说话,立刻转身。巷內寂静。常洛的脚步把裂石磨出沙。 “天理教正在赶来。”他对后面的人说,“周大人已经出发。” 这时,周阳从窗户的阴影里现身。不是他的主力,但那几个身影在门口已经布好“火药小车”,其实只是布包烧著的松脂。他点燃后,一阵黑烟和灰色火星冲向巷口。巷口的教徒看到火,就以为预备引爆。他们抬手擦汗,低声咒骂。常洛却沉住气。他才刚走出两步,后面突然响起木棍撞地的声音。 “交备。”一人急促喊。 周阳悄悄附在巷角,“咚”的重脚踩下。他不是用刀,而是通过声音锁定目標。他在常洛耳边轻声说:“你要出卖的,並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命。” 常洛眼睛猛地瞪大,似乎看到的是一面镜子。他准备扭头,门上的影子却动了。 “火箭。”周阳一声令下,巷子里一股向上射出细长火箭,它们没有爆炸,只把黑烟聚向了巷口。烟里有人影跌倒,惊叫。常洛顷刻间倒地。他觉得胸口被人压住,呼吸像被搅乱。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巷角迴荡,像风吹动纸。 “周大人要杀他。”教徒喊。 周阳压住声音。“不是杀,是餵。”他的手伸出,从常洛颈后掐著一个小袋子。袋內是他亲自调的药。药一吸入,那人立即瘫软。表面上看起来是真伤,实际上只是奇寒。 “把他带走。”周阳把常洛拉起,把他放在一旁,顺手把他的帽子扔到墙角。常洛眼神呆滯,嘴唇微张。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囚。 教徒们惊慌失措,四周响起“围”“杀”的喊声。周阳在烟雾中突兀出现。他拿著一柄刀,刀口闪著白光。 “清清楚楚。”他说。 隨后,他把事先在宝库门口预留的腰带、金银、陈氏衣物投向教徒 第55章 寿元暴涨,计划变更 混乱在锦衣卫衙门的后院里炸开。 那些教徒像是被捅了窝的黄蜂,嗡嗡作响。有人扑向那些散落在地的金银,有人去捡那件绣著陈家徽记的衣物。 “这是栽赃!”一个教徒吼道,声音都在抖。 他的话没人听。 刀光一闪,血花溅起。一个锦衣卫手起刀落,砍翻了那个想去捡钱袋子的人。那锦衣卫脸上溅著血,眼睛通红。 “拿下!” 喊声此起彼伏。 周阳站在阴影里,看著这一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常洛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滯,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他已经成了最好的证物。 秦霜走了过来,她站在周阳身边,目光扫过场中。 “乾净利落。”她说。 周阳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教徒一个个被按倒在地,捆成了粽子。反抗的被当场砍翻,没有半分犹豫。锦衣卫的手段,向来直接有效。 这场骚动没有持续太久。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呜咽。地上躺著七八具尸体,血在地上流著,匯成一小滩一小滩。空气里,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刺鼻。 “把人带下去。”秦霜对下属吩咐,“分开审,別让他们串供。” “是!” 常洛也被两个锦衣卫拖走了,像拖著一条死狗。他从头到尾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周阳这才开口。 “我来审一个。” 秦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隨你。” 周阳走向一个被捆得结实的教徒。那人身材壮硕,此刻却浑身发抖,看著周阳的眼神像看鬼。 周阳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带血的石头。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他在手上掂了掂。 “天理教在安阳郡,还有多少据点?”周阳问,声音很平淡。 那教徒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外围的……” 周阳没说话。他抬起手,用那块石头,不轻不重地在那教徒的膝盖上敲了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教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我问,据点。”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他伸出手,一个尸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尸傀身上还带著泥土和血污,乾枯的手指搭在了教徒的肩膀上。冰冷的触感让那教徒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浑身一僵,像是被冻住了。 “三个……不,五个……”他语无伦次地喊起来,“城南的染坊,城西的肉铺,北门的杂货店,还有……还有城东的码头仓库!还有一个……一个在地下,联络点……我说,我都说!” 周阳站起身,把石头扔掉。 他得到了想要的。 接下来几天,安阳郡的夜晚不再平静。 第一个消失的是城南的染坊。 夜里,看守染坊的两个教徒觉得有些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起身想去关窗。 他刚走到窗边,一道黑影就贴在了窗户上。 那不是人影。 黑影的脸乾瘪得像树皮,没有眼睛,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器。它在窗玻璃上舔了一下,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跡。 教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声响,尿了出来。 窗玻璃悄无声息地碎了。两只乾枯的手伸了进来,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边,他的同伴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拖进了桌子底下的黑暗里。 片刻之后,几具尸傀从染坊里走了出来。它们的身体似乎比之前饱满了那么一丝丝。它们像幽灵一样融入夜色,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染坊里,血流了一地,慢慢渗入染缸,看不出顏色。 第二个是城西的肉铺。 肉铺老板是个屠夫,力大无穷。他听到动静,提著一把剔骨刀冲了出来。他看到了怪物。三具乾瘦的尸傀。 “畜生!”他怒吼著,一刀劈了出去。 刀光很亮,带著风声。 可是,刀砍在尸傀的身上,就像砍在了一块坚韧的朽木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一具尸傀伸出爪子,轻描淡写地抓住了刀刃。 “咔!” 精钢打造的好刀,像是泥捏的一样,被硬生生捏成了碎片。 屠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三具尸傀扑了上去。惨叫声只响了一下,就断了。 第三天,北门的杂货店。 第四天,城东的码头仓库。 第五个,是地下的联络点。 周阳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坐在茶居的后堂,喝著茶。每隔一段时间,那些被他派出去的尸傀就会带著一身血气回来,盘坐在他周围,开始炼化吞噬来的精血。 淡淡的血腥味在后堂里瀰漫,但很快就被尸傀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压了下去。 周阳闭著眼,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一股股暖流,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他的丹田。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雀跃。 他脑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开始不断地响起。 【吞噬天理教徒精血,寿元+12年。】 【吞噬天理教徒精血,寿元+18年。】 【吞噬天理教坛主精血,寿元+35年。】 【吞噬天理教舵主精血,寿元+67年。】 …… 声音一个接一个,几乎连成了一片。周阳的脸色有些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那种感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加钱都要来得猛烈,都要来得痛快。 这不仅仅是数字。 这是实打实的生命。 是他可以隨意挥霍的资本。 最后一声提示音落下时,周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里,仿佛有深邃的星云在旋转,一闪即逝。 【寿元总和:301年。】 三百零一年。 周阳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这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手里的几十年寿命,是一笔巨款,让他可以挥霍,可以豪赌。但现在,这三百多年的寿命,是一座山。一座可以压死所有人的山。 他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狂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冰冷的愉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黑,万家灯火亮起,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周阳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天理教的祭典,快要到了。 圣女找他合作,是想让他当一把刀,一把在祭典上刺向仙使的刀。事后,他可能会得到一些好处,也可能被天理教当做弃子处理掉。 那太慢了。也太冒险了。 合作? 不。 周阳的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轻轻划过。 他现在有了最大的本钱。他不需要再去赌,去冒险。他可以做庄家。 祭典,不光是天理教的舞台。 也可以是他的猎场。 那个圣女,看起来不简单。她背后的秘密,她手里的东西,恐怕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把她也算计进去,会很有趣。 周阳的脑海里,一张巨大的网慢慢铺开。安阳郡的地图,天理教的势力分布,锦衣卫的布防,还有那个即將到来的、所谓的“仙使”。 所有的点,都在他脑中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一条通向最大利益的路。 他不再满足於黑吃黑,吃掉那些小嘍囉。他要吃的,是整张桌子。 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危险。 “加钱。”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次,我要加到天上去。” 第56章 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安阳郡的街道比往日乾净。 三日前那场清洗过后,城中的天理教分舵被连根拔起。尸体运去了义庄,血跡也被雨水冲刷乾净。青石板路上只剩下零星几处暗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阳骑著马,在长街上慢行。 两旁店铺大多开著门。卖布的掌柜在掛新货,麵摊的摊主蹲在地上生火。街上来往行人不少,担菜的农夫、挑担的货郎、提篮买菜的妇人。 看著热闹。 但周阳注意到,那些人的步子很快。没人敢在街上多留,买了东西就匆匆往回走。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是飞快地避开。 怕。 所有人都在怕。 怕城外那些越来越多的黑袍人。 周阳在一处茶摊前勒住韁绳。他跳下马,扔给老板一块碎银。 “一壶茶。“ 老板是个半老头,佝僂著腰接了银子,手脚麻利地倒茶,眼睛却始终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周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一般,水温偏高,入口发涩。 “城里最近怎么样?“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 “回、回大人……“他声音压得很低,“挺好的。税交了,乱子也没了,大家都挺感激大人们。“ “城外呢?“ 老板端茶盘的手僵在半空。 他犹豫了片刻,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城外……不太平。“ “怎么个不平法?“ “小的有个亲戚,住在城外五里的王家庄。“老板吞了吞口水,“前天夜里跑进城来,说村里来了好多穿黑袍子的人。不进村,就站在村外的林子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盯著。“ 周阳放下茶盏。 “他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老板摇摇头,神色惧怕,“就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夜。小的那亲戚嚇得不轻,带著全家跑进城来了。“ 周阳没再问。 他扔下茶钱,翻身上马。 茶摊老板还在后面躬身作揖,他没回头,策马往衙门方向去了。 城外那些黑袍人,是天理教的。 他们在等。 等那个所谓的“祭典“。 …… 知府衙门,后堂。 王敬之坐在案前,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涨了!涨了三成!“ 他指著帐册上的数字,对身旁的师爷道:“你看看,本周收上来的税银,比上周整整多了三成!“ 师爷捋著鬍鬚,满脸堆笑:“大人英明。自从周大人整治了城中乱象,那些商户都老实了。该交的税,一分都不敢少。“ 王敬之连连点头,脸上肥肉都在颤。 “周阳这把刀,確实好使。“他感慨道,“本府当初招揽他,没看走眼。“ 师爷笑著附和,话锋一转:“不过大人,城里虽然安生了,可城外……“ 王敬之的笑容僵住。 他放下帐册,眉头皱起。 “城外那些黑袍人,查清楚来路了吗?“ “还没有。“师爷压低声音,“衙役不敢出城。不过据逃进城的百姓说,那些人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师爷停住话头,抬眼看向王敬之。 王敬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 祭典。仙使。 他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声音发闷:“朝廷的人什么时候到?“ “按日子算,就在这两日。“ 王敬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需要那个祭典顺利进行,需要那个仙使满意。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这顶乌纱帽,甚至更进一步。 可城里刚经歷一场清洗,人心未定。城外又来了这么多不明身份的人。 万一出什么岔子…… “大人。“师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该准备迎接朝廷使者了。“ 王敬之回过神,点了点头。 “去安排。“他挥挥手,“要体面,要隆重。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朝廷没有忘记安阳郡。“ 师爷领命退下。 王敬之独自坐在后堂,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他盯著案上的帐册,眼神晦暗不明。 “周阳……“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太锋利了。 用得好,是把好刀。用不好,就是一场祸事。 得防著点。 …… 两日后。 城门口的守卫忽然多了起来。 两队锦衣卫立在城门两侧,腰间绣春刀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百姓被拦在一丈之外,探头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阳站在城楼上方,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扬起的尘土上。 一队车马正朝城门驶来。最前面是四匹高头大马,马上骑著四个身披鎧甲的护卫。后面跟著一辆黑漆马车,车帘低垂。 “来了。“周阳低声道。 身旁的秦霜没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车马在城门停下。 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出来。他皮肤白净,保养得极好,手里握著一把摺扇,看起来更像个富家翁而不是朝廷命官。 他抬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两人,笑了笑。 “王大人呢?“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周阳注意到,这个人的笑只浮在脸上,眼底一片冰冷。 老狐狸。 “王大人在衙门恭候。“秦霜开口,“请。“ 中年人点点头,收起摺扇,重新钻进马车。 车马缓缓入城。 周阳看著那辆马车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这个人,“他问秦霜,“是谁?“ 秦霜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刘公公的人。“ 周阳的神情微微凝固。 刘公公。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连內阁首辅都要让他三分。 他派人来安阳郡,做什么? 监督税收? 不对。 周阳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果是监督税收,隨便派个御史就行,没必要派亲信来。 那这个人来,是为了什么? 祭典。 周阳想起前几日从天理教分舵搜出的那些东西——几张画满符文的羊皮纸,一卷用古怪文字写的经书,还有一块刻著诡异图案的玉牌。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邪教物件。 现在看来,那些东西可能比想像的要重要得多。 …… 当晚,知府衙门设宴。 周阳坐在末席,面前摆著一壶酒、几个冷碟。他没有动筷,只是靠在椅背上,听著主位上的推杯换盏。 王敬之满脸堆笑,不停地向那个姓孙的使者敬酒。 孙使者——周阳已经打听到,此人叫孙伯,是刘公公身边的红人,官拜从四品,比王敬之还高一级。 王敬之对他,可以说是毕恭毕敬。 “孙大人远道而来,本府准备简陋,还望大人海涵。“王敬之举杯道。 孙伯浅浅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脸上带著笑,声音却淡淡的:“王大人客气了。本官此来,不是为了吃酒。“ 王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大人说的是。“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关於那个……筹备的事,本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哦?“孙伯挑了挑眉,“本官想看看。“ 王敬之愣了一下。 “现在?“ “就现在。“孙伯站起身来,“带路吧。“ 周阳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王敬之有一个密室,就在后衙的地下。那是存放重要文件和物品的地方。 王敬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还是站起身来:“孙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衙走去。 周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跟在后面。 他保持著三丈的距离,不远不近。 孙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周阳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 孙伯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密室的入口在一口枯井下面。 王敬之掀开石板,露出一道石阶。他点起火摺子,率先走了下去。 孙伯跟著。 周阳最后。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周阳一边走,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墙壁。墙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符文,和他从天理教分舵搜出来的那些羊皮纸上的图案很像。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正中央,摆著一个祭坛。 祭坛是黑色的,用一种周阳从未见过的石料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泛著暗红色的光。 祭坛四周点著四根蜡烛,烛火是绿色的,跳动得十分诡异。 周阳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王敬之走到祭坛前,转身对孙伯道:“孙大人,这就是下月祭典要用的祭坛。材料都是从崑崙山上运来的,工匠也是从京城请的。“ 孙伯绕著祭坛走了一圈,细细打量著上面的符文。 “做得不错。“他点了点头,“不过,还有一处不对。“ 王敬之脸色微变:“哪里不对?“ 孙伯指了指祭坛正面。 “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孙伯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龙脊。“ 周阳站在后面,手指猛地收紧。 龙脊。 他想起前几日,秦霜跟他说过的那个东西。 传说中,龙脊是上古神龙的遗骨,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天理教,祭典,仙使,龙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天理教在等祭典,是因为他们要迎接仙使。 仙使要来安阳郡,是因为这里有一个祭坛。 祭坛上缺一样东西,叫龙脊。 龙脊在哪里? 周阳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按了按那个硬邦邦的物件——他从天理教分舵搜出来的那块玉牌。 上面的图案,和这祭坛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周大人。“ 孙伯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阳回过神来,发现孙伯正看著他。 “你觉得这祭坛如何?“孙伯问道,脸上带著笑。 周阳垂下眼帘,把眼底的光藏起来。 “气势恢宏。“他淡淡道,“大人费心了。“ 王敬之鬆了一口气,连忙道:“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朝廷。“ 孙伯又看了周阳一眼,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行了,本官看过了,还算满意。但那个东西,必须在祭典之前找到。“他的声音飘过来,“王大人,可不要让刘公公失望。“ 王敬之连连点头:“是是是,本府一定尽力。“ 周阳跟在后面,没说话。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块玉牌。 这盘棋,比想像的还要大。 他要加的钱,也更多了。 …… 从密室出来后,周阳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城东的一间小院。 那是他私人的地方,没人知道。院子很简陋,只有一间屋子、一口井。 井底下,藏著他从天理教分舵搜来的所有东西。 他跳下井,借著月光,找到那块玉牌。 玉牌是黑色的,摸起来冰凉入骨。上面的图案是一个简化的祭坛。 祭坛正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是一截骨头。 周阳的呼吸顿了一下。 龙脊。 这块玉牌,就是龙脊的钥匙。或者说,是找到龙脊的线索。 他收起玉牌,跳回井上。 夜风很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透出朦朧的光。 城外,那些黑袍人还在等。 城里,王敬之在等,孙伯在等。 天理教,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祭典。 而他,周阳,手里握著最重要的东西。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加钱。“他低声自语,“这次,我得好好算算。“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猎猎作响。 安阳郡的夜,还很长。 第57章 尸傀升级,天兵傀儡 周阳回到院子时,夜已经深了。 他脚步很轻,像一只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 他没回屋,径直走向院角那口废井。 石板很重,他使了些力气才挪开。井下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淡淡的腐朽味飘上来。 他没犹豫,顺著井壁的石阶滑了下去。 井底很宽敞,是他亲手清理出来的。几具血影卫的尸傀靠墙站著,姿势僵硬,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周阳走到它们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龙脊残片。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精神一振。这东西,是他最大的本钱。 然后,他又取出几样东西。一块黝黑的铁,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摸上去刺骨的凉。这是百年阴铁。还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晶石,里头仿佛有流光在转动,是魂晶。都是从天理教据点里搜出来的好东西。 最后,是那张《血祭大阵》的图纸。纸很薄,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 他盘腿坐下,將图纸在面前铺开。 “是时候了。”他低声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內。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浮现出来。 【寿命:一百七十二年】 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消耗”按钮上。 没有半分迟疑。 他按了下去。 “消耗三十年寿命,推衍天理教炼傀秘法与《血祭大阵》融合之法。”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瞬间从心臟炸开。 那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一种生命被抽离的空洞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身体深处被猛地扯出,连带著他的温度、他的精力、他的岁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像被掏空了,连坐著的力气都差点失去。 三十年。 三十年阳寿,就这么没了。 但他没有后悔。 大量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天理教的炼傀术,凶残霸道,讲求以魂驭尸。而《血祭大阵》则是抽取生灵精血,凝聚成毁灭性的力量。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邪术,如何融合? 系统的推衍结果给出了答案。 以《先天鼎阳功》的“炼魂”特性为炉,以血影卫尸傀为胚,用百年阴铁和魂晶为引。鼎阳之力,至刚至阳,正好可以炼化阴铁的至阴之气,將魂晶的魂力锻打入尸傀的空壳里。 这不是简单的融合,是一种脱胎换骨的重塑。 周阳喘著粗气,稳住心神。他睁开眼,眼里血丝密布,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站起身,走到一具最完整的血影卫尸傀前。 他双手结印,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乳白色的《先天鼎阳功》真气,像一条滚烫的河流,瞬间灌注进尸傀的体內。 他拿起那块百年阴铁,按在尸傀的胸口。 “滋啦——” 一声像是烙铁烫进冷水的声音响起。 阴铁的至阴气息与鼎阳真气剧烈碰撞,恐怖的能量波动在井底扩散开来。尸傀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寸寸开裂,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 周阳面色凝重,手上的动作更快。 他捏碎一颗魂晶。 无形的魂力被他用真气包裹著,强行塞入尸傀的头顶。 尸傀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周阳一声低喝,双掌齐出,按在尸傀的百会穴上。 “炼!” 《先天鼎阳功》的真火力催到了极致。 井底的温度骤然升高。那具尸傀的身体,就像一个烧红的铁块,开始变得通红。流淌出的黑血,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蒸发成一缕缕白烟。 百年阴铁在高温下开始熔化,化作粘稠的黑色液体,顺著尸傀的皮肤纹理,渗入它的四肢百骸。 魂晶的魂力,则被鼎阳真气一遍遍洗涤、锻打,剔除掉其中的驳杂,最后化作最纯粹的精魂,烙印在尸傀的骨血深处。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周阳的额头,汗水匯成小溪,顺著脸颊流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的真气消耗巨大,身体的亏空感也越来越强。 但他的眼神,始终死死盯著那具尸傀的变化。 渐渐的,尸傀不再颤抖。 它通红的皮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金属的冷硬光泽。它的体型似乎也拔高了几分,四肢的线条更加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最诡异的是它的关节处。一些原本光滑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像是活物,缓缓流转,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威压。 它的胸口,那块熔化的百年阴铁凝固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印记,像是一面狰狞的鬼脸。 “唰!” 尸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眼睛。它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绝对的冰冷和服从。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它体內爆发开来,吹得井壁的尘土簌簌作响。 周阳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杰作,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 他伸出手,对著尸傀,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过来。” 尸傀动了。 它的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带著一种诡异的流畅。一步跨出,三米多的距离瞬间即至。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带起的拳风,吹得周阳的头髮向后狂舞。 好快! 周阳心中一凛。 他伸出手指,在尸傀的拳头上轻轻一点。 “嗡——” 一声闷响。一股巨力从指尖传来,震得他手指发麻。他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而那具尸傀,纹丝不动。 这力量,这速度,已经不亚於真元境中期的武者了。 “天兵傀儡……” 周阳看著这尊完美的杀戮兵器,眼中满是炽热。 三十年阳寿,值了。 他没有停歇。剩下的魂晶和百年阴铁的边角料,还有几具残破的血影卫尸傀。 他如法炮製,但因为材料和底子都不如刚才那具,炼製出来的成品,也要差一些。 这些傀儡体型更加粗壮,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灰黑色的角质层,像是某种甲壳。力量比天兵傀儡还要大上几分,但速度和灵活性差了不少。眼中燃烧的是暗红色的火焰。 他给它们取了个名字。 地煞傀儡。 一共三具。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周阳靠在冰冷的井壁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额头的汗水早已乾涸,留下一片冰凉。他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三十年寿命的代价,比他想像的还要沉重。 但他看著眼前的战果,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一尊天兵傀儡,三尊地煞傀儡。 这是他底牌中的底牌。是为了应对接下来那场“祭典”准备的杀手鐧。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四尊杀戮机器重新摆好,用石板盖住井口,堆上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回自己房间。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他扑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脱。 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他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加钱……这次,一定要加够。” 第58章 秦霜的底牌,龙脊残片 周阳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吵醒。那种感觉,像是有把冰凉的刀锋贴著头皮划过,寒意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摸向枕边。 空的。 刀不在枕边。昨晚炼製傀儡耗尽了心力,回来倒头就睡,连卸甲的力气都没有,更別提把刀放在趁手的位置。 “醒了?” 声音从窗边的阴影里传出来。 周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股睏倦的混沌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剎那间退得乾乾净净。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著原本躺著的姿势,只是眼珠转动,锁定了发声的位置。 窗户关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光亮。屋里昏暗,只有那一缕未散尽的血腥气,混杂著女子身上特有的冷香,在逼仄的空间里打转。 “秦百户。”周阳嗓子有点哑,带著刚睡醒的沙砾感,“大清早擅闯下属臥房,若是传出去,我这清白身子怕是要没人要了。” 秦霜没接他的浑话。 她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的太师椅上,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平日里那一身总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飞鱼服,此刻看著有些暗淡。她手里没有握刀,而是死死攥著一个巴掌大的黑布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现在是什么时辰?”周阳见她不说话,便慢吞吞地坐起身,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 “辰时三刻。”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 周阳撇了撇嘴。才睡了一个多时辰。昨晚在井底下跟那些尸体打交道,不仅费脑子,还费寿命。系统虽然是个好东西,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感,是实打实的。 “千户大人若是来催任务的,那您可能得失望了。”周阳掀开被子,脚在地上摸索著鞋子,“那几个天理教的小嘍囉已经被我处理乾净了,至於大鱼……那是得花时间钓的。” “我要离开安阳郡。” 周阳穿鞋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借著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看清了秦霜的脸。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著周阳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决绝。就像当初她在亭子里,决定把背后的那把刀交给周阳时一样。 “去哪?”周阳问。 “不知道。”秦霜摇了摇头,“也许京师,也许……没有也许。”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周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如果是告別,我觉得还是省点口水比较好。这世道,活人告別和死人烧纸没什么区別,转头就忘了。” “我来,是想做最后一笔交易。” 秦霜站了起来。她手里那个黑布包,被她举到了胸前。 “交易?”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两个字从秦霜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著两件事:要么是极其棘手的麻烦,要么是极其丰厚的报酬。考虑到现在安阳郡这口快要炸了的锅,周阳更倾向於前者。 “我要你保管一样东西。” 秦霜上前一步,那股冷香更浓了。她把黑布包放在桌子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著的是一颗隨时会炸开的人头。 “我不接保管业务。”周阳立刻拒绝,“我的规矩你知道,我只卖命,不卖良心。替人保管东西,最容易招灾。” “这件不一样。” 秦霜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伸手解开了黑布包上的繫绳。 绳子滑落,黑布散开。 周阳下屏住了呼吸。 桌上躺著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绝世秘籍。 那是一块骨头。 准確地说,是一块金属化的骨骼残片。它大约只有成人手掌长短,形状不规则,表面覆盖著一层暗哑的青灰色。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既像是天然生长的纹理,又像是某种精密的铸造工艺。 最诡异的是,周阳一看到它,体內的气血就开始躁动。那种感觉,就像是路边的饿狗看见了一块流著油的肥肉,本能地想要扑上去撕咬、吞噬。 “这是……”周阳喉咙有些发乾。 “龙脊残片。”秦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著什么禁忌的词汇,“准確地说,是其中的一节。” 周阳盯著那块残片。龙这种生物,在这个世界只存在於传说中。那是皇权的象徵,是神灵的化身。 “別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周阳收回目光,努力压制住体內那股莫名其妙的贪念,“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能换多少寿命?不对,我是说,能值多少钱?” “它能让凡人成神,也能让神灵陨落。” 秦霜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著残片冰凉的表面,“二十年前,我秦家满门被灭,罪名是勾结魔教。但真正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块残片。” 周阳神色微动。 秦家灭门案,在锦衣卫內部一直是禁忌。所有人都知道秦霜是戴罪之身,是侥倖逃脱的孤女,却没人知道她到底背负著什么。 “皇室想要它,天理教也想要它。”秦霜抬起头,直视著周阳,“这二十年来,我带著它四处躲藏,从北疆逃到江南,又从江南逃到这安阳郡。我试过毁了它,用火烧,用锤砸,甚至用內力震,但它连一道划痕都不会留下。” “它是活的。” 秦霜的声音有些颤抖,“晚上把它放在枕边,你能听到它在呼吸。它在吃我的气血,吃我的精神。我越是想隱藏它,它就越是贪婪。” 周阳看著她。难怪这几年见她,总觉得她脸色一年比一年差,原来不是因为操劳,是因为身上养了个吸血鬼。 “既然这么邪门,你留著它干什么?”周阳问,“扔了不行吗?” “扔不掉。”秦霜苦笑一声,“除非我死,或者它被人夺走。而且……它是克制『仙使』的唯一希望。” 周阳心头一震。 “仙使”二字,像是两根钉子,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螻蚁,隨意收割生命的存在。那个即將在祭典上降临的恐怖存在。 “这玩意儿能杀仙使?”周阳指著桌上的残片,一脸的不信,“就这破铜烂铁?” “这是『龙脊』,是凡间力量的极致。”秦霜眼神变得狂热,“传说中,真龙陨落,脊骨化作了镇压气运的神兵。它拥有斩断因果、隔绝天听的力量。仙使之所以能隨意操控我们的生死,是因为他们在我们身上种下了『因果线』。只要龙脊在手,就能斩断这条线。”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祭典那晚,仙使会降临在安阳郡。那时候,整个郡城都会被封禁,所有的力量都会被压制。唯一的变数,就是你。” “我?”周阳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只是个小旗,虽然稍微有点本事,但在仙使面前,估计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不,你不一样。” 秦霜突然抓住了周阳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你的命格有问题。”秦霜盯著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你的过去,也看不到你的未来。你在天机册上,是一片空白。这也是为什么天理教的人一直摸不透你的底细。”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这系统果然够强,连秦霜这种背景深厚的人都看不穿。 “这块残片,我交给你。” 秦霜把残片往周阳面前推了推。 “为什么是我?”周阳没有伸手去拿,警惕地问,“你自己留著当传家宝不好吗?” “因为我是秦家人。”秦霜眼里满是萧索,“我的身上有秦家的血脉烙印。只要我一靠近祭坛,残片就会躁动,仙使立刻就会发现我。但我只是个凡人,我驾驭不了它。” 她看著周阳,“你是个贪婪的人。你贪財,贪生怕死,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我知道,你想活下去。比任何人都想。” 周阳笑了,笑得有些无奈。这算是夸奖吗? “在祭典上,当仙使降临的那一刻,这东西是你唯一的保命符,也是唯一的杀人之刀。”秦霜把黑布重新盖上,“我把它当赌注,压在你身上。如果你贏了,秦家大仇得报,这东西归你;如果你输了,反正也是个死。” 周阳盯著那块黑布包看了许久。 这確实是一笔交易。 也是一口黑锅。 一旦接下,他就成了皇室的钦犯,成了天理教的死敌。以前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会把目光对准他。 但他没得选。 如果不接,祭典那天,他可能真的会被仙使隨手捏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就没有活著的资格。而这块残片,代表著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残片上时,那个一直沉寂的系统,突然在他脑海里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检测到高阶位能量源:龙脊残片。】 【可吞噬推衍。】 【预计消耗寿命:不可估量。】 【是否融合?】 不可估量。 这四个字让周阳眼皮直跳。系统向来谨慎,这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词。 但也意味著,这东西是真的有货。 “加钱。”周阳抬起头,看著秦霜,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种市侩的精明。 秦霜一愣。 “这笔买卖太亏。”周阳伸出一根手指,“除了这块骨头,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事成之后,我要你手里那份关於安阳郡城防图的备份。”周阳盯著她的眼睛,“还有,如果我能活著出来,你要替我洗清这次所有的烂摊子。我要乾乾净净地做个富家翁。” 秦霜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良久,她点了点头。 “成交。” 她没有废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对了。”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祭典那天,別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 门被推开了。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周阳眯起了眼。 门又关上了。 屋里重新恢復了昏暗。 周阳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桌上的黑布包。 他伸出手,掀开黑布。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残片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感觉顺著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系统面板再次跳动。 【获得关键道具:龙脊残片(一阶)。】 【主线任务触发:绝地反击。】 【任务目標:在祭典中存活,並利用龙脊残片重创降临者。】 周阳的手指在残片那粗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重创……”他低声呢喃,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这系统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拿起残片,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古老而压迫的质感。这哪里是什么保命符,分明是一个隨时会爆炸的雷。 但他喜欢。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只有手里握著比別人更锋利的刀,才有资格跟別人谈价钱。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碎布,熟练地將残片重新包好,贴身藏进了衣服最里面的夹层。 冰冷的金属贴著胸口的皮肤,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无比。 窗外传来了街道上的叫卖声,远处隱约有马蹄声经过。这看似平静的安阳郡,像是一锅即將煮沸的热油。 周阳走到床边,將枕头底下的那把短刀抽出来,別在腰间。 “既然要玩大的,”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道,“那就得把价码再加一加。” 他推开门,阳光洒在他脸上。 周阳眯著眼,看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祭坛轮廓。 那將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赌桌。 而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常洛。”周阳对著院子外喊了一声。 那个原本应该在井底装死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院子里,像个幽灵一样。 “把东西备好。”周阳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胸口那块硬邦邦的残片,“今晚,咱们去给那位『仙使』提前送份礼。” 影子微微躬身,隨即隱没在墙角的阴影里。 周阳转身回房,看著桌上残留的一点灰尘,那是龙脊残片留下的痕跡。他伸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的。 带著一股铁锈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好东西。”他咧嘴一笑,眼神亮得怕人。 第59章 修復神兵,寿命狂烧 周阳关上了房门。 门栓落下的声音很沉。他走到桌边,把油灯的灯芯拨得更暗了一些。屋里,瞬间被昏黄的光晕笼罩。 他从怀里,取出了那块龙脊残片。 残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入手冰凉,像一块从万年寒冰里捞出来的铁。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划痕,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古老符號。这就是秦霜的底牌,也是他翻盘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 神魂,像一条细长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朝著残片触碰过去。 就在接触到的一剎那。 剧痛! 周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感觉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脑子里。眼前一黑,整个天旋地转。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地朝残片里拽。不是温和的引导,是粗暴的撕扯。他的骨头在响,血肉在燃烧。神魂被拉长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尖叫。 但他死死咬著牙。 他知道,这是门槛。跨不过去,一切都免谈。 “给我……进去!” 他怒吼一声,调动全身精神,像一根钉子,狠狠钉了进去。 “轰。” 一声巨响,不是在耳边,是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开。 周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描述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漂浮著无数破碎的光点。大的像月亮,小的像萤火。它们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亘古的死寂。 这就是残片內部的世界。 一个星辰的坟场。 那些破碎的光点,就是星辰的碎片。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碎片上,残留著山川河流的影子,还有巨大生物的骸骨。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气息,充斥著每一个角落。那是毁灭,是终结,是万物归於虚无的法则。 周阳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任何一块碎片,哪怕是最小的那颗,轻轻碰一下,都足以让他的神魂彻底湮灭。他不敢乱动,只能缩在角落,感受著这股力量。 就在这时,那些破碎的星辰碎片,忽然动了。 它们像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缓缓旋转。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线。一条由星光组成的河流,在他面前流淌。 河水中,一个个古老、扭曲的字符浮现出来。 它们不属於任何一种周阳已知的文字。每个字都像是在诉说著一个宇宙从诞生到毁灭的故事。它们没有钻进他的脑海,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嗡。” 疼。 比刚才被拉扯的疼痛,强烈百倍。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上雕刻。每一个字,都带来一次灵魂的战慄。 他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只能被迫接受。 这些字符组合在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名字。 《碎星》。 一门功法。 一门將星辰握於手中,再將其捏碎的功法。 周阳瞬间明白了。这就是龙脊残片里隱藏的秘密。这不仅仅是一块神兵碎片,更是一本传承功法的载体。而这功法的力量,就来自於这片星辰坟场。 就在他领悟《碎星》真义的瞬间,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上古神兵“龙脊”残片。】 【检测到配套功法《碎星》残篇。】 【开始推衍……推衍完成。】 【修復神兵“龙脊”,推衍功法《碎星》至圆满境界,需消耗寿命:100年。】 100年。 周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现在的总寿命,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出头。燃烧100年,意味著他几乎要被掏空。剩下的那点时间,可能连一年都不到。 这是赌命。 用剩下所有的人生,去赌这一晚的辉煌。 值得吗?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天理教的追杀,陈千户的阴险,还有那个即將降临、高高在上的“仙使”。他想到秦霜交出残片时复杂的眼神,想到她说的,“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如果今晚不搏,明天,后天,他早晚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可如果赌了。 他就拥有了掰手腕的资格。至少,能站著死。 周阳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疯狂,有不甘,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加钱。”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这辈子最大的单笔投资……干了。” “系统,確认交易。燃烧100年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空虚感,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骨头缝里,开始往外渗透著阴森的寒气。皮肤鬆弛下来,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他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头髮里,一缕缕的黑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变成灰白。 生命,正在被抽离。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沙袋,力量在飞速流逝。强烈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最后光明的亮。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龙脊残片,发生了剧变。 “滋啦……” 残片开始融化。不是变红,而是直接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液体。这液体没有温度,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它在周阳的掌心流淌,盘旋,上升。 黑色的液体,开始重塑。 先是剑鍔,然后是剑身,最后是剑柄。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凭空出现。它不到两尺长,剑身狭窄,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 最诡异的是剑身上的符文。 那些古老的符號,不再是死物。它们像活过来一样,在漆黑的剑身上缓缓流淌。明暗交替,仿佛一片微缩的星空正在里面生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短剑上散发出来。 不是锋利,不是杀气。 是一种破碎感。一种星辰陨落,宇宙崩塌的破碎与苍凉。握住它,就好像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毁灭。 周阳伸出手,颤抖著,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触感,顺著他的手臂,瞬间传遍全身。 这股冰冷,非但没有加重他的虚弱,反而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几乎枯竭的身体,重新涌起了一丝力量。这股力量,不属於他,而是来自这柄剑。 【修復完毕。神兵“龙脊”已重塑。】 【功法《碎星》推衍完毕。】 【当前剩余寿命:1年3个月零7天。】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周阳低头,看著手里的短剑。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的眼角,和那头已经花白的头髮。 代价是巨大的。 但他只是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抬起剑,在昏暗的油灯下,剑身流淌的符文,映照著他苍老的脸庞,和那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仙使……”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我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他挥了挥手。 没有招式,没有剑气。 但空气,仿佛被这一剑划开了一道无形的裂口。桌上的油灯,火焰猛地一缩,几乎要熄灭。 周阳收回了剑。 他看著窗外,夜色正浓。 安阳郡,还在等待它的祭典。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用百年寿命换来的,疯狂的开场。 第60章 祭典前夕,各方云集 周阳对著铜镜系好最后一根甲绳。 镜中人头髮花白,眼角纹路深刻,像乾裂的河床。他伸手抚平飞鱼服肩头的褶皱,指节粗糙,青筋突出。这套千户的服饰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百年寿命抽离的不只是寿数,还有血肉里的精气神。 他提起龙脊剑。剑身收入特製的鯊鱼皮剑鞘,符文隱没在暗沉的皮革下。剑柄缠著新换的麻绳,握上去有砂纸般的粗糲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千户,国师的仪仗已到城门。“ 周阳推门而出。夜风灌进领口,带著深秋特有的铁锈味。远处城墙方向亮起连成一线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他翻身上马。马背顛簸,大腿內侧的肌肉绷紧。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提醒他还活著,虽然只剩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祭坛设在城外三里地的祈天台上。周阳率部抵达时,外围已经戒严。锦衣卫的番子们手按绣春刀,刀鞘撞击皮甲,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千户大人,这边请。“ 周阳跟著嚮导穿过三道封锁线。越往里,空气越沉重。像有人把湿棉花塞进肺叶,每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龙脊剑在腰间轻轻震颤,剑柄磕著髖骨,一下,又一下。 祈天台高达九丈,通体由黑曜石垒砌。石阶上刻满祭文,硃砂填的纹路在火光中泛著暗红。台顶搭著巨大的华盖,黄绸隨风鼓动。 周阳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 他停下脚步。 台中央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穿紫袍,袍角绣著金线盘龙。没戴帽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他背对著周阳,正在看祭坛中央那口青铜大鼎。鼎里焚烧著某种香料,青烟笔直上升,到了那人头顶三尺处突然四散。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来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周阳耳膜刺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周阳,奉命主持外围安防。“ 紫袍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周阳看到了一双眼睛。很普通的眼型,眼皮有些鬆弛,眼尾下垂,像是没睡醒。瞳孔深处有东西在转。不是光,是更深沉的黑暗,像两口枯井,井底沉著千年的淤泥。 “你就是那个杀了方天的千户?“ “是。“ “很好。“紫袍人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方天那逆贼,本座追了三年。你倒是利索。“ 他伸出手,虚虚一托。周阳感到一股大力托住肘部,整个人被迫站直。这股力量阴冷粘腻,像毒蛇缠上手臂,顺著血脉往心臟钻。周阳暗中运转《碎星》功法,那股阴冷在胸口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进去。 紫袍人眉毛挑了一下,幅度很小。 “身子骨不错。“他收回手,在袖子里搓了搓指尖,“今晚看好外围,別让閒杂人等靠近。本座要开祭,不喜欢有人打扰。“ “遵命。“ 周阳转身欲走,突然僵住。 台东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著素白长裙,裙摆沾著露水。没戴面纱,面容在火光中显得过分苍白。右手握著一串骨铃,铃鐺隨著步伐轻响,声音清脆,却压过了满场的风声。 紫袍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国师好大的威风。“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追剿我教香主三年未果,倒是有脸在这儿摆谱。“ 空气凝固。 两人之间相隔十丈,地面突然裂开细纹。黑曜石铺就的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迸溅。周阳腰间龙脊剑剧烈震颤,几乎要脱鞘而出。他死死按住剑柄,虎口迸裂,血顺著指缝渗进麻绳。 紫袍人负手而立,紫袍无风自动:“圣女亲自来送死?“ “来送礼。“天理教圣女抬起手,骨铃指向青铜鼎,“鼎里焚的是龙涎香吧?想用龙气镇压地脉?可惜……“ 她手腕轻摇。 铃声响了三下。 青铜鼎里的青烟突然变了顏色。从青色转为漆黑,粘稠如墨,翻滚著涌出鼎口。一股腐臭瀰漫开来,不是尸臭,是更古老的腥味,像海底沉船里捞出的铁锚。 紫袍人面色微变。他袖袍一挥,一道紫气打出,將黑烟压回鼎中。两股力量在鼎口交战,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周阳站在两人中间偏右的位置,进退维谷。 他看得很清楚。紫袍人的紫气凝实如质,圣女的黑烟诡譎多变。两人都没动真格,只是试探。这种试探的余波,已经让周围几个修为较低的锦衣卫口鼻溢血,软倒在地。 这就是最终boss的分量。 周阳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靴尖。靴面沾著泥点,是来时路上溅的。他放缓呼吸,让心跳归於平稳。龙脊剑不再震颤,剑柄的鲜血浸透了麻绳,握上去滑腻腻的。 “周千户。“紫袍人突然点名。 “臣在。“ “带人退到三十丈外。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国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多了金属般的冷硬,“本座要与圣女,单独聊聊。“ “领命。“ 周阳招手,带著还能站著的部下后撤。他走在最后,背对著两位大佬。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钉在背上,一道阴冷,一道漠然。 他握紧龙脊剑,指甲掐进掌心。 三十丈外,他停下转身。 祈天台上,紫袍与白影遥相对峙。夜风捲起黄沙,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旋转的土墙。那口青铜鼎里的黑烟与紫气还在纠缠,將月光切割成碎片。 周阳摸了摸脸上的皱纹,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只是一个还剩一年寿命的千户。台上那两位,举手投足就能碾死他。龙脊剑在手,《碎星》功法在体內流转,系统面板上那个“1年3个月零7天“的数字,红得刺眼。 祭典还没开始。 猎物和猎人的位置,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第61章 祭典开始,血月当空 时辰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划破夜空。 “祭典,开始。” 国师站在高台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广场上挤满了人。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沾满灰土。有人嘴唇乾裂,渗出血丝。他们被驱赶著,推搡著,最终匯聚到青铜巨鼎所在的广场中央。像一群待宰的羊。 周阳躲在暗处。他的飞鱼服又湿又冷。汗水浸透了里衣。他摸了摸脸上的皱纹,这层偽装让他感到窒息。空气里有股怪味。是尘土,是血腥,还有一种香烛烧焦的糊味。 国师伸出双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乾枯的手臂。手臂上画著符文。符文像活物,缓缓游动。他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无数亡魂在嘶吼。 隨著他的吟唱,异变陡生。 广场中央的万民身上,忽然飘起一丝丝红气。那是血气。从每个人的七窍,从他们的毛孔,被强行抽取出来。他们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一个个面容枯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无数道血丝升到半空。匯成一条红色的河。盘旋著,缠绕著,最终尽数灌入那口青铜巨鼎。 鼎里的黑烟与紫气立刻翻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锅煮沸的毒汤。 周阳的心臟猛地一缩。这就是献祭。用上万活人的性命,去换取那虚无縹緲的力量。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了一眼另一边。圣女依旧站在那里。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动。她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神像。脸上是悲悯的表情。可周阳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正微微屈伸。那不是紧张。是兴奋。像一头即將捕食的野兽。 天空开始变化。 那轮弯月变了。先是边缘。染上一抹猩红。红色迅速扩散。像滴入清水里的血。整个月亮都红了。红得发黑,掛著邪光。血光洒落下来,给整个广场铺上一层诡异的红毯。 所有人都被这红光笼罩。除了高台上的国师和圣女。 周阳感觉浑身一沉。空气变得粘稠。像是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这是一种威压。来自头顶那轮血月。他体內的《碎星》功法自行运转起来,才勉强抵消掉那股压力。 一年零三个月。还不够看这场大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阳自嘲地想。 血月的光芒越来越盛。空间开始扭曲。高空之中,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很细,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接著,裂缝开始扩大。里面传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著天空。 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从裂缝后渗透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杀气或煞气。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绝望的味道。是腐朽,是终结。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广场上一些意志薄弱的锦衣卫,已经两腿发软,跪倒在地。他们的精神,正在被那股气息碾碎。 国师却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嘶哑而疯狂。 “来吧!降临吧!伟大的存在!” 他整个人漂浮起来,悬停在青铜鼎的正上方。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鼎里的黑烟与紫气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直通天穹那道裂缝。他在引导。他在迎接。 圣女的动作也变了。她缓缓抬起了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七寸长的短匕。匕首通体晶莹,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国师的后心。 就是现在! 周阳的眼神锐利如刀。机会只有一次。在国师全力引导降临,圣女动手偷袭的这一刻,才是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他將心神沉入系统。他没有燃烧寿命。那样动静太大。他要的是出其不意。 “天兵傀儡,听我號令。” 一声令下。 远处,一座石像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那是他早就安置好的天兵傀儡。此刻,它像活了过来。沉重的身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石制的肌肉开始賁张,恐怖的力量在其中积蓄。 周阳自己也动了。他將龙脊短剑横在胸前。这柄用了他不少寿命修復的神兵,此刻正微微震颤。剑柄上的龙鳞纹路,烫得他手心发麻。它也感受到了来自裂缝另一端的气息。那是属於更高层次的威压。 血月当空。 空间裂缝狰狞。 国师即將成功。 圣女的匕首已经举起。 周阳和天兵傀儡蓄势待发。 整个广场,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人都成了这场诡异祭典的观眾和祭品。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杀局,在血色月光下,一触即发。 国师的身形完全被鼎里衝出的光柱笼罩。他似乎已经与那个裂缝后方的存在建立了联繫。他的力量在疯狂攀升。已经远超周阳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 不能再等了。 周阳的瞳孔缩成一条线。他准备出手。无论目標是国师,还是圣女,他必须在这混乱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就在这时,国师忽然停下了笑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了血色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周阳藏身的方向。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老鼠,该出来了。”国师开口,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一种非人的重叠音。仿佛有成万个人在同时说话。 周阳浑身汗毛倒竖。 他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在他全力引导降临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察觉到自己? 圣女也同样愣住了。她高举的匕首,僵在半空。她也没想到,变数会在这里出现。她的偷袭计划,被打乱了。 国师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他伸出一只手,遥遥指向周阳。 “死。” 一个字落下。 周阳脚下的地面,瞬间变得柔软。化作一片泥沼。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泥沼中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第62章 仙使降临,恐怖实力 死。 一个字,像道圣旨。 周阳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化为烂泥。腥臭的气息冲鼻而来。那不是泥土的气味,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无数惨白的手臂从泥沼里钻出。十指弯曲,指甲乌黑。它们抓向周阳的脚踝,小腿。要把他拖进这片死亡之地。 国师的脸上,带著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没有时间思考,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系统!燃烧寿命! 面板在脑中亮起。 【寿命剩余:1年零4天】 【请输入燃烧年限】 他没有犹豫。 “一年!” 轰!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臟炸开。它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就像是烧红的铁水,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碎星》功法,自行运转到极致。 周阳的身体里,传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他的筋骨,血肉,被这股磅礴的力量强行淬炼。皮肤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 那感觉,就像从火海里捞出来。灵魂都在颤慄。 抓向他的手臂,刚一碰到这层光晕,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白烟冒起。那些手臂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瞬间蜷曲,焦黑,缩回泥沼里。 周阳双脚一蹬。 烂泥飞溅。他整个人冲天而起,落在十丈外的一处屋顶上。 他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死了一次。一年的寿命,换来了三息的巔峰力量。值不值?现在没空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头望向祭坛。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祭坛上空的青铜鼎,那纠缠的黑烟与紫气,猛地一滯。鼎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著,一道黑光,自鼎口直射云霄。 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乌云散开,也不是闪电划过。是真正的裂开。一道缝隙,凭空出现在头顶的夜幕中。裂缝不深,里面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星辰。像一块幕布被撕开,露出了后面空洞的墙壁。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仰著头,忘了呼吸。那裂缝有一种魔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国师狂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圣女的匕首还僵在半空,她眼中满是惊骇。 方圆百里,所有生灵的心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大得不成比例。仅仅是伸出来的部分,就比祭坛的青铜鼎还要粗壮。皮肤上,覆盖著细密的鳞片。不是任何一种野兽的鳞片。顏色漆黑,泛著金属的冷光。在月光下,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闪烁著幽紫色的光。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手臂上布满的眼睛。 复眼。 密密麻麻,像一片蜂巢。每一只复眼都在缓慢地转动。它们没有睥睨眾生的威严,也没有滔天的魔气。它们只是看著。冰冷,漠然。就像农人,在审视自己田地里的庄稼。 一股压力,毫无徵兆地降下。 不是风,不是气。是一种纯粹的意志。它笼罩了整座安阳城。 一位站在祭坛不远处的百战境老宗师,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其中一只复眼。 下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变得浑浊。就像两颗被蒙上灰尘的珠子。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 地上,多了一具尸体。心神崩溃,死的不能再死。 另一位百战境强者,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双手抱头,疯了一般地用头撞地。鲜血和脑浆混在一起,染红了青石板。他似乎想用这种痛苦,来对抗那股来自天外的意志。 没用。 他撞了十几下,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那些寻常武者,士兵,百姓,更是脆弱。有的人直接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嘴里胡乱喊著什么。有的人,口吐白沫,当场昏死。更多的人,则是像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成了活死人。 这,就是仙使。 仅仅是降临的一只手臂,一道意志。就让百战境的宗师,如土鸡瓦狗。 周阳站在屋顶上,浑身冰冷。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巨鹰盯住的兔子。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针对他,那股无意识的“注视”,就让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武学,功法,思想,寿命……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他握著龙脊剑的手,全是冷汗。 这东西,不是他能抗衡的。燃烧一年寿命不行。十年?一百年?或许够。可他没那么多命去烧。 跑?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那股意志覆盖全场。往哪里跑?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就在这祭典本身。 就在这时,压抑到了极点的寂静被打破。 国师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尖锐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意志碾压。他张开双臂,仰著头,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狂热和虔诚。 “仙使!!” “我的主!!!”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自己的神明。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卑微的国师,为您献上祭品!” “万民魂魄,信徒血肉!皆为您的阶梯!” 国师猛地转过身。他身上那件华丽的法袍,无风自动。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失去主见的信徒。 那些之前狂热地冲向祭坛的人,此刻成了他最好的祭品。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音节从他嘴里流出,诡异而邪恶。 噗。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信徒,身体突然自燃。火焰是黑色的。没有温度,却能吞噬一切。那个人没有惨叫,脸上反而带著一种解脱般的狂喜。他张著嘴,似乎在讚美什么。几息之间,他就化为一小撮黑色的飞灰。 噗!噗!噗! 火焰接二连三地亮起。 一个又一个信徒,在黑火中化为灰烬。他们的血肉,灵魂,化作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紫气,匯入天空那道裂缝,流向那只巨大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复眼,似乎转动得快了一点。 国师感受到了。他笑得更癲狂了。他甚至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物,似乎下一步,就要把自己也献祭上去。 就在这疯狂至极的时刻。 异变再生。 “你该死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圣女! 她动了。 一直僵在半空的匕首,终於出手了。目標却不是国师的后心。而是国师那正在引导祭品、与仙使沟通的双手! 匕首上,青光大盛。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它的速度,超越了声音,超越了光线。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女。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毒蝎。 她想抢夺主导权! 神血就在国师身上。只要杀了国师,拿到神血,或许就能和这位仙使,建立起新的联繫!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国师察觉到了杀意。他猛地回头,脸上还掛著癲狂的笑容。 “不自量力!” 他甚至没用手去挡。只是抬眼看了一眼。 一股磅礴的意志,从他身上爆发。那不是属於他自己的力量,而是从仙使那里,分来的一丝残渣。 嗡。 空气凝滯了。 圣女的匕首,悬停在国师面前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墙壁挡住。 她体內的真气在疯狂宣泄,却无法撼动那层阻隔分毫。 而另一边,周阳站在屋顶上,心臟狂跳。 他看著圣女和国师的衝突,看著天空那只恐怖的手臂,看著下方不断化为灰烬的百姓。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飞速成型。 这个计划很危险。九死一生。 但,却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紧紧盯著国师的后心。那里,法袍的下方,似乎藏著一团奇异的红色光芒。 神血。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灼热。 第63章 渔翁出手,黑吃黑! 泥沼泛著腥臭。 周阳脚踝被十几只惨白的手臂死死攥住。那些手指早已腐烂,露出灰白的骨节,指甲脱落大半,却力大无穷。每抓住一分,就往泥里拖得更深。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在等。 屋顶上,圣女与国师僵持。那道无形的屏障將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圣女手中的匕首依然高举,刀刃上映著国师扭曲的笑容。 “你也想坏我的事?“国师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黏腻的迴响。 他一只手维持著天空那只巨手的形態,掌心向下,遥遥罩住祭坛中央。另一只手,却轻描淡写地指向周阳。 两个人,两件事,他都在做。 这老傢伙的实力,比预想的还要恐怖。 周阳在泥沼中稳住呼吸。泥水漫过膝盖,冰冷刺骨。那些死人的手指抠进皮肉,疼痛尖锐。血腥味在泥浆中瀰漫。 他在计算。 国师的注意力分散在三处:圣女、祭坛、自己。而祭坛那边,才是核心。那只天上的巨手正在抽取什么东西——从那些化为灰烬的百姓尸体里,一缕缕暗红色的光点正在匯聚,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 那些光点微小,但数量惊人。成百上千的生命,化作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神血。 周阳的目光死死盯著国师后心的位置。那团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储存的神血,是他此行的目標。 “可惜了。“国师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你若是乖乖躲著,我也许会留你一命。但现在……“ 他手指微微一勾。 泥沼沸腾。 那些惨白的手臂猛然收紧,將周阳整个人往深处拽。泥水灌进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腐烂的气息充斥鼻腔,像是有无数虫子钻进肺里。 周阳没有挣扎。 他任由那些手臂將自己拖入泥沼深处。黑暗包裹全身,死亡的味道充斥每一个感官。泥浆挤压著胸腔,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烁。 【消耗寿命1个月,兑换瞬发·雷光步】 【剩余寿命:1年2个月7天】 一点光亮在泥沼深处炸开。 雷光。 周阳的身影化作一道残电,从泥沼中暴冲而出。那些惨白的手臂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雷电劈成焦炭,断裂的骨头散落一地。 他出现在屋顶另一侧,距离国师只有三丈远。 “什么——“ 国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弱小的千户,竟然能挣脱泥沼。更没想到,对方的速度快到连他的神识都捕捉不清。那道雷光像是凭空出现。 但反应依然是快的。 国师抬手,袖袍中飞出十几道黑色符籙。符籙在空中燃起幽绿火焰,化作骷髏头颅,张著空洞的嘴,朝著周阳扑来。绿光照亮夜空,阴森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周阳不退反进。 龙脊剑出鞘。 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过来,泛起暗金流光。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啸音。这把剑沉寂了太久,此刻终於露出獠牙。 第一颗骷髏头被劈成两半,绿火四溅。 第二颗。 第三颗。 周阳的身影在火焰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他的剑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猛的,却像是提前计算好了每颗骷髏的轨跡。剑锋所过,绿火纷纷熄灭。 这是用寿命换来的。 【消耗寿命15天,推衍《碎星》剑法·破符式】 【剩余寿命:1年1个月22天】 最后一颗骷髏被斩碎时,周阳已经站在国师面前。 剑尖直指国师的咽喉。 “你……“国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皱纹像是被冻住,“你是怎么——“ “別动。“周阳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动一下,我就把你的脑袋削下来。“ 国师真的不动了。 但他的眼睛里,却浮现出古怪的神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阴冷的嘲弄。 周阳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容易了。 一个能同时操控祭坛、压制圣女、还用泥沼困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近身?他的实力摆在那里,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好刀。“国师忽然开口,声音变了,变得年轻而阴冷,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可惜,你用不好。“ 周阳的后背窜起一道寒意。 国师的身体开始变化。原本苍老的麵皮像是面具一样裂开,从中间分开,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和蠕动的血肉。皮肤像枯叶剥落,露出扭曲的筋络。 那不是人。 那是傀儡。 “你以为我在祭坛上?“那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阳猛然转身。 真正的国师,站在祭坛中央。 他一直都在那里。站在屋顶上与自己对峙的,只是一个用尸骨和符籙炼成的傀儡。那些被斩碎的骷髏,不过是这具傀儡身上的零件。 而此刻,那只天上的巨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抽取。 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匯聚成一条细线,钻进国师的掌心。他张开嘴,將那条光线吞入腹中。暗红色的光顺著他的喉咙往下流,照亮了他的脖颈。 “不——“ 圣女的尖叫声撕裂夜空,带著绝望。 她发疯一般撞击那道无形的屏障,肩膀撞得生疼,却只是徒劳。屏障纹丝不动,像是铜墙铁壁。 国师转过头,看向周阳。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得意,眼中闪烁著诡异的红光。 “锦衣卫的小子,我记住你了。“他舔了舔嘴唇,舌头也是暗红色的,“等我消化了这些神血,会回来找你的。“ 他转身,朝祭坛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漆黑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黑暗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等著吞噬一切进入的东西。 周阳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了。他以为自己能当渔翁,结果只是被当成了干扰项。那具傀儡消耗了他宝贵的寿命,而真正的目標却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寿命白白消耗了。 一个多月,换来一场空。 不—— 周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看向那具傀儡的尸体。国师的本体虽然走了,但这具傀儡……是留下来的。那些被斩碎的符籙还冒著残烟。 傀儡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周阳走过去,用龙脊剑挑开傀儡的胸骨。骨骼脆裂,露出里面翻滚的內里。 一团血红色的晶体嵌在骨骼之间。那晶体约有拳头大小,內部像是封存著某种液態的东西,缓缓流动,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神血残渣。 国师炼製傀儡时用来维持动力的东西,虽没有本体吞下的精纯,但……也是神血。 周阳伸手將那团晶体挖了出来。晶体入手滚烫,像是握著一颗跳动的心臟。热量顺著手掌往上蔓延,驱散了泥沼中染上的寒意。 系统面板跳动。 【检测到低阶神血结晶,是否吸收?】 【吸收可增加寿命:3个月】 周阳没有犹豫。 “吸收。“ 晶体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他的掌心。滚烫的热流顺著经脉蔓延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著热汗。原本消耗的精力在快速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充盈。 【寿命增加3个月】 【当前剩余寿命:1年4个月22天】 寿命不仅补回来了,还多了一点。 周阳站起身,看向祭坛深处那个黑洞。洞口已经快要闭合,黑暗在蠕动中收缩。 国师走了。圣女还被困在屏障里。祭坛周围的百姓都化作了灰烬,连骨头都没剩下。 但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祭坛四周的阴影里,走出十几个黑衣人。他们的脸上戴著青铜面具,面具上刻著狰狞的兽纹,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冷光。 天理教。 周阳的手重新握紧剑柄。 这些人,大概是衝著国师来的。但现在国师已经走了,剩下来的,只有他。还有他刚刚吸收神血时散发出的气息。 “周千户。“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周阳笑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透著疯狂。 “饶我不死?“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映著月光。 “不如换一个说法。“ “你们谁先死?“ 黑衣人们没有再废话。十几道身影同时扑来,刀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死亡的网。每个人都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周阳深吸一口气。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消耗寿命1个月,推衍《碎星》身法·鬼影步】 【消耗寿命1个月,推衍《碎星》剑法·乱星式】 【剩余寿命:1年2个月22天】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不是快,而是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黑衣人的刀刃从他身上穿过,却只割破了残影。真正的周阳已经不在那里。 而真正的周阳,已经站在了包围圈外。 剑锋横扫。 最边上的一个黑衣人,脑袋飞了出去。血喷出来,洒在旁边的同伴脸上。 “他的身法有问题!“有人喊道。 “结阵!“ 黑衣人们迅速调整阵型。他们背靠背站成两个圆圈,刀刃朝外,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 周阳站在三丈外,剑尖滴著血。 他没有急著进攻。 刚才的推衍还剩下一些残存的感悟,在脑海里翻涌。乱星式不只是乱,还有某种隱藏的规律。他在等那些规律变得清晰。 “一起上!“ 黑衣人们再次扑来。 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紧密。每一刀都封死了周阳的退路,每一刀都朝著致命的位置招呼。 周阳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现在。 他的剑动了。 不是快剑,也不是重剑。而是无数道剑光同时出现,像是天上的繁星坠落人间。每一道剑光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必杀。 乱星式。 剑光所过之处,黑衣人们的刀断裂、身体裂开、头颅飞起。没有人能挡住哪怕一剑。 当最后一道剑光消失时,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周阳站在尸堆中央,剑撑著地面,大口喘气。 这一剑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但值了。 他弯下腰,开始搜索尸体。这些天理教的人身上,总会有些值钱的东西。 钱袋、丹药、符籙…… 还有一枚令牌。 令牌是青铜打造的,上面刻著一个“理“字。背面刻著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號。 周阳把令牌收进怀里。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击杀天理教精锐弟子,获得寿命10天x13】 【当前剩余寿命:1年7个月3天】 寿命又增加了。 周阳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快要闭合的洞口。 国师走了,但留了一条路。 他要不要追? 追上去,可能会死。但不追上去,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龙脊剑,又摸了摸那枚青铜令牌。 不。 今天的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他朝洞口走去。黑暗在他面前张开大口,像是要將他整个吞下。 周阳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第64章 吃干抹净 黑暗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糊住了口鼻。 坠落。 没有尽头般的坠落。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拋进深渊的石子,四面八方都是挤压力量,那股力量拉扯著他的皮肉,像是要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他试著睁眼,眼前却只有混沌的灰,连光都被吞噬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天。 “砰”的一声闷响。 並没有预想中摔成肉泥的剧痛。身下是一片软烂湿滑的东西,触感像极了腐烂多年的沼泽泥沼,又或是……堆积成山的腐肉。 周阳狼狈地翻了个身,强行撑起上半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心跳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头顶上方根本没有什么洞口,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岩壁,像是一张闭合的巨口。而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四周立著九根漆黑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缠满了手腕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没入祭坛中央的一池黑水中。 那黑水还在翻涌,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 每破裂一个气泡,就有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铁锈、腐尸和某种奇异香料烧焦后的味道,直往天灵盖里钻。 “这就是国师留下的后路?”周阳抹了一把脸上的粘液,手指触碰到腰间的龙脊剑,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里绝不是一个善地。 他扶著膝盖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那池黑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哗啦! 一道虚幻的半透明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那身影没有脚,下半身拖曳著长长的黑气,上半身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光芒。 周阳呼吸一滯。 这股气息,太熟悉了。 和之前那个所谓的“仙使”一模一样,只是更加阴森,更加纯粹。 “又一只螻蚁……” 那虚影张开了嘴,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肉身……虽弱……却是极好的容器……” 它没把周阳当人看。 那是对食物,或者是对容器的审视。 周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这股劲气才刚刚提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了下去。 动不了。 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虚影缓缓飘近,幽绿色的眼眸中透出一股贪婪,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般的手,慢慢探向周阳的眉心。 “神魂……祭献……”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钻进耳朵里,搅得脑仁生疼。 周阳眼睁睁看著那只手逼近。 要死了吗? 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真他妈让人噁心。 “容器?”周阳咬破了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想做我的主?得加钱!” 脑海深处,那本一直安安静静的灰色书册突然疯狂翻动起来。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炸响。 【警告!检测到高等级残魂意志入侵!】 【检测到高浓度神血煞气!】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 【触发被动吞噬机制!】 【消耗寿命1年,开启“大胃王”模式!】 大胃王模式? 这是什么鬼名字! 周阳还没来得及吐槽,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原本死气沉沉的丹田,此刻像是一个漏了底的黑洞,疯狂地旋转起来。 那虚影的手指才刚刚触碰到周阳眉心的皮肤,还没来得及高兴,脸上的贪婪神色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这……这是什么?!” 它想把手抽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 周阳眉心处,一道灰黑色的光芒猛地亮起。 那不是光,那是纯粹的吞噬之力。 “不——!不可能!你是谁!你是……” 虚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但在周阳体內那股蛮不讲理的霸道力量面前,它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它的身体开始崩溃。 先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顏料,迅速黯淡、消融。接著是那枯瘦的手臂,化作一缕缕黑烟,打著旋儿钻进了周阳的鼻孔、毛孔。 “啊——!!!” 惨叫声在空旷的祭坛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 那不是力量的充盈,而是撑破了肚皮的肿胀感。 一股股冰冷、暴虐、充满了杀戮欲望的气息衝进经脉,像是一群野马在身体里横衝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又在下一瞬间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强行修復。 痛。 深入骨髓的痛。 周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那软烂的地面里,指甲翻开,血水和污泥混在一起。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荷荷的气音。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痛死过去了。 但周阳是个狠人,对自己更狠。他硬是一声不吭,把所有的痛楚都转化成了一股执念。 吃! 给我吃!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这鬼东西厉害,还是老子的命硬!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撕裂般的剧痛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乾涸的河床突然涌入了一股清泉。 原本断裂的经脉不仅完全修復,反而比之前宽阔了一倍不止,里面流淌的也不再是普通的真气,而是一种带著淡淡灰色的浑厚力量。 那是煞气。 也是神力。 周阳缓缓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此刻竟然变得清晰无比。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能看到十几米外石柱上那细微的裂纹,甚至能看到……自己手臂上那若隱若现的灰色纹路。 他抬起手。 皮肤还是那层皮肤,只是白得有些不正常,隱约透著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这就……完了?” 周阳有些恍惚。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丝愉悦的颤音。 【吞噬天理教护法残魂(偽仙格),寿命增加……】 【系统修正:获得寿命50年!】 【当前剩余寿命:51年8个月3天!】 【检测到宿主体质发生异变!】 【恭喜宿主,达成特殊成就:“半尸”体质二阶段觉醒——修罗战体!】 【修罗战体:此体质乃是由神血煞气与尸毒融合变异而成,万法不侵,百毒不退,力量、速度、恢復力提升300%。且在煞气浓郁之地,战力翻倍!】 51年! 修罗战体! 周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这一跳,竟然直接躥起了三四米高,头顶差点撞到祭坛那低矮的穹顶。 落地时悄无声息,像是一只灵活的黑豹。 他握了握拳,指节噼啪作响。 好强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现在哪怕不用剑,光靠这双手,也能把那十几號黑衣人硬生生撕成两半。体內那种时刻都在算计著还能活几天的焦虑感,一扫而空。 五十多年的寿命!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足够他挥霍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哪是绝境啊。”周阳低头看了看那一池已经恢復了平静的黑水,嘴角扬起一抹戏謔的弧度,“这分明就是个自助餐厅。”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 刚才那个虚影虽然被吃了,但这祭坛里的好东西,可还没吃乾净呢。 周阳走到祭坛边缘,蹲下身,伸手在那堆黑乎乎的淤泥里翻找起来。 既然是“大胃王”模式,那就不能浪费。 片刻后,他从淤泥里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晶体呈暗红色,里面仿佛封印著一团跳动的火焰,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热量。 这是那虚影消散后留下的核心。 也是这祭坛里最精华的东西。 【检测到神血结晶碎片,是否吞噬?】 “吞噬!” 没有任何犹豫。 这玩意儿留著也是祸害,不如变成实实在在的寿命和实力。 【吞噬成功。寿命增加5年。修为突破!】 轰!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瞬间衝破了体內那层一直难以跨越的屏障。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重铸了一遍。那种充满了力量的膨胀感,让他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 但他忍住了。 这种时候装逼,容易招雷劈。 他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在空中凝结成一道灰白色的箭矢,久久不散。 “路通了。” 周阳转过身,看向祭坛后方原本被虚影挡住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 確切地说,是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的。裂缝深处,隱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风声。 那是风的声音。 不是这死寂祭坛里的阴风,而是外界带著尘土气息的风。 周阳迈步走了过去。 隨著他的靠近,裂缝越来越大,那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那早已习惯了腐臭的鼻子有些微微发痒。 他站在裂缝口,向外张望。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隱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工建筑的痕跡。墙壁上掛著不知名的发光苔蘚,照亮了前路。 这不是回安阳郡的路。 那国师留下这条路,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去往別的地方。 周阳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摩挲著龙脊剑冰凉的剑柄。 京城? 还是天理教的总坛? 不管是哪里。 周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著,咚、咚、咚,每一声都充满了活力。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要时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锦衣卫小旗了。 五十年的寿命,修罗战体。 这笔买卖,做得值。 “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周阳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却冷冽,“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整了整衣衫,將那沾满了污泥和血跡的飞鱼服稍微拍打了一下,虽然还是脏,但至少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国师,还有那天理教……” 周阳抬脚跨过了裂缝,身影没入了甬道的阴影之中。 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囂张与杀意。 “记帐上。回头慢慢討。” 甬道內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黑暗中,一道寒光闪过,像是野兽亮出的獠牙。 脚下一空。 不是掉落。 像是被整个世界往外吐。 周阳失重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古庙的樑柱,月亮的光,地上的尸体,全都被拉长,揉碎,变成一条条混乱的色带。然后,色带也消失了。 他落入一片虚空白雾。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身体悬浮著,像一粒尘埃。耳边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要把他的骨头碾成粉末。 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流淌。 雾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雷霆。 那雷霆没有声音。只是亮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虚空深处睁开,冷漠地瞥他一眼。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是人该在的地方。 周阳刚升起这个念头,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就降临了。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直接压在他的神魂上。他的念头瞬间变得迟钝,身体动弹不得。 那股威压……来自国师逃跑的方向。 不,不只是国师。 是那个“仙使”。 哪怕只是一缕残留的意志,也足以碾死他现在这具破烂身体。 周阳感觉自己的七窍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他努力扭动脖子,却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 无数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黑色触鬚,正从灰雾中探出。它们悄无声息,带著一股腐朽的死意,缠绕向他的身体。它们的目標,是他的耳、鼻、口、眼。 要钻进他的脑子。 他猛地闭上眼睛和嘴巴。可那些触鬚无孔不入。冰冷、钻脑的痒意从鼻腔传来,从耳道深处传来。 【警告!遭遇高维意志侵蚀!】 系统面板在他脑中轰然炸开。不再是熟悉的淡蓝色,而是刺目的血红。 【警告!精神屏障受损!】 【警告!寿命流失加速!当前速率:每息1天!】 红色的数字在他眼前疯狂跳动,像是心臟在流血。 他刚刚才靠著杀人攒下的寿命,现在像个破了洞的麻袋,哗哗地往外漏。 呼吸一次,少一天。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十息,他就要变成一具乾尸。 周阳心头焦急如焚。 他试著燃烧寿命,想用系统的力量催动护体真气,把这股侵蚀顶出去。 但没用。 他刚一燃烧寿命,那些黑色触鬚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缠得更紧了。消耗的寿命,根本没有形成有效抵抗,反而成了滋养那些触鬚的养料。 这不是对抗,是单方面的捕食。 周阳彻底慌了。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给活活吸死? 他不甘心。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 在脚下的虚空中,似乎有一条若隱若现丝线。 很淡,像是被人用极淡的墨汁在清水里画了一下。那丝线由一缕缕纯粹的尸气构成,弯弯曲曲,延伸向灰雾的深处。 是国师留下的! 这傢伙跑了,但他的尸气像一条湿漉漉的狗尾巴,在泥地上留下了痕跡。 这是唯一的路。 周阳心中一喜,立刻想动用真气跟上去。 可他刚一挣扎,身体就传来一阵脱力感。 和天理教精锐那一战,他消耗太大了。推衍功法透支了精神和体力。现在又被仙使意志压迫,又被吸走寿命,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眼睁睁看著那条生路线索在不远处,自己却够不著。 这比没有路更折磨人。 更多的黑色触鬚缠绕上来。他的皮肤开始失去知觉,像是打了麻药。脑子越来越沉,眼皮像掛了铁块。 要完了。 系统面板上的寿命数字,已经跳到了“1年6个月”。 又一息。 “1年5个月29天”。 周阳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根最粗的黑色触鬚,终於找到了突破口,狠狠刺进了他的眉心! 剧痛! 像是烧红的铁钎捅了进来。 但预想中神魂被撕裂的感觉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令他作呕的腥臭味。 他体內的尸毒。 那股潜伏在他血液和经脉里,被他视为垃圾和隱患的尸毒,在接触到入侵的黑色触鬚时,像是饿了三天的疯狗闻到了肉味,瞬间暴动了! 一股阴冷、贪婪、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从他身体內部猛地炸开。 原本只是毒素的尸毒,此刻竟然活了过来。它顺著那根黑色触鬚,反向朝著外界的源头猛扑过去! 周阳甚至能“看”到,他血管里那些黑红色的、黏稠的尸毒,化作无数微小的 hungry mouths,疯狂啃咬著那股外来的仙使意志。 黑色触鬚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想抽回,却被尸毒死死咬住。 两种同样阴邪、同样充满死亡气息的力量,在他的眉心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拔河。 周阳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尸毒……能对付这个? 他忽然想到,自己这具半尸化的身体,本身就是变异的產物。之前在安阳郡地牢,尸毒能让他吞噬尸体强化。现在,难道它连这种虚无縹緲的意志也能吞噬?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 燃烧寿命去抵抗,是死路一条。 单纯靠著尸毒本能去对抗,胜算难料。 但……如果主动引导呢? 他把系统当成工具,把寿命当成筹码。那这股突然觉醒的尸毒,为什么不能也当成一张牌? 富贵险中求! 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什么比“立刻死掉”更差的结果了。 周阳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意念,不再试图燃烧寿命护体,反而狠狠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著最后的清醒。 他在脑中,对系统下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指令。 “系统!” 他的声音在脑海迴响,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別再耗寿命了!” “反过来!” “吸收它!” “把这些东西,给我吸乾!!” 指令下达的瞬间,系统面板闪烁的红色警告戛然而止。 整个面板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霸道、都要饥渴的吸力,从周阳的眉心轰然爆发! 他体內的尸毒不再仅仅是撕咬,而是在系统的引导下,化作一个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那根刺入他眉心的黑色触鬚,瞬间被拉直,绷紧。然后,在仙使意志惊恐的“颤动”中,它开始被一点一点……倒吸进周阳的体內! 第65章 吞噬意志,系统异变 撕拉—— 一声皮肉开绽的轻响。 清晰得刺耳。 周阳的皮肤,从眉心开始,寸寸皸裂。每一寸新裂开的伤口,都往外渗著血珠。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蜈蚣,顺著那些裂缝迅速爬行。它们先是在额头结成一张蛛网,然后蔓延向下,爬满他的胸膛,手臂,脖颈。 剧痛如海啸。 每一寸血肉都像在被无数根钢针穿刺,再被狠狠搅动。他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意识快要被这灭顶的痛苦衝散。 不行。 不能昏过去。 一旦意识溃散,就任由那东西拿捏了。死路一条。 周阳死死咬住牙关,牙齦都渗出了血。他猛地一咬。 咔嚓。 舌尖被自己硬生生咬碎。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铁锈味,瞬间炸开在口腔。这股剧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险些飘走的意识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催动体內那点微薄的《先天鼎阳功》真气。 这本功法至刚至阳,可现在他的身体里,儘是尸毒和那外来的邪恶意志。真气刚一运转,立刻就被吞噬得一乾二净,连点水花都看不见。 根本不是对手!差距太大了。 他死死盯著虚空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寿命数值:17年3个月8天……】 红色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下降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看著自己的寿命飞速流逝,周阳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他不能就这么认栽。 “把这些东西,给我吸乾!!” 这声嘶吼,不是用嘴巴,而是他用全部意念发出的咆哮。 指令下达的瞬间,系统面板闪烁的红色警告戛然而止。 整个面板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霸道、都要饥渴的吸力,从周阳的眉心轰然爆发! 他体內的尸毒不再是单纯的撕咬,而是在系统的引导下,化作一个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旋涡! 那根刺入他眉心的黑色触鬚,瞬间被拉直,绷紧。然后,在仙使意志惊恐的“颤动”中,它开始被一点一点……倒吸进周阳的体內! 吸力越来越强。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掏空了。他的皮肤皸裂得更厉害,黑色的纹路几乎覆盖了全身。他像一个即將破碎的瓷器,下一刻就可能分崩离析。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周阳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根被倒吸入体的触鬚中,突然传来了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能量。 system面板上的寿命数字,下降的速度竟然真的变慢了。 “消耗:每年寿命,-23,-22,-21……” 数字从狂降变成匀速跳动。 紧接著,面板下方,多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检测到高阶精纯能量,《先天鼎阳功》开始自动转化……】 又一行小字浮现。 【负面状態:仙使意志侵蚀。状態抵消中……】 抵消?周阳一愣。 隨之而来的,是体內传来的变化。 尸毒不再是单纯的破坏。在《先天鼎阳功》的引导下,这股暴虐的力量,竟然真的开始转化!它们化作一丝丝灼热的洪流,不再是互相內耗,而是拧成一股绳,主动向著眉心那根黑色触鬚涌去! 吞噬,转化的效率大大提升! 隨著最后一截黑色触鬚被吸扯到眉心,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混杂著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衝进了他的脑海。 冰冷。阴暗。潮湿。 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迴响,空灵而悠远。 滴答,滴答,滴答。 画面一闪。 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空间的穹顶镶嵌著无数夜明珠,散发著幽幽冷光,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寒。 空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池血粘稠如浆,冒著诡异的气泡,浓郁的腥味仿佛要从画面里溢出来。无数人体残肢在池血中沉浮。 血池正上方,悬浮著一块龙形晶石。那石头约有桌面大小,通体赤金,里面仿佛有金色的江河流淌,散发出君临天下的威压。 龙脉眼! 国师的老巢! 皇宫地底! 这些信息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脑海。这是那位“仙使”留给国师的下一步指示,也是那个老巢最核心的秘密。 画面消失。 系统的声音,直接在周阳的脑海中轰鸣。与以往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不同,这一次,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古老。 “检测到核心意志碎片完成吸收。” “系统权限提升。” “功能模块重构。” 眼前,那简洁的系统面板忽然全数化作了流光。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最后重新匯聚。新的界面变得更加简洁,也更加神秘。 最下方,多出了一个崭新的图標。 周阳的意念小心翼翼碰了过去。 【寿命转化】。 一行介绍文字,缓缓浮现。 “可將吞噬的『神性物质/高阶精血』,主动转化为纯阳寿命。转化率视精纯度而定。” 不再需要靠击杀。 不再有严苛的限制。 只要能搞到这些东西,就能主动转化寿命!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不用再把脑袋別在裤腰线上,去跟那些亡命徒赌命了! 只要找到高阶能量的来源,他就能无限“充值”! 周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瞬间衝散了体內所有的痛苦。这种狂喜,比他第一次靠系统功法逆袭杀了方天时,还要猛烈十倍! 他仰起头。张开嘴。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胸腔里彻底炸开! “啊——!!!” 这吼声,带著无尽的痛苦,也带著劫后余生的释放,更有著对未来的贪婪与渴望! 声音不是衝著某个敌人。而是对著体內那根苟延残喘,正在被系统迅速消化的触鬚! 隨著这声怒吼,他全身刚转化出的阳刚洪流,尽数爆发! 噗! 像是一颗被戳破的肥皂泡。 那根坚韧无比的黑色触鬚,连同上面散发的最后一点恐惧意志,瞬间被震成了漫天齏粉! 几乎在同一时刻。 眼前的虚空屏障,那层隔绝了血池与外界的诡异薄膜,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屏障正中央。 裂缝里,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裂缝中猛然传来。 周阳的身体,连同他脚下的地面碎石,瞬间被捲起。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像一片落入狂风的落叶,直直地朝著那道漆黑的裂缝飞去。 第66章 皇城地下,尸兵甦醒 失重感猛然攫住周阳。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叶子,失去了所有控制。眼前只有纯粹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那股来自裂缝的吸力霸道绝伦,撕扯著他的身体,拉扯著他的神魂。 这就是撕裂空间的感觉? 周阳念头刚起,身体就猛地一沉。 不好,要落地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感觉自己砸穿了一层什么东西。头顶石屑簌簌落下,砸得他生疼。身体下坠的势头猛地一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喀拉!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像是玉石被巨锤砸中。 身下传来一阵湿滑黏腻的触感。一股陈腐到极致的味道,混合著尘土的气息,直衝他的鼻腔。让他一阵噁心。 周阳晃了晃脑袋,还有点晕。他撑著身下湿滑的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衣袍。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正站在一口巨大的白玉棺材里。或者说,是曾经是棺材的地方。此刻,这口价值连城的白玉棺材已经四分五裂。而棺材正中央,一具穿著明黄色龙袍的乾尸,已经被他从天而降的身体,砸成了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烂泥。 龙袍的布料已经腐朽,但上面的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依旧依稀可见。证明著这具尸主人身份的尊贵。 周阳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向头顶。刚才砸出来的那个大洞,正透著一丝微弱的光。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极为宏阔的地下石室。四周的墙壁由巨大的青石砌成,上面雕刻著繁复的壁画。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地方已经斑驳不清。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死寂和腐朽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天然的洞穴。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声音从石室四周传来。像是生锈的鎧甲在摩擦。 周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在这地宫的四壁之下,一排排地站著许多人影。不,不是人。是尸体。 它们全都身穿腐朽的鎧甲,样式古老。有的还手持残破的兵刃。头盔遮住了它们的脸,只能看见鎧甲缝隙里,露出的乾枯皮肤。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粗略一数,足足有数百具。 这些尸体就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站在这里,不知多少岁月。 此时,被周阳砸穿洞穴的动静惊醒,那些尸体,开始动了。 咯吱……咯吱…… 它们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僵硬地转动著脖子。一双双浑浊空洞的眼珠,从头盔的阴影下显露出来。一个接一个,全都转向了周阳这个唯一的活物。 数百道冰冷死寂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了他身上。 一股阴冷的杀气,瀰漫了整个地宫。 周阳的心头掠过一丝凝重。这些尸体不简单。它们身上带著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绝不是普通的殭尸。 【检测到低阶灵智傀儡(皇陵尸兵)】 【傀儡数量:476具】 【状態:被惊醒,敌意判定中】 【是否消耗寿命进行“尸皇”威压镇压?】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周阳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尸皇威压? 他记得这个能力。还是当初吞噬了天理教香主方天之后,系统剥离出的一个被动威慑技能。对付那些低级的行尸走尸,有奇效。 没想到,今天又派上用场了。 而且,一来就是四百多。 正好拿它们试试手,也当是开胃菜了。 “是。” 周阳心中默念。 没有丝毫犹豫。 反正消耗的不是他的修为,只是些许寿命。能用寿命换来一支绝对的死士军队,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指令下达的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压,从周阳的体內轰然爆发! 这股威压,源自仙使意志深处被剥离出的那股上位者的气息。它充满了对“生”与“死”的绝对掌控。带著一种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冰冷与漠然。 它不需要任何招式,不需要任何动作。 只是纯粹的意志碾压。 嗡——! 空气仿佛凝滯了。 那刚刚还涌动著浓浓杀气的地宫,瞬间变得死寂。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那四百七十六具刚刚甦醒,还带著一丝敌意的皇陵尸兵,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恐惧。 就像螻蚁见到了苍龙,萤火见到了皓月。 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下一个呼吸。 咔嚓! 一具尸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长矛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多米诺骨牌效应瞬间出现。 只不过几息之间,那四百多具刚才还让周阳感到有些棘手的皇陵尸兵,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它们低著头,盔甲垂在地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像是见到了最恐怖的存在。 它们眼中的敌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臣服与敬畏。 周阳站在原地,甚至动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著脑海中“尸皇”威压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繫,以及四百多具尸兵传递过来的、绝对忠诚的意念。 他笑了。 这次从天而降,运气还真不赖。 不仅没摔死,还白得了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 周阳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尸兵。这些傢伙虽然只是低阶傀儡,但身上那腐朽的鎧甲和兵器,都带著一股古韵。绝对不是寻常士兵。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再次抬头,看向头顶的光亮所在。 那上面,应该就是京城地面的某个皇家別院了。这里,是別院之下的禁区。 一个埋葬著皇族,以及一支秘密军队的庞大地宫。 皇室居然藏著这种东西。 周阳心中瞭然。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滩烂泥。这个身穿龙袍的倒霉蛋,恐怕就是某个朝代的君主。他生前埋葬了一支军队为他陪葬,死后还想著死后也能执掌乾坤。 可惜,万万没想到。 几百年后,会从天上掉下一个人,把他和他的宝贝军队,一口气全收了。 周阳伸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具尸兵的头盔。 金属触感冰冷。 尸兵的身体抖了一下,却不敢有任何反抗。 “都起来吧。” 周阳淡淡开口。 声音在地宫中迴荡。 四百多具尸兵闻声,整齐划一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异常统一。它们重新排列成方阵,垂手肃立,等待著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周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具尸兵面前,伸手握住了它手中的残破长戈。入手冰凉沉重。 “消耗一年寿命,推衍《青玄戈法》至圆满。” 他心中默念。 系统面板一闪而逝。 下一秒,无数关於使用长戈的法门、技巧、招式,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从最基础的劈、砍、刺、挑,到最精妙的连招与身法,瞬间融会贯通。 他手中的长戈隨意一挥。 一道凌厉的戈风,瞬间划破空气,在远处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半尺深的划痕。 周阳收回长戈,將其还给尸兵。 现在,他不仅有了兵,自己也能隨时下场战斗。虽然实力境界没有提升,但战斗经验,却可以直接用寿命来砸。 他在这支新收的军队中巡视了一圈,像个检阅部队的將军。 最后,他停在了地宫中央。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通往地面的洞口。 是时候该出去了。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京城,好久不见。 这次,我回来了。 而且,还带来了一份大礼。 第67章 潜入京城,秦霜危机 周阳站在地宫中央。 数百名尸兵静静矗立。泥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种来自深渊的死气,却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他摊开左手。 一枚黑铁戒指躺在掌心。这是从国师那“仙使”身上摸下来的战利品。戒指样式古朴,內圈刻著细密的符文。周阳將一丝气劲探入,戒指內部只有一丈见方的空间。小得可怜。 但对於存放这些不会乱动的尸体,足够了。 “都进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尸兵们动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它们像一缕缕黑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依次没入那枚小小的戒指。地宫內的死气,也隨之一同收敛。 最后只剩下那名手持长戈的尸兵。 周阳走到它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长戈冰冷的刃身。 “你,留在外面。” 这具尸兵是他亲手斩杀的,战斗本能最强。留著它,以防万一。 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破烂衣服,从戒指里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夜行衣换上。衣服质地柔软,紧贴皮肤,不妨碍任何动作。他用黑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那个通往地面的洞口。 是时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阳没有走那条被长戈划开的石缝。他选择直接向上。双脚在坑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没有重量的羽毛,拔地而起。他的动作轻盈,没有带起一丝尘土。 很快,洞口的光亮出现在头顶。 一股带著潮气的冷风灌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京城特有的、混杂著烟火与尘土的气息。 他翻身落地,悄无声息。 这里是一座荒废的院落。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石板路已经碎裂,一座假山歪在角落,上面爬满了青苔。月光洒下来,给一切镀上冰冷的银边。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 周阳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京城西城,一片早已荒置的旧宅区。离他坠入地下河的地方,已经隔了半个城。 他走到院墙边,手指在满是苔蘚的墙壁上,不紧不慢地画下三横一竖。 这是锦衣卫的联络暗號之一。 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闭上眼,像一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声,虫鸣,都与他无关。 大约一炷香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魅。 “大人。”来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面具。 周阳没有回头。“秦霜呢?” 那名锦衣卫暗哨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又不敢多问。他压低声音,快速回报:“秦百户……三天前,被国师的人抓了。” 周阳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罪名?” “勾结妖邪,包庇要犯。”暗哨顿了顿,补充道,“国师对外宣称,大人您……已被诛杀。” “呵。”周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诛杀?国师倒是好算盘。將他这个“活证据”抹去,再把所有罪名扣在秦霜头上,一石二鸟。 “人现在在哪?”周阳问。 “镇魔司,天字一號死牢。”暗哨的声音更低了,“国师亲自下令。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镇魔司。 这三个字让周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比詔狱更可怕的地方,专门关押所谓的“妖邪魔道”。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那里不仅有大周最残酷的刑法,还有专门克制修行者的法阵。 国师这是要把秦霜往死里整。 消息传完了。 暗哨恭敬地站在一旁,等著新的命令。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失踪”了数日的总旗,身上有一种让他心悸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不带任何愤怒,只是冰冷,像寒冬的湖水。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镇魔司的方向。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黑夜。 镇魔司,他当然知道。高墙围砌,守卫森严,明哨暗哨遍布。最重要的是,那里的镇魔法阵,一旦开启,能压制一切內力流转。任何武者闯进去,都会变成废人。 自投罗网? 他可不这么认为。 “你走吧。”周阳开口。 “大人……”暗哨有些迟疑。 “走。” 周阳只说了一个字。 暗哨不敢再停留,他躬身一拜,身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院子里又只剩下周阳一个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黑布。秦霜被抓,他並不意外。这个女人是他明面上的“金主”,国师既然想除掉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这么狠。 午时三刻问斩。时间很紧。 周阳的脑子里飞速盘算。 强闯镇魔司,救出秦霜,再杀出京城。这个计划听起来很蠢,像是小说里那些头脑发热的主角才会做的事。 但他现在,好像也只能这么做。 秦霜不能死。 她死了,自己的钱財来源就断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在京城的人脉,她的身份,是自己在明面上最好的掩护。没有了她,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就是个真正的孤魂野鬼。 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这不划算。 所以,必须救。 周阳的眼神从冰冷,变得锐利。他开始思考整个行动的细节。镇魔司的地形,守卫换防的时间,法阵的能量节点。这些东西,他当初在锦衣卫档案里都看到过。 用寿命,直接將劫狱计划推衍到最完美。 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就在他准备燃烧寿命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不对。 太顺利了。 国师知道秦霜和他关係匪浅。抓了秦霜,等於在他面前放了一个鱼饵。一个致命的鱼饵。国师难道会想不到,自己一定会去救? 他这么高调地宣布秦霜午时问斩,唯恐天下不知。这不像是处决,更像是一场公开的邀战。 一个等著他钻的圈套。 周阳停下脚步。 他换了个思路。如果自己是国师,设下了这个圈套,那么陷阱会在哪里? 一定不在镇魔司外面。那样太明显了。 陷阱,就在镇魔司內部。 在他救出秦霜,自以为成功,最鬆懈的那一刻。 周阳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他非但不怕,反而有些兴奋。 国师想演戏,那他就陪他演一场。 他动了。 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他朝著镇魔司的方向掠去,没有走大街,全在屋顶与小巷的阴影间穿行。 他的速度很快,落地无声。 那名手持长戈的尸兵,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时而隱没,时而出现。 很快,镇魔司那高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它像一头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墙头之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卫兵盔明甲亮,一个个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如鹰。 寻常人,光是看一眼这阵仗,就会两腿发软。 周阳没有靠近。 他停在远处一座钟楼的顶端,冷冷地观察著。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扫视著內部的建筑。死牢的位置,他很清楚。天字一號房,就在最深处。 但他看的不是那里。 他在看那些不该出现在镇魔司的人。 很快,他找到了。 在死牢对面,一处不起眼的瞭望塔上,有两个人影。他们穿著镇魔司校尉的衣服,但站的姿势,呼吸的频率,都和周围的卫兵格格不入。 他们身上,有一种血腥气。 一种习惯了杀戮,甚至以杀戮为乐的气息。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影卫。 国师最精锐的私军。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擅长隱匿与刺杀。 国师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等自己这个猎物,心急火燎地撞进来。 周阳收回目光。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有信心了。 敌人把底牌亮了出来,这棋就好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黑铁戒指。 里面,还关著他那份“大礼”。 既然主人这么热情地准备了宴席,没有带点像样的贺礼,岂不是太失礼了? 第68章 镇魔司外,血影追踪 京城,镇魔司大牢。 三里之外。 周阳停住脚步,鼻翼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飘著一股味道。 不是寻常的铁锈味。那味道更薄,更冷,像一根根冰针,顺著呼吸钻进肺里。他体內的真气,运转速度明显慢了一拍,像是浸了水的棉线,沉重,迟滯。 禁魔血阵。 朝廷用来对付修行者的手段。传闻大阵以三千囚犯的魂血为引,加上无数玄铁粉末,浇筑在地底深处。肉眼看不见,却能持续不断地压制阵內武者的真气。 好大的手笔。 周阳眯起眼,看向那座阴森的监牢。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夜色里。寻常人只会觉得压抑,可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区域正散发著一种低沉的嗡鸣。那是一种力量运作的声音。 就在这时,后颈的皮肤猛地一紧。 那不是错觉。 是一道视线。 一道黏腻、冰冷,带著浓厚血腥味的视线。它像一条湿滑的蚂蟥,死死地吸附在他的皮肤上。 周阳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嘴角依旧掛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只是他的眼神,深处凝成了一片冰。 血影卫。 国师养的狗。一群只知杀戮的疯狗。他们不像锦衣卫那样需要身份,也不像六扇门那样讲究规矩。他们只做一件事,杀人。 用最快,最直接,最隱蔽的方式。 国师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局。就等著自己这只兔子,一头撞进去。 有意思。 周阳反而觉得有些兴奋。他迈步走得更稳了,像个刚从乡下进城,什么都好奇的货郎。他左看看,右瞧瞧,十足的草包模样。 那道暗处的视线,似乎也在確认他的身份。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血影卫的行事准则,是七成把握才动手,九成把握才下死手。 周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正在通过某种秘法,向后方传递消息。 他佯装不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百十步,他脚下的影子,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那种晃。 是一种……不自然的蠕动。 他影子的边缘,似乎黑得有些过分了。黑得像一团墨,浓得化不开。而且,影子边缘的线条,变得异常平滑,锋利,仿佛被刀刃重新裁剪过。 周阳的步伐依旧没有乱。 他只是將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真气刚接触到影子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紧接著,他“看”到了。 在他的影子里,附著著一只蝉。 那不是活物。 它的身体完全由凝固的血液构成,薄如蝉翼的翅膀上,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纹路。它没有腿,整个身体就像一块血渍,完美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血蝉。 血影卫的独门追踪法器。一旦附上,甩不掉,斩不断。除非杀死施法者,或者,连你自己和影子一起毁掉。 这只血蝉,就像一个移动的信標。它正在用一种特定的频率,向周围的血影卫成员, continuously报告著自己的位置。 大网正在收紧。 镇魔司四周,不知已经潜伏了多少道人影。他们正从四面八方,朝著这个信標的位置,慢慢围拢过来。 周阳笑了。 他不是笑敌人,是笑自己这该死的运气。每次回来,都少不了这种迎接仪式。 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朝著黑暗的角落里,望了一眼。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跟踪。 就是这一眼,充满了破绽。 一个武功高手,如果真的想摆脱跟踪,绝不会做出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 做完这个动作,周阳的脸色“变了”。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惊慌。他没有再犹豫,猛地拔腿就跑。他的身法很快,但在真正的高手看来,却充满了仓皇和狼狈。 他像个被猎人发现的兔子,仓皇逃窜。 他跑的方向,不是城门,不是人多的地方。 而是城西。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王府。前朝的某个王爷,犯了事儿,被满门抄斩。府邸也就荒废了下来。那里的建筑错综复杂,庭院假山破败不堪,是京城出了名的无人区。 是最好的猎场,也是最好的坟墓。 那道黏腻的视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惊慌失措”。血蝉的嗡鸣频率,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后面的追兵,想必已经动了。 周阳在前面飞奔。他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候会踉蹌一下,有时候会撞到街边的货摊。他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武功不错,但没有江湖经验,被嚇破了胆的毛头小子。 他的真气在体內狂乱地衝撞,那是他故意模擬出来的状態。在这种状態下,血蝉传递迴去的信號,也会显得混乱不堪。 他一头扎进了城西。 这里的街道,窄小,曲折。两旁的房屋,大多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空气中,瀰漫著腐朽和潮湿的味道。 周阳对这些毫不在意。 他的身影在巷道里穿梭,像一道灵活的狸猫。他每转一个弯,都会记住身后的地形。哪里有个拐角,哪里有堵矮墙,哪里有一口乾涸的古井…… 这些,都將是他待会儿的武器。 终於,他停下了。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牌坊下。牌坊上的匾额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两个狰狞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地瞪著他。 王府,到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弯下腰,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力竭的模样。 他的影子,在地上隨著他的喘息微微颤抖。那只血蝉,依旧安静地趴在影子里,像一团邪恶的胎记。 周阳喘著气,抬眼打量著面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 黑漆漆的大门敞开著,像一张巨兽的嘴。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跡斑斑。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周围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但他知道,这静只是表象。 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四周的暗处,投射了过来。那些目光贪婪、残忍,像一群狼,看著已经进入陷阱的肥羊。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 这是血影卫的习惯。他们会耐心等待,等待猎物最鬆懈的那一刻,送上致命一击。 周阳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暗中窥视者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衝进王府深处,寻找藏身之处。 反而是一转身,靠在了大门旁边的石狮子身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杆,慢条斯理地装上菸丝,用火摺子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繚绕在他脸前,让他本就模糊的神情,更加看不真切。 他像是在这里等什么人。 又或者,他是在等他的“客人”们,自己找上门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只血蝉,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从容,传出一阵微不可查的躁动。 周阳笑了笑。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烟杆。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著手指上那枚黑铁戒指。 戒指冰冷,触感坚硬。 里面,关著他准备好的,送给国师的那份大礼。 客人既然都快到了,也该该把酒席,摆上了。 第69章 废弃王府,请君入瓮 废弃王府的墙面斑驳,石柱上爬满乾枯的藤。入口处的红漆门被人从內侧撞开,落得横七竖八。周阳刚钻进来,三道黑色流光几乎同时出现。 血影卫的人齐刷刷站在门口,后面又跟著两名守夜的卒子,他们袖口泛著银白的寒光,整个人像是没睡过的刀。领头的中年汉子眼角有两道刀疤,笑容浓得发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叠了两层:“地窖里还留著暖气吗?瓮里那只老鼠什么时候要跳出来做客?” 另两人也不罕见地低哼,一人指著地面:“我看周阳陷进那堆墓灰里了,秦霜小姐钦点的『棋子』真有趣。”三人的神色很轻鬆,像是围著暖炕挑肥肉。 他们收紧阵型,快刀斩乱麻地封死几个出口。地窖往北的楼梯被血影卫的黑布堵住,台阶上撒满碎石。他们把火把压得低低,盯著石门,仿佛周阳还在某个转角。周阳抬起头,楼道口的阴影中飘著水汽,湿润的石味里夹著菸草和旧灰,像老屋子久压的霉。 他不理会他们的笑。地窖里一片漆黑,空气潮得让人胸口沉闷。周阳將火摺子从怀里抽出,手指因为长年冷兵而起的茧更显干硬。他轻轻掂了一下,点燃。一簇红光在手里绽,火舌跳出。火光照亮墙面,洒在密密麻麻的符文上,那些符文排列整齐,像织成的网。它们本是镇魂符的正面,但周阳把每一枚倒扣,再用血影卫的血写上反向的笔画,组合成一个一个弯曲的阵眼。阵图里瀰漫出金属味和某种腐败的臭,像铸剑炉突然漏出一股发黑的油烟。 周围没有迴响,火光里,他看见自己镶著银线的黑色腰带闪著冷光,和火摺子一起照亮他脸上的痕跡。眼睛深沉,眸子里有座城的夜。 “你们真以为我没准备?”他把烟杆一弹,菸灰掉在地上,倒得整齐。他未开口,声音只在內心。 三名血影卫把火把向上举起,火焰在黑洞里跳动。一个人靠近了,说:“你这手法不输江湖上最会玩的那几个赌徒,一心想把自己弄进死坟。”他话中带笑。另一人摸了摸手中的匕首,笑声轻快:“要不是国师吩咐,谁还愿意在这种破地洞里等死。” 周阳没动。地窖深处的空气机翼般轻摆,他感到背后潮湿的石墙在呼吸。火摺子投出的光亮稍微晃动,映出墙上符文泛出的冷蓝。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黑铁戒指在指间滑动,冰冷。他的食指轻响,单指打出一个脆响的声音。系统提示声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像旧宫里的钟。 【消耗寿命1个月,激活聚阴阵,召唤皇陵尸兵。】 那声音没有温度,有规矩的语调如同交易。周阳垂下眼。 地窖的温度在火光外忽然下降。火摺子的火焰在指缝间定格。三人还在说话,笑声在空气里被冻住,然后咯噔一声停下。第一个人抬头,刚要吐字,就觉得脚下软软的。周阳的目光稍稍抬起,就看到地面裂开细缝。 一根手臂从石缝里冒出来,苍白瘦削如旧时代的棺材板上腐朽的木。还有更多。那些胳膊像黑色藤蔓,覆盖了地面和墙角。他们抓住血影卫的脚踝,然后用入土的指甲猛地往回收。 “他居然把墙当成刀。”其中一个人扯开下巴,想咬出一声“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双腿被墙上的手臂紧紧缠住,连佩剑都离地。刀刃失去光。 周阳没有开口。他的视线在火光和影子里游走。聚阴阵在没有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点亮:符文里萤火许多,但毫无温度。黑夜的风从地缝涌上,带著泥土和死尸的薄荷味。那些镇魂符不是普通的阵脚,周阳把皇陵里那群尸兵的残余魂魄合在一起,他们不是现在的尸体,而是已经被他用“魂矩”先抓进戒指的尸灵。 他挥动手腕,一掌按下,墙面裂缝扩大,爬出的手臂变成一条条绑痕。他们把脚踝紧咬,像从地心伸出来的镣銬。血影卫开始挣扎,他们的肉体被压得整齐,火把掉在地,火焰转向墙角,照亮刚才没端的纸符。一张张反著写的符文在火光里摇动,火光下像有人在脸上涂抹。 一个戴面纱的血影卫试图拔刀。刀尖刚刚跳起一寸,地面又升起一个手掌,把刀尖压回去。刀柄震动,他的手指麻木。地窖的声音变得清楚,手掌在石缝里摩擦,像有人在身下磨刀。 “想活口,就把这些符文踩碎。”他终於听到那人喊声。声音里有被勒住的血腥。他的胸口起伏剧烈,血丝沿著衣襟流下一道线。 周阳再不说话。他伸手把火摺子收回,光线再暗一点。火光在指缝间跳出微闪与妖光,每一次都在他眼底打出一道阴影。他记得前面秦霜在锦衣卫营帐里说过:进门就进地雷。现在他做的,就是地雷。 那股力量不是露面。他伸出另一只手,把烟杆放进口袋里,用戒指拨出一块小铭牌。铭牌上刻著“尸皇”两个字。那就是他递给国师的礼,这时候还未发出声音。 墙上的手臂收敛,像鞭子一样紧贴墙身。三名血影卫被牢牢扣住,他们的手臂被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谁也不能动。他们的眼睛里出现俯视感,终於意识到对面並没有他认为的“苍白猎物”,而是石壁与地道里的深黑。 周阳从阴影里走出来。火光照在他侧脸的轮廓,眼底翳影浅。地下湿气在他的袖口缝隙里爬上去。他对著被困的血影卫点头,轻轻地说:“王府是你们国师的棋盘,我是来收盘的人。” 那句话轻飘飘,但带著奇怪的冷。三人只能用眼神回应,他们的嘴角在抽搐。周阳转身,回望石门,那里是他们来的方向。门下方被他安置的机关在他点头的时候悄然起动,石门发出低沉的咔嚓。 他慢慢蹲下,把火摺子重新点亮,火焰映在墙上,照出一条条血红的线。那些线像血缘一样延伸,最后连接在地心的中心点。周阳伸手,在火光的末端用指尖摩挲著符文,符文隨著指节的移动闪烁。 他站起身,站在聚阴阵的正中央。他的影子在地上变形,像一枚倒扣的巢穴。远处的墙角处,一只长长的手慢慢从石缝里伸出,还未完全露出,就被束缚回去。 地窖里回到死寂。手臂仍缠绕,四周的空气像刀刃经过。周阳没多说,侧头看了看门口外的灯火,提示那三名血影卫只是刚刚失去控制。他不知道这样的手法能坚持多久,反正这杆子还没到他手里。 他抬手拿起地上的烟杆,吸了一口。火光在指尖晃动,將地窖映得更黑。火焰出烟的声音在耳里轻响,如同喉咙里突然绷紧的弦。 周阳转身,更深地进地窖。墙壁上的符文在他经过时静静闪动。手扶著墙,他觉得石头带著岁月的凉,像古墓里守门人的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幽暗的楼梯尽头传来脚步声。这阵脚步在阵法的作用下变得迟缓,仿佛踩在厚布上。他微微点头,示意聚阴阵还在运转。他的心口里有一点点余温,是他在死亡边界挣扎时留下的。 他慢慢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的木头腐朽,但还坚固。他把手放在门环上,缓缓拧动。门下方的地板再一次轻微震动,像有东西蠕动。 地窖深处的风又起,带著血味和煤烟。他感觉到了远处另一个暗道的气流,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烟杆轻轻放回腰间,走进去。 那里暗影里有一只眼睛。它並没有看他,而是向右,向未曾封闭的那道出口。眼神里带著压抑,却也带著期待。 第70章 瓮中杀伐,吞噬精血 长长的通道像倒扣的棺盖,压著呼吸。周阳的脚步不响,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热气。前方暗处有金属轻响,像是某种印记被摩挲。他抬头,看到三道黑影在巷口交换目光,眼底都写著惊疑。血影卫在前线久练,见他独自前来竟先露出慌张。 “突围。”最左边的人低声。语气短促,像丟在刀刃上的命令。 血影卫想动,真气却不起。他们的呼吸不顺,浑身真气仿佛被一层阴冷羈绊。周阳伸手按住胸口,能清晰感到阴气沿著经脉逆流。他不掩饰笑意,淡淡说了句:“走走撞他们。” 三人同时动,刀影像银蛇翻飞。他却不与正面缠斗。左手一抬,龙脊剑已出鞘,热光在刃尖扭动。他往前一步,宛若舔上夜色的鬼魅,穿过前两名刀光之间。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对准他们最暴露的咽喉。 第一人被划开脖颈前的皮肉,唾沫和血珠飞溅。周阳猛地伸手,掌心压在他天灵盖上,指尖紧贴骨节。一股清亮的精血从败口涌出,沿著手臂往里。皮肤滚烫,像有火星沿经络跳跃。血影卫的瞳孔猛地缩小,死气悽厉。与往常不一样,他的眉心没有迟疑,心臟的蠕动迅速停住。 提示音低沉跳出:【击杀真元境武者,寿命+2年】。 血液涌进周阳后,整个人像喝了一壶甘泉,脸色迅速红润。先前无法推动的真气陡然清亮起来,胸口暗伤竟然重新错位,慢慢合拢。他站在原地,没说话,连血影卫都还没倒下。 剩下两人见状,压迫感立刻扩大。他们一前一后,刀锋呼啸,集结在一处,打算逼他退。周阳顺势整出一具尸兵,铁链从空中甩出,牢牢缠住一名血影卫的腿。尸兵身上的锈斑在火盆光下跳动,似在嘶吼。他用尸兵挡住攻击方向后,身子瞬移到另一个人面前。 那人眼中的怒火在瞬间冰凝。周阳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如瓢虫散开蛛丝。指尖匯集真气,剎那间化作丈余细小的光点,向心臟扎入。他不退不闪,反而站得更稳,像极了站在竹杆上的舞者。 指法名字从没发出声响,只有寒声在心底飘过。《碎星》指法。光点穿胸而过,心臟化作粉末,血影卫抱住胸口,自己倒下。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呼吸。 提示再次跳出:【击杀真元境武者,寿命+2年】【天眼:精血浓度上升,长寿真元突破前期瓶颈,真气凝实度提升。】 最后一人呆住。两个同伴瞬间倒下,他眼里浮出震惊。他伸手,刀尖闪开尸兵的肋骨,向周阳猛衝。周阳不过伸左手一抓,抓住那人衣领,身子一侧,犹如弯弓。右腿一蹬,连带他翻身绕到背后。左手、右手几乎同一瞬,一根食指衝出,沿著后背一路走向心口,指尖像小刀刃割开皮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眼里突然放空,像是一盏灯熄灭。倒下的瞬间,指尖刺穿的部位没有任何起伏。血液顺著指缝流下,滴进他那早已撕裂的袖口。尸兵將他压在脚下,铁斧轻轻一扯,那人莫名其妙地失去呼吸。 整个过程不满半柱香。 周阳站起身,抬眼看著三具尸体。他没有挥剑庆祝,也没移动。他只是伸手,用拇指轻压下巴的皱纹,像是在算筹。他再一次听见系统提示:【击杀真元境武者 x3,寿命+6年】。声音低沉而沉重,仿佛在提醒:一切都是消费。 他看向身边倒下的尸影卫,起身后发现真气在体內流转的厚度更浓。先前体內那层粘稠感被清洗得乾净,新的真气像湖水静止,映出他脸上的影子。寿命条上的数字比刚才高出一截,光芒依旧微弱,但他知道,突破瓶颈只是时间问题。 他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刻下一道弧线。灰尘隨指尖飞起,散在昏暗的空气里。那声响像是给自己写下的符號,告诉他:还差一点。 他抬头,看向通道尽头的那扇门。门上的裂缝里,气流依旧在轻轻呼吸,像在等待他继续。周阳微微一笑,嘴角边的疤痕都在晃动。他抓住龙脊剑的剑柄,用手背擦去上面的血渍。血跡並不干,像是还在流动。 他站起身,嘴里低声喃喃:“把提示留著,后面还得用。”隨后他拽住一具尸兵的手臂,让它朝前方示意;前方的道路依旧漆黑,而他此刻愈发沉重的脚步,正朝著入口迈去。 第71章 血影令牌,乔装潜入 血腥味还凝在空气里,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雾。 周阳蹲下身,手指探入那具尸体的襟口。衣料被血浸透,摸上去又湿又冷,带著股铁锈似的腥气。他没嫌脏,一点点摸索,直到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是一块铁牌。 他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上面腐蚀的纹路——血影卫的令牌。牌子边缘有些捲曲,显然是用了很多年。正面刻著个“杀“字,背面是一串编號,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东西应该值点钱。“ 他嘟囔了一句,把令牌塞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剥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利索。外袍、护甲、腰带,一件件剥下来,抖掉上面的血块。尸体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未死的反应。周阳没理会,继续干自己的事。 內衬没法穿了,血渗得太深。他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换了那件染血的护甲,外面再套上血影卫的黑袍。 大小刚好。 “运气不错。“ 他站起身,把那块冰冷的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內壁还残留著死者的体温,有点潮湿。贴上皮肤的瞬间,周阳感觉到一股异样——那些被他吸乾精血后残留的东西,似乎在血里游动。 【检测到同源血气。】 【偽装状態已激活。】 【当前身份:血影卫第十三司,百夫长。】 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而过。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著乾涸的血渣,但皮肤下面隱隱泛著一层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脆响。 这股气息很淡,但確实存在。和刚才那些血影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连这个都能模仿。“ 他笑了笑,笑容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很亮,带著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得手的货物。他走到墙边,那里有面铜镜,蒙了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凑近看。 镜子里的人穿著黑袍,戴著面具,浑身散发著阴冷的血气。和外面那些巡逻的怪物没什么两样。 完美。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废弃王府的大门虚掩著,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甲冑碰撞的声响。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著股潮湿的霉味。 周阳推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守卫,穿著普通的兵卒服饰,腰间挎著制式长刀。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看见有人出来,同时住了嘴,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什么人?“ 周阳没停步,径直朝他们走去。他的呼吸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控制得精准无比。系统在他脑子里不断修正著参数——步伐的跨度、肩膀的摆动幅度、脑袋倾斜的角度。 全都在模仿刚才那个被他吸乾的血影卫首领。 “十三司办差。“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沙哑的质感。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和那个死人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里面……“其中一个迟疑著开口,“刺客呢?“ “死了。“ 周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抬起手,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刺客已被击杀。尸体留在里面,等会儿会有人来收。“ “你是说……“守卫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逃犯,死了?“ “废话。“ 周阳脚步没停,已经走到他们身侧,“我要回营復命。国师那边等著听消息,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 两个守卫连忙让开路。 “大人请。“ 他们的態度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带著点討好。血影卫在京城是什么地位,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那是国师最锋利的刀,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周阳大步走过他们身边,头也没回。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血腥气终於淡了一些。 街上很安静,宵禁的鼓声早就停了。远处有几盏灯笼在晃,是巡夜的兵丁。周阳压著步子,儘量让自己融进阴影里。 他不是在逃。 他是在大摇大摆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著血影卫的皮,顶著血影卫的脸,浑身散发著那股诡异的血气。 讽刺。 但他喜欢。 镇魔司的大牢在城东,穿过三条街,再拐过一个巷口就到了。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据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现在,他就要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令牌,金属的稜角硌著指腹,有点疼。 “血影卫……“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吞没,“好大一块招牌。“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巷子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座黑沉沉的建筑轮廓。那便是镇魔司的大牢,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张著嘴,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周阳的嘴角扬了扬。 他加快了脚步。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有了动静。一队巡逻的士兵迎面走来,足有十几人,火把的光亮把巷子照得通明。 周阳没躲。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敞开,带著股傲慢的姿態。 那是血影卫惯有的姿態。 巡逻队的领头的看见他,愣了一下,隨即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什么人?“ 周阳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块血影令牌,举到火光底下。 “十三司办差。“ 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让路。“ 火光照亮了令牌上那个狰狞的“杀“字。领头的士兵脸色变了变,连忙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一条道。 “大人走好。“ 周阳收起令牌,大步穿过人群。那些士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畏惧,几分忌惮。血影卫的名声,在京城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他们怕,不需要他们敬。 穿过这队巡逻兵,巷子就到了尽头。镇魔司大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门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映得门口的铜钉大门闪闪发光。 门口站著两排守卫,穿著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挎著长刀。他们的站姿整齐划一,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周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理了理身上的黑袍,確认面具戴得严实,然后抬脚,朝大门走去。 “站住!“ 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手按在刀柄上,“来者何人?“ 周阳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在手里转了转。 “十三司,有要事入牢。“ 他刻意模仿著刚才那个血影卫首领的语气,阴冷,散漫,傲慢,“国师亲自交代的差事,耽误不得。“ 守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那块令牌上。 灯笼的光摇曳了一下。 周阳感觉到背后的汗毛竖起,那是被盯著的本能反应。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抬著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回视著对方。 片刻后,守卫收回目光,侧身让开。 “大人请。“ 周阳迈步跨过门槛。 他成功了。 那张染血的令牌,那身剥来的黑袍,那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面具,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他送进了镇魔司的大牢。 他不再是那个被追杀的逃犯。 他是血影卫。 他走进了那扇黑沉沉的大门,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第72章 牢狱探视,秦霜的决绝 死牢深处,没有光。 唯有一盏油灯,搁在青石砌成的甬道尽头。灯火如豆,在潮湿的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將墙壁上的水渍映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周阳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靴底踩在黏腻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腥气,像是生铁在盐水里泡了三个月,又混著烂泥和腐肉的味儿。这种味道不冲,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落在牢房中央。 那里悬著一副刑架。两根粗铁链从顶端垂下,末端扣著黄铜锁环,锁环深深陷入两截白骨——那是人的锁骨。 秦霜就掛在那里。 她的双臂被反剪吊起,整个人的重量全靠那两根穿透锁骨的铁链支撑。那件曾经名动安阳郡的锦衣卫飞鱼服,此刻成了掛在身上的破布条,青白相间的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暗红的血跡浸透,乾涸,又渗出新的血。 她垂著头。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阳停在柵栏前。 铁柵栏足有手腕粗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泛著微弱的暗芒,像是一圈圈勒紧的绞索,把牢房里的气息彻底隔绝。 守在门口的两名狱卒转过身。他们穿著制式的皂衣,腰间掛著刑鞭和钥匙,眼神麻木而冷漠。 “什么人?“左边的狱卒皱起眉,目光扫过周阳身上的血影卫黑袍,最后停在那张银质面具上,“此地乃是镇魔司死牢,囚禁重犯,无千户大人手諭,任何人不得——“ 周阳抬起右手。 他的指间夹著一枚令牌。 令牌呈暗红色,上面烙印著一个狰狞的“血“字。这是血影卫的身份铭牌,也是他在废弃王府从那具尸体上扒下来的。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 血影卫的名头,在这镇魔司里並不陌生。那是国师大人的私军,向来只听命於一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別说是他们这些看守死牢的狱卒,就算是镇魔司的千户,见了血影卫也要让上三分。 “原来是血影大人。“右边的狱卒换上一副恭谨的面孔,躬身行礼,“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有何公干?“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然后他收回令牌,迈步向前。 两名狱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出了牢门的位置。 周阳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从尸兵手里夺来的制式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打开。“他的声音沙哑,这是他刻意压低的嗓音,“我要审这个犯人。“ 狱卒犹豫了一下:“大人,这犯人乃是重犯,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说,打开。“ 周阳转过头。 面具上那两个漆黑的孔洞,正对著狱卒的脸。他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森寒的气息从黑袍下渗出,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狱卒的后颈。 狱卒打了个寒颤。 “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牢门被拉开。 周阳迈步走进牢房。 身后,铁门再次关上。 他没有急著走向秦霜,而是先环视了一圈。牢房不大,三面都是石壁,唯有正面是铁柵栏。墙角堆著些发霉的稻草,一只断了腿的老鼠从稻草里窜出来,吱吱叫著钻进了墙缝。 这里没有刑具。因为刑具就是秦霜自己。 周阳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这个距离,他可以看清她每一寸肌肤上的伤痕——鞭痕、烫伤、刀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的十指指甲被拔去三根,露出的血肉呈暗紫色。 他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指头,轻轻挑起秦霜的下巴。 “这就是名动一方的锦衣卫百户?“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语调,带著三分轻慢,三分玩味,“怎么,见了本座,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霜的头被迫仰起。 她的嘴唇乾裂,上面有几道血口子。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和……厌恶。 她认出了这身黑袍。 血影卫。 国师的走狗。 “要杀就杀。“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不必多费口舌。“ 周阳的手指顿了顿。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决绝。那是一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落在这些人手里意味著什么。但她不打算低头。 更不打算乞求。 周阳收回手。 他后退半步,侧过身,背对著牢门的铁柵栏。他的黑袍宽大,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在秦霜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沙哑,而是恢復了本来的腔调,轻飘飘地,像是两个熟人在街边偶遇。 “五百两。“ 秦霜的眼睫颤了一下。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他的动作很隨意,但声音却很认真。 “五百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他把帕子隨手扔在脚边的稻草上,“这生意,做不做?“ 秦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锁骨上的铁链隨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鲜血顺著伤口重新涌出。 她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那双眼睛—— 在银质面具的孔洞后面,那双眼睛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认真。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和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锋锐。 是她认得的。 是她熟悉的。 “周……“ 她刚要开口,周阳却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铁柵栏。那两名狱卒站在门外,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这个方向,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牢房。 秦霜立刻明白了。 她咬紧牙关,把涌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但她的眼眶,却在那一瞬间泛起薄红。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深夜,被折磨至死,或者被那个所谓的国师炼成一具没有神智的傀儡。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来。 这个满嘴只有“加钱“二字的混蛋,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在算计利益的滑头,竟然真的闯进了镇魔司的死牢。 “你怎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 周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秦霜的锁骨上,那里已经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行了,废话少说。“ 他从黑袍下取出一枚小瓷瓶。那是他在地宫里搜刮来的金创药,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止血疗伤还是绰绰有余。他把瓷瓶放在秦霜脚边的稻草上。 “听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救你的事,等会儿再说。但现在,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我。“ 他抬起头,直视秦霜的眼睛。 “镇魔司的地下三层,关著什么?“ 秦霜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看著周阳的眼睛,看到了某种深思熟虑的谋划。她不知道周阳是怎么知道地下三层的存在,但她知道,他既然问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只兽。“ 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地煞兽。“ “国师留下的后手。他要用我的玄阴体质,去炼化那只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如果我能被救出去……那只兽,必须死。否则,它一旦挣脱束缚,整个镇魔司都会沦为它的猎场。“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煞兽。 他在地宫里见过太多奇怪的玩意儿,尸兵、血蝉、意志触鬚。但这所谓的地煞兽,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茬。 “它在哪里?“ “地下三层的最深处。“秦霜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锁骨的剧痛让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从这条甬道往回走,尽头有一个暗门。门上有封印,只有镇魔司千户以上的身份才能打开……“ 她的话还没说完,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阳的反应极快。 他的身形一闪,瞬间贴近秦霜的身侧,背对著铁柵栏,用宽大的黑袍遮住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他的手按在秦霜的肩上,做出一副审讯的姿態。 “说,你的同党都有谁?“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音量恰好能让门外的狱卒听见。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 一个狱卒的声音传进来:“大人,时辰不早了,还要继续审吗?“ 周阳转过身。 他的黑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恰好將那瓶金创药遮在阴影里。 “急什么?“ 他的语气带著不耐烦,“本座才刚刚开始。“ 狱卒訕訕退后:“是是是,大人慢慢审,小的们就在外面候著。“ 脚步声远去。 周阳重新转回身,看向秦霜。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飞鱼服的残片上。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撑得住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意味。 秦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 “行。“ 周阳盯著她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好。“ 他的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枚黑铁戒指。 “既然你把底牌都告诉我了,那我也得拿出点诚意。“ 他凑近秦霜的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弄出很大的动静。你要做好准备,在混乱开始的那一刻,想办法撑住。“ 秦霜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要……“ “放出那只地煞兽?“周阳冷笑一声,“为什么不呢?“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秦霜锁骨上的铁链。 那铁链不是普通的铁,上面刻著禁錮真气的符文。凭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在不惊动狱卒的情况下解开,几乎不可能。 但他不需要解开。 他只需要製造混乱。 “五百两。“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里带上了三分轻佻,“这可是友情价。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秦霜看著他。 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心。“ 周阳的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向牢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那身黑袍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刀锋。 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 “等著。“ 他没有回头。 铁柵栏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道柵影,而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秦霜掛在那里,看著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里,那层死寂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进来了。 第73章 地煞兽乱,监狱惊变 走出牢门时,石阶並未照例向上。他顺著墙根摸索,去向更深的地脉。头顶的火把热得发软,油烟像浸透了铁味。脚步低沉,回声在狭窄通道里叠加,伴隨著他从槌形指间滑过的指节脉动。 没人注意他,门口的守卫只盯著前方的广场预案。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贴著地面。他走过昏暗的门洞,一直走到三层府底最深的那片废石堆。这里原来用於关押北荒兽。多年未动,草渍自然堆在符文上,几个符纸已经破裂。 他把手按在那被泥土覆盖的符阵上。符中蕴著的余温还在,像是呼吸残留。他没有直接解开。手指沿著纹路滑开一个小口,唤出系统面板。红光低沉,提示著一个简单的选项。他点下燃烧寿命。面板上浮现:寿命:三十七年——燃烧一年。 寿命的代价出现了从来没有的沉重。血液像被微弱震盪,心跳露出短暂的波动。他咬住下唇,闭眼。黑色触鬚在眉心再次翻涌,这次更深。系统的能量像蜂群,沿著指骨涌入骨髓,直穿脚底。他听见符文的脉搏。那一圈连一圈的符印,如同断裂的链条,终於被强行扰乱。 裂缝迸开时,符纸爆裂出白色火焰。地面震颤轻轻,隨后是一声低沉的咆哮。他还没完全睁开眼,那堵在最里层的铁门就崩开。阴影从门缝里翻出,是兽形,是火球,是粗糙的麟甲。他没看那兽,只让系统把那爆裂的波动写进脑中。 地煞兽衝出牢笼,首尾带著没有方向的怒吼。它们不认人。铁链拽著巨大的身躯噼啪作响,血气从裂开的口鼻喷射。他站在半暗处,静静看著守卫被压得连退几步。血雾里屑屑石块飞起,击碎通道的木窗。 警报散发出尖锐的铜管声。平日里只有战场才会出现这样的响动。守卫们慌张地叫嚷,脚步乱撞。地煞兽不分敌我,冲向天花板,撞断横樑。旁边那队押犯的河北犯人连声嚎叫,叫声混在兽吼里仿佛一幅撕裂的布。他靠在墙角,微微横过目光,看见天花板的灰尘隨著空气扭曲。他的心跳却稳得像被铁丝缚著。 混乱像烟一样扩张。监狱门口的號旗捲起,门外的精锐听到了消息,开始冲里层的甬道。每一个角落都有被掀翻的木桶和散落的铜钱。拥堵里传来秦霜的名字。他没有立即转身。她在火光里很难看得清,而他却听到她一句低沉的呼吸。他控制著身形,悄无声息地走向她。 他从二层借来的龙脊剑还未出鞘。这把剑埋在他肩后,剑柄的纹路像是老铁镜中划出的裂痕。眼见地面被兽爪踩裂,他拔出剑来,剑身发出低鸣。他冲向秦霜的牢房。铁门横杆已经歪了,锁链里满是血痕,几根已经断裂。他把龙脊剑横在两锁之间,一道刺眼白光划过,锁链像溶在火里的钢水,被斩成两截。 秦霜倒在床铺上,身体被枷锁限制,发出轻微的喘息。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昂起头,目光在他背后拂过。她的衣袖破裂,露出几个被钉痕扯开的肩骨。他把剑扔到旁边,快速將她搂起。他的胳膊里全是血,秦霜的身体轻得不像盖有沉重情绪的女子。他把她一把扛起,身子瞬间向外掠去。 门口弹出一道黑影。镇魔司指挥使站在甬道口,身穿银灰锦袍,真元境巔峰的气息像一道低压。他手里握著指挥扇,扇面上刺绣的鳞片微微凉。祂的一步挡在门口,身体没有怎么动,只是眉宇之间带著一丝不屑。 “你要去哪。”声音乾冷,像冰缝掠过石头。他並未扬声。只是扶著扇柄,又轻微抬起下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阳回头一眼。秦霜还在他怀中,她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快走”。他只有短暂的回应,最后那条嘴角抿得很紧。他没有犹豫,直接从背后抽出先前没用上的几具尸兵。尸兵没有戴装甲,身体被他拆解成碎片——已经腐化的肋骨被他用黑色布条绑成小球,肺腑残留的尸气在空气里自由流动。 他把那几具尸体像火钳一样掷向指挥使。尸兵撞上生命的气场,破碎开来。体內的尸气在指挥使面前炸裂,带著铁锈味和湿热的气浪。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指挥使脚下一沉,忍住没让整个身子退后,却连眼神都稍微闭了一下。 趁著指挥使停顿,他带著秦霜闯向窗口。地面上的血与泥混作一片,他的靴子被粘得晃动,但那不影响他更一把抬起她。他走出牢门,背后是一片狼藉。秦霜贴在他背上,喉结隨著呼吸微微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按住他袖子,手指的力道说明她还在用心跟他保持连接。 指挥使抹掉胸口的虚汗,眼神之中有著明显的谨慎。她不相信这种短暂的迟缓能阻止他们逃走。周阳知道时间只剩下呼吸之间。他再掏出一块布包的东西,是早前令牌上残留的血影符。將它掷在青石路面上。当符纸著地,周围的光景有如被压缩。他的声音低低传来:“走。” 烟尘与嘈杂里,他带著秦霜衝出死角。他们刺激过的那处墙壁崩了,火把被震散。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使已经掀开衣袖,真正的怒火从目光里迸出,仿佛整个人都要衝过去。但尸气还在不断扩散,像看得见的缆索,把他身形牵在原地。 周阳没有再回头。他的脚步稳稳地落在石板上,带著秦霜穿过警卫堆砌的混战。他们走到门外的寒光里,风刚好把兽吼的尾音吹到两人耳旁。他肩上带著她,像带著一具沉睡的雕像,却又轻易地向前。门外的长枪灯光圈起,他揽住秦霜的腰,將她往身侧挪梁,准备一跃而出。 就在那一刻,城门內的警號再次响起,声响压低又急促。监狱上下的守卫都扛起武器。他站在破碎的出口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过动作还是从容。他低下头看了秦霜一眼,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下他肩膀。 “走。”他再一次重复,声音里无力也无多余。他抓紧她的胳膊,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碎裂成细碎,盖著血。前方,地煞兽的嘶吼重新迴响,而那道混乱也只会在之后的几个呼吸里为他们铺开退路。 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逃离后的每一步,地煞兽还会在身后炸裂成更大的噪声。他再一次把噬人的尸气沉进袖中,隨身携带。他知道,那尖声不会一直追著他们。现在,重要的是把秦霜带出最靠近的白色流光之处。 第74章 血战突围,秦霜的信任 甬道尽头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周阳左手扣著秦霜手腕,右手从腰间抽出血影卫的制式长刀。刀身狭长,弧度阴冷。他反手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铁器相撞,火星溅在潮湿的墙面上,瞬间熄灭。 “左侧。“秦霜声音沙哑。 三支羽箭破空而来。箭鏃泛著幽蓝,淬了毒。 秦霜挣开周阳的手,单掌结印。她指尖泛起白霜,那是强行压榨经脉里最后一丝真气催动的玄冰劲。寒气瀰漫,三只毒箭在半空中凝出冰壳,咔咔作响,跌落在地摔成碎渣。 她身形晃了晃,一口血涌到嘴边,又强行咽回去。血腥味在舌尖泛开,带著铁锈的涩。 周阳没看她。他盯著前方涌来的黑影,一共七人,都是镇魔司的精锐。他们提著锁链刀,刀身在昏暗的过道里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跟紧。“周阳只说了一句。 他冲了出去。 长刀劈开第一个人的喉咙,血还没喷出来,周阳已经矮身撞进第二人怀里。肘击胸骨,碎裂声闷响。第三人锁链缠向周阳脖颈,周阳左手抓住锁链,掌心皮肉被割开,他像感觉不到疼,猛地一拽,那人踉蹌前倾,迎面撞上周阳的刀尖。 三具尸体倒地。周阳甩了甩左手血珠,回身拉住秦霜。 “走。“ 秦霜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他半拖著前进。她的体温低得嚇人,隔著衣料,周阳能感觉到她经脉在抽搐。不对。这不仅仅是受伤。 周阳瞳孔收缩。他“看“到了——秦霜丹田处有一团幽蓝色的光,被八道金色锁链捆著,正在疯狂挣扎。每挣扎一次,就有丝丝缕缕的蓝光被抽走,化作地牢墙壁上那些符文的养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镇魔司不仅关著她,还在抽她的本源。 “忍著点。“周阳突然说。 秦霜还没反应过来,周阳一掌拍在她后心。掌心贴合的剎那,秦霜浑身剧震。她感觉一股蛮横的热流衝进体內,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冰窟。 “你……“秦霜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別动。“周阳声音低沉。他眼底有数据流在疯狂闪烁,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检测到玄阴体封印鬆动,是否消耗寿命强制冲关?】 【警告:目標经脉闭塞严重,强行冲关將造成不可逆损伤】 【所需寿命:三十年】 周阳嘴角抽了抽。三十年。他杀方天,杀仙使投影,攒下的家底,这一下要去掉大半。 他看了眼秦霜苍白的侧脸。她咬破了嘴唇,血顺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染红一片。那些血珠在触及衣料瞬间,竟然凝成了冰晶。 “加钱。“周阳嘀咕一声。 【寿命已扣除】 【正在打通手太阴肺经……已贯通】 【正在打通足少阴肾经……已贯通】 【正在衝击任督二脉闭合……成功】 轰! 秦霜体內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八道金色锁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碎,幽蓝光团暴涨,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仰头髮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音波震得周围墙壁簌簌落灰。 以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冰霜气浪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追兵瞬间被冻成冰雕,保持著挥刀的姿势,脸上还凝固著惊愕。 周阳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胸口一闷。他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笑了:“看来这钱没白花。“ 秦霜睁开眼。那双眼睛此刻变成了纯粹的冰蓝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寒冷的虚无。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整条甬道,从地面到天花板,瞬间覆盖上一层三寸厚的坚冰。追兵的脚被冻在地上,惊恐地挣扎著,冰层却越冻越厚,渐渐漫过膝盖,腰胯,胸口…… “控制不住了?“周阳皱眉。他一把扣住秦霜肩膀,尸气从掌心渡入,阴寒的死气与玄阴体的寒气相撞,竟奇异地融合。秦霜眼中的蓝色褪去些许,恢復了几分清明。 “走。“周阳拽著她,“这里要塌了。“ 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地煞兽的嘶吼越来越近,镇魔司的援军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周阳一脚踹开侧门,冷风裹著雨丝扑面而来。 外面是镇魔司的后院,高墙之外,就是京城。 周阳没走正门。他拖著秦霜跃上墙头,身后箭雨袭来。秦霜反手一掌,寒气卷过,箭矢在空中结成冰坨,砸落在地。两人的气息在这一刻诡异地纠缠——周阳的尸气阴冷死寂,秦霜的玄冰劲纯粹肃杀,两股力量交融,竟在周身形成一圈灰白色的护体罡气。 一个追兵挥刀砍来,刀锋触及那层罡气,瞬间结霜崩断。周阳顺势一刀削掉他半个脑袋,血还没溅出来就被冻成红色的冰渣。 “跳!“ 两人从三丈高的墙头跃下。下方是污水横流的暗巷,垃圾堆积,臭气熏天。周阳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卸去衝击力,顺手將秦霜护在怀里。他的后背撞在坚硬的石阶上,疼得齜牙咧嘴。 “你怎么样?“秦霜挣扎著要起来,却被周阳按住。 “別动。“周阳咳了一声,“听。“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二十人。更远处的屋顶,有衣袂破空声。血影卫的追兵已经封锁了这片区域。 周阳环顾四周。这里是京城西坊,最混乱的贫民窟。房屋挤得像腐烂的牙齿,巷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的晾衣绳纵横交错,掛著破布和发臭的鱼乾。 他认得路。三个月前,他还是这里最底层的泼皮,为了两个馒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跟我来。“周阳拉著秦霜钻进一条夹缝。缝隙仅容一人,墙面上渗著不知哪来的黑水。秦霜紧贴著周阳后背,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还有血腥味——刚才那一撞,他后背肯定破了。 “为什么消耗寿命救我?“秦霜突然问。声音在狭窄的缝隙里显得很轻。 周阳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死了,我找谁要帐?“ 秦霜沉默。她看著周阳的背影,那身黑袍被血浸透,肩膀处还有一道箭伤,血肉外翻。 缝隙尽头是一口枯井。周阳掀开井盖,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接住跳下来的秦霜。井底有条暗河,水流浑浊,漂著烂菜叶。 “沿著河走半里,有个排污口。“周阳说,“出去就是乱葬岗。“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里我熟。“ 秦霜看著他。周阳从怀里摸出烟杆,想抽一口,发现菸丝早就在刚才的打斗中掉了。他隨手把烟杆插回腰间,动作带著点懊恼。 “信我?“周阳问。 秦霜没回答。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阳后背的伤口。血沾在她手指上,温热。 “走吧。“她说。 两人沿著齐膝深的污水,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头顶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在井口晃动,却照不亮这口枯井的最底层。 黑暗里,只有水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第75章 贫民窟藏身,暗流涌动 污水又黑又臭。 周阳背著秦霜,在狭窄的暗道里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终於透出光亮。不是火光,是那种被高楼挤压后,所剩无几的惨白天光。 他爬出口洞。 两人瞬间被一股浑浊的空气包裹。那味道很杂,有煤渣的呛人,有烂菜叶的酸腐,还有底层人口密集居所特有的,汗水和食物残渣混合的餿味。 这里是大寧城外的贫民窟,人称“瓦舍区”。房屋像隨意堆叠的积木,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天空被乱七八糟的棚屋和晾晒的衣物割裂得支离破碎。 秦霜在他背上动了下,声音虚弱:“我……能自己走。” “別动。”周阳的声音有些沉。他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黏腻的布料紧贴著皮肉,每一步都是折磨。但他步子很稳。在这里,摔倒比受伤更危险。 他需要立刻找个地方。 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藏身处。 他的目光在巷道里飞快扫过。最后,定格在巷子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建筑上。那是一座义庄,门楣上的匾额字跡剥落,只剩一道模糊的漆印。门口掛著两盏破旧的灯笼,其中一盏的灯罩碎了一半,风一吹,鬼影似的晃动。 瓦舍区死人最多,也最不怕死人。这种地方,官兵搜查时会本能地绕开。 周阳背著秦霜,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义庄的门虚掩著,一条门轴已经坏了,门板斜斜地倚著门框。他侧身挤进去,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正墙开了一扇小窗,漏进几缕灰光。光线里,无数尘埃上下翻飞。 屋角整齐地停著几口薄皮棺材,是给穷苦人预备的最后归宿。地上铺著厚厚的乾草,应该是防潮用的。 周阳小心地將秦霜放在一堆相对乾净的乾草上。他靠著墙壁,长出了一口气。胸口还在火辣辣地疼,后背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他顾不上自己,先盘算起如今的处境。 意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计数浮现在眼前。 【寿命:七百一十二天】 周阳愣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在镇魔司大牢里,为了修復龙脊残片,为了强行突破,他烧掉了至少两百年的寿命。后来又接连大战,消耗也不小。 怎么现在,寿命非但没少,反而比最初刚穿越时还要多? 他回想起来。 被关进镇魔司大牢后,他吞噬了地煞兽的能量,还有那些狱卒的血肉。尤其是刚才的大暴动,他如同置身於一场血肉盛宴,无数精纯的生命能量被他疯狂吸食。 原来,杀戮强敌,吞噬他们的血肉精元,真能补充寿命。 这比吃天材地宝直接多了。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但敌人……永远不缺。 周阳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这意味著,他的“加钱”模式有了循环。不再是单次性的消耗品,而是可以再生,甚至……越用越多。 他看向秦霜。 她靠著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锁骨处的伤口很深,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肉发黑,显然中了毒。 “你怎么样?”周阳问。 秦霜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决绝和死寂,多了一分平静。她摇摇头:“死不了。这毒伤不了我的根本,但需要时间化解。” 她说著,便要盘膝运功。那是秦家的家传心法,玄冰诀。以寒气压製毒性,再缓缓化解。 “我帮你护法。”周阳没有多问。 秦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闭上眼,双手结印。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她身上瀰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周阳坐在她对面,背靠著门,目光警惕地盯著义庄外。 他需要恢復体力。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是之前在牢里藏下的。他小口小口地啃著,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磨牙。 义庄里很安静。 只有秦霜运转功法时,那细微如游丝的气息流动声。还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野鬼在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阳吃完窝头,感觉恢復了一些力气。他撕开背上的衣服,伤口深可见骨。他咬著牙,从尸兵的记忆里翻出一套处理伤势的法子。没有金疮药,他就用內力將伤口里的淤血和碎肉一点点逼出来。剧痛让他浑身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就在这时,义庄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著污言秽语。 “妈的,这月的钱都交不上,还想不想在瓦舍混了?” “老王卖的那点破铜烂铁,够塞牙缝吗?给我砸!” 周阳瞳孔一缩。他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到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巷子里,三四个地痞流氓正围著一个缩在墙角的老头。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手里拎著根铁棍。他们一脚踹翻了老头面前的破烂摊子,铜器、旧书散了一地。 “虎爷,行行好……家里婆娘还病著……”老头哀求著。 “病著就拖出去埋了!別占著地方!”刀疤脸啐了一口,扬起铁棍就要砸。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胸口。那里绣著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虎。 黑虎帮。 京城里最大的黑恶势力。 这伙人盘踞在瓦舍区,上勾结朝中权贵,下鱼肉百姓。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贩卖消息,掳掠人口,替某些大人物处理掉“麻烦”。他们就是权贵们伸出来的,一双看不见的黑手。 官兵或许不会搜到义庄,但黑虎帮这些地头蛇,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万一他们进来搜刮,或者只是进来躲雨,周阳和秦霜就会暴露。 周阳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烟杆。只要外面的地痞一有靠近的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几个人,对他来说没什么。 可他忽然停住了。 硬闯出去,目標太大。如今他和秦霜都是钦犯,行踪必须绝对隱秘。 他看著外面耀武扬威的黑虎帮,一个念头在脑中迅速成形。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能在京城立足,不被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他需要钱。很多钱。他和秦霜要活下去,要买疗伤药,要打探消息,都需要钱。 他更需要情报。想知道国师下一步的动作,想知道外面的形势,他需要一个情报网络。 而眼前这伙黑虎帮,不就是最好的踏脚石吗? 他们有权贵当靠山,手下有一帮打手,控制著瓦舍这一亩三分地。他们有现成的身份,有钱,有情报渠道。 他们就像一块养肥了的肉,摆在周阳面前。 周阳的目光,从警惕慢慢转变成一种別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冰冷,专注,充满了算计。 他看了一眼正在疗伤的秦霜。她很脆弱,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 他不能再带著她东躲西藏了。他要主动出击,在这片浑水里,为自己搅出一块立足之地。 义庄外,刀疤脸的威胁还在继续。老头的哀哭声,和地痞们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底层社会的悲歌。 但在周阳听来,这声音却像是一场合適的背景乐。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扯开一抹冷笑。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黑虎帮。 送上门的肥肉。 第76章 黑虎帮灭,只手遮天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进外面嘈杂的空气里。 刀疤脸的咒骂音效卡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了门里走出来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身上还带著点义庄里特有的霉味。他的脸上很乾净,没什么表情。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倒插在地里的针。 “谁家的狗,在外面乱吠?” 周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冬天里的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刀疤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手里的半截砖头掂了掂,指著周阳。 “小子,你找死?”他狞笑著,“识相的给老子滚进去,不然连你这破庙一起拆了。” 周阳没再说话。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刀疤脸的笑意还没从脸上褪去,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不大,也不粗壮,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刀疤脸觉得自己的喉咙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周阳的另一只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 离他最近的两个地痞,就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胸口塌了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人都嚇傻了。 周阳掐著刀疤脸的脖子,把他提到了自己面前。他另一只手,在刀疤脸脸上那道疤上轻轻划过。 “黑虎帮?”周阳问。 刀疤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点头。 “堂口在哪?” 刀疤脸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街角。 周阳鬆开手。 刀疤脸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张大嘴巴剧烈地咳嗽,拼命往肺里灌空气。 周阳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街角。 那些地痞们连滚带爬地躲到墙根,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像是看著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连扶起刀疤脸的勇气都没有。 黑虎帮的堂口不远。 就在街角最热闹的地方。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光很亮,照著门楣上“黑虎”两个烫金大字。几个帮眾赤著上身,露出一身横肉,坐在门口摇著蒲扇聊天。 看见周阳走过来,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干什么的?这里是黑虎帮的地盘,閒人滚远点。” 周阳没理他。他直接往里走。 那帮眾伸手就去推周阳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碰到周阳的衣服,就感觉一股巨力从对面传来。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 他把身后的一张木桌撞得粉碎。 堂口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阳身上。 周阳一路往里走,没人再敢拦他。 他穿过前厅,走到后院。这里是一个演武场,此刻正有几十个帮眾在练拳。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个核桃,正冷冷地看著他。 这就是黑虎帮的帮主,黑虎。 一个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锻体境高手。 “你是什么人?”黑虎的声音很沉,像打雷。 周阳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他扫了一眼那些围过来的帮眾,目光最后落在黑虎身上。 “这片地方,我徵用了。”周阳说。 黑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鬆开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 “好大的口气。”他活动著手腕,骨头髮出一连串爆响,“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阳懒得跟他废话。 “三招。”他竖起三根手指,“之后,你就是我的狗。” 黑虎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脚下青石板龟裂,整个人像一颗炮弹冲向周阳。一拳挥出,带著恶风,捲起地上的尘土。 锻体境巔峰的全力一击,能打死一头牛。 周阳没躲。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点在了黑虎挥来的手腕上。 黑虎感觉自己打中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座山。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指尖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拳头再也递不进分毫。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黑虎帮帮眾都看傻了。 黑虎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收回拳头,另一只手化作爪子,朝著周阳的喉咙抓来。这一招更阴狠,更快。 周阳还是没动。 他只是抬了抬脚。 不轻不重地踹在黑虎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黑虎的惨叫还没喊出来,就变成了闷哼。他一条腿支撑不住,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 剧痛让他浑身冒汗。 他想爬起来,可是那只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虎,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第三招。” 周阳弯下腰,一手按住黑虎的肩膀,另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琵琶骨。 周阳没用什么招式。 他只是收紧了手指。 “咯吱……”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黑虎的惨叫终於衝破了喉咙,但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痛苦的呜咽。他的双肩彻底垮了下去,再也凝聚不起半点力气。 他成了一个废人。 整个演武场,死一样寂静。那些帮眾一个个嚇得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人。他们的帮主,在他们眼里无敌的强者,在三招之內就被拆成了废人。 周阳鬆开手,走到那把太师椅上坐下。他翘起腿,从怀里摸出烟杆,发现菸丝早没了,便有些烦躁地把它插回腰间。 “帐本。”周阳看著瘫在地上的黑虎,吐出一个字。 黑虎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你……你敢动黑虎帮……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周阳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脚,轻轻踢了踢黑虎那条已经废了的腿。 “啊——!” 黑虎再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再说一遍。”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帐本。所有秘密据点。还有,你们知道的,所有京城里达官贵人的把柄。” 黑虎喘著粗气,血色从脸上褪得一乾二净。他看著周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终於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挣扎著,对一个嚇得快尿裤子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子,很快就抱著一个大箱子出来了。箱子很沉,上面掛著一把大锁。 “钥匙。”周阳又说。 黑虎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上面掛著一把黄铜钥匙。 手下打开了箱子。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的帐本。有些很新,有些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周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 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条目。但內容却触目惊心。 “三月初七,户部张侍郎,购入田產三百亩,银五万两。” “四月初一,京营李参將,私购兵甲两百副,价银八千。” “五月十五,给国师府送『货』十名,皆年方二八的处子……” 每一笔,都是一个能把人拖下马的罪证。 这些帐本,就是黑虎帮在京城里立足的底气。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周阳一页页翻著,看得很快。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像是在看一份死人名单。 黑虎趴在地上,死死地盯著周阳。他不知道这个魔鬼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阳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的角落。 那上面有一行用小字补註的记录,很不起眼。 “国师近况:『血池』疗伤,需大量精血祭炼。闻有大事,或与锦衣卫秦氏有关。”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黑虎。 “国师的事,说说。” 黑虎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周阳指的是哪条。但在这个魔鬼面前,他不敢有任何隱瞒。 “这……这是前段时间,帮里一个兄弟从国师府一个下人那里听来的閒话。”黑虎的声音嘶哑,“说国师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一直在皇宫地下一个叫『血池』的地方养伤。最近好像快好了,需要一场大的血祭来冲刷最后的伤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周阳的脸色。 “那个下人说……国师好像很恨一个姓秦的锦衣卫,要拿她当祭品的主药……” 周阳合上了帐本。 封皮是黑色的硬牛皮,摸上去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夜色,很深。 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第77章 国师阴谋,血祭前夜 黑虎走了。 屋子里的气味没散。汗味,劣酒的酸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周阳坐在帐本后面,没动。 他面前的桌子,是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上一道道刻痕,像是前人有事没事就拿刀子划著名玩。他的手指,就顺著其中一道最深划痕,慢慢滑动。 国师。 伤重。 血池。 血祭。 姓秦的锦衣卫。 这几个词,像鉤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掛在一起。黑虎带来的消息,零碎,却像拼图,刚好能拼出一块完整的图案。 一个很险恶的图案。 周阳的脑子很清楚。国师不在镇魔司。那地方是个幌子。一个粘苍蝇的纸,专门对付像自己这样的急脾气。他今晚偽装潜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真正的棋盘,在皇宫。 国师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需要一个“姓秦的锦衣卫”当主药。 秦霜。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她在牢里被吊著的样子,满身伤痕,可眼神还是硬的。还有她在枯井下,伸手碰自己伤口的样子。她的指尖,温热。 这个女人,成了別人药方上的一味药。 周阳的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是为了救她。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自己。国师盯上了秦霜,就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跟她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也跑不了。 这是交易。他救她,她提供价值。现在她有了危险,这价值就受到了威胁。 他必须解决这个威胁。 但血祭……周阳手指停下。这个词背后藏著的东西,绝不简单。国师是什么人物?搅动风雨的大人物。他费这么大劲,搞一场血祭,绝不是为了治伤那么简单。 治伤只是个藉口。 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周阳站起身。他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地板吱呀作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很黑,几点星光,被远处的灯火冲得黯淡。 他需要一个更高的地方。一个能看清整盘棋的地方。 义庄的院子里,停著几口薄皮棺材。是为城里穷人准备的。墙角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周阳没走门。他看了一眼屋樑,双脚一点,人就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他像一只猫,在房樑上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角落,轻轻推开一片瓦。 冷风灌了进来。 他钻了出去,站在义庄的屋顶上。 瓦片湿滑,带著夜的寒气。他蹲下身,整个人和屋顶的轮廓融为一体。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京城。 屋檐的影子,像一道道黑色的波浪,一直铺到天边。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但周阳的目光,没有看这些。 他抬头,望著天空。 京城的夜空,不对劲。 不是乌云。那是一种淡淡的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盆血,渗进了黑色的幕布里。血色並不浓,却蔓延开来,笼罩了整座城市。寻常百姓看不真切,只会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怪异。 但在周阳眼里,这 red cloud是活的。 它在缓缓流动,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怪兽,在城市的上空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从下方抽走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 生气。或者说,怨气,煞气。 这就是国师的“天罗地网”。 一张网住了整座京城的大网。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感觉到,这张网下面,不止有他。 有暗影在巷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那是血影卫,国师的爪牙,正在清查每一个角落。 有屋顶上,有人伏低身体,借著夜色移动。他们的动作更隱秘,带著江湖人的路数。是赏金猎人,或是被利益驱使的散修。 还有更阴冷的气息,来自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气息,周阳很熟悉。天理教的残余势力。他们也嗅到了血腥味,像鬣狗一样聚了过来。 所有人都衝著同一个目標。 秦霜。 不,不对。 周阳的脑子飞速转动。所有人都以为目標是秦霜。这会不会也是一个幌子? 国师放出风声,说秦霜是祭品。所有人都去找秦霜。乱成一锅粥。而国师,在做別的事。 一个真正的猎人,会先用一只野兔,把山谷里所有的狼都引出来。 狼群去追兔子,猎人就可以安稳地捡起他真正想要的蘑菇。 秦霜……就是那只兔子? 那国师真正想要的蘑菇是什么? 周阳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想起了黑虎的话。国师受了重伤。 什么样的伤,需要一场笼罩全城的血祭来治?国师是什么修为?天底下能伤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这场血祭,不是为了治伤。 是为了……开光? 这个念头跳出来,无比清晰。 给什么东西开光?需要一个姓秦的锦衣卫的血脉,需要一场笼罩全城的血祭。 秦家…… 周阳想起秦霜的身份。她不是普通锦衣卫。她是秦家人。前朝遗脉,背负著某个秘密的家族。 他们藏了什么? 玉璽。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却无比合理地浮现在他脑海。传国玉璽。那种號称承载著国运的东西。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沾染了前朝皇族最精纯的血脉,再用万民煞气一衝…… 会发生什么? 周阳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天灵盖。 国师的胃口,不是大明江山。 他的目標,是天。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关键节点……】 【隱藏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阻止血祭,夺取传国玉璽残片。】 【任务描述:国师欲以锦衣卫秦霜之血脉为引,借京城万民之煞气,为传国玉璽残片“开光”,以谋逆天。阻止他,夺取玉璽残片。】 【任务奖励:寿命五十年。】 【失败惩罚:死亡。】 周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寿命五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来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力量。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离死亡更近一步。而现在,有整整五十年的寿命,摆在面前。 只需要做成一件事。 阻止国师。 杀死国师。 夺取玉璽。 周阳的嘴角,慢慢向上扯开。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野兽,在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狰狞而兴奋的表情。 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 这个任务的风险,是去招惹一个快要成精的国师,是跟整个世界的秩序为敌。失败就是死。 但收益,是五十年的命。 五十年的命。意味著他可以不用再那么吝嗇自己的寿命。意味著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燃烧,推演出更强的功法,更强的武学。意味著他可以从一只棋子,真的变成一个棋手。 这买卖。 干得。 周阳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兴奋的火,是贪婪的火。对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更久的贪婪。 他低头,看了一眼义庄的窗户。里面漆黑一片。秦霜应该还在疗伤。她不知道,外面这张天罗地网,真正的网眼在哪。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祭品”,变成了一个“钥匙”。 一把开启国师惊天阴谋,也开启自己五十年阳寿的钥匙。 周阳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得先帮城里这些狼,把兔子找著才行。”他低声自语。 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目標还是秦霜时,自己才能腾出手,去掀国师的牌桌。 怎么掀? 他需要混乱。更大的混乱。 黑虎帮,是个不错的引子。但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站在明处,跟所有人火拼的理由。 周阳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他想起了镇魔司大牢里,那些被他杀死的血影卫。想起了那张从脸上剥下来的面具,和那块染血的令牌。 他笑了。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有时候,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敌人的队伍里。有时候,最好的进攻方式,就是……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屋顶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扒来的血影卫制服。 从今天起。 他不再只是周阳。 他还是,一个正在寻找“逃犯秦霜”的,血影卫。 他的手指在屋瓦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篤。 篤。 篤。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像是在向某个方向,发出信號。 下方,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周阳站在它的脊背上,眼中闪烁著剖开胸膛的寒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天罗地网,反设杀局 屋瓦上的篤篤声停了。 周阳站起身,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黑袍。他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梟,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落进后巷的阴影里。 巷子很窄,堆著杂物。空气里有股剩菜餿水的酸臭。他没在意,只是脱下了身上的血影卫制服。那件衣服带著血腥和权势的味道,现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把它团成一团,塞进一个装满烂菜叶的竹筐里,再压上一块破木板。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摸出一套粗布短衫换上。衣服是灰色的,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破的边。他像是这京城最普通的底层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出巷子,脚步不快不慢。 今晚的京城,比平时安静。巡逻的锦衣卫和镇魔司的队伍多了三成。火光在街道上一闪而过,每个人的脸都绷得很紧。他们在搜捕逃犯周阳,和那个“同伙”秦霜。 周阳低著头,混在稀疏的行人里。一个卖餛飩的老头推著车子,热气在冷夜里散成一团白雾。周阳甚至能闻到猪骨汤的香味。他只是路过。 他拐进另一条街,这里更偏。一家当铺还亮著灯。门板上的“当”字漆色剥落,像一只睁开的疲惫的眼睛。他走上前,扣了三下门环。不重,也不轻。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道缝,一张精瘦的脸探出来。“当东西?”那人声音沙哑。 周阳不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三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裹,递过去。每个包裹大小不一,但分量差不多。 “东西送到地方,剩下的钱就是你的。”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送到吏部李侍郎府对面的书局。一个,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家门口的馒头摊。最后一个,送给城东清流领袖,刘学士府上的花匠。” 那精瘦的脸愣了一下。他掂了掂包裹,里面不像是金银。 “死人的买卖,价钱要加。” “你怕死,就別接。”周阳说,“钱,足够你再买一条街的房子。” 精瘦汉子不再说话。他把三个包裹收进怀里,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周阳转身,再次融入黑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就像在帐本上记下一笔支出。他投入的是情报和风险。他期望的回报,是让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吏部侍郎李文博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文博是个胖子,此刻却一点睡意没有。他光著脑袋,手里拿著一串念珠,一圈一圈地捻。桌上的茶凉了,他也没喝。他在等一份东西。 一份能让他扳倒政敌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夫都打了两遍梆子。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敲门声,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很薄。他拆开,里面不是信,而是一本薄薄的帐册。纸张很普通,墨跡却很新。 他翻开第一页。 户部尚书,赵全。三年间,贪墨賑灾款,三十万两。下面清清楚楚记著时间,地点,经手人,还有藏匿赃款的银庄票號。 李文博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工部侍郎,钱德。科举舞弊,收取白银十五万两。兵部武选司郎中,王谦。倒卖军械,获利五十万两……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些都是他的死对头,是盘踞在朝堂上多年的大树。他想动他们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能一击致命的斧头。 现在,斧头自己送上门了。 李文博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嗜血的兴奋。他合上帐本,帐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牛皮,摸上去有些凉。 他立刻叫来心腹。“备车!立刻去刘学士府上!” 今夜,京城註定无眠。 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的书房里,也多了一本同样的帐册。陈正年纪大了,戴著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数字上轻轻划过。 他的老伴端著一碗热参汤进来,见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陈正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老伴,去把我的官服拿出来。”他说,“要用最正式的那一套。天亮之后,有好戏看了。” 而那些帐本上记录的人,就没这么从容了。 工部侍郎钱德的府邸,后院的小灶突然起了火。僕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报信,钱德却一脚踹开,衝进灶房,把一沓刚放进火盆的帐本抢了出来。帐本的边角已经烧黑,他用手拼命拍打火星,烫得满手是泡也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火烧得再快,也没別人的嘴快。 户部尚书赵全更直接。他收到消息后,立刻打开密室,想把那些银票转移。可他刚把暗门的砖石撬开,就愣住了。 暗室里空空如也。 他藏在里面的金银细软,那几箱他视为身家性命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字条,用匕首钉在木板上。 字条上写著:查水錶。 赵全两眼一黑,瘫坐在地。 天,还没亮。 但整个京城的官场,已经像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暗流在底下疯狂涌动。 周阳没有回去看热闹。他回到了义庄。 秦霜还在休息,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坐在她身边,用一块湿布,轻轻擦去她额头的薄汗。她的皮肤很凉,带著久病初愈的脆弱。 他做完这些,就走到外面,靠著一棵槐树坐下。 他从腰间摸出烟杆,却想起菸丝早就没了。他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无聊地用牙齿咬著菸嘴。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隱约能听到一些尖锐的锣声,还有马车急促驶过石板路的声音。他的“投资”,开始產生利息了。 他不需要去早朝,也能想像到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李文博,陈正,刘学士这些清流派,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拿著帐本疯狂撕咬。那些被咬中的官员,会拼命挣扎,互相攀咬。朝堂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菜市场,吵闹,混乱,血肉横飞。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切。 他必须给个说法。为了平息眾怒,为了彰显皇家威严,他会下令严查。查,就需要人去查,需要地方去查。 周阳吐掉嘴里空荡荡的烟杆。 他等的,就是这个“查”字。 一旦查起来,京城里的禁区,那些平时不许任何人踏足的地方,就会开放一个口子。比如,某些和贪官有牵连的王府別院。再比如,皇宫底下,那个国师养伤的“血池”。 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脆响。他看了一眼义庄里秦霜的房间。 是该给她准备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了。 一个,由他亲手打造的,谁也闯不进来的安全屋。 他转身,走向义庄的更深处。那里有他之前布下的东西。一些尸体,一些毒药,还有一些……等待著他去点燃的引线。 天罗地网已经撒下。 他既是那个撒网的人,也是那个等著收网的渔夫。 只不过,他要收的,不只是几条小鱼。还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吃人的大鱼。 第79章 龙顏大怒,朝堂血洗 天还没亮透。 紫禁城的角楼,在灰濛濛的晨雾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百官早早就在午门外候著。没人高声说话,都低著头,搓著手。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暴雨来临前,连风都停了。 钟声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一条长长的御道,通向权力的中心。文东武西,百官鱼贯而入,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听不出章法。 周阳不在其中。他现在的主角,是另一些人。 太和殿內,香炉里飘著龙涎香,那味道总让官员们腿肚子发软。 皇帝高坐龙椅。他今天没看手里的摺子,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那眼神很淡,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静得可怕。 终於,吏部侍郎李文博出列。他年纪大了,腰板却挺得笔直。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讲。”皇帝的声音很平。 李文博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他没有呈上去,而是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了地上。 “砰!” 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那声音不是摔在软泥上,而是沉甸甸的硬物砸在石砖上。 “陛下!此乃工部,户部,礼部,一年来贪腐的帐目!数目之大,触目惊心!”李文博的声音嘶哑,带著颤抖。 他一开口,就像捅了马蜂窝。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紧跟著出列,一揖到底:“李侍郎所言句句属实!臣都察院查证三月,已有铁证!请陛下降旨,严惩国贼!” “严惩国贼!” “请陛下降旨!” 瞬间,七八个排得上號的清流官员全都跪了下去。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朝堂彻底乱了。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张敬,工部侍郎王裕,还有几个礼部的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张敬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著那张虚胖的脸往下淌。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没看跪地求奏的官员,也没看那些面如死灰的贪官。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本摊开的帐册上。 上面的一行行数字,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爬进了他的眼睛里。 半晌。 “张敬。”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 户部尚书张敬浑身一颤,像是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你可知罪?” “臣……臣冤枉!李文博这是血口喷人!是构陷!是党同伐异!”张敬突然喊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伸出手,指向李文博。 “陛下!臣与李文博素来政见不合,他这是在报復!” 王裕也反应过来,赶紧跟著跪下磕头:“陛下明鑑!臣等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乃奸佞之计,意图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啊!” 大殿里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方义愤填膺,一方喊冤叫屈。爭吵声,辩解声,混成一团。真的和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皇帝静静地听著。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直到王裕喊出“动摇国本”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彻骨的寒意。 “够了。” 两个字。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龙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那本帐册前,弯腰,捡了起来。他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张敬。”皇帝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抬起头,看著瘫在地上的张敬,“户部尚书。你这顶帽子,戴了三年了?” “是……是三年,陛下……” “三年。”皇帝点点头,语气很温和,“你贪的钱,够买十个户部尚书了。” 张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筛糠一样。 皇帝不再看他。他环视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朕的银子!养的是一群蛀虫!” 他手中的帐册,狠狠砸向王裕的脸。纸张四散纷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锦衣卫!镇魔司!给朕去抄!所有帐册上涉及的人,一个不留!”皇帝的眼睛红了,那是一种掺杂著愤怒和失望的猩红。 “凡参与其中者,满门收押!赃银入库,府邸充公!朕要让这京城,换换血!” “臣……遵旨!”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东厂提督,曹正淳,像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身后,是几十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和身穿黑甲的镇魔司校尉。 他们手里,都拿著亮闪闪的铁链和腰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张敬和王裕彻底崩溃了,哭著爬向龙阶,磕头如捣蒜。 皇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冰冷地迴荡在殿中。 “一个时辰。朕要看到结果。”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动了。 无数的锦衣卫和镇魔司番子,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冲向了一座座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府邸。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哭喊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啼哭,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曾经门庭若市的尚书府邸,转眼成了人间炼狱。金银细软被成箱地往外抬,古玩字画被漫不经心地扔在地上,踩成烂泥。衣衫不整的家人被铁链锁著,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出来。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狼狈不堪。有试图反抗的,当场被刀背砸断了腿,拖了出去。 京城的天空,仿佛都被这股血腥和绝望染成了灰色。 义庄的屋顶。 周阳坐在那里,嘴里叼著一根枯黄的草茎。他眯著眼,远远眺望著城中心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得见。 风从城里吹过来。带来了一些声音。零碎的,混乱的。有哭,有喊,有兵甲碰撞的鏗鏘声。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的一点涟漪。 他伸出手,仿佛在远方那片混乱的空气中,拨动著什么无形的琴弦。 这京城,就是他的琴。而那本帐册,是他拨下的第一根弦。 他等这根弦,已经等了很久了。 水,终於被他搅浑了。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了一眼义庄里,秦霜房间的方向。窗户还黑著。 她还在睡。这场风暴,是她掀起的,也是她需要的。但她不用亲眼去看这些血腥。这很好。 周阳转身,从屋顶的另一侧跳了下去,悄无声息。 光有浑水还不够。 他得亲自下去,把那条最大最肥的鱼给摸上来。 义庄的深处,角落里堆著一些浸了桐油和火药的木料,还有几具被处理过的尸体,身上绑满了陶罐。 周阳拿起一根火摺子。 他看著手里的微弱火光,眼神变得深沉。 “该准备,给你的新家,添点喜火了。” 他轻声自语,火摺子的火苗,在昏暗中轻轻跳动。 第80章 棋子就位,安全屋成 周阳吹熄火摺子。 黑暗吞没地窖,只剩墙角一线通气孔漏下的微光。他背起秦霜,右手提刀,左手托住她膝弯。石阶共十三级,每级高四寸,表面长满青苔,滑腻腻的。他闭著眼睛也能数清。 第三级台阶右侧有块鬆动的石板。周阳用脚尖踩上去,石板下沉半寸。墙根传来咔噠一声轻响,整面青砖墙滑开半尺宽的缝,露出后面暗室。 暗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夯土,顶上横著三根榆木樑,樑上掛著蛛网。周阳背著秦霜跨过门槛,反手在墙根某处按了下。青砖墙又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他走到西南角,掀开地上草蓆。草蓆下是块三寸厚的木板,木板边缘有铜环。周阳抠住铜环往上一提,现出间更深的地穴。 这才是安全屋。 地穴高八尺,方圆丈二。北墙挖著气孔,拳头大小,通向后院枯井。南墙嵌著三层暗格,摆著陶罐、油纸包、水囊。东角铺著厚草垫,垫子上扔了张看不出原色的毯子,毯角磨出毛边。 周阳把秦霜放上草垫。他动作很轻,她后背的伤口已经崩裂,血浸透半幅衣衫,黏在皮肤上。周阳从暗格取出金疮药,拔掉木塞,把药粉倒在乾净纱布上。他托起秦霜后颈,让她侧躺,纱布按上她后背伤口,缠了两圈,系了个活结。 药粉刺激伤口,秦霜眉头皱紧,喉咙里哼了声,没醒。 周阳又取出一瓶补气丹,倒出三粒,棕色药丸滚在他掌心。他捏开她下頜,把药丸塞进去,拿过水囊,拔开塞子,往她唇边倒了点。水珠滑进嘴角,她喉头动了动,咽下去。几滴水顺著下巴流下来,滴在草垫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他做完这些,走到暗格前清点物资。 五瓶金疮药。七包干粮。三袋清水。两斤燻肉。 周阳把两瓶金疮药摆在草垫右侧,她伸手就能碰到。乾粮分成七份,用油布包好,塞在草垫左侧的凹陷处。水囊掛在墙上木钉,三个都装满,沉甸甸的。 他取出个竹筒,搁在草垫前方三寸处。竹筒长五寸,径口两指宽,底部伸出根牛筋绳,绳子钻进墙缝,连著外面枯井的铁铃。她拉动绳子,铃鐺会响。他听到铃声,就会回来。 布置停当,周阳检查机关。 入口木板外侧钉著三枚铁蒺藜,尖头朝上,从內推开无碍,外头硬闯必扎穿脚掌。气孔內侧掛著细铜铃,有风通过会轻响,有人爬进来会碰响。草垫下压著把短弩,檀木托,铁机括,已上弦,扳机连著根丝线,线头系在她手腕上。她睁眼一抬手,弩箭就会射向入口。 他退到入口,合上木板。木板落下时,他用手託了下,没发出声音。 草蓆归位,遮住木板缝隙。 周阳爬上石阶,青砖墙滑回原位。他又踩了下第三级台阶,墙根咔噠一声,机括锁死。从外面看,这只是面普通的墙,就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完好无损。 义庄前院传来呼喝声。追兵正在搜查厢房,脚步杂乱,刀剑碰撞声清脆。 周阳没急著走。他走到角落,那堆浸油的木料还在。几具尸体躺在木料中间,身上绑著陶罐,罐口引线缠在一起,总绳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地窖口。 他掏出火摺子,没吹亮,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纸卷。 再等等。 周阳转身走向偏房。那是他平时住的地方,墙角立著个包袱,蓝布包袱皮上打著补丁。他解开包袱,取出套夜行衣。 衣服是纯黑的细布,袖口磨出毛边,襟口缝著暗袋,是他从黑市花三十两买的。周阳脱下外袍,换上夜行衣,束紧腰带,把裤脚扎进靴筒。他又摸出块黑巾,蒙住半张脸,只露眼睛,巾角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最后,他从床底拖出个铁盒,盒上掛著铜锁。他摸出钥匙打开,里面是张面具。麵皮是熟牛皮製的,画上皱纹和麻子,嘴唇处留著孔洞。周阳把面具揣进怀里,贴胸放著。 装备齐整,周阳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血腥味和硝烟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镇魔司的方向亮著火光,人影憧憧,像群没头苍蝇。 周阳翻出窗,猫腰潜行。 他没走正门,贴著墙根绕到后院。墙根堆著柴草,他拨开柴草,露出个狗洞,洞外是齐腰的野草。周阳蹲下,从狗洞钻出去,衣裳擦过土壁,沾了满身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树皮剥落大半。周阳爬上树,从树洞里掏出个布包。包里是两块铁牌,一块刻著镇魔二字,一块空白,背面有编號。 他揣好铁牌,跃下树干。 落地时,周阳抬头看了眼义庄二楼。那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窗户洞开著,像瞎了的眼眶。 安全屋足够隱蔽。那些追兵搜查前院,找不到地窖入口。就算找到那面墙,也破不开机关。就算破开机关,还有木板下的地穴。就算发现地穴,还有铁蒺藜和短弩等著。 她安全了。 周阳收回目光,身形没入夜色。 他朝著镇魔司的方向掠去,脚步很轻,踩在瓦片上只发出极轻的响动,像只夜梟滑过屋顶。 第91章 以身为饵,调虎离山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周阳扛著秦霜,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粉碎。风声在耳边呼啸,颳得脸颊生疼,但他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放肆。 身后是一群饿狼。 血影卫的红袍在月光下像是一滩滩流动的血,那些平日里隱藏在暗处的赏金猎人和江湖游散,此刻也像是闻见了腥味的野狗,死死咬在后面。 “孤狼!放下秦霜!” 一声暴喝从后面传来,夹杂著浑厚的內力,震得周遭窗纸嗡嗡作响。 周阳理都没理。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反手比了个中指,虽然后面的人看不清,但这並不妨碍他表达此刻的心情。 想抢人? 做梦。 但他跑的方向不对。 原本安阳郡的出口在城南,那里地势开阔,利於逃遁。可他却像是一头受了惊的野猪,不管不顾地朝著正北方向狂奔。 那是皇宫。 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皇宫禁地。 城墙高耸入云,上面插满了火把,亮得如同白昼。禁军的甲冑反著寒光,一张张强弓硬弩早已拉满,蓄势待发。 “什么人!胆敢闯宫!” 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喝,紧接著便是弓弦崩响的錚錚声。 那是死神拨动琴弦的声音。 周阳不仅没停,反而再次提速。他猛地一拍大腿,速度暴涨几分,甚至故意在一处开阔的屋脊上暴露了身形。 “发什么呆!射!” 后面追得最近的血影卫统领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瓦片。 就在禁军弓箭手鬆手的那一剎那,周阳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猛地转身,將从侧面衝上来试图偷袭的一名赏金猎人拽到了身前。 噗噗噗! 利箭穿透肉体的闷响连成一片。 那赏金猎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蝟。 但箭矢的劲道太强,透过尸体,依然扎进了周阳的左肩。甚至有一支流矢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血花炸开。 周阳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道观屋顶上。 瓦片碎裂,他顺势滚落,正好摔在道观的后院里。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那件属於“孤狼”的皮甲。 痛。 钻心的痛。 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嚇人。 成了。 他赌的就是这些禁军不分敌我,赌的就是他们见人就杀。 现在,这身伤就是最好的偽装。 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在那!那是观星台的后门!” “围起来!別让他跑了!” “妈的,这孤狼是疯了吗?往皇宫里钻?” 周阳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左臂无力地垂著,鲜血顺著手腕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怀里依旧“昏迷”的秦霜。 秦霜呼吸微弱,眉头微蹙,显然受了內伤。 “大人,对不住了。” 周阳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他拖著重伤的身体,踉踉蹌蹌地往道观深处跑去。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炼丹炉,旁边是一口枯井。 不,那不是枯井。 那是观星台通往地下的入口之一,也是他之前在名录残卷里看到的秘密通道。 追兵已经衝破了院门。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手里提著把九环大刀,眼神贪婪地盯著周阳,更准確地说是盯著他怀里的秦霜。 “孤狼,你跑不了了!” 刀客狞笑一声,“把人留下,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周阳背靠著炼丹炉,大口喘著粗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 “想要她?” 周阳咧嘴一笑,牙齿上全是血。 他突然猛地將秦霜从怀里甩了出去。 並不是轻轻地推,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朝著那群赏金猎人扔了过去。 “给她!” 这一下极其突然。 秦霜那原本就娇弱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直直地砸向人群中央。 那群赏金猎人愣了一瞬,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那是秦霜! 那是能换取无尽荣华富贵的秦霜! “是我的!” “別抢!是我先接住的!” 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乱了。几个身法快的如同饿狗扑食,爭先恐后地伸手去接空中的秦霜,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別人抢了先。 原本指向周阳的兵器,也不自觉地向內收拢,生怕伤到了那个值钱的“货物”。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瞬间。 没人注意到,那个原本应该“力竭倒地”的孤狼,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 他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在那混乱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倒退进了炼丹炉后的阴影里。 那是枯井的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別,没有狠话,也没有留恋。 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站在那里苟延残喘的人影,凭空消失了。 等到那个满脸横肉的刀客一把揽住秦霜,兴奋得大吼一声“抓住了”的时候,抬头一看。 眼前空空荡荡。 只有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炼丹炉,孤零零地立在夜风中。 还有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证明刚才確实有个绝命逃亡的“孤狼”存在过。 “人呢?!” 刀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吼道。 “刚才还在!怎么眨眼就没了?” “搜!地下肯定有暗道!” “別管那个孤狼了!先把秦霜带回去交给国师!这才是大功一件!” 人群彻底炸了锅。 有人想找暗道,有人却只想护著秦霜邀功。 贪婪,是最好的障眼法。 周阳早在跳进枯井的一瞬间,就拉动了头顶的机关。 石板合拢的声音在嘈杂的爭吵声中微不可闻。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井下的空气阴冷潮湿,带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周阳顺著井壁上的铁链快速滑下,脚底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这里的黑暗对他来说,反而比外面的火把更让人觉得安全。 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並没有急著处理。 他在听。 听上面传来的那些爭抢声、谩骂声,还有那群蠢货为了秦霜即將爆发的新一轮廝杀。 “秦百户,对不起了。”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那些赏金猎人虽然贪婪,但好手好脚的,肯定把你送回国师手里。既然你要引开国师,那我就送你一程。” 这是阳谋。 只要秦霜落在一群乌合之眾手里,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国师为了万无一失,必然会调动所有力量去截杀那些赏金猎人,重新夺回秦霜。 而追杀“孤狼”的任务,自然就会被搁置。 甚至,国师还会以为“孤狼”已经趁著混乱逃之夭夭了。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刚才那个丟下秦霜逃命的举动,简直就是贪生怕死的典范。谁会相信一个受了重伤、丟掉筹码的人,还敢留在原地? 甚至没人会想到,他根本没有走远。 周阳摸了摸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半块龙脊残片。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骨片,他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两下。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浮现,一行淡红的小字闪烁著。 【检测到宿主处於极度危险区域,心率波动异常。】 【当前任务:潜入观星台地下祭坛。】 【奖励:寿元+50年。】 周阳看著那“50年”的字样,原本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的脸,瞬间变得红润了不少。 “五十个w。”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神比刚才看到万箭齐发时还要狂热。 这哪里是探险。 这分明是进货。 他撕下一块衣摆,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狠狠地勒紧了左肩的伤口。 痛楚让他清醒。 上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那群赏金猎人应该是已经带著秦霜从另一个方向突围了。 观星台的地面上,重新归於死寂。 但周阳知道,真正的戏肉才刚刚开始。 国师很快就会发现,他要的东西虽然到手了,但真正想要命的人,却不见了。 “想把我当棋子下。” 周阳扶著墙壁,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那就看看,到底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瓶最便宜的劣质烧酒。 仰头,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激得他浑身一颤。 “爽。” 他抹了一把脸,將空瓶子隨手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 那个畏首畏尾、贪財怕死的“孤狼”已经死了。 死在那万箭穿心的瞬间。 现在的周阳,是一个猎人。 一个潜伏在猎物老巢里,准备把桌子掀翻的猎人。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像是鬼火。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开门查房了。” 第92章 地道突入,血屠观星台 石门在脚下轰然碎裂。 碎石崩飞,烟尘四起。周阳的人还没进去,那股子浓烈的铁锈味就已经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这不是普通的血腥气。 是那种积攒了许久、已经发酵变质,混杂著腐肉和烂泥的味道。 周阳踏过碎石,走进这条深埋地下的甬道。 脚下湿滑。低头一看,地砖缝隙里全是黑红色的淤泥,像是有人在这里泼了几千桶血,风乾了一层,又泼一层。 “谁?!” 前方传来一声厉喝。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著长明灯,灯芯是某种暗红色的油脂,烧得噼啪作响,光线昏暗且跳动不定。 借著这诡异的红光,周阳看清了前面的景象。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 层层叠叠的阶梯向下延伸,每一层都站满了人。他们穿著统一的暗红色长袍,手里拿著骨笛、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最底层的祭坛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贪婪地蠕动著,吸收著中央池子里翻滚的血气。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盯著他。 “孤狼?” 有人认出了周阳这身行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错愕。 “这疯狗怎么进来的?” “不管怎么进来的,杀了他!別坏了国师大人的大事!” 短暂的死寂后,穹顶內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喊杀声。 二十几个红袍修士拔地而起。他们不像是正常的武林高手,身法僵硬,手脚並用的姿態像极了某种爬行动物。 但他们很快。 眨眼间就衝到了周阳面前十步之內。 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砍刀,脸上的肉都在颤抖,狞笑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死!” 刀风呼啸,裹挟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周阳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这狭窄压抑、满是符文的地底,面对这几十个把命都卖给邪祟的疯子,任何常规的手段都显得苍白。 既然如此。 那就加钱。 周阳的意识海中,那个代表著寿命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消耗寿命:5年】 【推衍功法:《裂天九式》→第三式·崩山】 一股灼热瞬间从心臟泵出,顺著血管疯狂涌向四肢百骸。那不是力量,那是命。 五年的光阴,就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 周阳握著绣春刀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头。 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红光。 “第二式太慢。” 周阳低声自语,声音在甬道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得用第三式。” 那个魁梧大汉的刀锋距离他的头顶只剩不到三寸。 周阳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蓄力。 他只是双手持刀,简简单单地由下往上,猛地一撩。 这一刀挥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乾了。 紧接著,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鸣。 “轰!” 气浪。 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周阳为中心,向著前方扇形的区域横扫而出。 这根本不是刀气。 这是纯粹的、暴虐的力量宣泄。 那个领头的大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他手里的鬼头刀在接触到气浪的瞬间就崩成了碎片,紧接著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解体。 先是双臂断裂,然后是躯干撕裂,最后连头颅都被卷进了那团狂暴的气流里。 不仅仅是领头的大汉。 在他身后,那二十几个蜂拥而上的红袍修士,就像是一群撞上了颱风的飞蛾。 没有什么激烈的对撞。 只有单方面的碾压。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撕裂声响起。 那是人体被劲气强行撕碎的声音。 血雾炸开。 就像是一朵巨大而妖艷的彼岸花,在这昏暗的地底瞬间绽放。 残肢断臂像是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原本还在念咒的、还在敲钟的、还在那摆著奇怪姿势的几十名邪道修士,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距离周阳最近的那一排,整个人已经变成了碎肉,只能通过地上那一滩滩烂泥辨別出这里曾经站著活人。 稍微远一点的,也是被震碎了心脉,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整个穹顶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长明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 周阳缓缓收刀。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燃烧寿命带来的副作用很直接——极度的飢饿感和虚弱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掏空他的身体。 但他眼里的光却更亮了。 这《裂天九式》第三式,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就是拿命换来的力量。 绝对暴力。 周阳迈开脚步,踩著地上那层粘稠的血水,一步步向地下走去。 脚底踩在血泊里,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这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周围那些还没死透的修士在地上抽搐,发出微弱的呻吟。周阳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跨过去。 偶尔有一两个想挣扎著起来偷袭的,还没等抬起头,就被周阳一脚踩碎了喉咙。 这里的符文越来越亮。 隨著他不断深入,墙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一只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前面就是地底。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到了极致,甚至带上了高温,那是血液被煮沸的味道。 周阳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尖端都掛著一个人形的东西。 不,那不是石头。 那是真正的“灯芯”。 那是被剥了皮、用铁鉤穿过琵琶骨吊起来的人。他们还没有死,身体在微微抽搐,身上的血顺著脚尖滴落。 滴答。滴答。 血水匯聚到溶洞中央。 那里有一座八角形的祭坛。 祭坛周围立著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著一个昏迷的人。 周阳目光扫过其中一个。 是个女人。一身黑衣,虽然满脸血污,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锦衣卫的制式夜行衣。 是秦霜。 而在祭坛的最上方,一个穿著黑金长袍的男人正背对著他。男人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骨针,正对著祭坛中央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比划。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孤狼。” 声音在这个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渗人。 “你迟到了。”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跡隨手在地上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背影,露出標誌性的职业假笑。 “確实迟到了点。”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子。 “不过没关係。” “毕竟,我是来销户的。”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石柱上的秦霜,又看了一眼那个黑金长袍的男人。 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剩余寿命:14年】 周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刚才那一刀,爽是爽,但这代价也不小。 不过。 看著眼前这个所谓的“国师”,还有这满地的血祭大阵。 周阳觉得,这买卖,有的赚。 他忽然举起刀,指著那个男人的背影。 “这位爷,咱们谈谈?” 周阳笑眯眯地问道,仿佛他不是身处龙潭虎穴,而是在春风楼的雅间里谈生意。 “这单生意,加钱的话,能不能把你这条命,折现给我?” 声音落地。 溶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依旧单调而清晰。 第93章 血池沸腾,国师现形 四周静得可怕。 周阳那句带著戏謔的“折现”,像是泥牛入海,没激起半点回音。 溶洞里的空气粘稠得像胶水,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灌满了铁锈味。那不是普通的铁锈,是血,是成千上万人的血气熬干了水分后剩下的渣滓,呛得人嗓子眼发乾。 他没有动。 手里的绣春刀依然平举著,刀尖指著那个盘坐在池边的背影。 那是一个极其奇怪的背影。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极宽大的灰袍,整个人显得乾瘪瘦小,仿佛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皮囊架子。 他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面对著那翻滚的血池,就像是一尊庙里剥了漆的烂泥神像。 血池中央,那块巴掌大小的玉璽碎片悬浮著。 它並不像周阳想像的那样光芒万丈,反而灰扑扑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废炭。可就是这块不起眼的“废炭”,引得满池血水疯狂涌动,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仿佛是在向它顶礼膜拜。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算。 从这里衝过去,需要几息? 三息。 不,这血池有古怪,里面的血气像是有意识的手,会拉扯人的脚步。起码要五息。 五息的时间,够这个“国师”杀他几次? 答案是:无数次。 这一点,周阳深信不疑。因为他看见了国师身侧那些早已乾涸的黑色血跡,那些血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喷射状,仿佛曾有人在他身后爆炸开来。 “年轻人,气性別这么大。” 那个盘坐的身影终於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那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听得人耳膜刺痛。 “你比我想的,要快上一刻。” 国师缓缓说道,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本以为,你至少要在外面那个迷魂阵里转上一炷香的时间。没想到,你居然直接把路给炸了。” 周阳心头一跳。 对方知道他在外面炸了路? 这老东西虽然坐在这里没动,但外面的动静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运气好,碰巧手滑。”周阳咧嘴一笑,把那种市井无赖的混不吝劲儿发挥到了极致,“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池子里煮的是什么杂碎,我不感兴趣。但我看那块石头顺眼,您开个价,我拿了就走,绝不耽误您继续熬汤。” “贪念。” 国师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地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周阳感觉头顶上方仿佛突然塌下来一座山。 没有狂风,没有气势逼人的吼叫。 就是一种纯粹的、实实在在的重压。 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开始微微颤抖,表面的水珠被震得纷纷坠落。地上的碎石子像是受惊的跳蚤,突突突地在地面上弹跳。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以国师为中心,向四周无声地盪开。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 那不是內力,也不是真气。 那是煞气。 浓厚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煞气。 这老东西根本就没有收敛起气势,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燃烧著的红炭,周围的空气都被他那恐怖的体温炙烤得扭曲变形。 “你要这块龙脊残片?”国师转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张脸? 枯槁,蜡黄,皮肤紧紧地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在跳动。 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跡。 “你要,那就过来拿。” 国师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乾枯得像鸡爪,指甲足有两寸长,乌黑髮亮,指尖还滴著粘稠的血水。 他向著周阳虚空一抓。 这一抓,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简单的一抓。 但周阳感觉,自己的心臟好像突然被人给攥住了。 咚! 胸腔里传来一声闷响。 周阳脸色一白,脚下的步法瞬间展开,整个人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猛地向后倒退了三丈。 但他还是慢了。 那只枯手虽然在几丈开外,但那种无形的力道却像是附骨之疽,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两股尖锐的剧痛从肩膀上传来,像是被烧红的铁鉤子狠狠鉤住了琵琶骨。 “嗯?” 国师发出一声轻咦,那只枯手停在了半空。 “有点意思。你的身体……” 他那绿火燃烧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透过周阳的皮囊,看到了他体內那团活跃跳动的尸毒。 “居然能抗住老夫的煞气?” 周阳没说话,他在喘气。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傢伙,强得离谱。 仅仅是起手式的一个威压,就差点让他连刀都握不住。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国师”?这就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让整个安阳郡都乱成一锅粥的幕后黑手? 这就是……大宗师级別的实力? 周阳咬著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害怕没用。 恐惧是比刀剑更致命的毒药。 “老东西,你这是强买强卖啊。”周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既然不谈生意,那就谈点別的。” 他体內的尸毒开始沸腾了。 从刚才国师那一抓开始,周阳就感觉到,自己体內一直蛰伏不动的尸毒,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躁动起来。 它们在渴望。 渴望眼前这个老怪物身上的气息。 “不对……” 周阳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股煞气並没有攻击他,反而在……涌入他的身体? 国师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那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人性化的惊讶,隨即转化为一种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夫还在想,这世上哪里去找一具能承载如此庞大煞气的肉身容器。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国师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数丈的距离。 他像是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了血池的边缘。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陡然增加了十倍。溶洞四壁的岩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周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小子,你身上的尸毒,是方天那个废物留给你的?” 国师居高临下地看著周阳,眼神里满是贪婪,像是在看一头养肥了的猪,“那是老夫当年炼製的一味药引,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你这具躯壳。既然你送上门来,那老夫就不客气了。这具肉身,老夫收下了!” 话音未落,国师猛地张开双臂。 轰! 整个血池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沸腾的血水像是听到了號令,化作一条条狰狞的血蛇,咆哮著冲天而起,然后铺天盖地地向周阳捲来。 与此同时,周阳体內的尸毒彻底失控了。 它们不再受周阳的控制,而是自发地运转起来,像是在体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吞噬著外界涌来的煞气。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周阳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灌注了滚烫的铁水,每一寸血管都要爆裂开来。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黑紫色的纹路,像是魔鬼的刺青。 “啊——!” 周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他想要挥刀,想要反抗。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就是实力的绝对差距。 这就是在这片江湖里,高悬於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挣扎吧,嘶吼吧。” 国师那沙哑的声音在溶洞里迴荡,带著一种扭曲的愉悦,“你的痛苦,將成为老夫新生的养料。这龙脊残片虽好,却不如一具完美的肉身来得实在。你说是吗?” 血蛇已经缠上了周阳的脚踝,冰冷、滑腻,带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它们在往上爬,要把他整个人都拖进那个沸腾的血池里。 周阳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血池中央的玉璽碎片,似乎亮了一下。 那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在窥视著这场荒诞的吞噬。 “加钱……” 周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意识在混乱中急速下沉,试图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个该死的、冷冰冰的、只认寿命的系统。 燃烧寿命。 只要还有一秒钟,只要还能动一下手指。 这买卖,他还没亏本。 国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周阳的眼睛。 那双被尸毒侵蚀得发黑的眼眶里,瞳孔竟然在发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名为“贪婪”的光芒。 那种贪婪,甚至比国师还要纯粹,还要令人心惊。 “你想干什么?!”国师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周阳的嘴角猛地咧开,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狰狞而疯狂。 “我想……” 他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绣春刀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刀身上的裂纹瞬间崩裂,却又被一股更加狂暴的黑色气息强行粘合在一起。 “给老子……加钱!” 轰! 一道漆黑的刀芒,毫无徵兆地从周阳身上爆发出来,竟然硬生生地將那些缠上来的血蛇全部震碎。 这一刀,不是为了杀敌。 是为了切断那该死的束缚。 周阳借著这股反震之力,整个人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不退反进,直直地冲向了那个沸腾的血池,冲向了那个站在池边的枯槁身影。 既然这血气要吞噬我。 那我就先把你这锅汤,给彻底搅浑了! 国师显然没料到周阳在如此重压之下还能暴起反击,更没料到这一刀所蕴含的气势,竟然隱隱有了突破大宗师门槛的跡象。 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一刀。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后路。 只有同归於尽的决绝。 “找死!” 国师冷哼一声,双手猛地合十,身前的血水瞬间凝结成一面厚重的血盾。 刀光撞上了血盾。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 只有一种像是浸湿的宣纸被撕裂的闷响。 那面坚不可摧的血盾,在黑芒的切割下,竟然像豆腐一样脆弱。 黑色的刀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血盾,带著周阳那不顾一切的杀意,直取国师的眉心。 国师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终於看清了。 那哪里是什么刀光。 那分明是周阳燃烧了所有生机,换来的一个结果。 “疯子!” 国师不得不向后退去,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晚辈面前选择避让。 但周阳並没有追击。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插向了血池中央。 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国师。 从一开始,他的眼里就只有那个东西。 那个巴掌大小的、暗淡无光的玉璽碎片。 这才是他唯一的筹码。 这也是整个溶洞大阵的阵眼。 只要拿到它,这该死的被动局面,才有可能翻盘。 “给我……拿来!” 周阳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石头。 一股奇异的温热,瞬间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整个溶洞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血池停止了沸腾。 所有的血气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王者的召唤,齐齐向著那块玉璽碎片涌去,也向著周阳的体內涌去。 国师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最后化作一抹极深的怨毒。 “你敢动老夫的命脉……” 他嘶吼著,声音像是恶鬼在咆哮。 “老夫要將你抽筋剥皮,炼魂万年!” 周阳死死地攥著那块碎片,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溶洞的石壁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碎石滚落,烟尘四起。 在烟尘中,周阳咳嗽著,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但他笑了。 他摊开满是鲜血的手掌,看著掌心那块虽然依旧灰暗,但表面多了一丝红纹的石头。 “咳咳……看来……”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眼神亮得嚇人。 “这单生意,有的谈。” 第94章 同归於尽?血祭倒灌! “国师”两个字。 周阳盯著那个背影,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在计算。 计算自己现在的筹码,计算对方的底牌,计算这一单的得失。 但首先,他要知道对方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那个背影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鬚髮,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但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井底藏著看不见的暗流。 他看著周阳,忽然笑了。 那笑让周阳不舒服。 很不舒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以为,我布这个局,是为了什么?” “国师”抬起手,手指尖滴著血。 那些血珠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你真以为,那块残片,是给你的?”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国师”迈步走近。 他的脚步很轻,像猫。 “我当然知道。” “他”看著周阳,像看著一件已经称好斤两的货物。 “天理教方天的弟子,锦衣卫的暗桩,秦霜的姘头,半人半尸的容器——周阳,周大人。” 周阳没有动。 他在等。 “国师”停在周阳三步之外。 血池的水波,已经趋於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藏著更汹涌的暗流。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国师”的声音很轻,像情人之间的低语。 “把那块残片,给我。”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像尸体,但指节分明,手掌乾燥。 “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周阳歪著头,像是在考虑。 但他在估量。 估量对方的实力。 估量自己能不能在这一刻暴起伤人。 “国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估量我。” “他”笑了,笑容里带著讥誚。 “你现在,最多还有三成功力。” 周阳心里一沉。 “他”说得对。 刚才那一刀,已经耗掉了他的大半真气。 现在他连巔峰时期的五成都不到。 “你知道刚才那一刀,为什么没能杀了我?” “国师”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掌上,有一道刀伤。 伤口很深,深可见骨。 但血流得很慢。 慢得不对劲。 “因为我不是人。” “国师”张开双臂。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一点一点变青,变灰。 血管一根一根凸起,变成黑色。 他的眼睛,也变了。 黑色的瞳仁扩散开来,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像一具被抽乾了血的尸体,又像一只,刚刚甦醒的恶鬼。 “我是半人半尸。” “国师”张开嘴,牙齿变得尖锐,像兽。 “现在,明白了?” 周阳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国师”的底牌。 他不是人。 或者说他不是纯粹的人。 他和周阳一样,是半人半尸的怪物。 “所以你布这个血祭大阵,不是为了那些奴隶。” “国师”摇头。 “不,那些人,只是祭品。”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嘶哑,更加低沉。 “真正的祭品,是你。” 周阳瞳孔一缩。 “你的半尸之身,是最好的容器。” “国师”张开双臂,像在拥抱。 “这座血祭大阵,我准备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我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奴隶,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他们的灵魂,祭炼出这一池血水。” “但这些血,太驳杂。” “国师”看著周阳,眼神炙热得像火。 “需要一个容器来提纯。” “而你,就是最好的容器。” “你是方天的弟子,你的尸毒是方天亲自种下的。” “你的身体,已经被尸毒淬炼过三次。” “你是半人半尸,人性未灭,尸性已成。” “你是完美的祭品——周阳。” 周阳明白了。 全部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 国师要的不是那些奴隶的命。 要的是他周阳的命。 用他的身体来做容器,把这一池驳杂的血祭精华,全部吸收。 然后把他炼成一颗人丹。 一颗可以让他突破到更高境界的人丹。 “你……” 周阳刚要开口。 但“国师”已经不打算再等了。 他猛地一挥手。 整个血池,沸腾了。 血水翻涌,像煮沸的锅。 一道接著一道的血线,从血池中升起,像蛇一样扭曲著,朝周阳缠绕过来。 周阳举刀。 刀光闪烁。 但那些血线太多了。 一刀、两刀、三刀…… 斩断一条,又来一条。 斩不断。 根本斩不绝。 “省点力气吧。” “国师”站在血池边,冷眼旁观。 “这座大阵,我花了三十年布置。” “你破不了的。” 周阳没有说话。 他在想办法。 但血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些血线像蛇一样,紧缩著,缠绕著。 冰凉。 刺骨。 而且还在往上爬。 小腿,大腿,腰间,胸口…… “放弃吧。” “国师”的声音像地狱里的恶魔。 “你反抗不了的。” 周阳咬紧牙关。 他想动。 但身体已经被血线缠住,动弹不得。 那些血线像绳索,越收越紧。 而且还往皮肤里钻。 像针扎。 像蚁噬。 周阳能感觉到,那些血色的力量,正顺著毛孔,往身体里渗透。 经脉。 丹田。 五臟。 六腑。 那些血色的能量,像洪水一样,冲刷著他的身体。 他的经脉,开始寸寸断裂。 “呃——” 周阳闷哼一声。 痛。 痛彻骨髓。 那种痛,像有人拿著刀,在一点一点切割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得太大的气球。 隨时都会爆裂。 【警告!】 突然,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被献祭!】 【检测到异常能量入侵!】 【寿命流失加速!】 【系统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周阳愣了一下。 系统?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系统了。 那些血色的能量,已经衝进了他的丹田。 他的丹田,像一个被吹得太大的气球。 越来越大。 越来越涨。 他想吐血。 但吐不出来。 他想尖叫。 但叫不出声。 他想死。 但死不了。 “国师”看著周阳,笑了。 那种笑,是满意的笑。 是猎人看著猎物的笑。 “很好。” 他点了点头。 “果然是最好的容器。” “现在,你是我的了。”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朝周阳抓过来。 手掌心里,握著一把尖锐的锥子。 那是人丹锥。 用来把祭品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出来的锥子。 只要这一锥子下去,周阳就会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容器。 一个完美的人丹。 锥子朝周阳的眉心刺下。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周阳体內的尸毒动了。 那些沉睡了很久的尸毒,那些他曾经差点死掉的尸毒,那些方天留给他的“遗產”,在这一刻,彻底甦醒。 《先天鼎阳功》,也在同一时刻,自动运转。 功法是残缺的。 但尸毒是完整的。 尸毒和《先天鼎阳功》,在这一刻,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那些衝进周阳体內的血色能量,原本像洪水一样,摧毁著他的一切。 但现在,那些血色能量,像受到了某种指引。 它们不再破坏。 它们开始提纯。 是的。 提纯。 把驳杂的血色能量,提纯成精纯的能量。 然后反哺给周阳的身体。 “什——” “国师”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不对了。 那些本应该被他控制的血祭能量,现在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不。 不是脱离。 是在被吞噬。 被周阳体內的那股力量,吞噬。 “这不可能——” “国师”嘶吼一声。 他想收回那些能量。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血色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入周阳的体內。 然后被提纯。 然后被吸收。 周阳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 不管多少能量,都能吞下去。 “不——” 国师疯狂地挣扎著。 但无济於事。 他布了三十年的局。 花了三十年准备的血祭大阵。 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奴隶祭炼出来的血池。 现在,全部在为周阳做嫁衣。 周阳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 一点一点变红。 像血。 但不是那种腐烂的血色。 是那种,充满力量的血色。 他的经脉,已经完全修復。 而且比之前更强。 他的丹田,已经完全饱和。 但还在扩张。 他在突破。 他在变强。 “国师”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想阻止。 但已经阻止不了了。 “看来——” 周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正常。 甚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有力量。 “这条命。” 他抬起头,看著“国师”。 “你要不起。” 周阳体內的能量,终於停止了增长。 他感受了一下。 至少有五百年的功力。 不。 不止。 那些血祭能量,太驳杂。 被提纯之后,量更大。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態。 很好。 非常好。 前所未有的好。 “看来——” 周阳缓缓举起刀。 刀光如雪。 映著他的脸。 那张脸上带著笑。 那种笑,是猎人的笑。 是你死我活的笑。 “这条命。” 他看著“国师”,一字一顿。 “我得加钱。” 第95章 国师?加钱! “这条命。” 周阳看著国师,一字一顿。 “我得加钱。” 话音未落。 他人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快到极致的残影。 就是一步。 很普通的一步。 从血池的一边,到了另一边。 他到了国师面前。 国师瞳孔骤缩。 他想躲。 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血池的力量被抽乾。他耗尽了一切。成了一个空壳。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 看著周阳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很稳。 像铁钳。 “你……” 国师喉咙里挤出两个音。 周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手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国师的脖颈断了。 但他没死。 周阳现在的力量,控制得很好。 他想让谁死,谁才能死。 他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活到什么时候。 国师瘫软下去。双眼还睁著。里面全是惊恐。 周阳提著他,像提著一只死鸡。 他走回血池中央。 把国师的头,按进那粘稠的血水里。 咕嚕。咕嚕。 气泡冒了上来。 国师在挣扎。 手脚乱动。 周阳的手,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 周阳才把他拎起来。 国师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里塞满了凝固的血块。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价钱了。”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谈论一笔生意。 “你的命,不值钱。但你脑子里的东西,很值钱。” 周阳鬆开手。 国师瘫在血池里,大口喘气。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京城……” 周阳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陛下。血祭炼丹。还有什么,一次性说清楚。” 国师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周阳连这个都知道。 他看著周阳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冰冷。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冰冷。 比死亡更可怕。 “仙使……”国师终於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每年……陛下会献祭一千个处子……交给仙使……换来……延命的丹药……” “仙使是谁?”周阳问。 “不知道……”国师摇头,眼神绝望。“没人见过仙使的真面目。他们只在天黑之后,从皇宫的某个秘道出现……带走祭品……留下丹药……” “秘道在哪?” “在……在……” 国师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周阳没有救他。 他就在等。 等这一个时刻。 “说。”周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乾清宫……九龙浮雕……第三片龙鳞……下面是暗格…钥匙……在我…我怀里……” 说完,国师的头一歪。 彻底没了气息。 他这条命,换来了最后的几句话。 周阳摸了摸他的怀中。 果然有一把钥匙。 很小的钥匙。青铜打造,雕著繁复的云纹。 他把钥匙收好。 然后,他开始搜刮国师的尸体。 这才是正事。 加钱居士,谈钱,也拿钱。 一个香囊。里面是空的,只剩下一点香灰。没什么用。 一块腰牌。黑玉所制,上面刻著“人宗”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三”字。这是国师在某个组织的身份证明? 最后,是他的內衫。 口袋里,藏著一本书。 书很薄。封面是羊皮,上面用血写著四个字《血元化生》。 周阳翻开一看。 里面记载的,正是如何布置血祭大阵,如何提取血元炼丹的法门。 这可是好东西。 周阳把书也收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 目光扫向这个巨大的地宫。 三十年的积累。 国师的家底,可不止隨身这点东西。 他走向地宫的墙壁。 墙壁上,燃著一排长明灯。 灯光昏黄。 照著一排排的木架。 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周阳走过去。 第一排,全是丹药。 玉瓶,瓷瓶,金瓶。 他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瓶里有三枚丹药,龙眼大小,赤红如火。 周阳尝了一颗。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这颗丹药的药力,相当於他燃烧十年寿命获得的力量。 好东西。 他毫不犹豫,把剩下的两颗也吞了下去。 他又拿起另一个瓷瓶。 里面是绿色的丹药,散发著清冷的味道。 这是解毒丹。还是极品。 周阳数了数,整整一百颗。 解毒丹永远不嫌多。 他继续看下去。 疗伤的,增元气的,暂时提升力量的…… 整整一层货架,全是丹药。 这国师,简直是个行走的大药铺。 周阳没有客气。 丹药是硬通货。 能救命,也能换钱。 他把所有丹药,全都扫进了一个储物袋里。 这个储物袋,是国师放在架子上的。看来是用来装些杂物的。 接下来是第二排货架。 这里放的,是兵器。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 什么都有。 每一件,都闪烁著寒光。 一看就不是凡品。 周阳隨手拿起一把长刀。 刀身很重,韧性十足。 是好刀。锋利。 但对现在的周阳来说,没什么用。 他已经有了一把更好的刀。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这些兵器,对他价值不大。 他走到了第三排货架。 这里放的,是功法和秘籍。 大多是竹简,还有几兽皮卷。 周阳粗略翻了翻。 大多都是一些二三流的武学。 什么《奔雷刀法》《玄水心经》。 对以前的他来说,可能是宝贝。 现在看,味同嚼蜡。 他把这些竹简扔在一边。 终於,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黑漆木盒。 木盒没有上锁。 周阳打开它。 里面静静地躺著三本书。 第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皮质,上面金线绣著三个大字——《化龙诀》。 周阳翻开。 呼吸一滯。 这本功法,竟然是直指宗师境界的顶级心法! 而且不比《天魔屠神录》差多少。 第二本,是一本拳经。封皮是铁灰色的,上面只写了两个苍劲大字——《崩山》。 看名字就知道,霸道无比。 第三本,最特別。 它不是书,而是一卷薄薄的金属片。 像是白银打造的。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周阳看不懂。 但他能用寿命。 “消耗一年寿命,推衍。” 他心中默念。 瞬间,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这竟然是一件神兵的炼製图纸! 名字叫——龙脊。 一种可以无限叠加材料,不断成长的奇门兵器。 图纸记载了初步的炼製方法,需要的材料也极其恐怖。 需要千年寒铁,地心火岩,还有蛟龙精血…… 最后,图纸的末尾,还画著一块碎片的图案。 旁边標註著一行小字: “得此碎片,可补神兵之魂。” 周阳看著那碎片的图案,心臟猛地一跳。 这图案,他太熟了。 这不就是他从方天身上拿到,一直贴身收藏的那块铁片吗? 原来,那玩意是神兵碎片! 周阳压抑住內心的狂喜。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储物袋里的碎片。 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这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趟收穫,太大了。 杀了国师,不仅解决了安阳郡的危机,还得到了进京的关键线索,更意外收穫了顶级功法和神兵图纸。 这一把,血赚。 周阳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就在这时。 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 看向地宫的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袭红衣。 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是秦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血池。看著死去的国师。看著满目疮痍的地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周阳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对视著。 空气安静得可怕。 “你都听见了?”周阳先开了口。 秦霜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周阳又问。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 这让他很不舒服。 秦霜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周阳笑了。 他从血池里走出来,身上的血水,瞬间蒸发,露出了乾净的衣服。 他走到秦霜面前。 “我是谁,重要吗?” “重要。”秦霜看著他的眼睛,很认真。“我需要知道,我合作的,到底是人,还是……別的什么。” 周阳看著她。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 冷静,理智,哪怕看到了超越常理的东西,她最先想到的,也是判断和权衡。 “我是个生意人。”周阳伸出手,捏住了秦霜的下巴。她的皮肤很凉。 “秦百户,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做任何事。”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 “现在,京城有了新生意。这趟浑水,你下,还是不下?” 秦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周阳呼出的热气。 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没有推开他。 过了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下。” “为什么?”周阳问。 “因为……”秦霜转过头,看著他的眼睛,“我很好奇,你的价钱,到底有多高。” 那股难以言喻的肿胀感终於退去。 周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竟呈现出淡淡的灰白色,如同利箭般射出三尺有余,隨后才在空气中消散。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原本因强行催动功法而有些乾瘪的皮肤,此刻已经重新变得饱满,甚至透著一股奇异的红润光泽。那不是健康的肉色,而更像是一块刚刚出炉、还在滴著鲜血的赤红玛瑙。 五百年的功力。 甚至更多。 那些驳杂的血煞之气被《先天鼎阳功》强行提纯,化作最精纯的燃料,烧遍了四肢百骸。现在的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就连视线都变得格外清晰,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甚至能“看”到面前这个老怪物体內那混乱不堪的气机流动。 “国师”此刻的样子实在有些悽惨。 他原本红润的麵皮此刻像是蒙了一层死灰,眼窝深陷,那股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宗师气度荡然无存。他死死盯著周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卡住他的脖子。 不,不是像。 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那股新生的力量,正通过某种玄妙的连接,死死锁住了对方的一举一动。 “你这妖孽……” “国师”咬著牙,声音嘶哑难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先天鼎阳功》怎么可能修出这种邪门的手段?老夫的元神……老夫的元神怎么动不了!” 他想跑。 打不过,还跑不掉吗? 作为天理教的护法法王,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更是將保命的本事练到了骨子里。只要元神出窍,哪怕肉身被毁,他也能夺舍重生,哪怕是修为跌落,也好过把命丟在这里。 但这三十年的心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生灵的祭品,全餵了狗。 他不甘心。 “想走?”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著猎物入网的戏謔,“这场戏才刚开场,男主角怎么能擅自离场?” “国师”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既然走不掉,那就拉你垫背! 他体內原本已经乾瘪的丹田猛地一缩,残存的元神之力疯狂压缩,这是要引爆元神,製造最后的混乱。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空隙,也足够他施展血遁之术。 轰——! 一股狂暴的气机在他体內炸开。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性衝击並没有出现。 那股狂暴的力量刚刚衝出丹田,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阳体內的《先天鼎阳功》自行运转,那股灼热的气流像是一只贪婪的巨兽,张开了看不见的大口,將这股自爆的力量一口吞了下去,嚼得粉碎,然后再次化作养料,反哺回周阳的经脉。 周阳甚至舒服地眯了眯眼。 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舒坦。 “这……这不可能!” “国师”的心態彻底崩了。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修习了上百年的元神之力,居然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周阳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脚下的血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国师”的心臟上。 “你的功法,你的修为,甚至你的命。” 周阳走到“国师”面前三尺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都是我的资產了。” 他没有急著动手。 就像是债主站在了破產的老赖面前,不急著抄家,先要算算利息。 “三十年布局。” 周阳伸出一根手指,在“国师”面前晃了晃。 “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祭品。” 又伸出一根手指。 “还有差点把我也搭进去的风险。” 第三根手指竖起。 周阳弯下腰,视线与惊恐万状的“国师”平齐,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閒聊:“这一笔笔帐,我都替你记著呢。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你猜猜,你这百八十斤的肉,够不够还利息?” “周阳!你敢杀我?!” “国师”色厉內荏地吼道,试图用身份压人,“我乃天理教护法法王!你若是动我,教主绝不会放过你!天理教的追杀令一下,这天下虽大,也绝无你容身之地!” “天理教?” 周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刚才你用血池炼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天理教的人?哦,对了,那时候我还是那个蠢货方天的义子,是你眼中的棋子。” “那是你不知好歹!” “国师”还在狡辩,“只要你今日放老夫一马,老夫愿发誓,之前一笔勾销,甚至可以收你为义子,传授你真正的——” “停。” 周阳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我对当你儿子没兴趣,我有爹,虽然死得早,但好歹是个正经人。至於你那所谓的『真正传承』……” 他抬起手中的绣春刀。 刀身之上,寒光凛冽。 原本已经卷刃的刀锋,在周阳体內那股磅礴血气的冲刷下,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层妖异的红光。 “你的那些破烂,我自己会拿。” 话音未落。 刀光乍现。 这一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 就是快。 快到极致的斩击。 “国师”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红线,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护体罡气去阻挡,但体內的气机却像是凝固了一般,根本无法调动。那股来自《先天鼎阳功》的压制,就像是几根看不见的钉子,將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是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国师”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那一刻的惊愕与求饶之中。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在空中泼洒出一道淒艷的血幕。 周阳没有躲避,任由那些滚烫的鲜血淋在身上。 他体內的《先天鼎阳功》再次欢快地运转起来,贪婪地吞噬著空气中瀰漫的血煞之气。 【叮!】 【击杀半步大宗师级强者,掠夺寿元三百年。】 【获得《血煞炼体诀》(残篇)。】 【获得不明空间储物戒一枚。】 【检测到宿主体质发生变异,尸毒与血煞融合,金刚不坏雏形初现……】 系统的提示音密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周阳闭上眼,感受著那股新涌入体內的热流。 三百年寿元。 这可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之前获得的那些零碎寿命,他现在的寿元储备,足够他挥霍一阵子了。而且,这还是在他没有动用系统“推衍”功能的情况下,纯粹的肉身力量增长。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波不亏。 甚至可以说是大赚特赚。 “国师”那具无头的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血池边,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周阳走上前,一脚踢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像是踢开一袋垃圾。 他弯下腰,在那具尸体上摸索了一阵,很快就摸到了一枚黑漆漆的戒指。 这便是系统提示里的储物戒了。 这种东西,在江湖上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大宗师级別的强者,或者一些底蕴深厚的宗门才会有。国师这老东西,果然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周阳也不客气,滴了一滴血在上面,认主之后,神识一探。 好傢伙。 里面的空间足有一个小院子那么大,金条银锭堆积如山,还有不少瓶瓶罐罐,看標籤都是些补气养血的珍贵药材。角落里还堆放著几本古籍,甚至还有几块看似不起眼的残片。 周阳心中暗自点头,这哪是杀人现场,这分明是提款机。 至於血池底部的那些材料…… 周阳看了一眼那已经乾涸得差不多的血池,剩下的那些残渣废料,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了。那把被国师视若珍宝的“龙脊残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血泥之中。 他走过去,將其捡起。 残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有著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周阳皱了皱眉,系统提示这东西修復需要巨额寿命,他现在可捨不得。 隨手將其扔进储物戒,周阳转身,目光投向了洞口的方向。 那里,正靠著一个身影。 秦霜。 她浑身是血,原本那身飞鱼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单薄的中衣,上面染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跡,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另一只手却还死死握著那把断了一半的长剑。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周阳。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强者的崇拜。 只有震惊。 以及一丝深深的、难以掩饰的……复杂。 她是个聪明人。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周阳身上的变化,那股突然暴涨的气势,还有那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血色光芒。 最重要的是,最后那一刀。 那个不可一世的国师,那个连她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半步大宗师,就这样被周阳像杀鸡一样,轻描淡写地宰了。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在她手下唯唯诺诺、见钱眼开、稍微有点危险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周阳吗? 那个总是把“加钱”掛在嘴边,看起来滑不留手的锦衣卫小旗? 秦霜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了。 她想起之前周阳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秦百户,我这人,只要钱给够,命都能给你。” 当时她只以为这是玩笑话,或者是江湖人的夸张修辞。 但现在看来,这话似乎要反著听。 只要钱给够,別人的命,他都能收。 周阳看著秦霜那副呆滯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种时候,必须要装一下。 既是为了掩饰自己功法诡异的事实,也是为了在今后的相处中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他脸上那种冷酷、漠然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带著几分痞气的笑容。 他隨手將绣春刀上的血跡甩干,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秦霜走去。 “哎哟,我的秦百户,您还活著呢?” 周阳一边走,一边揉著自己的肩膀,嘴里叫唤著,“刚才那老怪物那一掌差点没把我肩膀给卸下来,疼死我了。话说回来,您这百户当得也太不合格了,关键时刻还得靠我这个小旗来救命,这笔买卖,回去您得好好算算帐。” 秦霜看著向自己走来的周阳。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副欠揍模样的周阳。 但他身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那双虽然带笑却依旧冰冷如刀的眼睛,却在无声地告诉她: 刚才那个杀神,才是真实的他。 “周阳。” 秦霜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声音微弱,“你……” “我什么我?” 周阳走到她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瓶刚才在国师储物戒里翻到的金创药,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也不废话,直接抓过秦霜那只断臂,手法嫻熟地给她接骨,然后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角,给她简单包扎。 “嘶——!” 剧烈的疼痛让秦霜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咬著牙没叫出声,只是死死盯著周阳,“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这不重要。” 周阳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道,“重要的是,我现在是您的债主。秦百户,刚才那一刀,可是我也差点把命搭进去才砍出来的。这可是特级服务,得加钱。” 秦霜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还在斤斤计较著“加钱”的男人,心中那股震惊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个人,很危险。 但也……很可靠。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漆黑阴冷的地下溶洞里,在这满地尸骸的血腥味中,他是唯一一个还站在她身边的人。 “好。” 秦霜深吸一口气,忍著胸口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去……我给你加钱。” “得嘞!” 周阳利索地打了个结,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对著秦霜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財迷般的笑容。 “那咱们这就说定了,少一个子儿,我就去你家里蹭饭,蹭到你破產为止。” 秦霜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著国师的血,有些脏,有些油腻。 但她没有犹豫,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手,抓住了他。 掌心温热,有力。 这就是活著的温度。 第96章 这叫合理分配 秦霜的手很凉。 周阳握著那只手站起来,掌心的温热还没来得及传递过去,就被她猛地抽了回去。 “你的手怎么是冰的?“ 秦霜盯著他的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她那只完好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隱约有几道青黑色的脉络在游走,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这是尸毒彻底爆发的跡象。刚才在血池里装死偷袭,为了憋住那口气,他把尸化程度推到了极限。 “秘药。“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故意活动了下肩膀,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动。 “刚才磕的那颗龙虎丹,后遗症。药效过了有点虚,得补补。“ “你当我没吃过龙虎丹?“秦霜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刀鞘抵在周阳胸口,“那东西最多让人气血翻涌,不会让你变成冰棍。“ “我体质特殊嘛。“ 周阳伸手握住刀鞘,轻轻推开。手指蹭过秦霜的虎口,触感粗糙。他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百户大人,咱们先办正事?这地方阴森森的,待久了容易风湿。回去您给我燉锅老参鸡汤,再包个千八百两的红包,我保证立马生龙活虎。“ 秦霜盯著他看了很久。 目光像刀子,在周阳脸上刮来刮去。最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石台中央那具无头尸体。 “搜。“ 周阳鬆了口气,快步跟上。他蹲下来,在国师那身破烂的道袍上摸索。手指触到一块儿硬物,掏出来一看,是枚墨玉戒指。 储物戒。 周阳把精神力探进去,脸差点笑开花。 “发了发了。“ 他一件件往外掏。先是一摞金票,每张都印著大通钱庄的戳子,在火把下晃得人眼晕。然后是几个玉盒,掀开盖子,药香扑鼻。千年人参的根须还沾著土,灵芝表面泛著紫光,还有几枚拳头大小的妖兽內丹,摸著烫手。 “这老东西真肥。“周阳把金票往怀里塞,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捡白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秦霜没理会那些黄白之物。她捡起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看了两页,脸色骤然变了。 “过来。“ 周阳凑过去。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日期和数字。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帐本?“ “是祭品名单。“秦霜的手指捏紧了册页,指节泛白,“皇室向仙使进贡的名单。“ 她翻到某一页,指著其中一行。周阳眯眼瞧去,看清了字——“安阳郡,丙寅年,贡人丹三百枚,取童男女各半,炼於血池。“ 往后翻,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不只是安阳郡,还有云州、冀州、江北道……每个地方都標著数字,少则几十,多则上千。 “养殖场。“周阳咂了咂嘴,“咱们这儿就是个养殖场。“ 秦霜猛地合上册子。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寒意。 “炸了吧。“ “正有此意。“周阳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全都腾进自己腰包,连那几颗妖兽內丹都没放过。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您先出去,我埋些火药。这活儿我熟,保证炸得跟地龙翻身似的,谁来查都是天灾。“ 秦霜没动。她看著周阳从储物戒里掏出几个黑漆漆的铁疙瘩,那是锦衣卫標配的破山雷,一炸能掀翻半座山头。 “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周阳正在往石柱缝隙里塞火药,闻言头也不抬。 “真没事。就是秘药吃多了,经脉有点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记得加钱,我这可是工伤。“ 秦霜抿了抿嘴。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向洞口。 “一炷香。“ “得嘞,您外面候著,顺便帮我望望风。“ 等秦霜的脚步声远去,周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青黑色的脉络已经爬到了手腕。指甲在变长,变得坚硬,泛著冷光。 【检测到宿主生命形態异常】 【《血煞炼体诀》可推衍至圆满境界,需消耗寿命一百年,是否確认?】 “確认。“周阳在心里默念。 【消耗一百年寿命,推衍开始】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周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感觉有无数把小刀在血管里刮,把那些尸化的部分一点点剔除,重塑成更坚韧的组织。骨骼发出密集的爆响,肌肉纤维在撕裂中重组。 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阳咬著牙,数著自己的心跳。每跳一下,身上的阴寒之气就褪去一分。等心跳恢復到正常频率,他再抬起手,青黑色的脉络已经不见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看著比原来还要健康。 他握了握拳。空气在掌心被抓爆,发出一声闷响。 “这买卖不亏。“周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爬起来,把最后一枚破山雷塞进血池底部的裂缝里。引线接得很长,一直拖到洞口。周阳掏出火摺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许久的溶洞。 血池已经乾涸,国师的尸体还躺在石台边。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马上就会变成地底深处的一堆废墟。 “走好。“周阳吹亮了火摺子,“下次別投胎到皇家当狗了。“ 他转身衝出洞口。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气浪从背后涌来,推著他往前扑。周阳顺势一滚,正好滚到秦霜脚边。 尘土漫天,碎石如雨。 秦霜伸手抓著他后领,把他提了起来。两人站在山坡上,看著身后的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地下水涌上来,很快积成了一个小湖。 “乾净了。“周阳拍掉身上的灰,从怀里摸出那本帐册,“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秦霜接过册子,收入怀中。 “回衙门再说。“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扔给周阳,“喝两口,去去寒气。“ 周阳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一路暖到肚子里。他抹了抹嘴,把酒囊递迴去。 “酒钱另算啊。“ 秦霜接过酒囊,罕见地没瞪他。她看著远处新形成的湖泊,夕阳把水面染成血色。 “加多少?“ “看您诚意。“周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要求不高,回去睡三天,吃五顿好的,再给我批条子去武库挑件趁手的兵器。“ “贪心。“ “这叫合理分配。“周阳笑嘻嘻地凑近,“百户大人,您刚才可说好了,回去就加钱。少一个子儿,我就去您家蹭饭,蹭到您破產为止。“ 秦霜斜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跟上。天黑了,山里不乾净。“ 周阳快步追上去,两人並肩走在山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悽厉刺耳。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金票,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妖兽內丹,心情大好。虽然烧了一百年寿命,但收穫够本。更重要的是,帐簿在手,秦霜就跟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买卖,划算。 第97章 还有谁? 山风带著凉意,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里混著血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周阳和秦霜一前一后,走出了那片压抑的山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几颗疏星掛在天上,散发著微不足道的光。 秦霜的左臂还缠著绷带,步伐有些虚浮,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周阳跟在她身后,心情却不坏。他时不时摸一下怀里,那叠厚厚的金票散发著令人安心的质感。还有那几颗妖兽內丹,温润剔透,都是硬通货。 这笔买卖,血赚。 就在两人走到山脚,即將踏上通往官道的土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林子里传了出来。 “嚓,嚓,嚓……” 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秦霜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头被惊动的雌豹。 周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觉得有些烦。刚做完一单大生意,想清静一会儿,怎么总有苍蝇嗡嗡叫。 月光下,二十多道黑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將两人前后堵死。这些人衣著各异,有穿著锦衣卫飞鱼服的,也有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汉子。他们身上都带著煞气,显然是些手上沾过血的角色。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留著两撇鬍子。他的腰间掛著一把鯊鱼皮鞘的长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悠长,是个真元境的好手。 他死死盯著秦霜,眼神里带著一丝贪婪和惋惜。 “秦百户,陈千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勾结外人,行此弒主之事?”那人开口了,声音洪亮,试图用言语给自己占据道德高地。 秦霜冷笑一声,“陈千户?他死了。现在,我是奉旨行事。” 那领头汉子眼神一凛,又转向周阳,上上下下打量著。“阁下是何方神圣?安阳郡的水,可不是谁都能隨便搅浑的。” 周阳终於抬起头,他看了一眼这人,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紧张的嘍囉,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商业性微笑。 “这位大哥,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要有血光之灾啊。”周阳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跟街坊邻居閒聊。 “你找死!”领头汉子被他的態度激怒了,一股真元波动猛地散开,压向周阳。 周阳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跟你们谈生意,你们偏要讲打打杀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如何拔刀。眾人眼中,只看到一道比月光更冷的亮光,一闪而逝。 那亮光像是黑夜里的闪电,又像是画师在宣纸上抹下的一笔快到极致的白。 “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领头汉子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口。 他愣住了。 他身后的嘍囉也愣住了。 一息,两息。 领头汉子的脑袋,像是从脖子上被精准切割下来的豆腐,毫无徵兆地滑了下来。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在落地前都未曾改变。 “噗通。” 尸身倒地,热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一个真元境高手,连对方出刀的姿势都没看清,就这么死了? 周阳手中握著那把朴实无华的长刀,刀身上沾了一滴血,正顺著刀尖缓缓滴落。他甩了甩刀,將那滴血甩掉。 然后,他环视著眼前这群已经嚇破了胆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挡路者,买路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没钱?拿命抵。” 这句简单粗暴,甚至带著几分痞气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不是武林高手的豪言壮语,也不是朝廷官员的威严宣告。这是一个收债人的话语,冰冷,直接,不容置喙。 “扑通!” 离得最近的一个锦衣卫亲卫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剩下的二十多人,无论之前有多凶悍,此刻全都跪了下来,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们看著周阳,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钱……钱都在这里!”一个天理教的黑衣人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双手奉上,“这是我们所有的盘缠,求大爷饶我们一命!” 有人起了头,其他人立刻有样学样。金叶子、银锭、碎银子,甚至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被一股脑儿地堆在了两人面前。 周阳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时候讲任何仁慈都是愚蠢的。唯有彻底的恐惧,才能保证他们接下来的路程平安。 周阳很满意地点点头,他走上前,用刀鞘將那堆財物扫到自己脚边,蹲下身,慢悠悠地捡了起来,放进口袋。 “很好,生意嘛,和气生財。”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在你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今天就便宜你们了。滚吧,別让我再看见你们。”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漆黑的树林里,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周阳做完这一切,像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刀插回鞘中,对秦霜说:“走吧,连夜出城,免得夜长梦多。” 秦霜没有立刻动。 她看著周阳。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背影显得异常宽阔。他刚才杀人时的模样,敛財时的模样,都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狠劲和市侩。 他不像一个锦衣卫,更像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一个制定著自己规则的法外狂徒。 但不知为何,看著他,秦霜的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附於她,在她羽翼下寻求庇护的棋子了。他是一头已经长出獠牙和利爪的凶兽,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搅动这个天下风云的怪物。 他不仅利用规则,他还在创造规则。 “嗯。”秦霜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迈步跟上。 消息,比他们想像的传得还要快。 第二天清晨,当两人走到安阳郡城门口时,守城的官兵不但没有盘问,反而点头哈腰地亲自打开了城门。 刚进城,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的是城中几个大家族的管家,一个个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手里捧著沉甸甸的礼盒。 “周爷!秦大人!一路辛苦了!”一个胖子管家抢先开口,“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心意,给两位路上买点茶水喝,不成敬意!” 周阳看了一眼,盒子里的金条闪闪发光。 他笑呵呵地收下,“替我谢谢你们家老爷。心领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 刚送走一波,另一波又凑了上来。 “周爷,这是城西王家的一点心意,知道您要远行,特地备了些上好的马匹和乾粮,还有这是……” “周爷,我们李老板听说您要走,特意备下了五百两银子,算是……算是给安阳郡交的『保护费』,求您高抬贵手,日后……” 秦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昨天还对陈千户唯唯诺诺,今天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全都凑到了周阳这边。他们献上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各种各样的情报。 “周爷,城东的张员外,以前是陈千户的狗腿子,昨晚听说陈千户死了,正收拾家產准备跑路呢!” “周爷,城南的赌坊和青楼,都是陈千户的產业,现在都没人管了!” 周阳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一边收著钱,一边记下帐,嘴里还念叨著:“这叫合理分配,资源整合。你们放心,以后安阳郡有我周阳罩著,保证……呃,保证你们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他差点说出“保证你们的税收会更合理”。 秦霜看著他熟练地跟地方豪强称兄道弟,收钱收得脸不红心不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个男人,真的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黑暗的世界,並且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在城门口“送行”的人群中脱身。周阳的怀里,又多了一大包金票和银票,还有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人名和地址的清单。 他跨上从王家“借”来的骏马,心情舒畅地对秦霜说:“秦大人,你看,我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麻烦。如果有,那就说明钱还不够。” 秦霜看著他,忽然问道:“你杀了那个真元境高手,烧了多少寿命?” 周阳一愣,隨即咧嘴一笑:“商业机密。不过你放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毕竟,收利息的日子还长著呢。” 他说完,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著官道飞奔而去。 秦霜望著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那身形在晨光中拉得笔直。她沉默了片刻,也策马跟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走在前面。 第98章 升官发財 安阳郡城,锦衣卫千户所。 大门敞开,青石板路上马蹄声碎。周阳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来的差役,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意。 “哟,这不是周大人吗?“ 门口的小旗官满脸堆笑迎上来,眼神却在周阳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到陈千户的人影。他目光微凝,又迅速换上那副諂媚相。 “周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陈大人可是念叨您好些天了。“ 周阳停住脚步,上下打量这人一眼。 孙大勇。陈千户的小舅子,千户所里出了名的“顺风耳“。平日里陈千户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十有八九都经这人的手。 “孙旗官,“周阳笑眯眯地开口,“正好,我这里有点东西,劳烦你转交给陈大人。“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孙大勇满脸喜色地接过,手上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怕是有几十两银子。 他咧开嘴:“周大人客气,替大人办事是卑职的本分……“ 话音未落,布包在他手中散开。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直直撞上孙大勇的脚背。 那是陈千户的人头。 孙大勇愣了一瞬,瞳孔骤缩。他张嘴想要喊叫,周阳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咽喉。 “嘘——“ 周阳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陈大人欠我的工钱,今儿个我来討。你说,他那些心腹,是不是也都该补上?“ 孙大勇拼命挣扎,双脚离地乱蹬。他的脸迅速涨成猪肝色,眼球往外凸起。 “我数三声。“周阳说著,五指骤然发力,“一、二……“ 咔嚓一声脆响。 孙大勇的脑袋软软垂下,脖颈处呈现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周阳鬆开手,任由尸体倒在地上。他抬脚在孙大勇的衣襟上蹭了蹭血跡,转身看向院內那些早已惊呆的差役。 锦衣卫千户所的院落里,数十人鸦雀无声。 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悄悄往后退,更多的人只是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周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左侧厢房门口。那里站著三个人,正是陈千户的心腹——也是千户所里唯三的武师境好手。 “赵鹏,钱三,李铁。“周阳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你们三个,陈千户死前可有什么交代?“ 三人面色铁青。赵鹏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抱拳道:“周阳!你这是造反!杀害上官,按律当斩!“ “造反?“周阳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在手里转了个圈。 令牌正面刻著一个“杀“字,背面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大印。 “我奉百户秦大人之命,诛杀通敌叛国的逆贼陈千户。这令牌,你们认不认?“ 赵鹏三人脸色大变。 锦衣卫百户虽有斩杀千户的权力,但也得有指挥使的令牌。秦霜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东西? 他们不会知道,这令牌是周阳从国师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国师与锦衣卫指挥使有旧,这枚令牌就是当年留下的信物。 当然,令牌是假的。 周阳找城里的刻字匠人仿製的,花了他整整五两银子。 但在场的这些人,谁知道呢? 赵鹏还在犹豫,身后的钱三已经沉不住气了。他猛地拔刀出鞘,吼道:“我不管什么令牌!你杀了陈大人,今日就別想走出这千户所!“ 刀光一闪,钱三整个人朝周阳扑来。 周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三寸,他才动了。 侧身、拔刀、挥斩。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钱三的身形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汩汩涌出。 “我……“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轰然倒地。 周阳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看向剩下的两人。 “还有谁想试试?“ 赵鹏和李铁对视一眼,脸色惨白。他们都是武师境初期的修为,而钱三也是。钱三一招就被斩杀,他们又能撑几招? “我们……“赵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周大人饶命!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绝非有意与您为敌!“ 李铁见状,也连忙跪下磕头:“周大人明鑑!我们愿意追隨周大人,绝无二心!“ 周阳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二人,脸上依旧掛著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绝无二心?“ 他悠悠开口,“钱三方才扑上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可没拦著。“ “我们……“ “行了,“周阳打断他,“你们两个,每人自断一根小指,我就信你们的诚意。“ 赵鹏和李铁脸色煞白,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两人咬著牙,各自挥刀斩下左手小指,痛得冷汗直流。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往后,这千户所就是我说了算。谁有意见,可以去找钱三聊聊。“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其余人等,各归其位,做好分內之事。有功的赏,有过的罚。“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周阳收回目光,转身往內院走去。 身后,几名机灵的差役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 人情世故,他们懂。 …… 郡守府,书房。 安阳郡守李长河正在品茶,忽听门外传来通传:“郡守大人,锦衣卫周阳求见。“ 李长河眉头微皱。这个周阳,他听说过。陈千户的“眼中钉“,最近却翻了身,还跟秦霜走得很近。 “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阳迈入书房,四下打量了一番。 书房布置得清雅,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案上摆著一盆兰花。李长河坐在书案后,官服整洁,鬚髮花白,一副儒雅长者的模样。 “周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李长河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周阳也不客气,径直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帐簿,轻轻搁在桌上。 “郡守大人,下官此来,是想请您看样东西。“ 李长河瞥了一眼帐簿,目光凝住。 那帐簿的封皮他很熟悉——国师的习惯,用青羊皮做封面,右下角总会盖一枚私印。 “这是……“ “国师的帐簿。“周阳慢悠悠地说,“里面记载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某位郡守三年前私吞賑灾银两的数目,五年前给朝中某位大人送礼的清单,还有去年截留军餉的证据。“ 李长河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他死死盯著那本帐簿,手指攥紧了扶手。 “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阳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就是想跟郡守大人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听说最近朝廷要表彰剿灭邪教的有功之臣。“周阳慢悠悠地说,“国师是天理教的护法,这身份锦衣卫查清楚了。您只需要在奏摺上添几笔,把这剿灭邪教的功劳做大一些,这帐簿嘛……“ 他顿了顿,笑得格外真诚。 “我可以当做从来没见过。“ 李长河沉默良久,眼神在周阳和帐簿之间来回移动。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国师的事一旦捅出去,他这个郡守的位子不仅保不住,恐怕连脑袋都要搬家。 “周大人想要多大的功劳?“ 周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户?“ “不。“周阳摇头,“我要您把秦霜写成此次剿灭邪教的首功,升任千户。我嘛,写个次功,升个百户就行。“ 李长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周阳这是要给秦霜铺路。 “好。“李长河咬牙应下,“成交。“ 周阳站起身,將帐簿推到李长河面前。 “郡守大人果然爽快。这帐簿的副本,我改日再销毁。至於原件……您收好。“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李长河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周阳,不简单。 …… 深夜,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秦家的產业,如今成了秦霜暂时的落脚点。 周阳推门进去时,秦霜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叠文书。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还没睡?“周阳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睡不著。“秦霜头也不抬,“秦家的事,比我想像的复杂。“ “怎么?“ “我父亲留下的那些產业,大半都被旁支瓜分了。“秦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他们知道父亲出事后,就迫不及待地动手。如今秦家真正能调用的资源,不足三成。“ 周阳喝了口茶,问道:“那三成,够不够你跟我进京?“ 秦霜终於抬起头,看向他。 “进京?“ “剿灭邪教的功劳,我已经给你铺好了。“周阳放下茶盏,“升千户的调令,用不了多久就会下来。到了京城,你我都能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又道:“秦家那些旁支,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霜沉默片刻,道:“我已经派人去清算。能收回的收回,收不回来的……就算了。“ “算了?“周阳眉梢一挑,“你这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秦霜淡淡道:“不是心软。是他们手里有父亲留下的把柄,真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人呢?“ “死的死,散的散。“秦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还能用的,只剩下几个老部下。“ 周阳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契,放在桌上。 “这宅子,你收著。还有,我让人把秦家在京城的几处铺子盘了下来,也一併过户到了你名下。“ 秦霜看著那张地契,怔了一瞬。 “你……“ “別误会。“周阳打断她,“这算我借你的。日后你有了钱,记得还我。利息按月息三成算。“ 秦霜嘴角抽了抽。 “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我可是正经生意人。“周阳一脸正经,“再说了,京城的开销大,不多攒点银子,拿什么打点那些贪官污吏?“ 秦霜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收下了地契。 “你进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周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国师为什么要来安阳郡吗?“ 秦霜皱眉思索片刻,道:“为了龙脊残片。“ “没错。“周阳点了点头,“国师是衝著龙脊残片来的。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天理教的人、锦衣卫的人、甚至皇宫里的人,都在找这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放在烛光下。 骨片泛著淡淡的青光,上面刻著古老的纹路。 “这就是龙脊残片?“ 秦霜目光落在骨片上,神色有些复杂。她与国师一战,险些丧命,这块残片便是从国师身上搜出来的。 周阳点头,將骨片握在掌心,试探性地注入一丝內力。 骨片骤然震动起来,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 周阳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巍峨的宫墙,层层叠叠的殿宇,以及皇宫深处某处,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是龙脊残片的方向。 皇宫。 “有意思。“周阳收回內力,骨片恢復了平静,“看来,下一块残片在皇宫里。“ 秦霜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 “你打算进宫偷东西?“ 周阳笑了起来。 “偷?多难听。“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我打算堂堂正正地进去,然后把那东西弄出来。“ “怎么弄?“ “当官啊。“周阳双手一摊,“进了锦衣卫,进了京城,还愁没机会进皇宫?到时候,只要找对门路,区区一块骨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霜无语地看著他。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能算计。 “对了。“周阳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你那些资產,趁早变现。京城的开销,不是你能想像的。“ “还有,“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標誌性的財迷笑容,“我的保鏢费,记得结清。“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放心,少你一个子儿,我去你家蹭饭,蹭到你破產为止。“ 周阳大笑起来,推门而出。 夜风送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北斗七星正悬在天际,斗柄直指北方。 京城的方向。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击杀国师,任务完成。】 【奖励:寿命+500年。】 【当前寿元储备:1247年。】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 一千二百多年的寿命,够他在京城好好玩一玩了。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院子,步伐轻快。 夜色深沉,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京城,我来了 官道的尽头,那座巨大的城池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横臥在平原之上。 青灰色的城墙一眼望不到头,比安阳郡高了不知多少倍。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卫森严,还没进城,一股压抑感就扑面而来。 周阳勒住韁绳,老马打了个响鼻,白沫甩在靴子上。他没在意,只是眯著眼,盯著城门口那条长龙般的队伍看了半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得多少人啊。” 他手指飞快地在心里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 进城税一人三文,这队伍少说也有几千人,再加上那些进城送货的马车、挑担的小贩……这一天下来,光是把门那几个大头兵就能捞多少油水? “油水真多……” 周阳喃喃自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见金山的贪婪。 “闭嘴。” 秦霜骑马走在他身侧,冷著脸瞥了他一眼,“还没进城就惦记著摸钱,也不怕手被剁了。” “秦大人,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周阳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沉闷声响,“这不是摸钱,这叫发现商机。你看这京城,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多得是,隨便漏点缝儿都够咱们吃好几年。” 秦霜没再理他,只是抖了抖韁绳,策马向城门走去。 她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虽然风尘僕僕,衣衫有些褶皱,但那股子冷冽的杀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周阳跟在后面,缩著脖子,看似唯唯诺诺,实则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个遍。 城门口守卫森严,不仅有普通的兵卒,还有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那是北镇抚司的人。 秦霜隶属於南镇抚司,平日里负责巡查刑名,与北镇抚司那个专门搞侦查、抓捕、审讯的“阎王殿”向来不对付。 队伍行进得很慢。 轮到他们时,一名北镇抚司的总旗懒洋洋地抬起了手,拦住了去路。 “路引。” 那总旗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皮耷拉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扫了一眼秦霜的腰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收敛了几分,隨即又变成了阴阳怪气的挑衅。 “南镇抚司的?” 总旗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皮笑肉不笑,“秦霜?没听说过。这牌子看著有点旧啊,该不会是假的吧?” 秦霜面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你想查就查,废什么话。” “哎哎哎,急什么?” 总旗把手一摊,指了指后面排队的长龙,“规矩懂不懂?不管是南是北,进城都得验明正身。这路引上写得不清不楚,我还得去核实一下。你们在旁边等著吧,什么时候核实清楚了,什么时候进城。” 说完,他也不管秦霜难看的脸色,直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上前。 这明摆著是刁难。 后面的小商贩哪里敢惹锦衣卫,一个个缩著脖子,推著板车从旁边绕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霜气极反笑。她在安阳郡也是一號人物,到了这京城,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总旗给拿捏了。 “你是想死吗?” 秦霜声音冰寒,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那总旗也不甘示弱,身后几个锦衣卫立刻围了上来,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周阳一看这架势,心里暗叫不好。 这哪是进城啊,这是要开打。要是刚到京城就在门口砍了北镇抚司的人,那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別说查案了,能不能活著出城都是问题。 他眼珠一转,猛地拍马赶上,一把按住了秦霜的手腕。 “秦大人,消消气,消消气。” 周阳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种市侩又和气的表情瞬间冲淡了肃杀的气氛。 他转头看向那总旗,拱了拱手,动作標准得像个市井小贩,“这位大人,我们秦大人舟车劳顿,火气大了点,您多担待。咱们是来办差的,不是来惹事的。” 总旗斜眼看了看他:“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秦大人的隨从,隨从。” 周阳也不恼,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元宝。 这是从那个倒霉国师身上搜刮来的,足金打造,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直接塞过去,而是看似隨意地在手里拋了拋,分量十足。 “大人,您看这京城规矩大,咱们初来乍到,不懂事。这点小意思,权当给兄弟们买壶茶喝,润润嗓子。” 周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咱们南边来的,別的没有,就是懂规矩。只要这茶喝到位了,什么事都好说,对吧?” 那总旗原本还板著脸,可当那金元宝亮出来的瞬间,眼皮就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等到周阳把金元宝轻轻拋到他怀里时,那总旗的手一沉,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总旗,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总旗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亲切感”。 “哎呀,兄弟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 他飞快地把金元宝揣进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繚乱,仿佛那金子本来就在那儿放著似的。 “既然是来办差的,那就是自己人。刚才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秦大人怎么还当真了呢?” 总旗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路,“既然路引没问题,那就赶紧进去吧。別耽误了公事。” 秦霜看著这一幕,眼角直抽抽。 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上一秒还要拔刀相向,下一秒就收钱办事,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周阳却是一脸坦然,甚至还衝那总旗点了点头:“多谢大人行方便。改天有空,咱们再一起喝茶。” “好说,好说。” 总旗笑眯眯地挥挥手,目送他们进城。 马蹄声起,两人终於进了城门。 一进城,喧囂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马蹄声混成一片。街道上人流如织,穿著綾罗绸缎的富商、摇著扇子的书生、大嗓门的脚夫……各色人等穿梭其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了胭脂粉、烤鸭油和陈年马粪的味道,闻著有些呛鼻,却又透著一股鲜活的尘世气息。 秦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周阳,语气复杂:“你就这么给了他十两金子?” “十两金子?” 周阳撇了撇嘴,驱马走在一旁,眼睛却还在四处乱瞟,“秦大人,这叫投资。” “投资?” “对,试探水深浅的投资。” 周阳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冷笑,“一个守门的总旗,一口气敢收十两金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说明什么?” 秦霜皱眉:“说明他贪得无厌。” “说明这京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 周阳伸手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上樑不正下樑歪。北镇抚司的人敢在城门口明目张胆地收钱,那他们的上面……甚至再上面,得烂成什么样?” 他嘿嘿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这地方虽然危险,但也意味著机会。只要有钱,在这里就是大爷。秦大人,这京城,我喜欢。” 秦霜看著他那张写满“財迷”二字的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只要別把命丟了就行。” 她嘆了口气,环顾四周,“先找个地方住下。这次进京,事情比想像的要棘手。” 两人找了家看著还算气派的客栈,名叫“云来客栈”。 客栈位於城东,离皇城不远,住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 秦霜要了两间上房。 刚一进大堂,周阳的目光就在大堂里的几个伙计身上扫了一圈。 这客栈装修得很雅致,大堂里摆著几盆兰花,淡淡的花香掩盖了其他的异味。柜檯后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堆笑,一双眼睛却很亮,透著股精明劲儿。 “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住店,两间上房。”秦霜扔出一锭银子。 “好嘞!两间天字號房!” 掌柜的收了银子,笑眯眯地把钥匙递了过来。 就在掌柜的手指触碰到桌面的瞬间,周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那光滑的桌面上,掌柜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蘸著茶水,画了一个极快极浅的符號,隨后又迅速抹去。 那是一个“天”字,但笔画有些扭曲,像是某种暗號。 周阳心里一动。 这个符號,他在那个死鬼义父方天的笔记里见过。 天理教。 这掌柜的,是天理教的人? 或者说,这家云来客栈,根本就是天理教的一个暗点? 周阳眼皮一跳,心跳瞬间加速,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甚至装作没看见,只是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秦大人,这一路累死我了,晚饭叫到房里吃吧。” “隨你。” 秦霜显然没注意到那个细节,她正忙著整理自己的衣领,风尘僕僕的样子让她很不舒服。 两人拿著钥匙上了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阳走在秦霜后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观察著周围的环境。楼梯转角、房梁、窗欞……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到了房门口,秦霜推开自己的房门,正要进去,忽然被周阳叫住。 “秦大人。” “又怎么了?”秦霜回头。 周阳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按在门把上,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 “晚上睡觉,记得把刀放枕头底下。” 秦霜一愣,刚想问为什么,却见周阳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 周阳没有点灯。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坐下。 他没有急著休息,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国师身上抢来的帐簿,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果然。 京城这潭水,不仅浑,而且深。 天理教的势力竟然渗透到了这种地步,连这种离皇城不远的客栈都能成为他们的据点。 那个掌柜的肯定认不出他,但他刚才那个手势,分明是在向什么人传递信號。 或许是传递这里有“肥羊”入住了,又或许是……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客气了。 他原本还愁著进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天理教的线索。现在好了,有人主动把路送到了脚下。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神冷冽。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周阳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块龙脊残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定。 他把龙脊残片放在桌上,故意弄得“咚”的一声响。 紧接著,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对著门外大声喊道:“小二!送壶热茶来!要最贵的!老子有钱!” 喊完这句,他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秦霜似乎骂了一句“土包子”,隨后便是卸下兵器的声音。 周阳无声地笑了笑。 这不仅是喊给小二听的,也是喊给那个掌柜听的。 这叫“財不露白”?不,这叫“引蛇出洞”。 在这京城里,没有比一个暴发户更吸引人的猎物了。 而他,正等著猎物上鉤。 第100章 潜龙勿用 京城的雪化了一半,雪水混著 mud踩在靴底,黏腻得让人心烦。 周阳站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侧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块黑漆剥落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缺了个角,像是被人一刀劈过。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崭新的千户官服,袖口绣著的飞鱼纹还带著浆洗后的硬挺。 \“新来的?\“门房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斜眼扫过他腰间的牙牌。 \“江淮周阳,前来述职。\“周阳脸上堆著笑,顺手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劳驾通传。\“ 老头接过银子,在牙齿上咬了咬,脸色稍霽:\“西跨院,找刘经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最近衙里房舍紧张,你的差房在西北角。\“ \“西北角?\“ \“嗯,挨著詔狱的那排平房。\“老头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听说夜里闹腾,前几任都嚇出癔症了。\“ 周阳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苦相:\“这...能不能换一间?我睡眠浅,听不得响动。\“ \“嫌晦气?\“老头嗤笑,\“那您得去跟刘经歷说。不过他老人家今日火气大,刚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利的校尉,血还没擦乾净呢。\“ 周阳缩了缩脖子,垂下眉眼:\“西北角就西北角,清净,挺好。\“ 他转身进了衙门,沿著青砖道往深处走。一路上遇到的校尉、力士都远远避开,眼神里藏著鄙夷。一个从边陲小郡爬上来的千户,在京城这些眼高於顶的亲军眼里,跟泥腿子没两样。 西跨院的案房里,刘经歷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捧著茶盏吹浮沫。周阳递上文书,他扫了一眼就扔在桌上。 \“江淮那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刘经歷用指甲刮著茶碗边缘,\“你能在这位置,听说靠女人?\“ 周阳腰弯得更低:\“是秦百户提携,在下感激不尽。\“ \“秦家那丫头?\“刘经歷嗤笑,\“翅膀硬了。罢了,你的差房在戊字七號,这是钥匙。明日点卯,迟一刻,挨十棍。\“ 周阳接过铜钥匙,道谢退出。出了门,他脸上的諂媚瞬间收敛,眼神冷得像冰。 戊字七號確实偏,要穿过三道迴廊,走过一片枯死的梅林,才能看到那排低矮的平房。房子外墙爬满了枯藤,窗纸破烂,风一吹就呼呼作响。门框上贴著泛黄的符纸,硃砂画的纹路已经褪色。 周阳推门进去,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里摆著一张掉漆的书案,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角还有张铺著草蓆的木床。他走到床边,踢了踢床板,下面传来空洞的迴响。 \“果然够凶。\“他嘟囔著,手指在桌面划了道痕跡。 坐定不多时,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 \“新来的千户可在?\“ 周阳迅速起身,开门,躬身:\“在在在,公公请进。\“ 门外站著个穿褐红蟒袍的老太监,麵皮白净,眼尾堆著褶子,手里拈著串佛珠。他身后跟著两个青衣小太监,捧著拂尘和香炉。 老太监迈进门槛,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阳腰间。 就在那一瞬,周阳感觉到怀中那块龙脊残片突然发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强忍著没有低头查看,手指却悄悄按住了胸口。残片在衣料下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察觉的嗡鸣。 \“倒是会挑地方。\“老太监尖声笑道,\“这屋子死过三任千户,个个都是暴毙。你胆子不小。\“ \“穷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知足。\“周阳赔笑,\“公公是...\“ \“咱家姓冯,司礼监的。\“老太监用佛珠点了点他,\“陛下点卯,念你剿匪有功,特赐纹银百两。拿好了,別糟蹋了圣恩。\“ 小太监递上银锭。周阳双手接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谢主隆恩,谢冯公公。\“ 冯公公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胸口停留片刻,最终转身离去。走远时,周阳还能听到他尖细的嗓音:\“...是个识趣的...\“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周阳才直起腰,从怀中摸出龙脊残片。那截灰白色的骨片此刻泛著淡淡的金光,温度烫手。他眯起眼,看著冯公公离去的方向。 \“原来在你那儿。\“他低声自语,把残片重新揣好。 傍晚时分,周阳刚把屋子收拾出个模样,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穿著锦缎长袍的管家,四十来岁,国字脸,腰间玉佩叮咚响。他进门也不坐,只是掸了掸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周千户?\“ \“正是在下。\“周阳正在用抹布擦桌子,连忙放下。 \“赵王府的。\“管家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世子爷说,京城地界不太平,外来户容易遭灾。每月初三,往王府送五百两茶水钱,保你平安。\“ 周阳接过帖子,手微微发抖:\“五百两...这...下官刚进京,手头紧...\“ \“那是你的事。\“管家冷笑,\“三日后就是初二,记得提前备银。世子爷的脾气,可比这京城的冬天冷。\“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风。周阳追出门,对著背影点头哈腰:\“公公慢走,一定,一定送到。\“ 直到人影消失在梅林尽头,周阳才直起身。他摸了摸脸,刚才那副惶恐的模样荡然无存。他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个布包。包里是国师那身血衣,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精血。 \“赵王世子...\“他舔了舔嘴唇,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个圈,\“长得倒是有特点,左脸有颗黑痣。\“ 夜色降临,衙门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詔狱隱约传来惨叫,很快又归於沉寂。 周阳没有点灯。他蹲在屋子中央,用匕首划破指尖,血珠滴在地上,画出诡异的纹路。那是养尸阵的符咒,方天留给他的传承之一。他把国师的精血倒在阵眼,又取出那枚龙脊残片,轻轻压在血渍上。 骨片发出微光,阵纹一点点亮起,又迅速黯淡。地板下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翻身。 周阳盘腿坐在阵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刻钟后,他猛地睁眼,低喝一声:\“起!\“ 地面鼓起一个小包,又平復下去。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一具由血气和尸毒凝成的虚影正缓缓成形,贴合在地面阴影里。它没有实体,却能吞噬生魂。 周阳鬆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那两块还没捂热的百两银锭,掂了掂。 \“本钱下得够大,利息可別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周阳迅速收起银锭,手按在腰刀上:\“谁?\“ \“我。\“ 是秦霜的声音。周阳起身开窗,寒风卷著雪沫灌进来。秦霜穿著夜行衣,翻身进屋,身上带著外头的寒气。她扫了眼屋里的陈设,眉头皱起:\“他们把你安排在这?\“ \“凶宅,便宜。\“周阳关窗,\“有收穫?\“ 秦霜摘下面罩,脸色凝重:\“赵王世子三日后办赏花宴,给你下了帖子。\“ \“我知道,管家下午来过,收保护费。\“ \“那不是重点。\“秦霜压低声音,\“宴会在王府的听雨阁,帖子是烫金的,用的是死囚的血泡的墨。这是鸿门宴,他要拿你立威,给京城那些观望的新贵看。\“ 周阳摸了摸下巴:\“赏花...我现在对花没兴趣,只感兴趣我的命值多少银子。\“ \“你还笑得出来?\“秦霜瞪他,\“赵王是皇叔,世子手下有三千私兵,还有两名真元境供奉。你那些小把戏,在京城施展不开。\“ 周阳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下的草蓆:\“那你说怎么办?\“ \“逃。\“秦霜抽出一张假路引,\“连夜出城,去北境。我在那儿有...\“ \“我不走。\“周阳打断她,手指敲著床板,发出篤篤的声响,\“他请我去赏花,我若不去,往后在京城还怎么收保护费?\“ \“你疯了?\“ \“我没疯。\“周阳抬眼看她,烛光映照下,他的瞳孔幽深,\“他想要我的面子,我想要他的里子。既然要做买卖,就得见面谈。不过...\“ 他顿了顿,露出那副財迷般的笑容:\“得加钱。\“ 秦霜看著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见过周阳这副表情,上次他这样笑的时候,方天死了,国师也死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枯藤抽打窗欞,啪啪作响。那具隱形的尸傀在阴影里蠕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血食的味道。 第101章 赏花宴?那是给死人看的 烛火摇曳,映在秦霜白皙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周阳,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那赏花宴是陈千户设的局,安阳郡的谁不知道?这是鸿门宴。” “我没疯。” 周阳抬眼看她,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看我的戏,我得给他这个机会。不然,多不好意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再说了,好歹是个宴席,不去白不去。不过……” 他放下茶杯,露出那副秦霜再熟悉不过的財迷笑容。 “得加钱。” 秦霜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三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这个男人。 他贪財,怕死,演技精湛,骨子里却透著一股谁也拗住的狠劲。 “开口吧。”秦霜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爽快!” 周阳打了个响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路费,出场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一万两白银。少一分,我都不挪窝。” “第二,装备得换。我这身行头,去赴宴太寒酸了,得配得上锦衣卫的体面。装备预算,你出。” “第三,情报。陈千户在京城布置了什么,有哪些后手,他邀请了哪些人,这些,我得门儿清。情报费,也算你的。”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秦霜。 “就这些。成交,我就去当这个戏子。不成交,你现在就可以走,我明天就卷了你的金票跑路,让你人財两空。” 秦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这是一万两。装备和情报,我自有安排。” 周阳眼睛一亮,闪电般抓过银票,对著烛火照了照,確认无误后,才心满意足地塞进怀里。 “合作愉快。” 他站起身。 “那我现在就去黑市转转。京城这地方,好东西肯定不少。” “我让两个人跟著你。”秦霜说。 “別。”周阳摆了摆手,“两个活人目標太大。我带著小六就行,他手脚利索,还不会说话。” 他说的“小六”,是那具被他藏在阴影里的尸傀。 秦霜没再坚持。她知道周阳有自己的行事方式。 *** 京城的黑市,不在地上。 它在一条巨大的废弃河道底下。 入口是一家不起眼的米铺,周阳对上暗號,伙计便领著他穿过仓库,推开一扇暗门。 潮湿的霉味混杂著劣质脂粉和火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河道两岸,是用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摊位,闪烁著昏黄的豆火。 鬼鬼祟祟的人影在火光间晃动,交易都在悄声进行。 这里是京城的另一面,光鲜亮丽之下的脓疮。 周阳像个土財主进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四处扫视,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身后的阴影里,小六悄无声息地跟著,像个真正的影子。 “老板,有什么好货?都拿出来瞧瞧!” 周阳在一个卖兵器的摊位前停下,嗓门洪亮。 摊主是个独眼龙,瞥了周阳一眼,看他衣著普通,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不像寻常猎户。 “客官,想要点什么?刀?剑?还是暗器?” “都要最好的。”周阳直接拍了拍怀里鼓囊囊的钱袋,“钱不是问题。” 独眼龙的眼睛亮了。 他从摊位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来,里面码著一排样式各异的飞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淬了乌头毒的见血封喉飞刀,十把,一千两。” “太贵。”周阳摇摇头,“三百两。” “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成交。” 周阳爽快付钱,將飞刀收好。 他又走到一个卖杂物的摊前,目光被一块灰扑扑的玉吸引了。 那玉巴掌大小,非金非石,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它被隨意扔在角落里,沾满了灰尘。 “老板,这玩意儿怎么卖?”周阳捏起那块玉,入手温润,又异常沉重。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眯著眼打量他。 “一个有缘无分的物件,客官要是喜欢,给五十两就拿走。” 周阳也没还价,扔下一块碎银子,揣起古玉就走。 他刚离开,摊主的眼角就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是个懂行的。 周阳没走多远,就在脑海里唤出了系统。 【叮!检测到空间系道具……正在鑑定……】 【鑑定完成:空间阵眼(残)。】 【简介:上古传送阵的核心部件,內含微缩空间。可用於稳定和辅助修復大型空间法器,如“龙脊残片”。】 【当前与“龙脊残片”契合度:17%。】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龙脊残片! 他那块从方天那里得来的破铁片,居然需要这东西来修。 他心中一动,这趟黑市,来得值了。 他把古玉贴身收好,继续閒逛。 在一个僻静的拐角,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著暗金色的火焰纹路。脸上蒙著面纱,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著自己。 周阳的头皮瞬间发麻。 他认识这身打扮。 天理教,圣女。 “我们又见面了,周阳。”圣女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进耳朵,“你的气色,可比上次好多了。” 周阳脸上堆起笑,手却悄悄按住了腰间的刀。 “圣女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道找我这个无名小卒有什么事?” “你体內的尸毒,快控制不住了吧?”圣女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闻到了,那是尸皇的味道。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觉醒了。” “你很特別。没有被尸毒吞噬,反而將其炼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加入我们。”圣女向他伸出手,“天理教可以帮你彻底掌控这股力量,让你成为真正的尸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抱著火炉睡觉的孩子,隨时可能被烧成灰烬。”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她说对了。 他最近確实能感觉到,体內的那股尸毒变得愈发活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时刻想要挣脱枷锁。 系统推衍的《蚀骨功》也只能勉强压制它。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周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受人管束。我喜欢自己当老板。” “你会改变主意的。”圣女收回手,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尸皇的诱惑,没人能抵挡。京城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陈千户只是个跳樑小丑,真正想让你死的,还在幕后。” “多谢提醒。” 周阳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出黑市。 回到地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周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圣女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拔掉塞子,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飞了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 信鸽脚上绑著的纸条,只写了四个字: “天理教圣女,东城,黑市。”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客栈。 *** 回到房间,秦霜已经在等他。 “东西买到了?”她问。 “一点小玩意儿。”周阳没细说,直接切入正题,“情报呢?” 秦霜递过一张纸条。 “陈千户在赏花宴的园子里,布下了十二名好手,都是江淮一带的亡命徒。他还请了玄武卫的人坐镇,准备给你安一个『衝撞上官』的罪名。” “玄武卫?”周阳挑眉,“他倒是捨得下本钱。” 玄武卫和锦衣卫素来不对付,专门负责监察百官,手段比锦衣卫还要狠辣。 “你打算怎么办?”秦霜问。 “凉拌。”周阳把纸条扔在桌上,“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既然是戏,就得演得像一点。”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系统,推衍《修罗刀法》进阶篇。】 【推衍《修罗刀法》进阶篇,需消耗寿命80年,是否確认?】 “確认。” 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仿佛有无数个人在他脑中演练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分解成最基础的细节,然后重新组合,变得更快,更狠,更致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皮肤下有细密的血丝浮现。 那是一种撕裂重组的痛苦,但他早已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刀光。 《修罗刀法》圆满境之后,终於有了新的突破。 战力,又强了一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周阳眸光一凝。 不是秦霜的脚步。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隔著门板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嗓子的声音,有些熟悉。 “周大人,小的给您送东西来了。” 是客栈的掌柜。 周阳拉开一条门缝。 掌柜的递进来一个密封的木盒,满脸堆笑。 “有人让小的转交给您,说是一点小意思。” 周阳接过盒子,关上门。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银票,足足有五万两。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 锦衣卫指挥使。 这效率,这手笔。 周阳满意地笑了。 他把银票和字条收好,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把新买的短刀,和那块灰扑扑的古玉。 窗外,月色如水。 京城的第一场大戏,即將开场。 而他,已经拿到了最好的门票。 他拿起短刀,在指尖轻轻一弹。 “嗡——” 刀鸣声清越,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渴望鲜血。 第102章 这桌子,我掀了 赵王府的赏花宴,设在后园的暖阁里。 外面天有些阴,风卷著残存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钻进窗缝。阁內却温暖如春,铜鹤香炉里燃著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火气。 周阳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目光都粘了过来。 那些眼神,像针,像刀,也像在看一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猴子。 主位上坐著赵王世子赵珏。他二十出头,一身锦袍,腰间掛著龙纹玉佩,脸上掛著客套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眼神深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校尉,安阳一役,威名赫赫啊。本世子备下薄酒,为你洗尘。” 赵珏的声音不阴不阳,像根羽毛搔在人心上,痒,又带著点膈应。 周阳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扫了一眼满桌的菜餚。那烤全羊金黄酥脆,冒著热气。旁边那盘清蒸鱸鱼,葱碧肉白,一看就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还有几碟精致小菜,叫不上名,但样样透著金贵。 他径直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那位置离主位最远,靠著门,像个等著被伺候的下人。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哼,乡巴佬,真上不了台面。” “听说他以前在天理教当过香主,能是什么好东西。” “秦百户怎么会带这种人进京?” 周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烤羊腿肉,塞进嘴里。油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懒得擦,只顾著咀嚼。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焦里嫩,就是盐放多了点,齁得慌。 他又端起面前的酒杯。是琥珀色的梨花白,香气清冽。他闻了闻,一饮而尽。好酒,够劲。 赵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设宴,是为了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逼他交出安阳郡的功劳。可眼前这人,根本不接招。他把这鸿门宴当成了路边摊? “周校尉,”赵珏加重了语气,“安阳郡的功劳,你一个人独吞,怕是会噎著吧?那里面,可有我们赵家一份。” 周阳正在啃第二块羊腿,闻言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有凭据吗?没凭据,就是瞎扯。” 满座皆静。 一个穿著绸衫的公子哥拍案而起:“大胆!周阳,你跟世子殿下就是这么说话的?” 周阳放下羊腿,拿起乾净的布巾,慢悠悠擦了擦手和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油纸,铺在桌上。 “別动气,动气伤身。”他说著,开始夹桌上的菜。那块最肥腻的东坡肉,整只的清蒸大闸蟹,还有那盘看起来就很贵的炒山珍,一样样往油纸上包。 动作麻利,熟门熟路。 “这等好东西,浪费了可耻。”他一边包一边念叨,“带回去给秦霜尝尝,她肯定喜欢。” 赵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身边的那些世家子弟,也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见过粗鲁的,没见过这么粗鲁的。这简直是把世子的脸放在地上,用靴子底来回碾。 “来人!”赵珏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杀气。 周阳像是没听见。他包好了最后一道菜,小心地系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端起那壶没喝完的梨花白,直接对著壶嘴灌了两口。 “嗝……”他打了个酒嗝,舒服地眯起眼。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打扮的人端著汤碗,脚步一软,“哎呀”一声,身体朝著周阳这边踉蹌过来。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眼看就要泼在周阳身上。 周阳眼皮一跳。 不是躲避,而是一种本能的感应。 他体內的那具尸傀,似乎在微微颤抖。不是兴奋,是渴望。 那股莲子羹的香气里,夹杂著一丝极淡、极隱晦的腥气。是“牵机引”,一种慢性毒药,毒发时五臟六腑会像绳子一样绞在一起,痛苦不堪。 这毒,配不上锦衣卫的身份。但用来对付一个“暴发户”,足够了。 周阳没躲。 他反而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歪倒的汤碗。热汤溅出来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起了一片红。 “小心点。”他对那个嚇得脸色惨白的家丁说。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放在鼻尖闻了闻。 “真香。” 说完,他把整碗莲子羹都喝了下去。 一饮而尽。 赵珏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冷笑。一群看戏的公子哥,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这么羞辱世子,死有余辜。 周阳喝完汤,放下碗,满足地嘆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毒素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然后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体內,那具无形的尸傀像是饱餐了一顿,逸散出些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叮!吸收微量毒素,寿元+3天。】 周阳心中一动。 这买卖,划算。白吃了顿大餐,还赚了三天寿命。 他抬起头,目光从满桌的菜餚上扫过,最后落在赵珏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看得赵珏心里莫名一跳。 “啪!” 一声巨响。 周阳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杯盘碗筷都跳了起来,他包好的那些饭菜差点被震飞。满阁的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嚇住了。 周阳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伸手指著主位上的赵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赵世子,你请我吃饭,我不胜感激。”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你这饭菜里有毒。” “你意欲谋杀朝廷命官!” “轰!” 整个暖阁炸了锅。 赵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周阳!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阳笑了,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新买的短刀。刀身雪亮,映著阁內的烛火,闪著一层妖异的红光。 “我喝了那碗莲子羹,你现在是不是在等我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他一步步走向主位,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惜啊,我命硬,从小到大,什么毒没吃过?就你这『牵机引』,不够给我塞牙缝的。” 站在赵珏身边的两个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上前,拦住周阳。 “放肆!敢在世子殿下面前动粗!” 周阳看都没看他们。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幻觉。 只听见“嗤”、“嗤”两声轻响。 那两名护卫的动作僵住了。他们脸上还带著凶狠的表情,但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捂著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然后“咕咚”、“咕咚”两声,栽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尖叫,哭喊,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曾见过这般场面?一个个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 赵珏也嚇傻了。他看著脚边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指著周阳,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阳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赵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敢杀我?我是赵王世子!” 周阳用刀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恐惧。 “所以,这顿饭钱,你请定了。” 他收起刀,转身踱回自己座位旁,拎起那两个油纸包,又拿起那壶喝了一半的梨花白。 他回头,看著魂不附体的赵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顺便跟你算算帐。” “你这两个护卫,看著就不像便宜货。一条腿,一万两银子。一条命,十万两。” “你这顿饭,连人带桌椅,一共多少钱,你自己算算。” “算好了,把钱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找周阳。” “记住了,少一个子儿,下次来收帐的,就不是刀,而是断头台了。” 第103章 杀人偿命,打折也行 周阳的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赵珏压抑不住的痛哼,和血滴落在地毯上的“噗噗”轻响。 宾客们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这还是京城里,还是赵王府的世子?这人……这人竟然敢当眾废了世子,还明码標价地算帐?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珏瘫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死死盯著周阳,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惊恐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毒蛇。他想嘶吼,想下令把这个狂徒剁成肉泥,可剧痛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赵王府的家丁和护卫,也从最初的骇然中反应过来。一个个面露凶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放肆!” “竟敢在京城行凶!” “拿下他!” 几声暴喝同时响起。七八名王府护卫抽出钢刀,呈一个半圆,朝周阳逼了过来。刀锋在灯火下闪著寒光,杀气腾腾。 周阳看都没看他们。他把油纸包和酒壶轻轻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过程很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心头髮紧,仿佛那即將出鞘的刀锋悬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护卫头领见周阳如此蔑视他们,怒火攻心,大吼一声:“杀!” 当先一人,举刀便劈。刀风凌厉,直取周阳的头颅。 就在这时,周阳动了。 他体內,一股灼热霸道的力量轰然爆发。是《血煞炼体诀》。寿命燃烧,化为最精纯的气血,灌注四肢百骸。 他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被血水浸透。原本不算特別魁梧的身形,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胀起来,衣衫下的轮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青筋如小蛇般从额角、脖颈上暴起,盘踞在手背上。 面对那当头劈下的钢刀,周阳不闪不避。 他直接抬起了左臂,横在头顶。 “鐺!”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那名护卫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砍在了一块烧红的顽铁上。一股巨力从刀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直流。 “咔嚓!” 脆响声更让人牙酸。 他手中的精钢长刀,竟然从刀刃开始,寸寸断裂。而周阳的手臂,毫髮无伤。 “怪物!” 那名护卫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想退。 周阳根本不给他机会。 右腿如鞭,横扫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砰!” 沉重的闷响。那名护卫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张桌子,杯盘碗碎一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胸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这一脚,直接踢死。 剩下的几个护卫嚇得腿都软了。 他们杀过人,也见过狠角色。可没见过这种硬抗兵器还反手杀人的怪物。这是人吗?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周阳的眼神扫过他们。 那眼神,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看几只死物。 护卫们头皮发麻,心生退意。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人转身就想跑。 周阳却比他们更快。他像一头捕食的猛虎,一步踏出,身体便衝进了人群。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 一拳。 一名护卫的头盔直接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脑浆混著鲜血飞溅。 一肘。 另一名护卫的胸腔塌了下去,口中喷出血沫。 手起,刀落。 周阳顺手夺过一把断刀,反手一挥。一道血线在一名护卫的脖颈上亮起。那人捂著脖子,嗬嗬作响,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七八名王府护卫,尽数倒在了血泊里。死的不能再死。 周阳身上,没沾多少血。因为大部分血,都是被巨力从对方体內逼出去的。 他隨手扔掉断刀,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苍蝇。 整个宴会厅,此刻落针可闻。 宾客们一个个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有些人已经两眼一翻,嚇晕了过去。 这就是……锦衣卫的緹骑?这就是新晋的总旗? 这是杀神! 赵珏目睹这血腥残暴的一幕,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裤襠底下,热流涌出,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他嚇尿了。 他终於明白,自己惹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这个人,根本不讲规矩,不问背景。他就是规矩! 周阳的目光,终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地毯被鲜血浸透,踩在上面,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珏的心臟上。 “別……別过来……”赵珏嚇得屁滚尿流,手脚並用地往后退。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帐还没算完呢,你想去哪儿?” 他一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赵珏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周阳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我这人,比较好说话。”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满堂惊恐的权贵。 “打折也行。” “你,赵王世子,身份金贵。你的命,值十万两黄金。” “我现在,把你当人质。我给你爹写个信,让他准备好钱。一个时辰內,黄金送到。” 周阳晃了晃手里虚握的拳头,在赵珏眼前比划了一下。 “不然,我这人做事,没什么耐心。撕票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 赵珏嚇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疯狂点头:“要!要一万……不!十万两!我给你!我立刻让我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治安司办案!” “包围这里!一个都跑不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穿黑衣、腰佩制式长刀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从六品官服的千户。 周阳抬眼一看,眉头微挑。 这人他认识。 北镇抚司的千户,陈德。当初在北镇抚司衙门,这小子没少给他穿小鞋,看他一个新晋总旗不顺眼。 真是冤家路窄。 陈德带著人衝进宴会厅,看到里面的惨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个王府护卫死状悽惨,满地鲜血,赵王世子被一个锦衣卫总旗像拎狗一样拎在手里。 这……这闹得太大了! 不过,当他看清周阳的脸时,心底那一丝惊骇,瞬间被一股幸灾乐祸的狂喜所取代。 是周阳!竟然是这个傢伙! “周阳!”陈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立刻板起脸,厉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聚眾行凶,掳劫皇亲!你这该当何罪!”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治安司衙役“唰”一下拔出刀,將周阳团团围住。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狂徒!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陈德的声音充满了威严和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周阳被压入詔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惨状。 周阳笑了。 他拎著赵珏,像是拎著一个护身符,好整以暇地看著陈德。 “陈千户,来得挺快啊。” 陈德冷笑:“周阳,你可知罪?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將世子殿下放了!或许,本官还能在指挥使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留你一个全尸。” “美言?”周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 他懒得跟这个小人废话。 就在这时,宴会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整齐划一、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仿佛带著一股铁血煞气,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凛。 “咚……咚……咚……” 甲冑碰撞的声音,清晰而迫近。 陈德脸色一变,喝道:“什么人!治安司在此办案,任何人不得擅闯!”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冰冷的月光涌了进来,映照出一排排身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身影。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冷艷。 正是锦衣卫百户,秦霜。 她身后,是近百名锦衣卫緹骑。刀锋出鞘,寒光闪闪,一股磅礴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宴会厅,將陈德带来的那几十个治安司衙役比得如同土鸡瓦狗。 “陈千户。”秦霜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这里,是北镇抚司在办案。你的人,是不是可以撤了?” 陈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秦霜!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敢带兵包围王府的宴会?她背后到底是谁? 陈德看著秦霜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又看了看被周阳掐著脖子、面如死灰的赵珏,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而且是一块又硬又烫的铁板。 周阳看到秦霜,笑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里应外合。秦霜在京城经营的人脉和力量,终於在这一刻,显露出了獠牙。 他没有再理会脸色变幻的陈德,也没有看那些被嚇得不敢出声的权贵。 他拎著赵珏,缓步走到陈德面前。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隨手甩在了陈德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不,是银票打脸的声音。 银票纷飞,像一群起舞的蝴蝶。 “这是误工费。”周阳淡淡地说道,“给你的人,买点酒喝。”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咧嘴一笑。 “人,我带走了。” 说罢,他根本不顾及陈德那张又青又紫的脸,也无视了满堂死寂。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拎著赵王世子,在秦霜和锦衣卫的簇拥下,走出了宴会厅,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地狼藉,满堂呆滯,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治安司千户,被脚下散落的银票,无情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今晚,京城,无眠。 第104章 龙脉震动 回到锦衣卫给他安排的小院,周阳先把门閂插好,又绕著院墙转了一圈。 墙角有处新翻的泥土,那是为了种菜挖的坑,现在空著。他盯著看了片刻,確定没人藏在那里,才转身回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著几个落灰的木箱,也不知道上一位住在这里的是谁,干了什么勾当。 他把门关严,从怀里掏出今晚的收穫。 那张银票,五万两。 锦衣卫指挥使的手笔,確实阔绰。周阳把银票摊平在桌面上,指腹压著纸面,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墨香。大晋皇商钱庄的票號,见票即兑,童叟无欺。 “系统,兑换。“ 他心里默念。 脑海中响起那个冰冷的提示音—— 【叮!银票兑换成功。】 【获得寿元:五百年。】 【当前寿元储备:1747年。】 周阳眯起眼睛,指关节轻轻叩击桌面。 一千七百多年。 这数字放在以前,他做梦都不敢想。刚穿越那会儿,为了几十年的寿命,他得绞尽脑汁,跟方天那个老狐狸周旋,生怕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復。 现在呢? 杀个国师,五百多年。收个帐,五百年。 这买卖,越做越顺手。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当然,前提是得加钱。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古玉。 这是从赵王世子身上扒下来的,当初在安阳郡,他灭了天理教的分舵,顺手牵羊拿了这块玉。那时候只觉得这东西有点古怪,別的也说不上来。后来才知道,这是龙脊残片。 上古神兵的碎片,据说集齐了能逆转阴阳,顛倒乾坤。 周阳把古玉放在桌上,就著烛光打量。 表面满是裂纹,灰扑扑的,看不出一点神兵的样子。倒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破烂。他伸手触碰玉面,凉的。像是摸在一块冰上,寒意顺著指尖往上传。 突然—— 古玉震了一下。 很轻微,若不是他手掌贴著,根本察觉不到。 周阳眉头一皱。 又来了。 这几天,这东西动不动就抽搐一下。尤其是在进了京城之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睡著,怀里突然一阵滚烫,把他从梦里烫醒。 他盯著古玉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个念头。 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泛著幽光。 这是“空间阵眼“,昨天刚从黑市淘来的。花了三千两银子,卖家说是某个阵法师的遗物,能稳定空间波动,防止神兵炸裂。周阳当时就觉得这东西跟龙脊残片有缘,具体什么缘分,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直觉。 他这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把阵眼拿在手里,慢慢靠近古玉。 两样东西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 “嗡!“ 古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黑珠子也跟著颤动起来。两道光芒在空中交匯,绞缠在一起,像是两条蛇在搏斗。 周阳猛地鬆开手,后退两步。 桌子开始摇晃,整张桌子都在发光。 光芒中,脑海中响起提示音—— 【检测到龙脊残片与空间阵眼產生共鸣。】 【是否消耗寿元,进行神兵修復?】 【预计消耗:两百年。】 【修復进度:5%。】 周阳愣了一下。 两百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寿元储备。一千七百四十七年。两百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这可是两百年啊。够一个凡人活三辈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牙齿咬住下唇。 修。 不修的话,这残片就是块废铁。他拿著也没用,还得防著被人抢。既然系统说能修,那就修。 “確认。“ 他开口道。 话音落下,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体內爆发出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把五臟六腑全掏出来,然后塞进一团火。 周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这种痛,他经歷过。第一次燃烧寿命的时候,比这更疼。疼得他想把皮扒下来,把骨头一根根敲碎。 现在好歹习惯了些。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刺痛慢慢减弱,最终消失不见。 周阳撑著地面站起来,喘著粗气。 他看向桌上的古玉。 原本灰扑扑的表面,此刻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些细密的裂纹,闭合了不少。虽然还是残破的模样,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玉石的本色。隱隱约约的,有金色的纹路在玉面下游走,像是金鱼的脊背。 他伸手拿起古玉。 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一股威压从掌心蔓延开来。 龙威。 很微弱,但確实是龙威。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龙,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呼嚕。 周阳咧嘴笑了。 “值了。“ 他刚把古玉收回怀里,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皇宫的方向横扫而来。 很快。比风还快,比光还冷。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夜空中睁开,把整个京城都纳入视野。 周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神念。 这种级別的神念,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过——国师。不,比国师更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內的尸气。 灰白色的尸气从毛孔中渗出,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的心跳停止了,呼吸消失了,体温也降到了冰点。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那道神念从他身上掠过。 没有停留。 继续往前扫去,扫过整个锦衣卫的驻地,扫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扫过每一个角落。 周阳保持著屏息的状態,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神念终於收了回去,像是潮水一般,退回了皇宫的方向。 周阳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贴著皮肤,黏糊糊的很难受。 “皇宫里那个……“他喃喃自语,“到底什么来头?“ 神念的主人,他没有见过。但那种压迫感,比国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国师是真元境,那这个呢?天元境?还是更高? 周阳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提升实力。等哪天能跟皇宫里那个掰手腕了,再去操心这些。 他把古玉贴身收好,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 京城静悄悄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周阳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龙脊残片修復了5%,已经引起了皇宫的注意。接下来,他得更加小心。 那道神念的主人,既然能在深夜扫视全城,说明对方也在找什么东西。 也许,就是他手里的这块破玉。 周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来。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头巨龙盘踞在云端,俯瞰著大地。龙的眼睛是金色的,跟他怀里那块古玉散发的光,一模一样。 巨龙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来。“ 周阳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古玉。 玉还是凉的,跟昨晚一样。 那个梦…… 周阳皱了皱眉。是巧合,还是残片里藏著什么东西? 他暂时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笔帐算清楚。 他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推门而出。 院子里,秦霜正站在那里,背对著他。她的头髮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晨光照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醒了?“ “嗯。“周阳打著哈欠,“这么早?“ “该去北镇抚司报到了。“秦霜说,“你的身份文书昨夜已经送到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的总旗。“ 总旗。 比百户低一级,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 周阳咧嘴一笑:“那是不是该请客?“ 秦霜瞪了他一眼:“你昨晚不是才收了五万两?“ “那不一样。“周阳摆摆手,“那是我凭本事赚的。请客是请客,赚钱是赚钱。两码事。“ 秦霜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算是看透了,这个人,永远都是这副德行。钱比命重要,利益比什么都重要。 但偏偏又不討厌。 “走吧。“她说,“別让大人久等。“ 周阳跟在后面,嘴里哼著小调。 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的心情也很好。一千七百年的寿命,一块正在修復的神兵残片,还有一个靠得住的上司。 这京城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皇宫。龙脉。还有那道恐怖的神念。 早晚有一天,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把欠他的帐,一笔一笔吐出来。 第105章 太监是个高手 那道恐怖的神念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从锦衣卫北镇抚司上空消散。 周阳紧绷的脊背慢慢鬆弛下来,后背竟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回头,只是负手站在院中,看似在赏月,实则全身肌肉仍保持著隨时暴起的警戒状態。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闪过,刚才那一瞥,消耗了他整整五年的寿命用於眼力强化。那不是某种具体的功法,仅仅是纯粹的生命能量在瞬间爆发,让他看清了那道神念的主人所处的方位——皇宫方向,养心殿上空。 “看来这京城里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也还要烫手。”周阳在心中暗自盘算。那道神念的主人,实力绝对在大宗师境界,而且不是刚突破的那种,根基深厚得令人髮指。 如果是为了怀里的龙脊残片,那这买卖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豪赌。 夜风卷著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周阳抬脚碾碎了落叶,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院门外的灯笼晃了一下。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突兀地钻进了周阳的鼻子里。这味道他很熟悉,是宫里专用的“贡品沉香”,也就是所谓的“內造”,民间有钱也买不到。 “深更半夜,贵客临门,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周阳转过身,目光落在院门口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太监,穿著一身紫红色的蟒袍,腰间掛著一枚温润的玉佩,手里拿著一把拂尘。他的脸白净得有些过分,在月光下泛著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纹路里都藏著阴冷。 “杂家內务府总管,见过周大人。” 老太监微微欠身,声音尖细,却带著一股子金属般的质感,听在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甲盖在刮擦瓷器,让人牙酸。 內务府总管? 周阳心头一跳。这可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儿,平日里连內阁大臣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的人物,竟然大半夜亲自跑到锦衣卫的地界来? “原来是总管大人。” 周阳脸上立刻堆起了招牌式的笑容,那是一种混杂著市侩、精明与几分“真诚”的表情,他拱了拱手,像是见到了一位久违的大金主,“不知总管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若是来要门票钱的,下官这儿可概不赊帐。” 老太监並没有因为周阳的轻佻而动怒,他直起腰,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子在周阳身上转了一圈,视线像是有实体一般,隔著衣服在周阳身上游走。 “周大人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宗师之境,又手握重权,未来不可限量啊。”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中的拂尘轻轻甩动了一下,几根白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咱家听说,周大人最近在四处搜罗一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 周阳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图穷匕见了? “哎呀,总管大人消息果然灵通。”周阳毫无惧色,反而更进一步,甚至伸手去掏袖子里的银票,“下官这人也没別的爱好,就是喜欢收集点破铜烂铁。怎么,宫里是有好东西要出手?若是內务府想要託管……”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周阳的话。 老太监並没有动手,只是那拂尘的尾端像是活了过来,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院子中间那张厚重的石桌上。他手腕轻轻一抖,那张重达数百斤、由整块青石雕成的石桌,竟然像豆腐做的一样,直接裂开了一道整整齐齐的缝隙,上半截桌面上半部分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切口平滑如镜。 “周大人是个聪明人,杂家也就不兜圈子了。” 老太监收回拂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碎掉的只是一块饼乾,“咱家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味道。那是皇家的味道,是只有至尊之物才会散发出的『龙气』。那种东西,不属於你,也不是你这小身板能消受得起的。”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在暗示周阳,我知道你拿了龙脊残片,赶紧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周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不满”的情绪。他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石桌,眉头皱得死紧,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总管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周阳的声音冷了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下官敬您是前辈,叫声总管。可您这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砸了下官的桌子,这事儿,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说法?” 老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在这京城,咱家就是说法。周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把东西交出来,杂家可以在皇上面前保你一个『不知者无罪』。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老太监身上爆发开来,瞬间锁定了周阳。周阳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肩头。 大宗师! 而且是远超普通大宗师初期的高手,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面对这股恐怖的威压,周阳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真元疯狂运转,那把一直未曾真正出鞘的横刀,此刻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个……咱家还是那句话。” 周阳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这石桌是官家財產,您这一掌拍碎了,得赔钱。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折旧费,加上这院子风水的损失……一口价,十万两银子。” “找死!” 老太监显然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这小子竟然还在惦记钱。 他冷哼一声,右手猛地探出。那只枯瘦的手掌在这一刻竟然变得粉红如玉,五指成爪,带著一股腥甜的热风,直取周阳的咽喉。这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却封死了周阳所有的退路,爪风激盪之下,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微的啸叫。 这就是宫里大內高手的手段,狠辣、精准,不留余地。 周阳瞳孔骤缩。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应对,唯一的应对就是——快。 拔刀。 没有任何招式,就是纯粹的快。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夜空。一道寒光如同闪电撕裂了黑夜,迎著老太监的爪风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並没有想像中的金铁交鸣声。 周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行了数丈,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白痕。 而老太监的身影只是微微晃了晃。 但他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原本光鲜亮丽的紫红蟒袍袖口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两寸长的白印。那是刀气切断了表层布料留下的痕跡,虽然没伤到皮肉,却也让那完美的蟒袍破了相。 “好快的刀。” 老太监眼中的漫不经心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他看著周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宗师境界,却能逼出杂家三成功力,还能在我袖子上留下痕跡。周阳,你比传闻中还要难缠。” 周阳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將刀归鞘,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过奖。既然总管大人不想赔钱,那这事儿就没得聊了。” 他站直了身体,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大人虽然厉害,但想要留下我,恐怕也得崩掉几颗牙。我这人命硬,不值钱,但我这刀,很贵。划破了您的衣服,我也收您五千两,记帐上。” 老太监深深地看了周阳一眼。他没有再出手,刚才那一击虽然看似隨意,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股刀气有多凌厉。若是再深入半分,伤的可就是他的经脉了。 这小子,不但刀法诡异,身上似乎还藏著某种能够通过燃烧寿元来爆发力量的秘法。 在宫廷混了一辈子,老太监深知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这种不要命的疯狗,如果没有必杀的把握,逼急了只会两败俱伤。 更何况,这里是锦衣卫,那个女人还在不远处的楼里。若是真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那位,面子上也不好看。 “好,好一个『记帐上』。” 老太监怒极反笑,他拂尘一甩,身形缓缓向后飘退,竟直接退到了院墙之上,“周阳,杂家最后劝你一句。这世上的宝贝,是要拿命去填的。你那点寿命,还不够这东西吃的。” “管好你的手,別伸太长。否则,下次断的可就不是桌子了。” 话音落下,那道紫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周阳站在原地,並没有立刻追赶。 直到確认那股恐怖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身子微微一晃,靠在了身后的廊柱上。 “呼……差点就把这老东西给宰了。” 周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刀,看似简单,实则他已经动用了系统赋予的“瞬杀”预判,並且燃烧了整整十年的寿命来强化那一瞬间的爆发力。 结果,仅仅是在对方袖子上留了一道白印。 大宗师中期,甚至接近后期。这就是皇室的力量吗? “看来,这京城的水,深得能把人淹死。”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有些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发明亮。刚才那一击,虽然没能伤到对方,但也让他摸清了顶级高手的底细。 大宗师很强,但也不是无敌。只要自己手里的寿命足够多,装备足够好,未必不能斩了这老阉货。 “只是这龙脊残片的修復……” 周阳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刚才老太监的话提醒了他,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但也確实是个宝贝。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要想在这位“內务府总管”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光靠躲是不行的。 必须得快。 必须儘快找到其他的碎片,或者儘快提升自己的修为。 “系统,刚才那一刀,判定损耗修正。” 【叮!宿主主动燃烧十年寿命强化攻击,修正完毕。当前寿元储备:1237年。】 周阳撇了撇嘴,將古玉重新塞回怀里。 一千二百多年,听起来挺多,可真正碰到这种硬茬子,那是烧得哗哗响。 “这老太监,还欠我十万零五千两银子。” 周阳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冷笑了一声。这钱,他记下了。以后连本带利,都要討回来。 正想著,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霜披著一件外袍走了出来,手里提著剑,神色清冷,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刚才有人来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头,又看了一眼周阳略显狼狈的站姿,眉头微蹙。 “没事,来了个偷石头的贼。” 周阳摆了摆手,一脸轻鬆地说道,“这贼人不识货,嫌咱家的桌子太硬,把手给崩了,跑了。” 秦霜显然不信,她走到碎裂的石桌前,伸出手指捻起一块碎石片。那切口平滑如镜,透著一股阴寒的真气残留。 “这是……阴柔掌力。”秦霜站起身,目光锐利,“內务府的人?” “看破不说破嘛,秦大人。” 周阳摊了摊手,转身往屋里走,“反正人走了。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去查案呢。这京城啊,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秦霜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知道周阳肯定没说实话,但这傢伙既然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吹哨子。”她对著周阳的背影说了一句。 “吹哨子多费劲,直接喊救命多快!”周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著几分戏謔,“只要钱到位,秦大人就是我最好的保鏢。” 秦霜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房。 房间里,周阳並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手里把玩著那块古玉,眼睛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老太监的出现是一个信號。皇室已经注意到他了。那个“龙气”的说法,也许只是个藉口,或者是真的。但无论如何,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既然不想让我好好活,那就別怪我把这潭水搅浑了。” 周阳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系统,开启修復加速。明天,我要去一趟黑市。既然这老东西说我不配,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暴发户』。” 窗外,夜色正浓。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而周阳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地下黑拳 京城,南城根儿。 这里的空气和北城不一样。没有皇城根下的威严,也没有达官贵人府邸的清香。只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餿掉的酒味混著劣质脂粉的味道。 周阳缩在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摊子后头,要了碗最粗的茶。茶叶末子浮在水面上,苦涩得像人生。他不在乎,他要的是这个位置。 能看清对面那家掛著“通济米行”牌匾的铺子。 那铺子白天卖米,晚上卖命。 京城的地下黑拳场,就藏在这家米行的地窖里。 昨天在赵王府的宴会上,他拎著赵王世子的时候,顺手从陈德那个治安司千户身上,摸出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就写著这个地方。大概是这位千户大人,想找地方发泄一下憋屈。 周阳呷了口苦茶,眼神落在米行门口。一个穿著短褂的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商家的精明,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就是这儿了。 周阳放下茶碗,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起身走了过去。他的步伐很沉,像在地上拖拽著什么无形的东西。这是他特意练的,一种让身体看起来更笨重的步伐。 他走到伙计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这是他花了一晚上,用药水和细砂纸给自己造出来的“屠夫”手。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著周阳。周阳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裤腿上还沾著泥点。他那张脸,也用特製的药水弄成了蜡黄色,眼神浑浊,看不出年纪。 “干什么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不客气地问。 周阳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找活。” “什么活?” “杀人的活。” 伙计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盯著周阳的眼睛,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偽。周阳的眼神没变,依旧是那片死水。良久,伙计侧过身,往里指了指。 “后门,等著。” 周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绕到米行后巷。这里更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堆满麻袋的小院。一个独眼龙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磨刀。 刀身寒光一闪,映出他那只完好的眼睛。 “新人?”独眼龙头也不抬。 “嗯。”周阳应了一声。 “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打贏了,拿钱。打输了,死在这儿。” “知道了。” “叫什么?” “屠夫。” 独眼龙磨刀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昏暗中闪著凶光,像头狼。他上上下下扫了周阳几遍。 “好名字。跟我来。” 独眼龙起身,推开院內另一扇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瞬间冲了出来。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黑得深不见底。周阳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了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窖。 地窖中央,是一个用粗大原木和铁链围成的擂台。擂台下的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沙土,顏色暗红,早已被鲜血浸透。四周人声鼎沸,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富家公子,有地痞流氓,甚至还有穿著官服的人,但他们都脱掉了外面那层官袍,只穿著內衣。 他们都在嘶吼,在叫骂,將手里的银票和金豆子疯狂地扔向一个负责收钱的台子。 这里是京城最原始,最血腥的斗兽场。只不过,在笼子里搏命的,是人。 独眼龙把周阳领到擂台边的一个角落。这里已经有十几个和周阳打扮差不多的“斗兽”。他们有的在活动手脚,有的眼神麻木,有的则在贪婪地看著那些赌注。 “今晚你的对手是『铁头』。”独眼龙指了指擂台对面的一个壮汉,“活下来,五十两。打死他,一百两。” 周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叫“铁头”的男人,光著膀子,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上面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系统,扫描。 【扫描目標:铁头。】 【境界:炼体境三重。】 【功法:《碎石功》(不入流)。】 【破绽:下盘不稳,左膝旧伤復发。】 炼体境三重,在江湖上也算个小高手了。可惜,周阳现在看他们,就像看一群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燃烧寿元一年,推衍《破风刀》入门。】 【燃烧寿元十年,推衍《破风刀》圆满配套招式『断喉』。】 【叮!推衍完成。】 一瞬间,无数刀法精髓涌入周阳的脑海。他仿佛已经挥舞了千百次那柄无形的刀,对每一种角度,每一种力道都了如指掌。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浑浊,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刀锋般的锐利。 “屠夫!到你了!”独眼龙吼了一声。 周阳站起身,跨过围栏,走上擂台。对面的“铁头”也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看著周阳,像看一个死人。 开场锣响。 铁头怪叫一声,脑袋一低,像头髮疯的公牛直衝过来。他的脑袋果然坚硬,撞在原木桩上,都能让木屑纷飞。 周阳站著没动。 就在铁头的脑袋即將撞上他胸口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右手並指成刀,闪电般一挥。 “断喉。” 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一闪而过。 铁头的冲势戛然而止。他巨大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浮现。 他伸出手,想抓住周阳,却只抓了个空。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嘶吼的赌客,全都闭上了嘴。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擂台上的那个“屠夫”。他甚至没有看倒地的对手一眼,就这么静静地站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招。 仅仅一招,就杀死了以头颅坚硬闻名的“铁头”。 周阳站在擂台中央,感受著地底深处传来的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煞气,是无数人死在这里留下的怨念。这些煞气正透过他的脚底,钻入他的身体。 【叮!吸收死斗煞气,寿元+10天。】 【叮!吸收死斗煞气,寿元+15天。】 【叮!击杀铁头,寿元+20天。】 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这可比他出去打家劫舍效率高多了。 “好!好样的!”独眼龙最先反应过来,他兴奋地大吼,將一袋银子扔给周阳,“拿著!一百两!今晚还有一场!” 周阳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他走下擂台,重新回到角落。 这一夜,他连战三场。 对手一个比一个强,从炼体三重到炼体五重。但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上走过三招。 他的名声,在这个地窖里迅速传开。“屠夫”这个名字,成了死亡的代名词。他杀人乾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他也因此吸收了大量的煞气,寿命增加了將近三个月。 最后一战结束后,周阳没有立刻离开。他看著两个杂役拖走最后一具尸体,血跡在沙土上迅速蔓延,又被新的沙土盖住。 他跟了上去。 杂役拖著尸体,走向地窖更深处的一条通道。周阳悄悄跟在后面,身影融入黑暗。 通道里,腥臭味越来越重。除了血腥味,还多了一股腐烂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古怪味道。 通道尽头,是一排排铁笼。 笼子里关著的,不光是人。 周阳的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的笼子上。里面关著一头通体漆黑的狼,体型比寻常的野狼大了一倍不止。它的眼中闪烁著狡猾与残暴,不是普通的野兽。是妖兽。 旁边的笼子里,还关著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碧绿的男人。他不像中原人,耳朵尖尖,蜷缩在角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再往里走,周阳的脚步停住了。 几个铁笼里,关著几具尸体。这些尸体身上没有外伤,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们的口鼻处,残留著一些黑色的蜡状物。 周阳瞳孔一缩。 这个场面,他太熟悉了。国师的炼尸手法! 这里的黑拳场,和国师有关係? 不,不对。国师已经死了。这是谁的手笔?那个神秘的王爷?还是……皇宫里的某个人?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闯进了一个远比他想像的更巨大的旋涡。 他悄悄退了出去,回到了喧闹的地窖。 脑中思绪翻飞。 单纯的打杀赚寿命,已经不够了。他需要更接近这个旋涡的中心。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找到了独眼龙。 “明天,我还要打。”周阳的声音依旧沙哑。 独眼龙正为“屠夫”这个摇钱树兴奋不已,闻言立刻点头:“好!没问题!我给你安排最强的对手!” “不用。”周阳摇摇头,“就隨便来个炼体境的就行。” 独眼龙一愣:“为什么?”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 “我想玩点新鲜的。” 第二天,同样的擂台,同样的“屠夫”。 这次的对手,是个炼体境四重的刀客。刀很快,人也狠。 周阳却不像昨天那样乾净利落。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对方一刀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刀客大喜过望,趁势追击,一刀刺向周阳的心口。 周阳不闪不避,任由刀尖没入自己肩膀半寸。同时,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刀客的手腕被硬生生拧断,惨叫著丟掉了刀。 周阳一脚將他踹飞,然后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所有人都看著他肩膀上的伤口,那伤口边缘,竟然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黑色。並且,那黑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周阳自己的脸色,也变得一片青黑,仿佛中了剧毒。 “这是……尸毒?”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整个地窖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周阳,像在看一个瘟神。黑气,剧毒,这玩意儿比死在擂台上还可怕。 独眼龙也嚇坏了,他立刻让人停止了比赛。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从二楼的一个雅间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几个护卫,径直走向周阳。 “你,跟我来。”中年男人看著周阳的眼睛,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阳抬起头,青黑的脸上,浑浊的眼神对上对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著那人走向了雅间。 雅间里,燃著上好的檀香,驱散了外面的血腥味。 中年男人给周阳倒了杯茶。 “你叫屠夫?” “嗯。” “你身上的尸毒,是怎么回事?” “天生的。”周阳含糊地说道。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天生异象,必是不凡之辈。你愿不愿意,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一个人。”中年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外加一门玄阶功法。” 周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好。”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我需要你成为一把暗处的刀,一把只听从我命令的刀。”中年男人凝视著他,“你,愿意吗?” 周阳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光。 “钱,到位就行。”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了过去。 “拿著它,自然有人会联繫你。” 周阳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他捏著令牌,转身走出了雅间。 门外,喧囂依旧。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乌木令牌,嘴角在那张青黑的脸上,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鱼,上鉤了。 第107章 谁是黄雀 乌木令牌入手冰凉。 周阳捏著这块牌子,站在喧闹的街头。他依旧是那副乞丐的打扮,浑身上下散发著酸腐的气味。 一个兜帽压得很低的汉子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件破旧的蓑衣。 “穿上,跟我走。”汉子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周阳没说话,顺从地將蓑衣披在身上。帽子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窗用厚厚的黑布蒙著,看不到里面。 周阳上了车,那汉子也跟著上来,隨即“啪”的一声,车夫甩动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丝光线从布幔的缝隙里漏进来。那汉子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周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马车驶过了繁华的街道,车轮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顛簸的土路。空气里的脂粉香,也被混杂著泥土和腥气的风取代。 大约一炷香后,马车停了。 “下车。”沙哑的声音响起。 周阳跳下马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弃的酿酒坊外。酒坊很高,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一股子酸败的酒糟味,钻进鼻子里。 兜帽汉子指著酒坊角落的一个小门,然后便转身回到马车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阳走到小门前,敲了三下。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只精明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扫了扫。 周阳把乌木令牌递过去。 那只眼睛眯了眯,门彻底打开了。 “进来。” 开门的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脸上带著一道刀疤。他领著周阳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进入酒坊內部。 巨大的发酵木桶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蜘蛛网。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汗臭、酒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瘦猴走到一排巨大的酒桶前,转动其中一个桶身上的阀门。 “嘎吱——” 沉重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黑漆漆的阶梯。 “下去吧。”瘦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管事的大人在等你。” 周阳没理他,径直走了下去。 阶梯很长,也很潮湿。墙壁上渗著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越往下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底下的空间很大,像个地下斗兽场。中央是一个用粗大原木围成的拳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此刻虽然没什么人,但周阳仿佛能听到震天的嘶吼和下注的叫嚷声。 一个看台入口处,站著两个肌肉虬结的大汉。他们看到周阳,眼神里满是轻蔑。 瘦猴跟过来,对著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大汉这才不情愿地掀开帘子,让周阳进去。 穿过一条喧闹的走廊,两边都是些正在歇息的打手。他们赤著上身,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有人看到周阳这副乞丐模样,吹了声口哨,引来一阵鬨笑。 周阳面无表情,跟著大汉走到最里间的一间雅室。 雅室里点著薰香,驱散了外面的臭气。一个穿著青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案后,低头写著什么。他戴著一顶方巾,看著像个师爷。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淡淡开口:“坐。” 周阳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很隨意,仿佛这是自己家。 师爷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吹了吹墨跡。他这才抬起头,打量著周阳。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周阳的脸上刮来刮去。 “你就是我说的那个『材料』?”师爷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看你想把我造成什么东西。”周阳回敬道。 师爷嘴角微微一翘,似乎对周阳的態度不以为意。他端起桌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周阳面前。 “喝了吧。” 周阳看著那杯茶。茶水碧绿,叶芽竖立,是上好的碧螺春。但空气里,除了茶香,还混著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他见过这种味道。方天就喜欢用这个控制手下。 “这是什么?灵茶?”周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师爷的眼神冷了下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我只知道,低头的时候,容易被人砍脖子。”周阳端起茶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这东西,价格不便宜吧?” “当然不便宜。”师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喝了它,你就是我最锋利的刀。赵王府,不会亏待任何一把好刀。” 赵王府。 果然是他们。 周阳心里瞭然。他不再多言,仰头將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隨即一股奇异的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那股甜腻的香气在体內炸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试图掌控他的经脉。 师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周阳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周阳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变得深不见底。一股远超真元境的恐怖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噗通!” 师爷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案,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你……你!”他指著周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周阳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这味道,不错。就是量太少,不够塞牙缝的。” 他体內的《化尸神功》疯狂运转,那股药力非但没有控制他,反而像是送上门的养料,被瞬间吞噬一空。连带著,他丹田里沉寂的寿元也被激活了一丝。 “护卫!护卫!”师爷惊恐地尖叫起来。 雅室外的帘子被猛地掀开,那两个肌肉大汉和走廊里七八个打手冲了进来。他们看到屋里的景象,先是一愣,隨即凶相毕露。 “找死!”一个大汉怒吼著,铁砂般的拳头直奔周阳面门。 周阳看都没看。 他只是伸出右手,对著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轻轻一握。 “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 大汉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的凶残迅速被惊恐取代。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力气、精气,都在疯狂地从毛孔里往外溢出,匯向那个青黑脸的乞丐。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具包著皮的人干,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剩下的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同伴变成一具乾尸,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妖法? 周阳的目光扫过他们,像在看一群死人。 “正好,最近消耗有点大,你们就当是补充营养了。” 他身影一晃,如鬼魅般冲入人群。 没有惨叫,没有搏斗。 只有一连串身体乾瘪倒地的闷响。前后不过十几秒,衝进来的七八个打手,连同那两个守门的壮汉,全都变成了乾尸。 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精气被强行抽乾后留下的味道。 周阳站在一地乾尸中间,青黑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体內充盈了不少。 他转向瘫在角落的师爷,一步步走了过去。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师爷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襠湿了一大片。他看著周阳,眼神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来收债的。”周阳蹲下身,与师爷平视,“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我就让你像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地上的乾尸。 “赵王找你,是为了什么?” “为……为了龙脊碎片……”师爷牙齿打颤,几乎说不清楚。 “说具体点。” “殿下……殿下也得到了一块碎片。但那块碎片有缺,他想找到其他的碎片,拼凑完整。” “他现在在哪里?第二块碎片有线索了?”周阳追问。 “有……有线索了。”师爷的声音带著哭腔,“殿下探听到,第二块碎片……在南方一个叫『四海商会』的组织手里。殿下已经派人去交涉了。” 四海商会…… 周阳记下了这个名字。 “黑拳场这里,是你负责?” “是……是小的负责。为殿下培养死士,也……也敛財。” “钱在哪儿?” 师爷立刻明白了周阳的意思,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到墙边,取下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一个暗格。 “都在这里!大人您拿走!全都拿走!求您饶我一命!” 暗格里是一个铁盒。周阳打开一看,里面码放著一叠叠银票,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金砖,以及一些珠宝玉器。粗略估计,不下十万两。 “算你识相。”周阳將铁盒收进怀里。 “大人,您饶了我吧!我发誓,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说出去!”师爷磕头如捣蒜。 周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说的对。死人,確实不会说出去。” 师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阳手指微动,一道气劲没入他的眉心。师爷身体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周阳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走到桌案前,將那支狼毫笔折断,扔进火盆里。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在墙上刻下一行字。 “替天行道,诛杀匪首。”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雅室外,用桌上的一盏油灯,点燃了厚重的帘子。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舔舐著乾燥的木头。 周阳转身,沿著原路返回。他走过空无一人的拳台,走过潮湿的阶梯,回到了酒坊地面。 浓烟已经从地下冒了出来。 他混在闻声而起的百姓中,看著那座废弃的酒坊被大火吞噬。 火光映照著他青黑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 一个黑拳场,一笔横財,一条有用的情报。 这笔买卖,不亏。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寿元储备充足,当前已满足衝击“真元境”后期的能量条件。】 【是否消耗寿元进行突破?】 周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吸乾了那些打手后,再加上之前积累的,寿元储备已经非常可观。 真元境后期。 离更高的境界,又近了一步。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月色很亮,像一锭大银。 他想,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南方的商人了。 第108章 突破,真元境后期 周阳盘膝坐在密室中央,四周贴满了他在黑市淘来的“锁灵符”。这些符籙花了足足三千两银子,卖符的老道信誓旦旦保证,除非大宗师亲自出手,否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最好管用。”周阳嘟囔了一句,瞥了一眼门口那道厚重的铁门。秦霜就在外面守著,这是他们谈好的条件——护法一次,五百两,童叟无欺。 他闭上眼,意念沉入识海。 【当前寿元储备:1724年。】 【衝击真元境后期,预计消耗寿元:300年。】 【是否確认?】 “確认。” 下一瞬,一股灼热感从丹田升起。这感觉並不陌生,像是一口吞下了滚烫的炭火,五臟六腑瞬间成了炉膛。周阳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系统这次的反应比以往都要剧烈,真元像脱韁的野马在经脉里横衝直撞,寻找著宣泄口。 他强忍著剧痛,按照《天罡诀》的运气路线引导这股狂暴的力量。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隨即又被高温蒸乾,在他周身腾起白雾。 体內血液流速骤然加快。咚、咚、咚。心跳声沉重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响战鼓。 锦衣卫百户所后院。 秦霜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著一块玉佩。她抬头看了看天。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头顶,连星月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又要下雨了?”她皱起眉。刚才还是好天,这变脸也太快了些。 空气有些燥热,让人髮根竖起。 隔壁院子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畏惧什么。几只夜鸦受惊,扑棱著翅膀飞离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 秦霜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她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正从周阳闭关的屋子渗透出来。 “这傢伙……”她喃喃自语。真元境后期?这才来京城几天? 这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一座偏殿的檐角下,那个曾出现在周阳感知里的红袍老太监正负手而立。他微微眯眼,目光穿过重重宫墙,投向锦衣卫的方向。 “这股气息……”老太监轻哼一声,“杂家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成色。” 他刚要释放神念探查,异变突生。 轰——! 一道闷雷在锦衣卫上空炸响,却无半点雨点落下。紧接著,一股磅礴的气浪以周阳的房间为圆心,猛然向外扩散。气浪裹挟著尘土和碎石,撞击在无形的屏障上。 老太监的神念刚触碰到这股气浪,便觉一股巨力反扑而来。 他脸色微变,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咦?”老太监惊咦一声,收回了神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有些发麻。 “竟能震退杂家神念……这小子身上有古怪。”他眼底的忌惮更浓,“连真元境后期突破都有此等异象,若是让他成长起来……” 老太监沉吟片刻,终是没有再探查。他拂了拂衣袖,转身没入黑暗之中。有些底牌,看看就要付出代价,现在的他,还不想跟那个神秘的小旗彻底撕破脸。 密室內。 周阳猛地睁开双眼。体內的燥热已经褪去,真元如奔腾的江河,生生不息,每一寸肌肉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他抬起手,轻轻握拳。 咔嚓。 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叮!突破成功。】 【当前境界:真元境后期。】 【检测到宿主体质特殊,寿元反增十年。】 【当前寿元储备:1434年。】 “还赚了?”周阳一愣,隨即笑了。这买卖做得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一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寻常刀剑,怕是连他的皮都划不破。 半步金刚。 周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密室的门。 门外,秦霜正盯著天空发呆。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著周阳。 “突破了?” “嗯。”周阳点点头,伸了个懒腰,“真元境后期。” 秦霜眼神复杂。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静挺大。” “那是自然。”周阳咧嘴一笑,“这可是真本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霜,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秦霜有些警惕。 “没怎么。”周阳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就是觉得,这护法费该结一下了。” 秦霜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刚刚突破就迫不及待谈钱的男人,一时语塞。从遇到他开始,这人似乎就没变过。 “多少钱?”她嘆了口气。 “咱们之前谈好的,五百两。”周阳竖起五根手指,“不过看在我这次突破动静这么大,差点把你这院子震塌的份上,给你打个折,还是五百两。” 秦霜翻了个白眼,这叫打折?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隨手扔了过去。 “接著。” 周阳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听著就让人心情愉悦。 “爽快。”他把钱袋揣进怀里,“跟百户大人做事,就是舒坦。” 秦霜没理他的贫嘴,目光落在他身上。真元境后期,再加上那诡异的手段,这个曾经的小旗,如今已经有了站在此方世界檯面上的资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周阳收起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皇宫。 “打算?”他冷哼一声,“既然有人看不惯我,那我就得让他们知道,看不惯我的人,最后都得乖乖把钱掏出来。”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轻鬆。 “先睡一觉,明天还得去黑市收帐。” 秦霜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翌日清晨。 京城西市的一家药铺前,周阳负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衣卫制服,腰间掛著那把短刀,显得精神抖擞。 “客官,您要的药材……”掌柜的满脸堆笑,从柜檯下搬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都在这儿了。” 周阳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静静躺著几株散发著淡淡药香的草药,正是他修復龙脊残片需要的辅材。 “成色不错。”周阳合上盖子,“多少钱?” “承惠,八百两。”掌柜的赔笑道。 周阳没还价,爽快地掏出银票付了帐。昨晚秦霜给的袋子里,足有五十两金锭,折合银子五百两,再加上他自己的积蓄,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 【叮!检测到龙脊残片修復材料已集齐,是否开启修復?】 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响起。 周阳看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冷淡。 “不急,先把正事办了。” 他转身走向街道尽头的一处茶楼。那里,是那个南方商人约见面的地方。 茶楼雅间。 周阳推门而入,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桌子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正是昨晚在酒楼见过的那位。他看到周阳,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您来了。” 周阳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 “说吧,什么生意?” 中年男人斟了一杯茶,推到周阳面前。 “大人,小人手里有一批货,想借大人的路子,进一趟宫。” 周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进宫?”他嗤笑一声,“这买卖可不好做。宫里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所以小人这才找到大人。”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只要大人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周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的规矩你知道。” “知道,知道。”中年男人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敬地递了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周阳瞥了一眼银票的数额,五千两。 他不动声色地收下,脸上露出了那副標誌性的財迷笑容。 “既然这么有诚意,那这买卖,我就接了。” 中年男人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周阳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暗笑。鱼儿咬鉤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个商人,还有他背后的势力,不过是想利用锦衣卫的关係,在宫里安插眼线罢了。 可惜,他们找错人了。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乌木令牌。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只不过,这入场券,可是要收利息的。 “对了,”周阳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你们南方有一种『通灵香』,点了之后能让人神思清明?” 中年男人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大人消息灵通。確实有此物。” “那就弄两根来尝尝鲜。”周阳漫不经心地说,“別跟我说没有,这东西在黑市里可是硬通货。” 中年男人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大人想要,小人这就去办。” 周阳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逐渐冷淡下来。 通灵香? 那是用来控制人的迷幻药。 这帮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不过,他正好缺几个听话的“死士”来探探路。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楼下的街道喧囂依旧,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金光。 这京城的戏,越来越热闹了。 而他周阳,这一次,不打算只做个看客。 他要站在台前,把那些藏在地里的老鼠,一只一只都揪出来。 至於钱? 那是顺带的。 周阳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出了茶楼。 回到百户所,天色已近黄昏。 周阳刚进大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中。 秦霜。 她身边还站著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英伟,正是治安司千户,陈德。 看到周阳回来,陈德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眼中满是挑衅。 “哟,这不是周大人吗?”陈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昨晚发了笔横財,怎么,不请兄弟们喝杯酒?” 周阳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秦霜面前。 “百户大人,报销。”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採购药材的单据,递了过去。 秦霜接过单据,扫了一眼。 “这……” “办公事用的。”周阳面不改色,“为了查案。” 秦霜看著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什么查案,分明是他自己修炼用的。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拿著。”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周阳。 “这是北镇抚司的通行令。既然要查案,那就去查吧。” 周阳接过令牌,入手温润。 “谢大人。” 他转身看向陈德,似笑非笑。 “陈大人要是没事,还是回去歇著吧。这京城的治安,还得靠您呢。” 陈德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秦霜冷冷地瞥了一眼。 “陈千户,还有事?” 陈德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周阳一眼,拂袖而去。 周阳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人的格局,也就这样了。 “別理他。”秦霜说道,“这几天宫里不太平,皇后娘娘病重,各方势力都在盯著。你小心点。” 周阳点点头。 “放心,我有分寸。” 他停住话头,压低声音道:“百户大人,这次,咱们可能要发一笔横財了。” 秦霜愣了一下。 “怎么说?” 周阳笑了笑,目光深沉。 “死人財,最好赚。” 夜深了。 周阳坐在房中,手里把玩著那块乌木令牌。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道具,是否消耗寿元推衍其来歷?】 “推衍。” 【消耗寿元:10年。】 【推衍结果:此令乃『暗河』组织信物。持有者可调动暗河在京城的暗桩。】 暗河? 周阳眼神微凝。这个名字,他在那本关於江湖秘闻的古籍上见过。那是传闻中最大的杀手组织,只要给钱,连皇帝老儿都敢杀。 没想到,那个南方商人,竟然是暗河的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把令牌收好,眼中精光闪动。 既然知道了底细,那这齣戏,该怎么唱,就得好好谋划谋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中,乌云再次聚集。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亮光,紧接著,闷雷滚滚。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將整个京城笼罩在雨幕之中。 周阳关上窗户,將风雨隔绝在外。 屋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他从床底拖出那个装著药材的木盒,又取出了那块龙脊残片。 “系统,开始修復。” 【確认修復?需消耗寿元:200年。】 “確认。” 隨著心念一动,周阳感觉体內的寿元在流失,而那块灰扑扑的残片开始散发出幽光,上面的锈跡缓缓褪去,露出漆黑如墨的本体。 他盯著那块残片。 这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钱,要赚。 命,也要变强。 这京城的雨下得再大,也淋不到他周阳的头上。 因为他手里有刀,兜里有钱。 这就够了。 第109章 赵王的秘密 三更天。 京城的夜雨刚刚停歇,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著残月,风一吹,便碎成了一片银白。 周阳蹲在赵王府后巷的一处檐角上。他身上没穿那种兜帽遮脸的夜行衣,那玩意儿太招摇,走在街上跟脑门刻著“我是刺客”没区別。他只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炭灰,混杂在夜色里,毫不起眼。 体內的真元运转周天,那种充盈的力量感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真元境后期。 在这个高武世界算不上顶尖,但在京城这滩浑水里,足够当一条混世的泥鰍了。尤其是配合他那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敛息术”,只要不碰到那种宗师级別的怪物,他基本就是隱形的。 “这赵王府,狗还真多。” 周阳眯著眼,看著下方巡逻的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里提著的灯笼连成了一条长龙,把个王府照得通透。 这种防备,防小贼足够,防他差点意思。 他屏住呼吸,將心跳压到了最低,整个人像一只大壁虎,贴著阴影处的墙根游走。真元附著在脚底,落地无声。一名巡逻的护卫刚转过身,周阳便从那灯笼光圈的边缘擦了过去,身形快得像一阵风。 那护卫只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还起风了。” 等他再回过头,身后的巷子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野猫窜了一下。 周阳已经翻过了两进院落。 赵王府很大,但他没瞎逛。根据之前在黑市买来的情报,赵王的书房设在后院的“静心斋”。那地方背靠假山,旁边是一潭死水,地形易守难攻,却也最適合藏污纳垢。 到了静心斋外,周阳没敢靠太近。两明两暗的护卫守在门口,里面灯火通明,映出窗户纸上两个人影。 他脚尖在假山上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上了旁边的古槐树。这棵树正对著书房的窗户,繁茂的枝叶是一个天然的掩体。他寻了个枝椏坐稳,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里瞧。 屋內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赵王,穿著一身团龙锦袍,身材臃肿,满脸横肉,手里正把玩著两个核桃。另一个则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道袍,眼窝深陷,看著有些阴森。 周阳认得这道袍的制式。 天理教。 “玄机真人,东西呢?”赵王的声音有些急躁,那双核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本王可是冒著大风险把那些禁军支走的。” 那叫玄机真人的老道抬起眼皮,声音像两块铁片在摩擦:“王爷稍安勿躁。教主说了,只要您事成,那『龙尸傀儡』的炼製法门,自会双手奉上。” “本王不要画大饼!”赵王猛地把核桃往桌上一拍,“那老皇帝还没死呢,最近又有了清醒的跡象,要是让他缓过劲来,本王这就得玩完!我要的是立刻能用的力量!” 周阳在树上听得心头一跳。 龙尸傀儡? 这名字听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前文书里听说过一些邪门道术,多是拿活人炼尸,这拿龙炼尸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屋內,玄机真人嘿嘿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木盒,放在桌上。 “王爷请看。” 赵王一把抓过木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那骨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像是血管一样的纹路,还在微微跳动。 “这是?”赵王呼吸粗重起来。 “这便是龙脊残片的一截。”玄机真人说道,“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蕴含的真龙之气,足以让王爷手下的那尊『铜尸』进化为『龙尸』。届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在这京城之中,除了那老皇帝,谁还能挡您?” 赵王两眼放光,贪婪地抚摸著那块骨片:“好……好东西!有了它,我也能尝尝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滋味!” 周阳在树上冷眼旁观。系统面板上,关於这块骨片的信息迅速刷新。 【龙脊残片(极度破损)】 【状態:受封印压制】 【用途:修復神兵龙脊的关键材料】 【备註:这玩意儿透著一股子尸臭味,不想死就別乱往身上带。】 “还有一事。”玄机真人见赵王收好了东西,话锋一转,“教主有令,第二块残片,有了下落。” 赵王抬头:“在哪?” “万佛寺。”玄机真人缓缓吐出三个字,“镇魔塔下。” 赵王皱眉:“万佛寺?那是皇家寺庙,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那镇魔塔据说有罗汉阵镇压,怎么拿?” “所以需要王爷的人手。”玄机真人捻著鬍鬚,“三日后,乃是万佛寺一年一度的『浴佛节』,香客眾多。王爷可安排一批死士,混入其中製造混乱。老道我自会趁机潜入塔下取物。” “你要本王的人去送死?”赵王脸色一沉。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玄机真人淡淡道,“王爷莫非不想当皇帝了?况且,只要拿到了第二块残片,两块合一,便能推演出『九龙抬棺』大阵的阵眼所在。那时候,这大晋的龙脉,便任由王爷拿捏。” 赵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本王这就去安排!三日后,万佛寺,本王定让他们血流成河!” 周阳听到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万佛寺,镇魔塔,九龙抬棺。 这一个个词儿听著就不像善茬。不过,既然知道了第二块碎片的下落,这浑水他是非蹚不可了。 他在树上换了个姿势,手指轻轻敲击著树干。 抢? 那是肯定的。 不过直接动手太蠢。赵王的人去当炮灰吸引火力,那天理教的老道士去钻洞偷东西,自己只要在最后关头来个“黑吃黑”就行。 这叫什么?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周阳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 屋內的谈话还在继续,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比如怎么安排撤退路线,怎么掩盖痕跡之类的。 周阳没兴趣听了。 他今天的收穫已经够大了。不仅知道了赵王和天理教的勾结,还拿到了下一块碎片的线索。 既然情报到手,那就该干点正事了。 周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座阁楼,那是赵王府的库房所在。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那库房门口的守卫虽然多,但大多都是在打瞌睡。 毕竟,谁敢来王爷家偷东西? 他周阳就敢。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这是他的原则。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来,像一道影子贴著墙根溜向库房。 库房的大锁足有碗口粗,看著挺唬人。周阳没动刀,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之前在黑市淘来的“万能钥匙”,对付这种凡俗锁具,十拿九稳。 他屏息凝神,耳朵贴在门上,手里的铁丝轻轻拨弄。 “咔噠。” 一声轻响,锁开了。 周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赵王府的防盗意识,还不如那乡下的土財主。 他闪身进了库房,反手关上门。 屋里一股子霉味和药材混杂的怪味。借著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周阳看见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他隨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又开了一个,是几匹锦缎。 “俗气。” 周阳撇撇嘴,这些东西拿著也是累赘。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几个紫檀木盒。 那是放灵药的地方。 他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盒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里面躺著一株乾瘪的人参,须子都有点枯黄了。 【百年野山参】 【用途:增加寿元5年】 【评价:成色一般,勉强能吃。】 “这就是有钱人的存货?”周阳摇摇头,这玩意儿比他之前在黑市见到的差远了。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这回是一瓶丹药。 【培元丹(中品)】 【用途:稳固根基,辅助修炼】 【评价:也就是给真元境初期当糖豆吃。】 周阳也没放过,整瓶揣进怀里。 他像个逛菜市场的大妈,在库房里挑挑拣拣。值钱的灵药不少,但真正对他这种“氪金玩家”有大用的不多。 逛了一圈,他挑了大概一半的灵药。没全拿有两个原因:一是拿不动,这具肉身力量虽然大了,但负重有限;二是全拿了太明显,容易打草惊蛇。拿一半,这赵王缺心眼,指不定还得查半天帐才能发现。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阳拍了拍鼓囊囊的怀里,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刚出库房门,一阵夜风吹过,凉颼颼的。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正准备原路返回翻墙出去,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有人盯著他。 不是巡逻的护卫,那种目光阴冷、黏腻,像是一条毒蛇趴在你后背上。 周阳脚步没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依旧维持著那个躬身潜行的姿势。他只是手指微微扣紧了袖口里的短刀。 “谁?” 他在心里默念。 那道视线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他即將拐过墙角的一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周阳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错觉。这赵王府里,还有高手。 而且是个藏得极深的高手。 他没回头,脚下发力,整个人瞬间窜出几丈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既然已经被人察觉,再待下去就是找死。好在对方似乎並没有出手的打算,或者是有什么顾忌。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 周阳溜进房间,反锁上门,这才鬆了一口气。他把偷来的灵药一股脑倒在桌子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系统,清点一下。” 【叮!获得百年野山参一株,可兑换寿元5年。】 【叮!获得培元丹一瓶,可兑换寿元2年。】 【叮!获得……】 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这一趟没白跑,零零总总算下来,竟然换了不少寿元。加上之前的积蓄,他又可以挥霍一把了。 周阳坐在桌边,手里把玩著那把短刀,眼神沉静。 今晚的收穫很大,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赵王府里的那个隱藏高手,让他心里有些不安。那道视线的主人,修为绝对在他之上,甚至可能是个宗师。 “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自言自语道。 不过,越是深水,越是大鱼。 三日后,万佛寺。 赵王想要龙尸傀儡,天理教想要九龙抬棺,皇帝想要龙脉稳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他周阳,只想把那块龙脊残片弄到手,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赚一笔。 “万佛寺……” 周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宏伟的寺庙轮廓。那里是佛门净地,却藏著一座镇魔塔,塔下压著龙脊残片。 这搭配,怎么看怎么讽刺。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漆黑的房梁。 明天得去准备点东西。既然要在万佛寺那种地方动手,光靠一把短刀可不够。得弄点迷药,再弄点防身的法宝。 最重要的是,得给秦霜那个冰山女富婆透个信。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少得了锦衣卫的参与呢? 若是能让锦衣卫和赵王的人对上,他在中间浑水摸鱼,那才叫完美。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赵王啊赵王,你的钱,我收了。你的命,我也顺便收个利息。” 窗外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天快亮了。 周阳闭上眼睛,体內的真元缓缓流转,今夜剩下的时间,他需要好好休息。毕竟,接下来的几天,恐怕都不会太平了。 这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热闘起来。 第110章 佛 天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灰白。 周阳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丹田里的真元奔腾不息,带著一股温热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真元境后期的力量,果然不是之前能比的。 他没有在屋里多待。穿上那身熟悉的锦衣卫校尉服,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最后一点睡意也消失了。 赵王的秘密,必须儘快变成筹码。 他没有坐马车,徒步穿过清晨还很冷清的街巷。包子铺的热气和早点摊的叫卖声,让他感觉自己还踩在实地上。这京城,看著繁华,脚下却到处是陷阱。一脚踩错,就是万劫不復。 他喜欢这种感觉。 危险,才意味著高回报。 北镇抚司的空气总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陈腐的卷宗味,挥之不去的墨水味,还有淡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於这里的味道。 周阳推开秦霜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卷宗,看得入神。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劲装,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的线条乾净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刀。 听到动静,她抬起了眼。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刺过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来了。”周阳隨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却不坐,只是用手搭著椅背,“生意上门了。” 秦霜放下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 “赵王。”周阳吐出两个字,慢条斯理地,“他最近在忙一件大事。一件能让他掉脑袋的大事。” 秦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做了什么?” “他偷了东西。”周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半的牙齿,笑容谈不上和善,“不是金银,不是古董,是佛骨舍利。”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霜握笔的手猛地一顿。那支精致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像一朵骤然盛开的黑色花。 “你確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含的紧绷。 “我的人,从赵王世子嘴里撬出来的。”周阳淡淡道,“那块舍利,原本供奉在城外的法华寺。半个月前,法华寺报案说舍利被盗,官府查了半天,没个头绪,最后不了了之。”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秦霜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它在哪了。就在赵王府的密室里。” 佛骨舍利。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在这个崇佛的年代,皇家供奉的圣物被盗,而且是被一个亲王偷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子,而是谋逆的铁证。赵王想用它做什么?勾结某个皇子?还是想藉此拉拢朝中信仰佛门的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皇帝绝不能容忍的。 秦霜沉默了。她不是在怀疑周阳的话,而是在飞速权衡这件事的利弊。这潭水太深,一旦伸手进去,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你想要什么?”她问。这是他们的相处模式。直接,乾脆,没有废话。 “我要主导这个案子。”周阳终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我要当那把砍下去的刀。你的人,配合我。所有的人手,所有资源,都归我调遣。” “你?”秦霜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丝讥誚,“一个总旗?” “一个总旗,能给你赵王的罪证。”周阳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让,“秦百户,你我合作这么久,你应该明白。能办事的人,比有官位的人,更有用。而且……” 他笑了起来,带著那股熟悉的財迷味。 “这趟买卖要是成了,功劳最大的是你,北镇抚司。我只是个办事的。但,我的人头,值钱。我办事,自然要加钱。” 秦霜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好。”她吐出一个字。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绣春刀。 “我的人,你都可以用。但出了事,我得摘得乾净。” “当然。”周阳站起来,笑意更深了,“风险我担,功劳你分。这才是好买卖。” “我们现在就去法华寺。”秦霜把刀掛回腰间,“从源头查起。” “乐意效劳。” 法华寺在京城西郊,香火鼎盛。可当秦霜带著周阳和一队精锐锦衣卫骑马赶到时,山门却静悄悄的。 太静了。 往日里这个时候,山门前应该挤满了前来上香的信眾,小贩的叫卖声,马车夫的吆喝声,不绝於耳。 可今天,这里空无一人。 朱红色的山门紧闭著,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里沉默地蹲踞著。 “不对劲。”秦霜翻身下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阳也下了马。他鼻子动了动。 空气里,香火味很淡,若有若无。反而有股……浓重的药味。还混杂著別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让人很不舒服。 “敲门。”秦霜对身后的校尉下令。 校尉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迴荡,传得很远。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秦霜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示意另一个校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木门被踹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个人。都是寺里的僧人,还有一些香客。他们没有死,只是躺在地上,面色发青,像是中毒了,又像是睡著了。 整个寺庙,就像一座死城。 “小心,有毒!”秦霜立刻用手帕捂住口鼻。 周阳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里,只有一个僧人,正在扫地。 他扫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也仿佛对闯进来的这群锦衣卫毫无察觉。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身形高大。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 不,不是没有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淡,不成形状,像一滩被人泼开的墨,在青石板上微微蠕动。 周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见过不少高手,也见过不少邪门的东西。 但像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那不是人。 或者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你是什么人?”秦霜的声音冷若冰霜,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扫地僧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久不见光的石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看著周阳,或者说,是看著周阳体內的那股力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乾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佛……说……放下……” 第111章 佛说杀戮 “屠刀。” 那两字像两块锈铁从喉咙里挤出来。扫地僧的手动了。扫把还握在手里,竹柄前端却弹出半尺寒芒。那不是竹丝,是精钢磨成的细刺。 他扑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像一块被拋出去的死肉,速度却快得离谱。 目標很明確。周阳。 “拿下!”秦霜暴喝。绣春刀全数出鞘,雪亮的刀光兜头罩下。 三名侍卫抢步上前,刀锋劈向那灰袍僧人的后背。刀锋入肉,发出闷响。没有血溅出来。灰白色的皮肤翻卷,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筋膜,像切开了风乾的老腊肉。 扫地僧连头都没回。手臂反折,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那柄钢刺扫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戳出,正中一名侍卫的咽喉。侍卫捂著脖子倒下,指缝间溢出的血是黑色的。 “退后!”周阳侧身滑步,避开迎面刺来的钢芒。劲风擦著脸颊过去,带起一阵腥臭。那味道不像活人,像深坑里埋了许久的死老鼠。 秦霜纵身上前,刀劈扫地僧肩颈。刀锋卡在锁骨位置,发出令人不適的摩擦声。扫地僧另一只手抬起,指甲泛著青黑,直抓周阳心口。 周阳再退。后背抵上了廊柱。 这鬼东西没有呼吸。胸口不起伏。眼珠子定定地盯著周阳,灰白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得可怕,力道均匀,节奏恆定。不像人在打斗,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杀人器械。 “是傀儡!”周阳低吼,“关节!打关节!” 又一名侍卫被扫中膝盖,腿骨反向折断,惨叫著倒地。剩下的锦衣卫结成刀阵,刀光霍霍,砍在那灰白身躯上,却只能留下一道道皮肉翻卷的口子。没有血流,没有痛呼。那具身体仿佛没有神经,只有纯粹的杀戮指令。 周阳左支右絀。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钢刺带著呜呜的风声,专攻咽喉、心口、下阴。每一击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根本不考虑防御。 不能再拖了。这鬼东西不知疲倦,人会累。 周阳眼神一沉。心念动处,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消耗寿命:十年】 【八卦游龙手·推演至圆满】 一股热流从丹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周阳的手指微微发热,骨骼发出细密的爆鸣。无数招式残影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凝成一线。 扫地僧再次扑来。钢刺直刺周阳右眼。 周阳没退。他侧身,幅度极小,却让那致命的锋芒贴著鼻樑擦过。右手成爪,皮肤下青筋暴起,真元在指尖吞吐。 他看清了。对方肘关节在发力瞬间有千分之一的迟滯。那是机关咬合的间隙。 周阳的手插进扫地僧的腋下。不是硬打,而是顺著那反折的力道一托一旋。咔嚓。肩关节脱臼。左手跟进,扣住手腕,反向一拧。腕骨碎裂,钢刺落地。 扫地僧左手还在攻来。周阳矮身,一记扫腿踹在对方膝盖外侧。腿骨发出脆响,角度扭曲。扫地僧身体倾斜,周阳抓住机会,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落在关节连接处。 肘关节。咔嚓。 颈椎。咔嚓。 腰椎。咔嚓。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声音,更像是拆散一堆积木,或者掰断一捆乾柴。周阳的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残忍的优雅。这是推衍至圆满的八卦游龙手,专门拆解人体关节的巧劲。 最后一掌拍在天灵盖。扫地僧的脑袋歪向一边,颈骨彻底断裂。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像一袋沙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受伤侍卫的呻吟。 周阳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麻。十年寿命换这一瞬的爆发,值不值另说,先把命保住。 “没死?”秦霜收刀,刀身上沾著暗黄色的组织液,散发著腐臭。 “早就死了。”周阳蹲下身,用脚尖拨了拨那具尸体。灰白色的皮肤开始迅速乾瘪,像漏气的皮囊。他撕开裂开的僧袍,露出尸体的胸膛。 胸口正中,烙著一个黑色的印记。扭曲的字符,像是一条盘起来的毒蛇。 “天理教。”周阳的声音很低,“方天身上的標记。” 秦霜瞳孔一缩。她靠近两步,用刀尖挑开尸体后背的衣物。脊椎位置,有一排细小的孔洞,黑血已经凝固。孔洞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看这。”周阳掰开尸体的嘴。舌头已经烂掉了,喉咙深处塞著一团油纸包。他小心地取出来,展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散发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化尸散。”周阳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鼻端闻了闻,“慢性毒。这寺里中毒的人,不是被毒死的,是被这东西慢慢侵蚀了神智,变成活死人。” 秦霜环顾四周。那些倒在地上的僧人和香客,面色青灰,果然与这傀儡身上的色泽一模一样。 “他们在灭口。”周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法华寺是个幌子。佛骨舍利?屁。天理教在这炼製人傀儡,用化尸散控制僧人。现在事情要成了,这些知情的棋子必须清理掉。” “万佛寺?”秦霜立刻反应过来。 “对。”周阳点头,眼神冷峻,“万佛寺三月后的水陆大会,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標。这法华寺只是个小作坊,试手艺的地方。现在试完了,手艺成了,作坊就该烧了。” 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傀儡残骸:“这玩意身法诡异,不怕疼,不怕死,混进万佛寺的僧团里,你觉得谁能发现?” 秦霜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她想起万佛寺的地位,想起水陆大会的规模,想起届时云集的权贵和江湖名宿。如果这些傀儡批量出现…… “我们必须介入。”秦霜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看向周阳,眼神变了。不再是上级对下属的审视,而是一种並肩的凝重,“你说得对,这事不能等。” “你信了?”周阳挑眉。 “我信。”秦霜收起绣春刀,刀身入鞘发出清脆的錚鸣,“从见到这鬼东西开始,我就信。天理教的手笔,我爹……我听说过。”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下令:“收拾尸体,带走样本。通知外围,封锁法华寺方圆十里,一只苍蝇不准飞出去。” 侍卫们忍著伤痛应声。 秦霜转向周阳,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的冰霜化开些许,露出底下的焦灼:“你需要什么?” “钱。”周阳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还有,去万佛寺的路线,越隱秘越好。我们得赶在消息走漏前,把他们的老底掀了。” “好。”秦霜点头,转身向寺外走去,灰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跟我来。” 周阳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逐渐腐朽的傀儡零件,跟了上去。寺门外,风卷著落叶,打著旋儿飘过门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面等著。 第112章 黑市商人 秦霜办事效率极高,高得有些嚇人。 半个时辰后,安阳郡城外的一处隱秘据点內,周阳手里掂量著一枚沉甸甸的铜令,指尖摩挲过上面繁复的纹路。这是锦衣卫百户的调兵令,见令如见人。 “你要的人都在外面,一共十二个,都是好手。”秦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周阳,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家底。若这一仗输了,你我二人便只能去喝西北风。” “放心,我不做亏本买卖。”周阳將令牌揣进怀里,语气轻快,仿佛要去赴一场宴席,“贏了,咱们大赚特赚;输了,那也是命里该有此劫。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去置办点『行头』。” 秦霜皱眉:“你还缺什么?库房里的兵器任你挑。” “兵器?那玩意儿太糙,不够精细。”周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咧嘴一笑,“我要去的地方,银子比刀子好使。大人,等著收网便是。” 说罢,他没等秦霜再开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夜色渐浓,安阳郡的街道在宵禁前最后一刻还显得有些嘈杂。周阳压低了斗笠,身形如同一尾游鱼,迅速没入了城中最为杂乱阴暗的西区巷道。 鬼市,天黑开张,天亮散场。 这里是江湖规矩的盲区,也是销赃淘金的乐园。周阳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散发著霉味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暗红木门前。门缝里透出幽暗的烛火,还没等他敲门,那门便“吱呀”一声,自行开了。 一股混杂著劣质脂粉、发霉草药和铁锈的怪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几盏油灯忽明忽暗。柜檯后坐著两个人。左边是个乾瘦的老头,眼窝深陷,只有一只左手,右袖管空荡荡的,桌上摆满了精巧的铜製齿轮和机簧。这便是“千手”,鬼市最好的机关师,虽然少了一只手,手艺却比常人双手还要灵巧。 右边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正拿著一根烟枪吞云吐雾,满屋子的怪味多半源於此。她是“药婆”,玩毒的一把好手。 “哟,哪阵风把锦衣卫的大爷吹来了?”药婆磕了磕烟枪,眯著眼,声音像两块粗糙的树皮在摩擦,“最近道上风声紧,官爷若是来抓人,可有些不讲规矩。” “规矩?”周阳反手关上门,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往桌上一拍,“这世上只有一种规矩,那就是钱。” 锦囊散开,几株色泽温润、散发著淡淡异香的灵草滚落出来。千手原本低垂的眼皮猛地一跳,那只完好的左手迅速如闪电般探出,刚要触碰到灵草,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赤心兰?还有紫猴花?”千手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变得灼热起来,“成色极佳。这东西在市面上极少流通,多半是哪家王府私藏的宝贝。” 药婆也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灵草和周阳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发出两声怪笑:“死人身上拿的?” “这年头,活人谁捨得把这种好东西拿出来?”周阳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別废话,我要换三样东西。破障针一盒,迷魂香十支,还有……三张『替死金箔』。” “口气倒是不小。”千手將那几株灵草小心翼翼地拨到一旁,沉声道,“破障针和迷魂香好说,凭这些东西绰绰有余。但替死金箔乃是保命的玩意儿,製作极难,我存货不多。” “存货不多,那就是还有。”周阳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锁住千手,“我要去办的事,凶险得很。若是没这保命符,万一折在里面,这笔大买卖以后可就没人来做了。你也不希望常客变成死鬼吧?” 千手和药婆对视一眼。两人都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自然闻得出一身血腥气。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笑得一脸灿烂,但眼底那股子狠劲却藏不住。 “行。”千手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身后的暗格,一阵叮叮噹噹的脆响后,將一个黑铁盒推到了周阳面前,“破障针,专破护体罡气和禁制阵法。只要不是顶级的宗师大阵,这针都能扎个窟窿。” 药婆则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和一个锦盒,扔在桌上:“迷魂香,针对武者气血特调,只要不是內劲外放的高手,闻一口就得倒。至於替死金箔……”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三张金光闪闪的薄如蝉翼的箔片,“这是最后一次,下回再要,拿命来换都不好使。” 周阳也不客气,將三样东西尽数收入囊中,又特意检查了一番。那替死金箔入手冰凉,隱隱透著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贴身放好后,竟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合作愉快。”周阳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转身欲走。 “慢著。”药婆突然开口,烟枪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灵草,“这东西,有点眼熟。前几日赵王府好像丟了这么一批货,听说还死了个管库房的。” 周阳脚下微顿,隨即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標准的、毫无温度的笑容:“是吗?那还真是巧了。不过世上相似的东西多了去,老婆子若是觉得眼熟,那便是替赵王爷见著了。反正……死人也没法开口说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回到临时据点,周阳並没有急著休息。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接下来的行动,目標直指万佛寺。那地方香火鼎盛,看似祥和,实则暗藏杀机。若是没有万全准备,別说救人,怕是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系统。”周阳在心中默念。 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 【当前寿元:12年3月】 【消耗寿元可推衍功法、武学、阵法及机缘。】 万佛寺那座镇魔塔,绝非凡品。既然要救人,就得先破塔。 “推衍万佛寺镇魔塔结构图,简易版即可。”周阳心中下令,“目標:找出破阵关键。” 【推衍镇魔塔结构图,需消耗寿元5年。是否確认?】 “確认。” 一股熟悉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眩晕感瞬间袭来。周阳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桌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这种燃烧寿命换取知识的感觉並不好受,就像是用勺子在脑海中强行挖去一块。 五年的光阴,化作了无数繁杂晦涩的信息流,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光影交错间,一座宏伟佛塔的轮廓在脑海中迅速成型。砖瓦的结构,地气的走向,暗道的分布…… 片刻后,周阳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得有些嚇人,但眼中却闪烁著精光。 他拿起笔,在铺开的白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笔尖沙沙作响,不消片刻,一张复杂的草图便呈现在纸上。 原来如此。 那镇魔塔看似是佛门清净地,实则布下了“罗汉伏魔阵”。此阵极其阴毒,借十八罗汉金身的煞气镇压地底魔性,一旦外人强行闯入,便会触发阵法,引动地底煞气反噬。 “罗汉伏魔阵……哼,看著唬人。”周阳看著图纸上標记出的一个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阵眼不在塔內,而在塔外那口看似普通的放生池里。 只要截断放生池的水脉流转,这大阵便会失去源头,威力大减。到时候,凭藉手中的破障针和迷魂香,足以在那些禿驴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周阳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摸了摸胸口那三张冰凉的金箔,又看了看桌上的破障针,眼中的疲惫逐渐被狠厉取代。 五年寿元换一张图纸,外加这一身黑市淘来的装备。 这一局,赌得够大。 “万佛寺……”他轻声呢喃,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上那张尚未乾透的图纸,“希望你们庙里的神佛,真能保住你们的小命。” 窗外,更夫敲响了三更天的梆子声,夜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周阳站起身,推开窗户,望著远处黑暗中若隱若现的佛塔尖顶,眼神如同猎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 该收网了。 第113章 佛门盛会 万佛寺的浴佛节,比周阳预料的还要热闹。 山道上全是人。卖香的、挑担的、扶老携幼的百姓,挤得密密麻麻。和尚们穿著黄色僧袍,在山门前搭了法坛,红绸布幔一直拉到台阶下。知客僧嗓子都喊哑了,不断重复著“这边请”“那边有斋饭”。 周阳混在香客堆里,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上扣了顶斗笠,偽装成附近村里的庄稼汉。他手里攥著三炷香,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秦霜的动作很快。 一队穿著便服的锦衣卫已经控制了寺院外围的几条小路。周阳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人肯定扮成了挑夫、车夫,甚至还有几个混进了和尚堆里,假装是来帮忙的小沙弥。 “让让,让让。”旁边有人在推搡。 周阳侧身让开一队抬著供品的杂役,眼睛却盯著山门侧面那道不起眼的角门。 赵王的人,应该已经从那条路进去了。 他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小纸包。药粉是特製的,无色无味,撒在人身上,三个时辰內会发出淡淡的萤光,只有他配的某种药粉才能触发。 这是黑市上花大价钱弄来的好货色。 “咚——” 寺院深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远。这是浴佛节的惯例,每隔一刻钟敲一次,提醒香客们时辰。 周阳眯起眼睛。 就在刚才那声钟响里,他捕捉到了几道气息。 一股阴冷,像毒蛇藏在草丛里,散发著不善的气息。位置应该在寺院西边的客房区。另一股霸道得多,刚劲凛冽,应该是个练外家功夫的高手,在东边的藏经阁附近。 还有两道气息格外绵长,显然是內家高手。一位在塔林那边,另一位……周阳顿了顿,感觉那气息有些熟悉。 是那夜窥视他的那个人。 赵王府的隱藏高手,竟然真的来了。 周阳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来赵王对这个浴佛节,真是势在必得。 又一声钟响。 周阳不再犹豫。他趁著一个挑担的货郎挡住旁人视线的时候,手腕一抖,一撮药粉悄然飘出,散落在附近几个香客身上。 这些人是赵王派来的死士。虽然他们儘量偽装成普通香客,但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习惯,还是出卖了他们。那种令行禁止的规矩,是烙在骨头里的。 药粉沾上衣衫,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 周阳又往前挪了几步,確认自己进入了最佳观察位置。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实际上已经把整个寺院的布局尽收眼底。 人潮还在往里涌。 浴佛节的仪式应该快开始了。大雄宝殿那边传来木鱼声,和尚们的念经声匯成一片,嗡嗡作响。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这是他让秦霜准备的信鸽,专门训练过,只认得秦霜身上的味道。 他写得很简单:已就位。死士十九人,分布如下——西三区五人,东二区七人,山门处六人,客房区一人。另有高手两名,一在外家,一在內家。时机未到,不要轻举妄动。钟声为號,三响为令。 绑好竹筒,周阳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信鸽往天上一拋。 白色的影子划破长空,转瞬间就没入云层。 做完这一切,周阳直逕往钟楼的方向走去。钟楼在寺院东北角,是整个万佛寺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不仅能看清寺院的每个角落,还能观察到外面的山路。 这是他选定的“指挥部”。 钟楼下面有两个小沙弥守著,应该是轮流敲钟的轮值和尚。周阳没走正门,绕到侧面,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墙角,足尖一点,轻轻跃上横樑。 钟楼內部陈设很简单。一口大铜钟掛在中央,樑上繫著敲钟的木杵。四面墙壁都有通风口,视野很好。 周阳找了个靠近东面的位置坐下,背靠著柱子,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大半个寺院。 秦霜应该已经接到他的信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浴佛节的热闹还在继续。山下有人在表演杂耍,引来阵阵喝彩。卖吃食的小摊生意红火,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节日。 但周阳知道,在这层热闹的表象下面,暗流已经涌动起来了。 赵王的死士在等待命令。天理教的人在暗中窥视。那个隱藏高手的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著整个寺院。 秦霜的锦衣卫已经张开了口袋。 而他,站在这个最高的位置,像一个旁观者,看著这场好戏即將拉开帷幕。 钟声又响了。 这是第二响。 距离他制定的行动计划,还有一个时辰。 周阳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著膝盖。他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计划,確保没有任何遗漏。 一刻钟后,钟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就是动手的信號。 秦霜会带人从外面衝进来,打赵王的人一个措手不及。那些被下了药的死士,会成为最明显的靶子。而那个隱藏高手……周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会亲自去会一会那个人。 不是为了別的,只是为了弄清楚,那天晚上,这个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钟声迴响在寺院上空,悠远而沉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阳睁开眼,视线落在远处那片僧房上。 时候快到了。 第114章 锦衣入局 周阳盘坐在钟楼的横樑上。 风从雕花的木窗格里灌进来,带著香火和山下草木的气息。他的视野极好,整个万佛寺前院的景象,尽收眼底。 广场上人头攒动。善男信女们手持燃香,脸上掛著虔诚。香菸匯聚成白色的河流,缓缓升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和,肃穆。 赵王府的护卫,三三两两散在人群中。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周阳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香客身上。那些人低著头,神情麻木,脚步有些虚浮。是被药控制了的死士。 鱼,已经放进网里。 他收回目光,调整呼吸,等待那根落下的针。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广场中央,一个卖香烛的老汉正和客人討价还价。下一刻,他脚下的竹篮忽然炸开。 轰! 一声巨响,不是火药的爆鸣,更像是某种劲气瞬间撑裂了竹子。灰黑色的浓烟猛地喷涌而出,带著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 烟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方圆十几丈的空地。离得近的香客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场面瞬间出现了一丝骚动。 然后,第一声尖叫响起。 人群中,一个原本低头拜佛的香客,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狠狠扎进了身边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更多的人从烟雾中显出身形。他们是隱藏的死士。此刻,他们像是挣脱了枷锁的疯狗,手持利刃,对著周围所有会动的人,无差別地劈砍。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砍倒在地。怀里的婴儿发出惊恐的啼哭,下一秒也被夺去性命。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赵王府的那些护卫全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乱子会从內部爆起,而且目標不分敌我。等他们反应过来,拔刀冲向那些死士时,混乱已经彻底失控。 周阳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只是死死锁住一个方向。 在广场骚乱爆发的瞬间,罗汉堂的两扇朱漆木门轰然撞开。 “阿弥陀佛!” 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三十多名身材魁梧的武僧冲了出来。他们一个个光著头,上身赤裸,露出虬结的肌肉。手持齐眉棍,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罗汉堂首座,了因。 “佛门净地,岂容尔等撒野!” 了因一声怒吼,手中铁棍携著风雷之势,当头砸下。一名正在挥刀砍杀的死士,连人带刀,被他直接砸成一团血泥。 其他武僧也迅速投入战斗。他们棍法精湛,配合默契,三五人就能组成一个小阵,將死士死死缠住。广场上的混乱,终於有了一丝被压制的跡象。 但周阳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的视线移动,穿过激战的人群,看到了他真正要找的人。 在混乱和烟尘的掩护下,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带著四名服饰统一的练家子,正悄无声息地向后山移动。他们走的路线很刁钻,正好避开了武僧和死士交战的中心。 那个老道士,正是天理教的高手,玄机真人。 他们要去镇魔塔。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鱼儿终於要进最深的那个漩涡了。 他不再犹豫。 周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铜钟旁。这口钟足有千斤,钟体上刻满了经文。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冰冷的钟壁上。 就是现在。 他灌注內力,猛地一推。 “当——!” 一声悠远沉重的钟鸣,响彻整个万佛寺。声音仿佛有实质,將广场上的尖杀声都压下去了一瞬。 这是信號。 寺院外,官道上。 秦霜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她身后,是整整五十名緹骑,人人披甲,沉默如铁。 他们像一群蛰伏的狼,耐心地等待著。 钟声穿透山门,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霜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她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动手!” 两个简单的字,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她一马当先,策马冲向万佛寺的山门。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两队,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当他们冲入前院广场时,看到的就是地狱般的景象。 死士还在疯狂,武僧在奋力围剿。赵王府的护卫也在其中,但他们的人数太少,而且既要保护自己人,又要对付死士,早已手忙脚乱。 “奉旨捉拿叛贼!” 秦霜冰冷的声音,用內力逼出,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所有赵王死士,束手就擒!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锦衣卫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天理教的人,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武僧。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赵王府的护卫和那些失去理智的死士。 五十名锦衣卫如同五十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插入了混乱的战团。他们组成一道森严的防线,瞬间堵住了所有出口。 一名赵王府的护卫统领看到这阵仗,脸色剧变,大喊道:“我们是王府的人!你们锦衣卫想干什么?这是助紂为虐!” 秦霜冷眼看著他,催马上前。 “助紂为虐?”她淡漠地开口,“你们在万佛寺製造屠杀,证据確凿。还敢狡辩?拿下!” 她身后的緹骑立刻扑了上去。 赵王府的护卫百般不愿,但又不敢真的和锦衣卫动手。他们是朝廷的鹰犬,但锦衣卫是皇帝的刀。这之间,隔著天壤之別。 而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死士,根本不懂分辨。他们只看到穿著官服的人衝过来,便发起了自杀式的攻击。 结果可想而知。 锦衣卫出手,狠辣而高效。绣春刀在阳光下划出一片片死亡的弧线。他们的阵型稳固如山,相互配合,几乎没有给死士任何近身的机会。 那些被药催起狂性的死士,在锦衣卫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的死士被屠戮殆尽。赵王府的护卫也被尽数缴械,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秦霜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尚有气息的死士面前,蹲下身。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死士双眼通红,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还想挣扎。 一名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用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死士身体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百户,搜身了。”校尉躬身稟报,“他们身上都带著赵王亲兵的信物。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秦霜接过,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是七日癲。药物催发,杀疯了便神志尽毁,死无对证。”她站起身,环视一地狼藉,“不过,人赃並获,赵王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乱战的第一幕,以锦衣卫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不见踪影。 …… 镇魔塔位於万佛寺后山的悬崖边上,是一座七层八角的黑石古塔,终年被一层阴冷的雾气笼罩。 玄机真人带著四名心腹,一路穿林过廊,很快就来到了塔下。 塔门紧闭,上面贴著早已泛黄的符咒。 “开门。”玄机真人声音沙哑。 他身后一名手下走上前,双手结印,一股阴柔的內力缓缓注入塔门。门上的符咒无火自燃。沉重的石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向內打开。 一股尘封许久,混合著血腥与霉味的气息,从塔內扑面而来。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塔中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展开翅膀的猎鹰,从山崖上方的树林中悄无声息地扑下。那人落地无声,身形在塔角的阴影里一闪,便彻底融入了黑暗。 周阳抬起头,看著玄机真人的背影,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鱼已经入网,现在,该清点渔获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一只幽灵,缀了上去。 第115章 镇魔塔下 镇魔塔的石门向內敞开。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喷吐著陈腐的空气。那味道很杂,是尘土、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像是很久以前洒在这里的血,干了,又被时间磨成了粉末。 玄机真人一马当先。他身后跟著七八个天理教徒,个个气息沉凝,脚步却很轻。他们鱼贯而入,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周阳没有急著跟。 他等在塔角,数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十下。塔外的风声呼啸,像是有人在外面哭。塔內却死寂一片,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心头髮毛。 他贴著墙壁,挪到门边。冰冷的石头触感,顺著指尖爬上胳膊。他没有探头进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只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 他慢慢伸出手,將镜子探进门框边,调整著角度。 镜面反射出塔內的景象。 塔內空空荡荡,正中央是一口深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上面刻著些看不懂的符文。玄机真人正围著井口转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周阳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那条隱秘的水道。从外部看,是镇魔塔的地基。从內部看,就是一口通往地下的深井。 玄机真人在井口一侧的石砖上按了一下。咔噠。一阵机括声传来,井壁一侧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明显的水汽。 “下去。”玄机真人低声命令。 一个教徒探头看了看,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没有水花声,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落在了湿滑的苔蘚上。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玄机真人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塔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確认有没有尾巴。 周阳早已收回了铜镜,缩回了身体,整个人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心跳平稳,呼吸悠长。 等玄机真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洞口,周阳才再次行动。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 这种地方,必然有后手。玄机真人敢这么进去,说明他有把握。但自己不一样。 他站在洞口,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个代表著生命长度的燃烧的烛火,再次浮现。 “燃烧寿命。” “五年。”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他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无法言喻的虚弱感瞬间席捲全身。仿佛被抽走了一块骨头,五臟六腑都往下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代价是巨大的。 但收穫同样惊人。 就在那股虚弱感达到顶点的剎那,无数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理”。水道里每一处暗流的走向,每一根毒刺的位置,每一块压力踏板的机关排布……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副立体的动態地图。 他睁开眼。 漆黑的洞口,在他眼中已经再无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虚弱感,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下坠。湿冷的空气拂过脸颊。他能感觉到,就在自己身体左侧三寸远的地方,一根淬了毒的钢刺正静静地等著。而在他脚下不到半尺的地方,一块石板连著绞盘,只要踩上去,两侧的墙壁就会射出交叉的弩箭。 周阳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一拧。 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他避开了所有的死亡陷阱。双脚轻轻落地,发出“噗”的一声。脚下果然是厚厚的湿滑苔蘚。 他站稳了,抬头看向来路。通道口已经被黑暗笼罩。 他转头,看向通道深处。玄机真人的气息已经很远了。周阳没有追赶,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沿著另一条岔路走了过去。这条路更窄,也更湿滑,但根据刚才的推衍,这里能绕过一处必经的杀阵,直接通往地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光亮。 周阳停下脚步,躲在拐角后。 他已经到了地宫。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塔身还要宽阔。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霉味更重了。几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著穹顶,上面刻满了佛像。 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石柱之间,站著的一尊尊罗汉石像。 怒目、沉思、欢喜、愤怒……每一尊罗汉都栩栩如生。它们摆著不同的姿势,手持各种法器。石像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却给它们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活物”感。 这就是“罗汉伏魔阵”。 玄机真人他们已经进来了。他们正站在地宫中央,一脸警惕地看著四周的罗汉石像。 “香主,这地方不对劲。”一个教徒低声说,“我感觉被无数双眼睛盯著。” 玄机真人脸色凝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是阵法。”他沉声道,“踩到阵眼了。所有人,结阵!准备动手!” 他的话音刚落。 离他最近的那尊“长眉罗汉”石像,眼睛里突然亮起两点红光。 “嗡——” 一声沉闷的钟鸣响起,整个地宫都隨之震动。 那长眉罗汉动了。它那由石头构成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原理的流畅姿態,抬起了手臂。手中沉重的禪杖,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砸向离它最近的一个教徒。 那教徒大惊失色,举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教徒手中的钢刀瞬间被砸成碎片,禪杖余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石柱上,软软滑倒,没了声息。 一击毙命。 紧接著,所有的罗汉石像都活了过来。 地宫瞬间变成了修罗场。石像挥舞著法器,力大无穷。天理教的教徒们虽然武艺高强,但在这些不知疼痛、力量恐怖的石人面前,却显得力不从心。 更可怕的是幻象。 “啊!刘哥!你干什么!”一个教徒惊恐地大叫,只见他的同伴突然面目狰狞,一刀向他砍来。 “不对!是幻觉!別信!”玄机真人怒吼著,一掌拍飞了攻击同伴的教徒。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被另一尊罗汉的石拳砸中脑袋,当场毙命。 混乱。 死伤接二连三地发生。玄机真人虽然厉害,一掌就能震碎一尊罗汉,但罗汉数量太多了。它们无穷无尽,仿佛杀不完。每当他解决一尊,旁边就有两尊补上来。他的人被阵法分割,各自为战,险象环生。 而这一切,周阳都看在眼里。 他躲在拐角,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激战的眾人身上,而是在那些罗汉石像之间快速扫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將刚才消耗五年寿命得来的信息,与眼前的场景进行比对。 阵法的核心,不是这些石像。 是节点。 就像一张网,抓住节点,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破障针。黑市里淘来的宝贝,专门用来破解这种能量流转的阵法。价格不菲。 他的视线锁定在地宫东侧的一尊“伏虎罗汉”身上。那尊罗汉脚下的一块地砖,顏色比周围深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 那就是第一个节点。 他动了。 他没有直接衝过去。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猫。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战斗人员和移动的石像。 战场在他身边展开。刀光剑影,石屑横飞,吼声惨叫不绝於耳。 周阳却像在自家的后院散步。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伏虎罗汉的身后。那尊罗汉正一脚踢飞一个天理教徒,没注意到他。 周阳蹲下身,手指捏著一根破障针,对准那块顏色稍深的地砖缝隙。 没有犹豫。 针刺了下去。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破障针没入地砖。针尾微微震动,一圈无形的波纹以地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正在咆哮的伏虎罗汉,动作猛地一僵。它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熄灭。它那举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它不动了。变回了一尊普通的石头雕像。 周阳没有停留。 他立刻转向第二个节点。 那是在西边一尊“托塔罗汉”的头顶。他需要在罗汉抬手的瞬间,將针刺入托著的那座宝塔的塔尖。 难度很大。 但他眼角瞥见玄机真人被三尊罗汉围攻,正手忙脚乱。这为他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他再次启动幽灵般的身法,在地宫的混乱中穿梭。好几次,石拳几乎是擦著他的后背挥过。他连头都没回。 他来到托塔罗汉的侧面。这尊罗汉正伸直手臂,將宝塔砸向玄机真人。 机会! 周阳的腿猛地发力,身体拔地而起。他在空中一个翻转,越过了罗汉的头顶。下落的瞬间,手臂探出,破障针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个转瞬即逝的塔尖。 “叮。” 又是一声轻响。 宝塔上的能量流瞬间被截断。托塔罗汉的动作凝固了,保持著砸塔的姿势,再也不动。 玄机真人察觉到了异常。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尊静止的石像,但眼下危机四伏,他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应付剩下的敌人。 周阳已经落到了地面上。 两个节点被破,整个罗汉伏魔阵的能量流出现了短暂的凝滯。那些原本疯狂的石像,动作似乎慢了一丝。 足够了。 周阳的目光投向了地宫的最深处。 那里,通往密室的通道前,站著一尊最为高大的“降龙罗汉”。 第三个节点,也是最重要的节点,就在它的心口。 周阳抽出最后一根破障针。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这次,他不能再悄无声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地上重重一踏。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衝向那尊降龙罗汉。 他的动作,终於暴露了自己。 “什么人!” 玄机真人最先发现他,又惊又怒。 “周阳!” 有认识他的教徒失声尖叫。 周阳却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尊巨大的降龙罗汉。罗汉手中的龙形法器活了过来,张开石嘴,向他咬来。 周阳不闪不避。 他的左手猛地探出,食指与中指併拢,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石龙的上下顎。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硬是稳住了身形。 借著这股力量,他身体在空中一盪,右手的破障针,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狠狠刺入降龙罗汉的胸口正中。 “噗!” 整根针,没至针尾。 降龙罗汉巨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眼中红光大盛,隨即迅速黯淡。手中的石龙寸寸碎裂,化作粉末。 轰隆—— 降龙罗汉向后倒去,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石块。 隨著它倒下,整个地宫的震动突然停止了。 所有还在移动的罗汉石像,全都像断了线的木偶,僵在原地,然后纷纷失去了眼中的红光,变回了死物。 幻象消失了。 罗汉伏魔阵,被破了。 所有倖存的天理教徒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玄机真人也停下了动作,他死死地盯著那个站在石堆中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不可置信。 他一个人,破了护寺大阵? 周阳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地上那堆碎石中,捡回了三根价值连城的破障针。 然后,他转身,看向地宫最深处那扇紧闭的密室石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鱼已经死了,现在,是收取渔获的时候了。他迈开步子,从容地向石门走去。 第116章 黑吃黑 石台很暗。 密室深处没有光,只有那几条符文锁链发出幽蓝的微光。光线照在中央的残片上,折射出暗金色的冷芒。 残片悬在离台面三寸高的地方,缓缓旋转。边缘锋利,切割著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周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他向前迈出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枯骨,发出脆响。 就是这东西。 第二块龙脊残片。 身后突然传来巨响。 轰隆。 碎石飞溅,烟尘腾起。一道身影撞破厚重的石门冲了进来,劲风捲起地上的积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玄机真人。 他此刻披头散髮,那身原本仙风道骨的道袍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他衝进密室,第一眼就看到了石台前的周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 “你...“ 玄机真人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咔嚓裂开。 “把东西放下!“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铁器。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斑驳,却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他猛地一推,铜镜悬浮而起,镜光如束,直直射向周阳的双眼。 强光刺得周阳眯起眼睛,视网膜上留下白茫茫的斑点。 他没有后退。 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粗糙的纸包。他捏碎纸包,扬手掷出。 纸包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带著一股甜腻的杏仁味,瞬间笼罩了玄机真人。 玄机真人猝不及防,吸入一口,身形顿时僵在半空。他瞪大眼睛,想要闭气已经晚了。手臂剧烈颤抖,那面铜镜的光芒明灭不定,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双腿发软,膝盖弯曲,像是抽去了骨头。 就是现在。 周阳双脚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他右手的肌肉骤然紧绷,指节发出细密的爆响,皮肤下青筋暴起。体內二十年寿元瞬间燃尽,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涌入右臂经脉。 《八卦游龙手》最终式——龙断金台。 他的手掌泛起淡淡的青光,五指如鉤,穿透那团尚未散尽的烟雾,精准扣在玄机真人的咽喉上。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玄机真人的眼珠凸出,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双手徒劳地抓住周阳的手臂,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血痕,隨即无力地垂下。 身体软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周阳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石台。右手伸出,抓向那块悬浮的残片。 指尖触到残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手臂窜上来,冻得他牙关打颤。残片入手沉重,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突然浸入了冰水。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风声。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意的前奏,只有纯粹的、死亡本身带来的寒意。 周阳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后颈的鸡皮疙瘩炸起。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凭著本能向左侧扑倒。 刀光如山。 这一刀从密室入口劈来,没有任何徵兆,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的杀意凝成实质,刀锋所过之处,空气硬生生切开,发出尖啸。 刀锋擦著周阳的右肩掠过,斩断了几缕髮丝,在他后背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嗤。 鲜血喷溅。 刀气斩在地面,青石地板如同豆腐般被切开,留下一道三尺深、丈许长的沟壑,碎石乱飞。 周阳翻滚起身,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肩。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入口处站著一个男人。 灰布衣衫,面容普通,属於丟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手里提著一把狭长的刀,刀身笔直,没有血槽,刀尖还在微微颤动。 他是赵王府的人。 这人的气机锁定了周阳,如同实质的重压,让周阳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针扎。 宗师境。 周阳的心跳沉了下去,血液仿佛凝固。他慢慢站直身体,右手悄悄摸向怀中。 男人没有废话。 他向前跨出一步,身形瞬间跨过三丈距离,又是一刀劈出。 这一刀更快。 刀光化作一道白线,直取周阳的头颅。刀锋未至,凛冽的刀意已经刺得周阳眉心生疼,皮肤渗出血珠。 周阳想躲,但身体像是陷入了泥沼,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滯涩。他拼命向右侧倾斜,但刀光还是追了上来。 刀锋及体的瞬间,周阳的胸口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 替死金箔。 鐺。 金石交击的巨响在密室中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金箔碎裂,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屑,飘散在空气中。巨大的衝击力將周阳整个人撞飞出去,他像断线的风箏一样向后拋飞,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碎石簌簌落下。 周阳贴著石壁滑坐在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血沫溅在胸前的衣襟上。 但他借著这股衝击力,身体顺势一滚,滚进了石台后方的阴影中,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爬起,踉蹌著冲向密道深处。 灰衣男人皱眉。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金色的碎片,又看向周阳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 他没有立刻追。 而是先走到石台前,伸手探了探,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玄机真人的尸体,最后確认残片已经不见。 男人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密道深处,周阳捂著胸口,手中死死攥著那块残片。残片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顺著指缝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向黑暗更深处走去。 第117章 塔崩 身后是死亡,前方是黑暗。 密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气,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玄机真人那一掌余力未消,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挪位。 但周阳不敢停。 他攥著那块龙脊残片,边缘锋利,深深嵌进掌心。血很烫,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血腥味,成了他唯一的清醒剂。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一种更粘稠,更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穿著湿透的鞋子,在泥地里行走。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心臟。 那个灰衣男人。 他追上来了。 周阳咬紧牙关,真元在经脉里艰难运转。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回头会看到什么。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和一把快到极致的刀。 密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却不是出口。而是地宫。一个远比他想像中要庞大的地下空间。空气里瀰漫著陈腐的霉味,还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地宫中央,八根巨大的石柱呈八角形排列,撑起了头顶厚重的岩层。每一根石柱都需数人合抱,上面刻满了模糊的佛经,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他没时间多看。 身后的摩擦声停了。 周阳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杀气,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向他的后心。 他猛地向一侧翻滚。 “嗤!” 一道刀光贴著他的后背划过,削落的衣袂在空中飞舞。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劲风,颳得他皮肤生疼。 他翻滚著站定,转身,终於看清了那个人。 灰衣,灰裤,灰头巾。整个人像是刚从灰尘里捞出来的,没有半点生气。唯一有顏色的,是他手里那柄窄刃长刀。刀身狭长,泛著幽冷的光。 男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因为翻滚的动作,一块残片的轮廓隔著衣料显露出来。 “拿来。” 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周阳咧了咧嘴,疼得直抽冷气。“想要?自己来拿。”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这个男人的速度,他的刀法,都远超玄机真人。硬拼是死,逃跑也是死。 他一边说话,一边移动脚步,身体悄然侧转,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他在找路,任何可以逃的路。地宫的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通道,但距离太远,他没把握能跑过去。 男人没再废话。 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刀光已在周阳眼前绽放。 不是一朵花。 是一张网。 一张由刀光织成的,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至极,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刀风呼啸,颳得他脸颊生疼。 周阳瞳孔骤缩。 他拼命扭动身体,双臂交错在胸前,护住要害。 “叮叮噹噹!”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火花四溅。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瞬间裂开,鲜血淋漓。 他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喷出一口血。 好快。 好狠。 这不是他目前能抗衡的对手。 男人一击不中,手腕一抖,刀势再变。刀光不再是大开大合的笼罩,而是变得阴诡刁钻,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周阳的周身大穴。 周阳只能狼狈地躲闪。 他一边退,一边用余光瞥向那些巨大的承重石柱。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燃烧著不多的寿命,推演著各种可能。 跑?死路一条。 打?螳臂当车。 求饶?对方的表情告诉他,那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根石柱上。那根石柱的底部,有一些细微的裂痕,像是年代久远,有些不堪重负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不再恋战,身形猛地一矮,朝著那根石柱冲了过去。 灰衣男人眉头一皱。 他以为周阳要躲到柱子后面,负隅顽抗。 他脚尖一点,速度更快了。刀光追著周阳的后心,势要將他钉死在石柱上。 周阳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致命寒意。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扑到石柱前,猛地转身。他没有用手去挡那致命的刀。他做出了一个让灰衣男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金箔。 那金箔迎风便长,化作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挡在了他身前。 “轰!” 刀光狠狠斩在金箔人影上。人影发出一声惨叫,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空气中。替死金箔,他压箱底的保命玩意,一张就价值千金。 就是现在! 在金箔替他挡下攻击的瞬间,周阳把所有的力量,所有残存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右掌。 他一掌,重重拍在了身前的承重石柱上。 “喝!” 他怒吼出声,声音嘶哑。 他不要命地压榨著身体里的每一分能量。丹田里的真元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入手臂,再狠狠砸向石柱。 “咔嚓……” 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石柱底部原有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灰衣男人一击得手,正要追击,却看到了周阳的动作,也听到了那声碎裂。他脸色剧变。 “疯子!” 他咒骂一句,立刻明白了周阳想干什么。 但已经晚了。 “咔嚓嚓嚓——” 碎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那根支撑了地宫数百年的巨大石柱,终於到了它的极限。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石柱,断了。 整个地宫,乃至整座镇魔塔,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周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顶,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 灰衣男人脸色铁青。 他不再管周阳,第一时间抽刀横在头顶,护住全身。无数碎石砸在他的刀身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震得他连连后退。 周阳没有理会身后的一片混乱。 塔开始崩塌的瞬间,他脑中推演的路线便已清晰。 他不是朝著来时的密道跑,而是冲向了地宫的另一侧。那里,在墙壁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是当年修建地宫时留下的,狭小,布满蛛网。 这是他花了一年寿命,推衍出的唯一生路。 “轰隆隆!” 镇魔塔的顶部已经完全塌陷,巨大的石块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砸下,將整个地宫砸得粉碎。玄机真人的尸体,连同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秘籍,瞬间就被掩埋。 灰尘瀰漫,遮蔽了所有视线。 周阳捂著口鼻,在呛人的尘土中疯狂奔跑。一块巨石擦著他的头皮落下,带起的劲风差点把他掀翻。 他衝到了通风口前。 那洞口太小了,只够一个孩童钻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將龙脊残片塞进嘴里,用牙死死咬住,然后双手抓住洞口边缘,双臂发力,硬生生將自己的上半身挤了进去。 岩石摩擦著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不顾,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像一条离水的鱼,拼命地往里钻。 身后的地宫,正在被彻底吞噬。 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在脚后跟。 终於,他的整个身体都钻进了通风道。他不敢停,手脚並用地在狭窄、黑暗的通道里向前爬行。身后是轰鸣的巨响和滚烫的烟尘,身前是未知的黑暗。 不知爬了多久。 当一股带著草木清香的冷风吹到他脸上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奋力向前一钻,整个人从通风道的另一端滚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一个溺水者重获新生。身上、脸上、嘴里,全都是泥土和血。那块龙脊残片还被他死死咬著,边缘硌得他牙齦生疼。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 他认得这里。是万佛寺的后山,一片荒僻的树林。 他活下来了。 周阳挣扎著坐起身,吐掉嘴里的残片,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泥。他低头,看著掌心那块沾满血污的残片,咧嘴笑了。 笑容很难看,混合著血和泥。 但他笑得很开心。 第119章龙气共鸣 天刚蒙蒙亮。 周阳睁开了眼。 眼皮还沉得像灌了铅。地底那场塌方,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躺在床上,感觉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囂著酸痛。 但心里那点火苗,却烧得正旺。 他从枕下摸出那块黑色的铁牌,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东西还在。玄机真人的命,就换了这两样玩意儿,外加万佛寺那一地鸡毛。这笔买卖,不亏。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这里是安阳郡城外的一处秘密宅子,是秦霜给他安排的藏身处。安全,隱蔽。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个坚固的密室。 周阳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块不起眼的砖石。石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他走了进去,身后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亮。 密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没有急著去看玄机真人的战利品,而是走到了墙角的一个暗格前。 他输入一个复杂的密码,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 通体漆黑,边缘锋利,上面刻著一些晦涩古老的纹路。这是他从天理教香主方天的尸体上拿到的,第一块龙脊残片。 就是这东西,让他燃烧了足足十年的寿命,才推衍出它万分之一的奥秘。也正是这东西,让他的半行尸体质,在尸毒的侵蚀下变得越发诡异。 现在,他有第二块了。 周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从万佛寺地宫里带出来的那块残片。 两块碎片几乎一模一样。大小,形状,上面的纹路,都像是同一个人亲手掰断的。 他將两块残片慢慢靠近。 就在两者相距不到一寸的时候。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不是在耳朵里响起,而是直接在脑中炸开。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倒向一边,几乎要熄灭。桌上那点细小的灰尘,像是活了过来,跳动著,挣扎著。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两块残片的接缝处溢出。那黑气不是单纯的烟气,它们像有生命的细蛇,在空中互相纠缠,盘旋,散发出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残片上传来。 周阳感觉手一沉,差点没拿稳。那感觉,不像是两块金属在靠近,更像是两块失散已久的磁铁,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彼此。 他鬆开手。 两块龙脊残片悬浮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它们之间的黑气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旋涡。 下一刻,两块残片猛地撞在一起。 没有想像中的火花四溅,也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像是齿轮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两块残片,合二为一。 融合后的残片,比之前大了將近三分之一。原本断断续续的纹路,此刻连贯了起来,虽然依旧残缺,但已经能隱约看出,那似乎是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轮廓。 冰冷的金属质感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系统提示:检测到龙气初步共鸣,修復进度+5%。】 周阳的心臟猛地一跳。 5%? 这意味著,之前他燃烧十年寿命才推进的进度,还不如这两块碎片自己碰一下来得快。这东西,果然需要凑齐才行。 然而,事情还没结束。 那些在融合过程中溢散出的黑气,並没有消散。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拧成一股,径直朝著周阳的眉心钻了过来。 周阳甚至来不及反应。 轰! 他浑身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从头顶瞬间贯穿到脚底。 那不是火焰的热,而是一种更本源,更霸道的力量。像是被人硬生生灌了一铁水的岩浆,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衝直撞。 他的骨头在咯咯作响,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断。皮肤下,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疯狂凸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然后又缓缓隱了下去。 他半跪在地,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痛哼出声。 这股力量,正在重塑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粗暴,极其蛮横的方式。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不再是单纯地跳动。每一次收缩,每一次舒张,都像是在擂鼓。沉重,有力,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半行尸体质带来的阴冷与死寂,正在被这股灼热的力量冲刷、覆盖、同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力量终於平息下来。 周阳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著粗气,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系统提示:半行尸体质吸收真龙之气,发生变异。体质进化为【龙行尸】。】 【新增被动技能:龙威。对境界低於你的生物產生压制效果。】 龙行尸? 周阳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感觉……不一样了。 身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沉凝。他的力量似乎没有增长太多,但身体的强度,却提升了一个档次。皮肤,肌肉,骨骼,都像是掺入了真正的精钢。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角。 那里,一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老鼠,正啃食著一粒掉在地上的米。此刻,它却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它想跑,爪子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阳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它一眼。 这就是龙威? 连一只老鼠都能压制? 周阳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快感。这感觉,比单纯的提升內力要过癮得多。这是一种来自血脉和层次的碾压。 他收回目光,那只老鼠“吱”的一声,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的缝隙里。 周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带著淡淡的腥甜。 他走到密室的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皮肤依旧是白的,但仔细看,皮肤下面,仿佛有淡淡的龙形阴影在游走。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掌控感。 他笑了。 这次不是咧嘴,也不是那种算计的冷笑。就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內心的笑。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块融合后的龙脊残片。 这东西,就是个天大的宝藏。 凑齐它,修復它,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周阳不敢想。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他小心翼翼地將残片重新放回暗格,又拿起了玄机真人的那块黑色铁牌和羊皮纸。 铁牌入手冰凉,上面刻著一个“玄”字。这应该是某种身份令牌。而那张羊皮纸上,画的则是星图和一些奇怪的符號。 周阳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东西一定和龙脊残片有关。 玄机真人,一个打著除魔旗號的正道高手,背地里却跟龙脊残片扯上了关係。这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做两件事。 第一,好好消化这次的提升。 第二,等著秦霜送钱来。 加钱,才是他行走这个世间的根本。 周阳將铁牌和羊皮纸贴身收好,吹熄了油灯,走出了密室。 天光已经大亮。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周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120章 寿元暴涨 晨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斜斜地切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周阳坐在床沿,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双手发愣。 那股自龙脊残片中涌入的狂暴能量,此刻已完全平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血肉、筋骨乃至骨髓深处,都潜藏著一股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恐怖力量。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幼兽,突然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龙鳞。 他握了握拳,指节间发出噼啪的脆响,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某种金石撞击。 这就是宗师境的门槛吗?不,这甚至比普通的宗师还要强横。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盪,意识沉入脑海,唤醒了那个熟悉的半透明面板。 无论是功法推衍还是死里逃生,这玩意儿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面板浮现,淡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微弱。 他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最关键的数字——【寿元】。 这是他最在意的指標。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生死危机,都会在这个数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次吸收了龙脊残片这种级別的神物,怎么著也得涨个几百年吧? 周阳嘴角甚至已经提前掛上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一行数字上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宿主:周阳】 【寿元:42年】 【境界:宗师之下第一人(龙行尸初阶)】 【功法:……】 四十二年。 甚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少。 周阳猛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系统出了bug。他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数字没变。依旧是那个冰冷、吝嗇的四十二年。 “搞什么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阳低骂一声,一股无名火起。他拼了老命,在万佛寺地宫那种鬼地方摸爬滚打,差点被砸成肉泥,结果到头来,寿元连涨都没涨? 如果不吸收这龙脊残片,自己现在的寿元恐怕早就在推衍和修復中消耗殆尽了。这哪里是机缘,简直是拿命换了一身花哨的钢铁侠外壳,里子却还是个短命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指尖划过面板,点开了那个新出现的体质详解——【龙行尸】。 这体质是他在生死关头,融合龙脊残片后异变而成的,听起来唬人,但他一直没搞清楚具体有什么用。 一行行小字浮现出来。 【龙行尸:取龙之脊,化尸之躯。金刚不坏,万法难侵。】 【特性一:龙鳞护体(被动)。肉身防御提升十倍,免疫大部分宗师以下攻击。】 【特性二:龙息滋养(被动)。重伤状態下,伤势癒合速度提升五倍。】 【特性三:吞噬炼化(核心)。龙行尸以天地生灵为食,可强行掠夺精血生机,转化为宿主寿元。转化比例视目標修为与生命层次而定。】 周阳的视线死死钉在最后那行字上。 吞噬炼化。 转化为寿元。 原本憋屈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油,轰的一下燃烧起来。他之前只顾著看防御和癒合,竟然把这最核心的一条给漏了过去。 这哪是什么单纯的防御体质,这分明就是一个能够无限续航的“充电宝”! 系统面板上的寿元数字,从来都不是固定的。消耗寿命推衍功法,是花钱;击杀强敌获得寿命,是赚钱。但这赚钱的途径,以往太过单一,且效率极低。杀一个不入流的高手,能给个一两年顶天了。 但这【吞噬炼化】不同。 “掠夺精血生机……” 周阳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慢慢抬起手,掌心向天,试著按照面板上的指引,调动体內那股新生的黑色气劲。 一种飢饿感,极其原始、极其纯粹的飢饿感,从胃部深处升腾而起。这不是想吃米饭包子的饿,而是对生命能量的极度渴求。 他需要“吃”东西。 就在这时,脑海中灵光一闪。 万佛寺。 镇魔塔废墟。 那个被他利用破障针重创,又被坍塌的镇魔塔埋在下面的玄机真人。 当时场面太乱,他只顾著抢龙脊残片逃命,根本没空去確认那老道士的死活。依照玄机真人宗师境的修为,即便被埋在几百吨废墟下,也不一定能死透。 如果…… 周阳吞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乾。 一个宗师境强者,一身修为皆是天地精华所炼,若是將其“吞噬炼化”,那得是多少年的寿元? 一百?两百?还是五百?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前的木凳。 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阳根本没去扶,他几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此时天色刚亮,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住户。 “得回去一趟。”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决绝。 这不仅仅是寿元的问题。玄机真人若活著,早晚是个隱患。那老道士跟赵王有关,又和天理教纠缠不清,如果让他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找的肯定就是周阳。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周阳穿越以来,用无数次险死还生换来的铁律。 更何况,现在这“草根”还能变成他的“口粮”。 他没走正门,身形一闪,像只大鸟般翻出了院墙。龙行尸的体质赋予了他恐怖的爆发力,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掠出了数十丈远,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 万佛寺后山。 昔日的佛门圣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镇魔塔倒塌了大半,断壁残垣堆积如山,裸露的青砖和碎石间,还夹杂著一些断裂的佛像残肢,断头缺臂,看起来触目惊心。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几只乌鸦落在废墟高处的横樑上,呱呱叫著,声音悽厉。 周阳身披灰布,脸上蒙著一块从路边扯下的黑布,像是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废墟的一角。 他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闭上了眼。 【龙行尸】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废墟下微弱的气流涌动,能听到石缝里虫子爬行的沙沙声,甚至能分辨出十几丈外泥土下根系的脉动。 他在找“人”的味道。 那种鲜活、温热、带著血肉腥气的味道。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废墟东侧的一处坍塌地窖。 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火摇曳,隨时都会熄灭。但这股气息虽然微弱,却韧性十足,死死地撑著一口气不肯散去。 “果然没死。” 周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玄机真人这老东西,命还真硬。 他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搬开石头,那样太费劲,也容易引人注目。他走到那处废墟上方,找了一块几人高的巨石,单手按在石面上。 体內黑色的气劲涌动,掌心仿佛生出了吸力。 “起。” 一声低喝。 重达千斤的巨石,竟被他单手缓缓掀开,轰隆一声滚落到一旁,激起一片烟尘。 石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以及一滩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 周阳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並不深,光线昏暗。 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伤口化脓混合著霉变空气的味道。 借著头顶漏下来的微光,周阳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玄机真人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下,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显然是脊椎已经被砸断了。他身上原本华贵的道袍此刻破烂得像是一团烂布,上面满是污血和泥土。 老道士的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种仙风道骨的模样? 听到动静,玄机真人费力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浑浊,好半天才聚焦在周阳身上。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那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怒火和怨毒。 “是……是你……” 玄机真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嘶哑难听,“那龙脊……是你拿走的……” 周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也……別得意……”玄机真人喘息著,嘴角溢出黑血,“赵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天理教……也不会……” “废话真多。” 周阳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蹲下身,视线与玄机真人平齐。 “老东西,这一路走来,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威胁我?你也配?” 玄机真人瞳孔猛地一缩,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真正的漠视。那不是装出来的高深,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你……你想干什么?”玄机真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借点东西。” 话音未落,周阳猛地伸出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扼住了玄机真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掌心那股黑色的龙形气劲疯狂涌动,瞬间钻入了玄机真人的体內。 “呃——!” 玄机真人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嘶鸣。他感觉有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正在强行撕扯他的身体,那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都在被剥离的恐怖错觉。 那是他的修为,是他苦修百年的精血,是他赖以生存的生命本源! “不……不!” 他想挣扎,想运功反抗。但他此刻重伤垂死,经脉尽断,哪里还有半点反抗之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水袋,体內的精华正顺著周阳的手臂,疯狂地涌向对方。 周阳的眼睛亮了。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听到了春雷炸响的轰鸣。 一股庞大到恐怖的热流,顺著掌心涌遍全身。这股力量比龙脊残片温和,却更加醇厚,更加直接。它没有在体內横衝直撞,而是直接匯入了那个代表著寿命的数字之中。 【系统提示:吞噬宗师境修士(重伤残躯),精血炼化中……】 【寿元+80年……】 【寿元+120年……】 【寿元+200年……】 数字在疯狂跳动。 周阳的手越收越紧,甚至感觉不到掌下那具躯体正在迅速乾瘪。 玄机真人的皮肤开始塌陷,肌肉萎缩,原本花白的头髮更是瞬间变得枯槁如灰。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里面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直到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几十年的苦修,一世的荣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周阳口中的“食粮”。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周阳才鬆开了手。 “啪嗒。” 一具乾瘪枯瘦、仿佛在此地放置了百年的乾尸,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阳站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呈灰黑色,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那种时刻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寿元枯竭的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唤出面板。 【寿元:842年】 八百四十二年。 从区区四十二年的“穷光蛋”,一夜之间变成了拥有近千年寿命的“富豪”。 周阳看著那个数字,眼角微微抽动,想笑,却又觉得这笑容有些僵硬。 以前,他为了几年寿元,都要精打细算,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接那些玩命的任务。为了活命,他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打滚。 现在,一笔横財砸得他有些发懵。 八百年。 哪怕他拼了命地挥霍,拼了命地推衍神功,也足够他霍霍很久了。 “这就是……宗师的分量吗?” 周阳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乾尸,眼神复杂。 若是换做以前,他或许会觉得残忍,觉得邪门。但现在,他只觉得痛快。 这世道,吃人。 既然不想被吃,那就只能做个吃人的。 而且,要吃得饱,吃得好。 他弯腰,在玄机真人的破道袍里摸索了一阵,找出一个陈旧的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几张符籙,还有一本泛黄的手札。 周阳也没细看,隨手將储物袋系在腰间。 “玄机真人,多谢款待。” 他拱了拱手,语气轻佻,却带著几分真诚。 转身,离去。 那个黑暗的地窖,很快就重归死寂。 周阳走出废墟时,头顶的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站在半山腰,俯瞰著脚下的安阳郡城。炊烟裊裊升起,街市上人流如织,喧囂声隱隱传来。 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而他,周阳,终於有资格在这个世界里,挺直了腰杆,好好活上一遭了。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上下的骨节爆出一连串如同鞭炮般的脆响。 “接下来……” 周阳眯起眼,手指轻轻搓动,感受著指尖残留的温热。 “该去看看,秦霜那个女人,准备拿什么来买我的命了。” 毕竟,现在的周阳,可是很贵的。 贵到这天下,都没几个人买得起。 周阳走下山。 山路是土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软。道两旁的野草掛著水珠,一碰就湿了裤脚。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著山下城里飘来的淡淡炊烟味。这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它只是存在著,就像这个世道一样。 他没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安阳郡城刚刚醒来。街边的包子铺掀开蒸笼,白色的热气涌出来,带著肉包的香气。赶早市的汉子打著哈欠,挑著担子匆匆走过。更夫提著铜锣,有气无力地敲著,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周阳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走在人群中,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还是那个穿著普通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人是带著戒备和算计的,像一只时刻准备缩回壳里的刺蝟。现在,他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水底下藏著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著车子,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公子!”小贩慌忙道歉,满脸惶恐。 换做以前,周阳可能会皱眉,或者侧身躲开。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小贩。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无怒意,也无漠然。小贩却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一僵,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是訥訥地站著。 周阳没说话,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现在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任何精力。他的命很贵,时间同样很贵。 锦衣卫在安阳郡的衙门並不难找。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立在街角,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却依旧透著生人勿近的威严。 周阳直接走了过去。 门口站著两个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身著飞鱼服。他们看到周阳,眼神一凝。 “站住!锦衣卫重地,閒人免入!” 周阳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说话,只是抬起了眼。 那两个锦衣卫正要喝问,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窒。那不是杀气。杀气是锋利的,是外放的。周阳的目光不是。那是一种……俯视。就像一个人在看两只蚂蚁。没有恶意,却带著绝对的压制。 其中一个锦衣卫的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竟然拔不出来。 周阳绕过他们,走进了大门。 两个锦衣卫僵在原地,直到周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著粗气。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那人……是谁?” 周阳对这种小场面毫无兴趣。他径直穿过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向秦霜的院子。他以前来过,都是低著头,跟在秦霜身后。这一次,他走在正中间。 路上遇到的其他锦衣卫,无一例外地停下脚步,让到一边。他们不认识周阳,但他们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势。那是常年刀口舔血、杀戮无数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秦霜的房门关著。 周阳没有敲门。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 秦霜正坐在桌边,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批阅公文。她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到声音,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 秦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被平静覆盖。她放下了笔。 “你来了。” “我来了。”周阳回答,隨手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我来拿我的报酬。” 秦霜的桌子收拾得很整洁。除了公文,只有一盏茶,一个笔洗。她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开个价吧。”她说。 “五万两白银。”周阳伸出五个手指,“这是我的命价。另外,我要一匹快马,出城的路,你帮我清乾净。” 秦霜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万两?安阳府库一年的税收,也就这个数。”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周阳,你涨价涨得很快。” “因为我也变得很快。”周阳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现在的我,值这个价。而且,你应该庆幸,我只要钱,不要別的。” 秦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上面没有任何雕花。 她將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周阳面前。 “打开看看。” 周阳瞥了她一眼,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金条。 是一块金属。 那块金属大概只有手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金色,仿佛凝固的熔岩。它的表面並不光滑,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纹路。光线照在上面,没有被反射,而是被吞噬了进去,让那块金属看起来像一小片深邃的夜空。 一股奇异的能量从金属中散发出来,微弱,却极其精纯。 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系统,在接触到这块金属的瞬间,竟然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隨意。 “地龙玄金。”秦霜缓缓说道,“我在天理教的据点里找到的。据玄机真人留下的手札记载,这是锻造神兵的至宝。价值……无法用白银衡量。” 周阳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敲击。 “秦百户,你这是在跟我耍花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的是钱,是能让我离开这里,活命的东西。你给我一块破铜烂铁?” “这不是破铜烂铁。”秦霜的目光直视著他,“周阳,你变了。你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很陌生,也很有趣。你杀了玄机真人,对吗?” 周阳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千户昨夜调动了城卫军,封锁了所有出城的道路。”秦霜继续说,“他放出话,说要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你觉得,你现在拿著五万两白银,能走出安阳郡吗?” 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把他惹急了。”秦霜说,“你之前在望江楼杀了他的人,已经让他顏面扫地。现在,他又把你和天理教联繫在一起。他认为,你是打他脸,也是打整个锦衣卫的脸。他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所以,你就用这块东西打发我?”周阳的语气带著嘲讽。 “我不是打发你。”秦霜看著他,“我是给你一个机会。陈千户要动你,需要一个理由。现在,天理教就是你最大的理由。你和他,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了。拿著钱,你只是个带著钱財的逃犯。拿著这个,你才有搏一搏的本钱。”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周阳,这世道,钱不是万能的。有时候,能让你活下去的,不是钱,是力量。这块地龙玄金,能给你的力量,比五万两白银多得多。” 周阳盯著盒子里的金属,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秦霜说得对。他现在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沾谁倒霉。陈千户铁了心要抓他,给钱也没用。这块地龙玄金,看起来確实不凡。或许,真的能帮到他。 “这算什么?预付的定金?”他抬起头,看向秦霜。 “不。”秦霜摇摇头,“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只是报酬的形式,换了而已。杀了玄机真人,这是战功。这块玄金,就是朝廷给你的赏赐。” 她很会说话,把一笔交易,说成了朝廷的封赏。这样一来,周阳拿得就名正言顺。 周阳盯著她看了许久。 这个女人,总是在算计。但她的算计,並非全无道理。她把一桩麻烦的生意,变成了一次风险投资。她用一块玄金,把他更紧地绑在了锦衣卫这辆战车上。 “好。”周阳最终吐出一个字,“我收下了。” 他伸手,合上了盒子。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秦霜叫住他,“玄机真人那里,除了这个,你还发现了什么?” 周阳脚步一顿。 他背对著秦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周阳把门插上。 他坐在床边,將那个黑檀木盒子放在桌上,却没有再打开。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另一个东西。 玄机真人的那个旧储物袋。 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散碎的银两,几张画得奇形怪状的符籙,还有那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的封面是某种兽皮做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而且,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那是一种扭曲的,如同虫豸爬过的符號,充满了邪异感。 周阳皱起了眉。 他看不懂。 他快速翻动著手札,里面全都是这种鬼画符。偶尔夹杂著一些简单的图案,像是一些星图,又像是某种阵法的结构。 这东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懂的。 他把符籙捡起来看了看。这些符籙上画的符號,和手札上的有些类似。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著微弱的能量,但具体有什么用,他完全摸不著头脑。 周阳耐著性子,將手札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张夹在手札中间的羊皮纸掉了出来。 羊皮纸很薄,呈现出陈旧的黄色。 他捡起来,展开。 羊皮纸上没有字,也没有符號。 只有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非常简洁的图案,像是一头扭曲的,正在咆哮的野兽。线条很简单,却透著一股原始的、狂暴的气息。 周阳正看得入神,手一抖,羊皮纸从他指间滑落,正好掉在那块地龙玄金的木盒上。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羊皮纸上的野兽图案,仿佛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线条在羊皮纸上缓缓流动,最终,匯聚成一个点,对准了盒子。而盒子里的地龙玄金,那些龙鳞般的纹路中,竟然也亮起了微弱的金光,遥遥地与羊皮纸上的红点呼应。 周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迅速拿起羊皮纸。 红点消失了。玄金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试著將羊皮纸靠近盒子。 红点和金光再次出现。 有门! 周阳的精神高度集中起来。他拿著羊皮纸,对照著手札。他发现,手札里那些虫豸般的符號,並非完全是乱码。在某些特定的页面,那些符號的排列方式,隱约构成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和羊皮纸上的野兽图案,竟然有七分相似! 他猛地想起来,储物袋里,好像还有东西。 他把那堆东西又翻了一遍,在角落里,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铁牌。 铁牌入手沉重,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龙形徽记。那条龙盘踞著,龙头朝下,龙尾朝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圆。 这个徽记,他在手札的某一页角落里见过! 周阳拿著铁牌,再看看羊皮纸上的野兽,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羊皮纸是钥匙。 手札是锁。 而这块铁牌,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身份证明? 第118章 渔翁得利 夜风卷著血腥味,直往领口里钻。 周阳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大口喘著粗气。肺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的断骨,疼得他直吸凉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沾血的龙脊残片,温润的玉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上面隱约可见的古朴符文仿佛活物般游走。 “这玩意儿……果然有些门道。” 他咧嘴一笑,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污,动作麻利地將残片塞进贴身衣袋的夹层里。这地方最贴近心口,若是有人想偷,除非把他的心掏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之前用力过猛,又被乱石割破的伤口。他隨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枯草叶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將自己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弄得灰败不堪。 这叫战场妆,主打一个惨字。 既然要演功劳,就得把戏做足。他不光要带回胜利,还要带回一身伤痛,这样才显得真诚,才让人没法怀疑。 “咳咳……” 周阳刻意压低嗓子,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顺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没那么伤的地方,硬生生逼出一脸痛苦扭曲的表情。 一切准备就绪。 他拖著那条有些跛的左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万佛寺的正门方向摸去。 此时的万佛寺早已没了白日的庄严。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镇魔塔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不少僧人正提著水桶四处奔走,试图扑灭那根本无法挽救的大火。 而在寺门外的空地上,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脸上还带著死不瞑目的惊恐。秦霜站在尸堆旁,手里那把绣春刀还在往下滴血。她身上的飞鱼服有些凌乱,髮髻也散了几缕,但这丝毫没折损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气,反倒更添了几分肃杀之美。 几名锦衣卫校尉正在打扫战场,看到周阳从黑暗中踉蹌走出,立刻有人举起手里的横刀,喝问道:“谁?!” “自己人。” 周阳声音沙哑,抬起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挥了挥,“別砍,我是周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这名字,秦霜猛地转过头。 昏暗的火光下,她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快步迎了上去,却在离周阳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生生停住,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捂著胸口的手上。 “受伤了?” 语气依旧冷硬,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藏著的一丝紧绷。 “命大,死不了。” 周阳苦笑一声,身子顺势往前一歪,看起来像是支撑不住,实则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秦霜伸过来的手臂上。 他这可不是占便宜,是真累,也是真疼。 “玄机那个老道士太滑头了。”周阳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炸了地宫想把我埋在里面,幸好我跑得快,不过还是被塌方的碎石砸了一下。那老杂毛,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 “死了?”秦霜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確认。 “死了,死得透透的。” 周阳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情况。那些锦衣卫都在忙著处理尸体和押送仅存的几个俘虏,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块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一块从玄机真人身上顺来的玉佩,上面刻著天理教的隱秘图腾,当然,还有他刚才在混乱中塞进去的一张拓印了部分龙脊纹路的羊皮纸。 这是他给秦霜的“第二份大礼”。 “大人,我在追击玄机的时候,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周阳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压低了声音,“那老道士临死前说漏了嘴,这东西是赵王给他的信物,用来调遣这批死士。还有这张纸……那是他在地宫里拓印的,说是要给赵王送去的『祥瑞』。” 秦霜接过那两样东西。 借著远处火光,她看清了玉佩上的图腾,那是只有天理教核心人员才配拥有的信物。再看那张羊皮纸,虽然只是一部分拓印,但那股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绝不是凡品。 这可是铁证。 比那些死士的口供还要硬上百倍的铁证。 “赵王勾结邪教,私采龙脉,意图谋反。”秦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有了这个,他就算有十张嘴,也洗不清这谋逆的死罪。”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周阳一眼。这个平日里看著有些市侩、张口闭口就是钱的下属,此刻在她眼里的形象突然高大了起来。 明明受了重伤,却还是拼死带回了这么关键的证物。 “你做得很好。”秦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笔功劳,我给你记下了。” “大人,光记著可不行。” 周阳呲牙咧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那是锦衣卫的记功簿——当然是他自己隨身带的副本,“您得签字画押,这可是卖命钱,少一个子儿我都得找您哭。”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竟极其罕见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傢伙,都快半只脚踏鬼门关了,还惦记著钱。 “放心,少不了你的。” 秦霜把玉佩和羊皮纸收好,脸上的神色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一片狼藉的万佛寺,目光变得锐利。 镇魔塔倒了,佛门圣地毁於一旦,这一切的罪责,都要有人来扛。 既然赵王送了这么大一份“礼”,那她如果不收下,顺手把这顶谋反的帽子给他扣死,岂不是太对不起周阳这一身的伤了? “来人!”秦霜厉喝一声。 “在!” 几名总旗官立刻小跑过来,抱拳听令。 “传令下去,封锁现场,所有涉案僧侣一律收押。对外便说,赵王府上养的一批江湖术士勾结天理教妖人,潜入万佛寺盗取佛门至宝,还炸毁了镇魔塔。本座当场擒杀匪首,缴获谋逆铁证!” “是!” 几名校尉领命而去,虽然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但在锦衣卫的规矩里,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地上躺著的那些尸体,可是实打实的死士打扮。 秦霜处理完这一切,转头看向周阳,“你立刻回百户所,找个大夫治伤。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得嘞,大人您忙,小的这就回去躺尸去了。” 周阳也很识趣。他知道接下来的场面太大了,涉及到亲王谋反这种惊天大案,自己一个小小的总旗,哪怕有功,也不適合在第一线拋头露面。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在几个锦衣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修罗场。 …… 半个时辰后。 安阳郡城內的百户所后院。 屋里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周阳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的血污已经擦洗乾净,换了身乾爽的布衣。那个被他请来的大夫早已提著药箱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好生休养,莫要动气”。 此时,他的面前摆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拼死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龙脊残片,另一样是从玄机真人怀里摸到的一枚漆黑的铁牌。 龙脊残片自不用多说,那里面蕴含的磅礴生机,光是看一眼都让他体內的系统躁动不安。 而那枚铁牌…… 周阳伸手拿起铁牌,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那个狰狞的鬼头图腾。 这东西他在方天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但这一枚明显材质更高级,上面除了图腾,还刻著一串极小的编號——“地字七號”。 “看来那个玄机真人在天理教里的地位不低啊。” 周阳眯了眯眼。这铁牌虽然不能像龙脊残片那样直接转化成寿命,但对於他接下来想要深入调查天理教,或许是一张意想不到的通行证。 当然,前提是他能用得上的话。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清点这次最大的战利品。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块龙脊残片捧在手心。 “系统,推衍《金钟罩》至圆满境界。” 之前他在万佛寺地宫里为了破阵,强行透支寿命使用了破障针,虽然那是道具,但也消耗了他不少精气神。如今有了这块残片,必须立刻把亏空补回来,顺便再提升一波硬实力。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最真实的。 【检测到高品质能量源:龙脊残片。】 【是否提取寿命?】 “提取。” 隨著周阳的念头一动,手中的残片瞬间化作一滩金色的液体,顺著他掌心的纹路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一股庞大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在四肢百骸中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喝了一碗滚烫的参汤,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吞噬著这股力量。 【寿命增加五十年。】 【当前剩余寿命: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 周阳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伤势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那种生命流逝的虚弱感已经荡然无存。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这一趟万佛寺,没白跑。 不仅把赵王这个大麻烦甩给了秦霜去处理,自己还白捡了一条大命,外加一百二十年的阳寿。 至於秦霜那头…… 周阳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此时此刻,那位冰山百户恐怕已经带著铁证,闯进了安阳郡守府,甚至可能连夜发文书送往京师。 赵王的倒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他周阳,作为一个从八品的锦衣卫总旗,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倖存者”和“功臣”角色。 没人会怀疑他。 也没人敢怀疑他。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为了追捕反贼,差点被塌方埋在地底下的“忠臣”,私底下竟然还藏了这么大一笔横財呢? “这世道,还是得会演戏啊。” 周阳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將那枚黑色的铁牌塞进枕底,翻身吹灭了灯烛。 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张羊皮纸上的纹路。 那龙脊残片……似乎並不只是用来加寿命那么简单。 不过那是以后该操心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睡个好觉,等著天亮之后,秦霜给他送来那一笔丰厚的赏银。 加钱,才是正道。 第121章 加钱,天经地义 安阳郡城的清晨,雾气散得有些慢。 周阳走在回锦衣卫据点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踩著棉花。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每一步落下的距离都分毫不差,鞋底沾著晨露,却没带起半点泥星子。 这就是寿元充足的底气。 以前为了省那几年寿命,连轻功都不敢开到最大,生怕多跑两步就要折损阳气。现在?哪怕是把“踏雪无痕”开足马力跑上三天三夜,他也丝毫不心疼。 八百四十二年。 这数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却又痛快淋漓。那种时刻被死神掐著脖子的窒息感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舒爽。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他自己觉得甚是悦耳。 路过街边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刚出锅。 “老板,来十个肉包,两碗豆浆。” 周阳隨手摸出一枚铜板,想了想,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存著,下次我来接著吃。” 小二愣住,手里的抹布都忘了动。这可是锦衣卫的大爷,平日里一个个凶神恶煞,哪见过这么和气还主动给赏钱的? 周阳没理会旁人的眼光,抓起热乎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真香。 以前吃啥都像是在嚼蜡,那是心里苦。现在心里甜了,这劣质麵粉兑多了发酵粉的包子,也能吃出御膳房的味道。 吃饱喝足,他打了个饱嗝,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大摇大摆地进了锦衣卫据点的大门。 守门的两个校尉正凑在一块低声嘀咕著什么,见周阳进来,连忙闭嘴,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著几分敬畏,还有几分探究。 “周大人。” “嗯。” 周阳隨意摆了摆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 若是以前,他多少还得跟这些地头蛇客套两句,毕竟以后还要指望这些人办事。但现在,他觉得没必要了。 实力到位了,客套就是给面子;实力不到位,客套就是摇尾乞怜。 他穿过前院,熟门熟路地拐向后堂。 秦霜的屋子门半掩著,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著冷冽的松烟味。这是她特有的味道,冷冰冰的,不好闻,但很醒脑。 周阳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哟,秦百户,忙著呢?”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的大案几平添几分肃穆。秦霜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硃笔,在一本名册上勾画著什么。她今天换了身常服,青色的长裙勾勒出修长的身段,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看起来隨意,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听到声音,她手中的硃笔顿了顿,抬起头。 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玄机死了?”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废话。 “死透了。” 周阳也不客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有点凉了,但他不在意,仰头一口灌下去。 “连渣都没剩。” 秦霜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打量了周阳几眼,目光在他那红润得有些过分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 “看来,你收穫不小。” “托秦大人的福,混口饭吃。” 周阳放下茶杯,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上掛著招牌式的市侩笑容,“既然活儿干完了,那咱们就来谈谈那个……报酬的事儿?” 提到钱,他的眼睛就亮了,亮得像两颗金幣。 秦霜看著他这副嘴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王已经拿下了。” 她语气平淡,从案卷下抽出一张公文,推到周阳面前,“人关在詔狱最深处,这一关,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要的是我的那份。” 周阳连看都没看那张公文一眼,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在空中晃了晃,“现银,黄金,或者能折现的硬通货,都行。我这人俗,不爱听虚的。” 秦霜眉头微皱。 “抄家的名单还没出来,府库也被封了。朝廷那边的流程,你也知道,没个把月下不来。” 她看著周阳,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现在手里没有现银。” 周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紧接著,那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没现银?”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秦大人,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出力,你出钱。我这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跟一个宗师级的老怪物玩命。” 他走到秦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公文,“你看我这脸,这气色,像是去玩命的样子吗?那是真玩命!要是手一抖,我现在就是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新鲜尸体。” “你也说了,那是赵王。那是皇亲国戚。这风险多大,不用我多废话吧?” 周阳越说越激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现在告诉我钱没到?那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我这人认死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不到帐,这忙……我可就白帮了。” 秦霜看著眼前这个瞬间化身市井无赖的男人,有些无奈。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早就被扔出去了。但周阳不同。 这一仗,確实是他在前面顶著的。而且,看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显然是在玄机真人身上捞到了极大的好处。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这儿跟自己计较那点赏银。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这叫职业操守。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笔买卖,纯粹的买卖。 “我也没说不给。” 秦霜嘆了口气,伸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那是她隨身携带的私密空间,除了她没人能打开。 “府库的钱確实被卡住了,陈千户那边在使绊子,我也没办法立刻变现。” 她说著,手掌从袋子里缩了回来。 啪嗒。 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体被她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是什么?” 周阳眼皮一跳。 那是一块黑漆漆的金属,表面並不光滑,坑坑洼洼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的残渣。但奇怪的是,这东西並不反光,反而像是一个黑洞,將周围的视线都吸了进去。 凑近了,还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厚重、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大地之龙,蛰伏在暗处。 “地龙玄金。” 秦霜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这是我早年游歷时偶然所得。重逾千斤,坚不可摧。若是用来锻造兵器,只需指甲盖大小,就能让凡铁化作神兵利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阳,“这一整块,市价至少在三千两黄金以上。而且有价无市。” 三千两黄金。 周阳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现在的赏银標准,这一块黑疙瘩,顶得上他杀十个玄机真人了。 这女人,出手还挺阔绰。 但他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反而皱起眉头,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块黑疙瘩上戳了戳。 “硬是挺硬,就是丑了点。” 他撇撇嘴,一副“我很勉强”的表情,“这么一大坨,我也没法隨身带著啊。你是想让我扛著这玩意儿满街跑?那我还不如要银票呢。” 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按在了那块地龙玄金上,半分都没挪开。 【检测到特殊金属材料:地龙玄金。】 【品级:天材地宝(上品)】 【特性:极度抗压,传导性极佳,具备承载龙气的潜质。】 【备註:此物可作为“龙脊残片”修復容器的核心基材。若辅以庚金之精,可炼製神兵躯壳。】 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在脑海中响起。 周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他正愁手头的龙脊残片没法处理,虽然那东西霸道,但毕竟只是残片,没有载体,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这地龙玄金,简直就是给龙脊残片量身定做的“窝”。 有了这东西,龙脊残片就能彻底融入这具身体,或者说,融入以后打造的兵器中。 这哪里是金属,这分明是保命符,是通往更强之路的敲门砖! 价值三千两黄金?那是给不懂行的人看的。对於周阳来说,这玩意儿是无价的。 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嘴角的笑意,把那股狂喜憋成了一副“我很勉强,但我大度”的表情。 “算了,看在秦大人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破铁我就收下了。” 周阳一把抓起地龙玄金。 入手沉甸甸的,那种压手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比踏实。他也没往储物袋里放,就这么大咧咧地拿在手里把玩著。 “不过,秦大人。” 他看著秦霜,眼神里带著几分戏謔,“这东西虽然值钱,但不好花啊。下次若是再有人使绊子扣我的赏钱,我是不是还得拿著这玩意儿去当铺喊价?” 秦霜看著他那一脸嫌弃却手脚麻利收东西的样子,眼中的寒意散去了几分,嘴角浮现极浅的笑意。 “你既然认得货,就该知道它的价值。陈千户那边我会去处理,你的赏银,一分都不会少。这块地龙玄金,算是我私人给你的……辛苦费。” 私人给的。 这几个字很微妙。 周阳吹了声口哨,也没深究其中的意味。 “行吧,看在咱们是老搭档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他將地龙玄金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像只护食的仓鼠,“既然钱谈妥了,那我就先走了。这地方待著闷得慌,不如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轻快,甚至还有心情去逗弄门口那只看门的黄狗。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赵王那个案子,若是还有什么尾巴要扫,记得叫人去城南的废庙看看。玄机那老道士在那藏了点好东西,虽然对我没用,但对你们锦衣卫来说,可能是一份大礼。” 说完,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霜坐在屋內,看著那个很快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硃笔。 “真是个財迷。”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鬆。 这个周阳,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但他给的惊喜,確实也越来越多。 …… 出了据点,周阳没急著回去。 他找了个没人的死胡同,闪身进去。 他掏出那块黑漆漆的地龙玄金,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乖乖,有了这东西,再加上我从玄机那老东西身上吸来的寿元,这龙脊残片,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八百多年的寿命,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宝藏,正等著他去一点点挖掘。 “地龙玄金做骨架,龙脊残片做核心……” 周阳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陈千户?赵王?” 他冷笑一声,將地龙玄金塞进怀里,大步走出胡同。 “只要价码合適,这天下,谁都能杀。” 风吹过街角,捲起几片落叶。周阳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但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以及那个即將因为地龙玄金而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阳郡城的暗流,正因为他的这番“加钱”操作,涌动得越发剧烈。 第122章 总旗周阳 安阳郡,锦衣卫卫所。 陈千户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午后所有的阳光,房间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变的味道。桌上,一卷竹简摊开著,上面用硃砂写著三个字。 周阳。 陈千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竹简旁边,还放著另一份刚送来的卷宗,边角卷著,带著泥土的气息。 那是从万佛寺废墟里找到的东西。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校尉走了进来。他叫张虎,是陈千户的心腹。张虎身后还跟著两个小旗,脸上都带著几分轻鬆的笑意。 “千户大人。”张虎拱了拱手,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陈千户头也没抬,只是发出一声鼻音:“嗯。” “大人,您要查的事有消息了。”张虎似乎急於邀功,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周阳,从万佛寺出来了。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他穿著一身破烂的僧袍,手里拎著个戒尺,大摇大摆就走了。” 另一个小旗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是啊,那小子运气真好。万佛寺塌成那样,他却连根毛都没伤著。估计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过了一劫。” “运气?”陈千户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张虎却觉得后脖子一凉。他知道,自家大人最討厌听到的,就是运气这两个字。 “大人,属下觉得……或许不止是运气。”张虎连忙改口,“秦霜百户出手阔绰,说不定给了他什么护身的宝贝。那女人,什么都捨得为周阳花。” 提到秦霜,陈千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那份万佛寺的卷宗,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跡不多,却记录了几个关键点。乱葬岗尸变,源头是万佛寺。周阳恰好出现在乱葬岗。周阳又恰好进了万佛寺。最后,周阳是唯一的倖存者。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你们觉得,他只是运气好?”陈千户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张虎额头渗出了细汗。他 sensing到大人的情绪不对,不敢再多嘴。 陈千户的目光,重新落回周阳那份简陋的档案上。他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乱葬岗。 空气中瀰漫著尸臭和腐烂的甜腻。月光惨白,照得成堆的尸体像是起伏的山峦。他带著人去处理那场“意外”,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周阳。 那个傢伙就站在尸山中间,穿著总旗的官服,显得格格不入。周身瀰漫的尸毒瘴气,像是水遇到了油,自动避开了他三尺之外。他甚至能看到,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从尸体的七窍中溢出,然后被周阳的口鼻缓缓吸进身体里。 那一幕,让陈千户头皮发麻。 他杀人无数,见过的邪门事儿也不少。可吸食尸气来修炼功法的,他还是头一回见。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手段。 那一刻,陈千户就有了杀心。 一个如此邪异的人,还跟在秦霜身边。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他本想借著天理教追杀的势头,让周阳死在外面。谁知道,这小子不仅没死,反而越发强大了。 从万佛寺那种绞肉机里爬出来,还能毫髮无伤。 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张虎。”陈千户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去秦霜那处別馆看看。”陈千户的语气很平淡,“那个周阳,现在应该就在那儿。咱们锦衣卫都是同僚,他新晋总旗,我这个做上官的,总得派人去『问候』一声,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张虎精神一振。 他听懂了陈千户话里的潜台词。 “问候”,就是试探,更是挑衅。“帮忙”,就是找茬。 “是,大人!”张虎挺起胸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保证让他知道,在安阳郡,谁才是规矩!” “去吧。”陈千户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份档案。房间里又恢復了死寂。 …… 安阳郡东,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是秦霜名下的一处房產,平日里没人住。周阳回来后,就暂且住在了这里。 他坐在床上,双腿盘膝,五心向天。 他的呼吸很悠长,几不可闻。毛孔舒张,屋外清新的气流带著草木的芬芳,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內。 这一次万佛寺之行,收穫极大。 不仅修为精进到了通脉境后期,更重要的是,那股尸皇残毒和他体內的变异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他感觉自己对生命本源的掌控,又上了一个台阶。 寿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长河的宽窄。 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正沉浸在修炼的玄妙境界中,周阳的眉头却忽然微微一蹙。 几若有若无的气息,出现在了院墙之外。很分散,很隱蔽,像是寻常路过的百姓。但那气息深处,隱藏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恶意和窥探。 就像躲在暗处的野狗,死死盯著院子里的肥肉。 通脉境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数倍。他甚至能分辨出,外面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气息最强,约摸是凝脉境初段的修为。 锦衣卫的制式气息。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停下修炼,依旧闭著眼睛。但识海之中,系统的光幕已经悄然浮现。 【姓名:周阳】 【修为:通脉境(后期)】 【寿元:47年(当前)/150年(上限)】 【功法:龟息功(圆满)、天理正法(圆满)】 他的念头微动,落在了“天理正法”之上。 这门功法,是方天所传。推衍至圆满,威力无穷。只是一出手,动不动就要燃烧寿元,代价太大。但现在,他的寿元比以前充足了不少。 对付几条小毛虫,还用不到他亲自出手。 屋外,张虎带著两个手下,像三道影子似的贴在墙根。 “大人,就是这地方。”一个属下低声说,“秦霜的那个婢女今天一早出门採买,那叫周阳的,肯定一个人在里面。” 张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早就看不惯周阳了。一个无根无底的杂碎,就因为会拍秦霜的马屁,短短时间连升数级,坐上了总旗的位置。这次陈千户给了他机会,他要让周阳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直接踹门,给我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张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出了事,陈千户会担著!” “是!” 两个小旗精神大振,摩拳擦掌就要衝上去。 就在这时。 “吱呀——” 院子的门,自己开了。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著一丝懒散的笑容,仿佛只是出来散步的。 正是周阳。 张虎三人顿时一愣,身体僵在原地。 周阳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张虎身上。他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却像三九天的冰。 “陈千户让你来的?” 第123章 龙威初显 院门外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张虎三个人就那么僵在原地,腰间的横刀把手被他们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面对周阳那副懒散的模样,张虎原本眼底的轻蔑渐渐变成了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会耍嘴皮子的投机客。陈千户交代要拿人,他只需要把对方按在地上,搜一遍身,然后拖走就行。 “周阳,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张虎往前跨了一步,沉重的靴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他微微低头,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扫视著周阳,“陈千户让你回去,你现在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点体面。要是非要我们动手,到时候你就算成了死狗,也没人会心疼。” 周阳没动,依旧维持著那个斜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张虎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体面?”周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种地方谈体面,你们锦衣卫是不是太奢侈了点?” 张虎被这態度激怒了。在他这个级別的校尉眼中,这种不卑不亢的表情最是碍眼。他冷哼一声,右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身体重心下沉,一股属於武者的杀气猛然炸开。 “给脸不要脸。” 张虎低喝一声,身形快如电光,右臂猛然发力,直接一记重掌拍向周阳的肩膀。这一掌带起一阵劲风,將地上的几片枯叶拍得四散飞溅。 周围的两个小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透著期待。在他们看来,周阳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此时恐怕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得趴在地上。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声並没有响起。 周阳的身体在那一刻仿佛消失了,又像是直接融化在了空气中。张虎的掌风穿过一个虚影,由於力道太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半步。 张虎心中咯噔一下,惊愕之情瞬间覆盖了愤怒。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周阳根本没走远,依旧站在原处,只是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不再懒散,而是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睁开了眼。 周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感,毫无预兆地从周阳周身炸裂开来。 这不是那种简单的內劲波动,而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压制。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人在他们周围浇了一层厚厚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轰——” 张虎只觉得大脑深处响起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並不响亮,却直接撞击在灵魂深处,让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感觉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头顶劈下,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在瞬间倾覆。 “噗通!” 两个小旗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膝盖就像被重锤击中一般,毫无徵兆地砸在青石板上。他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乾呕声。 张虎的情况稍好,但脸色在那一秒內变得惨白。他死死撑著膝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由於极力抵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他从业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体验过这种被绝对上位者俯视的绝望感。此时在他眼中,眼前的年轻人不再是一个青衫书生,而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凶兽,正用冷漠的目光审视著螻蚁。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下马威』?” 周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虎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著脸颊不停地滴落在地。他想拔刀,潜意识告诉他,只要能挥出这一刀,或许就能打破这种诡异的压制。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那股名为【龙威】的力量突然锁定了他。 张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就像是变成了某种坚硬的石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但每一寸肌肉都失去了控制。他就那样维持著半跪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滑稽的雕像,在周阳面前瑟瑟发抖。 周围的两个小旗已经彻底崩溃,他们不再尝试站起来,而是瘫在地上,眼神涣散,由於恐惧过度,裤管处竟然渗出了湿漉漉的痕跡。 周阳看著这三个人,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厌烦。 他不喜欢这种低效率的试探,更討厌被某些自以为是的走狗在门口堵路。 “回去告诉陈千户。” 周阳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此时的张虎听来,简直像是死神的脚步。 周阳俯下身,在张虎耳边轻声说道:“下次想拿我的人,记得多带几个,否则,我的院子太小,埋不下太多尸体。” 隨著这句话落下,周阳缓缓收敛了气息。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张虎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重重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空气。他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身体就抖一下。 他不敢回头看周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逃。 “滚。” 周阳在背后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这句话没有多少力量,却像是一道发令枪。 张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然惊醒,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根本顾不上什么校尉的威严,一把拽起地上的两个小旗,连滚带爬地衝出了院门。 在离去的时候,张虎在路边狠狠地呕了出来。 直到跑出好远,听到街道上的喧闹声,张虎才停下脚步,大口喘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指尖竟然还在微微颤抖。 那种被撕裂般的恐惧,即便离开了那个院子,依然深深地刻在他的骨髓里。 而此时的周阳,已经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白瓷杯,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懒散,但看向窗外的目光中,却多了一丝深意。 这次爆发,对他来说不仅是立威,更是对他体內龙行尸体质的一次实战测试。 这种压制力比他想像的要强。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心中开始盘算。陈千户在得知这件事后,反应大概会分两种: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更加疯狂的忌惮。 而无论哪一种,只要价码足够高,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机会。 周阳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院子里重新归於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闭上眼,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第124章 玄机之秘 周阳在椅子上坐了许久。 院子里的血腥气渐渐淡了,被午后的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明暗不定。 他睁开眼,眼底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片平静。 陈千户的事,可以暂且放一放。那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比起这个外部的威胁,眼下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谜团,悬在他的心头。 玄机真人。 这个名字,从他得到那块黑色铁牌开始,就一直縈绕不去。一个能让锦衣卫都视为禁忌的传奇高手,他的遗物,绝不会只是几本功法那么简单。 周阳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屋內。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穿过堂屋,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里间那堵书墙前。 手指在一本看似普通的《安阳府志》上轻轻一按,墙壁发出一阵机括的闷响,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 密室。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藏身之所。 石阶蜿蜒向下,空气里带著土石的阴冷和潮湿。周阳点燃了墙角的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跳跃著,將他前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上掛著几件他惯用的兵器。 他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通体漆黑的铁牌,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玄”字。 还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角已经捲曲,质地脆弱,上面用一种奇特的墨水,绘製著一片繁复的星图。 这两样东西,都是从方天的藏身处里找到的。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 周阳將铁牌放在桌上,又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展开。油灯的光线照在星图上,那些线条仿佛活了一般,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铁牌上那个“玄”字。触感粗糙,带著一种岁月打磨过的质感。 该怎么激活它? 玄机真人是武道大宗师,他的遗物,必然与武道有关。而自己如今最大的依仗,除了那个燃烧寿命的系统,便是体內这股源自龙行尸的龙气。 一个念头在周阳心中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开始引导丹田气海里的那股特殊力量。 那是一种温热中带著一丝灼热的气流,比他本身的內力霸道得多,也精纯得多。隨著他的意念,这股龙气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匯聚到他的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皮肤表面,隱约能看到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 周阳將手指对准了铁牌上的“玄”字,然后,轻轻点下。 “滋——” 一声轻响,仿佛热炭触碰了冷水。 那股龙气,毫无阻碍地涌入了铁牌之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铁牌,此刻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它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个“玄”字,由內而外,亮起了一团晦暗却清晰的光芒。 光芒並不耀眼,就像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却又顽强地亮著。 周阳眼神一凝。 有反应! 他立刻拿起铁牌,將它悬在了羊皮纸星图的上方。 铁牌上“玄”字的光芒,透过下方,笼罩了整张星图。 奇蹟发生了。 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星图线条,像是被无形的墨水重新浸染,一条条地浮现出来。紧接著,在星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亮起了数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的亮度不一,有的明亮如星辰,有的黯淡如萤火。 周阳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的位置,他很熟悉。星图的標註方式很特別,但结合山川河流的走向,他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安阳郡城外,那座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黑风山。 而在那个光点的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也隨之浮现出来。 分舵。 周阳的呼吸,猛地一滯。 玄机真人,和天理教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本以为,玄机真人只是一个避世的武道奇人,方天不过是得到了他的一星半点传承。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块铁牌,这张星图,更像是天理教內部的某种信物或者地图。 黑风山分舵,是他踏入江湖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战场。他在那里杀了方天,得到了《玄阴尸解经》,也彻底被捲入了与天理教的因果纠葛之中。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玄机真人,他到底是谁?是天理教的创始人?还是某个叛逃的高层? 周阳拿起羊皮纸,手指在上面那些发光的点位上逐一扫过。除了黑风山,还有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地名,散布在地图的各个角落,有的標记著“分舵”,有的则是“宝库”,还有一处,標记著“总坛”。 总坛! 周阳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一条线索,而是一张完整的寻宝图,一张指向天理教心臟的地图! 他强压下內心的震撼,目光再次回到黑风山的那个標记上。 既然知道了黑风山是天理教的分舵,那自己之前杀方天时,所见的一切,就有了新的解读。那个山洞,那些机关,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在分舵的更深处,是否还藏著更大的秘密? 更多的功法?天材地宝?还是关於玄机真人更多的信息? 周阳將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捲起,和那块铁牌一同贴身收好。铁牌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一块普通的黑铁。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注入龙气,这张网就能再次展开。 他吹熄了油灯,密室重新被黑暗吞噬。 周阳转身,沿著石阶一步步走了上去。他的脚步比下来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 回到房间里,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暉给窗欞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阳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晚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陈千户的威胁还在,赵王之死的余波未平。现在,又多了一个天理教的巨大谜团。 危险,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周阳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亮得惊人。 危险,往往也意味著机遇。 天理教这个庞然大物,之前对他而言,是一个只能躲藏和逃避的追杀者。但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把钥匙。 一把能揭开这个庞然大物秘密的钥匙。 他看了一眼黑风山的方向,那片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一个分舵。 是藏满了宝藏的洞天福地,还是布满了杀机的龙潭虎穴? 对周阳来说,其实都一样。 只要价码够高,哪怕是坟墓,他也敢进去刨一刨。 而玄机真人的秘密,天理教的秘密,就是眼下最诱人的价码。 第125章 黑风山寻踪 夜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蒙在黑风山上。 周阳走在山道上,靴子踩碎了一根枯枝。脆响在寂静中盪开,惊起几只宿鸟。他停下脚步,鼻翼翕动。 风里有一股味道。 腐土混著铁锈,还有某种草药烧尽后的苦涩。龙行尸的嗅觉將这种细微的气息放大,在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轨跡。周阳转身,偏离了山道,钻进西侧的密林。 树枝抽打衣摆,发出布帛撕裂的轻响。周阳没在意。这件青布长衫本就是临时买的便宜货,坏了再换就是。他更在意那股气息的方向。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银屑。周阳的眼睛泛起淡金色竖纹,那是龙行尸体质激活的徵兆。黑暗中的景物瞬间清晰,连树干上蚂蚁爬行的轨跡都看得见。 气息在这里中断了。 周阳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岩石表面爬满青苔,看著和山壁融为一体。他抬手,指甲在岩壁上划过,留下五道浅白的痕跡。 不是这里。 他绕到岩石侧面,蹲下身。泥土里埋著半块碎石,碎石底部刻著一道扭曲的符號。三横一竖,末端带著鉤。 天理教的暗记。 周阳用手指摩挲著符號边缘,泥土还是新鲜的。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岩石后方是陡峭的崖壁,藤蔓垂落,遮住了大半视线。 幻阵。 周阳不懂阵法。他也没有耐心去破解什么生门死门。他伸出手,掌心抵在岩壁上。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呈现出紫黑色的纹路。 龙行尸的力量在体內奔涌。 他发力。 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从掌心向四周蔓延。整座山体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周阳面无表情,五指抠进岩缝,再次用力。 轰隆。 半人高的岩石被他硬生生从岩体上撕了下来。幻阵的根基被破坏,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露出后方真实的洞口。 山洞入口不高,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两侧刻著更多符號,暗红色的涂料在月光下像乾涸的血。 里面传来几声惊呼。 周阳没有立刻衝进去。他退后三步,將撕下的岩石举过头顶,然后砸向洞口。 巨石堵住了半个入口。 他侧身躲在一块凸起的山壁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杂乱。 三个穿著灰布短打的男人冲了出来,手里提著钢刀。他们脸上还带著惊惶,显然没料到有人能找到这里,更没料到入口会被蛮力破开。 “怎么回事?“ “阵法被破了?“ “小心,有埋伏!“ 第三人话音未落,周阳已经动了。 他从山壁后闪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最前面那个教眾只觉脖子一凉,视线天旋地转。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正喷著血倒下。 第二人挥刀砍来,刀风呼啸。 周阳不躲。他抬手,五指如鉤,直接攥住刀身。精钢打造的刀刃在他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断成三截。他顺势前冲,手肘撞在对方胸口。 胸骨塌陷的声音很沉闷。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第三人想跑,刚转身,后颈已被按住。周阳將他狠狠摜在地上,膝盖顶住脊椎。教眾的脸埋进泥里,发出咯咯的骨裂声。 “洞里还有多少人?“ 周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教眾拼命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周阳加重力道,脊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教眾的身体突然软了,大小便失禁的臭味瀰漫开来。 “不说?“ 周阳站起身,一脚踩碎了他的喉咙。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个呼吸。 周阳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甩了甩手。血珠顺著指尖滴落,渗入泥土。他看向黑漆漆的洞口,里面静悄悄的,再没动静传出来。 他弯腰,从尸体上扯下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著手。布帛很快染红,被他隨手丟在一旁。 “有枣没枣打一桿子。“ 周阳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火摺子,吹亮。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半边脸。 洞口幽深,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周阳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弯腰走进山洞。火摺子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洞壁上。 洞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祭祀场景。周阳没细看,他的注意力在前方。龙行尸的感知告诉他,里面有东西。 可能是宝藏。 也可能是陷阱。 对他来说,都一样。 只要价码够高,坟墓也能刨出金子。 周阳握紧火摺子,朝著黑暗深处走去。鞋底踩过潮湿的石阶,发出轻微的迴响。 山洞深处,火光跳跃。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怪味。像是腐烂的草药,混著牲口血的腥气,还夹杂著油脂烧焦的糊味。这味道钻进鼻孔,让人一阵阵反胃。 周阳皱了皱眉。 他手里的火摺子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三尺远的路。更深的地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有低沉的吟唱声传出。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几头野兽在喉咙里闷吼,嗡嗡作响,震得耳膜发痒。 他的龙行尸体质天生对这种阴邪的东西敏感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东西。活物。而且不止一个。 周阳放轻了脚步,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像一只潜入黑夜的猫,贴著洞壁,朝著声音和气味的源头摸过去。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洞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头堆砌的祭坛。祭坛足有三米见方,上面刻画著扭曲的血色符文。符文之间,盛满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挣扎。 祭坛周围,站著七八个身穿灰色短袍的男人。他们赤著上身,皮肤上涂著诡异的白色图样,正隨著那低沉的吟唱,有节奏地晃动著身体。 而在祭坛的正前方,背对著周阳的方向,站著一个主事的人。 那人身材瘦高,穿著一件绣著暗红色火焰的黑色长袍。他双手高举,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主持著什么仪式。隨著他的每一次吟诵,祭坛上的黑色液体就会沸腾一下,冒出一个个污浊的气泡。 真元境。 周阳一眼就看了出来。 那个黑袍男人散发出的气息,远超之前遇到的武师。那是一种內里充盈、生生不息的感觉,是真元凝聚成丹的標誌。 一个天理教的舵主。 周阳的目光扫过整个场景。他没有兴趣去理解这仪式在搞什么鬼。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些人值多少钱。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舵主身上。真元境的修士,寿命应该不便宜。他身后那些灰袍小嘍囉,加起来也能凑个零头。 这笔生意,可以做。 周阳没有丝毫犹豫。他不是那种喜欢躲在旁边看戏,等对方露出破绽再动手的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多余。 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滑出,悄无声息。那几个沉浸在仪式中的灰袍教眾,甚至没能察觉到死亡的降临。 周阳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个舵主。 他快步上前,五指併拢成刀,手掌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龙行尸的力量灌注其上,带著一股撕裂一切的锋锐。 舵主正沉浸在仪式的神秘力量中,他感觉到了祭坛能量的回馈,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背后一股寒毛倒竖的危机感猛然袭来! 他想也没想,猛地向旁边一侧身。 “嗤啦!” 一道锋锐的劲风擦著他的肩膀而过。他身上的黑袍像纸一样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肩膀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剧痛传来,舵主发出一声闷哼,踉蹌著向前扑出两步。他转过身,满脸惊骇地看著突然出现的周阳。 “你是谁?!” 他身后的几个灰袍教眾这时才反应过来,看到舵主受伤,纷纷发出怪叫,挥舞著朴刀朝周阳衝来。 周阳看都没看他们。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体內龙行尸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吼!” 这不像是人类的吼声,更像是远古凶兽的咆哮。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灰袍教眾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撞中,个个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软软地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只是一瞬间的威压,就尽数屠尽了这些杂鱼。 舵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脸色煞白,捂著流血的肩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看著周阳,就好像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魔神。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真元,不是內力,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就好像是蚂蚁,仰望雄狮。 “你……你到底是……”舵主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觉得没必要跟一个死人废话。他再次迈步,朝著舵主走去。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是重锤,敲在舵主的心臟上。 就在周阳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舵主忽然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更加惊恐的表情。他像是闻到了什么绝对不敢相信的味道。 “这……这个气息……” 舵主死死地盯著周阳,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方天!是方天香主的味道!你身上为何有方天香主的味道?!你到底是谁?!”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方天这个名字,像是勾起了他某种深刻的记忆,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 周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方天? 那个教他入门功法,后来被他当成“棺材本”给炼化了的老东西?没想到,自己身上还留著他的气息。 有意思。 周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他觉得这个场面有点滑稽。他本来懒得解释,现在,他更懒得解释了。 既然你认出来了,那就正好。 省得我再去找你们。 “哦?”周阳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玩味,“你认得他?” “我……我曾是方天香主麾下的……舵主……”舵主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似乎觉得,这层关係能救他一命,“香主他……他已经死了!你是他的什么人?弟子?不可能!他的弟子我没有不认识的!” 他的话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说起来,当初追杀方天香主的,就有我一份!原来他没死透,还留下了传承!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说到最后,舵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狰狞的喜色。他似乎觉得自己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周阳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这个人的生死,只取决於他值多少钱。至於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聒噪。” 周阳吐出两个字。 他不再向前走,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著那个还在幻想的舵主。 舵主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想做什么?!” 他立刻感觉到了一股致命的危险。这危险比刚才周阳一刀划向他时,还要强烈百倍千倍! 他想逃,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周阳的掌心,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雾气悄然浮现。 那雾气旋转著,凝聚著,其中隱约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电光在闪动。它散发出一股贪婪、飢饿、吞噬一切的气息。 “这是什么妖法!” 舵主惊恐地大叫。 他感觉自己的真元、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生命力,都在被那团黑雾吸引,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砂,不受控制地想要离体而出。 “吞噬炼化。” 周阳在心里默念。 那团黑色的雾气,化作一道细不可见的黑线,闪电射出,瞬间钻进了舵主的眉心。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溶洞。 舵主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肆意摆弄。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乾瘪、蜡黄。 原本还算壮硕的身材,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地瘪了下去。一头浓密的黑髮,瞬间枯萎、花白,然后像枯草一样脱落。 他的生命,他的精气神,他的一切,都在被疯狂的抽取、炼化。 这个过程很快,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当那道黑线从舵主眉心缩回,重新回到周阳掌心时。 “砰。” 一声轻响。 舵主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变成了一具乾尸,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著这世间最恐怖的罪恶。 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祭坛上那黑色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周阳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精纯至极的生命能量,混合著磅礴的真元,暖流一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筋骨,都在这股能量的冲刷下,发出欢快的呼声。 龙行尸的本能,也在大口地吞噬著这股力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强大了。 就在这时,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光幕,在眼前展开。 【系统提示:吞噬真元境修士,寿元+150年。】 【当前寿元:950年。】 九百五十! 距离一千年的大关,只差临门一脚。 周阳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这个天理教舵主,果然是个大肥羊。比自己之前所有吞噬掉的加起来,收穫都要大。 这才是“加钱”的正確打开方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骇人的乾尸,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死状悽惨的灰袍教眾,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杀戮,只是交易的代价。 他走到祭坛边,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诡异的符文和粘稠的黑色液体。他用剑鞘的一头,在黑色液体里搅了搅,捞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 晶石入手温热,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血丝在流动,散发著暴戾的气息。 “血煞晶么?还算有点价值。” 周阳隨手揣进怀里,又在那舵主的乾尸身上摸索了一遍。找出一本册子和一个小钱袋。 册子封面写著《血神经》,邪门的功法。钱袋里有十几颗碎银子,没什么意思。 他將册子也收好,打量著这个诡异的祭坛。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从哪个死者身上顺来的火摺子,隨手扔在了祭坛上。 “呼——” 火苗舔舐到那些黑色的液体,轰的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是暗红色的,將整个溶洞映得一片诡异的血色。 周阳转身,没有再看一眼。 大火会烧掉这里的一切。 他沿著来时的路,向著洞口走去。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和一场被强行终结的邪恶仪式。 他的影子在火光中拉长,又被前方的黑暗彻底吞没。 这一次的黑风山之行,收穫颇丰。 不仅解决了天理教的一个分舵,更拿到了近两百年的寿元。这笔买卖,值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血神经》,嘴角微微上扬。 玄机真人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天理教的功法里。而他,现在已经拿到了钥匙。 第126章 京师的来信 黑风山的风,带著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周阳下山的脚步很轻快。虽然连夜奔波,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怀里揣著的那本《化血功》残卷,隔著布料透出一股子阴冷的寒意,还有那几瓶从玄机真人密室里顺出来的丹药,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这趟买卖,做得值。 他並没有急著回锦衣卫的驻地把事情闹大,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城里的一处销金窟。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净衣裳,把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尸气掩盖住,这才优哉游哉地晃荡回了百户所。 刚跨进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平日里那些个咋咋呼呼的锦衣卫校尉,今儿个一个个都跟鵪鶉似的,缩在值班房里不敢露头。几个扫地的杂役也是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周阳眯了眯眼。 这气氛不对劲。 他没理会旁人的眼色,径直穿过前院,推开了秦霜办公的那扇门。 屋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暗。 秦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信笺,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她那惯常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覆著一层严霜,那双平日里总是精明强干的眸子,此刻却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没抬头,只是淡淡道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周阳也不客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入口苦涩,但他喝得津津有味,仿佛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黑风山那边,收拾乾净了?”秦霜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周阳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天理教的分舵,连带著那个玄机真人,都成了灰。顺便,我还带回了点利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邻居家借了桶水。 秦霜点了点头,並没有多问战利品的事。若是平时,她少不得要敲打两句,让他把公中的东西交出来。但今天,她显然没这个心思。 “京师来人了。”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 周阳动作一顿,眼皮微微一抬:“哦?这么快。” “不是人,是信。” 秦霜將手里捏了半天的那封信推了过来。信封是上好的洒金宣纸,封口处盖著秦家的私印,火漆完好,显然还没被旁人拆过。 “我三叔写的。”秦霜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你自己看吧。” 周阳伸手拿起信封,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封口便开了。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纸上的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世家大族的傲气。內容也不多,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千户那老小子,攀上高枝了。” 周阳扫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信里写得明白,陈千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搭上了皇子一党的线。朝中局势晦暗不明,皇子们为了爭夺权势,正需在地方上安插钉子。陈千户为了往上爬,那是下了血本,直接把安阳郡当成了投名状。 “剿匪不力?” 周阳念著信上的四个字,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帽子扣得可真大。黑风山的匪患都让我平了,他倒好,张嘴就来。” “重点不在剿匪。”秦霜声音低沉,“重点在后面。” 周阳目光下移,落在了信纸的最后几行。 『那陈姓之人,以此为由,上书弹劾你。他建议將你调离安阳郡,去往北疆边陲整顿防务。名为升迁,实为流放。此事已在走流程,若无变故,不日文书便下。』 “北疆……”周阳摸了摸下巴,“那地方可是苦寒,离死不远啊。陈千户这是想借刀杀人,把你往绝路上逼。” “这还不是最糟的。”秦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著某种情绪,“三叔在信里还提了一嘴。陈千户为了防止我狗急跳墙,暗中查到了我秦家旁支的下落。” 周阳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家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满门忠烈,死得差不多,秦霜是独苗,也是秦家最后的希望。她平日里看著冷硬,其实把那个不知在哪里的旁支亲戚看得比命还重,那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存的血缘羈绊。 “他找到了?”周阳问。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陈千户的人已经在查了。”秦霜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凌厉的眼睛里有了血丝,“一旦被他掌握在手里,我不去北疆,也得去。”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用刀剑,只凭几句风声,就能把人逼进死胡同。 周阳將信纸隨手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他看著屋顶的横樑,像是在算一笔帐。 “这老小子,手段倒是挺黑。”周阳嘀咕了一句,“这是要把你的软肋捏在手里搓圆捏扁啊。” 秦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显得格外刺耳。 周阳转过头,看著秦霜这副模样。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只知道让他干活、扣他银子的冰山女上司,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个被人算计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他並不討厌这种感觉。 甚至,他还觉得有点意思。 “怕了?”周阳忽然开口。 秦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怕?我只是……恼火。” “恼火管什么用?”周阳撇了撇嘴,“陈千户现在是仗著背后的皇子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明面上的规矩,咱们玩不过他。人家一张纸就能把你发配边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你有什么办法?”秦霜反问道,语气里有些无奈。她知道周阳鬼点子多,但这次面对的是来自上层的碾压,那是绝对的权势,不是一点小聪明就能扭转的。 “办法嘛,总是有的。” 周阳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陈千户这招,叫釜底抽薪。他想把你调走,安插他自己的人。他又想拿你亲戚当人质,让你不敢反抗。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確实是滴水不漏。” “但他忘了一件事。” 秦霜看向他:“什么?” “他忘了,这世上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阳脸上露出那种標誌性的、一看就在算计人的笑容,“还有,他忘了咱们手里有什么。” “咱们有什么?”秦霜一愣。 “咱们有我啊。” 周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秦霜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想翻白眼,却见周阳已经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变得幽深。 “这事儿,其实不难办。但他既然想把事情做绝,那咱们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疼。”周阳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封信,两三下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调动文书还没下来,这就还有周转的余地。至於那个什么旁支亲戚……”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只要把陈千户这条线给掐了,或者让他自顾不暇,这威胁也就不攻自破。” 他转过身,看著秦霜:“但这事儿,得加钱。”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隱隱有了些暖意。她知道,周阳虽然满嘴跑火车,爱財如命,但只要他开了口,这事儿,就有门。 “你要多少?”秦霜问,声音有些乾涩。 “不多。”周阳竖起三根手指,“这次黑风山的战利品,你得给我个一官半职的说法。还有,陈千户倒台之后,他在安阳郡的那些个铺面、宅子,我要挑两处。” “成交。”秦霜答应得乾脆利落。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秦霜问。 “既然人家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咱们也不能干坐著。”周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去查查,这个陈千户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顺便,把他的那点家底,给掏空了。” 走到门口,周阳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秦霜。 “对了,还有个事儿。”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纸屑,“让人把这些扫了。看著晦气。”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阳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阳走出锦衣卫的大门,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酷。 陈千户。 皇子党。 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天理教。 这盘棋是越下越大了。不过没关係,只要价码合適,多大的棋盘,他都能给它掀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还没捂热乎的《化血功》,又摸了摸藏在暗处的龙脊残片。 “寿命……” 周阳心中默念了一声。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剩余寿命:212年】 这一趟黑风山,赚了不少。现在,是时候花点出去,给陈千户送份大礼了。 他钻进一条小巷,身形几个闪动,便消失在了安阳郡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中打了个转。 “陈大人,准备好银子了吗?” 第127章 陈千户的筹码 安阳郡的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周阳缩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嘴里叼著根枯草根,嚼得有些发苦。他没急著进去,而是眯著眼,盯著百户所那两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红灯笼。 这地方平时冷清得像个死人窝,今晚倒好,门口竟然多了两拨暗哨。 一拨是明面上的,穿著陈千户麾下的號衣,大大咧咧地蹲在石狮子旁边抽菸,时不时往里头瞟两眼,那眼神里有贪婪,也有幸灾乐祸。另一拨藏得深,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呼吸声压得很低,若不是周阳这会儿龙行尸的感官敏锐,还真不一定能察觉出来。 “这是把门给封了啊。” 周阳心里盘算著。黑风山那一票干得顺手,但这回城的路上,他就觉得不对劲。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就像背后粘了块甩不掉的鼻涕虫,噁心得很。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没走正门,身子像只灵巧的野猫,贴著墙根几个起落,便翻进了后院。 院子里静得嚇人。 平时那几个咋咋呼呼的锦衣卫小旗都不见踪影,只有正厅的窗户纸上映著个孤零零的影子。那影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菩萨。 周阳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多少灯,光线昏暗。秦霜坐在书案后头,身上那件飞鱼服还是前些日子刚洗过的,领口却磨出了细微的白边。她面前摆著一张大红贴子,那顏色在昏黄的灯火下,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听见动静,秦霜没抬头,只是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回来了。” 声音很乾,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阳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回来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张红帖子上扫了一圈,“这什么玩意儿?陈千户那个老东西要过寿?还是说他终於要把那个如果不擦粉看起来像开了染坊的小妾给娶进门了?” 秦霜终於抬起头。 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张脸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只有那双眼睛里,还燃著一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他要娶的人,是我。” 周阳刚拿起茶壶想续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隨后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大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陈千户那岁数,都能当你爹了。再说了,他那腰……咳,我是说,他那种人,你也看得上?” “这是条件。” 秦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她把那张红帖子往前一推,“只要我嫁给他,做他的填房,他就答应放过秦家在京城的那几个老小。否则……”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否则,就是满门抄斩,连根拔起。 周阳看著那张帖子,上面的烫金大字晃得他眼晕。他那种万事万物皆可標价的脑迴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卡顿。 陈千户这一手,玩得够狠,也够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权谋私了,这是把秦霜往绝路上逼。要么低头做狗,要么看著家人死绝。对於心高气傲的秦霜来说,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催命符。 周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习惯性地想算算这笔买卖的盈亏。 杀了陈千户? 容易。 只要价码合適,今晚周阳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但杀了之后呢? 陈千户身后站著赵王,站著整个安阳郡的官场。死了一个陈千户,还会有李千户、王千户。只要秦家的把柄还在他们手里,这把刀就会一直悬在她头顶。 这是一局死棋。 周阳眉头皱了起来,那种“加钱就能解决一切”的自信,此刻像是被针扎了个窟窿,有点漏气。 “你怎么想?”他问。 秦霜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能怎么想?” 她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强撑的坚强在崩塌边缘的跡象,“周阳,你是聪明人。你知道现在的局势。黑风山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立了功,但也得罪了人。陈千户现在不仅要拿捏我,还要拿捏你。”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著周阳,眼神里有一种决绝,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咱们之间的契约,到今天为止吧。” 秦霜从袖子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和一张路引,扔在桌上。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还有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都在这了。你拿著,连夜走。陈千户的目標是我,你走了,他未必会追杀你。” 这算是她最后的一点仁慈。 或者说,这是她身为上位者,最后一次试图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不想让这个总是张口闭口“加钱”的傢伙,陪著自己一起烂在这个泥潭里。 “我不喜欢欠人情。”秦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帮了我很多,这些钱,够你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 周阳看著桌上的钱袋,没动。 五十两。 外加一张自由身。 这笔买卖,对於他这种“加钱居士”来说,怎么算都是赚的。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过逍遥日子。什么陈千户,什么秦家,什么满门抄斩,跟他有个屁的关係。 他又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个想要活得久一点、活得爽一点的俗人。 秦霜看著他沉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知道周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利己、贪婪、视財如命。让他留下陪葬,那是痴人说梦。 “行。” 周阳忽然开口了。 他伸手把那个钱袋抓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秦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 这才是周阳。这才是那个只要价码合適,连亲爹都能卖个好价钱的周阳。 她闭上眼,不想看他离开的背影,那会让此时此刻的她觉得更加狼狈。 “既然大人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阳把钱袋揣进怀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嘆息。 “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那副市侩的嘴脸又掛了出来。 “大人,你是不是算错了一笔帐?” 秦霜猛地睁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什么?” “我跑了,是没事了。”周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你呢?嫁给那个老东西?然后呢?你觉得你那个犟脾气,能在他手下活过三天?到时候人財两空,还得搭上秦家全族的小命。” “这不需要你管。”秦霜咬著牙,声音冷硬,“这是我的命数。” “命数这东西,那是死人才信的。” 周阳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秦霜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他在心里那个算盘上,用力拨弄了一下。 以前接的活儿,都是杀人越货,简单明了。这回不一样。这回要是接了,那就是跟整个安阳郡的权贵阶层为敌。这风险,大得没边。 可是…… 周阳看著秦霜。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是暴风雪里的一棵小树苗,隨时都会被折断。但她还是站得笔直,甚至为了不连累他这个“贪財小人”,主动给了钱让他滚蛋。 这种蠢事,也就这种死脑筋的女人才干得出来。 周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吃了个苍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棵“摇钱树”,要是就这么被陈千户砍了,以后谁给他报销经费?谁给他提供情报?谁给他当挡箭牌? 培养一个新的上位者,成本多高啊? 这不符合“加钱居士”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周阳嘆了口气,把刚揣进怀里的钱袋又掏了出来,隨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人这钱,我不收。” 秦霜愣住了:“嫌少?” “是嫌这买卖太亏。” 周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混杂著铁锈味和某种不知名花香的味道。 “你把自己估得太低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秦霜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银子就想买断咱们的契约?做梦呢?你这条命,加上秦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还有你以后能给我带来的收益……” 周阳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这笔帐,我还没算清楚呢。在你还没把身价赚回来之前,谁准你死了?谁准你嫁人了?” 秦霜呆呆地看著他。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水光。 “你……” “我什么我?加钱。” 周阳打断了她,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无赖的笑容,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想让我留下帮你平这摊子事儿?行。但这可是大买卖。陈千户的脑袋,外加收拾这堆烂摊子,这笔费用,你得给我记好了。” 他伸出手,在秦霜面前摊开。 “这回不收现银,先记帐。利息按天算,一天一百两。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卖了抵债。” 秦霜看著他那只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欠揍却让人莫名心安的脸。 她一直以为周阳是个只要给钱连灵魂都能出卖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明明可以拿著钱远走高飞,去享受他的逍遥日子,却偏偏留了下来,还要跟她搅这趟浑水。 而且理由竟然是——嫌她太便宜。 一股热气忽然从眼眶里衝上来,秦霜拼命忍住,不想在这个下属面前丟人。她別过头,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周阳。” “在。” “你要是死了,这钱我找谁要去?” “放心,阎王爷收我也得先看看我兜里有没有钱买路票。我这么抠门的人,死不了。” 周阳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张狂。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投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那是陈千户府邸的方向。 “既然陈千户这么想结亲,那咱们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龙脊残片,那冰冷的触感让他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让他把这笔『彩礼』给我吐出来,连本带利。”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他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看看最后进洞房的是他,还是棺材。” 屋里昏黄的灯火跳动了一下。 秦霜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唯利是图的男人,此刻的身影,竟然比这满城的城墙还要可靠几分。 她抿了抿嘴唇,將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压回心底,重新坐回了书案之后,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既然要加钱,那就把活干漂亮点。” 她淡淡地说道,“今晚,咱们先算算第一笔帐。” 第128章 新的能力 屋內没点灯。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周阳盘腿坐在有些发硬的床榻上。手里的《化血功》封皮粗糙,翻开来,里头的字跡倒是工整,透著股抄写者的小心翼翼。 他没急著修炼,而是先闻了闻。 书页里透著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放久了的干枣,又像是某种风乾的肉块。这就是天理教功法的味道,不论外表包装得如何精良,內里总透著股让人不舒服的血腥气。 “这东西,真有人肯练?” 周阳隨手翻了两页。上面记载的行气路线极其霸道,根本不管经脉能否承受,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將吸入的异种真气强行压入丹田。 若是普通武者练了,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但对天理教那些疯子来说,只要能换来一时的力量,这点代价似乎不值一提。 他合上书册,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滑动。 这功法对他没用。 或者说,直接照著练,那是找死。 但他体內的龙行尸体质,还有那个吞噬炼化的能力,却给了他另一条思路。龙气霸道,尸身不灭,若是能將这《化血功》里掠夺生机的法门,转化为吞噬生命精华的手段…… 那他以后杀人掠货的效率,起码能翻上一倍。 “系统。” 周阳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眼前並没有立刻浮现出那种炫目的光幕,只是一串淡金色的字样,像是水印一样浮现在视网膜上,低调且安静。 【消耗寿命,可推衍功法。】 【当前寿命余额:212年。】 “推衍《化血功》,融合龙气特性。”周阳心里盘算了一下,咬牙道,“烧一年。” 一年寿命,换一个更顺手的杀人技,这笔买卖划得来。 话音刚落,胸口那块龙脊残片微微一热。 那一瞬间,周阳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铁水。无数晦涩难懂的口诀、繁杂混乱的经络图,在这一刻被强行拆解、粉碎,然后再重组。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大约过了三息,那种灼烧感迅速退去。 一行新的字样在眼前浮现,同时一股熟悉的记忆强行钻入脑海。 【推衍完成。】 【新功法:噬龙诀(残篇)。】 周阳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皮肤苍白得有些发青,但就在这一瞬,皮肤下隱隱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游走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这就是《噬龙诀》。 它不再是《化血功》那种粗鄙的掠夺,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过滤”。 以前他吞噬气血,往往连带著杂质和尸气一併吸入,还需要花费时间去炼化剔除。但这《噬龙诀》一成,体內便多了一个天然的熔炉。吸入的生机,经过龙气的淬炼,浊气下沉排出体外,清气上浮化作纯粹的龙元。 更妙的是,这龙元还能反哺那块残破的龙脊。 “养龙。” 周阳嘴角漾起玩味的笑意。 他这一身本事,根基都在那块龙脊残片上。残片强,他就强。以前他是只进不出,现在有了这功法,算是有了个內循环。 “接下来,是该给这熔炉安个盖子了。” 周阳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地龙玄金。 这东西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寻常兵器只要掺入指甲盖大小,便能削铁如泥。而他手里这一块,足有拳头大。 若是拿去卖,能换几座宅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可惜,命比钱重要。” 他反手將那块沉甸甸的玄金掏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下,这块暗金色的金属表面並不光滑,布满了细密的坑洼,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 周阳调动体內那股刚融合的龙气,尝试著注入玄金之中。 纹丝不动。 地龙玄金之所以珍贵,就在於它的坚固。寻常烈火烧不化,內力撼不动。 “果然没那么容易。” 周阳早就料到了这一茬。他没打算用火炼,那是铁匠的活儿,太慢。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做炉,用这刚练成的《噬龙诀》做火。 他张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玄金之上。 体內龙气轰然运转,沿著手臂疯狂涌出。 “融!” 他在心底低喝一声。 这一次,玄金终於有了反应。原本冰冷坚硬的金属表面,竟像是活物一般开始蠕动。暗金色的光泽逐渐变得粘稠,像是一团被打碎又揉捏的泥巴。 周阳不敢大意,双手结印,引导著这团液体状的玄金,缓缓贴近自己的胸膛。 皮肤接触到那团液体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脑门。 那是源自地底深处的寒气,足以瞬间冻裂凡人的经脉。但周阳是龙行尸体质,体內的血液早已大半转化为尸血,对寒热有著天然的抵抗力。 他硬生生顶著这股寒意,將玄金一点点按进自己的皮肉里。 “滋滋——” 像是生肉被扔进了滚油锅。 胸口的皮肉迅速焦黑、裂开,鲜血刚流出来就被冻结。那种痛楚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刀割肉的酸麻,顺著神经末梢一点点往心里钻。 周阳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他死死盯著胸口的那个“伤口”,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反倒透著一股近乎疯狂的亢奋。 这就是代价。 想要获得力量,就得付出代价。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连他那系统,不也是拿命换命么。 “给我进去!” 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发力,將那团已经化开的玄金彻底按进了胸腔。 那一瞬间,周阳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的肋骨,在强行给玄金腾位置。 玄金入体,就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吞下了一块万年玄冰。极寒与极热在胸口交织,顺著血管向全身蔓延。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脖颈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凸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若是此刻有人在旁边,定会被这景象嚇得不轻。周阳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但他却始终盘腿坐著,姿势纹丝不动。 他在赌。 赌这具龙行尸的身体,能扛得住这地龙玄金的霸道。赌这《噬龙诀》能压得住这股异种力量。 胸口的剧痛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慢慢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充实感。 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地龙玄金並没有消失,而是依附在了龙脊残片之上,像是给那截残缺的骨骼镀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鎧甲。 它变成了一个“容器”。 一个能承载更多龙气、容纳更强力量的“龙心”。 隨著最后一丝痛楚消散,周阳猛地睁开眼。 屋內依旧昏暗,但他此刻的视力,竟能清晰地看见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腿毛。 成了。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並没有內力溢出,但空气中却传来一声轻微的爆鸣。 那是力量压缩到极致后的炸响。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地龙玄金入体,让他的身体强度上了一个台阶。以前若是遇到强敌,他或许还要避其锋芒。 但现在,这副身体本身,就是一件最坚硬的兵器。 周阳低下头,拉开衣襟。 胸口处,原本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纹路,形状像是一片逆生的龙鳞,正好覆盖在心臟的位置。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坚硬,像是金属,却又长在肉里。 “这就是『龙心』了。” 周阳鬆开手,整理好衣襟。 这东西不仅能护住心脉,更是一个绝佳的“保险箱”。以后再吞噬来的多余能量,便可以储存在这里面,等需要的时候再调动,而不必担心爆体。 寿元虽然珍贵,但只有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战力,才叫本事。 若是存著不用,那就是死人的数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骨骼適应了新力量后的欢愉。 这一晚上的折腾,虽然痛苦,但效果立竿见影。现在的他,即便不动用寿命燃烧,单凭这具肉身的力量,也能生生撕开一般的护体罡气。 “陈千户……” 周阳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发涩的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的安阳郡城在夜色中沉睡,灯火阑珊。而在那灯火深处,不知有多少人正磨刀霍霍,等著他去跳那个火坑。 “有了这身子骨,那这浑水,趟起来就更有趣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隨手往空中一拋。 银子翻转著落下,他在半空伸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响起。 那块碎银子竟被这一指之力,瞬间弹飞出十几丈远,准確无误地打在了院子里的那口大水缸上。 “当!” 水缸发出一声闷响,竟是被这小小的一块碎银,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三分凉薄,七分算计。 这《噬龙诀》和地龙玄金,算是给自己这趟黑风山之行,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號。 接下来,就该去收那最后一笔尾款了。 至於陈千户那边会怎么出招,那是他的事。 周阳关上窗,將屋內最后一点异样气息隔绝在黑暗中。 他重新坐回床榻,闭目养神。 无论明天来的是谁,这价码,都得重新谈谈了。毕竟,现在的他,可是更“值钱”了。 第129章 最后的通牒 天色阴沉,像一块脏了的抹布盖在安阳郡城的上空。 秦霜的住处很朴素,一间小院,几间青瓦房。院子里没有种花,只摆著几个梅花桩,上面还留著剑痕。她正坐在屋檐下,用一块乾净的麻布,仔细擦拭著自己的绣春刀。刀身映出她冷肃的脸。 风很冷,吹得院门“吱呀”轻响。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砸在门板上,毫无客套。这声音不属於访客,更属於催命的官差。 秦霜擦拭刀身的手停住。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扇木门上。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等著。 门外的人似乎没了耐心。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中,陈千户带著四名锦衣卫小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云锦织就的飞鱼服,腰间的玉带擦得鋥亮,脸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秦百户,別来无恙啊。”陈千户环视著这简陋的院子,嘴角撇出一丝轻蔑,“你这地方,还真会找。藏得这么深,要不是本官细心,还真以为你飞出安阳郡了。” 秦霜站起身,將绣春刀“鏘”地一声插回鞘中。声音清脆,像冰块碎裂。 “陈千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的声音和天气一样冷。 “別急。”陈千户摆摆手,慢步走到石桌旁,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来,先看样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扔在桌上。那不是大明的纸,质地更硬,表面光滑。是一张西洋画。 纸上画著一个小女孩,也就七八岁的年纪,梳著双丫髻,穿著漂亮的裙子。女孩的眼睛很大,但里面全是惊恐,眼泪掛在睫毛上,欲落未落。她的身后,站著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 秦霜的目光落在画上,握著刀鞘的手指,关节瞬间绷得发白。 “这是秦家远亲的女儿吧?我记得叫灵儿,很可爱的小姑娘。”陈千户的声音带著猫捉老鼠的快意,“现在,她就在我府上。我的人会好好照顾她的。” 秦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平復。她抬起头,死死盯著陈千户:“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秦百户心里没数吗?”陈千户笑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安阳郡容不下你了。京师那边,也有人对你很『关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那温柔却比刀子更伤人。 “嫁给我。” “你做了陈家的人,之前所有的烂帐,一笔勾销。你秦家的那个小姑娘,也能平平安安长大。你继续做你的锦衣卫百户,不,我会帮你活动活动,升个千户也不是不行。” 他靠回椅背,摊开手,一副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模样。 “这盘棋,你输了。但只要听我的,你还有翻盘的机会。” 秦霜看著他,眼神像淬了火的冰。“如果我不呢?” “不?”陈千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威胁,“那这画上的小姑娘,可能就要长留在我记忆里了。当然,你和你那条养著的狗,也会很快下去陪她。” 他的话音又拔高了几分,带著炫耀的口吻。 “你以为你攀上了赵王的高枝?笑话!赵王算个什么东西!我的靠山,你连想都想不出来!我陈家要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站起身,踱著步子,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说起来,你养的那条狗呢?叫周阳是吧?那个街头混混,小杂种。他人呢?躲在哪个角落里啃骨头呢?让他出来见见我啊。我要亲手告诉他,一个下贱的东西,也敢覬覦不属於他的东西?” 陈千户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他享受著这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快感。他看著秦霜愈发苍白的脸,心中一阵舒畅。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面的墙壁上,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是普通的布鞋。他走得很慢,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懒散。如果不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那双不像活人的眼睛,他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的普通青年。 是周阳。 他一出现,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陈千户后面那几个小旗,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却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落在陈千户身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看著那潭水,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甦醒。 陈千户脸上的囂张表情凝固了。他喉咙发乾,想再说几句狠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有些僵硬。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凶狠的,諂媚的,恐惧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是一种漠视。仿佛他陈千户,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一只碍眼的虫子。 这种眼神,比任何威胁和咒骂都让他感到寒意。 “你……你这条狗……”陈千户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终於肯从洞里爬出来了?” 周阳还是没说话。他只是走过来,走到石桌旁,隨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动作很隨意,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他拿起桌上那张西洋画,看了一眼画里的小女孩。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千户。 “三日后。” 周阳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淡。 “我来迎亲。” 他用的,是和陈千户一模一样的词,一模一样的语气。 陈千户猛地一怔,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又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他脸颊的肌肉抽动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发作,想咆哮,想让手下的卫兵立刻把周阳剁成肉酱。 可是,当他对上周阳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自己的气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一寸寸地泄掉。这个原本他眼中的小杂种,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好得很!”陈千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猛地一甩袖子,“我等著!我等著你来给我送葬!”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蹌,完全没了来时的气焰。四个小旗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踹开的院门被他们丟在那里,在冷风中晃荡著,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静。 秦霜还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周阳身上。男人拿起那张画,用两根手指夹著,凑到蜡烛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舔舐著画纸。小女孩惊恐的脸,在火焰中扭曲、捲曲,最后化为一撮黑色的飞灰。 周阳鬆开手,任由那点灰烬飘散。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向秦霜,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看来,陈千户的价码,又涨了。” 第130章 不归路 屋內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周阳伸手掐灭那点火星,指尖传来微弱的烫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烬,那是刚才烧毁画作留下的残渣。 “答应他。” 周阳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说了一句今晚吃什么。 秦霜猛地抬头,眼底有了些许错愕。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周阳,似乎想从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討价还价的男人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你疯了?”秦霜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寒意,“那是陈千户设的局,只要我点头,这就是死局。进了郡守府,我就不再是锦衣卫百户,只能是他陈家砧板上的一块肉。” “不答应,那小女孩现在的坟头草大概已经有一尺高了。” 周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那个还没收起来的茶杯。杯身有些烫手,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指腹在粗糙的瓷釉上摩挲。 “陈千户既然敢把画送到这儿来,就是吃准了你的软肋。秦大人,你是想做个寧折不弯的英雄,然后看著那孩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想先当个缩头乌龟,再把脖子伸出去咬断別人的喉咙?” 秦霜没说话,胸口起伏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鬆弛,却显得更加沉重。 “怎么个咬法?”她问。 周阳笑了。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生意人谈成买卖后的精明。 “很简单。既然他想成亲,那咱们就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喜事。不过这喜字,得用血来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著初冬的凉意,吹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烛油味。 “明天你亲自去一趟郡守府,告诉他,你认命了。为了那个孩子的命,你愿意嫁。姿態要低,低到尘埃里去,让他觉得你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秦霜走到他身后,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眉头依旧紧锁。 “就算我答应了,婚礼那天也是龙潭虎穴。他不可能给我留逃跑的机会,周围肯定埋伏了刀斧手。” “跑?为什么要跑?” 周阳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一般的碎银,隨手拋起又接住,发出“啪”的轻响。 “秦大人,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一个等价交换。既然陈千户搭好了台子,如果不把这戏唱完了,岂不是对不起他的一片苦心?” “你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 周阳把那块碎银塞进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这两天,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去赴宴,只管做你的新娘子,其他的,交给我就行。记住,只有让他觉得你彻底服软了,他才会鬆懈,才会把你请进那个他精心布置的『洞房』。” 秦霜沉默了许久。她看著周阳那张总是掛著懒散笑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要钱不要命的傢伙,此刻竟然显出几分让人心悸的可靠。 “你需要什么?”她问。 “两样东西。第一,把你手里能动用的眼线全交给我,尤其是那些平时不起眼、混在下九流里的。第二,给我两天时间,郡守府后花园的图纸,我要最详细的。” 周阳伸出两根手指,在秦霜面前晃了晃,“这可是大活儿,价钱嘛……回头再算。” …… 第二天清晨,安阳郡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丝毫看不出昨夜暗流涌动的痕跡。 周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混在早起的菜贩子堆里,一路晃荡到了城西的一处破庙前。 这里是安阳郡最穷酸的地方,住的都是些乞丐和流浪汉。但对於锦衣卫来说,这里也是眼线最杂乱、消息最灵通的所在。 “老鼠。” 周阳站在庙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槛,声音压得很低。 草堆里动了动,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探出脑袋,眯缝著眼打量了周阳几眼,忽然机灵地打了个寒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周……周爷?您怎么来了?” 老鼠搓著手,一脸諂媚的笑。他是个惯偷,也是锦衣卫编外的一个眼线,平日里没少被周阳敲打,对这位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可是怕到了骨子里。 “最近有个大买卖,敢不敢接?”周阳也没废话,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指尖掂了掂。 银子在晨光下泛著微光,老鼠的眼睛直了。 “周爷有命,小的哪敢不接?您说,是要谁的消息,还是要谁的……命?” “不要命,这回要的是腿脚利索。”周阳把银子拋给他,低声嘱咐道,“带著你的兄弟,去郡守府周围盯著。我要知道陈千户在那边埋伏了多少人,换班的时辰是几点,甚至连后花园哪棵树上有个鸟窝,我都得知道。” 老鼠捏著银子,心里一咯噔。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的活儿,但看著周阳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只能把那个“不”字咽回肚子里。 “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绝走漏不了风声。” 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得去一趟郡守府,亲自看看那块地。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安阳郡出奇的平静。秦霜依计行事,亲自登门拜访了陈千户。据说那天在郡守府的正厅里,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女百户低眉顺眼地接过了陈千户递来的茶,甚至没有反驳他一句羞辱性的调侃。 消息传出来,所有人都以为秦霜是认命了。毕竟一个女子,在官场上孤身一人,面对陈千户这样的地头蛇,除了屈服,似乎也没有別的路可走。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今晚。 郡守府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掛满了长廊,將原本肃穆的官邸映照得有些诡异。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安阳郡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脸上都堆著笑,心里却在盘算著这场联姻背后的利益纠葛。 后花园离喜堂不远,中间隔著一座假山和一片人工开凿的池塘。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前院的喧闹声隱隱约约传过来,显得这后花园格外冷清。 周阳蹲在池塘边的一棵老柳树上,身形隱没在茂密的枝叶间。他手里捏著几张薄如蝉翼的符纸,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的庭院。 那是几张暗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纹路,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这是他当初从万佛寺顺手牵羊带出来的“爆裂符”,威力虽然比不上正规的火药,但在这种封闭狭窄的地方,足够把事情闹大。 他已经在郡守府里转了三圈。 从前院到后院,从陈千户的书房到秦霜暂居的厢房,甚至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在他脑子里画成了一张清晰的图。 “这布局,倒是挺用心。” 周阳心里冷笑。 陈千户把婚房安排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连通岸边。这是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只要在桥头放上几个人,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这种地方,若是起了火,也是真正的死地。 周阳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一只灵猫,无声无息地从树梢上滑落,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水榭下方的石基缝隙里。 这里常年积水,长满了青苔,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败的水草味。周阳屏住呼吸,手指摸索著石基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就是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爆裂符,小心翼翼地塞进石基的缝隙深处。那里是支撑水榭木柱的关键节点,一旦炸开,整座水榭都会塌陷一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向著假山的方向摸去。在假山的一处隱蔽洞穴里,他又如法炮製,埋下了剩下的一半符纸。 这里是宾客们必经的通道,也是伏兵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一旦起爆,先是假山崩塌,堵死退路,逼出伏兵;紧接著水榭坍塌,製造混乱。在那一片混乱之中,才是真正的杀局。 周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他给陈千户准备的“大礼”。 当然,光靠这几张符纸还不足以掀翻整个郡守府。他还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让陈千户意想不到的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洞房——!” 喜娘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夜空,像是某种信號。 周阳眼神一凝,身体紧绷。 他看到秦霜穿著一身凤冠霞帔,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沿著长廊缓缓走来。她的脸被红盖头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腰杆和微微僵硬的步伐,却显示出她此刻內心的紧张。 而走在她身边的,正是穿著大红喜服、满面红光的陈千户。 这男人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摇著一把摺扇,活像个暴发户。他时不时侧头对秦霜说著什么,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周阳的手指轻轻扣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一把百炼钢刀,虽然比不上神兵利器,但用来砍几个脑袋,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大人,演了这么久的戏,也该累了吧。” 周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他看著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石桥,进了水榭。周围的宾客渐渐散去,原本喧闹的郡守府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后花园里几点忽明忽暗的灯火。 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周阳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灰布短打已经换成了一袭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著一个只有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系统面板在眼前一闪而过。 【剩余寿命:212年】 这数字看起来很多,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息,都可能在燃烧。 “陈千户,这杯酒,你可得喝好了。” 周阳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掠过假山,向著那座孤悬水中的水榭潜去。 风停了。 水面上的波纹也渐渐平息,仿佛在等待著那即將到来的惊雷。 第131章 大婚 安阳郡的清晨,天还没亮透,郡守府就已经热闹起来。 灯笼掛满了檐角,红绸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內院。僕役们穿梭在迴廊间,手里端著漆盘,脚步声杂乱。府外的长街早早清了场,青石板路上铺著崭新的毡子,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 今日是陈千户大婚的日子。 陈千户是谁?锦衣卫千户,安阳郡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要娶亲,整个安阳郡的官绅谁敢不来? 日头渐高,宾客陆续登门。 轿子在府门外停了一排,轿夫们擦著汗,凑在一处说些閒话。门房手里握著礼单,唱名声一个接一个传进內院。 “安阳郡通判刘大人到——“ “盐运司提举张大人到——“ “城防营统领周大人到——“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引得门廊下的宾客侧目。这些人平日各有各的势力范围,今日却都聚在一处,脸上掛著相似的笑。 陈千户站在正堂门口,一身崭新的红袍,腰间繫著玉带。他今日的气色极好,脸上的笑意从没断过。见到相熟的宾客,他便拱手寒暄几句,言语间带著几分矜持的得意。 “陈大人,恭喜恭喜!“ “陈大人这可是双喜临门啊,高升在即,又娶得美人归。“ “听闻秦百户生得倾国倾城,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了。“ 陈千户笑著摆手,嘴里说著“哪里哪里“,眼角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內院的方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顶正缓缓驶来的花轿。 內院里,秦霜坐在妆檯前。 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却像被霜冻住了一般。丫鬟们捧著凤冠霞帔,小心翼翼往她头上戴。金釵插入髮髻,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著淡淡的青白。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两截白玉。 “姑娘,该更衣了。“丫鬟低声提醒。 秦霜没有动。 另一个丫鬟壮著胆子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子僵了僵,最终还是站了起来。红衣一层层套上身,束缚著她,像一张网。 有人隔著门缝往里看了眼。 “吉时要到了,秦姑娘莫要误了时辰。“ 秦霜的眼睫动了动,终於有了反应。她垂下眼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红衣。那顏色太艷了,艷得刺眼。她想起第一次穿上锦衣卫飞鱼服的日子,想起手中刀的重量,想起那些跟在她身后、死在她面前的兄弟。 而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害死他们的人。 她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府门外,锣鼓声响了起来。 花轿到了。 十二人抬的大轿,轿身雕著龙凤纹样,四角掛著金铃。轿帘是绣金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轿夫们迈著整齐的步子,將轿子稳稳落在府门前的台阶下。 宾客们纷纷让出道路,站在两侧观望。 陈千户从正堂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他快步下了台阶,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去。 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 秦霜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冰凉。陈千户微微一怔,隨即握紧了她的手,扶著她下了轿。 她站在阳光下,一身红衣如火,凤冠上的珠翠熠熠生辉。她的脸藏在流苏后面,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宾客们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他们见过无数新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新娘。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木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毡子上,没有发出声音。 陈千户牵著红绸,领著她往正堂走。 红绸的另一头,系在秦霜的手腕上。那根绸子绷得笔直,没有褶皱。 正堂里早已布置妥当。 红烛有手腕粗,焰心跳动著,映在陈千户的脸上。他站在堂前,目光灼灼地盯著秦霜。 两侧坐满了宾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著茶盏假装漫不经心。他们的目光在秦霜身上扫过,带著打量、艷羡,还有些藏在笑容底下的恶意。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司仪的声音高亢嘹亮,穿透了整个郡守府。 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聚向堂前。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千户率先转身,朝著堂外的方向躬身下去。他的动作很標准,带著几分刻意做出来的庄重。他等著秦霜跟上,等著她和他一起跪下去。 然后,他就可以宣布,这个女人是他的了。 秦霜的身形晃了晃,却始终没有动。 她的膝盖像被钉住了,直直地站著。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节抵著掌心。 “秦姑娘?“司仪的声音里带著疑惑。 宾客们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有人在猜测,有人在嘲笑。 陈千户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他低声说道:“霜儿,时辰不早了。“ 秦霜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的眼眶泛起薄红,却没有泪流出来。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个说要加钱的人。 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算帐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她麻烦的时候,还愿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陈千户的不耐烦已经藏不住了。他伸手握住秦霜的手腕,力道大了几分:“拜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威胁。 秦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依然没有动。她只是抬起眼眸,隔著流苏,看著陈千户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空洞。 陈千户愣了一瞬。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府门方向传来。 整座郡守府都震了震。正堂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几根红烛翻倒在地,滚了几滚。宾客们惊呼著后退,有人被绊倒,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怎么回事?!“ “有人在攻门?!“ “快,快护住大人——“ 陈千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鬆开秦霜的手腕,转身朝著大门的方向望去。烟尘从那边涌了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门,被人撞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瀰漫的烟尘中。 他穿著一身青布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来有些懒散。他的手里提著一口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还没有拔出鞘。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正堂里,就没有人敢动。 烟尘渐渐散去。 周阳抬起眼,隔著人群,看著站在堂前的陈千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千户的后背瞬间绷紧。 “陈大人。“周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这场热闹,不请我喝杯酒?“ 他慢悠悠地迈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碎裂的木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正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他,像盯著一个疯子。 一个敢在陈千户大婚之日,闯进郡守府的疯子。 陈千户盯著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握住了刀柄。 “周阳。“他的声音很沉,“你这是在找死。“ 周阳停下脚步,站在正堂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看著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看著翻倒的桌椅,看著满地的狼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霜身上。 她站在红烛的光影里,一身红衣,凤冠歪了一角,流苏凌乱地垂在脸侧。她的眼眶泛红,却依然直直地站著,像一尊被打碎了却又拼凑起来的瓷偶。 周阳收回目光,看向陈千户。 “找死?“ 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大人,这帐可不是这么算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周某人做事,向来明码標价。“ “秦霜这条命,你出不起这个价。“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剑,出鞘三寸。 第132章 我加钱! 剑出三寸。 寒光如水,泻了一地。 陈千户盯著那截剑身,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没想到周阳真的敢闯进来,更没想到这人敢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亮剑。 “周阳。“ 陈千户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锦衣卫千户的婚宴,你私闯內宅,持剑上前,是要造反吗?“ 周阳没说话。 他只是把剑又往外抽了一寸。 “咔。“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水榭里显得格外清晰。宾客中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霜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周阳身上,那双总是冷硬如冰的眼里,有光亮闪过。但很快又黯下去,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周阳的目光从陈千户脸上扫过,落在他旁边那个穿著红嫁衣的女子身上。 凤冠歪了。 脸上的胭脂被蹭花了一块,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正呆呆地站著,像一尊泥塑的偶人。 周阳收回目光,看向陈千户。 “陈大人,这桩买卖,你做得不太地道。“ “什么买卖?“陈千户眯起眼睛,“周阳,你以为这是在哪儿?这里是我陈家的地盘,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声未落,水榭四周的迴廊上,数十道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们穿著统一的青衣,腰间挎著长刀,面目冰冷。 宾客们开始骚动。 “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锦衣卫內部的婚宴吗,怎么还有刀兵?“ “这位小兄弟是何人?“ 陈千户没理会那些宾客,他只是盯著周阳,眼睛微微眯起。 “周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若是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秦霜已经是我的的人了。你救不了她,也没资格救她。“ 周阳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凉薄。 “陈大人,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就不是来救人的。“ 周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是来做买卖的。“ 陈千户皱眉:“什么买卖?“ 周阳没立刻回答。他先是扫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水榭外的月色上,然后才重新看向陈千户。 “陈大人的这桩婚事,我听说花了不少心思。聘礼下了一千二百两,酒席摆了三十桌,还请了安阳郡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助兴。“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 “可惜,这新娘子不太情愿。“ 陈千户的脸色变了变。 周阳继续说道:“强扭的瓜不甜,陈大人应该听过这句话。与其守著一个心里没你的女人,不如……“ 他话音稍歇。 “把人让给我。“ 水榭里骤然一静。 然后便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宾客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这人是谁?他刚才说什么?要把新娘子让给他? 陈千户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周阳,你疯了?“ “我很清醒。“ 周阳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討论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陈大人,你看,你为这桩婚事花了银子、花了心思,结果呢?新娘子不情不愿,宾客们看得云里雾里,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现在有个机会,你可以把亏损变成盈利。“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你把新娘子让给我,我给你银子。这样你既省了麻烦,又得了实惠,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千户盯著那个钱袋,眼角跳了跳。 “你要买秦霜?“ “可以这么说。“ “周阳!“陈千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秦霜是什么?是青楼里的姑娘吗?你拿几个臭钱就想把她买走?“ “陈大人觉得不够?“ 周阳的手腕一翻,那钱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陈千户脚边。 “这里头是八千两银票。“ 周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买你这个新娘,够不够?“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水榭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躺在地上的钱袋,又看看站在中央那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周阳。 八千两。 那是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就那样隨隨便便地扔在地上,像是扔一块烂石头。 陈千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惨白。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用力得几乎要刺破掌心。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当著满堂宾客的面,有人拿著钱要买他的新娘。这若传出去,他陈千户往后在安阳郡还怎么立足? “周阳。“ 陈千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森寒彻骨。 “你找死。“ 周阳却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秦霜。 秦霜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 周阳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些许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对她眨了眨眼。 “秦百户,这八千两可是不小的数目。你现在的身价,可比某些千户大人值钱多了。“ 秦霜抿紧嘴唇,没说话。 陈千户却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四周迴廊上的青衣人影同时动了。刀光闪烁,从各个方向涌向水榭中央的那道黑色身影。 周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第一把刀落下的瞬间。 “鏘!“ 长剑出鞘。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手中的剑斜指地面,剑刃上有一行血珠缓缓滑落。 而在他原来站的地方,一个青衣人捂著手腕,踉蹌后退。他的刀落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响。 “还有谁?“ 周阳的声音很轻,在人群中激起一阵颤慄。 那些青衣人对视一眼,迟疑著不敢上前。刚才那一剑太快,快到他们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出手的。 陈千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一群废物!“ 他从旁边护卫腰间拔出长刀,亲自朝著周阳冲了过来。刀势凌厉,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周阳的面门。 周阳不避不闪。 他只是在刀刃即將触及面门的瞬间,侧了侧身。 刀锋擦著他的鼻尖落下,削断了几根髮丝。 而周阳的剑,已经刺入了陈千户的肩膀。 “噗。“ 一声闷响。 陈千户的动作停滯了。他低头,看著从自己肩膀上透出来的剑尖,眼睛睁得很大。 “你……“ 周阳手腕一转,拔出剑。 血溅了出来,落在地上那张红色的喜毯上,很快便洇成一团暗色。 陈千户踉蹌后退,捂著肩膀,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了一口血沫。 周阳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剑尖指著地上的那个钱袋。 “陈大人,八千两,买一个新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陈千户抬起头,盯著周阳。他的眼睛通红,满脸怨毒。 “周阳……你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 周阳弯腰捡起那个钱袋,掂了掂。 “既然陈大人不愿意做这笔买卖,那我就只好换个方式了。“ 他將钱袋重新揣回怀里,然后看向秦霜。 “秦百户,你现在的身价,可又涨了。“ 秦霜怔怔地看著他,神情恍惚。 “周阳……你……“ “別说话。“ 周阳打断她,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 秦霜看著那只手。那只手上沾著血,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 她没再犹豫,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带血的手掌。 周阳用力一拉,將她带到了身边。 然后,他看向满堂宾客,又看向捂著肩膀、满脸怨毒的陈千户。 他忽然笑了笑。 “各位,今日多有打扰。这场婚宴,怕是要换个新郎了。“ 话音落下,他牵著秦霜的手,大步向著水榭外走去。 沿途的青衣人纷纷后退,无人敢拦。 那道黑色的身影穿过月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133章 不够?再加! 陈千户捂著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那伤口不大,却刚好伤在关节处,整条右臂提不起半点力气。 他看著周阳牵著秦霜的手,一步步走向水榭外的长桥。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青衣人,此刻竟然像见到鬼一样,不自觉地往两边退。 “站住!“ 陈千户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周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断了腿的野狗。 “还有事?“ 陈千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在安阳郡经营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个不入流的替身,一个靠女人上位的软骨头,竟然敢在他的大婚之日,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带走他的新娘。 “给我杀了他!“ 陈千户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谁杀了他,赏银千两,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还在退缩的青衣人,眼神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有人捏碎了袖中的毒粉。 一千两银子。够他们在安阳郡买套宅子,再娶两房媳妇。 周阳嘆了口气。 他鬆开秦霜的手,將她往旁边轻轻一推。 “站这儿別动。“ 秦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开口,却被周阳打断。 “这单生意,我得重新算算帐。“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蠢蠢欲动的青衣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的劲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脸被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紧张。 反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不够。“ 周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陈大人出的这个价,还不够。“ “不够?“ 陈千户气极反笑,指著他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替身,一个锦衣卫的走狗,本官今日就要你的命!“ “不够,那就再加点。“ 周阳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离得最近的一名青衣人,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加一条命。“ 周阳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在三步开外,站在另一个青衣人面前。 那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周阳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招呼,动作轻描淡写。 又是一声“咔嚓“。 第二个。 “再加一条。“ 人群终於反应过来。 “围起来!一起上!“ 有人大喊,十几个青衣人同时扑向周阳。刀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从四面八方罩向他。 周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不,不是模糊。 是快。 快到眼睛跟不上。 一道黑影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青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捂著喉咙,有的捂著胸口,有的连倒下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已经断了气。 血腥味开始在水榭边蔓延。 秦霜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见过杀人。 在锦衣卫这么多年,她见过无数次。 但像这样杀人,她还从未见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人命。 这根本不是在战斗。 这是在收割。 “拦住他!用暗器!“ 陈千户在后面嘶吼。 十几枚暗器破空而来,有飞刀、钢针、铁蒺藜,在月光下闪烁著寒光。 周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突然睁开眼睛,冰冷、古老、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龙威。 几个离得近的青衣人,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是对更高阶生命的本能畏惧。 周阳没有给他们恢復的机会。 他穿过僵硬的人群,每经过一个人,就有一具尸体倒下。 脖颈折断的声音,成了这场屠杀唯一的伴奏。 十二个。 十五个。 十八个。 等到最后一名青衣人倒下,整个水榭的迴廊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血顺著木板缝隙流进湖里,在水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周阳站在迴廊尽头,身上几乎没有沾到血。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陈千户。 “陈大人,现在帐算清楚了吗?“ 陈千户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尸体就躺在他脚边,有些甚至还睁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认得这些人。 这是他从京师带来的亲信。是花重金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有百战境的修为,平日里十几个寻常武夫都近不了身。 现在,全都成了尸体。 而周阳,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千户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周阳没回答。 他迈步走向陈千户,踩过地上的血泊,留下一串血脚印。 每走一步,陈千户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周阳走到他面前时,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千户大人,已经退到了栏杆边上。身后就是湖水,退无可退。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周阳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重要的是,陈大人这回出的价,我收下了。“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陈千户的肩膀上。 陈千户浑身僵硬,想躲,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那股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不过陈大人放心,今日这帐,我只收一半。“ 周阳的手指微微用力。 “剩下的一半,改日再来討。“ 一声闷响。 陈千户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栏杆,重重砸进湖里。 “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周阳收回手,在陈千户刚才站的地方站定。 他转过身,看向秦霜。 她还在原地站著,红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双平日里冷硬的眼眸,此刻带著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走吧。“ 周阳的声音恢復了那副懒散的调子。 “今夜的生意做完了,该回去睡觉了。“ 他迈步往回走,路过那些尸体时,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秦霜看著他走过来。 月光下,那个身影有些单薄,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青楼里装傻充愣。想起他在黑风山面对邪教徒时的狠辣。想起他刚才站在血泊里,问陈千户帐算清楚了没有。 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周阳。“ 她忽然开口。 周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加钱。“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好。“ 她快步跟上周阳,两人並肩走出水榭。 身后,湖面上浮著一片血色,在月光下缓缓扩散。 陈千户的婚宴,彻底散了。 走出陈府的后门,夜风迎面吹来。 周阳扯下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著血腥味,但比在里面时淡了很多。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 面板浮现。 【剩余寿命:208年】 刚才那一战,他燃烧了四年的寿命,用来催动龙威和提升速度。 四年的命,换一场完胜。 这笔生意,值了。 “你受伤了。“ 秦霜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刚才的暗器擦伤的。 “小伤。“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 “回去抹点药就行。“ 秦霜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周阳接过,隨手缠在伤口上。 两人沿著河边走,夜色渐渐深沉。 “今晚的事,陈千户不会罢休。“ 秦霜忽然开口。 “他知道是我乾的,以后肯定会找麻烦。“ “让他找。“ 周阳耸耸肩。 “反正这笔帐,我还没算完呢。“ 秦霜转头看他。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带著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她当成棋子和替身的男人,或许从来都不在她掌控之中。 “周阳。“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阳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想要什么? 钱?他確实很缺钱。 权?有了寿命系统,权势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命?他现在有两百多年的寿命,暂时不缺。 “我想要的……“ 他看著远处的灯火,声音低沉下来。 “大概就是活得久一点,死得晚一点,中间这过程,能爽一点。“ “就这?“ “就这。“ 秦霜沉默了片刻。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得罪的是什么人?“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手?“ 周阳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红衣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光落进去。 “因为你值这个价。“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秦霜愣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更鼓声。 她看著那个背影,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周阳。“ “又怎么了?“ “这个月的俸禄,我给你加三成。“ “才三成?秦大人,你这也太抠了。“ “五成。“ “成交。“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安阳郡的夜色中。 陈府那边,乱作一团。 宾客们早就跑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湖面上,陈千户终於爬上岸,浑身湿透,脸色铁青。 他看著那些尸体,眼睛里满是怨毒。 “周阳……“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夜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黑暗中。 没有人回应。 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狗吠声,和更夫敲响的三更锣。 第134章 龙行之秘 夜风捲起湖面上的残叶,打在陈千户的脸上,生疼。 他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牵著秦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大半边衣襟,但此时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恨意像是一团火,在他心口烧得噼啪作响。 “周阳!” 陈千户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砖瞬间崩裂,化作齏粉。 真元境后期。 这是他在安阳郡一直隱藏的底牌。在此之前,他始终在扮演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员,可现在,他不需要演了。 一股磅礴的真元在他体內疯狂运转,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原本在夜风中摇曳的柳条,此刻竟僵在半空,动也不动。 秦霜明显感觉到了压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周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倦意,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元境后期的强者,而是一个吵闹的街边小贩。 “陈大人,好歹也是体面人,怎么在这时候发疯?” 周阳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千户没说话,他的眼神里只有杀意。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周阳身前。 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层浓厚的白光,真元在掌心高速压缩,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涡流。 这一掌,他倾注了全力。 “给我死!” 这一掌拍在周阳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锤砸在厚重的铁板上。 巨大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猛烈扩散。周围残存的几张婚宴圆桌被直接掀飞,瓷盘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碎片在空中乱舞。 秦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在她看来,这一掌足以將一个寻常武者拍成血雾。 然而,烟尘散去。 周阳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脚下的地面虽然出现了一圈龟裂的纹路,但他本人竟然毫髮无伤。 不仅如此,在月光的照射下,周阳的皮肤表面隱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的鳞片。那些鳞片细小而坚硬,在短时间內闪烁出一种金属般的冷光,隨后又迅速没入皮下。 陈千户的手掌还贴在周阳的胸口,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消失的鳞片,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力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就被某种诡异的力量给化解了。不,不是化解,而是被“吃”掉了。 “这怎么可能……” 陈千户的声音在颤抖。他猛地抽回手,像见了鬼一样后退了两步,指著周阳大喊:“你是怪物!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体质……你是半行尸!” 行尸,那是禁忌。 在江湖传闻中,能够將死气与真元融合,肉身不朽且力大无穷的,只有那些修炼邪功的行尸。但行尸通常失去了理智,成了杀戮机器。 而眼前的周阳,眼神清明,动作流畅,且拥有极强的自我意识。 这是一个完美的、活著的人形怪物。 周阳听完,並没有解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向陈千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怪物?我怎么没觉得。”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体內的【噬龙诀】在这一刻正式运转起来。 原本在血液中潜伏的死气和真元开始疯狂交织,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周阳感到一种强烈的饥渴感从四肢百骸涌出,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陈千户体內那浓郁的真元。 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用剑,而是直接伸出手,五指张开,对著陈千户的胸口轻轻一抓。 在陈千户看来,这一抓极其缓慢,毫无威胁。 可就在接触的一瞬间,陈千户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瞬间在体內炸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心修炼多年的真元,竟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著周阳的手掌被强行抽离。 “啊!” 陈千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试图后退,但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给锁死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內力、甚至连精气神都在迅速流失。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剥皮抽筋,但痛苦的是灵魂。 周阳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红润,眼神中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亢奋。 【剩余寿命:215年……218年……】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 通过【噬龙诀】的强行吸纳,他不仅在夺取对方的功力,更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在一种极其暴力且低效的交换中,强行截取对方的寿元。 虽然这种方式损耗极大,但对於现在的周阳来说,这就是最快地“回血”的方式。 陈千户在节节败退。 他从一个真元境后期的强者,迅速衰弱到真元境中期,然后是初期。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原本红润的脸颊迅速凹陷,眼眶深陷,整个人在短短几十秒內,竟像老了十岁。 “停……停下!你这个疯子!” 陈千户的声音变得沙哑乾瘪,他惊骇欲绝地看著周阳,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他之前以为周阳只是个运气好的锦衣卫,或者是个有点手段的江湖骗子。 但现在他明白了,对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周阳在抽乾对方最后一丝真元之前,突然鬆开了手。 陈千户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得极其剧烈,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死鱼。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死鱼般的眼睛盯著周阳。 周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 “陈大人,刚才那一掌,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利息。”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愣在原地的秦霜。 秦霜此时的神情很复杂。她见过周阳杀人,见过他算计,但从未见过他这种状態。 那种非人的、冷漠的强悍,让她心中產生了一种陌生感。 但紧接著,这种感觉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所取代。 周阳再次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高,甚至有些烫人。 “走吧,这里太吵了。” 他没有再看陈千户一眼,直接带著秦霜向湖对岸走去。 在他身后,陈千户在泥地里绝望地抓挠著,试图爬起来,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对他意志的响应。 夜风再次吹过,將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在湖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周阳停下脚步,將秦霜轻轻放在一块乾净的青石上。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奔腾的真元和新增加的寿元。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这一战让他彻底確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只要愿意支付足够的代价,確实可以成为神。 或者,成为一个掌控生死的怪物。 他睁开眼,看著秦霜。 “怎么,被我嚇到了?” 秦霜没说话,她低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里还留著一个淡淡的红印。 她忽然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在指尖把玩著,隨后轻飘飘地笑了笑。 “一个想活得久一点的商人罢了。” 远处,郡衙的巡夜兵终於发现了这里的混乱,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阳轻巧地跃起,身形在月色中再次化作一道黑影,在秦霜惊愕的目光中,消失在茂密的林荫深处。 只留下一句在风中飘荡的话: “至於剩下的帐,咱们下次慢慢算。” 第135章 吞噬千户 陈千户的刀很重。 刀身足有四尺,精铁打造,刀刃上泛著幽蓝光泽。刀风呼啸,劈开了晨间的薄雾。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断江斩。据说他曾一刀斩断过淮河支流。 周阳站在街道中央,脚下青石板已经龟裂。他没有拔剑。龙脊剑还在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千户眼中血丝密布,瞳孔里倒映著周阳的身影。 “交出秦霜,我留你全尸。“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怒。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陈大人,这话该我来说。“ “你出不起价,就得赔命。“ 话音未落,陈千户已至身前。刀光如瀑,当头落下,要將周阳劈成两半。周阳抬起右臂,横在额前。 鐺! 金铁交鸣声炸响,震得两旁店铺门窗颤动。刀锋砍在周阳小臂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陈千户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手腕流下。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缩。周阳的手臂上覆盖著一层暗金色光泽,像鳞片,又像金属。 地龙玄金。黑风山所得的至宝,已彻底融入周阳血肉。 “这是什么邪功……“ 陈千户的话卡在喉咙里。周阳的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鉤,扣住了陈千户握刀的手腕。骨头碎裂声清脆可闻,像折断枯枝。 陈千户痛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想抽身后退,手腕却被铁钳般牢牢锁住。 周阳右手握拳,拳风朴实无华,直直轰向陈千户心口。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绚烂的真元外放。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陈千户仓促间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臂骨断裂,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拳头去势不减,重重砸在他胸膛正中。 砰! 陈千户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他撞穿了身后的砖墙,砸进街对面的回春堂药铺里。药柜倒塌,瓷瓶碎裂,黄褐色的药渣和白色粉末四处飞溅。空气中顿时瀰漫起浓重的苦味和土腥味。 周阳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墙洞,带起一阵劲风。 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洒下,照出满室飞舞的尘埃。 陈千户躺在瓦砾堆里,胸口凹陷,嘴角溢血,染红了頜下的鬍鬚。他眼中终於浮现出恐惧,那种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慄。 “你……你是怪物……“ 周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千户大人。陈千户的官靴已经掉了一只,露出的袜子上破了几个洞。 “大人,你挡我財路了。“ 周阳蹲下身子,动作不紧不慢。右手掌心张开,稳稳按在陈千户天灵盖上。 陈千户想躲,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那只手掌带著体温,按在头顶,竟有种诡异的温和触感。像父亲抚摸孩童,像僧侣超度亡魂。 “噬龙诀。“ 周阳嘴唇微动,声音极轻。 掌心骤然爆发恐怖的吸力。 陈千户双眼猛地瞪圆,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他感觉丹田內的真元像被黑洞吞噬,疯狂流逝,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不仅如此,他的血肉精华,生命本源,都在通过头顶百会被强行抽离。 那种滋味难以形容。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体內啃噬,又像是整个人被浸入滚油。 “不……停下……求你……“ 陈千户的声音嘶哑尖锐,像破损的风箱在拉扯。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抽搐,五官扭曲变形。饱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形成两个深坑。乌黑的头髮瞬间花白,隨后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灰白的头皮。 皮肤失去光泽,变得蜡黄乾枯,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这个过程极其迅速,却又让人感到无比漫长。陈千户的指甲在地面抓挠,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他想惨叫,喉咙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即將溺毙的禽类。 他的眼神从怨毒,变成惊恐,最后化作空洞的死寂。 三个呼吸之后,周阳收回了手。 陈千户已经变成了一具乾尸。眼窝深陷成黑洞,皮肤紧包著骨头,颧骨高耸,像一具埋藏了几十年的骸骨。乾尸保持著张嘴的姿势,无声地诉说著死前的痛苦。 周阳站起身,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蚊子。掌心有些温热,还残留著对方生命最后的余温。 他眼前浮现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数字跳动。 【吞噬真元境后期修士】 【寿元+280年】 【当前寿元:1272年】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笔买卖,血赚。 他转身走出药铺废墟,靴底踩碎了一块瓷片。 街面上,原本跟隨陈千户围观的十几名亲兵,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他们手中的钢刀垂在身侧,刀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有人甚至尿了裤子,腥臊味在空气中瀰漫,与药味混合成古怪的气息。 周阳的目光扫过他们,像刀锋刮过皮肤。 亲兵们齐刷刷后退一步,有人腿软,差点坐倒在地。 “带上他的尸体。“ 周阳指了指身后的墙洞,声音平静。 “告诉郡守,陈千户通敌,现已伏诛。证据在我手上。“ 亲兵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周阳眯了眯眼,眼神危险。 “或者,你们也想试试?“ 这句话像冰冷的鞭子抽在眾人身上。几个胆大的亲兵慌忙跑进药铺,手忙脚乱地抬出那具轻飘飘的乾尸。乾尸的重量只剩不到三十斤,两个人抬著都嫌轻,骨头硌得他们手疼。 周阳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入旁边的小巷。 晨风吹过街道,捲起地上的药渣和灰尘,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具乾尸的手指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又像是在指认凶手。 死寂。 水榭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的喧闹、喜庆、丝竹管弦之声,像一场被掐断的梦。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宾客们僵在各自的座位上,仿佛瞬间变成了蜡像。有人把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桌面,上面溅著几滴暗红的血,像雪地里开的梅花。还有人张著嘴,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目光,都无法从水榭中央那个男人身上移开。 周阳就站在那里。黑色的官靴踩在温热的血泊里,脚下躺著陈千户的乾尸,像一截被风乾了千百年的枯柴。他身上没沾多少血,只有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他手里还握著那把剑,剑身上却乾净得发亮。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乾呕响起。是安阳郡的郡守。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命官,此刻整个人都瘫在了太师椅上。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花白的头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裤襠下,深色的湿跡迅速蔓延开来,混杂著臊臭味的液体顺著椅子腿滴落,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他看著周阳,嘴唇哆嗦著,像是秋风里的残叶。他想说话,想求饶,想喊人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周阳的余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不是一种带有情绪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冷漠的清点。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宾客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一个个猛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有的人拼命盯著自己的脚尖,有的人研究起了桌上的筷子花纹,甚至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假装昏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周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红烛之下的那个身影上。 秦霜还站在那里。她一身刺目的红衣,在这满地的血红中,显得格外扎眼。凤冠霞帔上的珠翠有些凌乱,一根金步摇斜斜地垂著,隨著她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 她的目光很复杂。 她看著周阳,又看著他脚边那具面目可怖的乾尸。血腥味钻进鼻腔,刺得她太阳穴一阵阵发疼。她认识周阳。那个唯利是图,演技精湛,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男人。她也认识陈千户。那个对她志在必得,不择手段的锦衣卫同僚。 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杀戮。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一种碾压式的宣告。周阳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敢於覬覦他的东西,会是什么下场。那个东西,是她。 这个念头让秦霜的心臟猛地一缩。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周阳是交易,是合作,是互相利用。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一件物品,一件被主人用血腥手段標记了所有权的私產。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也让她……心底深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颤。 周阳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著秦霜走去。 他的官靴踩过血泊,发出“滋滋”的粘稠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尸体横陈的地面,他走得很稳,没有丝毫的避让,仿佛那不是一具具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是路边的碎石。 他走到了秦霜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著三步的距离。红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秦霜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黑风山夜风一样的清冷。 她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周阳抬起手。 秦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片颤抖的阴影。 那只带著凉意的手,並没有触碰她的皮肤。而是直接伸向了她的头顶,捏住了那方鲜红的盖头一角。 “嘶啦——” 一声轻响。 绸布被撕裂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水榭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方象徵著新婚喜悦,也象徵著囚禁与枷锁的红盖头,被周阳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红色的绸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像一只折翼的蝴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一半浸在血泊里,一半沾著灰尘。 秦霜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男人,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还能听见的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第136章 通缉令 黎明前的安阳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周阳拉著秦霜穿过郡守府后院的角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秦霜赤著脚,脚底被冰凉的石头硌得生疼,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周阳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霜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脚上。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双不知是谁遗落的布鞋。鞋面有些破损,但还算乾净。 “穿上。“ 他把鞋递过去,语气平淡。 秦霜愣了一下,接过鞋。鞋有些大,套在脚上空荡荡的,但总算能走路了。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对上周阳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关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凛冽的杀意。他只是在做一笔交易,一笔明码標价的交易。 “走吧。“ 周阳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贴著墙根移动。 秦霜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布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想快一点,想离那个男人近一些,但每走一步,胸腔里那颗心臟就揪紧一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一个逃婚的新娘,一个被通缉的锦衣卫。她身后是整个陈家的势力,是郡守府的追兵,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他只是一把刀。 一把用钱就能买通的刀。 巷子尽头,周阳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板上的朱漆斑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他抬手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咚。咚。咚。 门开了。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头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在晨光中转了转。他看见周阳,浑浊的眼珠亮了亮。 “来了?“ “嗯。“ 周阳点点头,侧身让秦霜先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断了腿的木马、落满灰尘的陶罐。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灶上有热粥,自己盛。“ 秦霜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幕。没有试探,没有盘问,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这些人就像是在等待一个归家的亲人。 周阳已经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腾起,裹著米粥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盛了两碗,端到秦霜面前。 “吃。“ 只有一个字。 秦霜接过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粥很稠,里面加了红薯,甜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昨晚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一直被绑在椅子上,听著外面那些觥筹交错的声响。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但现在,一碗热粥,一双不合脚的鞋,让她觉得活著真好。 “別哭。“ 周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哭了容易饿。“ 秦霜抬起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顺著脸颊滚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周阳。“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著他。 “谢谢你。“ 周阳没接话,只是端起碗,一口气把粥喝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柴堆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两顶斗笠,还有几十两碎银。 “换上。“ 他把其中一套衣服扔给秦霜。 “这里安全吗?“秦霜接过衣服,低声问。 “不安全。“ 周阳回答得很乾脆,“但比外面好。陈家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们可以休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城门开门,我们出城。“ “出城?“ “嗯。“周阳点头,“留在这里是等死。陈千户死了,陈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我们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离开。“ 秦霜沉默了。 她知道周阳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 “你怎么知道陈千户会死?“ 周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他该死。“ 他说。 秦霜还想问什么,但周阳已经转过身,背对著她开始换衣服。她只好把话咽回去,拿著衣服走进旁边的厢房。 两个时辰后。 安阳郡的城门缓缓打开。 晨光洒在城墙上,將那些斑驳的砖石照得金黄。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靠在城门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周阳压低斗笠,跟著人流走出城门。他身上穿著那套粗布衣裳,腰间別著一个布包,看起来就像个进城的农夫。秦霜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压低斗笠,遮住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们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混在人群里。 出城的时候,守城士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霜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移开。他没认出这个低著头的女人就是昨晚陈家的新娘。 出了城门,周阳没有停步,沿著官道继续向前走。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著旋,落在地上,被行人踩成碎片。 走出三里地,周阳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落在树干上贴著的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 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官印。上面画著一个人像,虽然画工粗糙,但依稀能看出周阳的轮廓。画像下面,几行大字格外醒目—— “锦衣卫叛徒周阳,勾结魔教,残杀同僚,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凡擒拿归案者,赏银一千两,赐从七品衔。“ 周阳盯著那张文书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一千两。“ 他轻声说,“我的身价倒是涨了不少。“ 秦霜走到他身边,看清文书上的內容,脸色变得铁青。她咬著嘴唇,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怎么能这样……“ “他们能。“ 周阳打断她,“他们什么都能做。陈千户死了,陈家需要一个交代。锦衣卫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我们,正好合適。“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秦霜跟在他身后,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周阳说得对。在这个时代,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权,谁有势,谁能在那张白纸上写下自己想写的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世界。 两人沿官道又走了五里,拐进一片密林。周阳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块巨石旁。 他蹲下身,在石头后面翻找著什么。片刻后,他从枯叶堆里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匹马,两把刀,还有一些乾粮和水囊。 “这是我提前准备的。“ 他把一把刀扔给秦霜,“你会用吧?“ 秦霜接过刀,点了点头。她是锦衣卫百户,当然会用刀。 “上马。“ 周阳翻身上马,拉起韁绳,“接下来我们得快一点。陈家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而且——“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远方。 “我听说,镇武卫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镇武卫?“ 秦霜脸色一变。 镇武卫,那是朝廷直接管辖的精锐力量,专门负责处理各地难以解决的凶案和叛乱。里面的成员,最低也是玄阶修士,甚至有地阶高手坐镇。 他们怎么会来? “陈家的面子,比我想的还要大。“ 周阳淡淡地说,“陈千户虽然死了,但陈家还有人在朝中说话。他们不仅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能把死人说成英雄。“ “英雄?“ 秦霜皱眉。 “你没看到那张海捕文书上的第二页吗?“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扔给秦霜。秦霜展开,看清上面的內容—— “陈千户忠勇殉职,追封安阳郡守,赐银千两,入忠烈祠,子承父职……“ 她气得手发抖。 “他们把陈千户说成剿匪殉职的英雄?“ “不然呢?“ 周阳冷笑,“难道要告诉天下人,陈千户是死在自己设的局里?是被一个锦衣卫叛徒杀死的?那样陈家的脸往哪搁?“ 他策马前行,声音在风中飘散。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胜者书写歷史,败者成为罪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活得比他们久。“ “然后呢?“秦霜追上来,问。 “然后——“ 周阳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 “等我有足够的价码,再把这笔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两人策马狂奔,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安阳郡的城墙上,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骑兵正在检查那张海捕文书。领头的人穿著玄色披风,腰间佩著一柄长刀,刀柄上刻著“镇武卫“三个字。 他看著文书上周阳的画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周阳……“ 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追。“ 马蹄声在城门口响起,沿著官道向前延伸,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通缉令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周阳的画像,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瞪著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著这个顛倒黑白的世界。 第137章 唯一的路 山洞很深。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著一股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吹得火苗一阵摇晃。 秦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湿透的衣袍紧紧贴著皮肤,寒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她看著火堆。火焰跳动,映得她的脸明明暗暗。那张总是覆著寒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她的手边,放著那把绣春刀。刀鞘上沾著泥浆,刀柄的缠绳也被血浸得发硬。 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沉默像水一样,慢慢没过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阳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姿態很隨意。他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溅起来,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光影。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寻常的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利落。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散了,只留下淡淡的烟火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炷香。 秦霜终於动了。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卡了砂纸。 “往南,还是往北?” 她问得很直接。这是眼下最实际的问题。往南,是烟瘴丛生的十万大山,天高皇帝远,容易躲藏。往北,是关外苦寒之地,一旦越过长城,锦衣卫和镇武卫的手就再难伸那么长。 这是一个逃亡者该思考的问题。 周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穿过山洞,望向洞外那个漆黑的世界。他看得很专注,仿佛能穿透这无边的夜色,看到很远的地方。 远方,是安阳郡的方向。再远一些,就是京师。 那个权力的漩涡中心。 “哪里都不去。” 周阳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霜愣住了。她皱起眉,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你说什么?”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个男人在经歷了那场血腥的杀戮后,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周阳收回目光,终於看向她,“我们哪里都不去。”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逃避,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算计。 “为什么?”秦霜追问,“陈千户死了,但你杀了他,还杀了那么多镇武卫的人。通缉令恐怕已经贴满了整个安阳郡,不,是整个江淮行省!我们不走,就是等死!” 她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带著一丝急切。她不怕死,但她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山洞里。更不想跟一个疯子一起死。 周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 “秦霜,你当过锦衣卫百户。”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告诉我,一个被朝廷下了海捕文书,被镇武卫亲自追缉的逃犯,能逃到哪里去?” 秦霜语塞。 是啊,能逃到哪里去? 往南,大山是天然的屏障,但同样也是绝地。官府可以封山,可以慢慢耗死他们。而且,天理教的人会不会在山里?谁也说不准。 往北,关外看似自由,但那是另一套生存法则。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去了只会死得更快。 天下之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逃,是死路一条。”周阳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现在不是锦衣卫百户了,我呢,是个刚赚了笔大钱就惹上天大麻烦的商人。我们俩,都是被从棋盘上扫下来的废子。”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乾柴添进火里。 “被扫下来的废子,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人隨手扔进火里烧了。要么……” 他抬起眼,火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把下棋的手,也给一起拽进火里。”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周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陌生。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贪財、怕死、滑不溜手的傢伙。一把很好用的刀,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可现在,她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比深渊还要危险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陈千户只是条狗。”周阳说,“狗咬人了,打死就行。但放出狗来的主人,总得给个说法。”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霜彻底明白了。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根本动不了。他不是要逃,他是要……反咬一口。去咬那个高高在上、能隨手捏死他们的庞然大物。 “疯了。”她吐出两个字,“你这是疯了。” “或许吧。”周阳不置可否,“但总比坐著等死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根楔入黑夜的钉子,纹丝不动。 “秦霜,你没有退路了。”他没有回头,“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跟陈家的一切,都让你成了这个案子最大的污点。就算你一个人逃出去,你以为朝廷会放过你?他们会把你当成诱饵,或者,直接当成替罪羊,来掩盖镇武卫千户被杀的丑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进秦霜的心里。 她知道,周阳说的是对的。从她踏上水榭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火堆在燃烧。 秦霜低著头,看著跳动的火焰。那张盖头被撕下的瞬间,她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可现在看来,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危险的牢笼。 而这个牢笼的唯一钥匙,握在旁边这个疯子手里。 良久。 她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復了清明。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阳转过身,看著她。 “我跟你走。”秦霜的声音很稳,“但我要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很简单。”周阳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脸上又掛上了那副懒洋洋的商人表情,“既然逃不掉,那就往人多地方去。” “京师?” “对,京师。”周阳笑道,“那里是狼窝虎穴,也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撞上门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活下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京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想办法混进去。京师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找个地方躲起来,比在山里当野人要容易得多。”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看著秦霜,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森然,“攒钱。攒足够多的钱,买一把更快的刀,或者,买一个能替我们卖命的人。” 他说的不是金银珠宝。 秦霜懂。他说的是情报,是势力,是能和镇武卫、和朝中那些大人物抗衡的资本。 “我是个商人。”周阳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亏本的生意,从来不做的。这次他们毁了我的摊子,总得加倍赔回来。” 火光映照著两人的脸。 一个是疯狂的计划,一个是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秦霜看著眼前的男人,这个撕了她盖头,宣布她“自由”,却又將她拖入更深渊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牌子,扔了过去。 周阳伸手接住。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镇”字。 “镇武卫的信物。”秦霜淡淡地说,“从陈千户身上拿的。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周阳掂了掂令牌,笑了。 “不错。”他將令牌收进怀里,“这算我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快亮了。歇够了就走。从现在起,我们是亡命鸳鸯,也是……合作伙伴。”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秦霜没有反驳。她只是將那把绣春刀重新抱在怀里,刀柄的冰冷,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山洞外,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於安阳郡的很多人来说,这是混乱和恐惧的开始。而对於山洞里的两个人来说,这是一条无法回头,只能向前的,唯一的路。 第138章 猎杀 天光彻底亮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带著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周阳走在前头,步子很稳。秦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两人都没说话。 山路崎嶇,昨夜下过一场雨,脚下满是湿滑的腐叶。周阳却像走在自家院子里,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处。他的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一点亡命天涯的狼狈。 秦霜的心情很复杂。 这个男人,昨天还是她招揽的棋子。今天,却成了唯一能和她站在一起的同伴。他的计划疯狂,大胆,听起来就像是自寻死路。 可她没得选。 “就在这里。”周阳忽然停下。 这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只有一条小路。雾气在这里更浓,视线受阻,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地势险要,是天然的伏击场所。 秦霜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你想把他们引到这里?” “不错。”周阳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在指尖掂了掂,“陈千户死了,他的令牌却还热著。镇武卫那群疯狗,闻著味儿就会追来。” 他看向秦霜:“你,负责引他们进来。用你的锦衣卫身份,製造一场追逐战。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落单的锦衣卫百户。” “那你呢?”秦霜问。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他指了指自己:“我是猎物,也是猎人。我藏在这里,等著他们钻进口袋。” 秦霜沉默了。她明白这个计划的凶险。一旦被镇武卫识破,他们俩就会像罐头里的鱼,被彻底围死。 “没信心?”周阳挑眉,“你只需要把他们带进这条谷地。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自信。秦霜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我半个时辰。”周阳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浓雾和树影里。 秦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她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向著谷外走去。她的步伐刻意放得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踉蹌,像一个逃亡已久的疲惫之人。 谷地外的官道上,一队黑甲骑士正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是名面容冷峻的校尉,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地面上杂乱的脚印。 “百户秦霜的踪跡,到这里就断了。”一名镇武卫低声稟报,“看脚印,像是进了那条迷雾谷。” 刀疤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下去,两队人包抄两侧山坡,其余人跟我进谷!陈千户死得蹊蹺,这个秦霜肯定知道內情!务必活捉!” “是!” 镇武卫的动作迅捷而高效,片刻间便分兵行动。刀疤校尉带著七八名亲信,催马衝进了迷雾谷。 谷內雾气更重,马速不得不放慢。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伴隨著一声女子的闷哼。 “在那里!”刀疤校尉精神一振。 只见前方雾中,一个青色身影正被三名黑衣人围攻。那人正是秦霜。她手持绣春刀,左支右絀,肩上已经中了一刀,血跡染红了衣衫。她招式凌厉,但体力显然不济,只有招架之功。 秦霜见到镇武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虚晃一招,转身就向谷地深处逃去。 “还想跑?给我追!”刀疤校尉冷喝一声,催马紧追。 秦霜在前面跑,镇武卫在后面追。距离一点点拉近。秦霜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愈发踉蹌。 她跑到了谷地最狭窄的一段。两侧山坡陡峭如削,下方是泥泞的小路。 就是这里! 她心中念头刚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追在最末尾的一名镇武卫,身形猛地一僵,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然后直挺挺地栽下马背。 “有埋伏!”刀疤校尉大吼,立刻拔刀。 但已经晚了。 一道鬼魅般的影子,从他身侧的浓雾中悄然滑出。那影子快得不像人类,甚至没有带起一点风声。 刀疤校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腰侧传来。他低头看去,一只手掌穿透了他的甲冑,正按在他的腰眼上。 那只手的主人,是周阳。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红晕,眼神亮得嚇人。 “你……” 刀疤校尉只说出一个字,周阳的手掌猛然发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疤校尉的整条腰椎都被瞬间捏碎,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山壁上,软软地滑落。 一击毙命! 剩下的几名镇武卫全都嚇傻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周阳是怎么过来的。 “怪物!” 有人惊恐地大叫,转身想逃。 周阳却比他们更快。他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他出现在一名镇武卫身后,並指如刀,轻轻划过那人的脖颈。 一道血线迸现。那人捂著喉咙,发出嗬嗬声,跪倒在地。 燃烧三十年寿命,將《枯荣指》推衍至圆满境界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每一指都精准、致命。指力穿透空气,带著枯寂的死亡气息。在周阳的感知里,这些镇武卫的动作慢得像蜗牛。他们的甲冑薄弱处,经脉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这不再是武学对决,是一场单方面的捕猎。 秦霜停下了脚步,倚著一棵树,怔怔地看著这一切。 雾气中,周阳的身影时隱时现。他像一只穿梭在林间的猎豹,优雅而致命。每一次出现,都有一名镇武卫倒下。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乾净利落到了极致。 血腥味在谷中瀰漫开来。 不到半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除了秦霜,谷地里再无一个站著的人。七八名镇武卫,包括那名校尉,尽数毙命。 周阳站在一具尸体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股奇异的红晕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他扶著额头,一道温热的血从鼻孔滑出。 他用手背隨意地擦掉,气息有些不稳。 秦霜慢慢走过去。她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周阳,喉咙有些发乾。 “你……到底是什么?”她终於问出了口。 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开始在刀疤校尉的身上摸索。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自家菜园里摘菜。 “一个懂得交易的商人。”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份公文,一个钱袋,还有半块令牌。他將东西都收好,又走向下一具尸体。 秦霜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那些镇武卫还要危险。 他刚才展现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她对武者的认知。那不是后天境,甚至不是先天境。那是一种更诡异,更强大的力量。可使用完力量后,他又会变得虚弱。 这种反差,让人心悸。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秦霜追问。 周阳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向秦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秘密。” 他站起身,把搜刮来的东西整理好,走到秦霜面前,將那个钱袋扔了过去。 “你的。辛苦费。” 秦霜下意识地接住。钱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银元宝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需要。”她想把钱袋还回去。 “拿著。”周阳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是合伙人,不是下属。合伙人,就该有合伙人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霜染血的肩上。 “伤怎么样?” “皮外伤。” 周阳没再多说,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金疮药,锦衣卫的特供,效果好些。” 秦霜接过药瓶,指尖触碰到瓶身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她看著周阳,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时而冷酷得像一块冰,时而又会流露出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 周阳没在意她的目光。他展开那份搜来的公文,仔细看起来。公文上记录著一些镇武卫的任务和人员调动。 他看到一条信息,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他將公文收起,看向谷地的出口,“去京城的钥匙,找到了。” 秦霜一愣:“什么?” “镇武卫有一支小队,三天后会押送一批『要犯』进京。”周阳的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我们可以混进去。” 他说完,迈步向谷外走去。 “走了,清理现场。” 秦霜看著他略显苍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和药瓶,最终还是把东西都收进了怀里。 她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谷地里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新的计划,已经开始。 第139章 猎犬 林子里很静。 阳光被浓密的枝叶筛成碎金,斑驳地落在腐叶上。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气。周阳靠在一棵老榆树下,眼睛闭著,呼吸平稳,像是在小憩。 他不是。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正沉入脚下的泥土。每片树叶的飘落,每只虫子的蠕动,都化作了细微的振动,顺著大地传进他的感知。这是燃烧了不到三天寿命换来的“地听术”。范围不大,效果却很扎实。 秦霜坐在他对面,擦拭著那把绣春刀。动作很慢,很有条理。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周阳。这个男人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身处绝境,却比谁都镇定。 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鸟鸣。 很短促,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 秦霜擦刀的手一顿。 周阳眼皮都没动。 片刻后,第二声鸟鸣响起,调子一模一样。像是在回应。 秦霜的目光锐利起来,她握紧了刀柄。 第三声鸟鸣落下的瞬间,周阳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亮得嚇人。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多少人?”秦霜问,已经站起了身。 “不是官兵。”周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西边走,快。” 他拉著秦霜的手,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林子更深处。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只穿梭在阴影里的猫。 秦霜被他拽著,心中惊疑不定。不是官兵,难道是……镇武卫? 两人刚躲进一片灌木丛后,林子边缘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杂乱无章的衝撞,而是整齐、沉稳的“嗒、嗒、嗒”声,五匹马,停在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 马背上跳下五个黑衣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劲装,胸前用银线绣著一个狰狞的兽头。腰间的刀比制式绣春刀要长上一截,刀柄是黑鯊鱼皮包裹的。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默契,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为首的是个鹰鉤鼻男人,脸很长,眼神像钉子。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处搜寻,而是径直走到周阳靠过的那棵榆树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接著,他做了一个让秦霜呼吸一滯的动作。 这个鹰鉤鼻男人单膝跪地,身体俯得极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就像一头在辨彆气味的孤狼。 片刻后,他放下手,站起身,目光投向周阳和秦霜逃离的方向。 “两个人,往西边去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一男一女。男人脚力轻,女人身上有血腥味。走得很急。” 他身后的四人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分出两人留守,剩下的三人呈一个扇形,一言不发地压了上去。他们的步伐、姿势、甚至身体的起伏都如出一辙,仿佛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像猎犬。 秦霜的心沉了下去。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镇武卫的恐怖。这不是江湖门派,不是朝廷官兵。这是一群为了追杀而存在的怪物。 周阳拉著她,在林子里曲折穿行,始终与那三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动向。 “镇武卫的追杀,分三步。”周阳的声音在秦霜耳边响起,平稳得像是在说天气,“第一步,『寻跡盘』。他们的人出发前,会拿著沾了我们气息的东西,在特製的罗盘上定一个方位。这样,无论我们逃多远,他们都能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 “所以,他们总能找到我们?”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 “没错。”周阳答道,“第二步,『血梟卫』。就是我们看到的这种人。他们是追踪和刺杀的专家。懂兽语,能辨土,擅长各种追踪术。只要被他们盯上,就像身上被涂了血的野兽,躲不掉的。” 他侧耳“听”了一下,补充道:“这五个人只是先锋。后面肯定还有大队人马。他们会不断交替,轮番消耗我们的体力。” 秦霜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过镇武卫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这根本不是一场逃亡,而是一场註定分出胜负的狩猎。 “那第三步呢?”她忍不住问。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天色。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他轻轻说,“是『天罗网』。他们会把我们赶进一个他们选好的地方。那里可能是沼泽,可能是峡谷,也可能是一座空城。然后,收网。”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普通人,甚至是一般的高手,在被『血梟卫』盯上后,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內,要么力竭被杀,要么被赶进『天罗网』,死路一条。” 林子里起了风。 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周阳停下脚步,拉著秦霜躲在一块山岩后面。他闭上眼,再次感知。 那三名血梟卫已经改变了队形。一人居中,两人稍稍落后,形成一个品字形,速度不减,依旧不紧不慢地追著。他们很有耐心,仿佛知道猎物已经插翅难飞。 周阳睁开眼。 “我们得做点什么了。”他说。 “做什么?”秦霜问。她的手心全是汗,握著刀的手却很稳。 “不能一直这么跑。”周阳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猎犬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嗅觉和直觉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从陈千户身上得来的那块玄铁令牌。 “启动资金,该派上用场了。”周阳掂了掂令牌,看向秦霜,“敢不敢跟我玩个大的?” 秦霜看著他,看著这个在绝境中还在盘算“生意”的男人。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带著一种决绝的妖异。 “我的命,现在是你一半。”她回答,“你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好。”周阳將令牌塞进她手里,“拿著这个,往北跑。跑出三里地,找一处山涧,把令牌扔进去。然后立刻折返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秦霜一愣:“你呢?” “我?”周阳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我给他们留个『记號』。” 说完,他没等秦霜再问,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朝著另一个方向掠去。 秦霜握著那块冰冷的令牌,看著周阳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她没有犹豫,转身,朝著北面猛衝而去。 风更大了。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第140章 请君入瓮 愁魂涧在安阳郡北面三十里外。 这地方名气不小,却不是因为风景好。老猎户提起这处断崖,脸色都会变。说是崖底阴气太重,常年不散,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回来。 周阳偏偏往这边跑。 他脚下不停,回身看了眼身后。夜色浓稠,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一直吊在后面,甩都甩不掉。 “大人,这……“ 秦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绕了一大圈,把那块令牌扔进了北面的山涧,又按周阳说的路线折返回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白。玄阴內力消耗过度,加上连日奔波,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 周阳朝她招了招手。 “这边。“ 秦霜快步跟上。她扫了眼四周,眉头皱起。 愁魂涧。 她来过安阳郡数次,听说过这处凶地。崖壁陡峭,常年阴风怒號,崖底据说有瘴气,寻常武者进去就出不来。 周阳钻的地方更刁钻——是一处半塌的山洞入口,藏在乱石和枯藤之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周阳压低声音。 秦霜没有多问。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个男人的判断。虽然这个判断,怎么看都像是在往死路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山洞。 洞內阴暗潮湿,滴水声迴荡在耳边。周阳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淡淡的萤光照亮了前路。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往里走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是一处断崖。 不算太高,约莫十来丈。崖壁上有几处突出的石台,勉强能站人。崖底一片漆黑,看不见底,只能听到隱约的水声。 “镇武卫追得紧。“周阳把夜明珠嵌在石壁缝隙里,转身看向秦霜,“他们人多,硬拼不划算。“ 秦霜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镇武卫的能耐。那是朝廷最精锐的缉捕力量,个个都是好手。单打独斗,她或许不惧。但对方足足来了一个小队,还有千户坐镇。 “你打算怎么办?“ 周阳笑了笑。 他指著崖壁上那些突出的石台。 “大人,劳你动手,在那几处石台上留些痕跡。“ 秦霜一愣。 “痕跡?“ “攀爬的痕跡。“周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镇武卫追踪的手段很多,足跡、气息、甚至石壁上的划痕,他们都能看出来。你沿著那些石台,从下往上,每隔一段就留一点痕跡。“ 秦霜明白了。 这是在误导追兵。 让他们以为,有人从崖底往上攀爬,逃进了深山。 “可是……“她欲言又止,“镇武卫有追踪的高手,寻常痕跡骗不了他们。“ “所以才需要大人帮忙。“ 周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修炼的是玄阴功,內力属阴。愁魂涧本来就阴气重,你的內力留在这里,和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他们分辨不出来。“ 秦霜眼睛微微一亮。 她听懂了周阳的意思。 玄阴內力属寒,与愁魂涧的阴气同源。若她將內力灌注在痕跡里,镇武卫的追踪手就会感应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会掩盖真正的足跡,让他们误以为目標逃进了崖底深处。 “我明白了。“ 秦霜没有再问。她纵身一跃,落在最近的一处石台上。 她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在石壁上划出几道深痕。每一道划痕,她都刻意释放出一点玄阴內力。 寒意渗入石缝,和周围阴湿的气息融为一体。 周阳站在下方,仰头看著她的动作。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中要聪明。她不需要他把每一步都讲清楚,只要说出目的,她就能想到办法。 这很好。 省了他不少口舌。 片刻后,秦霜从最后一块石台上跃下。她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布置好了。“她开口,“从洞口到崖底,每隔三丈留一处痕跡。另外……“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 “我在洞口附近也留了一些內力。若他们有人追进来,第一时间感应到的,就是我的气息。“ 周阳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 她不仅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还额外做了补充。把痕跡留在洞口,等於是在告诉追兵:锦衣卫的人就在里面。 镇武卫会和锦衣卫为难,但不至於下死手。他们真正的目標,是他周阳。 秦霜这是在替他分担压力。 “不错。“周阳点了点头,“大人这招,比我预想的还好。“ 秦霜没有接他的话。她靠在石壁上,调息片刻。 “接下来呢?“ “接下来……“ 周阳走到崖壁的一处凹陷里,盘膝坐下。 “接下来,就是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 【寿命剩余:42年】 这个数字,让他心情不太美丽。 四十二年。对於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不算短。可放在这片江湖里,四十二年,眨眼就没了。 他需要更多。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我要兑换一门遁法。“ 【请宿主指定方向。】 “遁法。“周阳在脑海中飞快地筛选,“要快,要隱蔽,最好还能和我的体质相容。“ 自从吸收了那具半尸的精血,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阴气和阳气在他体內交织,形成了独特的体质。这种体质,修炼寻常功法会很慢,但修炼某些偏门的功法,却能事半功倍。 【根据宿主需求,推荐功法:血影遁。】 【血影遁:以自身精血为引,与阴气相融,化身血影,遁入虚空。遁速极快,且能短暂隱匿气息。修炼至圆满,可遁出百里之外。】 【消耗寿命:10年。】 周阳眉头动了动。 十年。 这笔买卖,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但眼下的情况,他没有太多选择。 镇武卫追得紧,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兑换。“ 他屏住气,在心中默念。 下一瞬,一股灼烧感从丹田升起。这不是普通的灼烧,是真正意义上的燃烧。他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发烫,经脉里仿佛流淌的不是內力,而是岩浆。 周阳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他经歷过很多次寿命兑换,但每一次,那种被抽走生命力的感觉,都让他难以习惯。 十年。 十年光阴,在弹指间化为乌有。那些本该属於他的岁月,那些他可能经歷的人生,在这一刻,全部被压缩成了冰冷的数据。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衣衫。 秦霜察觉到了异样。她睁开眼,看向周阳。昏暗的光线里,周阳的周身泛著一层淡淡的红光。那光芒极淡,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周阳?“她低声唤道。 周阳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正在经歷一场剧烈的衝击。 【兑换成功。】 【功法:血影遁,已推演至圆满境界。】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周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红芒,旋即消失不见。 十年的寿命,换一门圆满境界的遁法。 值不值,就看接下来这一仗了。 “大人。“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秦霜看著他。 周阳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眶微微凹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可他的眼睛却格外亮,透著一股让人看不透的锐利。 “镇武卫的人,大约还有一刻钟到。“周阳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 外面的风声依旧,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秦霜终於忍不住问。 “准备了一份大礼。“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这份礼,他们一定会喜欢。“ 秦霜皱眉。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从认识他到现在,他身上一直笼罩著一层迷雾。她只知道,他有自己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准备一下。“周阳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追兵快到了。“ 秦霜点了点头。 她从腰间取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泛著淡淡的寒光,是她的佩剑,名为霜华。 两人並排站在洞口的阴影里。 外面的风更大了。夜色如墨,星辰隱匿在厚重的云层后面。 忽然,一道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人影从黑暗中掠出,落在洞口外的山石上。 镇武卫。 一共七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他穿著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间掛著绣春刀,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秦霜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个人。 镇武卫千户,赵无极。 “秦百户。“赵无极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他的目光越过秦霜,落在周阳身上。 “这位就是你要保的人?“ 秦霜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紧绷。 周阳却笑了。 “赵千户。“他上前一步,语气平淡,“深夜追过来,辛苦了。“ 赵无极眯起眼睛。 他打量著周阳。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在他看来,不过尔尔。可奇怪的是,面对他这个千户,对方居然毫不畏惧。 “你就是周阳?“ “在下正是。“ “天理教的余孽。“ “赵千户误会了。“周阳摇摇头,“我只是个普通的锦衣卫差役,和天理教没有半点关係。“ 赵无极嗤笑一声。 他懒得和周阳爭辩。镇武卫办事,向来只看结果。上头要抓这个人,他就得抓。至於对方是不是天理教的余孽,那不重要。 “秦百户。“赵无极看向秦霜,“让开。“ 秦霜没有动。 “赵千户。“她的声音很冷,“周阳是锦衣卫的人。他的案子,锦衣卫会自己查。“ “锦衣卫?“赵无极脸上露出嘲弄的神色,“秦霜,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凭你一个百户,就能保住他?“ “上头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若执意阻拦……“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那就连你一起办了。“ 秦霜的手握紧了剑柄。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阳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赵千户好大的威风。“他慢悠悠地开口,朝后退了一步,身形隱入更深的阴影里,“可惜,你今天,抓不了我。“ 赵无极转头看他。 “哦?“ “不信?你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赵无极脸色一变。 他闻到了一股气息。那是……阴气? 他的目光扫向洞內深处。秦霜布置的痕跡,正在发挥作用。 “原来如此。“赵无极冷笑一声,“往崖底逃了?“ 他挥手示意。 “追。“ 两名镇武卫立刻跃起,朝著洞內掠去。 秦霜的心提了起来。 周阳却很平静。 他站在阴影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血影遁,已经蓄势待发。 十年寿命换来的东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第141章 瓮中之鱉 愁魂涧的风,带著湿冷的土腥味。 赵无极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像鹰。锐利地扫视著对面的崖壁。那里有几道不自然的划痕。像是有人刻意留下,又像是慌乱中造成的。 “假的。”他吐出两个字。 身后的两名镇武卫立刻握紧了刀柄,警戒四周。 “大人,什么意思?” 赵无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涧底的一块石台上。那地方很平整,像一个天然的舞台。四周都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去。 “痕跡是偽装的。对方想让我们以为,他已经爬上去了。”赵无极的声音很沉稳,“实际上,他的目標是下面。那块石台,是个天然的绝地。也是个天然的埋骨地。” 他太了解这些 hunted的亡命徒了。越是绝境,越要反其道而行。用最不可能的地形,来布置最可能的陷阱。 “传令给后面的人。”赵无极侧了侧头,“目標已入愁魂涧,困於石台。让他们从东西两侧崖顶合围,封死所有退路。一只鸟也別让他飞出去。” “是!” 一名镇武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向来路飞掠而去。身法矫健,悄无声息。 赵无极带著剩下两人,缓缓朝那条通往石台的窄路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知道,前面是陷阱。 一个能从安阳郡搅动风云,杀了陈千户的人物,绝不会是庸手。 他必须专业。因为对手,也同样专业。 岩石的另一侧,阴影深处。 周阳缩在秦霜的身边。两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得极慢。他能闻到秦霜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组合。死亡的寂静和身边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看见了吗。”周阳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蛇一样贴著地面滑入秦霜的耳朵,“专业的人就是这样。” 秦霜的目光同样锁定在下方。她看到那个鹰鉤鼻男人,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依旧一步步走进来。那份冷静,让她都感到心惊。 “哪怕闻到了毒药味,也得尝一口。”周阳继续低语,“因为,那是任务。也因为,他们有自信。自信能解掉所有的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价一个棋局。 “这样的人,才值得我布这个局。要是那种一嚇唬就跑的蠢货,倒显得无趣了。” 秦霜没有说话。但她握著刀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她开始有些明白,周阳所说的“加钱”,到底意味著什么。那不仅仅是钱,更是用性命和智慧做筹码的游戏。 赵无极三人已经走到了石台上。 石台很空旷。中央光禿禿的,只有几块零落的岩石。四周的石壁上,长著一些湿滑的青苔。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无极没有急著寻找。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觉空气的流动。 风声,水滴声。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锁定在左手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那块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刚才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气机波动。 “鏗!” 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刀光像一匹练,快得看不清轨跡。 噗的一声。 刀锋劈在岩石上。 一道血红色的气焰猛地迸发出来。腥甜的气息瞬间瀰漫了整个石台。那是一股精纯的血气,被特殊手法封印在岩石里。一旦触发,就会爆发。 “雕虫小技。” 赵无极冷哼一声,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屑。这点伎俩,也想对付镇武卫?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 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地面,整个石台,突然亮了起来。 是血红色的纹路。一道道,一笔笔,像是活物一般,从岩石的缝隙里爬出。迅速蔓延,连接,构成一个繁复而诡异的图案。將他和他身后的两名手下,完全笼罩在內。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像是化不开的糖浆。三人都感觉身上的功法运转,一滯。 赵无极脸色瞬间变了。 他体內的真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变得迟滯无比。这种感觉,就像是陷入泥潭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这是……锁元阵!” 他身后的一名镇武卫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锁元阵,一种上古流传下来的禁制之阵。一旦陷入阵中,修为就会被强行压制。阵法越强,压制越狠。阵法若是圆满,甚至能將一个宗师活活困成废人。 怎么会?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布置这种大阵,需要海量的材料,绝顶的阵法师,至少数月的时间。 那个叫周阳的傢伙,逃亡路上,哪来的这些东西? 赵无极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看著地上那些熟悉的阵纹,心臟猛地一沉。 这些阵纹的材料……他认得一些。那是陈千户府库里的东西!那个叫周阳的,居然连陈千户的库房都给洗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布阵的手法。 这些阵纹看似简单粗暴,甚至有些地方连接得仓促,明显是临时起意。可偏偏,核心之处却无比精准,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这是用最精纯的气血,强行催动阵法! 用自身精血做引? 那个人,到底有多疯? 赵无-极想明白这一切,后背渗出一片冷汗。他彻底小看了这个对手。这已经不是亡命徒了。这是一个疯子,一个用命在下棋的疯子! “噗通。” 他身后的一个镇武卫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他身上的功法被压制了將近七成,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另一个人的也好不到哪去,拄著刀,大口喘气。脸上的汗水混著尘土,狼狈不堪。 只有赵无极,他修为最深,硬生生顶住了阵法的压力。但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这阵法在源源不断地抽取他的真气,消磨他的力量。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他抬起头,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岩壁。 他知道,那个男人就在那里。在黑暗中,像一条毒蛇,静静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 石台中央,三个猎物已经被关进了笼子。那个鹰鉤鼻很强,不愧是镇武卫的校尉。在锁元阵的压制下,居然还能站得笔直。 但那又如何? 十年寿命,换来的血影遁和阵法知识。加上搜刮来的陈千户的阵法材料。这个组合,就是他为镇武卫准备的“见面礼”。 这笔买卖,值不值,马上就有答案。 他握了握秦霜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但却没有颤抖。 “接下来,”周阳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笑意,“就该清场了。” 第142章 血影初现 锁元阵发动的瞬间,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胶。 三名镇武卫队员正欲提气纵跃,丹田內的內力却突然淤塞。经脉像是被细砂填满,每一次运转都伴隨著针扎般的刺痛。最左侧的那名年轻队员脸色涨红,脚下踉蹌,手中长刀鐺啷一声砸在青石上。 “阵法!” 鹰鉤鼻校尉暴喝出声。他是三人中修为最深的,先天罡气已然小成,此刻虽也感到滯涩,却仍能勉强维持罡气护体。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石台东南角的阵眼——那里嵌著一枚暗红色的阵盘,正泛著幽光。 刀锋出鞘。 校尉没有犹豫,身形暴起,刀气如虹,直劈阵盘。这一刀凝聚了他十成功力,刀未至,凛冽劲风已將地面碎石捲起。 就在刀光即將触及阵盘的剎那。 石台边缘的阴影里,一道暗红影子轻轻晃动。 那不是残影。 更像是某种液態的、粘稠的血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不规则的折线。没有破风声,没有气流扰动,只有一股骤然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打开了埋藏多年的酒罈。 校尉的刀劈空了。 阵盘完好无损。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左侧那名年轻队员还保持著弯腰拾刀的姿势。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一种混合著困惑与茫然的僵硬。一截暗红的手掌,正从他的后心穿出。 那手掌没有实体。 或者说,它由纯粹的血气凝聚而成,五指修长,指尖泛著金属般的冷光。年轻队员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紧贴著骨骼,眼窝深陷,眼球凸出得像是要滚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挤不出来。 血气顺著那只暗红手掌倒流而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石台边缘,周阳的身影由虚转实。他闭著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佳酿。体內乾涸的寿命池突然涌入一股温热的暖流,系统提示在意识深处闪过,他却懒得去看。五年寿命入帐的感觉,比想像中更美妙。 “怪……怪物……” 剩下的那名镇武卫崩溃了。他是先天初期的武者,平日里也算刀口舔血,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死法。同僚就在他三步之外,转眼间变成了一具乾尸。那张乾瘪的脸上还残留著惊恐,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 他转身就跑。 体內被压制的內力疯狂燃烧,他甚至不惜动用禁术,强行冲开经脉封锁。身形如离弦之箭,朝著石台另一侧的缺口窜去。那里是锁元阵的薄弱点,只要衝出去,只要衝出去就能活命! 血影再次闪烁。 这一次,周阳连眼睛都没睁。 那名逃亡的镇武卫刚跃起半丈,突然僵在半空。他的四肢诡异地张开,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空气中。暗红的血影从他胸口透出,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像是烈日照耀下的冰块,这名队员的身体迅速萎缩。 衣物松垮地掛在骨架上,髮髻散落,乾枯的髮丝在风中飘舞。他的手指还保持著向前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嵌著泥土,那是求生本能最后的挣扎。 【寿命+5年】 周阳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带著淡淡的铁锈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血影遁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但回报同样丰厚。 石台上,只剩下鹰鉤鼻校尉一个人站著。 校尉的手在抖。 他握刀的手很稳,十年来从未抖过。此刻刀柄上的缠绳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著掌心。他看著两具乾尸,看著那两具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下属,现在像破麻袋一样堆在地上。 “血尸……” 校尉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著木头。他后退半步,靴底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石台上格外刺耳。 周阳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血雾。那雾气不浓,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甜。月光透过石台上方的裂口照下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岩壁上,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 校尉又退了一步。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浑浊的思绪终於清醒了一瞬。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著镇武卫的鹰纹,背面是紧急求援的符文。 “血尸!是变异的血尸!”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同时將令牌狠狠掷向半空。令牌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道赤红的烟柱冲天而起,即使在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做完这一切,校尉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单膝跪地,长刀拄地,抬头看向周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你不是锦衣卫……” 校尉喘著粗气,嘴角溢出血丝:“你是方天的传人……对不对?那老小子的血遁术,没想到真的练成了……” 周阳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刚吸饱血气的慵懒:“眼力不错。” 话音未落,那道血影再次闪动。 校尉暴吼一声,长刀横扫,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先天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在身周形成一道厚实的气墙。这是他的保命绝学,曾挡下过同阶高手的必杀一击。 血影没有硬冲。 它绕了个圈,如同捕食者戏弄困兽,从左侧切入。校尉疯狂变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啸。但他劈中的只有空气。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校尉浑身僵硬。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周阳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狰狞,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你的內力,很精纯。” 周阳的声音贴著他耳畔响起:“应该值不少寿命。” 校尉想反击。他想提刀,想运转罡气,想同归於尽。但他发现自已做不到。搭在肩头的那只手重若千钧,更可怕的是,一股诡异的吸力正从接触点传来。他苦修三十年的先天罡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那只手掌。 罡气流逝的速度太快,快到產生了一种诡异的快感。 校尉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石台阴影处走出一个白色身影。那是秦霜,她捂著嘴唇,脸色苍白,正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看著这边。 原来不止一个…… 这是校尉最后的念头。 周阳鬆开手,任由乾尸倒地。他抬头看向那道仍未散去的求援烟柱,眯了眯眼。远处隱约传来衣袂破空声,至少有七八道气息正在急速接近。 “来得挺快。” 他甩了甩手,將指尖残留的血气震散,侧头看向秦霜:“怕了吗?” 秦霜放下手,没说话。她走到那具校尉的尸体旁,弯腰捡起那枚还温热的令牌,递到周阳面前。 “接下来呢?” 周阳接过令牌,掂了掂,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月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瘮人。 “接下来?” 他將令牌捏碎,碎铜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然是等他们上门,继续谈价钱。” 第143章 镇武卫的底蕴 周阳捏碎了那枚令牌。 碎铜片叮铃噹啷掉在地上,滚进尘土。可令牌里藏的东西,这才刚刚出来。不是烟雾,不是毒针。而是一股精纯至极的阳气。 轰! 空气像是被瞬间点燃。一股灼热的浪潮扩散开来。周阳身前的血影阵法,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就像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那由浓鬱血气凝聚成的影子,此刻被这股阳气冲得不断翻腾、消散。 阴气,被克制了。 鹰鉤鼻校尉抓住的机会,就在此刻。 他脸色惨白,胸口起伏粗重。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手从腰囊里摸出个蜡封的丹药,看也不看,直接用牙齿咬开。他將那颗金色的丹药仰头扔进喉咙,喉结滚动,硬吞了下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变了。 “喝啊!” 一声爆喝,他全身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不是反光,而是从血肉里透出来的光芒。仿佛他的身体里烧起了一堆金色的太阳。原本被锁元阵压制的气息,此刻却如火山般喷发。 镇武卫秘典,《焚邪真罡》! 这股真罡气息刚猛无匹,带著一种焚尽万物的特质。金光迅速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鎧甲,连五官都笼罩其中,显得威严而可怖。 周阳眼神一凝。 血影遁对上这种专克邪祟的功法,效果大打折扣。再耗下去,只是白白浪费寿命。 “找死!” 鹰鉤鼻动了。他的刀不再只是寒光闪闪,刀身上缠绕著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烈焰。他一刀斩出,刀光还未及身,那股灼热感已经扑面而来。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 周阳的身形在阴影中闪了两下,最终还是被锁定。不能躲了。 血影消散,他的真身显露出来。就在刀光即將劈中身体的一剎那,他极度扭曲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刀气的余波,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臂。 嗤啦—— 没有利刃入肉的声音。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皮肉上。 一股焦臭味瀰漫开来。周阳低头看去,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还在冒著丝丝青烟。更诡异的是,他那半尸化后强大的自愈能力,此刻完全失效了。伤口里的血肉非没有蠕动再生,反而被一股霸道的阳气持续灼烧。 《焚邪真罡》,居然能伤到他,还能压制尸毒恢復。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镇武卫校尉,果然有点东西。 “邪祟,就该被净化!”鹰鉤鼻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狂热,金光下的眼神充满了憎恶。他以为稳操胜券,正要上前补刀。 一道寒冷的刀光,却比他更快。 是从他的身后袭来的。无声,无息,却又狠辣到了极点。直刺他后心要害。 是秦霜。 她一直都在等。等周阳拖住敌人,等对方露出破绽。这记偷袭,她赌上了一切。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鹰鉤鼻的反应超乎预料。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根本不回头,反手就是一刀回劈。这一刀又快又准,精准地格挡住了秦霜的绣春刀。 一股巨力传来。秦霜只觉得虎口剧震,握刀的手几乎要拿不住。她被这股霸道无匹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 噗。 她没能撑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鹰鉤鼻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的目標,从头到尾都只有周阳。他狞笑著转身,金光流转的刀锋指向周阳。 “两个一起死!”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刀身上的白色烈焰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巨大刀芒。那刀芒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龙口大张,带著焚尽一切的气势,朝著周阳和倒地的秦霜当头罩下。 这一招,范围之广,威力之巨,已经完全超出了周阳和秦霜此刻所能承受的极限。 空气被抽空,地面被高温炙烤得龟裂。火龙的影子,將两人完全笼罩。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逼近。 周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硬接?找死。躲闪?秦霜还在地上,躲开了她必死无疑。血影遁?刚才已经证明,对上《焚邪真罡》,效果不大,而且消耗巨大。就算能遁出去,也拋不下秦霜。 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 他看著那越来越近的火龙,看著不远处挣扎著想要起身的秦霜,看著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妈的。 周阳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感觉。被人逼到墙角,左右都是死路的选择题。 “加钱居士”的原则是,赚钱,然后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跟一个疯子同归於尽。 但有些时候,选择,並不是自己能做的。 火龙已经近在咫尺,那股灼人的热风,已经吹得他的头髮开始捲曲。 秦霜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手里的刀。既然逃不掉,那就战到最后。 周阳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他没有去看那条火龙,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冒著青烟。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了那道伤口。 “嘶——” 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传来。阳气和尸气在他的伤口內疯狂衝撞,仿佛两支军队在他的血肉里廝杀。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於专注的平静。 “烧得好啊……” 他低声喃喃。 “既然是阳火……那就借来用用。”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眼神。那是燃烧寿命时才有的眼神。 “系统,给我推衍!” “推衍功法……《焚邪真罡》!” 【叮!消耗寿命五年。】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炸开。 一瞬间,周阳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身体里的力气,也不是丹田的內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灵魂被生生撕去了一角,又像是生命之烛的烛芯被剪短了一大截。一股庞大的虚脱感席捲全身。 但隨即,更加狂暴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大脑。 【《焚邪真罡》推衍开始……】 【资料库碰撞……功法衝突……变异中……】 【检测到宿主体內存在异种能量——尸毒……】 【推衍路径变更……以尸气为引,窃取阳火,化阴为阳……】 【推衍完成!变异功法——】 无数字符在他神识中翻滚、碰撞、重组。那不是学习,更像是一场野蛮的嫁接。他脑子里原本属於《焚邪真罡》的功法路径,寸寸断裂,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音。而一条条阴冷、诡异的新的经脉路线,则像是活过来的黑色藤蔓,强行缠绕、扎根,构建成一个全新的框架。 《窃阳化阴诀》。 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这股功法天生就与他的半尸之躯完美契合。它不再讲究如何催生纯阳內力,而是將体內现有的阴寒尸气,变成一头贪婪的野兽。这头野兽的唯一目標,就是吞噬外界的阳气,將其转化为最精纯的养料,反哺自身。 火龙已经当头扑下。 那焚金炼铁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了。秦霜甚至能看到自己面前乾燥的石子,因为高温而自发燃烧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並没有到来。 她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不是刀锋入肉的恐怖声音,也不是骨骼碎裂的惨叫。 那是一种“滋啦——”的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了冰水之中。 秦霜愕然抬头。 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周阳没有躲。 在火龙吞没他的前一刻,他竟然向前踏出了一步,迎著那把燃烧著熊熊烈焰的长刀,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就这么直挺挺地抓向了那片刺目耀眼的刀锋。 疯子! 这是秦霜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鹰鉤鼻校尉也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他没想到周阳会自寻死路,用血肉之躯去硬接他的至阳刀气。这简直是最好的结局! “去死吧!” 他怒吼一声,手腕发力,刀锋下压的速度更快了。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周阳手掌的瞬间,异变突生。 以周阳的接触点为中心,那柄长刀上燃烧的白色烈焰,仿佛遇到了天敌,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火光不再是向外扩张,而是疯狂地朝著周阳的手掌倒灌而去! “这……这不可能!” 鹰鉤鼻校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骇然。 他感觉自己与长刀之间的联繫,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切断!他灌注在刀里的纯阳內力,像是决堤的洪水,完全失控,朝著那个黑衣年轻人滔滔涌去! 周阳的脸上,没有痛苦。 或者说,有。但那痛苦之上,是一种更加极致的、病態的享受。 “滋啦——” 他的手掌接触刀锋,皮肤瞬间焦黑碳化,露出下面森白的指骨。但在下一瞬,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的伤口处冒出,那些腐烂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重生。碳化的皮肤脱落,新生的皮肤虽然依旧苍白,却完好无损。 这股黑气,就是他体內变异的尸气。 《窃阳化阴诀》运转之下,他的尸气张开了大口,疯狂吞噬著对方狂暴的阳气。 阳火入体。 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指尖一路捅进了心臟。剧烈的灼痛感让他浑身肌肉都在痉挛。他的皮肤、经脉、骨骼,都在这阳火的灼烧下哀嚎。 但在这极致痛苦的尽头,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 他乾涸的尸气,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毒草,疯狂地滋生、壮大。每一次吞噬,都让他的力量增长一分。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仿佛正在被重新浇铸、激活。尸气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修復著每一处暗伤。 “吸!” 周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五指猛地合拢,死死攥住了刀身! “啊——!” 这一次,惨叫的人是鹰鉤鼻校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丹田里的內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逝。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抽回长刀,却发现那刀像是被焊死在了周阳的手里,纹丝不动。 长刀上的白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从一条咆哮的火龙,变成了一簇跳动著的小火苗,最后,彻底熄灭了。 整把刀,都变成了焦黑的铁块,冰冷刺骨。 周阳鬆开手。 “噹啷”一声,铁块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鹰鉤鼻校尉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湿透,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武道高手,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妖……妖怪……” 他指著周阳,声音嘶哑,充满了巨大的恐惧。 秦霜也看傻了。她捂著嘴,美眸瞪得滚圆。她死死地盯著周阳,那个熟悉的身影,此刻却无比陌生。徒手抓住烈火刀,吸乾对手的內力……这到底是什么邪功?这还是那个平日里爱財如命、胆小怕事,总把“加钱”掛在嘴边的周阳吗? 周阳没有理会校尉的咒骂。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尸气变得粘稠而强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冷的腐蚀性。他手臂上那道被《焚邪真罡》灼伤的伤口,已经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他看著瘫倒在地的鹰鉤鼻校尉,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却像重锤,敲在心臟上。 “你……你別过来!”校尉手脚並用地向后退,却因为內力枯竭,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不听使唤。“我是锦衣卫校尉!你敢杀我,你……” 周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让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锦衣卫?”周阳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著地狱的寒气,“刚才,你要杀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提自己是锦衣卫?” “我……我错了……饶我一命……”校尉彻底怕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你错了?”周阳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你没错。你只是……太弱了。” 话音落下。 他抬起了右手。手掌並不快,甚至连內力波动都没有。就这样轻飘飘地,按在了校尉的天灵盖上。 “不!” 校尉眼中闪过最后的绝望。 “噗。” 一声闷响。 像是捏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鹰鉤鼻校尉的脑袋瞬间塌陷下去,红白之物飞溅。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叮!击杀锦衣卫校尉(武道巔峰)。】 【奖励寿命:八年。】 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顺著他的手掌涌入体內,迅速弥补了刚才消耗的五年寿命,还额外多出了三年。那股生命被抽走的虚脱感一扫而空。 周阳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粘稠液体。 他转过身,面向呆若木鸡的秦霜。 此刻的他,眼中的红光还未完全褪去,嘴角沾著一抹鲜红的血跡,衬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邪异而狰狞。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把火,烧得我很舒服。” 第144章 清点与清理 周阳此时的心情很亢奋,但脸上却维持著一种事后的慵懒。他没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先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走过去,在那具衣卫校尉的尸体前停住。 这具尸体死相不怎么好看,胸口有个巨大的破洞,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周阳没在意,直接伸手在对方的腰带上摸索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个熟练的扒手,先是扯下了那块精製的镇武卫腰牌。这东西在锦衣卫內部是有身份標识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角镶著细碎的金丝,是个极好的掩护工具。 接著,他翻开了对方的內衬口袋。 一张泛黄的绢帛被他抽了出来。周阳扫了一眼封面,眼睛顿时亮了。 《焚邪真罡》。 这是镇武卫內部用来克制妖邪的秘籍,虽然只是一个残本,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最纯粹的“燃料”。 【检测到低阶功法残本《焚邪真罡》,是否回收?】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周阳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点了確定。 嗡的一声,那捲绢帛在他手中迅速风化,化作点点青色的微光,顺著掌心直接渗进皮肤里。 【回收完成,寿命+3年。】 周阳长舒一口气。加上之前击杀校尉获得的奖励,以及对衝掉的消耗,他能感觉到体內某种沉睡的能量在迅速膨胀。 他心念一动,调出了当前的寿命余额。 【当前寿命:212年。】 突破两百大关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原本紧绷的弦突然鬆开了,周阳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和了起来。之前那种时刻担心自己会因为一次过度推演而暴毙的焦虑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取代。 他继续在尸体上搜刮。 三锭成色极好的金元宝,六张面额巨大的官票,还有三个白瓷小瓶。他拧开其中一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补气丹。”周阳低声嘀咕了一句,將药瓶直接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財富,在他眼里,这些是能转化为生存筹码的资源。他像是在清点战利品的猎人,精准且贪婪,没有遗漏任何一块可以利用的碎片。 这时,身后的秦霜才缓缓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但周阳能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著一种深深的审视。秦霜没说话,只是盯著地上那堆血跡和残骸,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这么快就解决了?”秦霜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潜意识里多了几分不確定。 周阳没回头,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血泊中画著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之前准备好的尸粉,將其均匀地洒在尸体周围,然后引导体內残存的一丝尸气,將这些粉末引导至尸体的七窍之中。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原本已经死透的校尉尸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迅速变黑,指甲变得细长且尖锐,口中溢出浓稠的黑血,看起来就像是被某种极其凶猛的邪祟给撕碎並寄生了。 这就是周阳的“专业”之处。 他不能让接下来的追兵发现,对方是被某种先进的武学招式杀死的,更不能让他们看出《焚邪真罡》被破的痕跡。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预料的邪祟。 “这样就成了。”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 他回头看向秦霜,此时他脸上的狰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笑意的疲惫。 秦霜盯著他,目光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扫了一圈。她发现周阳身上虽然有血跡,但没有一处致命伤,而且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比半小时前要强悍得多。 这种强悍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某种禁术一样,在短时间內实现了质的飞跃。 “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秦霜终於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警惕。 周阳注意到秦霜的眼神在自己的指尖停留了一秒。他知道,秦霜在怀疑他的突破方式,或者怀疑他身上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正常武夫,如此短时间內的跨越几乎是不可能的。 周阳没有正面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对著秦霜伸出一根手指,在指尖轻轻点了点。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著一股纯粹的商人气质。 “秦大人,这叫商业机密。” 秦霜微微一愣。 周阳低声笑了起来,语气轻佻:“想知道我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变强的?没问题,不过得加钱。” 秦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像冰锥一样扎在周阳脸上。 但在这种冰冷之下,周阳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就是他们之间现在的状態。 秦霜试图掌控他,而周阳则在不断地通过交换,在掌控与被掌控之间寻找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平衡点。 “你现在居然敢跟我討价还价?”秦霜冷声道。 “这不是討价还价,这是等价交换。”周阳耸了耸肩,一脸坦然,“我的命给你用,我的力气给你出,但我的『秘密』,那是我的私有財產。” 秦霜没说话,但她没有下令逮捕他,也没有对他进行更深层的盘问。这意味著她默认了这种交易模式。 周阳心底暗笑。 他知道秦霜现在需要他,而且需要得非常迫切。在这个充满变数的陷阱里,一个能瞬间秒杀武道巔峰、且能帮她掩盖痕跡的“怪物”,比一个听话的下属要有用得多。 他重新看向被偽造成邪祟现场的战场。 远处的林子里已经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应该是后续的搜寻部队到了。 周阳迅速將搜刮来的財物塞进隨身的小布袋里,然后对著秦霜眨了眨眼。 “走吧,秦大人。在那些蠢货发现这里的『邪祟』之前,我们得先给他们准备好一套合理的解释。”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仿佛刚才杀掉的不是一名顶尖高手,而是一只挡路的野狗。 在离开现场的前一刻,周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隱约可见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在游走。他知道,这次的破局仅仅是个开始,更多的利益和危机,正隨著那股马蹄声呼啸而来。 而他现在的唯一目標,就是让自己的寿命余额,继续往上涨。 第145章 天罗地网 愁魂涧外,三里坡。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惊起一群飞鸟。尘土飞扬中,一队身穿黑甲的骑士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连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为首一人,身披玄铁重鎧,脸上扣著一面刻有獠牙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森寒的眼睛。他翻身下马,动作並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落地瞬间,脚下的枯草瞬间枯黄粉碎,仿佛生机被瞬间抽离。 “大人,烟柱起处就在前方峡谷,那是『鬼医』顾老鬼的据点。” 一名斥候跪地匯报,声音压得极低,“按照时间推算,陈千户的人应该已经动手了。” “陈千户?” 青铜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嗤,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听得人耳膜刺痛,“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若是指望他,我们要办的差事怕是要黄。” 此人正是镇武卫千户,人称“铁面判官”的李玄机。真元境后期的修为,在这安阳郡地界,是一尊足以镇压一方的凶神。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林木,望向那道尚未消散的黑色烟柱。 “传令下去。”李玄机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求急进,只求稳妥。把『锁气盘』给我抬上来。” 几名黑甲卫立刻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沉重的黑铁箱子。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摆放著十二桿黑色的阵旗,旗面上绣著暗金色的符文,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布阵。乾位三旗,坤位三旗,生门、死门皆封。” 李玄机隨手抓起一面阵旗,真气灌注,手臂肌肉瞬间隆起,猛地一掷。 “嗖——” 阵旗化作一道黑光,深深没入百步开外的岩壁之中,只留下一截旗杆在外面微微颤动。 “嗖!嗖!嗖!” 紧接著,十余名部下同时出手,十二桿阵旗如利剑般钉死在愁魂涧周围的各个方位。隨著最后一桿阵旗落下,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在空中盪开,迅速扩散至方圆十里。 原本还在流动的山风,突然停滯了。 峡谷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变得粘稠如胶水。任何声音、气味、气息,都被这层无形的屏障死死锁住。 李玄机站在谷口,看著眼前这口仿佛被加盖的“天牢”,冷冷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谁敢硬闯阵眼,格杀勿论。” “是!” 眾卫领命,迅速散开,如同黑色的幽灵融入了山林之中,开始构筑第二道防线。 李玄机则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並未急著入谷。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並不急於去抓捕落网的猎物,而是先收紧口袋,让猎物在绝望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这才是镇武卫办事的风格。 …… 峡谷內部。 周阳刚刚走出一段距离,脚步突然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风停了。不是那种自然的静止,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阵法运转时特有的灵气波动。 “糟了。” 周阳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凝重。 “怎么了?”秦霜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保持著惯有的清冷。 “镇武卫来了。” 周阳转过身,看著秦霜,“而且来的不是普通人,直接在外面把路封死了。这是『锁气阵』,用来困兽的。” 秦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她强撑著想要提气,但胸口刚一用力,一股剧痛便直衝脑门。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上,染红了枯叶。 她的身体晃了晃,单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 “秦大人?”周阳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扶住她。 这一接触,他才发现秦霜的手臂冷得像冰块。她体內的真气乱成了一团粥,经脉里到处都是横衝直撞的残余劲力。那是之前与强敌交手留下的暗伤,加上这一路强行赶路,伤势彻底爆发了。 “別碰我……”秦霜咬著牙,想要推开周阳,但手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都这时候了还逞强。”周阳没理会她的抗拒,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输入一丝微弱的真气探查。 情况很糟。 真元境的修为跌落到了巔峰期的一半不到,內臟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如果不及时调理,別说突围,能不能撑过半个时辰都是问题。 “姓周的,你不用管我。”秦霜喘著粗气,靠在树干上,眼神虽然有些涣散,但依旧死死盯著周阳,“这是我的仇家引来的。你……你自己走。我有锦衣卫的腰牌,他们未必敢杀官。” “走?往哪走?” 周阳收回手,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外面布了锁气阵,领头的人修为至少在真元境后期。我现在孤身一人,衝出去就是送死。” “那你还不快滚?”秦霜有些恼怒,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弓起身子,“留在这里陪我死吗?” “別把我想得那么高尚,也別把我想得那么蠢。” 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视著四周的地形,“我是贪財,但我更惜命。把你扔在这里,我能不能活不好说,但肯定会少一个以后能付得起钱的僱主。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说了,死在镇武卫手里,我这刚到手的八年寿命还没花出去,多亏啊。” 秦霜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算计”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傢伙,明明每一个字都在谈利益,可为什么听起来……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傢伙顺耳得多? “还能走吗?”周阳问。 “勉强。”秦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那就別废话。”周阳走到她身边,架起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实在带不动你,我会把你踢出去挡刀。” 秦霜嘴角抽搐了一下,想骂人,却因为虚弱只能翻了个白眼。 周阳虽然嘴上说得难听,但动作却並不粗鲁。他分出一部分精力留意著秦霜的脚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但这愁魂涧是个死胡同,外面又有重兵把守,往里走只会被困得更死。 周阳並不慌乱。他闭上眼,调动体內那股刚从锦衣校尉身上掠夺来的精纯阳气。 这股阳气原本是用来增加寿命的,但在周阳的刻意控制下,它们並没有完全融入丹田,而是像一层薄膜一样覆盖在他的体表。 “系统,屏蔽气息。”他在心中默念。 隨著阳气的流转,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了一些,仿佛与周围阴冷的峡谷环境融为了一体。那股属於“活人”的热浪被完美遮盖,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被降到了最低。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將感知力提升到极致。 锁气阵封锁了所有出口,但这阵法是为了困住活人的。它锁的是生气。 而周阳现在体內流淌著那名校尉的阳气,甚至沾染了此地浓重的尸气。这种介於生死之间的模糊状態,让他对这阵法的运转有了一丝奇特的感应。 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渔网,每一根网绳上都串联著灵气。但在渔网的边缘,总有灵气流动最薄弱的地方。 那里,就是阵法与地气交接的节点。 “这边。” 周阳突然改变方向,並没有往峡谷的出口走,反而朝著一处看似绝壁的岩壁走去。 “那边没路。”秦霜提醒道。 “有路。”周阳盯著那面爬满藤蔓的岩壁,目光幽深,“对於苍蝇来说没路,但对於幽灵来说,这里正好是个气孔。” 他扶著秦霜走到岩壁下方,伸出手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著掌心传来,若是普通人,此刻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对於此时运转著屏蔽状態的周阳来说,这股寒意反而让他感到亲切。 “我们要穿墙过去?”秦霜看著这坚实的岩壁,有些迟疑。 “想得美。”周阳冷哼一声,“这后面应该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岩石缝隙,或者是地下暗河的支流。锁气阵覆盖的是地表,这种深入地下的裂缝,往往是阵法的死角。”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准备好了吗?接下来的路,可能比刚才还要难走。而且……” 周阳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峡谷入口的方向。 “那个领头的,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號角声穿透岩壁,从峡谷外传来。 “呜——” 声音低沉雄浑,带著一股肃杀之意。紧接著,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李玄机已经动了。 他不再等待。因为他察觉到了,这峡谷里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劲。那个该死的“邪祟”,並没有因为被困而惊慌失措,反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失去了踪跡。 “搜!” 一声暴喝从谷外炸响,声浪滚滚,震得峡谷两侧的山壁都在掉落碎石。 秦霜的脸色更加难看,胸口再次翻涌起气血。 “別听。”周阳伸手点了点她的肩井穴,帮她稳住心神,“那是狮子吼,专门震慑心神的。你內伤未愈,听了会走火入魔。” 他看著秦霜苍白的脸,咧嘴一笑,“看来这次,我们得加钱了,秦大人。” 秦霜咬著牙,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滚”字。 周阳不再废话,扶著她钻进了藤蔓掩映后的岩壁缝隙。那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黑暗潮湿,前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至少,那是唯一的生路。 而在他们身后,铁面判官李玄机带著一身煞气,踏入了愁魂涧。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面,最后落在了那几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真元境巔峰……一击毙命?” 李玄机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尸体伤口处的血跡,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剑气,没有刀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撕碎的。” 他缓缓站起身,面具后的眼睛眯起,寒光乍现。 “有点意思。”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水源出口。放『血猎犬』。” 一声令下,愁魂涧外的包围圈瞬间收缩。一场针对两人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146章 灯下黑 愁魂涧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谷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阳站在尸体堆旁,呼吸平稳。他的心跳没有一丝加速。 刚才的杀戮像是別人干的。他只是个旁观者。 李玄机带的人马已经完成了合围。这个时候往外冲,就是往刀口上撞。镇武卫不是天理教的乌合之眾,他们是专业的屠夫。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这个念头在周阳脑子里成型。 他要留在这里。混进搜查的队伍里。 灯下黑。 他蹲下身,开始动手。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从那名被自己撕碎的锦衣卫校尉身上,剥下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又冷又硬,像是某种劣质的甲冑。 周阳把它套在自己身上。湿滑的触感贴著皮肤,黏腻得像一条滑不溜丟的蛇。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秦霜。”他低声唤了一句。 阴影里,秦霜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在黑暗中依旧苍白,但眼神很稳。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著周阳。 “委屈一下。”周阳拍了拍腰间的影煞刀鞘。 这是系统空间。一个只属於他自己的储物格子。 秦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刀鞘之中。刀鞘微微一沉,恢復了寻常模样。 周阳鬆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別人展示这个秘密。但他別无选择。信任,有时候是最高效的交易。 他开始布置现场。將几具尸体拖过来,盖住那把真正属於他的刀。然后,他抓起地上的泥土和草屑,胡乱抹在自己脸上、头髮上。最后,他躺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埋进尸堆的阴影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即將“死”去的尸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马蹄的踏地声,人的呼喝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犬吠。 血猎犬。 李玄机放出他的狗了。 周阳闭上眼,调整呼吸。他要让自己的心跳、脉搏、体温,都无限接近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这是演技,也是一门技术活。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校尉死前的模样,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模仿著,学习著。 很快,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芒在谷口晃动,像是一群飢饿的黄眼睛。光线扫过谷底,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照得轮廓分明。 “所有人,仔细搜!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镇武卫的士兵们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死亡之地。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让一些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周阳能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人的靴子几乎要踢到他的腿。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那个能做主的人出现。 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检查尸体,用刀鞘捅捅,看看是不是还有活的。 “妈的,死光了。” “这邪物也太狠了,连锦衣卫都全灭。” “別废话,仔细找!千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阳听著他们的交谈,手指在泥地里轻轻划动。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机。 终於,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李千户,这里……有点古怪。”一个士兵的声音带著迟疑。 周阳知道,主角登场了。 他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一个穿著黑色劲装、脸上带著银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山谷中央。他就是李玄机。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李玄机没有理会那个士兵,他的目光扫视著整个现场。从尸体排列的姿势,到地面上拖拽的血痕,再到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真元波动。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审视自己的屠宰场。 “真元境巔峰……一击毙命?”李玄机蹲下身,用手指抹过一具尸体伤口处的血跡,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剑气,没有刀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撕碎的。” 他缓缓站起身,面具后的眼睛眯起,寒光乍现。 “有点意思。” 时机到了。 周阳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呃……” 呻吟声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尸堆的阴影里。 李玄机挥手。两名士兵立刻端著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周阳继续自己的表演。他开始挣扎,身体在地上蠕动,像一条濒死的鱼。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无力地抓挠著地面。 “还有活的!” 士兵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周阳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从尸堆里彻底暴露出来。他浑身血污,脸上泥泞,头髮被血粘成一缕一缕,样子悽惨到了极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个士兵,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李玄机。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沙哑、乾涩、完全不属於他自己的声音。那是他模仿了无数遍的,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大……大人……”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玄机的眼神猛地一凝。 周阳咳出一口血沫,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李玄机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沾满血的手。 “邪物……已经被重创了……快……追……”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没死。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倖存者”和“重要情报”给震住了。 李玄机没有立刻说话。他迈开步子,穿过士兵的缝隙,一步步走到周阳身边。 他蹲了下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周阳“惨白”的脸。 李玄机的目光像两把冰锥,要扎进周阳的骨头里。他仔仔细细地审视著周阳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紧闭的眼,那还在颤抖的睫毛,那乾裂的嘴唇。 周阳的心臟,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但他强迫自己维持著重伤垂死的生理状態。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脉搏若有若无。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任何一点破绽,都意味著万劫不復。 李玄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周阳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微弱、杂乱、隨时可能中断的脉动。 李玄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又伸手,沾了一点周阳脸上的“血跡”。那是校尉的血。他在指间捻了捻,血跡已经开始变得粘稠,符合死亡一段时间后的特徵。 “你是哪个所的校尉?”李玄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阳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像是要睁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安阳……东……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 李玄机沉默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校尉。这个人的表现,没有丝毫破绽。无论是生理特徵,还是身份信息,都吻合。 一个身受重伤、濒死的人,在最后一刻挣扎著爬出来,向上级传递情报。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合理得……有些过分了。 李玄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直觉不能当证据。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眼前这个“倖存者”,就是唯一的线索。 周阳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移开了。他悬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把他架起来。”李玄机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带回去,让军医救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周阳架了起来。 周阳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任由他们摆布,没有任何反抗。他的头无力地垂著,像一个彻底失去了生气的玩偶。 他被拖拽著,向谷外走去。 经过那堆掩盖著他兵刃的尸体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视线在混乱中扫过那把染血的影煞刀。 刀鞘里,一片死寂。 第147章 借刀杀人 山谷里的风带著一股子腥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周阳被两个士兵架著,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跡。他把头垂得很低,目光在地面上死死地盯著,只有在经过那具覆盖著杂草和血污的尸体时,眼底才闪过一丝精光。 影煞刀就在那里,刀柄斜斜地露出一截,像是在对他招手。 李玄机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在这儿能活下来,说明命硬。不过,命硬不代表能逃过我的审讯。” 周阳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姓李的自以为掌控了全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审讯”这个词上,却忘了在这种地方,最大的威胁往往来自那个看起来最像死人的东西。 两名士兵將他扔在距离李玄机三步远的地方。周阳像是没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泥土里,呼吸急促而紊乱。 李玄机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穿著一件玄色长袍,腰间掛著一块白玉佩,在昏暗的谷底显得格外扎眼。他微微俯身,伸手掐住周阳的下頜,强行將他的脸抬起来。 近了。 三步,两步。 在这个距离,周阳能闻到李玄机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上位者用来掩盖血腥气的习惯。 “眼神不错,还没死透。”李玄机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就在这一瞬间,周阳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瘫软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强弓,猛地弹起。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右手在触碰到地面的剎那,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预先算好位置的影煞刀柄——那是他刚才被拖行时,利用微小的身体倾斜,引导士兵將他“扔”在刀柄之上的结果。 【燃烧寿命:两年。】 周阳在心中低吼。 剎那间,一股暴戾的能量从脊椎直衝天灵盖,肌肉在瞬间膨胀到极限,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影煞刀出鞘,没有金光,只有一道像毒蛇一样的漆黑刀芒,直接照著李玄机的脖颈切了过去。 李玄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毕竟是真元境的高手,在生死危机面前,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快。他发出一声低喝,右臂迅速横在胸前,真气在皮肤表面凝聚成一层淡淡的银色光罩,堪堪挡住了这一刀。 “鏘!”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谷底迴荡。 虽然挡住了致命伤,但两年的寿命强行推演出的爆发力绝非寻常。李玄机只觉得右臂像被一座大山正面撞击,银色的真气光罩瞬间崩碎。 噗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在李玄机的右臂上炸开。 隨著一声闷响,那截手臂竟在巨大的衝击力下被直接斩断,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了周阳一脸。 “啊!” 周围的士兵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快死掉的俘虏,竟然在眨眼之间变成了杀神。 李玄机踉蹌后退,脸色惨白,断臂处还在剧烈地抽搐。他死死盯著周阳,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你竟然……” 周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此时眼底红光闪烁,像一只刚出笼的野兽,嘴角抹掉血跡,露出一个极其阴森的笑容。 “加钱的事好商量,但砍胳膊的事,得你买单。” 场面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数十名锦衣卫校尉反应过来,立刻拔刀衝上来,將周阳围在中心。 周阳並不慌张。他早在之前被拖行的时候,就趁乱在谷口的锁元阵残余阵纹上动了手脚。 他猛地反手甩出一枚特製的爆裂符,精准地击中了阵眼的中心。 轰! 一声惊天巨响。 原本就极不稳定的锁元阵残余能量在瞬间被引爆。巨大的衝击波將周阳周围的士兵掀翻在地,浓烟和碎石瞬间覆盖了整个谷口,將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一片混乱的烟雾中,周阳的身影快得像一道血色的残影。 他没有去补杀李玄机,因为现在逃离才是最高优先级。他迅速冲向方向,一把抄起昏迷的秦霜,將她死死地背在背上。 “血影遁!” 周阳脚下步法诡异,身体在浓烟中不断地闪烁、分形。每一步踏出,都带起一串暗红色的残影,將追击者的目標完全乾扰。 “在那儿!快追!” 后方传来李玄机愤怒的咆哮,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沙哑且狰狞。 周阳头也不回,在烟雾最浓的一刻,直接纵身跃入了一处深不见底的乱石缝隙中。 风在耳边呼啸。 背上的秦霜由於失血过多,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周阳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是过度燃烧寿命带来的副作用,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次都带著血腥味。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的。 他能感觉到,隨著李玄机被重创,周围的包围圈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他趁著浓烟未散,在乱石林中快速穿梭。每走一段距离,他就迅速变换一次方向,將自己的气息彻底掩埋在山谷的阴风之中。 直到耳边不再有士兵的嘈杂声,直到后方的爆炸声逐渐远去,周阳才在一处隱蔽的岩洞中停了下来。 他把秦霜轻轻放在乾燥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由於强行燃烧寿命,他的皮肤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被抽乾了精气的病秧子。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影煞刀,用秦霜的衣襟隨意地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跡。 “李千户,你的胳膊,就当是给我的跑路费了。” 周阳瘫坐在地,后背靠著冰冷的岩壁。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计算著剩下的寿命余额。 这次突袭虽然狠,但代价也不小。不过,只要能带著秦霜这个“金主”活著出去,这些损失在未来都能通过各种手段补回来。 他睁开眼,看向昏迷不醒的秦霜。 此时的秦霜眉心紧锁,显然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境中。周阳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確认她虽然虚弱,但生命体徵稳定。 他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在阴森的岩洞里迴荡,显得格外诡异。 在这个到处都是陷阱的世界里,最好的生存方式不是寻找避风港,而是成为那个能製造风暴的人。 周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他看向洞外被浓烟遮住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次的身份危机算是暂时闭环了,但他也知道,李玄机这种人绝不会就此罢手。不过,被砍掉一只胳膊的疯狗,反而比冷静的猎犬更容易对付。 他重新背起秦霜,在黑暗中缓缓向前走去。 步子很轻,轻得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第148章 穷途末路?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周阳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带著灼痛感。他背上的女人很轻,却又像山一样沉。 李玄机的人马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拖住了脚步。但这不代表安全。他们只是从沸水跳进了冰窟窿。身后是整个镇武卫的怒火,前方是未知的荒野。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们喘口气的地方。 脚步越来越沉。山路崎嶇,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敌人。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像是丧钟。 终於,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前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崖壁下。像一张巨兽的嘴,无声地敞开著。是废弃的矿洞。 周阳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更冷。空气停滯,混杂著腐烂木头和湿泥的气味。他摸索著走了十几步,確认里面足够深,才小心翼翼地將秦霜放了下来。 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秦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胸口那道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暗红的血跡还在不断渗透出来。 周阳蹲下身,借著洞口微弱的反光,检查著伤势。伤口很深,几乎撕裂了整个左胸。镇武卫的制式军用弩,箭头上淬了毒。一种能麻痹经脉的阴毒之物。 “撑不了多久。”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体內的毒素正在侵蚀心脉。最多再过两个时辰,你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秦霜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动手吧。” “嗯?” “杀了我。”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带著一个累赘。拿著我的腰牌和令箭,去安阳郡南边的联络点。那里的人会帮你。” 周阳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这个女人,永远都这么理智,理智到不像是个人。她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连自己的死活都是棋盘上的一步。 “杀你?”周阳忽然笑了,“秦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周阳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你现在这副样子,杀了你,我只能拿到一些死物。可要是救活你呢?”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的脉门上。 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暖流,顺著他的指尖渡了过去。 那是《先天鼎阳功》转化的內力。至刚至阳,正是这种阴毒的克星。 秦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感觉到那股暖流像一条温顺的小蛇,钻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那股冰冷的麻痹感竟缓缓消退了。 “你……” “闭嘴。”周阳打断了她,“別分心。你的经脉已经乱成一锅粥。我现在帮你梳理,稍有差池,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的手掌贴了上去。温热,乾燥。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直接按在她背后的心俞穴上。 秦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从未和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一股热气从脚底窜上脸颊。她知道,那不是功法的温度。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周阳的表情很专注。仿佛他不是在触摸一个女人的后背,而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兵器。他的內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出,精准地冲刷著她受损的经脉。 洞里很安静。只有水珠从岩缝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秦霜感觉身体里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意识也渐渐清醒了一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和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周阳收回了手。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好了。”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著她,“毒素已经逼出七成,伤口也稳住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秦霜慢慢坐直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已经止住了。她试著运了口气,虽然依旧滯涩,但经脉已经疏通大半。 她活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佇立在黑暗中的背影。月光恰好从洞顶的缝隙漏下一缕,照亮了他的侧脸。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他鬢角的位置。一根银丝。 在黑暗中,那点白刺眼得很。 秦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知道周阳的手段,知道他那些神鬼莫测的能力都伴隨著代价。但这根白髮,却比任何解释都来得更真实,更直观。 燃烧生命。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来。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损耗很大?” 周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次的治疗费,回头记帐上。”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轻鬆,仿佛刚才只是帮她捡了件掉在地上的东西。 秦霜沉默了。她从颈间扯下一条红绳。绳上繫著一块温润的玉佩,雕著繁复的云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站起身,走到周阳身后,將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定金?”周阳瞥了一眼,没有接。 “秦家的信物。”秦霜的声音很平静,“拿著它,去京城最大的『四海通』钱庄。你可以取走一笔钱。足够你……把头髮变黑。” 周阳终於转过身。他看著秦霜的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似乎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玉佩。玉佩还带著她的体温。 “好。算你预支的服务费。”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动作乾脆利落。“我收下了。” 没有虚偽的推辞,没有多余的感谢。这才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秦霜似乎也鬆了口气。她重新靠回岩壁,神情缓和了一些。 “李玄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说道,“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透著古怪。” “哦?” “镇武卫出动的人手,超出了抓捕逃犯的规格。”秦霜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们几乎把安阳郡周边的精锐都调过来了。这不像是针对我们两个锦衣卫,更像是在执行什么绝密任务。” 周阳眉毛一挑。 “他们还在找一样东西。”秦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样据说藏在这一带的东西。龙脊残片。” 轰!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侧。那里,用兽皮包裹的,正是从方天身上得到的另一块残片。 原来如此。 李玄机布下天罗地网,不仅仅是为了他和秦霜。更是为了这块传说中的神兵碎片。 之前他以为是自己杀了方天,惹上了天理教的麻烦。现在看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揣著个烫手山芋,还被镇武卫给盯上了。 这叫什么事? 周阳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 他以为的穷途末路,原来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他不是在逃亡,他正被一股巨大的潮流,裹挟著冲向某个未知的漩涡中心。 他看著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风,似乎变大了。 第149章 龙脊线索 洞外的风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周阳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里抓著一把枯草,漫不经心地编著什么。火堆已经熄了大半,仅剩的余温不足以驱散深秋深夜的寒意。他身旁的秦霜还在昏睡,呼吸虽弱,但好歹平稳了许多,不像先前那样隨时都要断气。 李玄机的人马还在山外转悠,火把的光亮偶尔透过树丛的缝隙晃进来,像是一只只贪婪的鬼眼。 周阳没理会外面的动静。他的目光落手里那张泛黄的羊皮残图上。这是当初从陈千户那个倒霉蛋府库里顺出来的,当时只当是个不知所谓的古董,隨手塞进怀里,没想到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龙脊……” 秦霜的声音有些虚弱,带著刚醒时的乾涩。 周阳手上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是把身子往风口挡了挡:“醒了?別乱动,刚给你止住的血。” 秦霜撑著岩壁坐直了些,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病態的苍白。她盯著周阳手中的残图,眉头皱得很紧:“李玄机这么疯狂,不是为了单纯的剿匪,也不是为了镇武卫的顏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被尘封的档案:“镇武卫绝密卷宗里提过一嘴。前朝灭亡时,皇室收藏的一件至宝遗失民间,传闻那是连通地脉龙气的关键。” “叫什么?”周阳问,手指在残图粗糙的表面摩挲。 “龙脊残片。” 这三个字一出,周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视野里的系统面板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闪烁起来。 【叮——】 【检测到关键修復材料:龙脊残片(线索)。】 【当前状態:残缺。】 【可执行操作:消耗寿命,推衍具体方位;或集齐残片,修復神兵“龙脊”,获得巨额寿命奖励及特殊体质加成。】 红光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那个平时半死不活的进度条此刻像是吃了兴奋剂。尤其是那行“巨额寿命奖励”,让周阳那颗本来平静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寿命。 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这就是命根子。 周阳眯起眼睛,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贪婪。他是个俗人,別人听到神兵利器想到的是称霸武林,他脑子里算计的却是这东西能让他多活几年。 “看来这东西比我想的要值钱。”周阳把残图往秦霜面前抖了抖,“你確定陈千户那个草包是在找这个?” 秦霜冷笑一声,牵动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陈千户虽然是个废物,但他那个当过工部侍郎的老爹却是个识货的。他死前把搜刮来的古玩字画都变卖了,唯独留著这张图,肯定不是用来垫桌脚的。” 她伸手指了指图上那团模糊不清的墨跡:“若是普通藏宝图,何必用特殊的药水隱去標记?李玄机这种人都亲自下场了,说明消息走漏,但具体的开启方法,或许就在这上面。” 周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刚才试探性地往残图里输入了一丝刚从李玄机手下那个“血猎犬”身上吸收的阳气。那是他在绝境中悟出的一点门道,阴阳相济,能激化某些潜藏的东西。 那丝阳气入纸,像是水滴进了滚油。 原本晦暗的羊皮纸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不像山川河流,倒像是一条被斩断的脊椎骨,透著一股子森然寒气。 秦霜显然没看到这一层,她只是凭藉直觉在推测。 周阳不动声色地把残图收了回来,揣进怀里:“既然这么值钱,那这笔买卖咱们得重新算算。” “你想干什么?”秦霜看著周阳脸上那副熟悉的表情——那是每次他要坑人之前都会露出的神色。 “李玄机想要,天理教想要,现在我也想要。”周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这不叫贪心,这叫顺势而为。既然都上了贼船,不捞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这张船票?” 秦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是过街老鼠,出去就是活靶子。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传说去送死,不划算。” “不送死,咱们也得死。”周阳走到洞口,探出头去嗅了嗅夜风中的味道。 血腥味很重,那是李玄机留下的杰作,也是最好的掩护。 他转过身,背靠著洞口的岩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麵饼,掰了一半递给秦霜:“你那个百户所的档案里,有没有提过这东西大概在哪?” 秦霜接过麵饼,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传闻大多指向安阳城外。具体不详。但既然陈千户在安阳经营多年,图又在他手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东西肯定不远。” “安阳城外……”周阳咀嚼著这几个字,脑海中那张残图显现出的纹路开始与现实的地形重叠。 那条“脊椎”的走向,有些眼熟。 他闭上眼,调动系统面板上的记忆库。之前在逃亡路上,他曾用寿命兑换过这一带的地形推衍,虽然只是为了找逃跑路线,但那些细节此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安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寺,名叫“断业寺”。 那地方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周围是片乱葬岗,连最贪財的盗墓贼都不愿意去。传闻那里阴气极重,入夜后能听到鬼哭狼嚎。 残图上那条“脊椎”的末端,指向的方位,正是那片乱葬岗的中心。 “有了。”周阳睁开眼,嘴角浮现笑意。 秦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弄得心里发毛:“你笑得真难看。” “別这么说,我这叫自信。”周阳几口吞下剩下的一半麵饼,拍了拍手,“我知道那东西在哪了。而且,我有预感,这东西能让咱们翻盘。” “翻盘?”秦霜有些不信,“李玄机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苍蝇飞不出去,是因为苍蝇没脑子。”周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们可不是苍蝇。再说了,富贵险中求,不玩把大的,怎么对得起咱们这一路的顛沛流离?”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耳边縈绕,那种对寿命的渴望像是蚂蚁一样啃噬著他的神经。 这不仅仅是一块神兵残片,这是他的命。 只要能拿到手,修復也好,兑换也罢,那都是实打实的几十年阳寿。有了命,才有资本跟李玄机这种庞然大物周旋。 “准备一下。”周阳的声音沉了下来,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哪?”秦霜强撑著想要站起来。 “去给李大人送份大礼。”周阳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触手是一片冰凉,“咱们不去躲了,去断业寺。那里有好东西等著咱们。” 秦霜盯著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恐惧或者是动摇。但很可惜,她只看到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理智。那是赌徒看到底牌时的眼神,也是商人在权衡利弊后的孤注一掷。 “你这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却並没有拒绝他的搀扶。 “彼此彼此。”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扶著秦霜走出山洞。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將愁魂涧围得水泄不通。喊杀声隱约传来,那是搜山的队伍在驱赶野兽,也在给自己壮胆。 周阳紧了紧身上的破烂披风,將秦霜护在身侧。 系统的红光在视网膜上渐渐稳定下来,化作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安阳城外的方向。 那是一条生路,也是一条通往更大漩涡的捷径。 但周阳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就算是死路,也能走出个通天大道来。 “这单生意,接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再回头看那围困他的千军万马,目光死死锁定的,是那个即將到手的“未来”。 周阳扶著秦霜,顺著山壁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知道,只要这口气鬆了,那才是真的完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把刚刚磨亮的刀,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切开这漫天的迷雾,看看里面到底藏著多少血肉。 而那张残图,此刻在他怀里滚烫得厉害,像是某种活物,正在呼唤著它的同类。 第150章 黑市交易 夜色像湿透的黑布。 周阳背著秦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林子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息声,还有背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秦霜的呼吸很轻,若有若无。像一团隨时会飘散的烟。她背后的伤口已经渗开了纱布,温热的血沾湿了周阳的后背。黏腻,冰冷。 不能再走了。 再走下去,不是被镇武卫追上,就是这口气先散了。 周阳找了一处乾爽点的山坳,把秦霜轻轻放下来。他靠著一棵树坐下,胸口火辣辣地疼。那是之前硬扛王渊一掌留下的伤。內腑移位,真气乱窜。 他喘匀了气,摸了摸怀里。那张残图还在,粗糙的羊皮卷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这就是一切麻烦的源头。 “龙脊……”周阳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嘶哑。 他看著昏睡的秦霜,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神兵残片,而是药。没有药,他们两个都熬不过今晚。 脑子里飞速盘算。 安阳城现在是进不去的。镇武卫的盘查会比梳子还密。但城外,有另一个地方。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黑市。 那里鱼龙混杂,是销赃和贩药的天堂,也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但对他们现在来说,也是唯一的选择。 周阳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在地上沾了些泥水,往脸上一通抹。他把头髮弄乱,又扯了几根枯草插在上面。再看秦霜,他也毫不客气,用泥巴在她苍白的脸上抹了道子,让她看起来像个逃难的饥民。 做完这一切,他又去了一趟之前交战的地方。借著月光,他从两具镇武卫的尸体上扒下相对乾净些的衣物换上。衣服上还带著凝固的血块和刺鼻的血腥味。 他重新背上秦霜,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城西的乱葬岗,就是黑市的入口。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飘著一股腐烂和劣质草药混合的怪味。几盏昏暗的灯笼掛在歪歪斜斜的木桿上,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照著地上来来往往的影子,个个都鬼鬼祟祟。 周阳低著头,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他走的很慢,像是腿上有伤。背上秦霜的身体软绵绵的垂著,长发遮住了脸,谁也看不清她的容貌。 他需要一个药铺。 一个能买到真正好药的地方。 他在一个卖乾粮的摊子前停下,扔下几枚铜钱,拿了两个又冷又硬的饃。假装啃著饃,他的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著周围。 终於,他盯上了一个掛著“百草堂”招牌的铺子。那铺子位置偏,但门口守著的两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不是善茬。 就是这里了。 周阳把半个饃塞进怀里,背著秦霜走了过去。 守门的汉子伸手拦住了他。“干什么?” “买药。”周阳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一个伙计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周阳身上的镇武卫服饰,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官爷,里面请。想买点什么?” 周阳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但药味很纯正。柜檯后坐著一个乾瘦的中年人,留著两撇老鼠胡,一双绿豆眼闪著精光。他就是老板。 老板看到周阳,也是一怔,但很快恢復过来。“官爷,要点什么?上好的金疮药还是活血丹?我这有刚从关外运来的货。” 周阳把秦霜往旁边一张长凳上放下。她靠著墙滑坐到地上,依旧没醒。 “她伤得很重。”周阳开门见山。 老板凑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秦霜两眼,伸手指捻了捻她伤口边缘的血。然后咂了咂嘴。 “哎哟,这伤可不轻啊。刀伤带掌伤,內腑都震坏了。寻常药可不管用。”老板一脸同情,眼里却是贪婪。“我这倒是有一瓶『回元丹』,能吊住她的命。就是价格……有点贵。” 他转身从柜檯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五百两。不二价。” 周阳看著他。 五百两。这价格够在城外买个小院了。 他知道黑市的东西贵,但这么贵,分明是把他当肥羊宰。他身上的镇武卫衣服,成了最好的標籤。 周阳没说话,只是搭在了腰间的影煞刀刀柄上。 那把刀被他用布条缠著,看不出原样。但当他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一点。 一股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顺著刀柄丝丝缕缕地散开。空气里似乎多了血腥味。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不是什么金铁之气,而是一种纯粹的,从幽冥深渊里爬出来的杀意。 这股杀意让他窒息。好像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你……你想干什么?”老板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可是黑市的人,你敢动我?” 周阳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缠著布条的刀,缓缓抽出了一寸。 咔。 一声轻响。 刀身未出鞘,但那一缕泄露的刀光,却比这屋子里的烛火还要亮。亮得刺眼。 老板的腿软了。他跪了下去,裤襠瞬间湿了一片。那浓烈的骚臭味,混合著药香,变得格外噁心。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他磕头如捣蒜。 周阳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回元丹。十年份的份量。” 老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柜檯,把所有值钱的瓶瓶罐罐全都抱了出来,堆在周阳脚下。 “还有!还有最好的疗伤膏!能生肌活血的!”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 周阳眼睛扫过那堆丹药,用脚尖把一个看起来最好的瓷瓶勾到自己面前。 “这些,我全要了。”他说,然后顿了顿,“钱,就算了。算是你这次的孝敬。” 老板愣住了,隨即狂喜。不要钱?这是小命保住了啊! 可就在他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周阳的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你刚才想卖我们假药,害死我们。这个帐,怎么算?” 老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周阳把那个瓷瓶揣进怀里,蹲下身,看著老板。 “我这个人,不讲道理。我只认一个理。那就是,不能让我吃亏。”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让我受惊了。所以,你得赔。”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给我这个数,今天的事就算了。要是没有……”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把影煞刀推出了一分。 “三十万两!我哪有那么多!”老板哭喊起来。 “没有?”周阳站起身,一脚踢在他的胸口,“那就用你的命来抵。或者,把你老婆孩子的命一併拿来抵。我看你这铺子,应该不止一家人吧。” 老板彻底崩溃了。 “有!我有!有存银!在后面地窖里!” 最后,周阳背著一个沉重的包袱走出了“百草堂”。包袱里,不只是丹药,还有三十五万两的银票。他多拿了五万,当利息。 这就是黑市的规矩。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他没再停留,直接走向角落里的一个茶棚。那里是黑市的消息集散地。 他刚在一个角落坐下,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不远处的一幕。 两个穿著普通短褐的男人,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一道微弱的金属寒光一闪而逝。 “东西到手了?”另一人问。 “嗯。花大价钱从一个破落贵族手里买的。”那人声音很兴奋,“据说是一块神兵的碎片。听说……叫『龙脊』。” 周阳的心猛地一沉。 天理教! 他认得那两人身上佩戴的,是天理教外围信物的样式。 他们也在这里。 原来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招了招手。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独眼龙凑了过来。 “客官,打听点什么?” “我要一张最详细的图。”周阳压低声音,“安阳城外,镇武卫最新的布防图。” 独眼龙那只独眼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概不赊帐。” 周阳从怀里刚拿来的银票里,抽出四百两递过去。“我要最快的,最准的。” 独眼龙麻利地接过银票,塞进嘴里咬了咬,確认是真的,才点点头。他让周阳等著,自己转身钻进了人群。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粗糙的羊皮卷。 周阳展开羊皮卷。上面用炭笔画著密密麻麻的標记,代表镇武卫的巡逻队、营地和暗哨。包围圈缩得很紧,几乎没有空隙。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图上移动。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东北角的一个地方。 那里画著一个破败的古寺。 標记很淡,旁边还画了个问號。周围的巡逻路线,也比其他地方稀疏得多。 最薄弱的地方。 周阳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笑意。 他收好图,把剩下的丹药分出一部分,先塞进秦霜嘴里。然后他背起她,將买来的大包袱甩在胸前,站起身。 他不再看黑市里形形色色的人,转身走向了真正的黑暗。 古寺。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第151章 引蛇出洞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安阳郡上。 周阳藏身的破屋,墙角烂了个洞,冷风一个劲往里灌。他把怀里那张残图又看了一遍,確定那座古寺的位置无误,这才小心地收好。 秦霜的呼吸还很弱。他探了探她的额,不烫,但温度也低得嚇人。 不能等了。 镇武卫的网越收越紧。李玄机那只疯狗,就算只剩一条胳膊,也会带著人一寸寸地搜过来。坐以待毙,死的更快。 周阳翻身起来,將买来的大包袱背在胸前,里面是些乾粮和水囊,还有几瓶金疮药。他弯下腰,再次把秦霜背到背上。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捆乾草,却又沉甸甸地压著他的心。 他得搅一搅这潭死水。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了出去,像个影子一样融入巷子的阴影。黑市那种地方,白天人多嘴杂,反而安全。他要找个人,一个能把消息扔进油锅里的傢伙。 黑市的空气永远是混杂的。汗味,劣质脂粉味,还有烤肉摊上飘来的孜然香。周阳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停下,目光在人群里扫视。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 一个靠著墙根晒太阳的独眼龙。那人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脸上那道疤从额头咧到下巴,一看就是个在刀口上討生活的老油条。这种人的嘴巴,比风还快,只要钱给够。 周阳走过去,丟下一小袋子银角子。 独眼龙眼皮都没抬,只是伸手掂了掂分量。 “听说城东北的荒山古寺,夜里总冒金光。”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说是前朝有位高僧,圆寂前把宝贝藏在了里头。” 独眼龙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什么宝贝?” “能让整个江湖都疯的宝贝。”周阳扔下这句,转身就走,片刻不停。 他走了很远,回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那个独眼龙已经不见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息传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安阳郡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茶馆酒楼里,多了些陌生面孔。他们穿著各色的衣服,腰间都鼓鼓囊囊,压低声音交谈,眼神却不住地往东北方向瞟。 周阳在另一家客栈的角落里,要了一碗最粗的阳春麵,慢慢地吃。 他听见邻桌两个刀客在聊。 “听说了吗?龙脊残片要在臥佛寺出世!” “真的假的?这消息靠谱吗?” “无风不起浪,天理教的人都已经动身了。我们快去,兴许能捞点汤喝。” 天理教的人都动了。 周阳心里一沉,隨即又鬆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鱼越多,水越浑,他才越好摸鱼。 傍晚时分,街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镇武卫的甲士,足有二十多人,从他藏身的客栈楼下跑过去。脚步声又重又急,铁甲碰撞出一片叮噹乱响。 “妈的,这帮江湖疯子,真要去臥佛寺凑热闹!”一个士兵抱怨道。 “头儿说了,都去看看,別让他们在寺里闹出人命。李千户那边催得紧!” “李千户不是在围捕那两个逃犯吗?怎么还有空管这閒事?” “你懂什么!那两个逃犯据说也跟龙脊残片有关!万一他们混在人群里……” 声音渐渐远去。 周阳捧著碗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李玄机果然上当了。他没有把全部兵力留在城里,而是分了一部分去古寺。那张防御图,果然没画假。古寺那条巡逻路线,是整个防御圈最稀疏的环节。 现在,轮到他了。 他回到破屋,秦霜还没醒。他餵她喝了些水,又把剩下的一半丹药小心地给她服下。做完这一切,他背起她,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躲了两天的藏身之处。 夜越来越深了。 城外,荒山。 臥佛寺的名字叫得响亮,其实早就荒废了。山门倒了一半,上面爬满了藤蔓。风颳过破殿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在哭。 周阳绕到寺庙后墙。他没走正路,而是踏著没过脚踝的荒草,一步步摸过去。 远处山脊上,能看到几点火光在晃动。那是些闻风而来的探子,谁都想抢在別人前面。 他把秦霜放下来,靠著一棵大树坐好,自己则凑到寺墙边,仔细观察。 寺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 这种安静,反而让他心里发毛。他拍了拍怀里那把一直没出鞘的影煞刀。刀身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让他焦躁的心安稳了些。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 周阳深吸一口气,背起秦霜,找到一个墙角塌陷的地方,翻身而入。 脚刚一落地。 咔噠。 一声轻响从他脚下传来。 不是踩断枯枝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了。 周阳心里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四周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光芒瞬间撕裂了黑暗,將整个破败的寺院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个手持朴刀的镇武卫甲士,从倒塌的佛龕后,从大殿的阴影里,从墙根的草丛中,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组成一个半圆,刀尖一致对外,將他牢牢围在中间。 冷铁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周阳立刻將秦霜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他眯著眼,看向火光最密集的地方。 一个人影,缓缓地从甲士们的包围圈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镇武卫千户的官服,肩上没有了左臂,空著的袖管被草草系了起来,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在纱布上凝固成一块暗红的硬壳。他脸上戴著一张冰冷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怨毒和狰狞的眼睛。 铁面判官,李千户。 他居然亲自在这里布下了陷阱。 周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还是小看了这个疯狗的决心。李玄机寧愿放任古寺那边可能出现的混乱,也要在这里死死地等著自己。 “你……终究还是来了。” 李千户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像被砂纸打磨过。每说一个字,他脸上的肌肉就抽动一下,那是愤怒和疼痛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他看著周阳,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等你很久了。” 第152章 绝境反杀 夜色如墨,古寺残破的山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这死寂中张著大口。 李千户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空荡荡的左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断臂处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那是用烙铁硬生生止血的痕跡。这一幕显得格外狰狞,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狠厉。 他没急著动手,只是死死盯著周阳,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了。 “周阳,你没想到吧?” 李千户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带著嘶哑的气音。他抬起仅剩的右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桿赤红色的小旗。旗子不大,表面却流转著令人心悸的暗红流光,隱隱有热浪翻滚而出。 “为了杀你,我把镇宗之宝都借了出来。” 他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猛地將手中的烈火旗往地上一插。 轰! 赤光乍现,以旗杆为圆心,一道半透明的红色光幕瞬间张开,將方圆十丈笼罩在內。四周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乾,紧接著便是令人窒息的燥热。 原本清冷的夜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佛置身火炉般的炙烤。 周阳感觉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舔舐。他微微眯起眼,看著那杆烈火旗,心中迅速盘算著利弊。 这不仅是封锁空间的法器,还是个能不断消耗对手真元的大杀器。 “这旗子叫『离火罩』。”李千户像是猫戏老鼠一般,一步步走下台阶,“在这里面,你的真元会流失得很快。而我,会把你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给老子那条胳膊偿命!” 他说完,整个人猛地前冲,速度极快。 残影掠过,李千户那只仅存的右手暴涨数倍,手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赤红鳞甲,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奔周阳的天灵盖而来。 真元境后期的威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周阳没退。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在李千户出手的瞬间,周阳也將自身的状態调整到了极致。他体內的真元疯狂运转,但他走的不是常规路子。 《焚邪真罡》与《血影遁》,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在他体內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方式强行融合。 若是旁人敢这么做,早就爆体而亡。但周阳有系统修正过的圆满境界做底子,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毁灭性的衝突。 剎那间,周阳的气质变了。 他的左手皮肤瞬间变得通红,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而是滚烫的岩浆,一股至阳至烈的气息轰然爆发;而他的右手却惨白如纸,甚至隱隱透著青灰,森寒的尸气缠绕其上,指尖黑芒吞吐不定。 半尸半魔,阴阳逆转。 周阳迎著李千户的攻势踏前一步,左掌如火,右爪如鬼,狠狠地拍了上去。 “找死!” 李千户见状,眼中怒火更甚。他不信一个先天境的小辈,能挡得住自己含恨一击。 两只手掌在空中狠狠对撞。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击在牛皮大鼓上。 气浪翻滚,捲起地上的尘土飞扬。 李千户原本狞笑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感觉一股古怪的力量顺著对方的手臂钻进自己体內,一半像是要把他的经脉烧穿,另一半却冷得刺骨,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真元。 这股力量极其诡异,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练出来的。 借著这股反震力,周阳向后滑出三米,脚下坚硬的青石板被犁出两道深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道焦黑的伤痕,是刚才硬接造成的。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千户,这就急了?加钱了吗就动手。” 周阳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装神弄鬼!”李千户被这一激,更是怒火攻心。他猛地一挥手,插在后方的烈火旗光芒大盛,一道道红色的火矛在空中凝聚成型,密密麻麻地指向周阳。 “在这个阵法里,你就是瓮中之鱉!” 嗖嗖嗖! 火矛如雨点般落下。 周阳身影瞬间模糊,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在火矛的缝隙中穿梭。《血影遁》此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身后留下一连串的残影,每一个都被火矛洞穿,但真身却毫髮无损。 他在躲闪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此刻正靠在光幕边缘,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她没有插手,因为周阳之前说过,这一战,是他验证成果的关键。 而且,她看到了李千户身后的那杆旗。 那是阵眼。 只要破了旗子,这光幕就会消散。 秦霜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绣春刀。她的手指有些无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在等,等周阳创造出的那个瞬间。 周阳在阵法中左衝右突,看似狼狈,实则一直在逼近李千户。 “你就这点本事?只会躲?”李千户狂吼一声,真元爆发,所有的火矛瞬间匯聚成一条巨大的火蛇,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周阳。 避无可避。 “就是现在!” 周阳猛地止住身形,不退反进。他全身的真元都灌注在双腿之上,地面轰然炸裂,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那条火蛇。 就在火蛇即將吞没他的瞬间,他的身体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贴著火蛇的腹部滑过。 火焰燎焦了他的头髮和眉毛,身上的衣服更是瞬间焦黑,但这一下,让他成功地拉近了与李千户的距离。 十步。 五步。 三步。 李千户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没想到对方竟然敢硬抗这一击来近身。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真元境后期强者,立刻抬手就是一拳轰出,拳风裹挟著烈火,温度高得扭曲空气。 “给我死!” 周阳看著那硕大的拳头砸来,不仅不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左手猛地探出,掌心赤红如火,竟是直接抓住了李千户的拳头。 滋啦—— 肉掌相接,发出一声烤肉般的焦糊声。周阳的手掌皮开肉绽,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五指如鉤,死死扣住李千户的手腕。 “抓到你了。” 李千户一愣,刚想挣脱,突然感觉心臟位置一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那个原本一直在躲闪、此时却满身焦黑的少年,不知何时右手已经多了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刀。 影煞刀。 这把刀平时並不显眼,此刻却仿佛是在饮血,刀身周围繚绕著肉眼可见的黑雾。 周阳双手紧握刀柄,左手阳气剧烈灼烧著李千户的手臂,让他无法发力,右手尸气顺著刀锋疯狂涌入李千户的体內,迟滯著他的真元运转。 “破!” 周阳一声暴喝,影煞刀刺破了李千户护体的真气,狠狠地扎向他的心窝。 李千户瞳孔猛缩,他有著真元境后期的强大体魄,危急时刻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刀锋偏了半寸,从李千户的左胸穿过,虽然没刺中心臟,却直接贯穿了肺部。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周阳一脸。 李千户惨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周阳腹部,將他踹飞出去。 周阳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又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他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硬是咽了回去。 他挣扎著爬起来,半跪在地上,用刀支撑著身体。 而另一边,李千户捂著胸口,鲜血顺著指缝流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涌出。 “你……你敢伤我……” 李千户踉蹌著后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他没想到,一个先天境的螻蚁,竟然能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更重要的是,那刀上附带的尸气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生机,阻止伤口癒合。 “伤你?” 周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邪气凛然。 “李大人,这买卖还没做完呢。” 就在这时,一直蓄势待发的秦霜动了。 她虽然重伤未愈,但这一刻爆发出的意志力惊人。趁著李千户重伤分神、阵法控制力减弱的瞬间,她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寒光,脱手而出。 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直奔烈火旗而去。 鐺! 一声脆响。 绣春刀斩在旗杆之上,火星四溅。虽然没能一刀斩断,但也让那杆旗子剧烈摇晃,原本稳定的光幕瞬间闪烁起来。 “不好!” 李千户大惊,想要回身去稳住阵法。 但周阳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你的对手是我。” 周阳的声音在李千户耳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再次欺身而上。 重伤之下的李千户,反应速度大不如前。 周阳手中的影煞刀带起一抹悽厉的黑光,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快、最狠的一刀。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仅剩的真元,还有那必杀的决心。 李千户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影煞刀势如破竹,斩断了李千户仅剩的那条手臂,顺势劈入了他的脖颈。 噗! 鲜血如喷泉般爆发。 李千户的脑袋咕嚕嚕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先天境手里。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隨著主人的死亡,那杆还在闪烁的烈火旗光芒黯淡,化作一桿凡铁。 光幕消散。 夜风重新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地的血腥气。 周阳保持著挥刀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真元几乎耗尽,经脉隱隱作痛。 但他却笑了起来。 【击杀真元境后期强者李玄机,获得寿元十五年。】 【检测到宿主处於重伤状態,是否消耗寿元修復身体?】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如约而至。 “修。”周阳毫不犹豫地在心里默念。 一股暖流瞬间从四肢百骸升起,刚才那种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迅速消退。断裂的经络重新连接,耗尽的真元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补充。 不仅如此。 一股庞大的能量在他体內炸开,那是李玄机一身修为的精华。 先天圆满。 那一层一直横亘在他面前的窗户纸,被这股力量轻而易举地捅破。 周阳感觉自己的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敏锐。他甚至能听到百米外草丛里虫子爬行的声音,能感受到风中水分的含量。 先天圆满巔峰。 距离那传说中的宗师之境,仅有一步之遥。 周阳缓缓站直了身体,扔掉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影煞刀。他走到李千户的尸体旁,捡起地上的储物袋,又看了一眼那杆失去了光泽的烈火旗。 “好东西,可惜是个凶物。” 他摇摇头,並没有去碰那旗子,而是转身走向秦霜。 秦霜此时已经靠在墙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看著周阳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以往的冷意,多了一丝复杂。 “十五两,这把刀算是我借你的。”周阳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那把掉落在地的绣春刀,递还给秦霜。 秦霜接过刀,看著面前这个满身血污却还在算帐的男人,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刚才……那种状態……” “別问,问就是加钱的代价。”周阳打断了她的话,不想多做解释。他背起秦霜,看了一眼古寺深处,那里还有未知的路要走。 “走吧,李千户死了,外面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不宜久留。” 秦霜趴在他背上,感受著少年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背脊。 “周阳。” “干嘛?加钱免谈。” “谢谢。” 周阳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步伐,背著她在夜色中疾行。 “记在帐上,回头连本带利一起算。” 夜风吹过,掩盖了所有的血腥与杀戮,只留下两个远去的背影,逐渐融入黑暗之中。 第153章 龙脊现世 周阳背著秦霜,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古寺比他想像中更加破败。穿过前殿时,几尊泥塑佛像东倒西歪,有的断了头,有的裂开了肚子,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和朽木。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到了吗?“ 秦霜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周阳没回答,只是將背上的她向上託了托。 他靠的是那张残图。图上的標记指向东北角的一座偏殿,按照比例推算,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绕过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偏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比起前殿,这里更加狭小,门楣上的牌匾早就不见踪影,只剩两个锈跡斑斑的铁环孤零零地掛在门框上。 周阳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四周静得有些过分。 李千户既然在这里布下陷阱,不可能只安排一拨人。那些埋伏在暗处的眼线,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跡。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快步走进偏殿,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寸角落。 残图上的標记很清晰——古佛莲台。 偏殿正中,果然摆著一尊半人高的石像。不是佛,而是一尊半跪的护法罗汉,手中握著一柄降魔杵,面目狰狞,双眼圆睁。但周阳注意到的不是罗汉像本身,而是罗汉像脚下那座莲台。 莲台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有八瓣莲花瓣,雕刻得极为精细。只是年代久远,表面已经爬满了青苔和蛛网。 周阳把秦霜放在角落的一张破蒲团上,转身走向莲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残图,对著月光仔细端详。图上除了標记,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他忽略了。 “子时三刻,月照莲心。“ 周阳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应该快到子时了。 他不再犹豫,蹲下身,开始清理莲台上的杂物。青苔被他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质。隨著清理的深入,他发现莲台的每一瓣莲花瓣上,都刻著一个古怪的符文。这些符文不像是佛门常用的梵文,倒更像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文字。 周阳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符文里隱隱流动著某种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这座莲台之下。 月光逐渐偏移,终於有一束光穿过破损的屋顶,落在莲台正中。 就在月光触碰莲台的那一刻,周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后退半步,右手按上了影煞刀的刀柄。 没有任何声响。但莲台正中的那片区域,开始缓缓下沉,像是一口竖井,被某种机关驱动著,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通道里涌出,夹杂著淡淡的腐朽味道。 周阳皱了皱眉。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尸气。但比起之前遇到的那些,这股气息更加纯粹,也更加浓烈。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霜。她靠在墙上,似乎已经昏睡过去,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这是之前从李千户的尸体上搜出来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柔和的光芒亮起,他顺著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通道並不长,只有二十来级台阶。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四壁都是石板,没有任何装饰。密室的正中央,摆著一个石台。石台上,放著一个黑色的木匣。 木匣表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阵法,將里面的东西牢牢锁住。 周阳走到石台前,没有贸然伸手。他先围著木匣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上面的花纹。这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回应。 周阳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这个所谓的金手指,从来不会主动搭理他,只有在涉及到寿命交易的时候,才会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木匣上。 冰冷。触手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顺著指尖蔓延,让他整条手臂都跟著麻了一下。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 周阳用了一点力,木匣发出“咔噠“一声轻响,盖子弹了起来。 夜明珠的光芒照进匣子里。 周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截骨头。確切地说,是一截泛著淡淡金光的脊骨。骨节只有手掌长短,表面光滑如玉,隱约能看到上面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符文。金色的光芒流转不定,像呼吸一样时明时暗。 周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这就是龙脊。传说中的神兵碎片。 他之前从各种渠道听说过关於龙脊的传闻。据说这是上古真龙陨落后留下的脊骨,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得到它的人,可以获得无上的力量,甚至长生不老。 当然,周阳不信长生不老这种鬼话。但他信系统。 就在他盯著龙脊的时候,脑海中终於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检测到核心道具:龙脊残片。】 【可兑换选项:】 【一、直接吞噬,获得50年寿命。】 【二、用於进化影煞刀,开启神兵进阶之路。】 【三、修復自身暗伤,消耗约10年寿命等值,剩余部分可自行处置。】 周阳愣了一下。 三个选项。如果是以前的他,毫无疑问会选择第一个。50年寿命,足够他挥霍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和李千户一战,他强行催动了影煞刀的极限状態,虽然最后反杀成功,但身体內部已经积累了相当严重的暗伤。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运转一周天,都能感觉到隱隱的刺痛。 这些暗伤平时不会显现,但在关键时刻,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更不用说,外面还有天理教和镇武卫两方势力在虎视眈眈。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寿命,还有战斗力。 周阳的目光落在木匣旁边。那里还放著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篇名为《化龙诀》的修炼法门。 “原来如此。“ 周阳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关联。龙脊不仅仅是寿命和力量的来源,更是一门完整功法的核心。只有配合龙脊修炼,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但修炼《化龙诀》需要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隱约传来,像是两股势力正在交锋。古寺的地面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周阳知道,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系统,我选择先修復暗伤。“ 【確认修復身体暗伤?预计消耗:龙脊残片约五分之一。】 “確认。“ 下一刻,金色的光芒从木匣中升起,像是一团活物,顺著周阳的指尖钻入他的体內。温热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 周阳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经脉正在被一层层修復。那些被撕裂的伤口、被烧灼的痕跡,都在金色光芒的冲刷下逐渐癒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当光芒散去,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鬆。经脉畅通无阻,丹田里的內力也比之前精纯了许多。虽然损耗的寿命没有直接补回来,但至少那些致命的隱患,已经被彻底消除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木匣里剩下的龙脊。 大概还有五分之四的量。金光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但依然流转不定。 周阳没有急著做出下一步决定。他把龙脊重新放回木匣,连同那张羊皮纸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外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古寺的地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缝,墙壁摇摇欲坠。看来外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天理教和镇武卫,这两方势力都不是好惹的。如果让他们发现龙脊在自己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周阳转身往回走。他来到秦霜身边,把她扶起来。 “醒醒。“ 秦霜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 “找到……了?“ “找到了。“周阳没有多说,“但现在的局面有点复杂。我们得赶紧走。“ 秦霜点点头,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周阳嘆了口气,又一次把她背了起来。 “这次真的要记帐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利息按天算。“ 秦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顺著原路返回。偏殿已经塌了一角,一截断梁横在地上,挡住了去路。周阳小心翼翼地跨过断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刀剑相交的脆响、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天理教的人,和镇武卫打起来了。“秦霜趴在他背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李玄机……果然好算计。“ “什么意思?“ “他故意放出消息,引两方势力在这里碰撞。“秦霜顿了顿,“为的就是让我们在混乱中暴露行踪。“ 周阳冷笑了一声。 “可惜他没想到,自己先死了。“ 他背著秦霜,绕过一堵残墙,朝著古寺的后门方向移动。 就在他们即將踏出古寺范围的瞬间,一道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周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避开了一枚飞来的暗器。那是一枚铁蒺藜,深深钉入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入石三分。 “谁?“ 他转身,影煞刀已经出鞘。 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残垣断壁之上。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戴著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锦衣卫北镇抚司,沈无舟。“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奉命带走秦霜。閒杂人等,滚。“ 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镇抚司?那是锦衣卫最核心的势力,专门负责处理机密要案。秦霜一个百户,怎么会引来北镇抚司的人? “如果我不呢?“ 沈无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夹著三枚铁蒺藜,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只有一次机会。“ 周阳舔了舔嘴唇。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实力,远在李千户之上。 但他身后,是重伤的秦霜。而他的怀里,是价值连城的龙脊。 两种力量在体內涌动,一边是刚刚修復的经脉,一边是影煞刀的杀意。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加钱。“ 他吐出两个字。 沈无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下一瞬,周阳已经动了。 影子在他脚下拉长,像是一条黑色的蛇,朝著沈无舟的方向游动而去。 夜色更深了。 第154章 魔威滔天 我背著秦霜衝出密室,血痕顺著肩头滴落。 门外是天理教的护卫,刀光剑影如雨。 我不顾身上伤口,一脚踹开木门,门框碎屑飞起。 护卫们惊讶,手中兵器瞬间停止。 低吼从胸口传来,旧日尸气在血液里翻滚。 左手握紧,影煞刀的寒光在指尖绽开。 刀斜斜压在第一个护卫胸口,刀锋划过,血花四溅。 那人倒地,嘴里喷出黑雾。 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半截破碎的石柱崩裂。 碎片如雨砸向后方,护卫们仓皇后退。 一道黑影从刀锋中喷出,形似巨鬼头,张口吞噬。 两名护卫瞬间被吞噬殆尽,剩余兵刃碰撞声戛然而止。 天理教的圣女站在山巔,雪白长袍隨风摆动。 她的眼中闪过惊恐,却很快凝固。 “是你!尸皇的传人!”她的声音如寒钟,直穿我的胸膛。 我抬头,笑意在血污的面容上划出一道弧线。 没有解释,只是把刀轻轻收回鞘中。 四周的镇武卫官兵已经出现,手持长矛和弓弦。 却在我面前停住,步伐迟疑。 他们的首领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是何人?” 我不回答,转身把秦霜举起,稳稳放在肩上。 她的目光仍紧盯前方,呼吸微弱却坚决。 我跨步走向镇武卫,步伐沉稳如山。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令围观者心生寒意。 有官兵试图上前拦截,刀光闪过,短兵相接。 我的刀尖轻点其胸口,血潮瞬间蔓延。 另一名官兵举弓欲射,我侧身一跃,刀锋划破弓弦,箭矢如断线的风箏,掉落在地。 场面逐渐安静,只有远处山风呼啸。 天理教的旗帜在山巔摇摆,却没有人敢上前。 圣女的眼中浮现犹豫,她的手指轻轻颤抖。 隨后,她缓缓收回法杖,转身离去。 我背对山巔,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 没有人再挑衅,只有低声的议论在空气中迴荡。 秦霜的肩头轻轻颤动,低声说:“我们该去哪里?” 我笑了笑,声音低沉:“先去古寺,再找下条龙脊碎片。” 她点头,手指紧抓我的衣角。 我们转身,踏上通往山谷的石路。 山谷中,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远处的火光如烛,似是另一支势力的营帐。 我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心中暗暗记下这一路的血痕与利益。 “加钱。”我轻声自语,仿佛在提醒自己,生命仍在交易中燃烧。 终於,我的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来人不多,却个个面容狞诈。 他们是天理教的残余追隨者,手中抱著血红的符纸。 显然已决定继续追杀。 我不再遮掩,举起影煞刀,刀锋映出幽暗光辉。 “来吧,”我低声说,“今天,你们只会成为我刀下的碎片。” 刀光划破夜色,空气中瀰漫浓重的尸气。 对手的步伐在瞬间静止,隨后被无形力量撕裂。 火光中,几名追隨者倒在血泊里,符纸化作黑烟消散。 我转身,背起秦霜,迈步离去。 山谷的回声拖著我的名字,似在嗤笑。 天理教的势力在此刻彻底失色,少数残存者也只能暗自撤退。 我的身份已不再是秘密。 夜风拂面,刀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每一次挥刀,寿命在燃烧,却换来更大威慑。 秦霜轻声问:“前路会不会更危险?” 我点头,眼中闪过决然:“有钱有势,何惧危险。” 我们消失在山谷的阴影里,留下的只有血痕与传说。 **第157章?[权力的游戏](利益最大化闭环?铺垫阶段)** 黎明的第一缕光划破山谷的雾,残血的铁器仍黏在泥土上。 镇武卫的旗帜倒在石砾里,几名伤员靠在破旧的营帐里喘息。 周阳站在山头,眸子里映出火光的余烬。 他轻轻抬手,指向远方的古寺。 “把这事写进传单,”他低声对身旁的信使说。 信使点头,递上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 “龙脊引血,天理教暗策。” 他让隨从把纸塞进每家客栈的酒壶口。 酒香混著血腥,客人们打开壶盖,看到字句。 有人皱眉,低声议论:“天理教怎么会出手?” 有人摇头,喝下一口酒,声音变得沉重。 街道上,孩子的哭声被风捲走。 篝火旁,老兵把刀柄擦拭乾净,眉头紧锁。 消息像火种,迅速点燃城里的酒楼、茶馆。 秦霜站在无名的敝屋,手里捏著一枚金印。 她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锁定了朝廷的官署。 她走进大堂,递上已经写好的奏疏。 奏疏上,秦霜以镇武卫与天理教的“暗勾”为名,指控其失职。 大臣们翻阅纸卷,眉头越皱越紧。 皇帝的眼神在纸上停留,隨后轻敲案角。 “此事须立刻查办,”皇帝的声音如寒铁。 秦霜的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午后,周阳在城门口的茶摊前坐下。 他把一壶茶递给来往的商贩。 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起,带走一丝寒意。 “这件事结束后,”周阳仰头,眼神如刀锋, “我想要一张新身份的纸。” 秦霜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你想要的,是锦衣卫的隱蔽官职吗?” 周阳点头,声音低沉:“是。” 秦霜放下茶盏,沉声道:“我可以让你进『事功司』,在暗处收集情报。” 周阳眉头微挑,问:“条件是什么?” 秦霜说:“你必须確保天理教的残部不再出手。” 周阳笑:“他们已经血流成河。”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棋子在移动的声音。 傍晚,城墙上的灯火点亮,远处传来鼓声。 一名骑马的信使赶到,手中举著绢帛。 信使大喊:“京城来了消息,锦衣卫指挥使要视察安阳!” 周阳抬手,挡住信使的嘴。 他低声说:“这正好。” 秦霜眼中闪过警觉,却未说话。 夜色降临,城內的酒楼灯火通明。 人们仍在议论天理教的阴谋。 有人举杯:“若不是他们,镇武卫还能保全?” 有的酒客把酒盏砸在桌上,怒声:“要把他们全部剿灭!” 周阳在酒楼的阴影里,抿了一口酒。 酒液的苦涩在舌尖扩散,像是燃尽的寿命。 他把手伸向桌下的暗格,取出一枚银质戒指。 戒指刻著古老的纹样,只有少数人识得。 “今晚的戏要在这里结束,”他低声自语。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的肩头。 一阵风掠过,吹动帘子,露出外面的巡逻兵。 第二天,指挥使的隨从来到安阳城,携带几名官员。 他们在城门前摆下阵列,检查每一位进城的兵士。 城中的居民在巷口观望,窃窃私语。 “官府终於来了。” 周阳站在城墙的高处,俯视这场盛大的检阅。 他把手中的戒指收回袖口,指尖轻轻摩擦。 秦霜走近,低声道:“我们必须控制现场的谈话。” 周阳点头,叫来一名手下:“把所有关於『龙脊』的传单收走。” 手下快速行动,纸卷在短短数分钟內被收回。 指挥使的隨从打开捲轴,检查城內的记录。 几页记录被撕掉,空白的纸面透露出被人抹除的痕跡。 指挥使眉头紧锁,问隨从:“有人动手了吗?” 隨从摇头,答道:“未见异常。” 秦霜站在一旁,眼神如刀,暗自记录每一条信息。 午后,指挥使在城中心的广场发表演说。 他举起拳头,声音迴荡:“我们要肃清邪教,保护百姓!” 人群中,几个人举起灯笼,灯火映出他们的面孔。 周阳走到人群后方,轻轻拍了拍背后的墙角。 墙角的暗门悄然开启,一束光滑的青铜光射出。 他站在暗门前,回头望向秦霜。 “下一步该怎么走?” 秦霜淡淡回答:“把镇武卫的官职转移到我们手里。” 周阳笑:“这一步很简单。” 他把手中的戒指塞进袖口,指尖轻弹,金属轻响。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密室。 密室里摆放著几张羊皮纸,纸上记录著镇武卫的官职名单。 周阳抽出一张,快速瀏览后,將其摺叠放入口袋。 门外的鼓声渐强,指挥使的仪仗队正向城门进发。 周阳收起纸卷,转身离开密室。 秦霜站在通道口,手握竹简,低声念道:“以血换取权势。” 两人並肩走出暗门,重新踏上城墙的石板路。 暮色笼罩整座城,灯火映出他们的身影。 远处的鼓声如雷,城门外的官兵列阵,气势浩大。 周阳抬头,看到一轮新月悬在天际。 他把手指轻轻敲在胸口,仿佛在数著自己的寿命。 “这次,利益已成环。” 秦霜低声附和:“只要你能保住这环。”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匯,毫无波澜。 夜风吹动他们的披风,带走几片落叶。 在城墙的另一侧,指挥使的隨从正在查看城內的收入帐本。 他们的目光与周阳的视线短暂相交,却没有发现异常。 周阳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城门口。 他把手中的纸卷塞进袖中,嘴角带著淡淡笑意。 城门外的巡逻兵投来疑惑的目光,隨即转向指挥使。 指挥使的声音在城中迴荡:“官府要彻底清算!” 秦霜站在城墙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周阳低声自语:“只要有钱,有权,危险也不过是游戏的配角。” 他回头望向暗门,那里仍有未燃尽的火光。 灯火微弱,却照亮了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第155章 新的身份 清晨的安阳郡,天色有些发灰。 锦衣卫千户所的大门敞开著,平日里肃杀的气象此刻显得有些诡异。门口的铜钉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两排身穿飞鱼服的校尉站得笔直,却没人敢大声出气。 大堂正中央,那把象徵著权力的红木太师椅上,原本属於李千户的茶盏还在,只是位置换了人。 周阳大马金刀地坐著,手里把玩著一枚沉甸甸的铜印。 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堂下站著的几十號人。这些人里,有昨夜还想把他乱刀分尸的狠角色,也有早就骑墙观望的滑头。 此刻,他们都要低头。 “咳。” 周阳清了清嗓子,把铜印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堂下几人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都认得这东西吧?”周阳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阳郡锦衣卫副总旗,代行千户职权。这是上面发的印信,也是秦大人亲自盖的章。谁要是有疑问,可以站出来,咱们去上面问问?” 堂下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谁不知道昨夜那场恶战?李千户勾结天理教意图谋反,被当场格杀。而眼前这个原本是通缉犯的年轻人,摇身一变,成了清剿叛逆的英雄。 这就是官场。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变成活的。只要你刀子够快,背景够硬,道理就站在你这边。 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他是李千户生前的亲信,外號“铁头”。 “周大人,”铁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带著狠厉,“李大人平日里待我们不薄,这通缉令……” “那是李玄机的事。”周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他勾结邪教,死有余辜。至於通缉令,那是偽命。现在上面发了新文书,你是想抗命?” 铁头脸色涨红,手按在了刀柄上:“我不是抗命,只是觉得这事儿……” “觉得不公?” 周阳笑了。他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阶,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铁头面前,两人身量相仿,气氛瞬间紧绷。 “官字两个口,谁在上面谁说了算。”周阳盯著铁头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李玄机死了,他的罪过,上面已经定性了。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李玄机还硬,儘管去闹。我不拦著。” 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周阳眼底的杀意。那不是嚇唬人的,那是真正砍过脑袋、见过血的眼神。昨晚李千户是怎么死的,没人比在场的这些人更清楚。那可是一个后天圆满的高手,照样没能翻起浪花。 铁头按著刀柄的手鬆开了,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然不敢,那就把腰弯下去。从今天起,这安阳郡的地面,规矩得改改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高位,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所有镇武卫残部,即刻起整编。愿意留下的,去领三两安家银,还是原来的差事;不愿意留的,现在就滚,但在走之前,把身上的皮扒下来,这是官家的东西。” 这就是实打实的清洗。 不管以前是谁的人,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跪下叫爹,要么光著屁股滚蛋。 这就是周阳的办事风格。不给任何模糊地带,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確立威信。 大堂內的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些。对於底层的小卒来说,换个主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饭吃,有钱拿,跟谁干不是干?更何况,这位新主子可是连天理教都能灭的狠角儿。 这时候,一个机灵的小旗官率先跪了下来,高声道:“参见总旗大人!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堂內跪倒了一片。 “参见大人!” 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周阳看著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忠诚度,大概也就比纸稍微厚一点。但他不需要忠诚,只需要听话。 只要这身皮穿稳了,以后有的是办法慢慢调教。 “行了,都散了吧。”周阳挥了挥手,“把大堂收拾乾净,这血腥味太重,熏得慌。”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很快,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周阳一人。 他长舒了一口气,那种表演带来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装模作样其实挺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要精准地卡在对方的神经上,稍有不慎就是一场血拼。 不过,收益也是肉眼可见的。 周阳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里,那块熟悉的淡蓝色面板正静静地悬浮著。 经过这几日的连环廝杀,尤其是昨晚那场绝境反杀,数据终於有了变化。 【寿命余额:342年】 【修为:后天圆满(巔峰)】 【功法:修罗邪典(第三层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 【神兵:影煞刀(进阶状態)】 三百多年的寿命。 这个数字让周阳心中一定。在这个乱世,寿命就是底气,就是一切可能性的基石。有了这笔“存款”,哪怕是面对先天的强者,他也有一战之力,或者说,有逃跑的资本。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把影煞刀。 之前吸收了龙脊残片的力量,这把刀一直处於沉寂状態。刚才在堂上震慑眾人时,他隱约感觉到刀身里似乎多了一股诡异的力量。 周阳心念一动,手掌翻转,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出现在手中。 刀身不再是死寂的黑,上面多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刀锋上蔓延。握住刀柄的瞬间,一股阴冷的煞气顺著经脉游走,但他並没有感到不適,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这就是神兵进阶? 这把刀现在有了自己的“脾性”。它能吞噬使用者的血气来换取更锋利的爆发。 “好东西。”周阳低声自语,“以后杀人,倒是更省力了。” 他收起刀,刚准备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秦大人请您去后院一趟。”一个小校尉在门口探头喊道。 “知道了。” 周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对著门口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是一头狼披上了羊皮,隨时准备择人而噬。 …… 后院,凉亭。 秦霜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那副隨时可能断气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女子的柔和。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霜。 “坐。”见周阳进来,秦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谢大人。”周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果盘里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还没吃早饭,饿死我了。” 秦霜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人刚才在大堂上威风八面,怎么到了这儿还是这副德行? “事情都办妥了?”秦霜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妥了。”周阳咽下嘴里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些刺头我都打点过了。以后安阳郡的锦衣卫,您说了算,我帮您看著。哦不对,是我说了算,您幕后指导。” 秦霜没理会他的贫嘴,淡淡道:“安阳郡太小了,这摊子浑水,不值得你一直盯著。” 周阳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秦大人这是要过河拆桥?” “我是要回京述职。”秦霜看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深邃,“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死了李玄机,天理教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在安阳的身份已经暴露,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靶子。而且……”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周阳脸上:“我的伤势也需要回京找个好点的医官调理。” 周阳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那是好事啊。您回了京城,这安阳郡就是我的天下,我想怎么捞钱就怎么捞钱,多自在。” 秦霜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文书,推到周阳面前。 “这是什么?”周阳瞥了一眼。 “调令。”秦霜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带几个护卫回京。虽然按规定你不能离开驻地,但这次你救驾有功,又剿灭了天理教的据点,我有权特批你隨行进京,入北镇抚司听差。” 周阳愣了一下。 入北镇抚司? 那可是锦衣卫的大本营,权力的中心,也是修罗场。 他伸手拿起文书,看了看上面的红印。是真的。 “京城的水很深,也很浑。”秦霜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种只想捞钱的人,留在安阳確实安全,但也只是个土財主。去了京城,虽然危险,但机会也多。以你的手段,应该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吧?” 周阳沉默了。 他確实没想过这么快进京。按照他的规划,在安阳郡苟个几年,把寿命攒够了再图谋天下。但秦霜的话像是一根刺,扎破了他那个小富即安的泡沫。 在这个时代,没有绝对的权力,所谓的“苟”只是自欺欺人。像李千户那种级別的麻烦,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安阳郡太小了,藏不住他这条逐渐长大的龙。 而且,秦霜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天理教无穷无尽的追杀,真的能守得住吗?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周阳抬起头,看著秦霜那张冷艷的脸。她虽然在说公事,但眼神里似乎藏著一丝別的东西。 是在邀请吗? “京城……”周阳手指搓了搓文书边缘,“听说那边繁华得很,销金窟遍地,富人比狗多。” 秦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確实。而且那里的富人,命也更值钱。” 周阳笑了。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行吧。既然秦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周阳伸了个懒腰,语气变得轻鬆起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一路上的花销,得报销。还有,去了京城,得给我安排个大点的宅子,最好离您近点,安全。” 秦霜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条件答应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出发。別带太多破烂,京城不缺那些。” 说完,她转身向屋內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消瘦。 周阳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铜印,又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调令。 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从通缉犯到副总旗,再到即將踏入京城。 周阳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京城的那个方向,似乎有一张巨大的嘴正在等著他。 不过,管他呢。 只要有钱赚,有命花,哪里不是赚? 他转身朝著大堂走去,脚步轻快。 “来人!把库房打开,给本大人点银子……哦不,点验一下財务!” 风吹过院子,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新的路,就在脚下。 第156章 北上京华 周阳一脚踹开库房大门。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两个看守库房的锦衣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看清来人,两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周大人。” 周阳斜著眼睛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径直走了进去,一股混杂著铜锈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满了杂物,靠墙的角落里,几只大木箱敞著口,黄澄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晃得人眼晕。 他走过去,伸手抓起一把银子。 银锭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这种感觉,比什么功法秘籍都来得实在。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都是陈千户留下的?”他隨口问道。 一个锦衣卫连忙点头:“回大人,都是。清点过,和帐本上能对上。” 周阳“嗯”了一声,將银子扔回箱子。 “找几个麻袋来。”他吩咐道,“把这些都给我装上。” 两个锦衣卫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小声说:“大人,这……不合规矩。库里的財物需要有交接文书……” 话还没说完,周阳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那锦衣卫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见过杀人。安阳郡城里这几天杀的人比他一辈子见的都多。但周阳的眼神不一样,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就是规矩。”周阳淡淡地说,“还是说,你想亲自去跟指挥使大人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听副总旗的命令?” “不……不敢!” 两人屁滚屁流地跑出去找麻袋了。 很快,银子被装了满满三大麻袋。周阳看著这三袋银子,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包,心里那点因为连番大战而绷紧的弦,终於鬆了半分。 有钱,心里才不慌。 他扛起一袋银子,走出库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银子扔进自己房间,又回来扛另外两袋。 就在他扛著最后一袋银子的时候,秦霜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行走。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锦衣卫制服,更显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看著周阳院子里堆著的那三袋银子,还有他扛著袋子那副財迷心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你这是要做什么?” “盘库啊。”周阳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新官上任,总得知道自己家底有多厚。” 他把麻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秦霜面前。 “你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秦霜点点头,“多谢你。” “又来了。”周阳摆摆手,“说了多少次,谈钱伤感情。你直接把医药费折算成银子给我,比什么都实在。” 秦霜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周阳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这座他亲手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安阳郡城。 “去城楼上看看。”他说。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走向城楼。秦霜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城墙很高,风也大。 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周阳扶著垛口,朝下望去。 街道上已经恢復了秩序。巡逻的锦衣卫取代了原本的城卫军,步履整齐。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恐。一些店铺重新开了门,却也只是半掩著门板,生怕有什么变故。 血跡已经被冲洗乾净,但那股子铁锈味似乎还渗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挥之不去。 这座城市,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樑的野兽,正在苟延残喘。 “这里,已经是我的地盘了。”周阳轻声说,与其说是在对秦霜说,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安阳郡再大,也只是江淮地界的一个郡。在这里当王,也只是一个土皇帝。他想要的东西,比这个多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咚。】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阶段性目標:掌控安阳郡,获取立足之基。】 【主线任务更新。】 【新的征程:前往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京城。】 【任务目標:寻找並集齐其他“龙脊”残片。】 【任务奖励:神级功法《修罗不死身》。】 【《修罗不死身》:修炼此功,可將煞气、杀意、怨念等负面能量化为己用,淬炼魔躯。万劫不磨,不死不灭。】 周阳的呼吸猛地一滯。 修罗不死身? 这几个字仿佛带著魔力,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他最缺的是什么?是命! 燃烧寿命换来的强大,终究是饮鴆止渴。可如果有了这部功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杀戮越多,敌人越强,自己反而可能变得越强。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功法吗? 去京城!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怎么?”秦霜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问道。 周阳收回目光,转头看著她。 城墙上风大,吹乱了秦霜额前的几缕髮丝。她就那么看著自己,眼神里带著询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去京城。”他说。 “京城?”秦霜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去京城?安阳郡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安阳郡?”周阳嗤笑一声,“这池子太小,装不下我。”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那是一个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方向。 “京城,那才是个大舞台。有钱,有势,有数不清的机会,还有……更强的敌人。” 他顿了顿,看著秦霜,眼神里带著几分戏謔。 “当然,去京城可以,但这趟路费,得加钱。” 秦霜看著他,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贪婪模样,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裂开一道缝隙,瞬间让周围的风景都生动了起来。 “好。”她乾脆地答应下来,“你想要多少?” “不多不少,把这三袋银子都算作我的预支薪酬就行。”周阳指了指院子里那三袋银子。 “成交。”秦霜点头。 她知道,周阳要的从来不只是银子。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名正言顺继续和她绑在一起的交易。 这个男人,永远把自己的欲望藏得那么清楚,却又那么……让人討厌不起来。 …… 三天后。 一辆朴素的马车,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驶出了安阳郡的北城门。 周阳骑著马,跟在马车旁。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掛著影煞刀,背后是装著银子的行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游歷江湖的武夫,而不是锦衣卫的副总旗。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秦霜的脸露了出来。 “你就不能坐到车里来吗?”她问。 “不行。”周阳摇摇头,“我得时刻保持警惕。我这身手,坐在车里,万一有刺客,跑都跑不掉。我得在外面给你望风。” 秦霜放下帘子,没再说话。 马车悠悠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发出规律的“咕嚕”声。 周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小的安阳郡城头。他没什么留恋的。 对於一个赌徒来说,最大的乐趣永远在下一场牌局里。而京城,就是他下一个牌桌。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骑快马正疯狂驰骋。 马背上的人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浑身都透著一股肃杀之气。他整个人几乎已经伏在了马背上,双腿死死夹著马腹,手中的马鞭不断落下,在空气中留下一串串炸响。 这匹快马已经换了三匹,马嘴边满是白色的涎沫,肺部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但依旧在骑士的驱策下,向著京城的方向狂奔。 骑士的身后,一个明黄色的捲轴被他死死地护在怀里,那是用油布包裹著的圣旨。 他的脸被风沙颳得有些脱皮,嘴唇乾裂,眼神却异常明亮和焦急。 京城。 皇宫,文华殿。 一个身穿龙袍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看著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江淮地区的位置上。 “安阳郡的事情,查清楚了么?” 一个躬著身的老太监,尖著嗓子回答:“回陛下,正在查。安阳郡奏报,前千户陈卓勾结天理教,图谋不轨,已被新任锦衣卫百户秦霜率队剿灭。” “秦霜?”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是秦尚书那个女儿?” “正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女娃娃,能平定一郡之乱?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著老太监。 “传朕旨意,召锦衣卫百户秦霜,以及此次平乱有功人员,即刻回京述职。” 老太监躬身:“奴婢遵旨。” 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辆刚刚驶出安阳郡的马车上。 一个巨大的权力漩涡,已经缓缓张开了它的嘴。 而周阳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只是骑在马上,迎著朝阳,心里盘算著到了京城,第一件事是先找个地方把银子存起来,还是先去打听打听,什么地方的马场赔率最高。 第157章 险路斩敌,京城初谋 清晨的官道上,薄雾仍未散。马蹄声在寂静里敲出节奏。周阳握紧马韁,眼睛盯著前方的山谷。秦霜坐在副驾,手中握著刚锻好的银刀,刀锋在微光里闪动。 不远处,山坡上有几抹暗影。天理教的追兵早已潜伏。领头的老者举起黑旗,低声吩咐:“埋伏”。 周阳轻哼一声,低声道:“他们以为我们会慌。” 他把马稍微转向左侧,露出一条窄路。马蹄绊住石子,发出轻响。追兵的哨声隨即升起。 秦霜抬手,刀尖点在马鞭上。她轻轻一挥,鞭子弹出,抽向追兵的前哨。鞭绳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弧线,一声闷响,哨兵胸口被割开。血沫飞溅。 追兵惊慌,衝出山口。前锋的铁甲在暮色里闪耀。周阳侧身,手中出现一块黑曜石。那是他最近用寿命换来的“灭魂碎”。 “上!”他低喝。 他將碎片掷向前方。一道暗紫的光芒瞬间蔓延,衝击波如山崩地裂。追兵的盾牌被击碎,甲冑在光芒中剧烈颤抖。几名手持长矛的刺客倒在地上,胸口冒出血花。 秦霜趁机衝上马背,刀锋划过两名持剑的敌人。刀刃轻轻一挑,剑柄直接折断。剑身翻飞,狠狠砸在草地上。 周阳凭藉碎片的力量,整个人如脱兔般衝出,脚下踏出一道碎裂的地面。追兵的前锋被踢倒,头盔碎裂,露出惊恐的面孔。 “全灭!”秦霜大喝,刀尖指向最后的残兵。 那人慌乱中抽出短刀,猛扑上来。周阳抬手,碎片的余光化作一道暗刃,划破短刀的护手。刀刃飞溅,短刀的持者嘴角流血。 战斗结束,山谷恢復寂静。血跡在泥土里渐渐乾涸。 周阳收回碎片,手心微微发凉。寿命的代价在指尖悄然流逝。 秦霜收刀,坐回马背。她轻声说:“这次算是报了一箭。” 周阳笑笑:“算是把他们的气焰压下来。” 他们继续北上,路上马车的轮声与官道的风声交织。 京城的城墙在视线尽头升起,砖瓦似故纸堆砌。城门口守卫森严,斑驳的油灯投出摇晃的光斑。 两人停下马匹。秦霜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轻轻撒在地上。 “先找个安身之所。”她说。 周阳点头,目光扫向城门左侧的酒楼。酒楼门口掛著一块暗红色的招牌,写著“金龙客栈”。 他走进去,招呼声此起彼伏。老板是个满脸酒渍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带著几分狡黠。 周阳把铜钱递过去,声音低沉:“租一间房,今晚的酒。” 老板笑:“贵客,隨便用。” 房间不大,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中山峰似有血跡。 周阳把捲轴展开,仔细查看。那是皇帝的詔书,內容只有一句:“召秦百户归述职”。 他把捲轴折好,放进怀里。 秦霜站在窗前,眺望城中热闹的街市。灯火辉煌,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轻声问:“这城里,谁掌金融?” 周阳沉思片刻,回答:“城北的『银柳钱庄』最大,掌门是柳老爷。” 秦霜点头:“先去那儿。” 第二天,周阳与秦霜来到银柳钱庄。钱庄坐落在青砖巷的尽头,门前刻著两只金色的鹤。 门前站著两名身穿黑袍的护卫,眉目严肃。 周阳抬手示意,眉宇间透出自信。 “我有要事。”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气势。 护卫相视一眼,点头让开。 钱庄內部灯光柔和,金银堆积成山。银柳坐在檀木椅上,手中轻转一枚古铜钱。 他抬头,目光如刀。 “周阳。”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著审视。 周阳笑笑:“柳老,听说你能调度全城的银子。” 柳老抬手,古铜钱在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我能调度,却不为任何人买命。” 周阳靠近一步,低声说:“我需要一笔流动资金,帮助我们在城里立足。” 柳老凝视片刻,眉头微挑。 “你们可否为我提供情报?天理教的动向,我一直在关注。” 周阳点头:“我们刚刚在官道上斩了他们的一个小分队。” 柳老笑:“好,我给你十万银子,做为起步。” 周阳收下银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钱袋,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霜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还有別的事吗?”她问。 柳老摇头:“先把这笔钱投向你们想要的地方。” 离开钱庄,周阳把银子装进马鞍的侧袋,重量让马背微微下沉。 回到客栈,他把钱分给几个熟悉的马贩子,以换取情报网络。 夜色降临,灯火映在城墙上,犹如血色的纹路。 周阳坐在窗前,望著星空,心中暗算。 这座城,有权有势,有金有血。只要把钱花在刀锋上,便能在这盘棋局里占据先手。 秦霜走进来,递上一杯热酒。 “今晚先休息,明日去北镇抚司报到。”她说。 周阳举杯,酒香混著燉肉的味道。 “明日的詔狱,可不是容易的地方。” 秦霜轻笑:“有我在,谁怕谁。” 两人的眼神在灯光下交匯,短暂的沉默后,各自收回思绪。 明日,北镇抚司的石门將为他们打开。 在京城的第一夜,银子在手,剑锋在心,周阳已將未来的路铺好。 日头正盛。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蔫,无精打采地耷拉著枝条。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周阳骑在黑马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鬼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温热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没带来半点凉意。 “百户大人,前面还有多远?“ 他转头看向马车车厢。 帘子没掀开,秦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约莫还有三十里,过了野狼坡就能看见驛站。“ 周阳点点头,把水囊掛回腰间。 三十里。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应该能赶到驛站。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嚕声。护卫张铁骑马跟在车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树林。 周阳注意到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翘。 是个机警的。 难怪秦霜会带他出来。这人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胜在细心,而且忠心耿耿。这种时候,一个信得过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日头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昏黄起来。官道两侧的景色渐渐变化,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枯黄的荒草。 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阳忽然勒住了韁绳。 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张铁策马上前,手按上了刀柄。 周阳没有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打量著四周。 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蝉鸣,还有鸟叫。但从刚才开始,这些声音突然消失了。 整条官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路边的草丛。草叶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已经被风吹乾了,但顏色还在。 血。 而且是人血。 周阳伸出手指,捻了捻草地上的泥土。泥土里混著暗红色的碎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新血,至少有两个时辰了。 “周阳?“秦霜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带著几分询问。 “百户大人,您先別出来。“ 周阳站起身,压低声音。 “这地方不对劲。“ 车帘掀开,秦霜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周阳指尖的那抹暗红上。 “血?“ “是。“周阳点点头,“而且不新。“ 他转身,沿著官道往前走了几步。 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几只乌鸦落在枝头,歪著脑袋盯著他们。乌鸦的眼睛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周阳注意到,槐树的根部,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死鸟。 不,不止一只。 槐树下散落著七八只鸟尸,有麻雀,有喜鹊,还有一只不知名的野鸟。它们的尸体都是完整的,没有外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嚇死的。 “百户大人。“ 周阳转过身,冲秦霜招了招手。 “您看看这个。“ 秦霜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她看到地上的鸟尸,眉头皱了皱。 “中毒?“ “不像。“周阳摇摇头,“中毒的话,尸体不会这么完整。而且……“ 他指了指那只野鸟。 “你看它的眼睛。“ 秦霜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野鸟的眼睛大睁著,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它的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上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就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是被嚇死的?“张铁也凑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应该是。“周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而且嚇死它们的东西,应该还在附近。“ 他抬起头,看向官道的前方。 夕阳將整条官道染成血红。道路在前方拐了个弯,被一片茂密的树林挡住,看不清后面的情形。 “野狼坡。“秦霜低声说,“前面就是野狼坡了。“ 周阳抿了抿嘴唇。 野狼坡这个名字,他听安阳郡的人提过。说是以前常有野狼出没,商队经过时经常被袭击。后来朝廷派兵剿杀了一番,狼群倒是少了,但这地方的凶名却留了下来。 渐渐地,过往的商队都会绕道走,寧可多花半天时间,也不愿意从这里经过。 “绕道?“张铁问。 周阳摇摇头。 “绕道要绕三十多里,天黑前赶不到驛站。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官道上。 “如果我们绕道,就等於告诉对方,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 “对方?“张铁一愣,“你是说有人在埋伏?“ 周阳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地面。 “你仔细看,这条路面上,有多少车辙印?“ 张铁低头看去。官道上的车辙印很多,杂乱无章,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挠了挠头。 “我不太懂这些……“ 周阳嘆了口气,蹲下身,指著其中一道车辙印。 “你看这道印子。深浅不一,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重。而且这道印子是新的,大概形成於两个时辰前。“ 他沿著车辙印往前走了几步,又指了指路边的草丛。 “草丛里也有被压过的痕跡。有人把车从路上推到了路边,然后又推迴路上。“ 秦霜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前面有一辆车,故意停在了路上?“ “不只是停。“ 周阳站起身,嘴角露出冷笑。 “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不言自明。 秦霜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拔出绣春刀。 “张铁,戒备。“ “是!“ 张铁应声拔刀,策马走到马车前方。 周阳也重新翻身上马,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搭在影煞刀的刀柄上。 马车继续前行。 这一次,车速放慢了许多。 官道在前方拐弯,绕过那片茂密的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块荒凉的山坡出现在眼前。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只有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著,树杈上掛著几条破烂的布条,在风中摇曳。 野狼坡。 而就在官道的正中央,一辆破旧的板车横在那里。 板车很旧,木板已经发黑,车轮上缠著几圈麻绳,显然是修补过多次。车上躺著一个人形的东西,盖著一张破旧的草蓆,草蓆上还沾著几块暗红色的污渍。 没有拉车的人。 也没有赶车的人。 整辆板车就那么孤零零地横在路中央,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周阳勒住马,目光落在那辆板车上。 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百户大人。“他压低声音,“我下去看看。“ “小心。“ 秦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紧绷。 周阳翻身下马,將韁绳系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他慢慢走向那辆板车,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辆板车。 越走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周阳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著板车周围。 板车的车轮陷在泥土里,周围的地面有被踩踏过的痕跡。但那些痕跡都很浅,几乎难以辨认。 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地面上的浮土。 浮土下面,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那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爪印。 爪印很浅,只有三根趾头,每一根都有寸许长。 这种爪印,他在方天的笔记里见过。 是天理教的一种暗探,名叫“夜梟“。擅长偽装,动作极快,而且……嗜血如命。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阳!“ 秦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急促。 周阳没有回头,而是死死盯著那辆板车上的草蓆。 草蓆动了。 那个“尸体“,缓缓坐了起来。 一张惨白的脸从草蓆下露了出来。没有眉毛,没有头髮,眼眶深陷,眼球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它歪著头,看著周阳,嘴角裂开,露出一口黄褐色的牙齿。 “客人……要搭车吗?“ 它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周阳的手,悄然握紧了刀柄。 第158章 鬼脸引路 板车摇晃,草蓆被掀起。一道污红的油彩在风中晃动,像是血痕的笑纹。 “狞笑!”刀尖瞬间划过,半月形的弯刀在灯火下闪出寒光。 那人身形瘦削,却肌肉紧绷。面孔被鬼脸彩绘覆满,眉眼全被涂黑,只剩两点血红的唇角。 他冲向周阳,刀尖指向马鞍。 周阳不急於迎战,轻点马蹄,左转绕至板车左侧。马蹄声在泥泞中激起细碎的水花。 他侧身,手中长刀如水面波纹,刀锋划过空气,停在刺客面前三尺。 “影煞刀。”他低声自语,刀背轻点马鞍,刀锋瞬间泛起暗红纹路。 刀纹掠过,隨即化作细密刀气,像是无形的利刃划破夜色。 第一名刺客惊呼,身形被刀气划开一道裂口,血花隨即喷洒。 与此同时,马路两旁的草丛里传出轻微的窸窣声。四个身影猛然衝出,衣袍亦沾染鬼脸彩绘,面孔同样扭曲。 他们围住板车,目標直指秦霜。 秦霜护卫拔出短刀,刀尖寒光逼人。两名鬼脸刺客衝上前,刀锋交错,护卫被逼退至马车后。 护卫的刀身被缠住,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尘土上。 周阳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他不与第一刺客硬拼,转身冲向另一侧的杀手。 刀锋划出弧形,红纹在夜色中绽放,刀气如猛虎衝锋。 那名杀手被逼后退三步,手中弯刀颤抖,刀刃在灯光下闪烁。 周阳借势衝到秦霜的马车侧,背靠著木栏,秦霜站在车前,眉眼如刀。 两人形成背靠背之势,仿佛一座坚固的堡垒。 “別再跑。”周阳低声道,声音里带著淡淡的嘲讽。 此时,四名刺客合围而来,刀光剑影交错成网。 周阳左手持刀,右手轻抚马鞍,仿佛在感受马匹的呼吸。 他瞬间將刀尖指向地面,刀锋触地瞬间发出低沉的金属鸣响。 金属声像是警钟,四名刺客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阳趁机踏下马步,刀锋顺势向前划出一道弧,刀气如破空的寒风,直接切断了左侧两名刺客的刀锋。 那两人惊讶地后退,刀尖掉落在泥土里,血液迅速被泥水吞噬。 右侧的两名刺客见状,凶猛冲前,却被周阳的刀气压得退后。 刀气在空中交错,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们逼入窄窄的草道。 秦霜的护卫趁机拔刀斩断了另一名刺客的弯刀,弯刀应声碎裂,刺客面露惊恐。 “別慌。”周阳的声音淡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將刀尖压在草地上,红纹在草尖间跳动,刀气逐渐浓厚。 隨后,刀气像是被点燃的炭火,向四名刺客蔓延。 刺客们试图后退,却被刀气犹如粘稠的网捕住,行动迟缓。 一名刺客手中的弯刀被刀气扭曲,刀刃碎成数段,飞向地面。 血花在灯火中绽放,草叶被刀气划开一道道细长的裂口,发出轻微的嘶鸣。 周阳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的寿命流逝在刀气里,却未有丝毫迟疑。 “这就是我的方式。”他轻声自语,刀气在夜风中迴荡。 秦霜站在马车前,眉头微皱,却在瞬间收回。她的眼神在刀光中透出坚定。 “收手。”她低声说,声音如寒铁。 周阳点点头,刀气在他手中收敛,最后化作一抹淡红,消散在夜色里。 四名刺客已被逼得原形毕露,面具下的容貌清晰可见:他们全是锦衣卫的私生子,身著暗红披风,胸前佩著同样的鬼脸徽章。 “锦衣卫?”秦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却很快被冷静取代。 周阳笑了笑,刀背轻敲马鞍,发出金属的清脆声。 “他们被金钱收买。”他说,声音里带著淡淡的讽刺。 秦霜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我们该去哪里?”她问,语气中带著不易察觉的担忧。 周阳回望被血染的草地,眉头轻蹙。 “先把这片地清理乾净。”他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隨即,他把刀收回鞘中,马蹄声再次踏响,板车在泥路上继续前行。 夜风掠过,草丛中残留的鬼脸彩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不远处,暗处的另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这支移动的车队,眉头紧锁,似在思索下一步的计策。 夜色浓重,远处火把的光线被雾气笼得模糊。 周阳和秦霜刚清理完那片染血的草地,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心!” 秦霜低喝,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周阳的反应更快。他,几乎在秦霜出声的同时,整个人已经朝侧后方跃去。 五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 他们穿著夜行衣,脸上戴著诡异的鬼脸彩绘——白的、粉的,红的,像戏台上的脸谱,又像某种邪恶的祭祀图案。每个人的动作都极为默契,三人一组,两人策应,眨眼间就形成了合击之势。 “鬼脸杀手。” 周阳心底念了一句。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这种打扮的通常是死士。既然敢拦锦衣卫的路,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背后有人。 “好大的胆子。” 秦霜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她没有废话,绣春刀出鞘,刀光如雪。 杀手们没理会秦霜。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周阳身上,就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不对……” 周阳察觉到不对劲。这五个人的站位很有讲究——三个人正面迎向自己,两个人从侧翼封死了退路。这是合击阵型,专门对付单个高手。 “杀!” 其中一人低喝。五把长刀同时挥出,刀法诡异,走的是偏锋,像是融合了江湖上几种路数的怪招。刀风掠过,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不对劲。” 周阳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打法。这五人的配合明显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每一刀的角度都封死了自己的闪避空间。 “一年。” 周阳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消耗了一年的寿命。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他仿佛看穿了这些刀法的轨跡,每一式的起手、变招、杀招,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左边!” 周阳低喝,同时朝秦霜使了个眼色。 秦霜会意。她知道周阳必有后招。当下绣春刀一横,挡住了左侧两人的攻势。 “就是现在!” 周阳动了。他没有选择和正面的三人硬碰,而是直接从三人攻势最薄弱的一点突进。 那个位置,在三人交接的缝隙。通常情况下,这种地方是刀法最鬆懈的地方,但因为太过明显,反而让人不敢轻视。 周阳敢。 影煞刀出鞘。 刀光如血。 一名杀手的咽喉被洞穿。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一把漆黑的刀贯穿了自己的脖子。 “不——” 他想说什么,但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影煞刀刀身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鸣响。那名杀手的精血顺著刀身倒流而上,红色的纹路在刀身上蔓延开来,像是有生命的藤蔓。 “第二年寿命,值了。” 周阳心底闪过这个念头。影煞刀的威力比他预想的更大——吸收精血之后,刀身的力量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剩余的四名杀手明显愣住了。 他们不是没杀过人,但被杀的那个同伴,是他们当中实力最强的。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放倒,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杀!杀掉他!” 为首的头目厉喝,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惊慌。 剩下的四人重新围上来,但配合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严密。 周阳没有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身形欺近,影煞刀横扫。 “噗嗤!” 又一人倒下。这一刀斩在了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第三人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周阳的刀太快,快到他几乎反应不过来。 “第三年。” 周阳在心底默念。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刀锋直接把对方的头颅斩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保持著惊恐的表情。 五去其三,只剩下两个人。 包括头目。 “撤!” 头目终於下达了这个命令。他们不是不怕死,但这种情况下,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两名杀手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但周阳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想走?” 他手腕一抖,影煞刀脱手飞出。 “去!” 刀,如流星赶月。 头目正在奔跑的后心,被一刀贯穿。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前的刀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为……什么……” 他跪倒在地,至死都没明白。 另一名杀手跑得更快,已经窜出去十几丈。 但他错了。 周阳的目標,从来都不是那个头目。 “还有你。” 周阳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隨手甩出。 “咔嚓!” 碎石准確地击中了那人的膝窝。那人惨呼一声,扑倒在地。 周阳缓步走过去,绣春刀已经在手。 “大侠……饶命……” 那杀手回过头,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凶残,只剩下恐惧。 “你觉得可能吗?” 周阳一刀斩下。 解决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影煞刀。刀身上的红色纹路已经完全活化,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流动。 “不错。” 周阳满意地点点头。这把刀的潜力比他预想的更大——吸收了四名杀手的精血,威力提升了至少五成。 “不,不够。” 他摇头否认自己的想法。按照系统的尿性,这种提升肯定是有代价的。现在看起来是占了便宜,以后说不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先看看战利品。” 周阳开始在尸体上翻找起来。 秦霜站在一边,绣春刀已经入鞘。她看著周阳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没事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没事。” 周阳头也不抬,继续翻找。 “这些是什么人?” 秦霜又问。她看出这些杀手的配合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有的。 “五个人,配合默契,刀法诡异。” 周阳站起身,手里掂著一个钱袋,“是天理教的人。” “天理教?” 秦霜皱眉。这个名字她听过,但了解不深。 “以后有机会再说。” 周阳把银子和一些有用的东西收好,剩下的都留给秦霜处理。 “我们该走了。” “嗯。” 秦霜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牵著马,继续前行。 夜色中,那辆板车渐行渐远。 第159章 天理教·玄阴舵 “別动。”周阳低声压在受伤的杀手颈侧。血痕在灯火下映出暗红。 刀锋轻晃,锋刃不触皮肤。杀手眉头抽动,嘴角抽出血沫。 “说!”周阳眼神紧锁,寒气从指尖渗出,像冰片打在玻璃。 “我、我不懂……”杀手声音颤抖,眼里闪烁恐惧。 “別装糊涂。”周阳把刀收回,手指轻抚颈项。刀尖划过,血痕被压住。 “我们是玄阴舵的子弟。”杀手终於抬头,一字不漏地吐出。 “舵主名『鬼手』,命令我们截杀秦將军,夺走你身上的『东西』。” “『东西』?”秦霜的声音在暗处出现,冷如刀锋。她从阴影里走出,淡淡月光照在她的银甲上。 杀手惊恐地抬头,惊呼:“是方天遗留下的功法?” 秦霜眉头轻皱,却没有多说。她伸手掐住杀手的咽喉,一股血雾喷出。 “你们敢动我手下,”秦霜低声道,声音里带著冰冷的笑意。 刀尖划过杀手的喉头,血液喷洒在地。秦霜的手不留余温,阔剑挥出,斩落头颅。头颅滚落,砸在石块上,发出闷响。 周阳后退一步,观察倒地的尸体。每具身上都有相同的黑色纹路——两只交叉的蝎子,纹在左臂靠近肩部的地方。纹路如烙印,深深嵌进皮肤。 他俯身,轻掀袖口,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铁片。铁片扁平,中央刻著一枚古篆:“玄”。铁片边缘斑驳,像是长年埋在土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霜站在不远处,淡淡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眉梢微挑,眼神有光。 “玄阴舵。”她开口,声音不带感情,却透出一抹轻蔑。 “天理教在各地设有分舵,专司戒律、刺杀、情报。” “『鬼手』到底是谁?”周阳压低声音问。 秦霜摇头,“教中不外传名號。只知道『鬼手』是玄阴舵的最高指挥,手段狠辣。” 她把铁片收进怀中,隨后转身查看四周。夜风掠过,草叶发出低低的沙响。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 “我们得快点离开。”秦霜说道,声音略带紧迫。她的马鞍已系好,马匹轻轻嘶鸣。 周阳点头,抬手抹去手背的血渍。血跡在灯光下呈暗红,像是细流。 他把手指沿著蝎纹划过,皮肤微凉。蝎子形状锋利,似在提醒死亡。 “这块铁片或许能引出更多线索。”周阳低声自语。 秦霜回头,眼中闪过一抹肃穆。她伸手轻抚马背,声音柔和却有力:“別让他们的暗流再卷进我们。” 两人踏上马车,车轮碾过石子,发出清脆声。车轮后,血腥味隨风散去,只有夜的沉默。 远处,隱约可闻一阵低沉的鼓声。鼓声似在提醒,天理教的螺旋未完。 周阳望向前方,心中暗暗盘算。黑色蝎纹意味著什么?玄字铁牌隱藏的秘密?他知道,前方的路更险。 秦霜把手搭在车轮上,轻声笑道:“等我们把『东西』弄清楚,『鬼手』自然会露出真面目。” 马蹄声渐远,夜色越来越浓。星光从破云中漏下,点点如血滴。 周阳把刀收进袖中,握紧拳头。血的余温还在指尖跳动,他暗自决定:不论换多少寿命,也要把这场游戏玩到终局。 车子慢慢驶出山谷,消失在雾气之中。 荒野的风带著一股土腥味,卷过刚刚翻新的泥地。 周阳甩了甩手上的泥点子,脚尖在草地上蹭了蹭,把最后一点痕跡抹平。那几个天理教倒霉鬼的尸体,已经被他隨手扔进了早先猎户挖下的陷阱坑里。这坑原本是用来捕野猪的,如今却装了五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倒是没显得拥挤。 “这地方风水不错,背山面水。” 周阳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缝里的沙砾,“埋在这儿,也不算委屈了他们。” 秦霜站在马车旁,手里握著韁绳,目光扫过那块被翻动过的地面,眉头微微一挑。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扯了扯韁绳,示意那匹有些焦躁的枣红马安静下来。对於周阳这种隨手埋尸还要点评两句风水的习惯,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走吧。” 周阳把布巾隨手塞进袖口,翻身上了那匹从天理教眾手里夺来的黑马。这马是匹烈马,脊背宽厚,跑起来稳当。他勒了勒韁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山谷入口。那里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但在风一吹,也就散了。 接下来的三天,官道变得平坦宽阔起来。 路边的树木也从歪脖子老树换成了整齐的杨柳,每隔五里便有一处驛站,十里一长亭。往来的商队逐渐增多,大多是掛著鏢局旗帜的车队,或是赶著骡马运送货物的行商。 周阳骑在马上,身体隨著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他这三天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算帐。 那次伏击战,收穫颇丰。 除了那几块还没搞清楚用途的铁牌,光是硬通货——纹银,就足足有三百多两。更別提那些成色不错的玉扳指、金簪子。对於一个视財如命的人来说,这三天简直就是坐在金山上赶路,心情自然是舒畅的。 “前面那是?” 秦霜的声音打断了周阳的思绪。 他睁开眼,顺著秦霜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隱隱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条。隨著马车前行,那线条逐渐变粗、变高,像是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墙。 一道高得令人窒息的墙。 周阳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著这座传说中的巨兽。 这就是京城。 书上说京城“城高池深,金城汤池”,这话確实没掺水分。那城墙足有七八丈高,通体用巨大的青灰条石砌成,缝隙间浇灌了铁汁,硬邦邦地杵在那儿,像是一块整石雕出来的。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突出的马面,上面站著重甲弓弩手,黑洞洞的箭孔像是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脚下的螻蚁。 夕阳正悬在城墙的箭楼上方,余暉洒在灰黑色的墙砖上,泛起一层冷硬的铁光。这里没有安阳郡那种小家碧玉的秀气,也没有边境荒城的苍凉,有的只是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重。那是一种纯粹的、用权力和暴力堆砌起来的威压。 周阳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沉重了几分。 “好高的墙。” 周阳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是感嘆,是陈述。 “京城城墙高一丈五尺,顶宽五丈,可並行四马。”秦霜策马走到他身侧,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太祖皇帝时期徵调民夫三十万,歷时七年修成。墙体用糯米汁混合石灰浇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周阳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听百户大人这口气,倒像是来视察自家后院。” 秦霜没接茬,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吃痛,加快了速度:“进城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官道匯入了入城的人流。 离城门还有二里地,车速就慢了下来。官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拉著煤炭的骡车、装满粮草的牛车、还有掛著珠帘的精致马车。赶车的车夫们大多赤著膊,挥著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操著各地的口音大声吆喝著让路。 周阳勒著韁绳,控制著马匹在车流的缝隙中穿行。他敏锐地发现,这京城的气氛確实不一样。 在安阳郡,守城门的兵丁大多歪戴著帽子,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或是聚在一起赌博,看见过往的商队还要想办法勒索几个铜板。可这里的守军,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门口站著两列身穿暗红飞鱼服的官兵,腰间挎著制式长刀,手按刀柄,身姿笔挺。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个个嫌疑犯。每一个进城的百姓,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路引、户籍、甚至隨身携带的包袱,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站住!”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伸手拦住了一辆驴车,手里拿著火籤,指著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嚇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解开麻袋绳结:“官爷,是……是自家种的萝卜,打算进城卖个好价钱。” 那校尉也不客气,伸手在麻袋里掏了一把,抽出个萝卜看了看,又隨手扔回车上,挥了挥手:“进去吧,別挡道。” 那庄稼汉如蒙大赦,赶紧赶著驴车进了城门,连头都不敢回。 周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刀柄。这京城的规矩,看来是真严。若是还像在外面那样大大咧咧,怕是少不了麻烦。 轮到他们了。 周阳翻身下马,牵著韁绳走到检查口。那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绣春刀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哪里来的?路引呢?” “回官爷,”周阳脸上堆起一副憨厚的笑容,从怀里掏出秦霜提前准备好的公文递了过去,“安阳郡来的,公干回京述职。” 那校尉接过公文,仔细查验了上面的印章,又抬头看了看骑在马上的秦霜。秦霜面容冷峻,手里捏著锦衣卫的腰牌,並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 校尉一见那腰牌,神色顿时变了。他虽然不认识秦霜,但锦衣卫內部的等级森严,那腰牌的质地和纹路,绝对不是普通底层校尉能惹得起的。 “原来是自家人。” 校尉的態度立马缓和下来,把公文双手递还给周阳,赔著笑脸道,“不知这位大人驾到,多有得罪。进城左转便是千户所,大人一路辛苦。” 周阳接过公文,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校尉手里,压低声音道:“官爷辛苦,喝杯茶水。这京城规矩大,还得请您多照应。” 那校尉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諂媚:“好说,好说。这位兄弟也是个明白人。进了城,只要不犯那几条死规矩,横著走都没人管。” 周阳笑著点了点头,牵著马走进了城门洞。 一进城门,喧囂声浪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八辆马车並驾齐驱,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打铁的、算命的,三教九流匯聚於此。空气中瀰漫著油烟味、脂粉味和马粪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 这繁华程度,安阳郡那个穷乡僻壤確实没法比。 周阳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铜臭味的空气,只觉得肺腑间一阵舒坦。他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勒住马,从怀里摸出那三个沉甸甸的钱袋。 这一路走来,银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虽然踏实,但也累人。在这京城地面,想要活得滋润,光有银子不行,还得懂得怎么花。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一家掛著“通宝號”招牌的钱庄门口。 “百户大人,”周阳转过身,对正在四下打量的秦霜说道,“您先去千户所报到,我去把手里的这点『散碎银两』处理一下。” 秦霜回头看了一眼那钱庄的招牌,略一点头:“別走远了,晚上去城西的『悦来客栈』找我。那是我们的人开的。” “得嘞。” 周阳答应一声,牵著马径直走向钱庄。 进了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柜檯后面,一个戴著瓜皮帽的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弄著算盘。见有客进来,掌柜的连忙放下算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客官,您是存银子还是换票?” “换票。” 周阳大马金刀地在柜檯前的凳子上坐下,將那三个钱袋往柜檯上一拍,“哗啦”一声,银子撞击木台的声音清脆悦耳。 掌柜的眼睛一亮,熟练地解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成色,手下的动作更快了。他掂了掂分量,拿起戥子称了称,笑著道:“客官,这三袋银子成色不错,足色纹银,共重三百二十两。扣去火耗,给您兑三百一十两的通宝银票,您看如何?” “行。”周阳回答得很乾脆。 不多时,一叠崭新的银票便递到了周阳手里。那银票印製精美,上面盖著朱红的大印,闻起来还有股油墨的清香。 周阳將银票揣进怀里,只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他走出钱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著眼前这一片繁华景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京城,楼高,墙厚,人多,钱多。 当然,坑也多。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座隱没在暮色中的皇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这天下最大的销金窟。 周阳拍了拍乾瘪了不少的袖口,低声自语了一句: “京城,我来了。”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载著他融入了这滚滚红尘之中,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街角处,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似乎无意间瞥了一眼周阳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隨后若无其事地摇著拨浪鼓,叫卖声依旧响亮:“卖——糖葫芦嘞——” 第160章 第一家钱庄 京城的风,確实和外地不一样。 哪怕只是站在街边深深吸上一口,那股子混合著脂粉香、酒肉味还有铜臭气的味道,都能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周阳站在“通源钱庄”那扇足有三丈高的红漆大门前,眯著眼,仰头打量著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那金字不是贴上去的,像是用纯金箔一层层细细贴出来的,日头一照,晃得人眼晕。 这哪是钱庄,分明就是个金灿灿的吞人洞。 “这京城第一大家,果然气派。” 周阳嘴里嘀咕了一句,伸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摆。他在安阳郡虽然算个显眼的人物,可到了这京城地界,那身行头就不够看了。此时门口进进出出的,要么是綾罗绸缎的富家翁,要么是腰悬玉佩的公子哥,唯独他这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两个石狮子都比別处的威风,脖子上还繫著大红绸花。 周阳没理会门口小廝略显势利的打量目光,迈步跨过那高得有些离谱的门槛。 一进门,一股子暖气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舖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正中央掛著巨大的山水屏风,两边是一排排高耸的柜檯,后面坐著的朝奉个个鼻樑上架著水晶眼镜,手里拨弄著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匯聚成一股独特的声浪。 周阳径直走到一个人稍微少点的柜檯前。 柜檯上方的木柵栏很高,那个上了年纪的朝奉正低头翻著一本帐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存钱还是兑银?”声音乾瘪,透著股例行公事的不耐烦。 “兑金。” 周阳回答得很乾脆,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那声音清脆,透著实诚。 朝奉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捨得抬起眼皮。他隨意地扫了一眼那叠银票,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隨后又迅速恢復了平静,只是脸上的褶子似乎舒展开了一些。 他伸手拿起银票,快速清点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变戏法。 “通源號票,安阳郡分號兑现……”朝奉嘟囔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一共五万两。客官,是要现银还是……” “换金条。”周阳敲了敲柜檯,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置疑,“全部换成十两一根的金条,剩下的零头给碎银。” 朝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周阳。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 朝奉把银票轻轻放回柜檯,没急著往里收,反而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脸上堆起了一丝职业化的假笑。 “京城地面,规矩和外地不太一样。”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这地头蛇的牙口,从来都不会太软。 “什么规矩?”他面色不变,淡淡问道。 朝奉伸出一只乾枯的手,在柜檯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客官,这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咱们通源钱庄虽然实力雄厚,但这金条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按照京城四大钱庄不成文的规矩,大额兑换,超过一万两,得有两成『火耗』。” “火耗?” 周阳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在安阳郡也是跟钱打交道的人,熔铸金银確实会有损耗,可那也就千分之几顶天了。这开口就是两成,那还叫火耗?那叫明抢。 “两成是不是太多了点?”周阳看著朝奉,眼神微冷,“我在安阳兑银子,可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朝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安阳是安阳,京城是京城。这地界寸土寸金,能在这儿开钱庄的,背后都有管事的人。这金子要熔铸、要押运、还要入库,哪一样不需要打点?再说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这么多金条,您一个人带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咱们钱庄可赔不起这责任。收这两成火耗,那是帮您买个平安。要是能提供『见票即兑』的凭证,或者有京城本地的铺保作保,这火耗嘛,自然能给您降一降。” 周阳听明白了。 这就是在卡脖子。 这就是所谓的“进门容易出门难”。看你是个外地的生面孔,手里又有大笔现银,不扒你一层皮,这钱庄算是白开了。两成火耗,五万两就是一万两,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把人当猪宰。 而且这朝奉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要查他的底细。什么“凭证”、“铺保”,分明是要摸清他的来歷。 周阳心里冷笑。他这人最討厌麻烦,更討厌这种被人当傻子宰的感觉。 “要是我不交这火耗呢?”周阳盯著朝奉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白菜价。 朝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冷了下来。 “那就对不住了。”他把银票往周阳面前推了推,拿起帐册重新翻开,不再看他一眼,“小店本小利薄,这笔买卖,我们做不了。” “做不了?” 周阳伸手按住那叠银票,没急著收回来。 就在这时,钱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隨著放肆的笑声打破了大厅里的肃静。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没看见少爷我来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大门口炸响。 周阳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穿著统一青色短打、腰里別著短棍的壮汉横著走了进来,手里挥舞著赶人的长鞭。在他们的簇拥下,一个穿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摇著摺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进来。 这公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双眼睛有些过於细长,眼角吊著,透著股刻薄相。他手里把玩著两个铁胆,转得哗啦啦作响,进门后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径直朝著里面的雅间走去。 “哟,这不是李少爷吗?您今儿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那个刚才还冷著脸的朝奉,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地从柜檯后面跑了出来,那腰弯得简直要贴到地上去了。 “少东家!”周围的伙计们也齐声喊道,个个毕恭毕敬。 被称作“李少爷”的年轻人並没有理会朝奉的諂媚,而是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拥挤的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阳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周阳按在柜檯上的那叠银票上。 李少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合上摺扇,在掌心里轻轻敲打著,迈著方步走到了柜檯前。 “这是谁啊?” 他隨意地问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朝奉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少东家,这是个外乡人,拿了几张安阳那边的破银票,非要换金条,还不肯交火耗。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的正教训他呢。” “外乡人?” 李少爷上下打量了周阳一番。 周阳身上的衣服虽然洗得乾净,但料子普通,款式也是去年的旧样。再看那风尘僕僕的鞋面,显然是刚进城没多久的土包子。 李少爷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现在的乡下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京城这地界,讲究的是个『礼』字。不懂规矩,那就是没教养。既然没钱交火耗,就把银子拿回去,別在这儿占著地方,挡著后面正经客人的道。” 说到这,他故意侧过身,对著后面挥了挥摺扇,大声说道: “来来来,都往后稍稍!让这位外乡把他的宝贝银票收好,別让风吹跑了!” 他身后的那群护院壮汉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少爷说得对,这乡巴佬怕是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吧?” “哈哈,说不定是偷来的呢!” 各种难听的话语在耳边迴荡。 周阳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所谓的少东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歪脖子树。 这种眼神让李少爷很不舒服。 他李天霸,乃是这通源钱庄大东家的独子,在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就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可眼前这个土包子,居然敢这么看著他? 这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怎么?不服气?” 李天霸脸色一沉,手里的摺扇猛地合拢,指著周阳的鼻子,“我告诉你,在京城,有钱也得懂得怎么花。像你这种没根没底的浮萍,就算带著金山银山进来,能不能出这个门,还得两说呢。” 周阳终於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银票收了起来,揣进怀里,然后轻轻拍了拍胸口,像是在拍掉上面的灰尘。 “这位少爷教训的是。” 周阳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缓,听不出一丝火气,“我確实不懂规矩。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李天霸: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破的。这火耗,我一分都不会交。这金条,我也换定了。” “呵!好大的口气!” 李天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你想破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来人!” 他一声厉喝。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往前一步,凶神恶煞地瞪著周阳,手里的短棍若隱若现。 “既然这位客商不想好好说话,那就让他去后面清醒清醒!”李天霸冷哼一声,“手脚轻点,別弄脏了大堂的地毯。” 那两个壮汉答应一声,左右包抄,朝著周阳逼了过来。 周阳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他的手,依然插在袖子里。那里面握著的,是那把已经许久未饮血的短刀。 就在这时,左边的壮汉突然伸出手,看似是要去推搡周阳,实则手肘暗暗发力,狠狠地撞向周阳的胸口。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断两根肋骨。 这一招,江湖切口叫“撞山靠”,阴险得很。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发出了惊呼声,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外乡人倒地惨叫的狼狈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並没有传来。 就在那壮汉的手肘即將触碰到周阳衣襟的瞬间,周阳的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看似隨意地挪了半步。 这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了壮汉发力的死角上。 壮汉一肘撞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周阳的膝盖看似无意地抬起,轻轻顶了一下壮汉的大腿外侧。 “哎哟!” 壮汉只觉得腿弯一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个醉汉一样往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柜檯上,把那算盘珠子撞得满地乱滚。 “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阳伸手扶住柜檯,一脸“关切”地看著摔得七荤八素的壮汉,嘴里却说著风凉话,“这地毯这么软,怎么还能摔成这样?看来是这京城的地太滑,不適合练武之人啊。” 大堂里顿时一片死寂。 谁也没看清周阳是怎么动手的,只觉得那壮汉像是自己绊倒了一样。 李天霸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土包子,居然还是个练家子。 他原本只是想让人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顺便立立威,却没成想反而折了面子。 “混帐!” 李天霸恼羞成怒,脸上的那层贵公子的偽装瞬间撕裂,露出了一副狰狞的面孔,“敢在通源钱庄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上!打断他的腿!出了事本少爷担著!” 这一声令下,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那几个原本站在外围的护院纷纷抽出短棍,呈扇形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凶狠的煞气。 周阳站在包围圈中,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閒心伸出一根手指,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这第一笔买卖,是非得见点红才能成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那抹標誌性的“加钱居士”式微笑,终於隱隱浮现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这笑容里少了几分市侩,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第161章 规矩我来定 护院们的短棍已经举了起来。 棍头粗糲,带著暗红色的漆。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棍身上蹭出一道道油腻的光。 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汗味。 周阳站在中间。他没有看那些棍子。他的目光落在柜檯上。那柜檯是黑酸枝木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模糊的脸。 “李爷,您先办。” 周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整个钱庄都静了一瞬。 那几个举著棍子的护院,动作僵在半空。他们不明白。这小子不跑,也不求饶,反而让李天霸先办事? 李天霸也愣住了。他眯起眼,打量著周阳。这小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瞧著就像从哪个乡下跑来的穷酸。可这眼神……太平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天霸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被浇了一半。他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好啊。”李天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算你懂事。在京城,就得懂规矩。” 他扭过肥硕的身子,转向柜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 “兑,五十两白银。要新的。” 掌柜是个戴著瓜皮帽的老头,脸上堆著笑。他赶紧拿起银票,凑到眼前仔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验了验水印。 “没错,李爷,您稍等。” 掌柜转身去里屋取银子。柜檯前只剩下李天霸。他背对著周阳,挺著个大肚子,像座肉山。 周阳就这么站著,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缩,又缓缓张开。他在等。他知道,好戏还没开场。 很快,掌柜端著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是五锭亮闪闪的元宝。 “李爷,您点点。” 李天霸没接。他用手拨弄了一下元宝,听著那清脆的碰撞声,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元宝的那一刻,他的手腕“不经意”地一抖。 “哐当!” 一锭十两的元宝从托盘边缘滑了下去,掉在地板上。又因为惯性,滚到了周阳的脚边。 元宝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住了。金灿灿的,很刺眼。 钱庄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锭元宝,落在了周阳的脚上。 李天霸猛地转过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的银子!”他怪叫一声,指著周阳,“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银子!” 这声喊,石破天惊。 原本只是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怎么回事?” “那银子不是自己掉的吗?” “看著像,可李爷说是他偷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周阳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鄙夷和厌恶。 偷东西,尤其是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几个护院立刻围得更紧了。棍子放低了,几乎要戳到周阳的身上。其中一个护院厉声喝道:“把银子交出来!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元宝。金灿灿的,上面还刻著“匯通天下”的字样。 他笑了。 不是那种慌乱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他就那么笑了一下,嘴角轻轻扯开一个弧度,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然后,他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地上的元宝。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锭元宝。元宝入手,有点凉,还有点沉。 他没有把元宝还给李天霸。 他转过身,走到柜檯前。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把那锭元宝轻轻放在了黑酸枝木的柜檯上。元宝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腰牌。黑色的铁,沉甸甸的。上面用银线勾勒出一头独角猛兽的图案,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腰牌被放在元宝旁边。 一黑一金,一暗一亮。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清了那块腰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本还算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子里。 李天霸也看见了。他不认识那块腰牌,但他认识掌柜的表情。那是见了鬼的表情。 “老张,你他妈的这是……装什么神弄鬼?”李天霸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依旧强硬。“一块破铁牌子就把你嚇住了?我哥可是京营的把总!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这破钱庄给砸了!” 掌柜的浑身一颤。他像是被李天霸的话提醒了,又像是被周阳那块腰牌镇住了。他猛地一拍柜檯,声音都变了调。 “李天霸!你放肆!”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天霸也懵了。他认识老张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老张,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李天霸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掌柜指著门口,手指都在抖:“你!还有你的这些狗腿子!都给我滚出去!衝撞了锦衣卫的大人,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锦衣卫?” 李天霸彻底傻了。他死死地盯著周阳,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竟然是锦衣卫? 可就算他是锦衣卫又怎么样!我哥是京营把总! 李天霸的蛮劲上来了。他脖子一梗:“我不信!谁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假牌子!老子今天还就认定他偷了我的银子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护院们的棍子举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们的脸色比墙还白。衝撞锦衣卫,这罪名他们担不起。可李天霸是他们的东家,他们也不能不管。 就在这时,周阳开口了。 他没看李天霸,也没看那些护院。他看著嚇破了胆的掌柜。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掌柜的。” “大……大人,您吩咐。”掌柜躬著身子,头都快低到柜檯下面了。 周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黑色的腰牌,又点了点那锭金灿灿的元宝。 “我不要他道歉。” 他说。 李天霸一愣。 周阳抬起眼,目光终於落在了李天霸身上。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只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钱庄里迴荡。 “你们匯通天下,这么大的金字招牌。还收不讲规矩的人的银子吗?” 不讲规矩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了掌柜的心里。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偷窃的事。 这不是道歉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是信誉的事。 如果今天他们收了李天霸这种在钱庄里耍无赖、诬陷顾客的银子,那明天呢?后天呢?匯通天下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李天霸的脑子也转过来了。他终於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比“偷窃”大得多的圈套。他不是在跟周阳一个人作对,他是在跟整个钱庄的信誉作对。 冷汗,顺著他的胖脸往下淌。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著周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的百姓。他知道,今天这事,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来人!” “把李天霸,给我轰出去!” “从今往后,匯通天下,不收他李家的一文钱!” “他带来的银子,是脏的!” 掌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 护院们如蒙大赦,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全扔了。他们衝上去,不敢动手,只是连拉带拽,把已经傻眼的李天霸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老张!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李天霸的叫骂声在门口迴荡,但很快就被隔绝在外。 钱庄里,一片死寂。 周阳收回目光。他把那锭元宝推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现在,能办我的事了吗?” 第162章 三百两买个教训 掌柜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 他伸手去拿那锭元宝,手指刚碰到银面,突然停住了。 周阳的手还按在元宝上,纹丝不动。 “掌柜的,我改主意了。“ 周阳淡淡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他刚想说话,周阳已经把元宝收了回去,慢悠悠地在手心掂了掂。 “刚才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周阳的目光在钱庄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掌柜身上。 “通源钱庄,好大的招牌。护院动手,地痞闹事,这是做生意还是开黑店?“ 掌柜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阳不急,继续说道:“这位李爷说他的银子不乾净,那好办,报官就是。可你们不报官,反而要把人赶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这位公子,您误会了……“ “误会?“ 周阳轻笑一声,打断了他。 “这位李爷刚才说,他哥哥在通源钱庄存了五千两银子。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这么大一笔银子,来路不明,你们钱庄不但不查,还帮著遮掩?“ 掌柜的脸刷地白了。 周阳的声音不大,却一根根针扎进掌柜耳朵里。 “勾结地痞,收受赃银,扰乱京畿金融秩序。这几条罪名,够不够让通源钱庄关门?“ “不、不是……“ 掌柜的舌头打结了。他想解释,却发现越描越黑。 周阳把元宝放回袖中,站起身来。 “罢了,我懒得跟你们纠缠。“ 他整了整衣袖,朝门口走去。 “顺天府衙门在东市口,北镇抚司在鼓楼南边。我去哪个,你们自己选。“ “北镇抚司“四个字出口,掌柜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锦衣卫的名头,在京城就是阎王爷的帖子。寻常百姓听了都要绕道走,更別说他们这种做生意的人。一旦被北镇抚司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掌柜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周阳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公子,求公子高抬贵手!“ 周阳低头看著他,脸上毫无表情。 “高抬贵手?“ 他冷笑一声。 “刚才你可是铁了心要帮那位李爷,怎么这会儿又改口了?“ 掌柜涨红了脸,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要怎么办,小的都依您!“ 周阳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掌柜,目光像在看一只螻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的银票,零火耗,全额兑现。“ 掌柜连连点头,生怕答应慢了。 “没问题没问题!小的亲自给您兑!“ “第二。“ 周阳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那位李爷,我要他赔我三百两银子。“ 掌柜愣住了。 “这……“ “怎么?有困难?“ 周阳的目光一冷。 “没有没有!“ 掌柜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他转过身,对著门口的护院吼道: “去!把李天霸给我追回来!快!“ 护院愣了一下,撒腿就往外跑。 周阳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钱庄里静得可怕,只有掌柜急促的呼吸声。几个帐房先生缩在柜檯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那几个被周阳踢翻的护院,此刻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周阳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要见你们掌柜!“ 李天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尖又利。 两个护院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了进来。李天霸的衣领被扯歪了,帽子也不知去向,原本油光发亮的头髮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你们——“ 李天霸的话说到一半,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掌柜,整个人愣住了。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 掌柜没有理会他,只是低著头,声音发颤: “李爷,您刚才在钱庄里闹事,衝撞了这位公子。这位公子要您赔三百两银子,作为精神损失费。“ “什么?!“ 李天霸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一个穷酸小子,凭什么让我赔钱?老张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钱庄里迴荡。 “李爷!“ 掌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您就別添乱了!这位公子……惹不得!“ 李天霸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周阳正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刚才周阳一脚踢翻护院的场景。那股力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那一脚下去,三个护院同时飞出去,撞在柜檯上,连动都不敢动。 这是什么身手? 起码是內劲外放的境界。 这种人,在京城也是顶尖的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天霸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 “三百两……“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钱庄里有。“ 周阳淡淡开口。 “李爷刚才不是说,你哥哥存了五千两银子吗?取三百两,应该不是难事。“ 李天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哥哥確实存了银子,但那不是他的钱。他今天来,就是想借著自己的身份,从钱庄弄点钱花。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那些银子是哥哥做买卖的本钱,每一笔都有帐可查。如果擅自取出三百两,回去少不了一顿打骂。 但如果不赔,眼前这个煞星肯定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他哥哥和通源钱庄的勾当就会曝光。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旦被翻出来,他们兄弟俩的小命都难保。 “我……“ 李天霸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三百两,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如果不赔,后果更严重。 “好!“ 李天霸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赔!“ 掌柜如释重负,连忙起身,亲自去柜檯取了三百两银票,双手捧到周阳面前。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银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公子,这是三百两银票,您点点。“ 周阳接过银票,隨手塞进袖中,没有细看。 他知道,掌柜不敢在这种事上做手脚。 “很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柜檯。 “现在,该办我的正事了。“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去,亲自取出一个红漆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根金条,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金灿灿的,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公子,这是一千两的金条,您点点。“ 周阳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是好东西。 他又放回去,盖上盒盖。 “成色不错。“ 他把木盒揣进怀里,外衣下多了一块凸起,却丝毫不显突兀。 该拿的都拿到了。 周阳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李天霸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周阳的背影,拳头攥得发白。 走到门口时,周阳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掌柜的,记住了。“ “以后我来,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钱庄里,一片死寂。 掌柜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的双腿发软,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李天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终於明白,自己今天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三百两,买了一个教训。 这个教训,太贵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周阳的身影融入人群,很快便不见踪跡。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条和银票,嘴角微微上扬。 一千两金条,三百两银票。 这一趟,收穫不小。 “加钱居士,从不吃亏。“ 他低声自语,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 街角的茶摊上,一个穿著灰衣的中年人放下茶碗,目光追隨著周阳消失的方向。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 旁边的伙计低声问道:“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不急。“ 中年人摇了摇头,又端起茶碗。 “鱼儿刚入水,让他再游一会儿。“ 第163章 秦府故宅 夜色在京城的巷口低垂,雨水把青石板冲得光亮。 周阳的马匹在窄巷尽头停下,蹄声在湿润的砖瓦上迴响。 前方是一座灰瓦低黛的宅子,屋檐斜掛的苔痕透露出岁月的痕跡。 他踩下马鞭,走向门前。门扇半掩,里面透出淡淡的烛光。 秦霜站在门口,身披淡绸衣袍,眉眼如寒星。 她轻点头,未多言。 “这里是我母亲留下的,”秦霜声音淡淡,带著隱约的悲凉, “当年婚姻的嫁妆,官府没收的仍有一处。” 周阳侧目四望,庭院杂草枯黄,石凳上覆著旧木布。 墙角的老井口仍掛著铁环,水声已干。 屋檐下掛著几盏红灯笼,灯油的味道在雨后空气中格外清晰。 “先进去吧,”秦霜说,手中轻抚房樑上的雕花。 她领著周阳走进正厅。屋內格局方正,木樑裸露,地上铺著蓝色锦缎,边缘已被磨损。 几张藤椅靠墙而摆,尘埃在灯光中漂浮。 她指向靠墙的偏房:“这间是你的。门锁旧了,我已经换了新钥。” 周阳推门而入,房內不大,却有一张硬木床,床头放著一本破旧的经卷。 窗欞外是巷口的雨声,滴滴答答。 秦霜走到桌前,取出一枚青玉佩。玉面刻著秦氏纹,光滑如水。 她將佩掛在手腕上,转身递给周阳。 “这是家族信物的一半,”她说,目光在灯火中闪动, “另一半在京城的老友手中,那人名叫柳公子。等我们找到他,才能完整。” 周阳接过玉佩,指尖感到微凉。温度像是提醒他,今夜的安寧只是短暂的。 秦霜轻声解释:“这块玉原本在我祖父的胸口掛著,战乱时被迫藏进这座宅子里。后来我母亲把它熔进戒指,作为嫁妆的象徵。如今它被拆成两半,只有你我还能拼回。” 周阳低头仔细端详,玉面上有细小的纹路,像是山泉刻下的痕跡。 靠近时,能够听见微弱的金属碰撞声,仿佛旧时的鎧甲在轻敲。 他把佩掛在胸前,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那寒意並非来自天气,而像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悄然在血脉里作响。 秦霜站在窗边,指向街道的方向:“明早我们先去东门的官府,报上身份。隨后会有人接我们去詔狱。那里有专门的审讯官,负责记录我们所有的交换。” 周阳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詔狱不是监狱,而是官府的情报中心。进入后,他还能利用寿命系统获取情报,换取更大的筹码。 秦霜隨后打开墙角的暗格,露出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一卷竹简,上面写著“秦家密道”。她把竹简递给周阳。 “这里有条通往城北的密道,只有少数人知道,”她说,眼神坚定, “如果官府来查,你可以先走这条路。” 周阳收起竹简,放进怀里。雨后的木板发出轻响,像是提醒他,时间不等人。 外面的雨停了,夜色变得清晰。远处的城墙上,传来低沉的鼓声,像是轮值的城卫在巡逻。鼓点沉稳,敲在砖瓦上,迴荡在巷子里。 秦霜闭上眼,轻声哼了一句古曲。曲调短促,却带著几分哀伤。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似在提醒自己,这座旧宅虽破,却还能容纳两颗欲望的心。 周阳站在门框,听著鼓声,手指不自觉地在木框上敲击,节拍与鼓声相合。 他的眼神在灯火与暗影之间游走,脑中已在算计明日的每一步。 灯火逐渐暗淡,屋內的烛泪滴落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淡黄的圆点。 秦霜把最后一盏灯熄灭,屋子只剩窗外的星光。 周阳把刀收回衣袖,轻轻把竹简塞进床底。然后他躺下,闭眼。 他脑中闪过一幕幕:方天的笑声、钱庄的金票、天理教的暗纹。每一幕都是交易的痕跡。明日的詔狱,將是他下一次等价的起点。 烛光彻底熄灭,夜风吹进破旧的窗缝,捲起几页纸屑。周阳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没亮透。 灰濛濛的光光从窗纸缝里挤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混沌。周阳已经睁开眼,静躺了一会儿。他听著屋顶瓦片上,几只早起的麻雀跳动的声音。细碎,轻快,与昨晚的沉寂截然不同。 他坐起身,穿上那身崭新的锦衣卫校服。青色的布料,质地偏硬,穿在身上像一层甲冑,动作都有些僵。他系好腰带,又摸了摸袖口里的短刀。刀柄的触感冰冷,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秦霜在外面敲门,只有一声,不轻不重。 周阳拉开门。她也换上了官服,飞鱼服在晨光下流转著暗沉的光泽。腰间的绣春刀比周阳的更长,也更精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 周阳接过来,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他没客气,直接咬了一大口。麵皮鬆软,肉馅咸香,混著葱花的味道。这是他到京城后,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早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秦府故宅。 清晨的街道空旷。青石板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泛著光。空气里有股凉意,吸进肺里,带著些许泥土的腥味。他们没坐马车,就这么一路走著。周阳吃得很快,一个包子下肚,感觉胃里暖和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临街的店铺大多还关著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著灯,冒出白色的蒸汽。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穿著粗布短打,低著头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穿著飞鱼服的煞星。 周阳觉得这样很好。他不喜欢被人注视。被人盯著,就意味著麻烦。而在詔狱那种地方,麻烦等於死。 走了约莫一支香的功夫,前方的景象变了。一堵高墙拔地而起,挡住了去路。墙是青黑色的砖石砌的,很高,望不到头。砖缝里长著暗绿色的苔蘚,墙头上拉著铁丝网,上面还掛著几处生了锈的倒刺。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泥土腥味消失了。取而代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有铁锈的腥气,有发霉木头的朽味,还有些许极淡,却无论如何都散不掉的血气。 就像一块浸透了血的海绵,被晾乾了无数年,但那股味儿,已经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周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堵墙。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地面的巨兽,沉默,阴冷,吞噬著一切靠近它的声音和光。 秦霜拿出腰牌,在门口岗亭的小窗上敲了敲。 一个睡眼惺忪的锦衣卫探出头,看到是秦霜,立刻清醒了。他缩回头,打开一道沉重的小门,哈著腰將两人迎了进去。 “秦百户早。”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仿佛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院子很大,也很空旷。地面铺著石板,缝隙里是湿润的青苔。几排牢房横向延伸,深处一片幽暗,看不清尽头。空气里的味道比外面更浓了,像是把所有的腐朽和血腥都压缩在了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 他们都穿著锦衣卫的制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靠在墙边,慢悠悠地擦拭著手中的钢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有人蹲在地上,就著一块磨刀石,磨著一把奇形怪状的匕首。还有人乾脆坐在台阶上,闭著眼,像是在假寐。 看到秦霜进来,他们站起了身,动作却不怎么统一。有的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有的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秦霜身后的周阳身上。 那些目光,各种各样的都有。 好奇,审视,不屑,轻蔑。 一个正在擦刀的校尉,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雪亮的刀身上,缓缓移到周阳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屠夫在看案板上的一块肉,估摸著该从哪里下刀。 另一边,几个掷骰子的校尉也安静下来。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他斜眼看著周阳,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没人说话。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道无形的墙,將周阳隔绝在外。墙的另一边,是一群习惯了杀戮和残酷的狼。而他,是突然闯进狼群的一只陌生的犬。 周阳面不改色。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但他只是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过这些人。他在记他们的脸,记他们的眼神,记他们的位置。 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决定是活下来,还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做成一具尸体。 秦霜似乎对这种情景毫不在意。她领著周阳,径直穿过院子,走向最深处的一间大堂。 大堂的门敞开著。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堂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背对著门口,正站在一架木製刑具前。他穿著一身百户的官服,却敞著胸襟,露出大片的胸毛和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面前,吊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已经看不清模样,只是一个破烂的麻袋。男人手上拿著一把铁钳,正慢条斯理地从那人手指上,往下拔指甲。每拔一下,那人身体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 男人头也不回,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秦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霜走到他身后,语气平淡:“王莽,我来送个人。” 被叫做王莽的男人这才转过身。他长得很有特点,一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浓密的络腮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神很亮,带著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看到秦霜,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稀客啊。”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秦霜,落在了周阳身上。那亮得嚇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像在看一个隨便什么地方的乡巴佬。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周阳,最后视线停在周阳那身崭新的官服上。 “新人?” 秦霜没理他的態度,从怀里拿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北镇抚司的调令。周阳,从今天起,编入你手下。” 王莽接过文书,隨意摊开扫了两眼。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还带著黑红色的污跡。 “周阳?”他念叨了一句,抬头重新审视周阳,“没听过。哪儿来的?” 周阳看著他,心里已经在快速分析。这个王莽,官阶和秦霜一样,但看秦霜的態度,似乎並不买帐。他在这里根基很深,是地头蛇。他对自己的轻蔑,一部分是针对新人的,一部分,恐怕也是对著秦霜的。 还没等周阳开口,秦霜已经替他回答了:“总旗,外调来的。” “哦。”王莽拖长了音调。 他把文书隨手捲成一团,塞进怀里。他走到一张桌子边,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水顺著他的鬍鬚往下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看著周阳,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行。我这儿正缺人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周阳面前。一股浓烈的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既然是秦百户的人,那就是我的人。”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周阳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像是铁锤砸下来。 周阳的身体晃了晃,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我向来会『好好照顾』自己人。” 他特意在“好好照顾”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那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周阳看著他,几秒钟后,嘴角也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畏惧,就像一个真正的生意人,在面对一个难缠的客户时,露出的標准表情。 “那就多谢王百户了。” 他回答道。声音不大,很平静。 王莽眼中的凶光似乎更盛了。他收回手,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大堂里迴荡,显得有些刺耳。 “有意思的小子。”他转过头,对秦霜说,“人我收到了。百户要是没事,就忙你的去吧。我这儿,还一堆事呢。” 秦霜点了点头,似乎也没再多说的打算。她最后看了周阳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冷的,没有任何情绪,但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在这里,少说,多看。” 说完,她便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只剩下周阳,和王莽,还有那个在刑架上已经快要断气的犯人。 王莽重新將目光投向周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会做什么?”他粗声问道。 周阳想了想,回答:“杀过人。会点功夫。” 王莽哼了一声,走回刑具旁。他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犯人,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他把铁钳“噹啷”一声扔在旁边的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功夫?”他嗤笑一声,“在这里,功夫不值钱。” 他转过身,用下巴指了指院子里。 “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他们哪个手上没十条八条人命?功夫好,能活下来。功夫不好,死了,也就死了。”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比拳头管用。” 周阳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 王莽走到墙边,摘下掛著的一根皮鞭。那皮鞭很旧,鞭梢已经开了花,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污。 他走到周阳面前,把皮鞭扔了过来。 “拿著。” 周阳伸手接住。皮鞭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一股滑腻的腻感。 “去。”王莽指著墙角的一个大木桶,“把它洗乾净。然后,去后院把柴房劈了。晚上审人,要用。” 周阳握著那根皮鞭,上面似乎还残留著粘稠的血跡和別人的体温。 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但也是一场交易的开端。他付出去的是“面子”,得到的是融入这里的可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拿著皮鞭,默默走向墙角的水桶。 身后,王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背上。院子里,那些锦衣卫的目光也再次聚集过来,带著看好戏的戏謔。 周阳能感觉到。 但他不在乎。 他把皮鞭扔进冰冷的脏水里,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挽起袖子,开始清洗。 这地方的水很凉,像冰。 第164章 总旗『张疯子』 水真凉。 周阳的手指浸在木桶里,已经冻得发红。血水和泥垢从皮鞭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桶水染成浑浊的暗红色。他搓洗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脆。 “洗得挺乾净。” 王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周阳没回头,只是把鞭子从水里提起来,水珠滴回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甩了甩手,站直了身子。 王莽站在三步外,身上换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腰间却还带著那把总旗的佩刀。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给你介绍一下。” 王莽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子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光,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凳上。身前摆著一块磨刀石,石面上留著几道深得发黑的沟槽。他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狭长,正在石面上来回推拉。 嗤——啦—— 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听到王莽的话,那人停下了动作。刀锋悬在半空,一滴浑浊的水顺著刀刃滑落,砸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慢慢转过头。 瘦。这是第一个印象。瘦高的个子,套著一件松垮的皂色总旗服,领口敞著,露出突兀的锁骨。脸颊凹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 他看向周阳。 眼神不对。眼白泛著黄,布满了血丝,瞳孔却黑得嚇人,像两口枯井。那目光没有落在周阳脸上,而是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扫过腰侧,最后停留在周阳的脖颈处。 像是在看一块肉。 新鲜,还带著热气的肉。 “张总旗。”王莽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促狭,“张疯子,咱们詔狱最能打的。以后他就是你顶头上司,你多跟他学学规矩。” 张疯子。 这个名字在周阳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听说过,詔狱里有几个不能惹的人物,这位排在头里。据说两年前亲手剥皮剔骨,审过一个二品武官,那武官硬是撑了三天才断气。从那以后,人都叫他疯子。 周阳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水没擦乾净,袖口反而湿了一片,贴著皮肤,更冷了。 “见过张总旗。”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静。 张疯子没应声。他低下头,又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刀。这一次,动作很慢,刀刃擦过石面的凸起,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锐响。 突然。 木凳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张疯子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瞬间弹起。瘦高的身躯带起一阵风,皂色衣袂翻飞。他的右手还握著刀,左手却已经成拳,直直砸向周阳的面门。 拳风扑面。 周阳的后颈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速度太快,比他在江淮遇到的那个天理教香主还要快上三分。拳路也很怪,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带著一种扭曲的弧度,像是一条钻洞的毒蛇。 周阳头一偏。 拳头擦著他的颧骨过去,带起的风颳得皮肤生疼。他甚至能感受到拳面上粗糙的茧子擦过汗毛的触感。 几乎是同时,周阳的右手抬起,五指如鉤,扣向张疯子的手腕。 指尖触到了皮肤。粗糙,坚硬,像老树皮。 扣住了。 张疯子的手腕被他抓在掌心,骨头硌手,脉门跳得极快,像是里头藏著一只疯狂的兔子。 但张疯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被扣,他顺势一拧,身体借著这股劲贴了上来。空著的右手终於鬆开了那把刀,五指併拢,化作一记手刀,直插周阳肋下。 位置刁钻。瞄准的是肝臟。 这一下要是捅实了,肋骨折断,內臟破裂,不死也得躺三个月。 周阳吸了一口气,腹部猛地內缩。同时扣著张疯子手腕的那只手向后一拉,试图破坏对方的重心。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周阳甚至能闻到张疯子身上传来的味道——铁锈,血腥味,还有一种陈年药草混合著汗臭的沉闷气息。 手刀的指尖擦著周阳的肋下衣料过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阳没有退。他膝盖微屈,小腿肌肉绷紧,脚跟在地面上一碾。整个人像是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肩膀借著转身的势头,撞向张疯子的胸口。 贴山靠。 这是他在江淮时用寿命推衍出的近战招式,简单,直接,讲究一个“崩”字。 张疯子的反应更快。他手腕一翻,竟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鰍,从周阳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同时脚步一错,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侧开,避开了这记肩撞。 两人错身而过。 周阳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凉得惊人,不像活人。 错身的瞬间,张疯子的肘部向后一砸,目標正是周阳的太阳穴。肘尖破空,发出短促的啸叫。 周阳没有回头,脑后却像长了眼睛。他头一低,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刀柄。冰凉的刀柄入手的剎那,他心里的那根弦鬆了半分。 有刀在手,就不一样了。 但他没拔刀。 只是用刀柄向后一磕,精准地撞在张疯子砸来的肘关节外侧。 “砰。” 一声闷响。 张疯子的肘部被撞偏三分,擦著周阳的头皮过去。而周阳借著这股反震的力道,向前踏出两步,拉开了距离。 两人再次站定。 张疯子站在原地,保持著出肘的姿势,慢慢直起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又抬头看向周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像是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有意思。” 张疯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他咧开嘴,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齦处还有暗红色的血丝。 “能躲过我两招的,这半年来,你是第一个。”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锦衣卫,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手里还拿著吃了一半的炊饼,愣在那里,渣子掉在衣襟上也没察觉。 王莽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料到张疯子会给周阳一个下马威,但没料到周阳能接下来,而且还接得这么漂亮。 周阳缓缓转过身,握著刀柄的手没有鬆开。他能感觉到肋下那道口子正灌著冷风,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张总旗过奖。” 周阳的声音有些乾涩,喉咙发紧。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如果刚才真的生死相搏,他要烧多少寿命才能把这个人当场格杀。得出的数字让他眼角抽了抽。 代价太大。不划算。 张疯子盯著他看了几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周阳的皮扒下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构造。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张缺角的木凳,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刀。 嗤——啦—— 磨刀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从未发生过。 “鞭子洗完了?” 张疯子背对著周阳,忽然问道。 周阳看了看那只还冒著血腥气的木桶,点了点头。 “洗完了。” “那就去甲字三號房。”张疯子的声音混在磨刀声里,听不太真切,“那里关著个硬茬子,今天该他『吃饭』了。你去餵他。” 周阳没有问“吃饭”是什么意思。在詔狱,这个词通常不是字面意思。 他弯腰提起那只木桶,水晃荡著,溅了几滴在手上。水还是凉的,刺骨的凉。 路过王莽身边时,王莽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周阳脚步微顿,侧肩避开了那只手。 王莽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沉了沉,隨即又笑了起来。 “好好干,周小旗。张总旗很看重你。” 周阳没应声,提著桶往甲字房的方向走去。身后,磨刀声持续不断,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 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疯子还在磨刀。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光正好映在周阳脸上,烫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转回头,看著前方幽深的走廊。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著他。 第165章 你不够疯 薄暮的走廊里,灯油摇晃出斑驳光影。张疯子站在对面,刀锋在灯光下闪出凶光。 他眉头紧锁,一记手刀直接砍向周阳的胸口。 周阳没有后退,脚步微微前移,硬生生碰上那刀锋。金手指的光点在他胸口一闪,五年寿命的代价在血脉里燃起。 “嗖”——一股清晰的力量从肩膀传来,周阳的身子一扭,肩膀撞开刀锋。刀尖被撞得偏离,尖锐的金属声在空中划过。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如电光般掠向张疯子腋下的麻穴。指尖轻点,瞬间一股麻痹的凉意蔓延至张疯子手臂。 张疯子猝然感觉手臂一软,刀势顿时停滯。 周阳趁机凑近,嘴角带著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在他耳边说:“我喜欢比你更疯的人。”声音细如蝉鸣,只有两人能听见。 张疯子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回声。 周阳的手指並起,像刀一样划开自己左臂的皮肤。血浆瞬间喷出,鲜红的液体滴在他的指尖。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沾血的指头轻轻抹在张疯子的面颊上。血跡顺著皮肤往下渗,形成一道暗红的痕。 张疯子闻到血腥味,眉头紧锁,目光在周阳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笑的眼睛里游离。 第一次,他感到恐惧。 “够了。”周阳把手收回,袖口轻抖,血跡被抹得乾净。 张疯子站立不稳,刀柄在手中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沙哑:“你……想干什么?” 周阳淡淡回道:“给你上一课。” 说完,他转身踏出阴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石板上迴响,像是敲击在纸上的墨点。 张疯子紧盯背影,手中的刀仍未收回。他的眼神里有一抹异常的光,像是燃尽的火星。 灯油的火焰一次次被风吹得摇摆,光影在墙上拉出怪异的形状。 周阳的身影逐渐远去,走廊的尽头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微弱的金光。 他在心里默念:“活下去,必须更疯狂。” 脚步声消失的瞬间,张疯子终於把刀收回,低声自语:“我不够疯……” 灯光暗淡,铁门缓缓关闭,迴荡著沉闷的金属声。 短短数秒,周阳已经把一次挑衅变成了血与恐惧的交易。 他的寿命已经少了五年,却换来了对手的畏惧。 这一次,他用极限的代价,换来了更大的筹码。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带走了残余的血腥,也把周阳的笑声隱匿在暗处。 詔狱的石门砰然关上,回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击出迴荡。 灯火摇曳,火苗把墙上的血痕映得斑驳。 周阳站在石柱旁,背影被火光拉得细长。 他手中残留血跡的刀锋已经收进袖口。 张疯子靠在墙根,手掌还残留著刚才的疼痛。 周阳的声音低沉,却穿透了周围的噪声。 “以后,他是我的人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在场的每个人心中。 王莽眉头紧锁,眼神像寒冰。 堂內的锦衣卫们停下手中的刀枪,面色瞬间僵硬。 张疯子抬头,眼中仍有怒火燃烧。 他想要衝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拳头不听使唤。 那是周阳刚才一次猛击的余波。 拳头僵硬,呼吸变得急促。 他猛地咬牙,想要挣脱,却发现全身被某种力量压住。 周阳淡然一笑,步子轻移到张疯子面前。 “想不想见识真正疯狂的杀戮?” 声音不大,却像寒风颳进屋內。 张疯子眉头紧皱,嘴角抽动。 他低声回道:“想。” 周阳点点头,手心微微一抖。 袖口的布料被掀起,露出一块暗色的铁牌。 铁牌上刻著诡异的鬼脸,刀痕交错。 那是天理教的鬼脸杀手的標记。 他將铁牌拋向张疯子,声音清脆。 “帮我查这个,查到手里,我教你一套刀法。” 铁牌在地板上弹起,滚到张疯子脚边。 他蹲下身子,拾起铁牌,仔细端详。 细纹如血痕,似在诉说杀意。 张疯子眼中掀起狂热的波澜。 他抬头望向周阳,眼神里有渴望也有恐惧。 “总旗大人!” 他说完,单膝跪地,手掌贴在胸前。 声音在石室里迴荡,带著颤抖。 王莽的眉头更紧了,手心渗出冷汗。 他本想利用张疯子刺杀对手,没想到被对方收入囊中。 “这可是我的手下。” 周阳淡淡回道,声音不带情绪。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锦衣卫。 眾人面色沉重,却没有再动刀口。 铁牌被张疯子紧紧握住,手指因血跡而湿滑。 周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张疯子的肩头。 “一切都有代价。” 他的话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张疯子低声应诺,声音如夜鸟的哀鸣。 “我会把血契完成。” 周阳点头,目光扫过厅內的每一道阴影。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血契,是用別人的疯狂换取自己的控制。 王莽眼中燃起阴鬱的火花,却不敢再言。 他退后一步,低声对身侧的卫士说:“加强监视。” 卫士立刻把手中的火把调低,灯光更暗。 周阳的身形在暗处变得模糊,像一团不定的烟。 他慢慢转身,走向詔狱深处的密道。 张疯子仍跪在原地,铁牌在手中闪烁微光。 他抬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 “我会为您找出真相。” 声音像从深井里传出,带著回声。 周阳回头,淡淡点头。 “记住,血不是隨便可以倒的。” 他的话语如寒铁敲击心房。 眾人的目光在瞬间聚焦,隨后各自退开。 石门再一次被推开,寒风灌进大厅。 周阳踏出门槛,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迴响。 他回首望去,张疯子仍跪在灯火旁,铁牌的鬼脸在火光中扭曲。 那一刻,血契的链条已经悄然连接。 周阳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留下的只有血痕与铁牌的冷光。 他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多的血与更深的暗。 但此时此刻,他只需要一位疯狂的刀客,便足以撑起自己的局面。 夜风捲起地上的尘土,掀起一阵低沉的哀鸣。 周阳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留下的只有无声的誓言。 第166章 第一间牢房 血契的烙印仿佛还灼烧在空气里。 张疯子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里的铁牌,鬼脸的一面朝上,火光舔舐著冰冷的金属,映出扭曲的狰狞。 周阳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王莽。 王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著周阳,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蔑,多了一层忌惮。他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一个刚进詔狱的总旗,半天之內,就收服了张疯子。这不是运气,这是手段。 这地方,不怕你狠,就怕你比他们更疯。 王莽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黄铜的钥匙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安静的甲字房,声音格外刺耳。 他挑出一把,没好气地扔了过去。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著风声。 周阳伸手,稳稳接住。钥匙入手冰冷,沉甸甸的,像一块铁疙瘩。 “最里面那间。”王莽指了指詔狱深处,那片光线都照不进的黑暗。“以后就是你的了。自己收拾。” 他的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周阳什么也没说。 他掂了掂手里的钥匙,金属的重量很实在。这就是资源,是他在詔狱扎下的第一个根。 他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屈服,也没有挑衅,只是接受。 然后,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迴荡,不紧不慢。 他走出了几步,身后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一直跟著。 周阳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张疯子。 那个刚刚跪下,献上忠诚的疯子。现在,他成了自己的影子。 走廊越来越暗。 墙壁上渗著水,摸上去一手黏腻。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血腥,而是混杂著霉味、腐臭和绝望的复合气息。这味道钻进鼻子,像是活物,往肺里爬。 很多牢房里都有人。 那些眼睛,从柵栏的缝隙里透出来。有的空洞,有的怨毒,有的麻木。他们看著这个新来的总旗,像在看一块即將被扔进绞肉机的肉。 周阳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看著前方。 他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锈跡斑斑。 他將手里的钥匙插进去。 咔嚓。 锁开了。声音清脆,像一声宣判。 他推开门。 吱嘎——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久违的开启。 比外面更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一丝光从门口透进去,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角落里堆著一堆发黑的稻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腐烂了,散发出酸臭。墙上全是青苔,湿滑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地上还有乾涸的暗红色痕跡,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么。 这就是他的“家”。 周阳站在门口,打量著这个新领地。他脸上没有丝毫嫌恶的表情,就像一个商人审视著自己的新店铺。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对身后一直跟著的张疯子说: “把它弄乾净。” 没有命令的口吻,没有商量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张疯子没有任何迟疑。 “是,大人。” 他低著头应了一声,径直走进牢房。他甚至没有去寻找工具,直接用手,將那堆腐烂的稻草抱起来,扔到门外。然后,他开始用袖子擦拭墙上的青苔。 动作麻利,沉默,心甘情愿。 周阳靠在门框上,看著。 他看著张疯子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把骯脏的牢房一点点清理出来。他知道,那个血契,比任何铁链都管用。 他付出的代价是五年寿命,换来的,是一把绝对好用的刀。 这笔买卖,不亏。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这脚步声和詔狱里所有人的都不同。锦衣卫的靴子沉重,囚犯的脚步拖沓,而这个声音,清脆,稳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 张疯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觉地望向外面。 周阳也回过头。 秦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 她依旧穿著那身合体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刀柄雪白。她的头髮些许不乱,脸庞像冰雕的玉,在这片污秽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了过来,目光越过周阳,扫了一眼正在打扫的张疯子,又看了看乾净的地面,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到周阳面前,递过来一份卷宗。 牛皮纸的封面,用火漆封著口。 “你的第一个任务。”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冷,没有多余的温度。 周阳伸手接过。 卷宗入手,比那把钥匙更沉。 他捏著卷宗,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文书。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著秦霜。 “审一个天理教的俘虏。”秦霜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指令。 她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周阳开口了。 秦霜停下脚步,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报酬呢?”周阳问。 他问得理所当然。在这场交易里,他出人出力,总得看到回报。 秦霜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银锭,扔了过来。 “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银锭在空中拋起,周阳伸手接住。分量不轻。 这他满意了。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秦霜这才转身,迈著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去。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阳这才低下头,撕开了卷宗的火漆。 他展开卷宗。 里面的纸张有些粗糙,上面用墨笔写著字,字跡很工整。 第一页,是一个人的画像。 画上是一个胖子,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看起来慈眉善目,像邻家开布庄的掌柜。 画像下面,是几行字。 天理教,护法,“笑面佛”。 周阳的手指,在画上那个胖子眯起的眼睛上,轻轻划过。 那笑意,怎么看,都藏著一刀。 第174章[审讯的艺术](新闭环铺垫)** 地牢的空气是冷的。 不是那种冬日里清透的冷,而是一种混杂著血腥、霉味和绝望的,黏糊糊的冷。它贴在皮肤上,往骨头缝里钻。 周阳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脚步声被石壁吞掉,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他手里的卷宗已经看完,那笑眯眯的胖子,像个烙印,刻在他脑子里。 王莽等在门口,脸上掛著藏不住的得意。 “周小旗,我们的人忙活了一下午。”他指了指身后厚重的木门,“骨头硬得很。不过,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周阳没说话,只是推开了门。 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著一丝皮肉烧焦的气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在摇曳。 屋子正中,立著一个木製的刑架。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在上面,浑身湿透,不知是血还是水。他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 两个校尉正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烧红的烙铁和带刺的鞭子。他们看见周阳进来,停下了手。 “周小旗。”其中一个校尉拱了拱手,脸上有些不耐烦,“这小子嘴太严,什么刑具都用了,就是不开口。你看,还在笑。” 周阳走近几步。 刑架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文弱的脸,皮肤苍白,五官清秀。他確实在笑。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標准的弧度。那笑容很奇怪,和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格格不入。仿佛那些痛苦不是施加在他身上。 他就是“笑面佛”。 这个笑容,从下午一直保持到现在,像一张僵硬的面具,贴在他的脸上。用刑的校尉们都快被这笑容逼疯了。他们寧愿对方惨叫,或者咒骂,也好过这样无声的微笑。 周阳的目光在“笑面佛”身上扫过。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儘管被绑得很紧,但手指还在微微动弹,像在敲打著什么节拍。这是个有极度自制力的人。寻常的皮肉之苦,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种背景噪音。 王莽的人审人,只有一招。那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对付寻常的江湖匪徒,这招够用了。但对“笑面佛”这种,显然没用。 周阳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 两个校尉愣住了。王莽也皱起眉。 “周小旗,你这是……” “我说,出去。”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不带情绪,“这里有我就行。” 王莽的眼神阴了阴,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校尉们放下刑具,有些不解地走了出去。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只剩下周阳和“笑面佛”,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周阳没急著说话。 他从墙角搬过一张三条腿的凳子,摆在刑架对面,坐了下来。凳子有些不稳,晃了一下,他才稳住身形。 两人隔著一丈的距离,就这么对视著。 “笑面佛”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他看著这个年轻的锦衣卫,这个身上没有丝毫杀气,甚至看起来有些懒散的男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地牢里只有这微弱的声音。 周阳还是没开口。他只是看著对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观察猎物的习性。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酷刑是向外的压力,而沉默,是向內的。它会让人胡思乱想,会让人猜测,会让人自己瓦解自己。 果然,“笑面佛”嘴角的弧度,似乎不再那么標准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再一直锁定周阳。 周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出任何刑具。他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没有倒出来,只是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然后又把手拿出来。 他的手心里,躺著几片金叶子。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金叶子泛著柔和而诱人的光。它们很薄,边缘还有些捲曲,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 周阳没看“笑面佛”,他的注意力全在手心的金叶子上。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在指间轻轻搓动。 金叶子很软,被搓成了一个小小的卷。然后他又慢慢把它展开,抚平。金光隨著他的动作,在他脸上、手上明明灭灭地流动。 “沙……沙……” 那是金属摩擦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牢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钻进人的耳朵里。 “笑面佛”的眼睛,终於从周阳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中的金子上。 那一刻,他那標誌性的、永恆不变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维持那个弧度,但肌肉不听使唤。他的瞳孔,在看到金光的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周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知道,他找到了对方的穴道。 一个不怕死的人,不一定不爱钱。尤其是对於一个“佛”来说,金子是最好的开光之物。 周阳继续慢条斯理地玩弄著那几片金叶子。他把它们一片片叠好,又一片片散开。金光每一次闪烁,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笑面佛”的心防上。 终於,周阳停下了手。 他把所有金叶子都收回布袋,但留了一片在手里。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刺向对方。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閒聊。 “我这里还有一些。”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里面的金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说点我不知道的,”周阳把手里的那片金叶子,像丟一片树叶一样,轻轻地丟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就都是你的。” 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 但“笑面佛”的身体,却像是被这道声音狠狠击中一样,猛地一颤。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片金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 他不再笑了。 那张笑了一下午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汗水,开始从他的额角渗出,混著血污,缓缓滑落。 周阳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等待交易的商人。他知道,鱼已经咬鉤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收线。 “笑面佛”的嘴唇乾裂开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在挣扎。他的眼神在地上的金叶子和周阳那张平静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恐惧,贪婪,痛苦,算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周阳很有耐心。他从怀里又摸出一片金叶子,屈指一弹。 “叮。” 第二片金叶子落在了第一片的旁边。两片金光叠在一起,更亮了。 “比如,天理教在京城里,还有多少人?”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比如,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每说一句,就弹出一片金叶子。 “比如,你的香主是谁?” “叮。” “比如,你们接头的暗號是什么?” “叮。”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金光。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像一条通往欲望的小径。 “笑面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他盯著那些金子,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块肥肉。 他终於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你……说的是真的?” 周阳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刑架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金叶子。他用金叶子的尖端,轻轻颳了刮“笑面佛”脸上的一道伤口。 “你看,我这个人,不喜欢逼人。”周阳的声音很温柔,“我只喜欢做交易。我出钱,你出情报。公平得很。” 金子的冰凉触感和刮擦的刺痛,让“笑面佛”浑身一激灵。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我说……我说……”他喘著粗气,眼神里充满了对金子的渴望,“但你要先给我……先给我一片……就一片!” 周阳把手里的金叶子,塞进了“笑面佛”的嘴里。 金属的冰冷和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痛苦和满足交织在一起。 “笑面佛”像个贪婪的野兽,用舌头疯狂地卷著那片金子,仿佛要把它的味道全部吞噬。 周阳站起身,退回自己的凳子旁,重新坐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了金子,拋弃一切信仰和坚持的男人,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这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心防。 只有不够诱人的价码。 审讯,有时候不是一门技术,而是一门经济学。 “现在,”周阳淡淡开口,“你可以开始了。” “笑面佛”把金子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背叛。 第167章 价值与情报 金子。 那块小小的金子,此刻在“笑面佛”的嘴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是烫,是冰。一种透心凉的冰,带著金属的腥气,却让他整个身子都燥热起来。他贪婪地吮吸著,用舌头感受著那坚硬的稜角,仿佛这不是一块金子,而是他这辈子丟失的所有尊严、地位和快活日子。 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混著些许血沫,从他扭曲的嘴角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周阳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坐著,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他甚至有閒心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木桌。 叩。叩。叩。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笑面佛”的心上。 “福……福寿堂……” 终於,“笑面佛”把金子从嘴里吐出来,双手死死攥著,像是捧著绝世珍宝。他抬起头,满脸的褶子里都透著一种卑微的諂媚。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含著东西的含混,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 “药店……在城南,槐树胡同口那家就是。” “城南槐树胡同。”周阳拿起桌边的一截短炭,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记下。他的字跡很稳,没有半分波澜。 “是……是。”笑面佛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周阳不信,“那地方是咱们在京城的一个落脚点。大的情报交接,都在那儿。掌柜的叫『钱一手』,是个老江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周阳的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让“笑面佛”的汗毛又炸了起来。 “还有……还有別的吗?”周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有!有!” “笑面佛”几乎要跪下来,他把那块金子放在额头上,滚烫的皮肤贴著冰凉的黄金,让他打了个哆嗦。 “教主前段时间……下了一个死命令。”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凑近,像是在分享一个能让他死无全尸的秘密,“代號……叫『补天计划』。” “补天?”周阳的眉头微微挑起。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个杀人放火的阴谋,反倒像是什么修补城墙的工程。 “我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笑面佛赶紧解释,生怕周阳不耐烦,“我只知道,这计划很重要!教主最信任的几个坛主都进了京。他们要找……要找皇宫里的一件秘宝。” “什么秘宝?” “这个……我真不知道!”“笑面佛”快要哭了,“我只是个护法,这种级別的秘闻,只有坛主以上才知道!我只听到他们提过一次,好像是什么……『龙骨』之类的?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他的眼神惶急,不像是在撒谎。 周阳停下了笔。 龙骨。 又是龙。和他那柄龙脊断刀,似乎有什么若有若无的联繫。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胖子,心里的盘算却没有停。这个人,还有用。一颗用金钱餵熟的棋子,远比一颗用恐惧恐嚇住的棋子,要听话得多。 周阳將草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从腰间的钱袋里,又摸出了一小块金子。这块比刚才那块要小一些,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屈指一弹。 金子划过一道小小的拋物线,落在“笑面佛”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是订金。” 周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福寿堂的事,是第一次合作。如果情报有价值,以后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但是,如果你敢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笑面佛”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捡起那块小金子,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和之前那块放在一起,揣进了最贴身的內兜里。 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爷!您放心!我姓牛的,这辈子没说过句实话,今天说的句句是真心!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阳没再理他。 他推开审讯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线,比屋里明亮许多,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走廊里站著一个人。 秦霜就靠在墙边,身上还穿著那身劲装,勾勒出紧致利落的线条。她怀里抱著一柄窄刀,听到开门声,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周阳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还带著审讯室里淡淡的血腥味和汗臭,但表情却很轻鬆。他甚至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百户大人,”他开口道,“我想去福寿堂抓点药。” 秦霜看著他,没有问审讯的结果,也没有问“笑面佛”的下场。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周阳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 她顿了顿,抱著刀的手臂动了动,补充了一句。 “不过,福寿堂背后,是东宫的人。” 周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暗淡了些。他的眼神里,那丝轻鬆和愜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神情。 东宫。 太子。 这张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还要深。 天理教,皇宫秘宝,东宫……这几样东西搅在一起,熬出来的,不是一锅汤,而是一滩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漩涡。 “好啊。”周阳重新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他率先迈开步子,朝著走廊外走去。 秦霜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抱刀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詔狱阴暗的通道,踏入了京城的阳光里。 天很蓝,云很白。 但空气里,已经有风暴的味道了。 阳光有些刺眼。 周阳眯了眯眼,適应著从詔狱里走出来后久违的光亮。空气里没有那股甜腻的铁锈味,也没有汗水和稻草发酵的霉气。只有京城午后燥热的微风,卷著街边小食的香气。 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福寿堂,东宫的暗桩。” 秦霜的声音就在他身侧。她没有看周阳,目光落在远处街角那个挑著的“寿”字幡子上。那里就是福寿堂的方向。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字,千斤重。 东宫。 这两个字压下来,刚才那点不真实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阳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詔狱深处,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墙和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笑了,这次笑意没到眼底。 “百户大人,人多眼杂。”周阳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咱们是去抓药,不是去攻城。人多了,嘴就杂了。我不想让东宫的耳犬,提前闻到药味。” 秦霜终於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淬了火的寒冰,能照进人的心里去。她在审视,在评估。 “你只要张疯子?”她问。 “对,只要他。”周阳点头,“疯子听话,而且不出声。是个好工具。” 他用了“工具”这个词。在他眼里,除了能为他创造价值的秦霜,其他人大多只是工具。张疯子就是一把很好用的锤子,让他去砸门,他绝不会问门后是什么。 秦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绣春刀抱得更紧了些。刀鞘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好。”她吐出一个字,“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结果不会让您失望的。”周阳保证。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座巨大的阴影里。秦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没入黑暗,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消失不见。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詔狱里,光线又暗了下来。 周阳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牢房区。这里关著的,都是些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心思歹毒的硬骨头。空气里的味道比外面更重。 张疯子就蹲在自己那间牢房的门口,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生锈的铁锁。他的动作很专注,好像那不是一把锁,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周围的狱卒和囚犯都刻意离他远远的。有个人不小心靠近了两步,被张疯子抬眼一瞥,嚇得一个哆嗦,差点摔倒在地。 没人知道张疯子到底经歷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惹。他是詔狱里一个活的禁忌。 “疯子。”周阳喊了一声。 张疯子擦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一丝光。他看著周阳,像一头等待主人命令的猎犬。 “准备点傢伙。”周阳靠在墙边,语气很隨意,“不是兵器。去准备几个麻袋,装满石灰。再找几根耐烧的火把,浸上桐油。” 张疯子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破布往腰上一塞,点点头,就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无声,像一只猫,又像一个鬼。一个新来的狱卒端著饭盒路过,看到张疯子迎面走来,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铁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粥汤洒了一地。那人甚至不敢去捡,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疯子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老油条们则早就贴著墙根站住,给他让出了一条宽宽的路。他们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绕开一滩谁也不敢踩的脏水。 这就是张疯子。一个沉默的,却能让人从骨头里感到害怕的存在。 周阳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工具,就要趁手。更要听话。 他没急著离开,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间牢房。 “笑面佛”还关在里面。 曾经天理教的香主,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比任何伤口都更折磨人。 他听到脚步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把头埋得更深,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佛爷,別来无恙啊。”周阳的声音很温和,带著笑意,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可这声音落在“笑面佛”耳朵里,却不亚於催命的恶咒。 “阳……阳爷……”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我……我什么都说了……求求您……” “我知道你什么都说了。”周阳蹲下来,视线与那颗颤抖的脑袋齐平,“所以,我是来跟你做最后一笔交易的。” “交易……?” “对,交易。”周阳的语气依然温和,“你告诉我一个我知道,但你没说的秘密。我就保证,今晚之前,让你睡个安稳觉。” “笑面佛”的身体僵住了。他似乎在权衡。安稳觉,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比任何金银財宝都更具诱惑力。 周阳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等著。他知道,对於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人来说,最后一点秘密,根本守不住。 “后院……”良久,“笑面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空洞,“福寿堂的后院,有一间房……常年用大锁锁著……”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不是普通的药房。”笑面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是……那是东宫在京城的一处暗库。里面……里面不止有药……” 还有什么,他没说出口。因为周阳已经站了起来。 “多谢了,佛爷。”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愿你夜夜好梦。”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笑面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也许今晚,他真的能睡个好觉了。 周阳走出詔狱。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远处,福寿堂那“寿”字幡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抓药。 他现在不仅有药方,连药藏在哪个柜子里,哪间屋子是禁地,都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家药店,眼神平静。就像一个神医,已经准备齐全了所有的药材,只等著一副药方,就能熬出救世良药。 或者,是毒药。 第168章 药堂暗流 夕阳的余暉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边。 福寿堂的牌匾,那三个描金大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门面是两层的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雕花的窗欞下掛著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噹作响。 周阳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一身崭新的锦缎,是安阳郡城里最时兴的料子。他脸上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好像真是什么被惯坏了的公子哥。 秦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头髮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隼,扫视著四周。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那儿藏著一把淬毒的短匕。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福寿堂。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很复杂,有人参的甘甜,有当归的辛香,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昏。 店里伙计正在打烊,擦拭著药柜。看到他们进来,伙计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堆起笑。 “二位客官,我们这就要上门板了。” 周阳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他打量著这间药堂,柜檯很高,背后是一整面墙的药斗,密密麻麻,贴著工整的標籤。一切都和那个叛逃教徒描述的一模一样。 伙计见状,有些为难,却也只好跟上去。 內堂里,一个正在拨打算盘的男人抬起了头。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一小撮山羊鬍。他身上穿著乾净的绸衫,指尖戴著个玉扳指。他看著周阳,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这位公子,有何指教?”声音很稳。 “你就是掌柜的?”周阳开了口,语气带点傲慢。 “正是鄙人,钱一手。”男人拱了拱手,“公子有什么需要?” “心口疼。”周阳说完,自顾自地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给我诊诊脉。” 钱一手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在周阳身上转了一圈。从他的衣著,到他手指上那枚扳指,再到他身后一脸煞气的秦霜。他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公子说笑了。”钱一手走过来,“小店是药铺,只卖药,不看病。” “废话真多。”周阳把手往桌上一拍,“让你诊你便诊。诊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秦霜站在周阳身后,像一尊雕像,目光却冷冷地盯著钱一手。那是一种纯粹的压力,不加掩饰。 钱一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眼前这位不好惹。他顺势在周阳对面坐下,伸出两根手指。 “那……公子请了。” 周阳把自己的手腕搭了过去。 钱一手的指尖搭上他的寸口,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感受著脉搏。 周阳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掌柜的,你这生意,做得倒是安稳。” 他这是句黑话。意思是,你这生意,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门道? 钱一手眼皮都没抬,回道:“小本经营,求个安稳日子。不像有些道上朋友,刀口舔血,风险大。” 他把话又挡了回去。意思是,我只做正经生意,不知道你说的什么黑道白道。 周阳继续试探。 “我听说,有些地方,不光治人的病,还能治人的根子。”黑话,意思是能解决一些麻烦,斩草除根。 钱一手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仔细诊断。 “公子脉象平和,气血通畅,没什么根子可治的。倒是有些虚火,得清一清。” 他又躲过去了。意思是,你没事找事。 周阳心里冷笑。这钱一手,果然是条老狐狸。嘴上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端著茶盘走过来,恭敬地放在周阳面前。是刚才门口那个伙计。 “公子,请用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清雅。 秦霜的视线在伙计端茶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手腕在微微发抖,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有些快,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不合规矩。 秦霜的眼神瞬间一凝。 在伙计转身,低头躬腰准备退下的瞬间,秦霜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却又很轻手。手腕一翻,看似隨意地拂过袖口。那杯刚沏好的热茶,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哗啦一声,全都泼在了伙计的手背上。 “呀!”伙计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手里的茶盘差点没拿稳。 茶水淋了他一手,瞬间就红了。 “不好意思。”秦霜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滑了。” 整个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钱一手诊脉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伙计,又看向神色淡然的秦霜。 那双一直带著三分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锐利的锋芒,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店里的伙计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是低著头,身体筛糠似的抖。 周阳笑了。他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他看著脸色渐沉的钱一手,缓缓开口。 “掌柜的,你这茶……很有问题啊。” 钱一手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那层偽装的面具被撕了下来,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这人,毛病不少。有个毛病就是,从不喝別人『请』的茶。” 他加重了“请”这个字的发音。 “我这保鏢,有个毛病。她见不得我受一点点委屈。尤其是,被一杯加了料的茶给委屈了。” 秦霜適时地往前踏了半步。 无形的杀气瀰漫开来。 那个被烫了手的伙计,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钱一手盯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紈絝的富家公子,竟然如此敏锐。他更没想到,身后那个女保鏢的身手如此恐怖,一眼就看穿了手脚。 他沉默了。 周阳也由著他沉默。他知道,现在轮到他出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足有十两的银锭,隨手拋在桌上。 “哐当”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內堂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钱一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块银锭吸引了。银光晃眼。 周阳的手指点著银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钱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我今天来,不是看病的。” “我是来,买药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听闻,贵药堂里,有些特別的药,不摆在柜檯上卖。不知道,我这十两银子,够不够买一个『见面礼』?” 第169章 笼中斗兽 周阳將那块十两的银锭推了过去。 钱一手的视线落在银子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去碰那块银子,只是放在柜檯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周大人说笑了。”钱一手勉强挤出一点笑,“福寿堂只是个卖药的小铺子,哪有什么特別的药。” 周阳没跟他废话。 他收回银锭,又在怀里摸了摸。这次他掏出了一张纸,轻轻放在柜檯上。纸上是他默写出来的几张药方。这些药方,是他从那个“佛”的记忆里硬挖出来的。 钱一手的目光扫过药方,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勉强维持的镇定,到惊疑,再到彻底的恐惧。他握著算盘的手开始发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自己响了起来。 “周……周大人……” “这些药,你有没有?”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 “有,有……”钱一手的声音都哑了,“大部分都有。只是有几味……属下自己做不了主。” “我知道。”周阳点点头,“我不是来跟你买药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他看著钱一手,一字一句。 “福寿堂,现在是我的了。你,也是我的了。” 钱一手的身体剧烈一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阳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这药铺里所有东西都归我管。还有,把我需要的东西,一样不差地准备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补充了一句。 “钱掌柜,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活得更久。”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里。 秦霜一直等在巷口的阴影里,见周阳出来,便迎了上去。 “谈妥了?” “差不多了。”周阳道,“一条狗,只要餵饱了,它就会摇尾巴。怕的是餵不饱,还敢咬人的狗。” 两人並肩往詔狱的方向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和青楼还透著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喧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凉意。还夹杂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转过一个街角,詔狱那高大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黑色的石墙,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今天,这头巨兽似乎不太安静。 隔著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叫骂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周阳和秦霜对视一眼,脚步同时加快。 詔狱的大门口敞开著,几个穿著狱卒服的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周阳皱起眉头,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七八个身手矫健的校尉,正围著一个人动手。那人只穿著单薄的囚衣,赤著上身,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 是张疯子。 他手里提著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柵栏,挥舞得虎虎生风。双目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滚出去!都滚出去!” 他一个人守在周阳那间牢房的门口,像一头护食的狼。 可对方人多势眾,手里都是制式的腰刀。张疯子虽然悍不畏死,但终究是血肉之躯。他的胳膊上已经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动作也慢了下来。 一个领头的校尉见他势弱,狞笑一声,一刀劈向他的头。 “疯狗!给我死!” 张疯子举铁棍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铁棍差点脱手。那校尉得势不饶人,一脚踹在他胸口。 张疯子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几步,重重撞在牢房的铁门上,嘴角溢出一缕血跡。 “呵……呵……”他喘著粗气,眼神却依旧凶狠,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王莽让你们来的?”他哑著嗓子问。 那领头校尉啐了一口,冷笑道:“算你识相!我们奉王校尉之命,前来搜查牢房!识相的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剁了!” 说著,他手一挥,身后几个校尉就围了上去,刀锋直指张疯子。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谁给你们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人猛地回头。 只见周阳和秦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口。周阳双手负后,面无表情。秦霜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领头校尉看到周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周阳?你不是出去了吗?正好,省得我们再找你。” 他上下打量著周阳,语气轻蔑:“一个囚犯,还敢过问锦衣卫校尉办案?滚一边去!” 周阳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张疯子身上,看到他身上的伤,眼神微微一沉。 然后,他看向秦霜。 秦霜会意。 “鏘!” 一声龙吟般的轻响。 她的刀已经出鞘。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道光芒快得不像人间兵器。 “叮!” 一声脆响,清越如玉珠落盘。 领头校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去,自己手中的那把精钢腰刀,刀尖以下一寸的地方,断得整整齐齐。切口平滑如镜,映出他自己惊骇欲绝的脸。 他的手在抖。 那半截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校尉也都嚇傻了,握著刀的手不住地哆嗦,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这是什么剑术?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周阳缓缓开口了。 他一步步走进院子,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噠、噠”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校尉的心上。 他走到那个丟刀的校尉面前。 “王莽让你们来的?”周阳的声音很轻,“他让你们来我这里闹事?” 那校尉被周阳的眼神看得发毛,强撑著道:“我……我们奉命查牢,你……你敢抗命?” “查牢?”周阳笑了,笑得很冷,“好一个查牢。”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厉声喝道:“詔狱乃朝廷重地,关押的都是钦犯!没有北镇抚司的手令,谁敢私自搜查?王莽是想造反吗?!” 这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 那几个校尉噗通一声,全跪在了地上。 “百……百户大人饶命!” 他们终於反应过来了。 眼前这个周阳,不是囚犯,是和他们上司平起平坐的锦衣卫百户!是奉了密令,才被关进詔狱的! 而他们,居然带人冲了百户大人的牢房,还打伤了人……还被打断了刀…… 这要是追究起来,掉脑袋都是轻的! 领头校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汗如雨下。 “周……周大人,大人!属下不知!属下是奉了王校尉的命令……是他说……” “他怎么说?”周阳打断他,“他说他是詔狱之主?” “不……不是……” “那就是说,他的官职比我大,可以越过我,直接调动手下?” “更……更不敢……” 周阳点点头,走到张疯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张疯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嘿嘿直笑。 周阳的目光重新扫过跪在地上的校尉们。 “我不管王莽跟你们怎么说的。” “但从今天起,这詔狱,我说了算。”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牢狱。 “我的地盘,就是我的规矩。” “谁敢在我的地盘闹事,不管他是奉了谁的命,下场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领头校尉的额头。 那校尉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你,回去告诉王莽。” “今天这顿打,是我替他教的。” 话音未落。 “啪!” 周阳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直接把那校尉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肿起老高,一口血混著牙沫喷了出来。 他捂著脸,跪在地上,连一句屁都不敢放。 周阳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自己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进去,把你的伤包了。” 他对张疯子说。 张疯子咧著嘴,跟著走进去。 秦霜收刀入鞘,跟了进去,顺手將沉重的铁门关上。 “哐当。” 院子里只剩下跪了一地的校尉们,和满地的狼藉。 夜风吹过,带著血腥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第170章 千金一掷 钱一手的目光落在那十两银锭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假得让人看了牙酸。 “这位客官,您这钱,怕是烧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银锭往外推了推。指尖乾枯,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小店本分生意,不卖那些有的没的。您若是抓药,出门左转有三家医馆。若是想找乐子,城南花楼多得是俏姑娘。“ 周阳没动。 他的手按在银锭上,纹丝不动。 “钱掌柜,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我看上的东西,非要不可。“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动作很慢,像是在掏什么要紧物件。 钱一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身后那两个伙计也绷紧了肩膀,手悄悄摸向腰间。 周阳摸出来的,不是暗器。 是一块金元宝。 足有拳头大小,黄澄澄的,压手得很。 “啪——“ 金元宝砸在柜檯上的声音,比方才那银锭响亮十倍不止。 整间內堂都震了震。 钱一手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都在抖。 “这……“ “五十两。“周阳的声音很轻,“买一个消息。“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后院那间库房,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钱一手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股圆滑世故的劲头像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神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块金元宝,像饿狼盯著一块肉。 但下一瞬,他又硬生生把目光撕开。 “客官,您这是要我的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院那间库房,是东宫的禁地。里头的东西,莫说五十两,就是五万两,我也绝不敢碰。“ “碰了,就是死罪。“ 他说这话时,眼角在跳。 周阳看著他,没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角落里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躥高了半寸,又缩回去。 “东宫。“ 周阳咀嚼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钱掌柜,你这命,就值五十两?“ 他再次探手入怀。 这一次,他又摸出一块金元宝。 “啪——“ 又是一声闷响。 两块金元宝並排摆在柜檯上,像两只金灿灿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钱一手。 “一百两。“ 周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买库房,我只要里头的一个匣子。小小的一方匣子,能值几个钱?“ “东宫的人,总不会为了一个匣子,跟你一个卖药的过不去。“ 钱一手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按在柜檯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细蛇在皮下爬行。 他看著那两块金元宝,眼睛发红。那是真金,实打实的真金。一百两,够他在这破药堂里熬上十年。 但他不敢。 东宫那位主儿,心狠手辣。前些日子,不过是有个伙计多看了一眼库房的钥匙,第二天人就没了。尸首被扔在护城河里,泡得发胀,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客官……“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丝哀求。 “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周阳没理会他的哀求。 他的目光越过钱一手,看向內堂深处的那扇门。门是黑漆的,上面贴著一张褪色的符纸,看著有些年头了。 他知道那门后头是什么。 一道长廊,尽头是一间库房。库房里摆著三十六个格子,最里面那个格子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的硃砂印还鲜红得很。 那格子里放著的,就是他要的东西。 “钱掌柜。“ 周阳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开个价。“ 钱一手狠狠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阴鷙起来。 “客官,您是听不懂人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狠厉。 “我说了,那是东宫的禁地。您就是搬座金山来,老子也不敢动。“ “您若真有本事,自己去拿。但只要还在我这福寿堂里,您就休想踏进后院半步。“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挡在了柜檯前。他们的手已经从腰间抽出来,握著两把短刀,刀刃泛著青光,显然淬了毒。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阳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钱掌柜,你这做生意的脾气,可真不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张疯子一直站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那两块金元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疯子。“周阳喊了一声。 张疯子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怪笑。 “嘿嘿,公子,您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石灰粉?“周阳问。 “带了一袋子。“张疯子拍拍胸口,“公子的吩咐,疯子哪敢忘?“ 周阳点点头。 “扔。“ 这一个字刚出口,张疯子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浑然不像一个疯疯癲癲的老头子。他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手腕一抖,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著那两个伙计飞去。 “啪——“ 布袋在半空中炸开。 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啊——“ 两个伙计同时惨叫,捂著眼睛倒退。石灰粉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胡乱挥舞著短刀,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你——“ 钱一手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周阳说动手就动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下意识要去抓柜檯上的金元宝,却发现那两块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周阳的手里,金元宝闪著光。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 他笑了笑,把金元宝揣进怀里。 “这钱,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再结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直直朝著那扇黑漆门衝去。 “拦住他!“ 钱一手嘶吼起来。 他顾不得眼睛里的石灰粉,疯了似的扑向周阳。他的武功远比那两个伙计高强,身形如电,手指成爪,抓向周阳的后心。 一道寒光突然亮起。 “鏘——“ 刀光闪过,挡住了钱一手的手爪。 秦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周阳身后。她的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泛著冷光,眼神比刀光还冷。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您这么衝动,可不像个生意人。“ 钱一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看著秦霜,又看看已经衝到门口的周阳,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阳没有回头。 他已经推开了那扇黑漆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我是谁不重要。“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著一丝笑意。 “重要的是,我来买药了。“ 钱一手疯了一样衝上来,却被秦霜一刀逼退。 “我看谁敢动!“ 秦霜的刀势凌厉,逼得钱一手连连后退。他的武功虽高,却被秦霜压製得死死的,根本脱不开身。 “你们这是找死——“ 他嘶吼著,声音里带著绝望和恐惧。 “那是东宫的东西!你们这是在找死!“ 周阳已经走进了走廊。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嘶吼,脚步不停,朝著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寿命倒计时还在跳动。 【剩余寿命:3年2月15天】 他笑了笑。 这点寿命,够他挥霍了。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库房。 库房里,就是他要的东西。 那个匣子。 那个装著他师尊遗物的匣子。 “师尊。“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脚步更快了几分。 “您放心,徒儿这就来接您回家。“ 身后,钱一手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周阳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隱约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大,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库房门口。 “客官,前路不通。“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金属的质感。 “回头吧。“ 周阳笑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元宝,在黑暗中晃了晃。 “这位朋友,开个价?“ 那人影没动。 沉默了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一百两。“ “成交。“ 周阳把金元宝往前一拋。 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那人影的手中。 “让路。“ 那人影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周阳没有犹豫,身形一闪,直直衝进了库房。 库房里很暗,只有一角燃著烛火。 三十六个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最里面的那个格子上,贴著一张褪色的封条。 封条上的硃砂印,还鲜红如血。 周阳走到那格子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封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那是血的气息。 他毫不犹豫,一把撕开封条。 封条落下,露出里面一个乌黑的匣子。 匣子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 周阳把匣子拿起来,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著那匣子,嘴角有了笑意。 “师尊,咱们走。“ 他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身后,那两个伙计的惨叫声还在继续。钱一手的嘶吼声已经变得沙哑。秦霜的刀光依旧凌厉。 周阳走出库房,走出走廊,走出那扇黑漆门。 內堂里一片狼藉。 石灰粉还在空气中飘浮,呛得人直咳嗽。 钱一手的眼睛红肿,脸上沾满了白灰,狼狈得不像样子。他看见周阳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著那个乌黑的匣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真敢……“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丝不可置信。 周阳看著他,笑了笑。 “钱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 他把匣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这药,我买走了。“ 他抬手,把那块金元宝扔在柜檯上。 “一百两,够不够?“ 金元宝在柜檯上滚了滚,停在了钱一手面前,闪著刺眼的光。 钱一手看著那金元宝,又看看周阳,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声响。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阳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秦霜收刀,跟在他身后。 张疯子嘿嘿笑著,也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金元宝,咽了咽口水。 三人走出福寿堂。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周阳站在街心,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泛白。 “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像三道影子,无声无息。 福寿堂里,钱一手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块金元宝。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知道,今晚过后,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东宫的人,不会放过他。 但他別无选择。 他只能看著那块金元宝,苦笑。 一百两。 一条命。 这买卖,亏大了。 第171章 暗库玄机 笑面佛给的线索,只有三句话。 “暗库在旧酒窖后,木门藏刀痕,左手推即响”。 周阳站在腐朽的酒罈前,手指轻抚那道细纹。 指尖微凉,恰似古井的余温。 他深吸一口潮湿的气息,脚步沉稳。 左手抬起,沿著刀痕轻推。 木门“嘎吱”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暗光从缝中泄出,像一只沉睡的眼眸。 门后是一间低矮的库房,空气里混杂著陈酿与腐肉。 墙角堆满破旧的木箱,地上铺著碎石。 周阳的目光锁定正中央的紫檀木匣。 匣子光泽暗淡,却藏著不容忽视的气息。 他伸手握住匣盖,感到一股寒意顺指尖渗入掌心。 指尖微颤,却没有后悔。 “拿了就走”,他低声自语。 就在他把匣子提起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 钱一手已经把號炮点燃,火焰冲天而起。 火光映红了库房的石壁,也照亮了远处的街巷。 “哎呀,周阳,想逃是徒劳。”钱一手的笑声裹著血腥味。 他站在火光的边缘,手握火绳,眼中闪烁寒光。 “东厂的番子们,马上就会赶来。” 周阳的眉头紧锁,脑中快速盘算。 號炮的信號如同狼嗥,数里之外的营垒会闻声而动。 他没有时间回头,只能抢先一步。 匣子在手中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嗡鸣。 周阳掀开匣盖,目光瞬间凝固。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龟甲,甲面刻满星图。 星图上交错的星线,像是古老的航海图。 匣底还压著几封密信,纸张发黄,字跡略显潦草。 其中一封標题写著《龙脊残片行踪》。 另一封则是“方天遗书”,字里行间透露出天理教的暗號。 周阳心中一震,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宝物。 这块龟甲,或许是龙骨的碎片之一。 密信里提到的地点,正是他此行的下一站。 他把匣子拋向秦霜,匣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秦霜稳稳接住,眼中闪过一抹审视。 “快,走。”周阳低声命令,声音压得很低。 此时,东厂的哨兵已经在库外集结。 他们肩背长枪,眉头紧锁。 远处的马蹄声急促,似风中急促的鼓点。 周阳不顾脚踝的酸痛,右掌轻扣胸口。 他闭上眼,手心渗出淡淡青光。 寿命的火焰在体內燃起,瞬间冲刷全身经脉。 “身法全开。”他在心中默念,感受每根筋脉的绽放。 光芒稍纵即逝,却让他步伐轻灵如燕。 他冲向库门口,身形凌厉,像一道削风的刀锋。 秦霜率领两名隨从,快速衝出库房。 他们把匣子紧紧护在怀中,向后巷奔去。 周阳回头望了一眼,见火光中钱一手的身影已被火焰吞噬。 “別回头,”他低语,“东厂的守卫已经在前方设好埋伏。” 秦霜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衝出,手里握著短刀。 刺客的刀尖对准周阳的胸口。 周阳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身形如水般滑过。 刀尖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 刺客的手臂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震得向后掀起。 短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阳没有回头,继续向巷口衝刺。 秦霜紧隨其后,脚步稳健,未让匣子有半分晃动。 巷口的灯笼摇曳,照出两道孤影。 远处的號炮余烟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的是硝石的苦涩。 当他们衝出巷口,已经有数十名东厂番子衝来。 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此起彼伏。 周阳侧身躲过一把长枪,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抓住机会,低喝一声:“后撤!” 秦霜点头,两名隨从立刻將匣子压在地上,用布盖住。 隨后他们一起冲向城墙的侧门。 城墙的石砌粗糙,潮湿的砖瓦散发出阵阵霉味。 周阳的脚步在石缝间有声,像是古井的滴水声。 他凭藉刚才点燃的寿命,身形更加轻盈,几乎没有触碰到地面。 城墙顶端的哨兵看到动静,已经拔出短刀。 但周阳已经衝到他们面前,掌心一抖,刀光隨之折断。 哨兵惊呼,后退一步,隨后跌倒在石砾上。 秦霜的隨从將匣子埋进墙角的泥土中,用砖块轻轻覆盖。 她低声对周阳说:“我们先回去,等熬药再回。” 周阳点头,却在心底暗暗记下这块龟甲的星图。 星图的中心有一颗红点,似乎指向北方的山脉。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还在后头。 夜风吹过城墙,带走了火光的余烬。 远处的哨声仍在迴荡,提醒他们仍被追捕。 周阳深吸一口冷风,胸口的青光缓缓消散。 他感受到寿命被削去的疼痛,却也得到了一段全新的身法。 这一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算计,而多了一份杀意。 秦霜回望那被覆盖的匣子,眼中闪过一抹坚决。 “等我们把线索拼完整,再让他们尝尝后果。” 周阳微笑,眉角挑起。 “先活著,后再算帐。” 他们转身奔向城北的暗巷,灯火在背后逐渐暗淡。 追兵的號角声越远越弱,夜色在他们身后蔓延。 一盏灯笼摇摇欲坠,映出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的脚步踏出细碎的回音,消失在雨前的街道尽头。 刚拐过街角,身后就传来了號角声。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夜鬼的呼啸,一下子划破了城北的寂静。 周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东宫的番子出动了。 福寿堂那边,肯定已经炸了锅。钱一手那个软骨头,怕是刚把匣子交出去,就跑去报了信。一百两金子,买他的命,也买他们的行踪。 “走快!” 周阳低喝一声,不再保留力气。他的脚步陡然加快,青石板路在脚下噠噠作响,像密集的鼓点。 秦霜紧跟在他身后,她的锦衣卫飞鱼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的手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呼吸有些急促。 张疯子咧著嘴,那张疯疯癲癲的脸上,竟带著一丝兴奋。他跑在最前面,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他们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两侧的墙壁很高,把天上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还有垃圾的酸腐气。 身后的號角声越来越近。 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 无数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潮水,正从一个看不见的堤坝后面漫涌过来,要將他们这条小巷彻底淹没。 周阳眼神一凛。他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单纯的追捕。 这是一个包围圈。 “前面出口,別出去!” 他猛地喊道。 但已经晚了。 张疯子的一只脚刚刚踏出巷口,就顿住了。 巷子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长街。 此刻,这条街已经被堵死了。 火把亮如白昼。至少有上百名东宫番子,穿著他们那身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明晃晃的朴刀,分列两旁,形成了一道刀墙。 街口的正中央,二十名弓弩手半跪在地,黑色的臂张弩对准了巷口。箭头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冷光。那上面,淬了毒。 只要他们敢衝出去,瞬间就会被射成刺蝟。 绝境。 秦霜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拔出绣春刀,刀身映火,却照不亮她眼中的那片寒意。 “妈的。” 张疯子啐了一口,回过身,背靠著巷口的墙壁,摆出了一副要硬拼的架势。他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周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硬冲是死路。后路也被堵死。这些番子训练有素,包围圈收拢得很快,再过一会儿,怕是连巷子都出不去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左边是高墙,爬不上去。右边是民宅的后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砸门进去只会耽误工夫。 前面是死亡。 后面是追兵。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巷口斜对面的一家店铺上。 那是一家布庄。 此刻店门紧闭。但是,那木製的招牌上写著两个字——“锦绣”。 布庄里全是易燃的棉布、丝绸。 一个念头,在周阳脑中闪电般亮起。 他猛地回头,看向张疯子。 “火把。”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巷口的墙根下,有火把。去拿。” 张疯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他瞬间明白了周阳的意思。 “哈哈哈!好!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像头髮怒的蛮牛,转身就往巷子里冲。正好几个追兵已经堵在了巷子另一头,张疯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了上去。 骨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他硬生生从人堆里撕开一个口子,伸手抄起了一支插在墙缝里的火把。火头“呼”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狂野的脸。 “扔进去!” 周阳指向那家布庄。 张疯子抓著火把,手臂猛地一振,带著一道火线,呼啸著飞过十几步的距离。 “砰!” 布庄那麵糊著窗户纸的木窗被瞬间撞碎。 火把扔了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布庄里先是死寂了一瞬,隨即,火光猛地从窗口爆开! 乾燥的棉布是最好的助燃剂。火焰像是活过来一样,贪婪地舔舐著屋內的布匹,然后顺著房梁向上蔓延。 黑烟滚滚而出。 站在街口的那些番子阵脚顿时乱了。谁也没想到这群丧家之犬会如此决绝,直接放火烧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整间布庄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火焰衝破屋顶,照亮了半边夜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街口的番子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混乱,是最好的机会。 “就是现在!”周阳一把抓住秦霜的手腕,“跟我走!” 他没有选择冲向街口,而是拉著秦霜,转身扎进了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岔路。他对安阳郡的地形,比对自己手掌的纹路还要熟。这条岔路,是一条死路。但在路的尽头,有一堵矮墙,墙后面,是另一片错综复杂的老城区。 “我去挡住他们!” 身后传来张疯子暴雷般的吼声。 周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张疯子没有跟上来,反而转身迎向了追兵。他从地上捡起半块大门上撞碎的门板,拿在手里当盾牌,就这么衝进了番子的阵中。 “哈哈哈!来啊!你们这群孬种!” 他疯了。 彻底疯了。 铁牌抡得虎虎生风,挡开劈来的钢刀,反手就砸在一个人的天灵盖上。鲜血和脑浆迸溅。他毫不在意,像个杀入羊圈的疯狗,每一次挥击,都带著血肉横飞。 他一个人,就硬生生把巷口堵住了。 尸骸在他脚下堆积。刀锋砍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咧著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阳咬了咬牙,收回了目光。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拉著秦霜,在狭窄的巷子里飞奔。脚下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秦霜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腕冰冷,全是冷汗。 “別回头。” 周阳的声音很沉,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安定力量。 “相信我。” 秦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脚步跟上。 他们很快跑到了死路的尽头。那堵墙约莫一人半高,爬上去有些费力。 周阳没有犹豫,蹲下身子,“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秦霜看著他抿紧的侧脸,没有客套。她把刀插回鞘中,踩著周阳的肩膀,翻身上墙。 就在她翻过去的同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巷口传来。 “小心!” 周阳猛地回头。 一名身穿银甲的番子首领,不知何时突破了张疯子的防线,正站在巷子中央。他的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十字弩。 弩矢的目標,是墙头的秦霜。 秦霜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支闪著蓝光的弩矢已经离弦。 太快了。 快到根本来不及躲闪。 周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他能清楚地看到弩矢旋转著,撕裂空气,直奔秦霜的后心而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死。 她是他的金主,是他的挡箭牌,是他在这破世道里,唯一能靠著喘口气的大树。她要是死了,自己离死也就不远了。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面临致命危机,是否燃烧寿命,瞬间推衍功法《迷踪步》至圆满境界?】 “燃烧!” 周阳在心中疯狂咆哮。 【燃烧寿命一年!】 一股无法形容的抽离感瞬间传遍全身。 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块。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巷子里的每一块砖石,空气中的尘埃,远处火光映照在番子刀锋上的反光……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能看到那名番子首领扣动弩机后,手指微微放鬆的细节。 《迷踪步》的种种奥义,像是与生俱来一般,涌入他的脑海。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快,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 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了出去。他走出的轨跡,根本不合常理,像是穿过了空气的缝隙。 一瞬间,他跨越了五步的距离。 他没有去挡那支弩矢。 他的目標是那个番子首领。 在所有人的眼中,周阳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像是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下一刻,他就已经出现在了番子首领的面前。 番子首领的脸上还带著一丝不屑和残忍,他没看清周阳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看到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併拢,像一柄刀,轻轻切在他的脖子上。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骇人的声响。 只是一个很轻柔的动作。 “喀嚓。” 一声脆响。 番子首领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他手里的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一击毙命。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巷口,那些正围攻张疯子的番子们,都停下了动作。他们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白衣书生,只用了一招,就杀死了他们武艺最高的百户。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周阳没有看他们。他弯腰捡起那把十字弩,对著墙头喊道:“走!” 秦霜从墙头探出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她看著周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没有犹豫,翻身跳下墙。 周阳不再停留,拉著她,一头扎进了墙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是张疯子越来越疯狂的咆哮,和番子们迟疑而不敢再上前的叫骂声。 这些声音,很快就被他们甩在了后面,被无尽的夜色吞没。 第172章 王莽的毒计 回到詔狱时,天已近三更。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把整个京城都罩得严严实实。 巷子口的灯笼光,透不进詔狱高高的围墙。 这里头,只有自己昏暗的火把在摇曳。 周阳拉著秦霜,后面跟著沉默的张疯子,三人一路无话。 空气里,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再没別的。 可一踏进詔狱的院子,周阳就停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这个时候,守卫的校尉们不是靠墙打盹,就是三五个聚在一起,摸出几个铜板赌钱赌得面红耳赤。 整个院子,总是瀰漫著一股懒散和怨气。 今夜却不同。 院子里静得可怕。 站岗的校尉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像一排木桩。手按在刀柄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不敢有半点偏移。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恐惧。 这股沉默,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心头髮毛。 王莽不在。 这个总想著给他使绊子的傢伙,今夜居然没守在门口,等著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 周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院子中央。 那里站著一个生面孔。 也穿著一身飞鱼服,但那料子的光泽,还有腰间绣春刀的刀穗,都和底下这些校尉不一样。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他的手没拿东西,就那么自然地垂著,可周阳能感觉到,那是一条隨时会抽出刀的手。 那人看见周阳,也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很锐利,先是在周阳脸上一扫,然后掠过他身后的秦霜,最后,停留在了张疯子身上。 只看了一眼,那人的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麻烦来了。 “你就是周阳?”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是。”周阳鬆开秦霜的手,上前一步。“阁下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镇抚司,赵毅。”那人言简意賅。“奉命办事。” 北镇抚司?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锦衣卫分南北两镇抚司,南镇抚司掌管本卫刑名、军匠,算是內部事务。 而北镇抚司,那是直接向皇帝负责的,专理詔狱,可以绕过三法司,直接抓人、审案、用刑。 是真正的阎王殿。 赵毅拿出一样东西,不是手令,而是一卷油纸包裹的公文。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举到火把光下。 “奉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令,协同查办京中『妖人』一案。凡詔狱之內,所有人犯,皆需逐一排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排查人犯? 周阳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赵总旗,詔狱里关的都是朝廷钦犯,一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来的什么『妖人』?”他故作不解地问。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赵毅收起公文,眼神再次扫向张疯子。“我的人,刚到门口,就感觉到这里有股邪气外溢。冲鼻的很。” 他顿了顿,直视著周阳。 “尤其是这位。” 邪气外溢。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周阳的后心。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普通的排查。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王莽。 一定是他! 王莽斗不过他,就掀了桌子,直接往北镇抚司捅了刀子。他不敢说周阳是“妖人”,怕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就举报詔狱里有“邪气”,让北镇抚司的人下来查。 目標是谁? 当然是张疯子。 只要查张疯子,就必然会查到把张疯子带回来的周阳。 只要往深了查,张疯子身上那半人半尸的诡异,还有自己那不正常的恢復能力,迟早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什么“妖人”,什么“邪魔”的帽子,扣下来就摘不掉了。 一旦“半尸”的身份暴露,必死无疑。 这个毒计,够狠,也够准。它绕开了所有詔狱內部的规矩,直接用更高层的力量来压他。 周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他不能硬顶。 赵毅是北镇抚司的,代表的是指挥使。他只是一个校尉,在对方眼里,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硬顶,只会死得更快。 “上头的差事,自然得配合。”周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换成了一副恭顺又带著点諂媚的笑容。“赵总旗您来得正好,我这刚出去抓了个人犯,正有些邪门的地方想请教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张疯子。 “就是这个傢伙,邪门得很。我正头疼该怎么审他呢。”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秦霜递了个眼色。 秦霜冰雪聪明,立刻就领会了。 周阳这是要稳住对方,给她创造机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著赵毅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既然是北镇抚司的公务,我就不添乱了。周校尉,你好好配合赵总旗。” 说完,她转身就往后堂的方向走。 她的背影很稳,但周阳知道,她此刻心里一定是翻江倒海。 动用她的关係。 动用秦家在京城这张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去反制! 去查!去查这个叫赵毅的总旗,查他背后的谁,查他跟王莽有什么勾连! 去把水搅浑! 只有水混了,鱼才好脱身。 “秦百户请便。”赵毅淡淡地应了一句,目光依旧锁定在周阳身上。 他似乎没把秦霜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死死盯住周阳。 周阳亲自打开自己牢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总旗,请。我的东西简单,您隨便看。” 他表现得太坦然了,坦然得有点过分。 赵毅眯了眯眼,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两个番子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在周阳的牢房里翻找起来。 床板被掀开,草蓆被撕开,连墙角的几块石头都被抠出来检查。 周阳就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著他们。 仿佛被搜查的不是他的地盘,而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地方。 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王莽。 你最好祈祷今天抓不到我的把柄。 否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詔狱。 赵毅没进牢房,他走到张疯子面前。 张疯子被绑著,眼神还是那么浑浊,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头困兽。 赵毅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在他身前虚空地抓了一把。 然后,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尸气。”他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混杂著一丝血怨。这东西,不是寻常武功能练出来的。你从哪抓的他?” “城西,一个废弃的码头上。”周阳隨口胡诌,脸上毫无波澜。“他当时正在啃一具死尸,我正好路过,就把他拿下了。” “是么?”赵毅显然不信。 他绕著张疯子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货物。 “我看,他倒更像是衝著你来的。” 周阳心里一惊,但脸上依旧笑得像一朵花。 “赵总旗说笑了。我一个锦衣卫小校,哪值得这等怪物惦记。” 牢房里,番子的搜查一无所获。 他们走到赵毅身边,摇了摇头。 赵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他本以为能在这里翻出点什么违禁的东西,比如什么邪教的法器,或者不人形的骸骨。 那样,就能直接把周阳拿下了。 现在,线索断了。 “周校尉,人我带走了。”赵毅冷不丁地说道。 周阳的笑容僵住了。 “带走?带去哪儿?” “自然是带回北镇抚司,好好审一审。”赵毅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身上带著尸气怨念的『妖人』,留在你这小小的詔狱,不合適吧?” 这是撕破脸了。 查不出东西,就直接抢人。 只要张疯子到了北镇抚司的手里,用那些五花八门的酷刑一上,什么秘密审不出来? 张疯子知道自己多少事? 他知道自己是被尸毒感染的,知道自己在义庄里发生的异变。 虽然他神志不清,但只要北镇抚司的官吏从他那零碎的词语里拼凑出一点线索,再顺藤摸瓜…… 周阳不敢想下去。 这条路,绝对不能让他们走。 “赵总旗,不可啊!”周阳的语气突然变得焦急起来。“这人犯是我亲手擒获,案子还没审,按规矩,得先在詔狱录口供,定罪责。您要是直接带人走,我这边的案卷……不好做啊!” 他开始搬规矩。 他想拖时间。 拖到秦霜那边有消息。 赵毅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规矩?北镇抚司办事,就是规矩!” 他手一挥,那两个番子立刻上前,就要去解张疯子身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张疯子突然咆哮起来!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在嘶吼。 他猛地一挣,身上那粗大的麻绳,竟然应声而断! “不好!”周阳暗道一声。 他没想到,张疯子体內的尸毒,在受到赵毅身上那股凌厉杀气的刺激下,竟然再次发作了。 断掉绳子的张疯子,像一头失控的疯牛,转身就向离他最近的赵毅扑了过去! 他的双手十指弯曲,变得又黑又长,指甲尖利如爪,直抓赵毅的喉咙! 这一下变故,谁都没想到。 赵毅也是脸色一变,他身为锦衣卫总旗,身手不凡,但也没想到这个被绑著的囚犯如此凶悍,说爆发就爆发! 他下意识地后退,同时要拔刀。 但已经晚了。 张疯子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那尖利的黑爪即將触碰到赵毅脖子的瞬间,一道黑影闪过。 是周阳。 他不知何时动了,快得像一道鬼魅。 他没去攻击张疯子,而是一掌切在了张疯子的后颈上。 “砰”的一声闷响。 张疯子庞大的身躯一晃,双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看不清。 院子里的校尉们,甚至包括赵毅的两个手下,都没反应过来。 赵毅停下拔刀的动作,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死死地盯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怀疑。 刚刚那一掌。 快、准、狠。 而且,一股阴冷至极的內力,瞬间就震慑住了张疯子那狂暴的尸气。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校尉能有的功力! 这……这本身就是邪功! 赵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好像……抓到了什么。 他看著地上昏死过去的张疯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周阳。 刚才周阳那一掌的力道和手法,太像了。太像传闻中那些“妖人”的诡异手段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要查物证。 而是要查人证,查活口! 他刚刚为什么要带张疯子走?就是为了分开他们,然后单独审讯张疯子。 可现在,周阳亲手把他“打晕”了。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警告。 周阳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人,你带不走。如果你强行要带,我就能让他永远闭嘴。 詔狱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火把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映出各不相同的神情。 赵毅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周阳,周阳也看著他。 两人对峙著,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 赵毅缓缓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周校尉,你很好。” 他不再看地上的张疯子,转身,带著他的人就走。 “我们走。” 脚步声在长廊里迴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院子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些站得笔直的校尉,和满地的紧张气氛。 周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刚才的出手,是一场赌博。 赌赵毅不敢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和他这个同样诡异的人彻底翻脸。 他赌贏了。 但这也是一步险棋。 他暴露了自己功法的特殊性,反而加深了对方的怀疑。 王莽这条毒蛇,今天没咬死他,却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牙印。 他看著空荡荡的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转过身,弯腰,將张疯子扛了起来,走回自己的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周阳坐在草蓆上,看著昏迷的张疯子。 王莽。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第173章 釜底抽薪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 一串,又一串。 火把的光晕在牢房门外晃动,把铁柵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怪物的爪子。 周阳盘腿坐在草蓆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听著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己的牢门前。 他身下,张疯子还在昏睡,呼吸粗重,带著血腥气。 “哐啷。” 锁链被解开,牢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一个穿著黑色飞鱼服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四名番子,个个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来人是詔狱的总旗,姓赵,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像鹰,锐利得能剜人肉。 “周阳。”赵总旗的声音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赵总旗。”周阳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这么晚了还来查房?” 赵总旗没理他。 他目光扫过牢房。 空荡荡的墙角,几张发霉的草蓆,还有一动不动的张疯子。 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地上的稻草,又翻了翻草蓆。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莽千户的意思很明確。 必须在这里找到凭据,把这个周阳坐实。 可现在,一无所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总旗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张疯子身上。 “这人是谁?”他问。 “路上捡的疯子。”周阳答。 “疯子?”赵总旗冷笑一声,“我看他武艺不低。倒像是天理教的死士。”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一个番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张疯子的衣服。 “千户有令,验明正身!” 张疯子是他们最后的突破口。 只要搜出天理教的信物,或者在他身上找到別的东西,就能把周阳彻底钉死。 周阳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 突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讥讽的笑。那笑意很深,像是寒潭下的旋涡。 “赵总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牢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你们找错了东西,也找错了人。” 赵总旗回头,眯著眼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阳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內应,不是我周阳。更不是这个疯子。” 他转身,走向牢房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缩著一个瘦小的囚犯。自从被关进来,他就一直抱头蜷缩著,像个鵪鶉,没人注意过他。 周阳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鸡,把他从草堆里拽了出来。 那人被拖在地上,手脚並用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正是那个外號“笑面佛”的掮客。 “周阳!你干什么!”赵总旗厉声喝道。 周阳没理他,手一甩,把“笑面佛”扔在了赵总旗的脚下。 “真內应,是他。”周阳的脚尖踩在“笑面佛”的后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当然,他只是个跑腿传信的。”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真正的主谋,是王莽。” “王莽千户,才是天理教埋在詔狱里最深的钉子。” 这话一出,整个牢房瞬间死寂。 赵总旗脸上的凶狠凝固了。他身后的番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王莽? 千户大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总旗回过神,怒道:“周阳,你血口喷人!敢污衊千户,你想死吗?” “我有没有污衊,问他不就知道了?”周阳脚尖微微用力,“笑面佛”疼得叫了一声。 “给我说。”周阳低头,声音很轻。 “把你乾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赵总旗听。” “別忘了,我给你的那块金子,可还热乎著呢。” “你要是敢说错一个字,或者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你知道我的手段。” “笑面佛”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那张油滑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挣扎。他看看周阳,又看看一脸煞白的赵总旗。 金子。 周阳塞给他的那块金子,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今天不说,是死。说了,可能也是死。但周阳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像是风中的破纸。 “我说……我全都说……” “是王千户……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赵总旗的心猛地一沉。 “笑面佛”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上个月十五,夜里子时。王千户让我把一张纸条,塞进北面排水口的第三块砖缝里。” “纸条上写著……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用蜡封好的。” “还有,三天前,王千户说要提审一个叫『灰鸽子』的教徒。他提前一天就让我给外面送信,让他们安排好,准备翻供。” “就在今天下午,我听见周阳兄弟……不,听见周阳杀了人,王莽就找到我,塞给我一包药,让我想办法下在张疯子的饭里……他说……他说只要张疯子死了,死无对证,就能把一切都推到周阳身上!” 他说一句,赵总旗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都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编造。 尤其是王莽的行事风格,提前布局,心思縝密。 “笑面佛”说的这些细节,像是钥匙,一把把打开了锁死的局面。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火把的光,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不同的神色。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周阳收回脚,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赵总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总旗,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血口喷人吗?” 赵总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笑面佛”,又看看镇定得可怕的周阳。 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只是奉命行事,来搜查证据。可谁能想到,搜出了一枚更厉害的炸药。 这炸药,直接对准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该怎么办? 信,还是不信? 信了,就是亲手抓住王莽。可王莽在詔狱根基深厚,自己能承受后果吗? 不信,可“笑面佛”说得太真。万一真是如此,自己放过了一个天理教的內应,那也是死罪。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飞鱼服,腰间佩著绣春刀,面色阴沉。 是王莽。 他似乎听说了这里的骚动,闻讯赶来。 他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自己手下的总旗,带著人围在周阳的牢房。而周阳,好端端地站著。地上,还跪著一个告状的“笑面佛”。 王莽的脸,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看到了“笑面佛”。 他听到了那句“是王莽大人逼我乾的”。 一切都完了。 他的计划,他的布局,被周阳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彻底掀翻。 釜被抽走,薪火已灭。 周阳也看见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弄。 仿佛在说。 你来了。 正好,主角都到齐了。 赵总旗僵在原地,看看忽然出现的王莽,又回头看看周阳。 这一刻,他终於做出了判断。 第174章 雷霆手段 王莽的脸铁青,像一块冻硬的猪肝。 他提著“笑面佛”的领子,像拎著一只死鸡。那傢伙浑身瘫软,裤襠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著血腥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周阳!”王莽的声音嘶哑,像钝刀子在刮骨头,“你构陷我!” 他没看地上的“笑面佛”,死死盯著周阳。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 周阳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很轻,没什么温度,像是冬日里结在窗棱上的霜花。他看著王莽,就像看著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道剧本结局的丑角。 赵总旗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看王莽,又看看地上那个已经没人形的囚犯,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周阳那张平静的脸上。 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王莽大人,构陷?”周阳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的人,指认你是天理教的香主。证人证供都在这里。怎么,这就叫构陷?” 王莽怒极反笑:“一个疯说的话,你也当真?周阳,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玩的把戏!你就是想藉机除掉我,好独占詔狱!” 他这话是说给赵总旗听的。 可赵总旗不是傻子。一个快死的囚犯,临死前拼尽所有力气喊出的话,可信度,远比一个活人的辩解要高。 周阳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懒得再废话了。 跟一条咬人的狗讲道理,是这个世上最愚蠢的事。 “时间不多了。”周阳在心里默念一句。 下一个瞬间,他眼底的漆黑,深得像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系统,燃烧十年寿命。】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以周阳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不是天气的冷。那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冻结灵魂的阴寒。 甲字房里的温度骤降。 墙角掛著的防风灯,火苗猛地一缩,变成了一点豆大的蓝色火光,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空气里,凭空多出了一股味道。 那是古墓深处,尘封了百年的棺朽之气。混合著泥土的腥、陈腐的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肉腐败的甜腻。 所有狱卒,所有囚犯,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的牙齿在疯狂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脚变得僵硬,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臟。 那不是面对刀剑的害怕,而是一只蚂蚁,感知到了天敌的巨爪即將踩下时,那种无可抗拒的,种族层面的战慄。 “唔……” 一直昏迷躺在地上的张疯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人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赤红如血。没有焦距,没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和……饥渴。 他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强大,冰冷,死亡的味道。 王莽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是个后天八层的好手,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在那股尸气爆发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凶兽盯上了。 那股威压,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气血都为之凝滯。他想动,却发现手脚像是灌了铅,重逾千斤。 “这……这是什么邪功?”王莽的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周阳动了。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悠閒。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上都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走到王莽面前。 王莽惊恐地睁大眼睛,想后退,却挪不动分毫。 周阳抬起手,很简单,很平淡的一拳。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牢房。 王莽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折断。断骨刺穿皮肉,白惨惨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 “啊——!” 杀猪般的惨叫终於衝破了他的喉咙。 周阳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同样一拳。 “咔嚓!” 左臂,应声而断。 惨叫声戛然而止。王莽疼得浑身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阳抬脚。 不是踢,而是踩。 他一脚踩在王莽的右膝盖上。 “咯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王莽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四肢以扭曲的姿態摊开,像一滩烂泥。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满嘴都是血,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周阳抬起脚,正准备踩向他的左腿。 “够了!” 赵总旗终於回过神来,厉声喝道。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看不懂眼前这一幕。这已经不是武力,这是妖法。 周阳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赵总旗。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股阴寒的尸气,却悄然收敛了许多。 “总旗大人,你也不想审问一个不能开口的废人吧?”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废了他的武功,打断他的腿,他就跑不了了。至於能不能开口,那得看我的手段。” 他转回头,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王莽,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天理教的秘法,手段多得很。有一种就叫『噬魂散』,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说,王莽大人能不能扛住?” 王莽听到“噬魂散”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恐惧更甚。 周阳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赵总旗面前,压低了声音。 “总旗大人,这个人,我亲自审。” 赵总旗的呼吸很粗重。他看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复杂。 这个年轻人,是一把太锋利的刀。一把无法掌控的刀。 周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撇。 “大人,你我都是给宫里当差的,讲的是个利字。”他指了指地上的王莽,又指了指自己,“他身上的秘密,不止一个香主那么简单。天理教在詔狱,乃至在整个安阳郡的根,都能从他身上挖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这份功劳,我一个人吞不下,也不想吞。我只要七成。剩下的三成,连同王莽这个位置,都归你。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赵总旗下意识地问。 “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今晚,甲字房发生什么事,你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周阳的视线扫过一旁那些瑟瑟发抖的狱卒,“让他们也一样。” 赵总旗的心臟狂跳起来。 一半功劳? 这要是能挖出天理教在安阳郡的整个脉络,那是什么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他从一个总旗,一跃成为千户! 他看著周阳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又看了看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王莽。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同意,是平步青云的风险。不同意,可能就是眼下这条命都保不住。周阳既然敢动王莽,就一定敢动他。 良久,赵总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牢房里所有阴冷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周阳。 “都把眼睛闭上!转过去!谁敢偷看一个字,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他对著那些狱卒低吼道。 狱卒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面朝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总旗从怀里摸出铁锁的钥匙,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 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周阳一眼,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甲字房。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內外。 甲字房內,只剩下周阳,一个半死的王莽,一个杀气冲天的张疯子,还有一群装聋作哑的狱卒。 周阳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他走到王莽面前,蹲了下来。 王莽瘫在地上,像一堆破布,用血水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满是怨毒。 周阳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 “王莽大人,別著急。审问,才刚刚开始。” 第175章 星图龟甲 甲字房里死一般寂静。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闻著有些刺鼻。周阳手里捏著那枚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让他很清醒。他看著王莽,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锦衣卫千户,此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瘫在地上。 “审问?” 张疯子揉著太阳穴,从王莽那一记重击里缓过来。他看向周阳,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戒备。“周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阳没回答他。他站起身,环视四周。那些狱卒都低著头,假装在扫地,耳朵却竖得老高。他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都过来。”周阳招招手。 狱卒们动作一僵,不敢动。 “过来。”周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带情绪。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帚,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狱卒。狱卒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扫帚掉在地上。 “把这里,打扫乾净。”周阳用扫帚指了指王莽脚下的血跡,“特別是这里,別留一点痕跡。” 狱卒们面面相覷,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没人敢问,只能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血水混著泥土,被一点点颳走。甲字房里只剩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周阳走到王莽身边,蹲下。王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王莽大人,別急。”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的戏,还没唱完呢。” 他从王莽腰间摸出一块汗巾,塞进了王莽的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咒骂和威胁。然后,他用王莽自己的腰带,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捆了个结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对张疯子说:“疯哥,去门口守著。任何人进来,就说王莽大人在亲自审问要犯。不管谁问,都这么说。” 张疯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看周阳,又看看被绑成粽子的王莽,再看看那些假装勤奋的狱卒。他脑子很乱,但眼前这局面,他似乎没有別的选择。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牢房,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甲字房內,终於只剩下周阳和秦霜。 那些狱卒已经把地面处理乾净,正准备退下。 “等等。”周阳叫住他们,“把那个匣子,拿过来。” 一个狱卒赶紧跑到墙角,捧起那个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周阳面前。周阳接过匣子,又挥了挥手。 “行了,都出去吧。记住,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狱卒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带上。 “咔噠。” 落锁声传来。 周阳这才鬆了口气,他走到草蓆边坐下,將木匣放在了上面。秦霜也凑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匣子上,眼神锐利。 这就是他们拼死抢回来的东西。 周阳手指抚过匣盖上的铜锁,这锁构造简单,他用刚才那枚钥匙稍微一拧,就打开了。 “吱呀”一声,盖子被掀起。 一股沉檀木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不浓,却很持久。匣子里面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上面。 一封信,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 信封是火漆封口的,上面盖著一个龙形小印,是太子的私印。周阳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他展开信,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但內容却让他瞳孔一缩。 “……龙骨已现其踪,或在钦天监之中。需借观星台『浑天仪』之力,方可勘定其位。此事万急,望坛主速为决断……” 只有寥寥数语,但信息量惊人。 太子。天理教坛主。龙骨。钦天监。观星台。 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秦霜也看完了信,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钦天监?”她低声说,“那是皇家禁地,比皇宫內院守卫还森严。尤其是观星台,那里供奉著歷代星辰图录和浑天仪,据说有阵法守护。非皇帝亲临,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几乎是个死局。 线索指向一个他们绝对进不去的地方。 周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龟甲上。 他伸手將它拿了起来。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石,很沉。龟甲的背面,刻著一副繁复的星图。那些星辰的排布,周阳很熟悉,和他前世的星空完全不同。它不像是一张记录天象的图,更像是一个……阵法。 或者说,一张坐標图。 “这星图很古怪。”秦霜也凑过来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排列。既不像紫微垣,也不像太微垣。” 周阳用手指顺著那些刻线滑动。刻痕很深,带著一种岁月的气息。他盯著那些星点,觉得眼花繚乱,根本找不到任何规律。 寻常办法,是看不出名堂了。 他看了一眼秦霜,她正眉头紧锁,显然也陷入了困境。周阳心中有了计较。他举起龟甲,將它凑到自己眼前,几乎要贴在鼻尖上。 然后,他默念系统。 “燃烧寿命,解析此物。” 【宿主確认?解析预计消耗寿命:三十天。】 三十天。 一个不小的数字。但眼下,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確认。” 周阳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瞬间抽空。一股温热的热流从心臟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变了模样。 原本昏暗的牢房,亮了起来。 不是灯火的光,而是一种奇异的光晕。他手中的龟甲,更是大放异彩。那上面刻著的星图,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线条。 他看到了。 几缕比头髮丝还要纤细的银色光流,正在那些星点刻痕之间缓缓流动。它们像是拥有生命的小蛇,在古老的图阵上游走,时而匯聚,时而分散。 最终,所有的光流都指向了星图的某一个区域。那里,原本是一颗不起眼的暗星。但在周阳此刻的视野里,那颗暗星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著,如同一个坐標的终点。 光流在那里匯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然后猛地散开,化作一道虚幻的直线,射向远方。 周阳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那道直线的方向看去。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牢房的墙壁,穿透了北镇抚司的建筑,穿透了整个京城。 他“看”到了。 那道光线的最终落点,是那座巍峨的皇城。更具体一点,是皇城的东北角。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宫殿群,但在他的视野里,却有一处地方,被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雾气笼罩著。 能量就在那里,聚集,然后下沉。 “找到了。” 周阳低声说了一句。 热流退去,眩晕感消失。眼前的世界恢復了原样。牢房还是那个昏暗的牢房,龟甲也还是那块冰冷的龟甲。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秦霜见他神色变化,急忙问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周阳放下龟甲,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篤定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蘸了蘸地上残留的水渍,在冰冷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京城轮廓。 然后,他在皇城的东北角,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他说,“钦天监的观星台,或许只是一个幌子。或者说,它是一个放大器。真正的地点,在这里。” 第176章 秦霜的援手 周阳的手指停在地上。 那点的水渍,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污点。他指的范围,是京城皇城的东北角。 那里,是钦天监的核心。 “观星台是假的。” 他开口,声音很乾。 “或者说,它是个幌子。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秦霜蹲下身,视线跟著他的手指。那简易的地图在她眼中,渐渐有了分量。 “真正的入口,应该在观星台地下。龟甲上的不是星图,是机关图。” 周阳把龟甲翻过来,指著那些磨损最深最乱的刻痕。 “你看这里。这些线条,不是星辰轨跡。是地道结构。还有这个符號……” 他的指尖,在一处几乎无法辨识的刻痕上划过。 “这是『坤』字。地下一层。张疯子他们找错了地方。他们以为能在观星台上找到龙骨,结果触发了某个陷阱,才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牢房里很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秦霜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她终於明白,周阳刚才为何是那副神情。 这个发现,比找到张疯子更重要,也更致命。 钦天监,那是皇家禁地。 別说闯进去,就是在门口多看几眼,都可能被锦衣卫抓走审问。那地方,守卫比皇宫大內还要森严。每一个哨兵,都至少是小旗以上的好手。更別提那些看不见的阵法和机关了。 “怎么进去?” 秦霜问出了关键。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周阳眼中刚刚亮起的光。 是啊,怎么进去? 硬闯?那是找死。別说他现在只剩几成功力,就算全盛时期,去了也只当是飞蛾扑火。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沾著审问王莽时溅的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铁锈。 他可以烧寿命。 烧掉一年,或许能推衍出一条万无一失的潜入路线。烧掉半年,能让他瞬间领悟破开钦天监防御阵法的法门。 可他捨不得。 寿命就是他的本钱。每一次燃烧,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一步。他还没活够。 他陷入沉默,脑子飞速转动。思量著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代价。 收买內应?钦天监的人都是孤臣,视钱財如粪土。 挖地道?还没挖到墙根,就会被地下的禁阵绞成肉泥。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路都断了。那片东北角的禁地,像一头张著大嘴的巨兽,等著他们自投罗网。 秦霜看著他紧锁的眉头,没有催促。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响。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木头。入手微沉,带著一股凉意。令牌的一面,刻著一个古朴的“秦”字。另一面,则是一朵捲曲的祥云。 “用它。” 秦霜把令牌,放到周阳面前。 周阳的目光从自己手掌移开,落在那块令牌上。 他愣住了。 这令牌他见过。在她房间里,掛在最显眼的地方。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什么 decorative的掛件。 他拿起令牌,指尖摩挲著那朵祥云。刻工很深,线条流畅,带著一种久远的歷史感。 “这是?” “我家的信物。” 秦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我家,曾是负责皇家卜筮的世家。专门为皇室祭天、祈福、解卦。” 周阳猛地抬头看她。 秦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周阳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落寞。 “后来,家道中落。我爷爷那辈,就没什么实权了。但他老人家,曾是钦天监的监正。” 她顿了顿,继续说。 “如今的钦天监监正,叫李伯渊。他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 周阳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手里的令牌,再看看眼前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一个有钱,有势,有点冷的美人。一个能为他提供资金和庇护的“金主”。他甚至在心里,把他们的关係算得清清楚楚。他为她办事,她付钱,公平交易。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的背景,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她就像一片海,他之前看到的,只是海面上的波光。 “这块令牌,是爷爷亲手传给我的。” 秦霜的道。 “当年李伯渊拜师时,爷爷赠了他一块。手里这一块,是另一块。凭此令,我可以『故人之后探望』的名义,进入钦天监。他们不会深查。” 她的语速很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周阳知道,这绝不普通。 这不仅是一块令牌。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人情,是一份足以让她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捲入巨大麻烦的信任。 他抬起头,仔细地看著秦霜。 昏暗的灯火下,她的侧脸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似乎也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跳动的火焰。 周阳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令牌,变得有些烫手。 它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 它是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种……可以託付后背的重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所有的路,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用寿命去铺。每一次算计,每一次交易,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更好。 可现在,有一个人,把一条最关键的捷径,摆在了他面前。不求回报,甚至连解释都如此平淡。 “为什么?” 周阳还是问出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水平。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控制不住。 秦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清亮,像一汪寒潭。 “你不是说,要帮我查出陈千户的案子,找到我父亲死亡的真相吗?” “钦天监,是绕不开的一环。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周阳沉默了。 他把那块乌木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头冰凉的触感,仿佛要渗进骨子里。可他却觉得,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係。 不是交易。 那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秦霜的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她不再是棋盘边那个投注的豪客。 她成了和他一样,坐在棋盘前,执子的人。 “明日。” 周阳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地上的水渍地图,眼神恢復了锐利和冷静。 “我准备一下。明日午后,你我一同去钦天监。” “好。” 秦霜应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对著外面候著的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狱卒送来了乾净的清水和一些食物。 她把水盆和毛巾递给周阳。 “擦擦吧。一身血。” 周阳接过,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他洗乾净手和脸,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虽然依旧是阶下囚的打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 秦霜看著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牢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甲字房里,又恢復了死寂。 周阳坐下,將那块乌木令牌放在桌上。 火光照著那个“秦”字,和那朵祥云,泛著幽深的光。 他拿起一块肉乾,慢慢地咀嚼著。 味道不怎么样,很咸,很硬。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第177章 疯刀的渴望 甲字房內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周阳坐在那张並不算稳固的木桌后,手里把玩著那块从王莽身上搜出来的龟甲。 龟甲並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枯黄。上面的灼痕和裂纹错综复杂,乍一看像是毫无规律的龟裂,但在周阳眼里,这却是一张急需破解的藏宝图。 他另一只手拿起一块肉乾,撕扯下一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肉乾很硬,咸味很重,像是在盐缸里醃了半年的老腊肉。但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对面,张疯子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地上的血跡。 王莽已经没了,连尸首都已经被拖出去餵了野狗。这地上的血,是王莽最后的痕跡,也是张疯子刚才那一刀的见证。 张疯子扫地很慢。 平时他扫地像是在发泄,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灰尘能扬起半人高。但今天,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周阳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傢伙在偷看。 那道目光黏糊糊的,从周阳的手指,一路游走到桌上的龟甲,停在那上面,久久不肯移开。 周阳咽下嘴里的肉乾,又抿了一口旁边凉透的茶水。 “想看就过来看,把脖子伸那么长,不怕断了?” 张疯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乱蓬蓬胡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侷促。这表情出现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血污的手,慢慢蹭到了桌边。 但他没敢伸手去碰。 “这东西……”张疯子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砾,“哪来的?” “王莽留下的。”周阳头也没抬,依旧盯著龟甲上的一道裂纹,“怎么,你也懂占卜?” 张疯子没接话。他死死盯著龟甲的一角,眼珠子动都不动。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周阳把龟甲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那几道极不显眼的刻痕。那刻痕很浅,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岁月的蚀痕。 “我不懂占卜。”张疯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我认得画。” 周阳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於抬起头,看著张疯子。 “画?” 张疯子点了点头。他伸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龟甲背面最下方的一个角落。 “这个。你看这个圈,里面有个点,外面还有三条线。” 周阳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確实有个极小的图案,如果不仔细辨认,只会以为是个磕碰出来的凹坑。 “这是星星?”周阳问。 “是星星。”张疯子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鬱气,“这是『孤辰』。主孤苦,主刑克。这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人喜欢的標记。” 他说著,忽然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信命吗?” 张疯子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周阳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信。”周阳淡淡道,“命这东西,太贵。我只信钱,信刀。钱能通神,刀能杀人。这就够了。” 张疯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也不信。” 他拉过旁边的一条板凳,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桌沿上。 “那时候我不叫张疯子。我有名有姓,有个不算大但挺暖和的家。有个只知道嘮叨的老娘,还有个……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妹妹。” 周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甲字房里很安静,这份安静正好给了张疯子一个宣泄的缺口。 “我妹妹,叫小莲。那时候她才六岁,扎著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张疯子望著虚空,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倒映著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賑灾,还要加征什么『练餉』。村里饿死了好多人。我那时候年轻,有力气,想去城里找活路。” 他停了下来,粗糙的手指抠著桌上的木刺。 “我把她们娘俩託付给了隔壁的二叔。我想著,那是我亲叔,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去了黑石城,扛大包,下苦力,拼了命地攒钱。想著攒够了,就把老娘和妹妹接去城里吃顿饱饭。” 周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指尖摩挲著杯沿粗糙的瓷面。 “后来呢?” “后来?”张疯子嗤笑,从鼻腔里发出一股冷哼,“后来我攒了钱回去,房子烧没了。老娘烧死在屋里,连骨头都没捡全。妹妹……不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別人家的事。但周阳能感觉到,这平淡底下压著的,是一座隨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我查了三年。” 张疯子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我查到是二叔把人卖了。我砍了他一只手,问出了去向。他说被一个路过的戏班子买走了。我追著那个戏班子,从南追到北,追了整整五年。” “最后追到了?” “追到了。”张疯子点头,“但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那个戏班子是个幌子。他们是专门给京城里的大人物採买『玩意儿』的。我妹妹……性子烈,不依,撞死在柱子上。” 周阳眉头皱了皱。 这种烂俗却又无比真实的惨剧,在这个世道,每一天都在发生。 “那你这把刀,是为了谁挥的?” “为了那个大人物。”张疯子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绷,“那个戏班班主临死前告诉我,买我妹妹的人,住在京城。他们身上都有一个標记,和这龟甲上的一模一样。” 他指著龟甲上的那颗“孤辰”星。 “他说,这叫『星楼』。是京城最神秘的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信神佛,只信天上的星宿。他们说,人命是天定的,谁该死,谁该活,都是星宿说了算。” “所以我妹妹死了,是因为她的星宿不好?” 张疯子猛地站起来,扫帚被他踢翻在地,“去他妈的星宿!去他妈的命!” 他在牢房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杀进了京城。我杀了那个戏班班主,杀了二叔,后来又杀了很多人。他们说我疯了。对,我是疯了。我不疯,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他突然停下,转身死死盯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王莽这龟甲上的图,我以前见过。在那些追杀我的黑衣人身上,也有类似的符號。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我能闻到那股味儿。” “那种把人不当人,只当个数字、个玩意的味儿。” 周阳看著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张疯子,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块龟甲,不仅仅是一张地图。 它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道催命符。 王莽是那把钥匙的持有者,所以王莽死了。而张疯子,是那个一直试图砸开门,却被撞得头破血流的人。 “你想做什么?”周阳问。 张疯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桌上的龟甲,目光贪婪而又绝望。 “我想找到那个地方。我想知道,到底是谁买的单,是谁下的令。我不信什么天命。我要把那个什么『星楼』,连根拔起,砸个稀巴烂。” “但这很难。”周阳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王莽只是个小卒子。他死前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这东西的真正用处。你如果只是想杀人,外面多得是。但你想毁掉一个组织,靠你这把刀,不够。” “我知道。” 张疯子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一直留著这条命。我不想死。我要看著那地方塌了再死。” 他突然做了一个让周阳有些意外的动作。 那个平日里桀驁不驯,连杀头都不眨眼的张疯子,突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硬邦邦的石板地磕得他的膝盖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爷。” 他仰起头,眼神热切,“我知道你聪明。你能看懂这龟甲,你有办法。王莽那种老狐狸都栽在你手里。你肯定能行。” “我张疯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想让我砍谁,我就砍谁。你要我的皮,我也给你剥下来。” “我就求你一件事。” “等这一切了结了,或者在你用这龟甲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带上我。” “我不要功劳,不要钱,不要女人。我只要看一眼那个地方,只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 “求你了。”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周阳看著跪在地上的张疯子。 这个男人,头髮乱糟糟的,身上还穿著满是血污的囚服,浑身散发著一股汗臭和铁锈味。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执念。 在系统面板上,周阳看到了张疯子的数据。 【姓名:张狂(张疯子)】 【剩余寿命:3年】 【状態:气血逆行(轻度)】 【忠诚度:死忠(因共同目標而绑定)】 才三年吗? 这傢伙透支得太厉害了。那把刀,不仅砍在別人身上,也砍在他自己身上。 周阳伸手,拿起桌上那块肉乾,递了过去。 “起来。” 张疯子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起来。”周阳加重了语气,“跪著很难看。而且,容易把膝盖跪废了,到时候谁替我跑腿?” 张疯子迟疑著站了起来,没接肉乾,依旧呆呆地看著周阳。 周阳直接把肉乾塞进他手里。 “这龟甲上的线索,指向钦天监,或者说,指向钦天监背后的东西。那是个火坑,跳下去可能连渣都不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疯子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行。” 周阳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的扫帚,“把地扫乾净。这可是咱们以后住的地方,別弄得跟猪圈一样。” 张疯子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嘞。” 他抓起肉乾,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地嚼著。那干硬的肉乾在他嘴里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饈。 他捡起扫帚,重新开始扫地。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迟疑,不再小心翼翼。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力而富有节奏。 周阳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龟甲上。 孤辰。 星楼。 原来这块骨头背后,牵扯著这么个东西。 既然如此,那这生意,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大。 他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穿过龟甲上的那道主裂纹。 “三点连线,以孤辰为引……”周阳喃喃自语,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那个观星台转转了。” 夜色更深了。 甲字房的墙壁上,烛火摇曳,將周阳和张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只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正磨著爪牙,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第178章 钦天监之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霜来了。 她换了一身锦衣卫百户的官服,飞鱼服在昏暗的光线下,鳞片闪烁著冷硬的光。腰间的绣春刀,刀柄被磨得发亮。 她没多问,只是把一块乌木令牌递给周阳。 “拿著,跟紧我。” 周阳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分量很沉。牌子上刻著一个“秦”字,旁边是云纹。这就是秦霜的私令。 他点了点头,把令牌贴身收好,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算乾净的囚服。他今天的身份,是秦霜的隨从。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隨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詔狱。 清晨的空气带著湿冷的寒意,混著泥土和朽叶的味道。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些赶早的货郎和小贩,打著哈欠,步履匆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停在街角。 秦霜先上了车。周阳垂著头,紧跟其后。 车厢內空间不大,铺著厚厚的毡毯。秦霜靠坐著,闭著眼,似乎在养神。她的侧脸很白,像上好的瓷器,看不见丝毫瑕疵。 周阳坐在对面,姿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上。他也在闭著眼,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那块龟甲上。 它很安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可周阳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共鸣正在发生。像是两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在遥远的距离外,產生了若有若无的颤抖。 马车在皇城根下停住。 下车,抬眼便是巍峨的宫墙。朱红色的高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墙根下的青苔,见证了太多岁月。 钦天监就在皇城东北角。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安静,连鸟叫都少几分。 门口站著两个守卫,身著青色號服,腰佩长刀,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寻常卫兵的散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 秦霜走上前。 守卫的目光扫了过来,带著审视。 秦霜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了那块乌木令牌。 领头的守卫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秦”字,又掂了掂分量。整个过程很慢,很认真。 周阳站在秦霜身后半步远,低著头,像一个真正的隨从。他能感觉到,那守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锐利,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颈上。 片刻后,守卫將令牌双手奉还,躬身让开道路。 “大人请。”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踏入钦天监,又是一番天地。 这里不像別的衙门那样人多嘈杂,反而像一座巨大的园林。青石板路蜿蜒,两旁是高大的古柏,树皮开裂,如同老人的手。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老者,早已等在院中。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道袍,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著。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就是钦天监监正,张逊。 “百户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监正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监正客气。”秦霜回了礼,姿態不卑不亢,“奉命前来,查阅一些旧星图。” 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 监正笑了笑,那笑容堆在皱纹里,看不出真假。“百户大人请。本监的藏书阁,隨时为您开放。” 他说著,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周阳。 那目光,很平静。但周阳却感觉,像被天上的星辰照了一下。从头顶到脚底,都被看得通透。 监正的眼神在周阳的手上停了停,又扫过他的站姿,最后落在他的眉心。 只是短短一瞬,便移开了。 快得像错觉。 “这位是……”监正隨口问道。 “我的隨从。”秦霜答得乾脆,“带他来,搬些东西。” 监正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在前面带路。 “百户大人这边请。” 周阳跟在最后面。他低著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这个老傢伙,不简单。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的,不是周阳的囚服身份,而是周阳身上藏不住的那股……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锋芒。 穿过几道迴廊,监正將秦霜引向一间藏书阁。 “百户大人自便,若需帮忙,隨时可唤。”监正说完,便行了个礼,慢悠悠地走了。 秦霜迈步准备进去,周阳却开口了。 “大人,我想去方便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秦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信任。 “去吧,快去快回。” “是。” 周阳躬了躬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一个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下人。 但他怀里那块龟甲,热度却在持续上升。 那股无形的牵引力,越来越清晰。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秦霜去的藏书阁。 也不是监正离开的路线。 是更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 观星台。 观星台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塔,孤零零地立在钦天监最偏僻的角落。塔身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爬满了墨绿的藤蔓。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头没人打理了。 周阳站在塔下。 风从塔顶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在哭。 龟甲的热度,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它不再只是发热,而是开始微微震动。那股共鸣感,强烈到让他的骨头都有些发麻。 真正的源头,就在这下面。 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绕著塔基走了一圈。 塔基很庞大,石头缝里长满了杂草。他用手拨开那些杂草,仔细地敲打著每一块砖石。 当他的手抚到一块不起眼的墙砖时,龟甲的震动猛然加剧。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就是这里。 这块墙砖,和旁边的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破旧些。上面布满了青苔。 周阳用手指,试探著往砖缝里用力。 砖缝里很紧,塞满了泥土。他清理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个凹陷。 那是一个小小的卡榫。 他心中一动,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被触动了。 面前那面墙,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入口。 一股陈腐而乾燥的空气,从里面涌了出来。带著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周阳没有犹豫。 他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是向下的石阶。两旁的墙壁湿滑,摸上去一手黏腻。 他往下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青铜仪器。形状古怪,布满了繁复的纹路和刻度。仪器的核心,是一块暗淡的晶石,此刻正一明一灭地闪烁著微光。 整个房间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磁场。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 周阳胸口的龟甲,像是要跳出胸膛。它与那台仪器,形成了完美的共振。 这磁场……这仪器……就是龟甲指引的终点。 他缓缓走向那台仪器,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晶石。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何时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像他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周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想转身,想拔刀,想燃烧寿命。 可他做不了任何事。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很轻柔。 但周阳却觉得,一座山压了下来。他体內的气血,瞬间凝固了。真气像是被冻结的河流,无法流动分毫。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终於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情绪。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阳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不见来人的脸,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一截黑色的衣袖。 衣袖的料子很奇特,不似丝绸,也非棉麻,像是用某种黑夜本身织成的。 第179章 监正的棋局 黑衣人不再拔剑。 他们抬起周阳,步伐沉稳,穿过石樑,来到观星台的尖顶。 寒风捲起破烂的旗帜,夜色在高处更浓。 台顶只有一盏灯,灯下坐著一人。 身披夜色织成的长袍,袖口似沾星光。 他抬头,目光如寒星穿透雾靄。 “周阳。”声音不高,却穿墙而入。 周阳眉头一挑,胸口的血液仍在噤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不敢移动。 监正並未起身,手指轻点桌面。 一枚青铜盘滚出,盘面刻著古老纹路,中心凹槽清晰。 凹槽与周阳胸口的龟甲形状惊人吻合。 “我早已知晓你的来歷。”监正淡淡说,声音没有波澜。 “半尸的血脉,寿命系统的纹样,都在我的记录里。” 周阳的呼吸略有紧绷。 他记起那夜的血痕,记起方天留下的暗纹,记起自己燃尽的岁月。 监正继续道:“补天计划並非太子之策。” “那是我在背后拨动的棋子。” 他说时眉头微皱,仿佛在推演千局。 “我让太子执意追求天理教的残影,目的只有一件事。” “让龙骨的守护者出现。” 他指向青铜盘,轻声补充:“你,就是那位应劫之人。” 周阳的目光锁在盘面。 青铜的凉意穿透指尖,似有细流在血脉中迴响。 他心中暗想,若此盘真的能触发龙骨,意味著什么。 监正递上一张薄纸,纸上绘有古老阵图。 “启动盘需要用你的寿命作燃料。”他解释。 “我可以用『续命秘术』换取你的配合。” 周阳抬手,指尖轻触龟甲裂纹。 裂纹隨即发出微弱光晕,像是老树的年轮在呼吸。 他感到体內的寿命在微颤,却没有立刻消散。 监正笑了,笑声没有回声。 “我已经准备好,等你点燃。” 台下的风声忽起,似有人在低语。 门外,张疯子的身影在暗处徘徊,眼中燃起凶光。 秦霜的身形在远处若隱若现,手中紧握的令牌闪出淡淡寒光。 周阳的思绪快速翻滚。 他明白,若不合作,自己会被永远封在此塔,寿命如沙漏般流尽。 若合作,或许能在残破的寿命中换来一线生机。 “我不怕死。”周阳低声说,声音带著铁锈味的冷硬。 “但我不想让別人的刀子砍在我的背上。” 监正抬手,点燃青铜盘的中心符文。 符文如星火,瞬间在盘面跳动。 光芒穿过凹槽,投射到龟甲上。 龟甲的主裂纹忽然螺旋,像是被无形的手拉开。 血色的光在裂缝中流动,映出古老的文字。 “续命秘术。”监正低声念出咒语,声音在夜风中散开。 一道淡淡的蓝雾从盘中升起,包裹住周阳的胸口。 周阳感到体內的寒气有了变化。 不是死亡的寒,而是被重新点燃的火。 他胸口的龟甲在蓝雾中微微颤抖,隨后发出低沉的嗡鸣。 “如此,你的寿命会在几日內减半。”监正提醒。 “而我將把『续命秘术』的核心封入你的血脉。” 周阳点了点头,声音不带任何犹豫。 “成交。” 青铜盘的光芒加速,似要撕开天空。 远处传来金属撞击声,张疯子已衝上楼梯。 秦霜的脚步声急促,令牌的光辉更亮。 监正站起身,走向观星台的墙壁。 他用手指轻敲一块古石,石壁缓缓开启,露出隱藏的通道。 “龙骨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他说,声音里带著淡淡的期待。 周阳站在青铜盘前,背后是监正的背影,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蓝雾在心跳中微微波动。 “走吧。”他低声对自己说。 台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夜风捲起一页页捲轴,像是古老的棋盘。 每一步都写下了血与选项的痕跡。 监正转身,目光穿过通道的阴影。 “这局,我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周阳回望,目光坚定,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迈出第一步,踏入通道,蓝雾在背后缓缓凝固。 观星台的石墙在风中低吟,星光在远方闪烁,像是无数棋子等待下一局的摆放。 石阶向下,盘旋无休。 空气越来越冷,带著陈旧的墨香和一种金属的腥气。周阳每踏出一步,都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又重了一分。力量没有灌入他的身体,而是直接压在他的骨骼上,他的意志上。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慢慢碾过。 他体內的真气,彻底凝固了。燃烧寿命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这股力量掐灭。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压制,跳过了能量的层面,直接作用於生命本身。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室。 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墙壁上几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將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扭曲而庞大。 那人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前。星图刻在石壁上,线条繁复,闪烁著微光。 “龟甲,你带来了。” 还是那个平静的男声。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註定会发生的事。 周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石室。这里很空,除了星图,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简单得像个苦修的地方。但这种人,往往最可怕。他能感觉到,这石室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和那个人连成一体,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现在就是笼子里的鸟。笼子不大,但坚固得没有一丝缝隙。 “过来吧。”男人转过身。 周阳终於看清了他的脸。很普通,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唯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仿佛你凝视他,就会被那片星空吸进去。 他就是监正。 周阳迈步,走到石桌前。两人隔著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监正的目光落在周阳怀里揣著的地方。那块龟甲就在里面。 “我给你两个选择。”监正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把龟甲交给我。你我合作,开启龙骨之秘。事成之后,『龙骨』你我共享。我也会把续命之法,交给你。”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二,你现在就死。龟甲,我照样会拿走。”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个选择,是合作共贏。一个选择,是你死我独贏。逻辑清晰,简单粗暴。 周阳的嘴唇很乾。他舔了舔,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监正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呵呵……”周阳止住笑,身体微微前倾,“凭什么?” 他盯著监正的眼睛。“就凭你比我强?所以我就该把身家性命押上去,赌你一个『承诺』?” 他摊开手,姿態显得很放鬆。“监正大人,这买卖,听起来不对等啊。我是商人,商人讲究交易。既然是交易,总得有定金吧?你的承诺,一文不值。我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监正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拙劣的微笑。 “你很聪明。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聪明才能活得更久。”周阳答道。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著兵刃出鞘的锐响。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放了他!” 秦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身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脸上满是寒霜。她身后,跟著十几名锦衣卫精锐,个个杀气腾腾。 然而,他们衝到门口,就停住了。 他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任凭他们如何衝撞,都无法再前进一步。几名胆大的锦衣卫用刀去砍,刀锋穿过空气,却像是砍在了实处,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星四溅。 监正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看著周阳,似乎在说:看,你的外援来了,没用。 周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如果监正没有后手,怎会设下这个局。秦霜的到来,只证明了一件事——监正的计划里,包括了这一环。 “定金,你想看什么?”监正问。 “能让我信服的东西。”周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证明你真的有续命之法。第二,证明这个法子,对我有用。我的命很金贵,可不想拿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 监正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从袖袍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 很薄的书册,封面是某种黄色的皮质,已经乾裂卷边,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写著四个字——《青囊续命篇》。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几个字。更认得那本书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苍茫,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本书,记载了一门续命法门。”监正的声音很轻,“它不需要天材地宝,不需要龙肝凤髓。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周阳下意识地问。 “气。” 监正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周阳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 “天地间的清气,万物生长的生气,乃至……杀戮后逸散的死气。”监正的描述平淡无奇,却在周阳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通过特殊秘法,將这些『气』炼入己身,填补寿元的亏空。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之术。” 他將那本《青囊续命篇》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周阳面前。 “这就是定金。” “你可以不信我的承诺。但你不能不信这本书。你拿走,研究它。等你確认了它的价值,我们再谈合作的事。” 周阳死死地盯著那本书。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金手指,是燃烧寿命换取力量。这是一个不断透支的过程。他击杀强敌,获取宝物,也是在给这个透支的帐户充值。 可万一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到宝物,再也杀不了强敌呢? 那他就只能等死。 但监正给出的这个法子,是开源!是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可持续的寿命获取渠道!这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诱人。 他只需要“气”。 这世上,哪里没有气? 周阳慢慢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书皮。 一股微弱的凉意,顺著指尖传遍全身。那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静謐。 他拿起书,翻开。 里面的字跡是手抄的,笔力苍劲,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的韵律。他看不懂,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似乎能读懂那些文字背后涌动的力量。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关於“气”的修炼世界。 他抬起头,看向监正。监正依然平静,仿佛拿出的不是一本逆天奇书,而是一本普通的农家歷。 周阳又看了一眼门口。 秦霜还在和那堵无形的墙搏斗,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力。她的锦衣卫,一个个虎目含泪,却无法逾越半步。 这个选择,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监正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定金。 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枷锁。 拿著这本书,他就等於和监正绑在了一起。天理教,锦衣卫,整个江湖的势力,都会因为这本书,成为他的敌人。 周阳慢慢地合上书。 他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笑声比刚才还要大,还要肆无忌惮。 “好!好一个定金!” 他把《青囊续命篇》揣进怀里,动作缓慢而珍重,像是揣进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监正,这买卖,我接了!” 第180章 加价! 监正静静看著他。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喜怒。 仿佛眼前这个大笑的年轻人,和他掌心里的一片落叶没什么区別。 观星台顶的风,又冷了些。 吹动著周阳身上单薄的囚服,猎猎作响。 他笑声一收,把《青囊续命篇》揣进怀里,动作慢条斯理。 像是揣进去的,不是什么逆天改命的秘籍,而是一张刚出炉的炊饼。 隨即,他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那些倒塌的石柱,散乱的捲轴,最后落在一截还算完好的石阶上。 周阳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这间观星台顶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这里不是茶馆酒肆。 这里是一个权力的顶端,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 监正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周阳抬头,仰头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市侩的笑容。 “老先生,不请自坐,您別介意。” 他拍了拍怀里的古籍。 “既然是买卖,总得验验货。您说对吧?” 监正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周阳点点头,不再废话。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古籍取了出来。 封皮是一种不知名的兽皮,入手冰凉坚韧,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天然的皮革纹理。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混杂著灰尘与陈腐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衝鼻腔。 那味道很奇怪,不臭,但让人闻著胸口发闷。 书页很薄,不是纸,也不是帛,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经过特殊处理后製成的。 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既不是篆文,也不是隶书,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蛇形般的古字。 笔划之间,透著一股邪气。 周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只是顺著,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翻得很快,目光只是扫过,並没有停留。 像是在看一本无关紧要的閒书。 监正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滯了。 除了风声,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哗哗”声。 周阳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图案。 像是一只乌龟的壳,上面布满了裂纹,但龟甲的中心却是空白的。 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只有薄薄的十几页。 他合上书。 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著头,看著封皮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监正也没有催促。 他有足够的耐心。 过了很久。 周阳抬起头。 眼神很平静。 比刚才大笑时,平静了许多。 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老先生。”周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这定金,给得有点水分啊。” 这是质问。 一个阶下囚,对一个站在云端之上的男人,进行了质问。 监正的眉毛,终於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绪表露。 “哦?”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听不出任何变化。 “书是真的。”周阳说,“我敢肯定,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一个锦衣卫百户的命。它能续命,虽然方法很邪门,但確实有效。而且,它完整地记录了如何通过『借取』他人寿元,来填补自身缺失。甚至,还提到了一种更高明的『嫁接』之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它不完整。” 周阳的手指,在封皮的中央点了点。 “这本书,更像是一本说明书。它告诉你这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甚至列举了几种用法。但是,最关键的地方,它没写。” 他抬起眼,直视著监正。 “比如,所谓的『嫁接』,需要什么资质?有什么禁忌?『借取』寿元,对『被借取者』有什么要求?是天灵盖盖的,还是没盖的?是胖子,还是瘦子?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些,书上都没写。” “残缺之处,就在那龟甲图案上。”周阳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给我的,是一本只讲了『引子』,却没给『药方』的医书。老先生,这生意,做得不太厚道啊。” 他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看得懂那些古字。 但他就是知道。 这份篤定,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监正沉默了。 他看著周阳,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属於生意人的精明和冷静。 像是在菜市场上,一个老练的屠夫,捏著一块肉,能精准地报出里面有多少筋,多少油,多少肥瘦。 周阳把书重新揣进怀里,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走到监正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尺。 “监正,我猜猜。”周阳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把我弄来,不是单纯为了找一个传人,或者一个打手。你遇到麻烦了。一个你必须活著,才能解决的麻烦。而你,缺的不是这本《青囊续命篇》,你缺的是能把它补全,並且用出来的人。” 他微微一笑。 “而我,恰好是那个人。” 监正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是被人看破心思后的惊异,还有一丝……讚许? “既然如此,这买卖的条件,就得重新谈谈了。”周阳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给的定金,我收下了。但光有定金不够,工程款得预付一部分。” “你想要什么?”监正问。 这是他第一次问周阳想要什么。 不是威胁,不是交换,而是问。 “我要两样东西。”周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要天理教在安阳郡,以及周边三个州府的所有据点、暗桩、人员名单和活口。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我要他们的巢穴,像是我掌心里的纹路一样清晰。” 监正的眼神没有变化。 这东西对他来说,或许唾手可得。 “第二。”周阳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陈千户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撑腰?安阳卫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老傢伙,哪些是听皇帝的,哪些是听其他王府的?这份名单,我也要。我要知道,当我掉进水里时,岸上有哪些人想淹死我,又有哪些人,想递给我一根绳子。” 他要的,不再是自保的资源。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的情报。 他要的,是把整个安阳郡的浑水,彻底搅烂的刀。 监正看著他,长长的沉默。 观星台顶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一个站在黑暗里,一个站在星光下。 像是两个对峙的棋手,在决定最后的落子。 许久。 监正缓缓开口。 “天理教的情报,三日之內,会送到你的手上。” “至於安阳卫的人……那不是我能轻易触碰的线。给你名单,等於让我帮你掀了桌子。” “那你只能去触碰了。”周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命,现在拴在你这本破书上。我要是死了,或者被抓了,把书交出去,你说……会有多少人对它感兴趣?到时候,你这位监正大人,怕是坐不住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囚犯,在威胁一个执掌权柄的老人。 但奇怪的是,这威胁,听在监正耳中,却並不显得刺耳。 因为他知道,周阳说得对。 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条船,正在驶向一片未知的风暴。 监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冲淡了他身上的所有阴冷和威严。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摇了摇头。 “好。安-阳-卫的名单,一周之內,我也会给你。” 周阳满意了。 他躬了躬身,行了个平礼。 “合作愉快,监正大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向那条来时的通道。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实。 监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入口。 夜风吹来,捲起地上的一页残破书页,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加价……”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盘棋,总算有个能跟上步调的对手了。” 第181章 局中局 周阳的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无声合拢,像是两张吞食的巨口,咬合得天衣无缝。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便將那条狭窄的通道吞没。 周阳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了脸上。 他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刚才还能隱约看见的通道出口,此刻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重的石墙。石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这是……“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惊慌,只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著三枚铜钱,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监正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通道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肺叶。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整座大山都压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监正的声音响起了。 “交易完成。“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位,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激盪。 “但货,需要你自己取出来。“ 周阳的眉头皱起,手指捏住了那枚铜钱的边缘。 “我的朋友,別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阳脚下的石板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上升。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向著更高处升去。 头顶的黑暗逐渐被撕裂,露出一角苍白的微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周阳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挡在眉骨上方。当他的视线终於適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他正站在一个圆形的石台上。石台的直径不过三丈,四周是深不见底的虚空,黑暗而浓稠,像是化不开的墨汁。而头顶——头顶是一片巨大的穹顶。那穹顶太高了,高到几乎看不见边际,上面镶嵌著无数颗发光的石头,像是夜空中被钉死的星辰。 不,不是石头。 周阳看清了。 那些是眼睛。 数百双眼睛,大小不一,顏色各异,却都以同样的角度俯视著他。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死去已久的尸体上残留的最后一抹痕跡。它们一动不动,却又仿佛在注视著某种遥远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地方?“ 周阳的喉咙有些发乾,他快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攀附或躲藏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石台光滑如镜,连一道裂缝都找不到。他就像是被放置在了一个巨大的靶子上,无处可逃。 “监正。“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没有回应。 但那些眼睛动了。它们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启动。每转动一圈,就会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眼睛中射出,落在石台上。那些光芒在石台表面交织,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周阳盯著那图案看了几眼,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认得那东西。那是困阵,是用来困住高阶武者的“锁灵阵“。一旦被笼罩其中,体內的真气就会凝滯,运转变得极其困难。 “有意思。“ 周阳冷笑了一声,索性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態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监正大人费了这么大心思,就为了困住我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话音刚落,石台另一侧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波动。那波动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溅。从那些碎片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长袍,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乾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火,在灰白的瞳孔深处跳动著幽蓝的光芒。 “周阳。“ 老人开口了,声音和之前监正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不该威胁我。“ 周阳的瞳孔猛然收缩,手指捏著铜钱的力道骤然加重,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你就是监正?“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隱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但就是这样一只手,却让周阳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压力来自於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头大象的脚边。 “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有些捨不得杀你。“ 老人说,“但你也很蠢,蠢到以为一纸交易,就能绑住我。“ 周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承认,自己確实有些托大了。谁能想到,这个所谓的“监正“,根本就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所以。“周阳缓缓站起身,双手自然下垂,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这次交易,是我不亏,还是你赚了?“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阳感到一阵恶寒。 “这取决於你。“老人说,“《青囊续命篇》,就在这石台下面。你能取出来,它就是你的。取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阳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出任何缝隙。但他知道,监正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有意义。 “怎么取?“ “用你的命。“ 老人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周阳的胸口,“这本书需要特定的人才能开启。而那个人,身上必须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龙脊残片。“ 周阳的呼吸一滯,心跳漏了一拍。 龙脊残片。他確实有,而且就在他的体內,是他穿越时带过来的唯一一件“行李“。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骨片,据说是一头远古神龙的脊骨碎片,蕴含著无穷的力量。正是这块碎片,让他获得了“燃烧寿命“的能力。 监正知道这件事? 不,不对。周阳很快反应过来,监正不知道,他只是在试探,试探自己身上是否真的有这东西。如果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就等於不打自招。 “龙脊残片?“周阳故作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周阳几乎要以为自己暴露了。然后,老人收回了目光。 “你没有。“老人说,声音里有几分失望,“也对,那东西早已失落多年,怎么可能在一个小校尉身上。“ 周阳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但下一秒,他又提了起来。 “不过……“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身上,“你身上有另一样东西,一样我需要的东西。“ 周阳的背脊瞬间绷紧。 “什么?“ “你的血。“老人说,“《青囊续命篇》的封印,需要特殊血脉才能打开。而你……恰好就是那个人。“ 周阳愣住了。自己的血?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看不出任何特別之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老人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的血,滴在这石台上。一滴就够了。“ 周阳沉默了。他的脑海中快速运转著。监正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自己滴血之后会发生什么?会得到《青囊续命篇》,还是会被吸乾全身的血液?如果是假的,那监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多不確定性。 但周阳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现在被困在这石台上,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头顶是无数双诡异眼睛组成的穹顶。唯一的出路,就是按照监正说的做。 或者…… 周阳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他看出了什么。这个老人虽然强大,但似乎並没有实体。他的身影有些虚幻,像是投影或者幻象。这就意味著他不能直接动手,只能通过某种手段逼迫自己就范。 “好。“周阳点了点头,“我就信你一次。“ 他抬起右手,在左手的食指上轻轻一划。一滴鲜血涌出,落在石台上。 血珠落在石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紧接著,石台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光滑的石板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了下面隱藏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而在液体的中央,悬浮著一本书。那本书很薄,封面破旧,边角捲曲,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周阳的视线落在书上时,却感到一阵心悸。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体內的龙脊残片也开始微微震动。 那是《青囊续命篇》。 “去拿吧。“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住,你有三次机会。三次之后,若还不能取出,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周阳的眉头皱起。什么叫“三次机会“?这东西就摆在那里,直接拿起来不就行了?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那池子。液体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像是踩进了万年寒冰化成的池水里。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这液体的阻力很大,像是灌了铅一样。 但他还是咬著牙,走到了书的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本书的书脊。 然后—— 一股剧痛从手掌传来,那疼痛像是要把手掌撕裂,连带著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周阳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他用力一扯,书纹丝不动,就好像长在了那液体里一样。 “一次。“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鬆开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刀刃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他没有犹豫,直接將刀刃刺入了那液体的底部,围绕著书本的位置开始挖掘。 “你……“老人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惊讶,“你在干什么?“ 周阳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专注於手中的动作,一刀一刀地向下切割。这液体的底部似乎是某种柔软的物质,刀刃切进去会有一种黏腻的感觉。但他是认真的。既然拿不出来,那就把底座一起挖出来。 “两次。“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阳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些诡异的眼睛。 “规则是你定的,但你没说,不能用工具。“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迴荡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有几分期待。 “有意思,你確实很聪明。但你也太小看这本书了。“ 话音刚落,周阳手中的短刀突然崩断。刀刃碎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周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些碎片。但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是那液体。它开始流动,形成了一条条细长的触手,缠绕在他的脚踝上。而且,这些触手还在向上蔓延。 “第三次。“老人的声音冰冷,“你失败了。“ 周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用力挣扎,但那些触手像是生了根一样,越挣扎缠得越紧。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老人笑了,“你不是客人,你是棋子。从我踏入这座监狱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我的棋盘上。你以为你在和我交易?不,你只是在按照我设定的剧本走。“ 周阳的瞳孔收缩。他想起了之前和监正的那番对话,想起了那个“交易“,想起了自己以为占据主动权的得意。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你想要什么?“ “你的血。《青囊续命篇》需要特殊血脉才能打开。你一滴血不够,它需要全部。“ 周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全部?“ “对。你的全身血液,就是开启它的钥匙。你贡献了钥匙,我得到书。这就是交易。“ 周阳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那些不断蔓延的触手。它们已经缠到了他的腰际,正继续向上攀爬。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监正大人。“他抬起头,直视著老人的眼睛,“你犯了一个错误。“ 老人挑了挑眉。“什么错误?“ “你以为,我只有一种选择。“ 周阳说,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很淡,却很纯粹,是金色的光芒。 老人愣住了。“这是……“ “你刚才说,龙脊残片已经失落多年。“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错了。它就在我身上。而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很饿了。“ 下一秒,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开始疯狂颤抖,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想要逃离。但已经晚了。金色的光芒从周阳的体內涌出,瞬间吞没了那些触手。触手发出“嗤嗤“的声音,开始融化、消散。 周阳的身体也在这光芒中逐渐升高,悬浮在半空中。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本书。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书本落入他的手中,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 “不可能!“老人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怎么会有龙脊残片!那东西早就被毁了!“ “毁了?“周阳冷笑,“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多。“ 他打开了书本。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以命续命】 “原来如此。“周阳喃喃自语。他终於明白了这本书的真正含义。它不是用来延续別人寿命的,它是用来燃烧自己,换取剎那力量的。和龙脊残片的能力,如出一辙。 “好。“周阳合上书本,看向老人,“交易完成。书我拿到了。你想要我的血,也行,但你得先问问它。“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金色的光芒仍在闪烁。 老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周阳。“老人最后的声音迴荡在空中,“你贏了一局。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周阳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本书。金色的光芒逐渐收敛,重新沉入他的体內。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好大一盘棋。“ 第182章 星盘为牢 周阳握著那本书,指节有些发白。 老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皮革,摸上去有些凉。书里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空白。 他没时间去研究。 因为脚下的青石板,开始融化了。 不是被火烤化的那种。更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石板的纹理缓缓散开,边界变得模糊。顏色也在变。从青灰色,一点点沁入古朴的铜绿。 周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確定。这究竟是什么幻术,还是天地真的在异变? 他看到街边的铺子。木製的门板和窗格,正像稀薄的纸片一样捲曲,然后化作飞灰。没有燃烧,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消失了。 整条安阳城的街道,都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方式,被抹去。 他没有动。动的是整个世界。 当最后一块砖瓦化作尘埃消散后,周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里。 脚下,是一片巨大的青铜圆盘。盘面光滑如镜,上面鐫刻著无数深奥的纹路。有些是直线,有些是弧线,彼此交错,构成一张他看不懂的星图。 头顶没有天。 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点缀著许多光点。有些亮,有些暗。它们都在缓缓移动,遵循著某种玄奥的轨跡。 这里,仿佛是星空的底部。 他试著抬了一下腿。 很沉。 像是腿上绑了一座山。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夸张。仅仅是抬起脚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他比平时多出十倍的力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更惊骇地发现,体內的真气也凝滯了。丹田里的那股暖流,此刻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他努力去引导,真气只是在经脉里迟缓地挪动,每前行一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 一种力量,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著他的身体,也挤压著他的真气。 这是引力。 不是地球上的那种。是这片星盘,头顶那些星辰带来的恐怖引力。它们在拉扯他,碾碎他。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那个老人,那个自称“监正”的傢伙,根本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一个由他完全掌控的地方。 星盘为牢。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他头顶的一颗星星,骤然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却很纯粹。 那光柱笔直地照射下来,落在周阳面前不远的盘面上。光芒拉长,扭曲,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光影凝实,变成了一个穿著锦衣卫飞鱼服的男人。 周阳认得他。 是安阳卫的那个指挥使。被他用一剑割断了喉咙。 此刻,那个指挥使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瞳孔的光泽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做工精良的人偶。 周阳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 人偶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周阳走来。每一步的距离、速度,都和寻常人一模一样。可是在这沉重的引力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滯,仿佛脚下不是星盘,而是平坦的官道。 他抬起了手。 掌心凝聚起一团淡淡的真气光芒。正是他生前最擅长的“大摔碑手”。 周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懂了。 这是监正的“战斗回放”。 这个老人,竟然能用星辰之力,模擬出他击杀过的对手的模样,连同对方的武功路数,都一併复製了出来。 目的不是杀他。 是在观察他。 监正想知道,他是如何杀掉这些人的。想看他的底细,想看他的应变,想看他的武功。 周阳忍不住想笑。 真是好大的手笔,也是十足的傲慢。把自己当成笼中的困兽,供人观赏的玩物了。 人偶的掌风已经扑到面门。带著一股凝实的劲力。 周阳没有硬接。在这个鬼地方,真气运转如此艰难,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向左侧身。 脚下很重,身体就像陷在泥沼里。这一步避得狼狈又缓慢。掌风几乎是擦著他的鼻尖过去的。劲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一击落空,人偶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化爪,直取周阳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僵硬,没有活人那种灵动的变招。就是一招接一招,按照既定的套路打出来。像是被写好了程序的傀儡。 周阳连续闪避,姿態越来越狼狈。 他一边躲,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整个星盘。 他在寻找规律。 监正既然创造了规则,就一定会有破绽。绝对完美的主场,是不存在的。 他注意到,每当人偶发动攻击时,头顶那颗代表他的星辰,就会闪烁一下。 光芒的明暗,似乎和引力的大小有关。 还有,这个人偶的行动模式,虽然僵硬,但每一步踏在星盘上的位置,都恰好是那些纹路的交点。仿佛那些交点,能为他提供某种支撑,抵消掉引力的影响。 而自己,只是隨意地站在一片光滑的盘面上。 周阳心中一动。 他不再一味闪躲。 当人偶再一次一拳轰来时,周阳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精准地踩在了身前一个纹路的交叉点上。 嗡。 脚下的感觉,瞬间变了。 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仿佛被分流走了一小部分。他的身体明显轻快了一丝。虽然还是很沉重,但至少,能做出一些像样的动作了。 就是这里! 周阳的眼神亮了。 他侧身,让过拳头,手掌顺势切在人偶的手肘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人偶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它似乎没有痛觉。另一只手依旧抓向周阳的喉咙。 周阳脚下连换几个位置,每一步都踩在纹路的节点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身体的沉重感在降低,真气的运转也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终於找到了这个星盘的“乐谱”。 节点,就是可以落足的音符。节点之间的空白处,就是充满阻挠的休止。 周阳不再躲闪。 他绕到人偶的身后,並指如剑,真气虽然微弱,但他灌注了全部的精气神。 一指点出,正中人偶的后心。 那里,是周阳当初一剑刺穿的地方。 人偶的动作猛地一僵。它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个手指洞。没有流血,只有光芒在消散。 下一刻,整个人偶化作点点光斑,重新融入了那颗星辰之中。星光黯淡下去,恢復如常。 周阳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这一场看似简单的战斗,消耗的心力,比跟一个真正的高手死战还要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鬆口气。 头顶,又有两颗星辰,同时亮了起来。 两道光芒落下,化作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是天理教的香主,方天。那个一手把他引入江湖的“义父”。 另一个,是陈千户。那个因为嫉妒秦霜,而疯狂追杀他的锦衣卫。 一个生前的强者,一个死前的疯鬼。 现在,他们都成了监正手中的人偶。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他们的动作依旧僵硬,但气息却比刚才那个指挥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尤其是方天,他身上散发出的,是货真价实的通玄境气势。 周阳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监正这是不耐烦了。他想看更刺激的。想看自己如何同时面对两个强敌。 “呵呵。” 周阳低声笑了起来。 他缓缓弯腰,手指在冰冷的青铜盘面上轻轻划过。 “既然你想看……” 他的指尖停在一个纹路节点上。 “那我就演一齣好戏给你看。”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 方天的人偶先动了。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长刀。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直劈周阳头顶。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千户也动了。他的身法如鬼魅,手中短刃闪烁著寒光,直刺周阳的腰肋。 配合得天衣无缝。 换做刚才,周阳只能狼狈逃窜。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偶。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脚下的星盘之上。 他“看”到了无形的力线。看懂了星辰运转的轨跡。 引力,在波动。 一强,一弱。 很有规律。 就像呼吸。 “就是现在!” 周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恰好踩在引力波动的最弱点上。一瞬间,他感觉身体轻如鸿毛。沉重的束缚感消失了,丹田里的真气也重新欢快地流动起来。 他像一道幻影,从方天和陈千户之间穿过。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方天的刀势落空。陈千户的短刃刺空。 他们甚至来不及变招。 周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方天的身后。 他伸出手,没有用刀,没有用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 印在了方天的后背。 “轰!” 人偶方天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化作漫天光雨。 周阳没有停步。他转身,面对著陈千户。陈千户的人偶眼神依旧空洞,但短刃已经回防,护在胸前。 周阳却笑了。 他忽然脚下一歪,像是踩滑了一样,身体踉蹌著,直直地朝著陈千户的人偶摔了过去。 这个动作,充满了破绽。 陈千户的人偶立刻抓住机会,短刃向前送出,直刺周阳的心臟。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触及他胸膛的剎那。 周阳摔倒在地的身体,却以一个违反常理的姿態,猛地向旁边一滚。他滚到了陈千户的人偶脚边。 那人偶一刺不中,正要收招变招。 周阳的手,已经闪电般伸出,抓住了它的脚踝。 他用力一拽。 陈千户的人偶顿时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它。 然后,抬起脚。 重重踩下。 咔嚓。 头颅碎裂。 人偶化作光点,消散。 星盘上,再次恢復了寂静。 周阳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站得笔直。 他环顾四周。 头顶的星空,深邃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但周阳知道,监正就在看著。 他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那双藏在星辰背后,审视著他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擦掉额角的汗珠。 他明白了。 这地方,是监正的地盘。规则由他定。 但任何规则,都必然伴隨著可以被利用的破绽。 他找到了。 那么,这场棋局,他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至少,在这里,不是。 周阳的嘴角,再次扬起。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正属於猎人的味道。 第183章 以身为星 巨大的青铜星盘悬在头顶,不仅遮挡了视线,更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周阳站在盘面中心的凹槽里,脚下的纹路繁复晦涩,泛著幽冷的青光。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被这诡异的引力场吞噬殆尽,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格外沉重,像是有人拿著锤子在敲打耳膜。 这地方不对劲。 他没急著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之前还显得有些笨拙的“星辰傀儡”,此刻在那老者——或者说监正的操控下,完全变了模样。它们不再是只会直来直去的铁疙瘩,而是真正融入了这片天地。 七具傀儡,七颗星辰。 它们散落在星盘的各个方位,彼此间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遥相呼应。傀儡身上流转的微光,与头顶那巨大的星盘產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隨著星盘缓缓转动,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下来,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连抬起手臂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倍的力气。 这就是监正的规则? 硬碰硬?那是找死。 周阳很清楚,自己那点修为在这些上古遗存面前,根本不够看。別看他在外面能跟各路高手周旋,但在这种纯粹比拼底蕴的地方,任何试图用蛮力破局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他索性不再摆出防御的姿態,双手自然下垂,甚至还放鬆了紧绷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是棋局,那就得按棋局的规矩来。棋子再怎么跳,也跳不出棋盘。想要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不再是棋子。 老者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周阳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视线,正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阁下这试炼,倒是有些费脑子。” 周阳嘴上说著话,脚下却没閒著。他试探性地往左侧迈了一小步。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最近的一具傀儡动了。 那是一具周身泛著暗红色光泽的铁偶,身形佝僂,却快若闪电。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甚至没有杀气,直到那利爪即將触碰到周阳衣角的剎那,周阳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锁定了自己。 他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但这只是开始。 暗红傀儡一击落空,並未追击,反而借著冲势向右侧滑去。与此同时,位於周阳身后的一具泛著幽蓝光泽的傀儡突兀地启动,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记手刀直劈周阳后颈。 配合。这是严丝合缝的战术配合。 周阳只觉得前后左右全是影子,每一具傀儡的攻击都不算最快,但连接起来却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它们利用星盘的转动,彼此借力,生生不息。 这哪里是什么试炼,分明就是个绞肉机。 周阳左支右絀,身法被逼到了极致。有好几次,那金属的边缘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划过,削断了几根髮丝。 “太慢了。” 他心中暗忖。不是傀儡慢,是自己对这种节奏的適应太慢。 如果继续这样被动闪避,不出十息,自己就会被抓住破绽,然后被撕成碎片。他必须得找到那个“眼”。 他想起之前在藏书阁翻阅《青囊续命篇》时的感悟。书中提到,天地有气,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神明。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这星盘看似是死物,但这漫天的引力场,这星辰运转的轨跡,本身不就是一种庞大的“气”吗? 只是这气太狂暴,太无序。 周阳一边狼狈地躲避著傀儡的围攻,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残影和光斑。 他在赌。 赌这星盘运转的规律。 “呼——” 一口浊气吐出,周阳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在那狂暴肆虐的引力风暴中心,有一道极细微的脉络。它像是一条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羊肠小道,隱没在荒草之间,稍纵即逝。 这是星盘本身的“呼吸”。 《青囊续命篇》里提到的“天人合一”,原来並不是玄之又玄的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活。当你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你就能找到它的脉搏。 周阳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那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没有丝毫迟疑。 “燃烧寿命,二十四小时。” “目標:《龟息诀》,瞬间圆满。” 这是之前在那龟甲残片上领悟的功法,一直没机会修习,也懒得花时间去推演。但在这一刻,它是破局的唯一钥匙。 寿命这种东西,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这笔帐,周阳算得比谁都清楚。 隨著指令下达,一股灼热感瞬间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温水流过经脉,所过之处,原本晦涩难懂的关窍纷纷打通。 那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身体本能的觉醒。 一秒钟。 仅仅一秒钟,周阳感觉世界变了。 原本震耳欲聋的星盘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有韵律的律动——嗡、嗡、嗡。那是星盘內部灵力流转的声音。 而那些原本快如闪电的傀儡,在他眼中也变得“慢”了下来。不是速度真的慢了,而是它们的轨跡变得清晰可测。 周阳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面对正面衝撞而来的两具傀儡,他非但不退,反而迎著它们走了上去。步伐不疾不徐,就像是饭后散步的閒人。 就在那两具傀儡即將撞上他的瞬间,周阳胸膛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的呼吸在一剎那间停止,心跳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不可闻。 《龟息诀》——敛息。 他把自己的生命体徵降到了最低,整个人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或者一粒尘埃。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具傀儡明明已经扑到了周阳面前,却在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像是失去了目標的瞎子,动作莫名地一偏。它们身上的灵光闪烁不定,仿佛在困惑这个目標为何突然消失了。 不仅仅是傀儡,就连那笼罩在头顶、沉重如山的星盘引力场,在这一刻也对周阳失去了束缚。他感觉身体一轻,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荡然无存。 周阳脚下步伐变幻,身体隨著星盘转动的频率微微晃动。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成了这星盘运转体系中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既然无法抗衡,那就加入。 当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体內真气流动的频率,都与这星盘完美同频时,你便不再是闯入者,而是归乡人。 第三具傀儡从侧面袭来,利爪带著劲风扫过周阳的鬢角。 若是以前,周阳只能狼狈后仰躲避。但现在,他只是微微侧头,那利爪便贴著他的髮丝划过,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扯下半片。那劲风掠过,只吹动了他的鬢髮,却伤不到他分毫。 这就是规则。 他利用了星盘的“眼”,把自己藏在了风暴的中心。 周阳负手而立,在傀儡群中穿梭自如。那些钢铁巨兽在他身边横衝直撞,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分毫。它们越是攻击,周阳的身法就越是顺畅,就像是行云流水,借力打力。 这场景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一个人,竟然在数百块巨石滚落的山崩中閒庭信步,每一块石头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他。 这就是悟性。 这就是“加钱居士”的钞能力。 二十四小时的寿命,换来这一刻的“如鱼得水”,值了。 周阳甚至还有閒心观察了一下这些傀儡的构造。他发现,每当自己调整呼吸与星盘共振时,体內的真气流转速度也会隨之加快,那种久违的通泰感让他忍不住想长啸一声。 但他忍住了。 他在等。 等监正的反应。 终於,在周阳再一次轻鬆避开一记连环扫腿后,那空旷的大殿內再次响起了老者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謔和高高在上,多了一丝真实的惊讶,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讚赏。 “有点意思。” 声音就在耳边,仿佛老者正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后脑勺。 “能把『气』理顺到这种地步,还能在一瞬间领悟同频之法……现在的江湖,能静下心来悟道的年轻人,不多了。” 周阳停下了脚步。 隨著他的站定,周围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傀儡也纷纷停滯,身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一堆毫无生气的青铜废铁。 星盘的转动速度也慢了下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周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恢復了正常的呼吸节奏。那种与天地合二为一的玄妙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一阵轻微脱力感。毕竟燃烧寿命不是请客吃饭,那种透支后的空虚感需要时间去填补。 他转过身,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过奖。”周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摆,脸上掛著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监正大人这规矩,確实有些费脑子。若不是我这人向来运气不错,怕是早就成了这些铁疙瘩的磨刀石了。” 老者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这次看向周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满意的藏品。 “运气?”老者嗤笑了一声,“在我的地盘上,没有运气,只有实力。你能找到那一线生机,便是你的本事。”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面。 “你通过了。” 周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通过是有奖励的,对吧?” “那是自然。”老者也不生气,“规矩既然是我定的,我就不会赖帐。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下面。” 隨著老者的话语落下,周阳脚下的青铜地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 紧接著,他脚前的一块地砖缓缓下陷,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阶梯。一股陈旧腐朽,却又夹杂著奇异香气的味道,从那通道深处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怪,像是埋藏了千年的美酒,又像是某种药材被烧焦后的气息。 周阳吸了吸鼻子,眼神微凝。 这味道…… “真正的『货』。”老者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似乎隨时都会消散,“那是当年我从龙脊上取下的一截残片。能不能拿得到,能不能用得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至於代价嘛……”老者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既然懂『气』,自然明白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要烫手的。” 话音落下,大殿內重归寂静。 只剩下那条幽深的阶梯,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周阳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態,確认《龟息诀》带来的副作用还在可承受范围內后,才从怀里摸出一块乾粮,狠狠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既然监正说了下面有好东西,那肯定不会太平。 “龙脊残片……”周阳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是属於商人的贪婪,也是属於武者的渴望。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表情。 “烫手好啊。”他笑了笑,迈步踏上了阶梯,“我就怕这东西冰凉冰凉的,不值钱。” 隨著他的脚步落下,身后的青铜大门轰然关闭,將所有的光亮都关在了门外。 但他没有回头。 既然是棋局,那就得下完。 无论下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既然付了入场费,那就得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黑暗中,周阳的眼睛亮得嚇人。 第184章 最后的守卫 青铜门轰然合拢。 最后的光线被吞噬。 周阳站在纯粹的黑暗里,却觉得无比安心。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棋盘,只有他自己。 身前的星盘,那巨大的青铜圆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 咯吱……咔嚓!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舒展筋骨。一道裂缝从中央蔓延开来,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它们交错纵横,迅速爬满了整个盘面。 没有光亮透出。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紧接著,那些碎裂的青铜块开始缓缓下沉,带著金属摩擦的尖啸,向两侧退开。一个圆形的洞口出现在周阳脚下。洞口里,是盘旋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古老,边缘被磨得圆润,上面沾著湿滑的青苔。一阵乾燥的、带著尘土与腐朽气息的风从下面吹上来,拂过周阳的脸。 他正要抬脚下去。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飘渺,也不再带著审视的威压。它很近,就像有个人站在他身后,贴著耳朵说话。 “外面你的朋友,遇到点麻烦了。” 是监正。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我的另一个『客兽』,不听话了。疯了。”监正轻笑了一声,“脾气不太好。给你个忠告,別在这上面浪费不必要的寿命。下面的东西,才是你的正事。” 话音刚落。 周阳眼前的空气开始波动,像夏日被暴晒过的路面。水汽凭空凝聚,迅速化作一面光滑如镜的水幕。 镜子里,是观星台下的庭院。 火光冲天。 秦霜一身飞鱼服,沾满了血污。她手中的碎月刀卷了刃,每一次挥出,都带著沉重的喘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却依旧像淬了冰的刀。 她的对面,站著一个“人”。 是张疯子。 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衣服早已爆裂,露出的青紫色皮肤上,血管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隆起条条可怕的肉棱。他的身体胀大了一圈,身高足有九尺,成了个畸形的巨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血丝和猩红的疯狂。 “吼!” 张疯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双拳挥舞,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普通的锦衣卫校尉,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要被拳风扫中,立刻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地上已经躺下七八具尸体。 秦霜的部下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围成一个勉强维持的阵型,人人带伤,眼神里满是恐惧。 “百户!这怪物……挡不住了!他不是人!”一个年轻校尉嘶吼著,声音都在发颤。 秦霜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张疯子。 她看出来了。这不是武功。这是某种禁术,饮鴆止渴的邪法。张疯子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取这片刻的力量。 一旦被他近身,必死无疑。 但她的內力也快耗尽了。 “杀!” 秦霜娇喝一声,人隨刀走,刀法不再有之前的飘逸,变得朴实无华,招招都是搏命的架势。 碎月刀的寒光,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直斩张疯子的脖颈。 “吼!” 张疯子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秦霜虎口剧震,刀险些脱手。张疯子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他的身躯,已经硬如精钢。 张疯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蒲扇大的手掌,朝著秦霜的天灵盖,猛然拍下! 这一掌,快得超出了反应。 秦霜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方扑来,將她狠狠推开。 是那个之前嘶吼的年轻校尉。 “噗!” 校尉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砸中,瞬间血肉模糊,化作一团肉泥,嵌进了远处的墙壁里。 而秦霜,因为被推开,踉蹌著摔倒在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但她身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张疯子那只血红的眼珠,转向了地上的秦霜。他迈开大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高高举起手,准备给这个倒在地上的美丽猎物,最后一击。 水幕里的画面,到此为止。 镜面“咔”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周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著胸膛。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挑衅的、冰冷的怒意。 监正在用这个告诉他:看,你不在,你的女人就要死了。你的同伴,死得像条狗。你所谓的计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来吧,用你的命去换她。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 “別浪费不必要的寿命……”监正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多恶毒的阳谋。 周阳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渊般的冷静。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刚才水幕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 他知道,秦霜不会死。 以她的骄傲和狠劲,哪怕是死,也会咬下敌人一块肉。而且,他赌她会用自己的办法撑下去。 因为他和秦霜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相信她。 就像她无数次相信他一样。 上去救人? 愚蠢。 张疯子是监正的棋子。解决了他,还会有李疯子,王疯子。只要监正想,外面可以源源不断地出现“失控的客兽”。 把寿命浪费在这些消耗品上,才是真正的浪费。 根源。 一切的根源,都在下面。 在这个观星台的深处,在监正布下的这个巨大棋盘的底座。 解决掉根源,棋盘就翻了。棋子,也就不再是棋子。 周阳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发现猎物踪跡时的兴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身面对著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纵身一跃。 身体下坠,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风声在他耳边呼啸,漆黑的石阶在旁边一闪而过。 他不是在自杀。 他是在奔赴战场。 下坠了大约十丈的距离,他的双脚轻轻一点,在一处石阶的边缘借了力,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他就这样,像一只壁虎,顺著墙壁,几个起落,稳稳地落在了通道的底部。 没有丝毫声响。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空间。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混杂著福马林般刺鼻的药水味。脚下不是石板,而是一种滑腻腻、富有弹性的物质,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角质层。 周阳皱了皱眉。 他抬头向上望,来时的入口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 他拿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是什么地宫,也不是什么密室。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白骨巢穴。 他站的脚下,是某种不知名巨兽的脊背。四周,林立著一根根灰白色的肋骨,每一根都像参天巨柱,支撑著高不见顶的穹顶。 而在远处,黑暗的深处,散落著更多的头骨、腿骨、臂骨……它们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骨小山。 这里,像是一个古代巨兽的坟场。 但最让周阳心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空气中的气息。 这里残留著无数强大的、狂暴的、早已消亡的生命印记。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压迫著他的神魂。 他的【青铜龙骨】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著什么。 “最后的守卫……” 周阳喃喃自语。 监正说,下面有最后的守卫。 他起初以为是某种机关,或者某个高手。现在看来,他想错了。 这整个空间,都是“守卫”。 或者说,是沉睡在这里的某个“东西”的残骸。 他迈开脚步,小心地在巨大的骨背上行走。火光所及之处,只能照亮方圆几丈。再远处,就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白骨堆垒的中央,有一处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由整块兽骨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上,没有宝物,没有功法秘籍。 只有三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像是某种龙类的牙齿。它们呈三角之势摆放,散发著死寂的气息。 在祭坛的后方,有一个石座。 石座上,坐著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它的坐姿很奇特,一手撑著下巴,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沉思。 它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周阳一眼就看出,这具枯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是个绝顶高手。 哪怕它只剩下骨头,那股气势,依然穿透了时光,让周阳感到一丝心悸。 这里,就是终点了。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那三颗漆黑的龙牙上。 他知道,那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缓缓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其中一颗龙牙的瞬间。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整个白骨巢穴,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轰隆!” 周阳脚下的骨背裂开了。一根根巨大的肋骨,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摆动、碰撞! 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充满了原始的、嗜血的暴戾。 那是沉睡在这里的,不知名巨兽的残魂。 它们被……惊醒了。 周阳瞬间撤回手,握住了刀柄。 他看见,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白骨,开始蠕动、重组。一具又一具由骸骨拼凑而成的怪物,从骨头堆里站了起来。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像巨狼,有的像猛虎,有的甚至只是由无数头骨和手臂堆成的、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周阳。 “有意思。”周阳笑了。 他抽出绣春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麻烦,都摆在明面上。 所有敌人,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计谋,不需要试探。 只需要砍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祭坛上的龙牙,又看了一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骨怪们。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这入场费,果然不便宜。” 第185章 龙骨之鸣 刀锋划破空气。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利刃切入腐朽骨骼的沉闷声响。 周阳的刀很快。 在那些由头骨和手臂拼凑的怪物扑上来的瞬间,他动了。身形一矮,从两具怪物的钳制中穿过。绣春刀反手一撩,刀光贴著一具怪物的“脊椎”削了过去。那些由指骨、臂骨串联成的肢体脆弱不堪,瞬间被斩断。 怪物动作一滯。 周阳没有停步。 他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骨群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关节的连接处。他不像在搏杀,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在快速拆解一堆劣质的造物。 嗤啦。 一具怪物的半边身体被他整个卸下,无数散落的臂骨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空洞的眼窝里,那点幽火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周阳脚下没停,借著另一具怪物扑来的力道,一脚蹬在它的“胸口”。那是个用十几块头骨勉强拼成的平面。咔嚓一声,头骨碎裂,怪物倒飞出去,撞散了身后的两个同类。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弱点。 它们是仓促的產物,是监正设下的最后一道门槛。力量、速度都不错,但结构太散,没有一个稳定的“核心”。只要破坏了支撑结构,它们就会崩溃。 他不再理会这些不断聚合又散开的东西,目光锁定了大殿中央的祭坛。 龙牙还插在上面。 光晕依然在扩散,像水面的波纹。每道波纹扫过,倒下的骨怪就会重新站起,被那些游荡的手臂和头骨重新拉扯组合。 杀不完的。 周阳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道解谜题。题眼,就在那颗龙牙上。 他不再和骨怪纠缠,猛地踏前一步,身形拔高。绣春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钉在了龙牙旁边的石质祭坛上。 嗡—— 刀身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声。 骨怪们仿佛被这个声音激怒,动作变得更加狂暴,疯了似的朝祭坛涌来。 周阳却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趁这个空隙,几个起落,已经衝到了祭坛下。他没有急著去拔刀,也没有去看那颗龙牙。他的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祭坛石壁上。 就在他手掌接触石壁的剎那。 异变陡生。 胸口,那块一直沉寂的龟甲,猛地一烫。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共鸣,顺著他的手臂,再从胸口传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迴路。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振。仿佛两件失散了千年的物什,终於在这一刻遥相呼应。 他的血液在发热。 他能感觉到,祭坛之下,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甦醒。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带著青铜的锈味和时间的尘埃感。 下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重点。 周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爬上祭坛的骨怪,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收回手,转而握住了刀柄。 他用刀尖,轻轻一挑。 插在祭坛上的龙牙应声飞起,被他稳稳接在手中。 入手温润,像一块暖玉。 龙牙一离体,祭坛上的光芒瞬间消失了。那些狂暴的骨怪像是被掐断了电源,动作一僵,然后哗啦啦地散架,变回了一地散乱的白骨。 大殿重归死寂。 周阳掂了掂手里的龙牙,又摸了摸胸口依旧温热的龟甲。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 龙牙是钥匙,也是诱饵。它负责打开最后的门,也负责引来他这个“开锁人”。而真正的宝藏,需要他用另一把钥匙——龟甲,去开启。 监正这盘棋,下得確实精妙。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诱著人往里钻。 可惜,他遇到的周阳,是个把规则和利益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加钱居士”。 他走到祭坛中央。那里的石板,因为龟甲的共鸣,已经显现出一个模糊的阵法纹路。他毫不犹豫,將手中的龙牙,按在了纹路的中央。 咔噠。 一声轻响。 脚下的整座祭坛,开始缓缓下沉。 没有剧烈的震动,只有平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线从头顶迅速消失,黑暗將周阳吞噬。 他站在升降的平台上,能感觉到那股来自下方的吸引感越来越强。胸口的龟甲像一颗跳动的心臟,炙热、鲜活。他甚至不用眼睛看,就能“感觉”到下方空间的轮廓。一个巨大、幽深、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青铜世界。 平台终於停稳。 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土腥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周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浸在与龟甲的共鸣中。很快,一幅立体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石室。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他只在想像中见过的东西。 他睁开眼,迈开脚步。 脚下的地面很坚实,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回声。他走得很稳,目標明確。绕过几根粗大的石柱,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的巨大青铜仪器,占据了整个石室的中心。 它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钟,表面布满了玄奥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並非雕刻,更像是与生俱来,浑然一体。仪器整体呈暗绿色,是岁月留下的铜锈。在仪器的正上方,有一个凹槽,凹槽的深处,一颗脸盆大小的晶石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晶石本身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但周阳知道,这就是源头。 他慢慢走近。 越是靠近,胸口的龟甲就越是炽热,仿佛要融化在他的血肉里。血液奔流的速度在加快,一种莫名的衝动在他心底升腾。那是一种渴望,一种想要触摸、想要融合、想要占有的原始衝动。 他走到了仪器跟前。 伸出手,指尖距离冰冷的青铜表面,只剩下一寸。 他能感觉到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从那颗晶石中散发出来。它在呼吸,在等待。 周阳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手掌,稳稳地按了上去。 就在他皮肤接触到青铜的剎那—— 轰! 整个地下石室,仿佛被惊雷劈中。 他胸口的龟甲,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那光芒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质感,顺著他的手臂,疯狂地注入眼前的青铜仪器中。 原本黯淡的古旧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血液,一条接著一条地亮起。金色的光线在仪器表面飞速流转,勾勒出一副周阳完全无法理解的壮丽图景。 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仪器连接在了一起。 他能“听”到它的声音,那是金属在低沉地鸣响。他能“看”到它的记忆,那是无尽长河中的繁星闪烁。 整个仪器,活了过来。 嗡鸣声越来越响,石室中的空气都在震颤。仪器顶部那颗一直死气沉沉的晶石,也开始发生变化。它內部亮起了一点微光,然后迅速扩大,像一颗被吹起的气球。 咔嚓。 晶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粗大的光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直射向石室穹顶的中央。光柱在半中凝聚,没有扩散,而是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周阳站在仪器前,感觉体內一股力量正在被飞速抽走。但他没有收回手。他知道,这是“交易”的代价。 他付了入场费,就必须看到结果。 光芒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一截形状不定的光团,但很快,它开始延伸、固化。青铜的顏色,古朴的质感,以及……那些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古老纹路。 光柱渐渐散去。 一截长约三尺,形状崎嶇,仿佛某种巨兽脊椎骨的青铜物,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石室中央。 它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表面上,无数细小的纹路交织缠绕,像活物一般缓缓流淌。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凉与霸道气息,瀰漫开来。 它就在那里。 仿佛从亘古之初,就一直等待著。 龙脊残片。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著那截青铜断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收回手,胸口的龟甲光芒敛去,恢復了平时的样子。他与青铜仪器的连接,也在这一刻断开。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这东西……”他低声呢喃,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应该很值钱吧。” 第186章 燃烧的资格 那截青铜断骨就静静躺在祭坛中央。 没有妖异的光,没有恐怖的威压。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铜,被人遗忘在这里。 可周阳的眼睛,却挪不开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速,血液冲刷著耳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猎人看到顶级猎物的本能兴奋。 他缓缓抬起手,朝著那截断骨伸了过去。 动作很慢,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越是靠近,他越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排斥感。不是力量上的衝突,更像是一种……身份上的不认同。就像是平民想触碰皇权的冠冕,天生就隔著一层天堑。 他的指尖,终於触碰到那冰冷的青铜表面。 触手生寒。 下一刻,一股磅礴到无法想像的力量,顺著他的指尖,疯狂地涌向他的经脉!那不是单纯的真气,也不是什么內力。它更古老,更霸道,像是一条沉睡了亿万年的真龙,在这一刻睁开了黄金瞳。 周阳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闷哼一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强行灌满水的小皮囊,下一秒就要炸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烫。 那片古朴的龟甲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穿透衣衫,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嗡—— 一声轻微的颤音。 那股涌入他体內的狂暴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硬生生地弹了回去。它顺著周阳的手臂,倒灌回那截断骨之中,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d。 周阳踉蹌著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完好无损。再摸了摸胸口,龟甲的光芒已经敛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那股被力量灌满、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痛感,还留在神经末梢。 “呵。” 周阳咧了咧嘴,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发苦。 果然,好事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他思绪转动的瞬间,一个沙哑、古老的声音,仿佛从青铜器物本身传来,在这间密室里迴荡。 那声音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用銼刀在人的神经上划过。 “龙骨,只认应劫之人。” 周阳抬起头,看向那台连接著他血脉的青铜仪器。监正,就在那后面。 “看来,我就是那个倒霉蛋。”周阳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沙哑的声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缓缓响起。 “想把它带走,需要用它认可的『燃料』,重新点燃它的核心。” “燃料?”周阳挑了挑眉,“我这身血肉?” 他开了个玩笑,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监正让他来,费了这么大劲,设了这么一个局,肯定不是要他当场死在这里。这更像是一场……资格认证。 隨著话音落下,周阳面前的那台青铜仪器,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就存在的繁复刻度,光芒流转,最终匯聚到了最上方。一道全新的刻度,凭空浮现。 那道刻度后面,跟著一个数字。 一个让周阳呼吸骤停的数字。 【100】 单位不详。 但周阳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身体深处。那里,有一个生命的火盆,里面的火苗摇曳著,代表著他剩下的时间。 他仔细地估量著。 击败了老者后,他获得了一大笔寿命。后来又发生了各种事情,有消耗,也有补充。但总的来说,现在的家底相当丰厚。 大概……还有一百四十年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他启动眼前这个东西,將他带走。 他需要支付一百年的寿命。 交易完成后,他將只剩下四十年的寿数。 四十岁。 对於一个凡人来说,或许还算中年。可对於一个修行者,一个身处这吃人世道的锦衣卫来说,四十年,真的不够看。 那意味著,他將瞬间从一个“富翁”,变回一个刚起步的“穷光蛋”。甚至,比他刚穿越时还要危险。 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一具健康的身体,没有沾染上这数不清的因果。现在,他浑身都是麻烦。秦霜那边,天理教那边,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监正。 一旦他寿数大减,实力跌落,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会立刻衝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周阳沉默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选择题。 选左边,是神兵利器,是无上的潜力,但代价是自己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选右边,是保住小命,苟活下去,但可能永远都会被困在这一局棋里,成为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为难。 四十年的寿数。 这个数字像个冰冷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绝望,那种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还活不活的惶恐。 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拼了那么多命,才攒下今天的家底。 难道要在这里,一次性挥霍掉大半? 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截青铜断骨上。 他知道,一旦拥有了它,很多问题都將不再是问题。实力的差距,可以用外物来弥补。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把失去的寿命“赚”回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投资。 赌贏了,一步登天。 赌输了,万劫不復。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周阳站在那里,一站就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 他的眉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监正的声音似乎將要再次响起的时候,周阳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也没有了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一百年的寿命,”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价格不便宜。” 沙哑的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在等待。 “但是。”周阳话锋一转,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充满算计的弧度,“谁说,我只能用一种『燃料』?”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刚刚走过的那座祭坛。 祭坛顶端,那枚被他吸收了力量的龙牙,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你让我来这里,让我拿到那枚龙牙。那是入场的门票。”周阳的声音清晰起来,“现在,我想用这张门票,来支付一部分的费用。” 监正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像是惊讶。 “你体內的龙涎之力,確实也算是一种特殊的『燃料』。但它的纯度……不足以支付这么大额的交易。” “寻常的燃料,点不旺火盆,那是燃料的问题。”周阳笑了,他开始缓缓擼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但如果,先把燃料本身,炼得更精纯呢?” 他没有等监正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的丹田之中甦醒。那不是他的真气,而是他之前吸收的那股龙牙之力。这股力量一直被他压制著,消化著,此刻被全数引动。 轰! 比刚才触碰龙骨时更狂暴十倍的力量,在他体內炸开!他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一条条青筋像小蛇一样凸起,从手腕蔓延到脖颈。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股力量根本不受控制,它像是要撑爆他的经脉,撕裂他的血肉。 周阳咬紧牙关,额头上汗如雨下。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猛地一咬牙,调动了自己一缕精纯的本命真气,像一根引线,狠狠扎进了那股狂暴的龙涎之力之中。 “给我……炼!” 他嘶吼出声。 他要做的,不是单纯地將两种力量混合。 他是在用自己的真气作催化剂,用自己的血肉作熔炉,强行將那股龙涎之力提纯!將其中的杂质全部燃烧掉,只留下最核心,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 无异於在体內引爆一颗炸弹。 周阳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在被焚烧,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体內的经络,一寸寸地断裂,然后又在龙涎之力的冲刷下,强行癒合。 痛,深入骨髓。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真的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提纯,被压缩。它正在变成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层次的能量。 这种能量,对於这天地间的任何生灵来说,都是无上的补品。 对於龙骨……更是最顶级的“燃料”。 “这够不够?”周阳对著空无一人的密室,狠狠地说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了面前那台青铜仪器上。 他不满足於用龙涎之力来抵债。 他要玩票大的。 他不但要燃烧自己刚刚提炼出的高纯度龙涎之力,他还要燃烧自己的寿命! 但不是一百年的寿命。 他要以本命真气为引,以龙涎之力为柴,用十年寿命作为火种,去撬动整个交易! 这是一个天才,或者说疯子,才能想出来的玩法。 用燃料点燃燃料,再用被点亮的燃料,去支付帐单。 “三十年!” 周阳在心底发出一声咆哮。 他开始燃烧自己的寿数! 生命火盆里的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了一小截。庞大的生命能量涌出,与那提纯后的龙涎之力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而是完美地融合! 一股全新的,无法形容其强大的能量,在周阳的掌心成型。 那能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赤金色,安静,却蕴含著焚尽八荒的恐怖威能。 嗡—— 青铜仪器发出了欢快的嗡鸣。 那道代表著交易的【100】年的刻度,光芒大放! 一股无形的力量將周阳的手掌牢牢吸在仪器上。那股赤金色的能量,被他毫不犹豫地灌了进去! 仪器上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100】这个数字,开始飞快地倒转! 【90】 【80】 【50】 【10】 【0】 当数字归零的那一刻,整个仪器猛地一震,所有的光芒瞬间內敛。 祭坛中央,那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断骨,缓缓地,悬浮了起来。 它不再冰冷。 一层温润的赤金光晕,將它包裹。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在这一刻,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周阳的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整副骨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三十年的寿数。 比他设想的还要少。提纯龙涎之力,也消耗了他不少本源。 但他看著那悬浮在半空,散发著柔和光芒的龙脊残片,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他贏了。 用最小的代价,撬动了最大的收益。他把监正出的考题,变成了一场自己主导的交易。 他挣扎著,从地上坐起来,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看著自己的“战利品”。 那截残片,正缓缓地,朝著他飘了过来。 第187章 加钱居士的算盘 周阳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是在被砂纸狠狠打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喉咙里泛著铁锈味的血腥甜气,那是內臟受损的徵兆。 但他没空去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截悬浮的青铜断骨上。 龙脊残片。 这东西就在离他鼻尖不到三尺的地方晃悠,表面那些繁复晦涩的云雷纹仿佛活了一样,在昏暗的星辉下缓缓流淌。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苍凉威压,顺著鼻腔钻进脑门,激得他头皮发麻。 “三十年的寿数……” 周阳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砾的石头在摩擦。 刚才那一波“提纯龙涎”,简直就是把他的骨髓都给榨乾了。原本还算厚实的家底,这一下子就缩水了大半,成了彻底的“穷鬼”。 换做旁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那儿哭天抢地,或者对著老天爷破口大骂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了。 但周阳没有。 他不仅没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透著一股子诡异的精光。 那是商贩看到奇货可居时的眼神,是饿狼看到肥羊时的眼神。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当前剩余寿元:三十年。” 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三十年。 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一辈子的光阴。但对於行走在刀尖上的武者,尤其是像他这样动不动就得燃烧寿命去“加钱”的狠角色来说,三十年也就是几次拼命的买卖。 稍微一个不慎,那就是破產清算,直接暴毙。 周阳喘著粗气,慢慢抬起手。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过度透支后的痉挛。指尖触碰到那截龙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直衝心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这股寒意之后,紧接著就是一股精纯至极的力量反馈。 “好东西啊……” 周阳咧嘴笑了,牙齿上沾著血丝,看起来有些狰狞。 要是把这东西拿出去卖,换几本绝世功法,再弄点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別说三十年,就是再活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这就好比拿著祖传的古董去换现大洋,只要操作得当,不仅能回本,还能狠狠赚上一笔。 但他要的,仅仅就是这样吗? 周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那截龙骨,看向了身后那座庞大而幽深的青铜仪器。 整个观星台,死一般寂静。 只有头顶那透光的天井,洒下惨白的月光,照得那些龟甲上的古篆显得格外阴森。 监正不在。 或者说,监正无处不在。 那双藏在星辰背后的眼睛,虽然没有露面,但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审视感。这老东西把他扔进这个修罗场,给了他一本《青囊续命篇》,又让他看到了这截龙骨。 这算什么? 考验? 如果是考验,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刚才那些骨怪要是稍微再多那么一两个,或者龙涎的提纯过程稍微再慢那么一瞬,现在的周阳就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不对劲。” 周阳收起了那副市侩的笑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个很认命的人,也是个很认死理的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连基本的逻辑都盘不通,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这老狐狸,把《青囊续命篇》这种好东西给我,绝不是大发善心想教我治病救人。” 周阳的大脑飞速运转,刚才搏杀时的疲惫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青囊续命篇》,核心在於“续命”二字。 书里记载了一种名为“嫁接”的诡导之术。简单来说,就是把一棵快死的树,嫁接到另一棵生机旺盛的树桩上,借別人的根,养自己的命。 这手段阴损得很,在正道眼里那是离经叛道,邪门歪道。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本书出现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你正渴得嗓子冒烟,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装满水的破碗,虽然碗有点漏,但好歹有水。 “嫁接……” 周阳喃喃自语,目光在手中的龙骨和身后的青铜巨兽之间来回扫视。 这观星台,乃是前朝古蹟,歷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地下的脉络连通著整个安阳郡的龙脉地气。那青铜仪器,更是采星辰之力,日夜不休地运转。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主的“树桩”。 而自己,就是那个快死的“枝丫”。 这龙骨呢? 周阳盯著手里那截散发著幽光的断骨。 这就是引子,是钥匙,也是嫁接时必不可少的“粘合剂”。 监正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是让我做什么选择题。拿走龙骨,活著离开?那只是最愚蠢的“断臂求生”之法。没了这观星台的压制,外面的天理教徒早就把这儿围死了。 “这是一个计算题。” 周阳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给我《青囊续命篇》,又让我看到这龙骨,甚至故意放那群骨怪来消耗我的体力,逼我燃烧寿元去提纯龙涎……” “所有的坑,都是你挖好的。” “所有的路,你也都铺好了。” “你想要的不只是我拿走这块破骨头,你想让我……” 周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座沉默的青铜仪器,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你想让我把这台子,变成我自己的东西。” 这念头一出,连周阳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占一座观星台为己有? 这听著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就好比一个要饭的,不仅想吃霸王餐,还想把人家饭店给盘下来。 但他细想之下,却觉得只有这条路走得通。 这龙骨是龙脉脊樑,本身就是沟通天地气机的桥樑。而《青囊续命篇》里的嫁接法门,恰好能够让他通过龙骨,把自己的精神烙印,强行“种”进这青铜仪器的运作逻辑里。 只要嫁接成功,这座观星台就会认他为主。 到时候,什么监正,什么天理教,什么围追堵截,在这庞大的地脉之力面前,都是渣渣。 这是一笔“空手套白狼”的大买卖。 风险大得没边,但收益也是高得嚇人。 “三十年寿命……” 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系统的红字警告还在视网膜上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如果按照常规的套路,现在的他应该拿著龙骨赶紧跑路,找个地方躲起来,慢慢消化这份机缘。 但他周阳从来就不按套路出牌。 尤其是在这种绝境里。 “跑?往哪儿跑?” 周阳冷笑一声,心里那个精明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我现在只剩下三十年寿命,跑出去也是个残废,隨便来个小鬼都能把我收了。与其守著这点棺材本苟延残喘,不如梭哈一把。” “富贵险中求,这道理老子三岁就懂。” “这观星台如果真的归了我,那就是一台全天候无死角的超级『印钞机』。借这地脉之力养身,別说三十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格局。 庸人只看到眼前的损失,高手看到的却是未来的天花板。 监正给他出了一道“送命题”,但他周阳偏偏就要把这道题,解成一道“送分题”。 不仅要拿分,还要把出题人的家底都给掏空。 周阳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像个喝醉了酒的酒鬼。但他站得很稳,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座高耸入云的青铜仪器。 这东西冷冰冰的,毫无生机,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老伙计……” 周阳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青铜柱上斑驳的锈跡,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凹槽,眼神里透出一种看见绝世美人的温柔。 “我看你在这里孤零零地立了几百年,也是寂寞得很。” “不如……咱们搭伙过日子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龙脊残片。 那截断骨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猛地颤动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周阳胸口的龟甲也变得滚烫,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嫁接之术,讲究的是“断其根,接其本”。 要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本”,强行接在这庞大的青铜巨兽的“根”上,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 这不仅仅是燃烧寿命那么简单,这是要把自己的灵魂撕开一道口子,让这观星台的意志灌进去。 一旦失败,他就是个傻子,直接变成白痴,甚至连渣都不剩。 但一旦成功…… “系统!” 周阳在心中低喝一声,眼神决绝。 “我检测到周围有高能反应,是否进行吞噬?”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刻板。 “吞噬个屁!”周阳在心里骂了一句,“按照《青囊续命篇》第三篇『移花接木』的法门,给我启动嫁接程序!” “警告:该操作属於高危操作,需消耗大量宿主本源寿元。预计消耗:三十年。” “確认无误?” “確认你大爷!” 周阳咬著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燃烧!全部!三十年!给老子烧!” “这一把,我要把这台子给我吐出来!” 隨著他一声怒吼,周阳猛地將手中的龙脊残片,狠狠地拍在了青铜仪器下方的凹槽之中。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观星台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头顶那片原本沉寂的星空,骤然间亮起了无数颗星辰,像是千万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柱,顺著青铜仪器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黑暗的苍穹。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五臟六腑都在燃烧。那种剧痛,比刚才提纯龙涎时要强烈百倍、千倍。 那是生命力在急速流逝的感觉。 那是被岁月的车轮无情碾过的痛楚。 皮肤开始乾瘪,头髮开始枯黄,眼角的皱纹在疯狂生长。 三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对於一个凡人来说,这可能就是半辈子。 但对於此刻的周阳来说,这只是他赌桌上推出去的筹码。 “给我……连上!” 他双手死死扣住青铜柱,指甲崩断,鲜血顺著指缝流了下来,渗进那些古老的云雷纹路里。 血液是媒介。 龙骨是桥樑。 寿元是燃料。 《青囊续命篇》的心法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此刻变成了最清晰的指令,引导著那股浩瀚的地脉之力,一点点地、强行灌入他的身体。 一种奇异的融合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变成了这青铜仪器的一根血管,一条神经。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庞大而沉重的呼吸,那是龙脉的律动。 他能感觉到头顶星辰洒落的清辉,那是天道的窥视。 痛楚依旧剧烈,但周阳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癲狂的笑容。 “监正……” 他在心中狂笑。 “你以为我在做选择题?选个屁!” “老子在做生意!” “这是我的入场券!” “这观星台……老子收了!” 隨著最后一声嘶吼,青铜仪器上的光芒骤然收缩,全部匯聚到周阳身上。 那原本冰冷的金属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炸开了,但他死死咬著牙关,一声不吭。 这就是加钱居士的觉悟。 只要收益足够大,命都可以掛在秤盘上! 今天,这条命,就是本钱! 他要贏! 要把这死局,盘活! “轰隆隆……” 观星台的震动渐渐平息。 周阳身前的龟甲,此刻已经化为齏粉。 而那截龙脊残片,也彻底融入了青铜仪器之中,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周阳掌心处,多了一枚青色的、形似龙鳞的印记。 那印记跳动著,与他的脉搏同频共振。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顺著这枚印记,源源不断地反哺进他那具即將枯竭的躯壳。 乾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枯黄的头髮恢復了乌黑,就连那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经脉,也在这一刻被强行拓宽、重塑。 寿元在燃烧,但也在新生。 这是一场豪赌。 赌贏了,就是通天大道。 赌输了,就是黄土一抔。 周阳大口喘著气,慢慢鬆开了满是鲜血的手。 他有些踉蹌地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没倒下。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 “三十年……”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滚烫的印记,感受著那里面传来的、如同心臟跳动般的律动。 “这笔买卖,做得值。”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比星辰还要耀眼的光芒。 这一局,他不仅活下来了。 还顺手……把庄家的桌子给掀了。 第188章 龙骨为兵 周阳坐在地上。 背靠著冰冷的青铜仪器,那寒意顺著脊椎往骨头里钻。但他不在乎。 他只觉得烫。 胸口那枚新生的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著灼热的痛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三十年的寿元。 就这么没了。 他现在虚弱得很,別说动武,就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视野边缘有点发黑,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可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衣服已经被烧焦了,露出皮肤上那个青铜色的龟甲印记。纹路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那截龙脊残片消失了。或者说,它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成了钥匙。 也成了锁。 就在这时,一声非人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疯子。 那个被龙涎之力彻底逼疯的男人,又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血肉还在脱落,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但那些骨头上,此刻却缠绕著一层黑红色的煞气。他的个头,似乎又比刚才高大了几分,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被血色吞没。没有理智,没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 他锁定了周阳。 “吼——!” 张疯子四肢著地,猛地一蹬,地面都龟裂开来。他带著一股腥风,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衝周阳而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太快了。 周阳现在这副身子骨,根本躲不开。 他甚至没想过要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团扑来的黑影,嘴角,反而咧开了一抹笑。 他抬起手,不是去拿刀。 而是缓缓地,按在了自己胸口的龟甲印记上。 “来,让你见识见识。”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张疯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什么叫……加钱的力量。” 念头起,动天地。 那一瞬间,周阳感觉自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得无比巨大。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孱弱的身体,猛地向下沉去。穿透了冰冷的石板,穿透了厚重的土层,沿著地脉深处,无限延伸。 整个观星台的地底,那些纵横交错的青铜线路,那些他之前只能感应到一鳞半爪的庞大阵法,此刻,尽数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清晰无比。 就像他自己的手背掌纹。 他就是这阵法的阵眼。 他是核心,是中枢,是唯一的意志。 三十年寿元,不是消耗掉了。 而是变成了最纯粹的“权限”,让他获得了这地底巨兽的临时掌控权。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顺著他的意志,开始匯聚。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愤怒时挥出的拳头,是他杀意中亮出的刀锋。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远沉闷的共鸣。 像是某种巨兽,从万古长眠中被唤醒,打了个哈欠。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张疯子依旧在衝锋。 他已经扑到了周阳面前,利爪挥舞,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就要把周阳撕成碎片。 他猩红的瞳孔里,映出周阳那张苍白但平静的脸。 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张疯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即將被车轮碾过的蚂蚁。 他只是抬起了眼皮。 然后,心念一动。 “起。” 一个字,不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他的“意志”里,发出的指令。 轰隆! 就在张疯子脚下,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毫无徵兆地爆开!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一根粗壮的青铜石笋,像是破土而出的春笋,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悍然刺出! 它表面光滑,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顶端尖锐,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势。 张疯子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那被煞气侵蚀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下方传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那根青铜石笋,从张疯子的胯下精准地刺入,贯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颈透出。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顶了起来,离地三尺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疯子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凝固。 他低头,有些呆滯地看著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青色金属。黑红色的血液,顺著石笋的表面,缓缓流下,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白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他身上的煞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那些虬结的肌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就像一件被钉在棍子上的破旧衣裳,隨著石笋的停止,无力地滑落下来。 生命气息,彻底消失。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骨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恐怖。 它们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真正的雕像。 然后,在下一秒。 失去了煞气支撑的它们,开始“沙沙”地往下掉渣。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再到整个躯干。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所有的骨怪,都化成了一地粉末,被从地底缝隙里吹出的微风,轻轻拂去。 整个地底空间,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那根从地面伸出的青铜石笋,以及掛在上面,已经不成形的张疯子,像是一座诡异的艺术品,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短暂而又震撼的一幕。 周阳缓缓地鬆开了按在胸口的手。 那股连接天地的庞大感觉,如潮水般退去。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这具疲惫的身体里。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著一股灼热的硫磺味。 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在地。 这股力量,太强大了。 强大到以他现在的身体,只是掌控一瞬间,就几乎要被抽乾。 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扶著旁边的青铜仪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著自己的杰作,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靠刀,不是靠武学。 而是靠规则,靠掌控。 他不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现在,能亲手掀翻棋盘。 周阳走到那根石笋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金属表面。 触感坚硬,带著一股蛮荒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这地下的任何一根石笋,都能隨他心意而起。他可以让这片地面,变成一座刺穿一切的丛林。 “有意思。”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依旧虚弱,依旧苍白。 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利己和谨慎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握住了刀柄的自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巨大的密室。 监正的考题,他答完了。 而且是以一种对方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他看向祭坛的方向。那里,除了那根石笋,已经空无一物。 他迈开脚步,朝著来时的青铜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 他要出去。 他要看看,当这把名为“周阳”的刀,不再需要听人指挥的时候,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按在了那冰冷的门上。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 他只是將一丝意志,顺著胸口的印记,注入了门后的阵法。 嘎吱—— 沉重无比的青铜大门,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地,自动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熟悉的阶梯。 光亮照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个即將从地狱归来的神祇。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成就了他的密室。 “多谢了,老东西。” 他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桌子,我掀得还满意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步跨出了门槛,走进了那片温暖的光芒里。身后,青铜大门轰然关闭,將所有的秘密,都重新封存於地底。 第189章 我即是天命 青铜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没有想像中的巨响,只是一声沉闷的“咔嗒”。 光亮先是一暗,隨即又被天光灌满。 周阳站在门口,阳光扑在他脸上,带著暖意和一股熟悉的尘土气息。他下眯了眯眼,重新適应这片开阔。 祭坛上,一片死寂。 所有锦衣卫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他们的目光越过周阳的肩膀,死死盯著那扇重新紧闭的青铜门,眼神里混杂著惊骇与迷茫。 秦霜站在最前面。 她维持著出刀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面无形的墙壁消失了,她却没有立刻放鬆。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周阳身上。 他还是那身破烂的飞鱼服,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没有身陷重围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却燃著幽蓝的鬼火。 周阳动了。 他向前走去。 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虚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祭坛上,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仪器上。 那仪器已经停止了运转。之前流转的幽光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暗哑。 周阳走到仪器前,伸出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乾净,指甲缝里还有些残留的血跡。他轻轻抚摸著冰冷的青铜表面,就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然后,眾人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周阳开口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祭坛,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海里响起。它古老、苍凉,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异常清晰。 “监正。” 只有一个词。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秦霜猛地一颤,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个声音,但她的耳朵里却一片寂静。这感觉诡异极了。 远在观星台之上,那间观星的密室里。 监正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他面前摆放著一面古老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照出下方的祭坛。 当那个声音响起时,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镜中的周阳,依旧在抚摸著那台仪器。 “你说的『客兽』,我帮你处理了。” 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我们谈谈『场地费』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观星台,或者说,整座山,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地震。那感觉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睡梦中强行唤醒了。 祭坛上的锦衣卫们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摇晃,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石板开裂,一道道缝隙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秦霜的身子晃了晃,但她没倒。她死死盯著周阳,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周阳抚摸著仪器的那只手,掌心处,一个青色的印记正亮起微光。光芒顺著他的手臂,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蛇,钻入他的身体。 他的衣服下,胸膛的位置,一片青铜色的光芒若隱若现,勾勒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纹路。那纹路的心臟位置,正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每一次跳动,都与脚下大地的震颤,完美重合。 他在操控这一切。 这个念头疯狂地冲入秦霜的脑海,让她难以呼吸。 观星台顶的密室里。 监正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面前的铜镜,镜面盪起一圈圈涟漪,几乎要碎裂开来。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却有些乾涩,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 他看著镜中的那个青年,那个他以为只是棋子,只是凑巧闯入的变数。 “你竟然直接把龙骨和阵法,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他终於明白了。 周阳不是破解了阵法,也不是掌控了阵法。 他是把自己,变成了阵法的核心!他变成了这观星台新的“龙骨”! 这是何等疯狂的想法!这是何等霸道的手段!这根本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更像是一场来自远古神魔的血祭! 监正笑了很久,笑声里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兴奋。 他布下这个局,本想筛选出一把好用的刀,或者一颗能抗住压力的棋子。 现在,棋子自己掀了棋盘,还想坐上庄家的位置。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下方祭坛上,震颤渐渐平息。 周阳收回手,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摔倒一片的锦衣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竟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秦霜身上。 秦霜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 周阳苍白的脸上,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是真实的、口中说出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现在起,这观星台,我借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予所有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三天后还你。” 他补充道。 “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走向祭坛边缘的一处平台。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安阳郡的夜景。 他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就这么盘腿坐了下来。背对著所有人,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君临自己的领土。 整个祭坛,鸦雀无声。 只有风,呜咽著吹过。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石屑的味道。 半晌,秦霜才缓缓收刀入鞘。 她走到周阳身后不远处,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守护的雕像。 她不知道周阳到底经歷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她知道,从他走出那扇门开始,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安阳郡的天,要变了。 而那个掀起这一切的人,就坐在她的面前。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撑起了一片苍穹。 第190章 破关而出 观星台顶,夜风如刀。 原本肃杀的战场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石块被碾碎的粉尘气息,呛得人喉咙发乾。 秦霜站在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前,绣春刀已然归鞘,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却骨节泛白。她没有回头,身后是几名倖存的锦衣卫力士,一个个狼狈不堪,或靠在残垣断壁上喘息,或正手忙脚乱地给同伴包扎伤口。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盯著那扇门。 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修罗场。天理教香主张疯子暴走,那一身诡异莫测的尸毒功夫,差点把他们这几个人全留在这儿。若非秦霜拼死透支內力,斩出了那一记“霜寒九州”,恐怕此刻这观星台上早已没有了活人。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强弩之末。 “百户大人,”一名脸上带血的力士嗓音沙哑,打破了死寂,“时间……到了。” 秦霜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知道时间到了。 周阳进去得太久了。按照之前的约定,若是半个时辰內不出来,他们就只能封死入口,自行突围。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不让地下的秘密外泄。 可她没动。 “再等等。”秦霜的声音很冷,很硬,像是在嚼著冰渣子。 “大人,再不走,天理教的援军就要到了。”那力士挣扎著站起来,语气焦急,“周大人他……恐怕是凶多吉少。那地底下的东西,连张疯子都不敢硬闯,他一个……” “闭嘴。” 秦霜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如电,生生把那力士后半截话堵回了嗓子眼。 她当然知道周阳可能死了。 那个贪財、怕死、动不动就谈钱的无赖,怎么可能在地底那种鬼地方活下来? 但他说过他会出来的。 他说过,只要钱给够了,阎王爷也得给他让路。 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唯独在谈价钱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 秦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她转过身,正准备下令撤离,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这震颤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 它不是爆炸,也不是塌陷。 而是一种……律动。 咚。 咚。 咚。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心臟,在地底深处重新开始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一声沉闷的迴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回事?地震了?”一名力士惊恐地喊道。 “不对!”秦霜瞳孔骤缩,死死盯著脚下的石板。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竟开始泛起一层奇异的幽光。紧接著,一道道裂纹如同蜿蜒的爬虫,从青铜大门的缝隙处疯狂向外蔓延。 咔嚓——! 一声脆响,青铜大门前的石板猛然炸裂。 不是崩塌,而是升起。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青色气流,如同地底喷发的涌泉,冲天而起。那气流之中,並没有想像中的腐朽霉味,反而带著一股古老、苍凉,甚至有一丝……神圣的威压。 在这青色的光辉中,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 一条完全由青铜色泽能量凝聚而成的阶梯,从地底深处延伸而出,一级一级,稳步向上铺设。 阶梯之上,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质化的光芒上,脚下盪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身上没有血跡,也没有伤痕。 原本有些宽大的锦衣卫飞鱼服此刻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隱约可见一道道细密的青色龙纹在他周身游走。那些龙纹光华流转,像是活物一般,將他的身形衬托得伟岸而神秘。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单薄、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痞气的青年,此刻在所有人的眼中,却恍若一尊从远古归来的神祇。 秦霜愣住了。 她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个呆呆的模样。 她看著那个人影踩著最后一级台阶,稳稳地落在了观星台的废墟之上。周围的尘土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绝在三尺之外,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上他的靴子。 周阳站定,身上的青色光华这才缓缓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入他的体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最后,落在了秦霜那张满是错愕的俏脸上。 他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点討人嫌的懒散劲儿。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刚睡醒一样。 “哎哟,这一觉睡得有点沉。” 周阳一边说著,一边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往四周瞟了一圈,最后停在秦霜身后的那群伤员身上。 “这弄得……有点惨啊。” 秦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了周阳鬢角多出来的一缕白髮。 在原本漆黑如墨的髮丝中,那一缕刺眼的银白显得格外突兀。虽然只有一丝,却像是岁月在他身上强行刻下的一道痕跡。 但他明明还是那个少年。 周阳没等到秦霜的回答,倒也不在意。他迈开步子,径直从秦霜身边走过,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轻浮。 “张疯子呢?”他问。 “那……在那儿。” 一名力士颤抖著伸出手,指了指观星台边缘的一根巨大的石笋。 周阳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张疯子的尸体正被死死地钉在石笋尖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天理教香主,此刻就像一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四肢怪异地扭曲著,死状可怖。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显然是被石笋贯穿,早已气绝身亡。 但在张疯子的尸体周围,环绕著一圈圈黑色的焦痕,那是被高温瞬间烧焦的痕跡。 秦霜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著周阳的背影,突然想起之前在地底入口处,周阳曾笑著说:“如果我出来的时候,还能赶上热乎的,这单生意就算我没白做。” 原来他都知道。 他在下面,什么都知道。 周阳走到张疯子的尸体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盯著尸体下方的一滩血跡,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也太丑了。”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艺术品,“不过,好歹是个香主,应该值点钱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右手,虚空一抓。 嗡! 一股吸力凭空產生。 只见张疯子的尸体上,一团浑浊但精纯的气劲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那气劲在空中挣扎扭曲,试图逃窜,但在周阳那青色的龙纹威压下,却显得不堪一击。 “收。” 周阳轻喝一声,那团气劲瞬间钻入他的掌心。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寿命那一栏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击杀天理教香主张疯子(濒死状態),获得寿元:五十年。】 周阳心里暗爽了一把。这买卖,划算。虽然他在地底消耗了不少,但这不仅补回来了,还赚了一笔。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秦霜。 此时的秦霜,已经恢復了平日的镇定,或者说,她在强行镇定。 她看著周阳,看著这个和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周阳。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气场却完全变了。以前他是让人头疼的无赖,现在……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甚至有一丝……心疼? 秦霜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了,我要加钱的。我要是死在里面,谁给你干活?”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向秦霜。 隨著他的靠近,秦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热浪。那是龙骨之力外溢的表现,温暖而霸道,驱散了观星台上原本阴冷的夜风。 周阳在秦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秦霜有些苍白的脸,还有她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跡,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女人,刚刚是在拼命护著他的退路吧? 他嘆了口气,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有些温热的小瓶子。那是之前剩下的一瓶“回春散”,虽然不算什么神药,但对於外伤却很有效。 “给。”周阳把瓶子递过去,“算是赠品。” 秦霜怔怔地看著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带著薄薄的茧。就是这只手,刚刚捏碎了张疯子的残魂,也是这只手,在地下为她撑开了一片天。 她没有接药。 “怎么?嫌货不好?”周阳挑了挑眉,刚要收回手,“这可是上好的……” 话还没说完,秦霜忽然上前一步。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药,而是一把抓住了周阳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带著霜雪的寒意。 周阳愣了一下:“喂,你要干嘛?我可是……” 秦霜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別的东西来。 她的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权衡利弊,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是为了这一瓶药,也不是为了张疯子的死。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九死一生的地方,回来了。 “周阳。”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嗯?”周阳看著她微红的眼眶,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这傢伙,平时冷冰冰的,怎么突然这就副德行了? “我……”秦霜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下一刻,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面前这个青年。 周阳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里捏著那个小药瓶,整个人像是个木头桩子一样被秦霜勒著。 秦霜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骨血里。她的脸埋在周阳的肩膀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著周阳身上的汗味,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个混蛋……”秦霜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周阳的手缓缓放下,药瓶被他隨手揣回怀里。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一丝湿意。那是泪水。 这可是那个號称“冰山冷麵”的秦霜啊。 平日里对他动不动就拔刀相向、横眉冷对的秦霜,此刻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趴在他怀里哭。 周阳心里那点想要调侃的念头彻底没了。 他甚至觉得,这比在地底面对那恐怖的龙骨压力还要让他手足无措。 这得加多少钱才能抵消这份人情债啊? 他在心里哀嘆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奈而温柔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秦霜的后背。 动作笨拙,却很轻。 “行了行了,”周阳低声说道,语气里少有的认真,“我回来了。虽然晚了点,但好歹没迟到,对吧?” 秦霜没有鬆手,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周围的锦衣卫力士们早已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秦百户? 那个把人当刀使、冷血无情的秦百户? 竟然抱了人? 还是抱那个平时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周阳? 世界疯了。 周阳被抱得有点透不过气,但他没推开。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今晚的夜色不错,月亮很圆,很適合杀人放火,或者……谈情说爱? 不,是谈生意。 “那个,”周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旖旎又尷尬的气氛,“秦百户,这拥抱虽然舒服,但能不能先鬆开?这么多人看著呢,我这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霜身体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眼角还带著泪痕,但那股熟悉的杀气已经重新凝聚。 她瞪著周阳,咬著牙:“你刚才说什么?” “呃……”周阳缩了缩脖子,求生欲极强地改口,“我是说,张疯子死了,但这地方肯定还有烂摊子要收拾。咱们是不是先……干正事?” 秦霜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迅速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那微红的眼眶和略显红润的嘴唇,依然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波澜。 “算你识相。”她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那群还在发呆的手下,“都看什么看!干活了!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是!是!” 眾力士如梦初醒,一个个慌忙低下头,生怕晚了一秒就被秦百户拿去祭旗。 周阳站在原地,看著秦霜忙碌的背影,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渐渐变得深沉。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龙脊残片正散发著温热的气息,与他的心臟同频跳动。 三十年寿数的代价,换来了这一世的立足之本。 还有这个女人的眼泪。 这笔买卖,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划算。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投向远处的安阳城。夜幕下的城池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隱藏著无数看不见的危机。 陈千户、天理教、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监正…… 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周阳不怕。 只要手里有钱,手里有刀,这世上就没有他周阳走不通的路。 他迈开步子,跟上了秦霜的脚步,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那是他前世最爱的一首歌。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但秦霜听到了。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那个跟在她身后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混蛋,哼得真难听。 但活著就好。 第191章 新的底牌 夜风卷著观星台特有的尘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周阳嘴里的哼哼声停了。他身子晃了晃,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阶稜角上,生疼。 这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原本那点强撑出来的高人风范,瞬间散了个乾净。 秦霜反应极快,手还没碰到刀柄,身子就已经转了过来。她看著周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反噬了?” 周阳没力气贫嘴。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大口喘气。 胸膛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感,並不是演戏。燃烧寿数换那一瞬间的爆发,代价从来都不轻。 但他心里却稳得很。 甚至有点想笑。 秦霜见他坐著没倒,那股子要把人冻僵的冷意才稍稍收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两步,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还能走么?”她问,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眼神却没离开过周阳的脖子——那里有一根青筋正突突直跳,看著嚇人。 “歇会儿。”周阳声音沙哑,像吞了口沙子,“这买卖做得有点大,得回回血。”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秦霜没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漆黑的夜色。 周阳这一闭眼,並不是真的在发呆。 意识沉入体內。 那一瞬间,原本熟悉的感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连著大地的厚重感。 原本盘踞在他脊椎骨后方的那个异样凸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整的、散发著幽幽青光脊骨。 那截龟甲,竟然真的和龙脊残片长在一起了。 不,不完全是长在一起。 周阳的意识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处位置。 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死气沉沉的龟甲表面,此刻布满了无数细密的纹路。这些纹路像活物一样,深深扎进了龙骨之中,又反过来,用一种霸道的方式,將龙骨牢牢锁死在他的脊背上。 青铜色的光芒,在骨缝之间流转。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背著一座小山,但这座山,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当前寿命余额:30年。】 看著这个数字,周阳心里还是抽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当“三十年”这个赤裸裸的现实摆在眼前时,那种紧迫感还是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 三十年。 对於普通人来说,或许是一辈子。 但对於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摸爬滚打、还要面对天理教和那位深不可测的监正的他来说,这点时间,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 “得赶紧找路子回血了。” 周阳心里盘算著,目光下移,落在了新出现的信息栏上。 【融合完成。】 【获得物品:青冥龙骨甲(未成形)。】 【状態:与宿主脊椎完全融合,以此为根基,可御使龙骨之力。】 【特性一:固本培元。龙骨入体,身躯强横程度提升三倍。寻常刀剑难伤,可承受先天境高手的全力一击而不死。】 “三倍……”周阳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加上他原本就修炼霸体的底子,现在的肉身强度,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武夫的范畴。这哪里是练武,分明是把自己练成了一块铁板。 这还没完。 视线继续往下。 【特性二:阵法之眼(初级)。】 【说明:龙骨通灵,龟甲演阵。当前状態可激活“阵法之眼”,感知並掌控观星台百丈內一切地脉能量流动。】 【消耗:微量龙骨之力。】 周阳心头一跳。 阵法之眼? 他以前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概念。但在刚才那场生死博弈里,他可是亲眼见识了监正是如何利用这观星台的地脉之力,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间的。 如果他能掌控地脉…… 周阳没忍住,试著调动了一丝那刚得到的“龙骨之力”。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需要掐诀念咒,也不需要摆弄罗盘。他只是心念一动,脊背上的龙骨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开去。 嗡—— 並没有声音,但在周阳的脑海里,周围的世界变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观星台废墟,此刻在他眼中,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亮线。 那是地脉! 就像是地下的血管一样,金红色的光芒在其中奔涌流淌。而这些光芒匯聚的中心,正是他脚下的这座观星台。 “原来这就是地师眼里的世界……” 周阳喃喃自语。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稍微引导一下这些流动的力量,就能引发一场小型的地动,或者是加固某个防御阵法。 这不仅是防御手段,更是保命逃跑的神技。 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必死的杀局,只要脚下踩著地,他就多了一张底牌。 这买卖,確实值。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激动的。 当他的意识扫过龙骨的最深处时,一段晦涩的文字慢慢浮现出来。那不是系统生成的冰冷提示,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领悟。 【检测到宿主完成特殊生命形態进化。】 【《青囊续命篇》状態更新:入门。】 【新增效果:掠夺天地。】 【描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既然命不够,那就去抢。可主动吸收天地间的“死气”与“煞气”,经龙骨炼化,微幅转化为自身寿元。】 周阳猛地睁开了眼。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秦霜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周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就是发现,我还挺能抢的。” 抢寿元! 这简直是作弊。 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死亡的江湖里,死气和煞气是最不缺的东西。战场、乱葬岗、甚至是高手交手后的余波,到处都是这种被普通人避之不及的“毒物”。 到了他这儿,竟然成了续命的补药? 虽然提示里说的是“微幅”,但在周阳看来,这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补给线。只要他还能打,还能杀,还能往那些凶险的地方钻,他的命,就不仅仅是那乾巴巴的三十年。 这哪里是什么邪功,这分明是给他这个“加钱居士”量身定做的永动机!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青囊续命篇》的心法。 周围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阴冷气息,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丝丝缕缕地朝著他匯聚过来。经过脊背上的龙骨一转,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寿命余额的数字,虽然跳动得极慢,甚至可以说是龟速,但確实是在动。 30年……30年零1天……零1天半…… 幅度小得可怜,但这代表著一种可能。 一种活下去的可能。 周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吐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那是体內残留的杂质。 他感觉身体轻了不少,那种透支后的虚脱感虽然还在,但精神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撑著膝盖,站了起来。 秦霜看著他。刚才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这人身上的气质似乎又变了一些。具体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种原本稍显锋利的锐气內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让人看不透的厚重感。 就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被人隨手插进了刀鞘里,藏住了所有的锋芒。 “歇好了?”秦霜问。 “差不多了。”周阳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隨意,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嚇人,“咱们该干正事了。” 秦霜微微皱眉:“回衙门?” 周阳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夜色笼罩下的安阳城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隱约能看到高耸的城墙轮廓。 “既然接了活儿,总得去收个定金。”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算计,还有几分刚练成神功的囂张。 “监正既然把这地方送给了我,那我总得给他回个礼。” 秦霜有些不解:“你要去惹事?” “惹事?”周阳嗤笑一声,转身朝著下山的路走去,步子迈得轻快,“秦百户,这怎么能叫惹事呢?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 安阳城內,最近死的人可不少。 陈千户那边为了抓天理教,搞出了多少乱子?城里城外,多少冤魂未散?那些对別人来说避之不及的煞气,在他眼里,那都是行走的一枚枚铜板,甚至是一年年的寿命。 这满城的死气,不用白不用。 既然那位监正大人想要看戏,那他就把这个舞台闹个底朝天。 “等等我。” 秦霜看著那个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以前跟在他后面,是因为他是挡箭牌,是因为他是必须要看著的犯人。 可现在看著那个背影,她竟然生出一种……只要跟著他,什么地方都能去得的感觉。 这感觉很危险。 但在这个乱世里,似乎也没得选。 她快步跟了上去,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周阳走得不快,他在適应身体的变化。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脊背上那块龙骨似乎在呼吸,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律动著。 每一次律动,周围空气中的游离能量就会被动地向他靠拢。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有点上癮。 “对了。”周阳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陈千户最近有什么动静?”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回答:“还在城里抓人。听说昨儿个刚抄了一个窝点,死了不少人。” “死了不少人啊……”周阳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敢情好。” “好?”秦霜有些不解。 “我是说,对陈千户来说,挺辛苦的。”周阳一脸正气地点了点头,“咱们作为同僚,是不是该去慰问一下?顺便……帮他分担一点『压力』?” 秦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她太了解这货了。 这一去,恐怕安阳城又要有人要倒霉了。至於是谁倒霉,那就得看这位周大人的心情,还有……对方兜里有没有足够的银子了。 山路崎嶇。 周阳踩著乱石,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系统的面板在他眼前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条提示,像是某种预告。 【当前任务:搅动浑水。】 【目標:安阳城。】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城池。 那里有想要他命的敌人,有还没揭开的阴谋,也有大把大把等著他去收割的“资源”。 “监正的定金……” 周阳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那是他思考生意时的习惯动作。 “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至於利息。 他嘿嘿一笑。 这安阳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到时候,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庄家,还不一定呢。 夜色更深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观星台,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风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周阳自己知道。 当他走出那扇青铜大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燃烧寿命来换取片刻生存的小人物了。 他有了新的底牌。 有了……在这个棋盘上,掀翻一切的资格。 第192章 第一份定金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安阳城的街道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盘踞在黑暗里。没有什么更夫敢在这时候出来敲锣,最近城里死的人太多,晦气重,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撞煞。 周阳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刚好落在阴影里,像是一只还没睡醒的猫。秦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她不习惯把后背完全交给別人,哪怕这个“別人”刚刚才从那种必死的局里全身而退。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门停了下来。 这里是锦衣卫在安阳城的一处暗桩,平时堆放杂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周阳伸手在门框上极其规律地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佝僂著背的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屋里很黑,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方桌和两条长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老鼠啃噬木头的沙沙声。 周阳也没嫌弃,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那刚刚关好门走进来的老头:“去,弄点吃的,要热乎的。再来壶酒,要烈一点的。” 老头掂了掂银子,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钻。 “你还吃得下?” 秦霜倚在门边,抱著刀,冷冷地看著他。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这傢伙居然还有心思点菜。 “人是铁饭是钢。”周阳靠在墙上,脖子微微后仰,放鬆著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忙活了一晚上,总得回回血。再说了,这买卖才刚开张,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 秦霜没接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看不懂周阳。这个傢伙明明只是个从外地来的流亡者,甚至连个正经的武功底子都没有,但在面对生死关头时,那种冷静和算计,比她这个在锦衣卫待了十年的百户还要老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霜眼神一凛,整个人瞬间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她右手猛地握紧刀柄,身体微侧,做好了隨时拔刀出鞘的准备。 周阳却依旧靠在墙上,甚至都没动一下眼皮子,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那个標誌性的、有些欠揍的笑容。 “別紧张,是送快递的。” 话音刚落,只听“篤”的一声轻响。 一支利箭穿破了窗纸,钉在了桌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箭头上並没有箭头,而是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紧接著,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隨后便是一阵扑稜稜的声音,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隼落在窗台上。它歪著头看了屋里一眼,那双锐利的鹰眼里似乎带著某种审视,隨后振翅一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霜的目光在信隼和周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竹筒上。 “监正的人?”她问。 “效率挺高。”周阳坐直了身子,伸手拔下竹筒。 他手指灵活地旋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枚蜡丸。蜡丸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毫不客气地捏碎蜡丸,展开里面藏著的物事。 那不是纸,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绸。 秦霜凑近了几步,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那丝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极小,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而且用的不是寻常墨水,而是特製的药水,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形。 周阳把丝绸摊平在桌面上,甚至还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边角,仿佛在看一张请客吃饭的菜单。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秦霜问,语气有些怀疑。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布,能值什么钱? “这可是好东西。”周阳眯著眼睛,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快速扫过,“监正那个老狐狸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做事还算靠谱。这上面写的,可是咱们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计划』。” 他一边看,一边手指在某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城南,王记茶楼。看著是个卖茶叶的地方,实际上那是天理教在安阳城最大的销金窟,专门用来联络各地的走私商贩。地下两层藏著三万斤私盐,还有二十个死士。” 秦霜瞳孔微微一缩。王记茶楼她在安阳城待了三年,竟然从没听说过这些事。 周阳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东市,回春堂。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人免费送药的老神医,其实是天理教负责处理尸体的行家里手。谁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会莫名其妙地病死,最后都成了他药铺后院埋的花肥。” 秦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虽然知道天理教渗透得深,却没想到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这些地方,有些她甚至去过无数次。 “还有这个……”周阳的手指停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名字上,冷笑了一声,“这儿藏著的,是天理教在安阳城的帐房先生。咱们要是能把他撬开,那咱们俩下半辈子的酒钱都有了。” 他抬起头,把丝绸递给秦霜:“接著。” 秦霜接过丝绸,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东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仔细看著上面的標註,每一个地点后面都跟著详细的人员配置、暗號,甚至是换防的时间。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情报,这是一份安阳城的地下地图,一张把天理教连根拔起的作战图。 “这东西……”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监正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是监正。”周阳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不由得失望地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没给够的钱。监正那只老狐狸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早就长到別人的床底下了。天理教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在监正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没穿衣服的小丑。” 秦霜沉默了。她看著周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明处执刀的人,周阳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工具。可现在看来,这把工具似乎比她更懂得怎么在黑暗里行走。 “你早就料到了?”她问。 “谈不上预料,只能说是交易的一部分。”周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我帮他办了事,他给我点甜头当定金,很公平。这年头的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童叟无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价值连城的情报不过是菜市场里隨手买来的两根葱。 秦霜把丝绸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好。她抬起头,看著周阳那张年轻却又透著几分老成的脸,忽然问道:“周阳,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最初那个只会耍嘴皮子、见钱眼开的小流氓,到现在这个能与监正做交易、从容布局的幕后推手,周阳的变化太快,快得让她有些看不懂。 周阳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我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破旧的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街道上看不见尽头。但周阳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少见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也是一种对现状的不屑。 “我想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他转过头,看著秦霜,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世道太乱,命太贱。我不想哪天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就被哪个大人物隨手捏死了。所以,我得爬上去,爬到最高的地方,让那些想捏死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指了指秦霜怀里的情报。 “这就是阶梯。咱们踩著这些人的尸体上去,一步一个脚印,稳当。” 秦霜怔怔地看著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真的看错这个男人了。他不是贪財,他是怕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死亡的恐惧,逼著他不得不算计每一步,不得不把每一次机会都榨乾。 这听起来很可悲,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比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大义而死的人要真实得多。 “刚才那老头买酒怎么还没回来?”周阳打破了沉默,眉头皱了起来,“该不会拿著银子跑路了吧?” 秦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种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你要是饿死了,这情报我就独吞了。” “別啊,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周阳嘿嘿一笑,重新坐回长凳上,“咱们可是合伙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帐本上的钱,少了你那份,我都不好意思下手。” 两人斗著嘴,似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根本不存在。 但秦霜心里清楚,这张丝绸情报的分量。 它意味著战爭。 一场锦衣卫与天理教在安阳城的全面战爭。而周阳,就是那个点燃战火的人。 “什么时候动手?”秦霜问,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冽。 “不急。”周阳摆了摆手,“磨刀不误砍柴工。今晚咱们先养精蓄锐,把肚子填饱。明天一早,咱们先去那个王记茶楼喝杯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漂亮点。那个陈千户不是一直在找咱们麻烦吗?这次,咱们就给他送份大礼,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霜没有反驳。在这个瞬间,她居然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周阳的安排。 或许是因为那张情报带来的震撼,或许是因为周阳身上那种让人莫名其妙的信服力。 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老头提著一只油腻腻的食盒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提著一壶酒。 “客官,您要的烧鸡和好酒。”老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那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周阳也不客气,撕下一只鸡腿递给秦霜,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来,秦百户,为了咱们即將到来的荣华富贵,干了这碗。” 秦霜看著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又看了看碗里浑浊的酒液,最后看了一眼周阳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她接过鸡腿,並没有吃,而是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我不喝酒。” 周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呛得他直咳嗽,但那种火热的感觉,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不喝酒好啊,清醒。” 他放下酒碗,抓起那只烧鸡大口撕咬起来,吃相极其难看,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但在秦霜眼里,这个吃相却比那些在酒楼里优雅进食的大人物们顺眼得多。 因为这是活人的吃相。 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样子。 屋里的灯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窗外,那只远去的信隼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薄薄的丝绸,静静地贴在秦霜的胸口,带著监正那股冰冷的意志,等待著將安阳城搅个天翻地覆。 周阳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神忽然变得清明。 “秦霜。” “嗯?” “明天要是真打起来,你记得离我远点。” 秦霜一愣:“为什么?” 周阳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尖灵活地翻转著。 “因为我是那种……会抢人头的人。抢不到人头,我这心里难受,万一再顺便把你的风头也抢了,那多不好意思。” 秦霜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但她握著刀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这个傢伙,虽然嘴上说著要加钱,要利益,但在这种时候,心里似乎……也没把事情做绝。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不够狠的人,活不长久;太狠的人,眾叛亲离。 周阳卡在中间,刚刚好。 夜风更冷了,但屋里的酒气,却让人身上暖洋洋的。周阳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著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王记茶楼。 陈千户。 天理教。 这些线索在他的脑子里编织成了一张网。 “这次,”他心里默默念叨著,“不仅要活命,还得让这群傻冒知道,有些钱,是不能省的;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青铜龙骨的残片,感受著里面传来的微弱温热。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命根子。 “第一份定金已到帐。” “接下来,就是收利息的时候了。” 第193章 杀机,就在今夜 夜色如墨,浸透了安阳郡的每一个角落。 周阳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点灯。他习惯了黑暗。 黑暗能让人心静。 他將钱袋扔在桌上,银子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他走到床边,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没有立刻坐下,他站著,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观星台下的密室、青铜龙骨的触感、还有那老东西不甘的咆哮,一幕幕闪过。那些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摸了摸胸口。 那块青铜龙骨残片就贴身放著,隔著一层粗布衣料,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种。 这是他的新本钱。 有了这个,他才能真正开始算计,而不是一味地燃烧生命去赌。 桌上,那个陈千户派人送来的钱袋,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贪婪。它既是催命符,也是启动资金。 周阳睁开眼。 黑暗不再只是黑暗。他看清了桌子的轮廓,看清了椅子的影子。 他走过去,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张卷得紧紧的羊皮图。 他將图在桌上铺开。 安阳郡全图。 图很旧了,边缘有些捲曲磨损。上面用墨笔画著街道、府邸、河流。还有一些用硃砂做的標记,那是他以前为了活命,偷偷记下的锦衣卫暗哨分布。 现在,这张图有了新的用处。 他点燃了油灯。 豆大的火光跳动起来,將他专注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 他看著地图,目光没有焦点。脑子里,天理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他不是君子,更不是大侠。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只信奉等价交换。 方天用命给了他第一桶金。现在,天理教找上门来,想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周阳觉得,这事可以商量一下。 比如,利息怎么算。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笔尖粗糙,摩擦著羊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圈出的第一个地方,是城南的一家米铺。 米铺老板是个老实人,但周阳知道,这家铺子每个月都要往城外的某个村子运一大批“米”。那些米袋里,一半是大米,一半是天理教在各省收集的情报。 这是他们的一个情报中转站。 第二笔,他圈在了城东,一间当铺。 当铺的掌柜朝九晚五,看起来比谁都规矩。可周阳记得,半个月前,他亲眼看到两个黑衣人抬著一个沉重的箱子进了当铺的后院。那箱子,用的是京城专用的樟木。 天理教在安阳郡的钱库。 第三笔,他圈在了城北的乱葬岗。 那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每个月的十五,庙里会有香火。去的不是信男信女,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们去那里,是为了接一份能让他们赌上性命的活计。 一个招揽打手的黑市。 三个圈,像三只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安阳郡的心臟。 周阳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像是钟摆在倒数。 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霜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煞气的锦衣卫劲装,穿上了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 如果不看她腰间那柄未曾离身的绣春刀,她就像个邻家的清秀女子。 “没睡?”她看到桌上的灯火,轻声问。 “睡不著。”周阳头也没抬,视线依然锁定在地图上,“有活干了。” 秦霜走到桌边,目光落在了那三个用炭笔画出的圈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天理教的据点?”她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几个月搭档下来,她对周阳的思路已经很了解。 “算不上据点。”周阳用笔尖点了点米铺,“这里,是他们的耳朵。”又点了点当铺,“这里,是他们的钱袋子。”最后,他指向乱葬岗,“这里,是他们的刀。” 秦霜沉吟了片刻,眉宇间出现了一丝杀意。 “我们的人手足够。”她果断地说,“我立刻调集信得过的校尉,分三路,连夜捣毁这些地方。打草惊蛇也无妨,先把他们在安阳的根给拔了!” 这是锦衣卫的標准做法,也是秦霜最擅长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雷霆一击,斩草除根。 “不。” 周阳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那双眸子亮得嚇人,像是两簇鬼火。 “我们不去做这种脏活累活。” “不摧毁?”秦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你的意思是?” 周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算计。 “我们不去杀人。”他用炭笔在三个圈的外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將它们全都围了进去,“我们去抢钱,抢名册。”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戳著地图,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安阳郡的五臟六腑。 “钱库里的银票,我们拿走。情报中转站的册子,我们也拿走。” 秦霜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周阳的脑子里,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放下炭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把『天理教余孽在安阳郡的活动据点』这份消息,卖一个天价。” “卖给谁?”秦霜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卖给他们最想躲开的人。”周阳的目光穿过烛火,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比如,陈千户。再比如,安阳郡那些看天理教不顺眼的地头蛇。” 秦霜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灯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她终於明白了周阳的计划。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围剿。 这是一次投毒。一次能把整个安阳郡的水都彻底搅浑的投毒。 他们不动手,只递刀。让那些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的豺狼虎豹,为了天理教这块肥肉,自己撕咬起来。 “你疯了。”过了半晌,秦霜才吐出这三个字。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於荒谬的震惊。 “我清醒得很。”周阳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当铺指向陈千户的府邸,“陈千户恨不得我们死。如果我们告诉他,天理教的钱库在这里,他会去吗?” “他会。”秦霜毫不怀疑地回答,“他会带著所有人,像疯狗一样扑过去。” “对。”周阳又在米铺旁边画了几个问號,“那些想取天理教而代之的帮派,如果知道天理教的情报网在这里,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派人去渗透,去破坏,去抢夺。”秦霜顺著他的思路说了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他们会把那里变成一个战场。” “没错。”周阳的手指在乱葬岗的土地庙上点了点,“至於那些亡命徒……我们把他们的名单,泄露给官府,再『无意』中说漏嘴,让天理教以为是我们自己做的。” 秦霜的背上,悄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意。 她一直以为周阳只是个善於投机、心狠手辣的小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的脑迴路。 那不是阴谋,那是一种近乎於神明的视角。他把自己从棋盘上抽离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维度的位置,冷冷地看著棋盘上的所有棋子,然后拨动其中一根,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他要的不是杀死天理教。他要的是,让天理教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撕碎。 “我们的人,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进去,把值钱的东西捞走。”周阳总结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向秦霜。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病態的、令人不安的兴奋光芒。 “今晚,我要让安阳郡的水,彻底变浑。” “让所有人都跳起来,我们才好摸鱼。” 秦霜久久地凝视著他。 她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甚至任何老谋深算的政客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不是大奸大恶的宣言,而是一种……乐趣。一种將整个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冷酷的乐趣。 “黑市那边人多手杂,一旦动手,很容易暴露。”秦霜没有再质疑计划的可行性,而是开始思考执行层面的细节。这意味著,她已经默认了这套疯狂的计划。 “所以,我们不动手。”周阳拿起桌上那个钱袋,倒在手里,银白的银子在灯下闪著光,“我们用钱买通那里的混混,让他们在今晚上演一场黑吃黑。我们只需要找个高处,看著戏,顺便把火点燃。” 他说著,將银子一枚一枚地收回钱袋。 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秦霜看著他,忽然问道:“你就不怕失控吗?这么多势力搅在一起,最后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怕什么?”周阳嗤笑了一声,“水越浑,鱼才越多,鱼也才越懵。我们不就更好捞吗?” 他站起身,將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木箱。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安阳郡大乱。陈千户焦头烂额,天理教元气大伤。而你我,早就带著钱,远走高飞了。” 他顿了顿,看向秦霜。 “当然,如果你不想走,我也不会勉强。毕竟,我们是合作伙伴。”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係。 秦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別废话了,说吧,第一步做什么。” 周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准备工具。麻绳、蒙面布、还有一些能製造大动静的小玩意儿。” 他將钱袋拋给秦霜。 “这些钱,你拿著去办。別省,用最好的。” 秦霜稳稳地接住钱袋,入手一沉。 “黑市那边,谁去联络?” “我去。”周阳回答,“那种地方,女人太显眼。而且,我更喜欢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听一些有趣的故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子时,城西,铁匠铺后门见。” 他丟下这句话,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再无踪跡。 秦霜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袋口用皮绳系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向周阳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才轻声自语。 “真是个……疯子。” 但不知为何,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这疯子,好像还挺有趣的。 她转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也掩盖了那张即將掀起惊涛骇浪的地图。 杀机,就在今夜。 第194章 黑吃黑 周阳的身影融入夜色里。 他没走大道,专挑那些偏僻窄小的巷子穿行。风带著水腥味,从河道拐角吹过来,颳得人脸颊生疼。他身上的锦衣卫校尉服早就脱了,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髮也用布条胡乱扎在脑后。 此刻的他,就像安阳城里最常见的无业游民。 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就是偽装的极致。不是戴上假面,而是成为背景。 秦霜给的地图画得很详细。天理教在城里的几处据点,都用硃砂圈了出来。其中一处,標註著“金库”二字,藏在城南的一家当铺底下。 周阳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那是青铜龙骨赋予他的新能力——“阵法之眼”。 在他视野里,空气中流淌著许多细微的气流。墙壁內部,有暗淡的线条勾勒出符文的轮廓。他能看到那些隱藏的禁制和阵法,看到能量的薄弱节点。整个城池,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他顺著这张网,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 不到一炷香,他站在了那家“通源当铺”的后门。这里是风的死角,空气沉闷,带著一股霉味。当铺早已歇业,门板从里面閂死,一片漆黑。 周阳眯起眼。 阵法之眼中,当铺的地底深处,一团微弱的亮光正在缓慢脉动。那是阵法的核心。而围绕著核心的,还有几条细细的能量流,像是保护它的锁链。 他绕著当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他伸出手指,指尖点在墙砖的接缝处。他的阵法之眼,精准地捕捉到了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 这里,是整个防御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钢丝。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普通的铁丝。他將钢丝轻轻探入砖缝,手腕微动,跟著那能量流动的轨跡,游走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刺绣。 钢丝在墙內穿行,每深入一分,都停顿片刻,感受著內部的结构。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像是內部一根细弦断裂。 周阳眼前,原本缠绕在当铺地底那团亮光外围的能量锁链,瞬间消失了一根。 他没有停手。 继续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考验眼力,更考验心神的专注。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才能將钢丝探入正確的位置,切断能量传导。 大概过了一刻钟。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响起。 地底深处那团脉动的亮光,像失去灯罩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光芒黯淡了许多。 周阳收回钢丝,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后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缓缓用力。 “吱呀——” 沉重的门板,被他无声地推开了。里面的门閂,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阳闪身入內,反手將门关上。 当铺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漂浮著灰尘。他能闻到旧木板和陈年墨水混合的味道。他没点灯,阵法之眼让他在黑暗中视物如昼。 他绕过堆满杂物的前厅,找到通往地下的密道。 入口就在柜檯下面,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他掀开地砖,一条阴冷潮湿的台阶向下延伸。他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下面比上面更黑,也更冷。墙壁上渗著水珠,滴答作响。 走了大概三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地下室中央,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书架。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一个乾瘦的老者,正坐在桌后打盹。他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穿著一身灰布长衫,眼皮耷拉著,隨时都会掉下去的样子。 但在周阳眼中,这个老者的身体里,却盘踞著一股精纯的內力。他气息悠长,状若睡龙,绝非普通帐房。 天理教的看守者。 周阳停在台阶口,没有下去。 他看著桌上的帐本。那是一本厚厚的,用牛皮包裹的册子。他要的,就是它。 他没有选择偷袭。 硬拼,不是他的风格。那是莽夫的活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里面是无色无味的液体。他將瓶口对准楼梯的扶手,轻轻一弹。 几滴液体飞射出去,落在扶手的木头上,瞬间渗入,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密道。 他站在当铺的后院,背对著密道入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还温热著。 他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他要等。 等里面的药效发作。 那种药,是他从观星台密室里找到的方子配的,名叫“软筋散”。无色无味,遇热则会產生一种特殊的烟雾。吸入者不会立刻中毒,而是会在半个时辰后,感到四肢酸软,內力运转不畅。 等那个老帐房先生,闻著包子的香味,渐渐睡熟。 半个时辰后,周阳重新回到地下室。 油灯已经熄灭了。 那个老者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开,还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带著一股不易察agis的异味。 周阳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牛皮帐册。 他翻开几页。 上面的字跡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成,普通人看就是一片空白。但在阵法之眼之下,那些隱藏的字跡,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出来。 帐目记得很详细。 每一笔款项,来源,去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安阳郡守,三千两。 城防营都尉,两千五百两。 王记茶楼老板,每月五百两。 甚至还有…… 陈千户,一千两。 每一笔钱的后面,都跟著一个代號,或是物品,或是人名。显然是天理教在安阳的地下网络。 周阳嘴角勾起。 有了这个东西,等於捏住了安阳半个官场的命脉。 他迅速將帐本揣进怀里,金银財宝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些东西太烫手,也太笨重。他要的,是能搅动风云的扳手。 他转身离开,身后,那个老者还在沉睡。 下一个目標,王记茶楼。 这里是天理教在安阳的情报中转站。每天有无数的消息从这里匯总,再分发出去。 周阳来到茶楼对面的一个巷口,隱在阴影里。 茶楼还亮著灯,二楼的几扇窗户里,人影晃动。有伙计在里外忙碌,有客人喝茶谈天。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大半是天理教的教眾。 他需要製造一场混乱。 一场让他们自己打起来的混乱。 周阳深吸一口气,双眼中的微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阵法,而是开始调动眼前的光线。 阵法之眼的另一层能力,扭曲光线。 他伸出手指,对著茶楼二楼的一扇窗户,轻轻一拨。 窗户边的灯笼,光线突然偏折了一下。 原本映在窗户上的那个人影,头部和身体分了家,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头鬼影。 茶楼里。 一个正端著茶盘的伙计,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嚇得手一抖,茶盘差点摔了。 “鬼……鬼啊!” 他惊叫一声。 满堂的客人都朝他看去,又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窗户。 窗外人影一闪,什么都没有了。 “瞎嚷嚷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客人呵斥道。 那伙计脸色发白,指著窗外:“刚才……刚才真的有!个人头滚过去!” “滚你娘的!喝多了说胡话!” 其他客人也纷纷嘲笑。 但茶楼的掌柜,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人,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他咳嗽一声,给桌下的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个汉子站起身,走到伙计身边,低声道:“闭嘴,別影响大家喝茶。” 伙计还想说什么,却被汉子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委屈地闭上嘴。 混乱的种子,已经埋下。 周阳没有停。 他的手指再次拨动。 这一次,他让二楼雅间里一个正在倒茶的客人,影子突然伸出一只手,掐住了旁边人的脖子。 隔壁雅间的客人正好回头看,瞳孔骤然一缩。 “张三,你他娘的想干什么?” 被影子“掐住”的客人一脸懵逼:“我没干什么啊!” “我亲眼看见你影子搭人家脖子上了!还想不承认!” “你哪只眼看见了?你眼花了吧!” “我这眼比雪还亮!” 周阳指尖轻点,光影变幻。 一个客人的茶杯,突然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对面客人的脸上。 “操!你小子找死!” 被泼了茶的客人勃然大怒,一脚就踹了过去。 一场斗殴,瞬间爆发。 桌子被掀翻,茶壶碎了一地。咒骂声,吵嚷声,拳脚相交的声音,混成一团。 掌柜脸色铁青,想要制止,却已经压不住了。 周阳看著时机差不多了,手指又一次拨动光线。 他將一个伙计手里的盘子,扭曲成一个模糊的刀影。 那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躲闪,手里的盘子一晃。 在別人眼里,那就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他要动刀!” 不知谁喊了一声。 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些天理教的教眾,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看到“刀”,本能的就是反击。 “噗嗤!” 一把真正的匕首,捅进了一个人的肚子。 鲜血喷涌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杀人了。 这下,事情彻底无法收拾。 愤怒,恐惧,猜疑,在每个人心里蔓延。刚才还在一起喝茶的“同门”,此刻都变成了潜在的敌人。 “是你!” “明明是你动手!” “都別动!谁动我杀谁!” 周阳满意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黑吃黑。 让他们自己清理自己。 趁著这片混乱,他像一个幽灵,溜过了大街,推开了茶楼的侧门。里面,几个负责情报传递的文职人员,正嚇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周阳目光扫过桌上的一摞信件。 他一把抓起几封盖著特殊火漆印的信件,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王记茶楼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廝杀声惨叫声,传出很远,惊动了安阳城的巡夜兵丁。 周阳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轻快。 他从怀里拿出那几封信,借著月光,看了看火漆印。一枚印著“鹰”,一枚印著“蛇”。 这些都是天理教內部不同部门的標记。 他將信件和帐本放在一起,拍了拍。 今晚的收穫,够了。 他抬头看向城东方的方向。那是陈千户的府邸所在。 帐本,信件,再加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安阳郡的这潭水,算是彻底被他搅浑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钱货两讫。 接下来,就是请诸位看戏的时候了。 他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然后,他身形一闪,再次没入了黑暗的巷弄深处。 第195章 借刀杀人,也就是顺手的事 安阳城的夜风里裹著股散不去的腥味。 周阳缩在一条死胡同的阴影里,手里捏著那几封刚顺来的信。他没急著赶路,先侧耳听了听动静。远处的王记茶楼还是乱成了一锅粥,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听著格外热闹。 “这帮人打得真够卖力的。” 他嘀咕了一句,借著巷口那点微弱的月光,把信封挨个翻了遍。 信封纸质厚实,摸上去有些发潮。那枚印著“鹰”字的火漆按得很深,边缘泛著毛边,显然封装的人当时手劲儿不小。周阳没拆,直接用指甲挑开火漆,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拆自家信箱里的催款单。 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他快速扫了两眼,嘴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好东西啊。” 这哪是什么普通信件,分明就是一本烂帐。信里把天理教在安阳郡各处的暗桩名单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月的例钱往哪送、送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而在最后落款处,那个红彤彤的私印,虽然只盖了一半,但只要不瞎,都能认出来那是陈千户的印信。 这陈千户,平日里看著一副刚正不阿的臭脸,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 周阳把信纸按原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悠閒,像是在整理刚买回来的帐本。 “陈千户啊陈千户,你这屁股擦得不乾净,可就別怪我帮你扬名了。” 他把信件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那股子冰凉的纸张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今晚这趟浑水,既然蹚了,就得蹚出个名堂来。光杀人没意思,得诛心。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巷子里钻了出来。 陈千户的府邸在城东,离这茶楼不算太远,但中间隔著两条大街。这时候巡夜兵丁已经被茶楼的动静引过去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乱窜。 周阳走得很快,脚下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没走大路,专挑那些犄角旮旯的小巷钻。这种地方,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待,更別说那些养尊处优的护卫了。 没过多久,陈府那高耸的围墙就出现在眼前。 陈府门口掛著两个大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地上的影子也跟著张牙舞爪。府门口站著四个护院,一个个挺胸抬头,看著精神头不错,但这会儿天寒地冻的,那几个护院也不住地跺脚搓手,嘴里嘟囔著什么。 周阳没走正门。他绕著围墙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处死角。这地方是后厨倒泔水的口子,味道冲得很,那股酸腐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钱人也没见得多讲究。” 他屏住呼吸,脚尖在墙根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贴了上去。这墙对他来说不算高,两丈来高,只要有点借力点就能翻过去。他没用多大力气,翻上墙头,顺手在墙头瓦片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点露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府的布局周阳以前没进来过,但他看过图纸。锦衣卫的档案库里,这种同级官员的府邸图样並不难找。前院住下人,中院是正厅和书房,后院才是家眷的住处。 他现在的目標很明確:书房。 一般这种机密文件,要么贴身带著,要么就藏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这会儿陈千户还在外面处理茶楼的烂摊子,书房里应该没人。 周阳从墙头滑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了力道。他贴著游廊的柱子往前摸,避开了几个巡逻的家丁。 这陈府看著戒备森严,其实也就那样。那些家丁手里提著灯笼,光照亮堂,反倒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想发现蹲在暗处的人反而更难。 周阳很容易就摸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锁著,掛著一把铜锁。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周阳都没拿工具,隨手捡了块砖头,裹著衣袖狠狠一下砸下去。 “当”的一声闷响。 锁没开,但锁扣鬆了。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伸手一拧,门开了。屋里一股子墨香味扑面而来,混著点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他没点灯,借著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能勉强看清屋里的摆设。 大案桌,太师椅,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周阳没去翻书架,那是笨蛋才干的事。他径直走到书桌后,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果然,有个暗格。 但这暗格锁著。这锁比门外那个精致多了,是那种带机关的转锁。 周阳皱了皱眉。这玩意儿要是硬撬,动静太大,还会留下痕跡。他这次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栽赃。栽赃这种技术活,讲究的就是个润物细无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印著“鹰”字的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这封信太显眼,要是直接放暗格里,显得太刻意。陈千户这种老狐狸,肯定会怀疑有人进来过。 得换个放法。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笔筒上。那是个青花瓷的大笔筒,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笔。 周阳嘿嘿一笑,把那封没拆封的信,轻轻塞到了笔筒底下,压在了笔筒和桌面之间。信封薄,顏色又深,如果不特意把笔筒拿起来看,根本发现不了底下的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在来的路上顺手从某个倒霉鬼身上摸的毒粉,不致死,但能让人闻了就晕乎。 他把毒粉倒在桌角的一盏油灯里,灯芯吸了毒粉,很快就会干结。 等明天一早,这书房里要是点了灯,那毒气就会慢慢散开。到时候谁进了这书房,谁就得中招。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足以让陈千户在处理那封信的时候手忙脚乱,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叫双保险。” 周阳拍了拍手,最后看了一眼这布置得雅致的书房,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书房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去书房看看大人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游廊上传来。 周阳心里一紧,没急著往外跑,身形一闪,直接钻到了书房门口的那棵大盆栽后面。这盆栽是棵罗汉松,枝叶茂密,正好把他挡了个严实。 没过两秒,两个穿著青衣的小廝提著灯笼跑了过来。 “大人也是,茶楼那边出那么大的事,他还惦记著书房里那幅画。” “別废话了,拿了赶紧走,別让千户大人等急了。” 两人推门就往里冲。 周阳躲在盆栽后,看著那两盏灯笼晃进屋里,心跳都没快两下。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只要自己不乱,对方就是瞎子。 两个小廝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拿著一个画轴出来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 “走!” 两人火急火燎地走了,连门都没锁好。 周阳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盆栽后面钻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耸了耸肩。 “谢了,帮我省了锁门的功夫。” 他没有再停留,顺著原路翻墙出了陈府。 出了陈府,周阳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了陈府后门的一条暗巷里。这里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个车夫,正抱著鞭子打盹。 这是陈千户的私家车,平时用来接送家眷的。 周阳走过去,也没客气,伸手敲了敲车厢板。 “谁?”车夫惊醒,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周阳手里捏著一片薄薄的瓦片,正抵在他的大动脉上。 “別动,借个火。” 周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车夫僵住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火摺子递了过来。 周阳接过火摺子,吹亮了,凑到车夫脸前晃了晃,看清了对方那张惊恐的脸。是个生面孔,看来不是什么高手。 “问你个事儿,答好了饶你一命。”周阳把瓦片稍微用了点力,车夫脖子上立马渗出一道血痕。 “爷您说,爷您说。” “陈千户今晚是不是在城西那个小院里?” “是……是,大人说今晚要在那见个贵客,不让小的们跟著。” “这就对了。” 周阳笑了笑,手腕一翻,手刀砍在车夫后颈上。车夫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车辕上,晕了过去。 周阳把车夫拖到巷子角落里,往他身上盖了些烂草,然后拍了拍手。 “看来陈千户今晚是真的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 茶楼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但已经小了很多。估计是天理教的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打得差不多了,到了收尾的阶段。 而陈千户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正在城西那个所谓的“小院”里。 周阳把玩著手里的火摺子,那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这把火,算是点著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把火怎么烧到陈千户屁股上了。他只要把今晚茶楼的事,稍微往陈千户身上引一引,再加上那封藏在笔筒底下的信,这口黑锅陈千户是背定了。 天理教那边丟了帐本和信件,肯定会发疯一样地找。他们找不到,就会怀疑是內部出了奸细。而陈千户作为那个“接应”的人,最容易被怀疑。 再加上那封信…… 周阳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千户百口莫辩的样子。 “既然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助分担一下压力也是应该的。” 周阳把火摺子吹灭,隨手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他转身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茶楼的戏演完了,接下来该去那个“小院”看看了。说不定那里还有意外的惊喜等著他。 毕竟,陈千户要见的“贵客”,搞不好就是他今晚最大的那张底牌。 夜风吹得更急了些,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往半空飘。周阳紧了紧衣领,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地细碎的月光,照著那辆空荡荡的马车,显得格外寂寥。 第196章 卖给谁最疼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压下来。 城西老铁匠铺的后门藏在两垛柴薪之间,门板上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周阳指尖在门环上叩了三下,顿了顿,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秦霜的脸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半明半暗。她没穿那身標誌性的飞鱼服,换了件深青色的窄袖劲装,头髮束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黏在颈侧。 “动静闹得够大。“她侧身让周阳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身后灶膛里余火未熄,铁匠铺特有的煤烟味混著铁锈气,在狭小的后院里瀰漫。 周阳闪身进门,反手扣上门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包裹,拍在堆满铁砧和毛坯的案台上。 “货在这。“ 油布解开,露出两样东西。 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牛皮帐本。一沓盖著朱红火漆印的信笺。 秦霜指尖挑起帐本,翻到中间某页。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页面上密密麻麻记著日期、人名、银两数目,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批註。笔跡潦草,带著一股子狠劲,正是方天生前惯用的瘦金体。 “果然是天理教的走私线。“秦霜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安阳郡守的小舅子,每月初五从码头提货。货走漕运,直通京城。“ 周阳靠在堆满铁屑的木架旁,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入喉,衝散了夜里奔波带来的燥热。 “不只是走私。“他抹了把嘴,“那几封信,你瞧瞧火漆。“ 秦霜拿起最上面那封。火漆印呈展翅雄鹰状,鹰嘴里衔著一条扭动的蛇。光线昏暗,那蛇看起来像在蠕动。 “鹰蛇相爭。“秦霜瞳孔微缩,“这是天理教『刑堂』和『暗舵』的密信。两边都在查同一件事。“ “查什么?“ “查安阳郡守到底站哪边。“秦霜將信笺按在案台上,“刑堂支持郡守与京城某位大员合作,暗舵觉得郡守靠不住,想换条船。“ 周阳笑了。他笑得露出虎牙,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那正好。“他拿起帐本,拍了拍封皮,“这玩意儿,卖给陈千户。让他以为捏住了郡守贪污漕银的铁证。那几封信,送给王家。让王家以为拿到了郡守勾结邪教、意图不轨的密谋。“ 秦霜抬眼看他。油灯的光在她眸子里跳动。 “你想让他们狗咬狗?“ “不。“周阳纠正道,“我想让他们以为,是对方在咬自己。陈千户拿到帐本,以为是郡守要对付他,必先下手为强。王家拿到信件,以为是郡守挡了他们的晋身路,必除之而后快。郡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只能缩回府里。“ 后院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秦霜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空白的锦衣卫公文纸。纸张上印著暗纹,边角盖著南镇抚司的骑缝章。 “信鸽渠道还能用。“她低声道,“我偽造一份紧急调粮公文,把这封信夹带进卷宗里。发往京城,必经王家在官道上控制的那处驛站。“ “怎么確保王家拿到?“周阳问。 “信使。“秦霜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在空气中晃了晃,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安排个面生的校尉,打扮成普通驛卒。出了安阳郡,在十里坡那段意外身亡。土匪劫道,公文散落一地,王家安插在驛卒里的眼线,自然会来帮忙收拾残局。“ 周阳点头。十里坡那地方他熟,山道狭窄,两侧是密林,最適合做这种没本钱的买卖。 “陈千户那边呢?“秦霜问。 周阳从案台下提出个脏兮兮的布袋。布袋口鬆开,露出几页抄写的帐册。纸张粗糙,墨跡新鲜,显然是他今晚临时拓的副本,还散发著淡淡的墨腥气。 “醉鬼的钱袋。“周阳掂了掂那布袋,“刚从春风楼出来的赌客,输光了银子,在巷子里吐得昏天黑地。我借他袋子用用。“ 秦霜挑眉:“你要亲自送?“ “不必。“周阳將抄页塞进钱袋,又摸出半块发霉的硬饼,一併塞进去,“陈千户府邸斜对面有个破土地庙,庙里常年蹲著三个乞丐,领头的老瞎子心眼最多。明日一早,这袋子会刚好滚到他们脚边。“ “乞丐不识字。“ “乞丐不识字,但乞丐认得银子。“周阳將钱袋口扎紧,脏污的绳结在他指尖勒出红痕,“陈千户府上每日辰时开偏门倒夜香,倒夜香的张瘸子欠了赌坊五两银子,利钱滚到十两了。乞丐捡到钱袋,里头有宝贝,卖给张瘸子,换几个铜板买馒头,很合理。“ 秦霜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摘掉肩头上粘著的一片枯叶。那叶子是从茶楼附近的柳树上飘落的,边缘已经枯黄。 “你算得真细。“ “加钱办事,概不赊帐。“周阳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她脉搏跳动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些,“这单做完,陈千户以为郡守要动他,郡守以为陈千户要反,王家以为两边都要完,急著进京告状。安阳郡这潭水,才算真正浑透。“ 秦霜没有抽回手。她另一只手將那封盖著鹰蛇印的信,仔细地叠进公文夹层里。动作利落,指尖稳当,將竹管捻得咔咔轻响。 “龙脊残片的下落,有消息了。“她突然说。 周阳眼神一凝。 “在哪?“ “郡守府的密室。“秦霜抬眼,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帐本最后一页,用密文记著。每月十五,郡守会亲自去密室查看。那残片,是他准备送给京城某位阁老的寿礼,想换个布政使的缺。“ 周阳鬆开她的手,转身看向铁匠铺高墙上的小窗。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远处隱约传来狗吠,还有早起菜农推车的吱呀声。 “十五...“他默念,“还有七天。“ “七天之內,这潭水必须浑得看不见底。“秦霜將偽造好的公文捲成细筒,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竹管表面刻著兵部的標记,“否则我们进不去郡守府。密室有重兵,还有天理教的高手轮值。“ 周阳拎起那个装著帐页的钱袋,在掌心拋了拋。袋子里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就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推开铁匠铺的后门。晨风灌进来,带著露水的寒气,吹得油灯火焰一阵摇晃。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夜將尽,青灰色的天光正一点点吞噬黑暗。 “分头走。“周阳回头看了秦霜一眼,“你送信鸽,我送信袋。午时,老地方碰头。“ 秦霜点头,將竹管收入袖中,又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她转身走向铁匠铺前院,那里养著几只用於传递紧急军情的信鸽。 周阳闪身出了后门,贴著墙根疾行几步,身形没入晨雾瀰漫的巷道。他手里捏著那个脏钱袋,像是在捏著安阳郡所有人的命脉。 卖给谁? 卖给那个最疼的人。 卖给那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实则抓住了绞索的人。卖给那个会为了这几张破纸,拼上全部家当,甚至把命都搭进去的人。 雾气打湿了他的睫毛。周阳眯起眼,加快了脚步,靴底踩过青石板上未乾的夜露,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钱袋在他腰间晃荡,像一颗即將引爆的炸雷。 第207章?[疯狗出笼]?(安阳浑水闭环?蓄力阶段) 陈千户府门口,雨水已把青瓦洗得发暗。 一名乞丐拎著破旧袍子,低声递上一个绒布袋。 “主子,恩人交付。” 陈千户眉头微挑,手指轻抚袋口。 袋中银票与黑帐本交错,帐上赫然写著他的名字与巨额数字。 “这…是谁的把戏?” 他抬眼,堂內灯火摇曳,影子在墙上踱步。 心中隱隱燃起寒光,像是被人点燃的灯盏。 他把袋子摔在案上,银票摔碎的声音刺破寂静。 “天理教的黑料?” 那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方天的笑容。 不再是威胁,而是一次机会。 他不爱软弱,也不容忍血债。 陈千户点燃烛盏,召来三名心腹。 “把金库的钥匙先弄到手。” “先杀那帮看守,別让人逃走。” “把证据焚掉,別让外面闻到味。” 心腹们低声答应,肩上的刀锋映出火光。 他们迅速穿梭於暗巷,向城中最大当铺奔去。 当铺外,夜风捲起尘土。 守门老者抬头,眼中带著警惕。 陈千户的手下已在门后轻扣木板,声音低沉且有节奏。 “今晚,”陈千户低声喃喃, “把所有人都掐在手掌心。” 与此同时,安阳郡守府的密信被王家送到手中。 信纸比旧布更薄,墨跡尚未乾透。 信中记录了天理教与数个势力的暗中往来。 王家老父把信捲起,放进袖口。 他抬头望向郡守府的高墙,眼中燃起铁色光芒。 “郡守,”他低声对侧室的侍从说, “这一次,我要把陈千户逼到墙角。” 他让人去召集郡守的亲信,布下暗网。 夜色中,马蹄声沿著城墙迴荡。 城北的茶楼里,周阳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手握一盏茗茶,茶麵微微泛起金色涟漪。 眼前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望向陈千户府的方向,嘴角轻轻上扬。 “有意思,”他说,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 茶楼的老鸦在屋檐上停留,嘎嘎的叫声划破夜的寧静。 周阳的视线穿过窗欞,捕捉每一道灯火的闪烁。 他知道,陈千户的每一步都是在自己的棋盘上落子。 只要他继续往下走,必有血溅金银。 片刻后,陈千户的手下衝进当铺。 门锁被暴力撬开,木门“吱呀”作响。 灯盏被夺下,黑暗瞬间吞噬了室內的光。 守门老者举起短刀,刀锋划破空气。 但一个掷出的钢珠直接击中老者的手腕,刀掉在地上。 老者痛呼,倒在碎瓦上。 陈千户的心腹拔出短剑,刀光闪过,死去两名看守。 他们的血在灯火中瞬间凝固,像是纸上的墨点。 与此同时,王家在郡守府门外点燃了几盏油灯。 灯光照亮了城墙上的旗帜,旗帜隨风猎猎作响。 郡守的亲信从暗道窜出,手中提著短刀。 他们在城门口布下埋伏,准备在陈千户的部队经过时突袭。 夜风捲起尘土,带走了血腥与火光。 城中的每个人,都在暗流中搏动。 回到茶楼,周阳仍旧不动声色。 他轻抿一口茶,茶汤在舌尖划过微苦。 他把玩著手中的钱袋,感受袋子里沉甸甸的重量。 “钱,就是命。”他在心里低语。 远处的城墙上,王家的一枚火把突然熄灭。 短暂的黑暗让陈千户的部队稍作停顿。 陈千户眉头微皱,立刻让手下警惕。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像是猎犬的瞳孔。 “把灯点起来,”他急喊,声音带著不耐烦。 手下迅速点燃蜡烛,火光重新在当铺內部蔓延。 此时,郡守的亲信已经在城门外集结完毕。 他们的刀背在灯光下映出寒光。 王家老父轻声对身旁的侍从说:“等他们离开城门,我再出手。” 夜色愈发浓重,雨滴在瓦檐上敲出细碎的节拍。 每一滴雨都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千户站在当铺的门口,盯著远方的灯火。 他忽然明白,这不只是爭夺金库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关於权力、关於生死、关於背叛的博弈。 “他们想要的,是我手中的红利。” 他抬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 手下在金库里翻箱倒柜,木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迴荡。 金银珠宝在灯光下闪烁,像是星辰坠落。 就在这时,远处的城门被突如其来的弓弩声划破。 郡守的亲信射出数支锐箭,直指陈千户的部队。 陈千户的眼中闪过惊讶,却很快恢復平静。 他举起手中的短剑,指向射来的方向。 “收兵。”他低声命令,声音压过雨声。 部队顿时收缩,撤回当铺。 王家老父在城门口收起弓弦,轻轻点头。 “顺水推舟。”他低声自语。 夜色中,雨仍在下。 城中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血液在流动。 周阳的茶盏在灯光下映出微弱的光环。 他把视线转向远方的城墙,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好戏才刚开始。”他轻声笑道,声音在茶楼里轻轻迴荡。 茶楼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暗號。 此刻的安阳,浑水翻滚,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奔走, 只不过,棋子之间的间距在不断拉近。 周阳將钱袋轻轻挪到身前,转身离开茶楼。 他步出门口,雨水打在发梢,凉意刺进骨髓。 街道的灯火映出他孤独的背影。 他没回头,却已经在心里计算下一步的代价。 第197章 第一把火 子夜时分,乌云低垂,雨点敲在青石街上。 陈千户身披黑甲,肩扛铁槌,率亲兵潜行。 他的马蹄声在巷口停住,目光锁在通源当铺。 当铺灯火早已熄灭,门前积水倒映星光。 陈千户低喝一声,挥动铁槌猛砸门扇。 木门应声碎裂,碎片四散。 门內暗淡,只有帐房老者伏在破烂桌上。 老者胸口起伏,汗珠顺眉滴落。 陈千户眉头一挑,手指轻点老者额头。 “金库的银票,就在这里。” 他的话语像寒刀,砍向四周。 忽然,夜风捲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古铜铃鐺在屋顶摇晃,清脆迴响。 沉闷的號角从北墙传来,声如狼嚎。 暗巷尽头,天理教护法从阴影中衝出。 他们身披灰袍,手执黯铁剑,步伐稳如磐石。 领头者高声咆哮:“谁敢动教中金库!” 陈千户不退,挥剑斩向首领。 首领剑锋掠过,刀光划开夜色。 两人交手,金属撞击声在当铺迴荡。 亲兵们冲向护法,刀枪交错。 血花在雨水里绽开,红色斑点滴落地砖。 几名护法倒地,胸口喷出血雾。 陈千户逼近金库门口,手掌抓住沉重的铁栏。 他猛力撬开,银票束在箱中晃动。 银票纸薄如蝉翼,字跡在灯油灯光下闪亮。 “抢到手了!”他低声笑,眼中闪烁贪婪。 然而,护法数量眾多,雨水冲刷出更多身影。 一名护法冲向陈千户,刀尖指向他喉。 陈千户左肩中刀,鲜血喷溅衣襟。 他咬牙坚持,刀刃划开护法胸口。 护法倒地,呼吸急促。 战斗愈演愈烈,雨点如针砸在木樑。 木樑摇晃,屋顶瓦片跌落。 碎瓦砾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就在混乱中,通源当铺的暗门被轻轻推开。 周阳和秦霜悄步而入,脚步轻如猫步。 他们穿过潮湿的石阶,来到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灯火微弱,墙上掛满旧绸灯笼。 灯笼摇曳,映出金银堆积的光辉。 几口巨大的铜箱静静摆放,箱盖半掩。 秦霜手指轻点箱锁,锁舌应声弹起。 箱盖打开,堆满古钱、珠宝、玉佩。 周阳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迅速將宝物装入背囊。 “快走。”秦霜低声催促,声音在潮湿空气中迴荡。 周阳点头,步伐不紧不慢。 他们转身,正碰上一名仍在搜寻的护法。 护法手持黯铁剑,剑尖滴血。 秦霜拔出长刀,刀锋划破湿气。 短刀与剑交错,金属火星迸射。 护法踉蹌后退,剑身折断。 周阳不顾身后火光,向暗门衝去。 门外砰砰声不断,铁槌与盾牌碰撞。 陈千户面对越来越多的护法,身形开始迟缓。 他抬手抓起银票,急速向门外冲。 雨水冲刷他的盔甲,金属光泽暗淡。 他脚下的石板裂开,露出血红的泥土。 护法的號角声终於在远处停息,雨声渐弱。 当铺內只剩碎木、血跡与散落的银票。 周阳和秦霜已经消失在暗巷尽头,背影被灯火拉长。 他们的背囊鼓胀,沉甸甸的金银髮出轻响。 夜风吹起,带走血腥与硝烟的余味。 陈千户站在破碎的门框前,眼中血光闪烁。 他握紧银票,低声喃喃:“这钱,够我再砸一次城门。” 远处,天理教的旗帜在雨中摇晃,黑色的布料映出星光。 护法残存的身影在灯火里消散,只有雨滴滴答作响。 周阳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迴荡,似乎在提醒他: 每一次燃烧,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当铺残骸,眉头轻挑。 “第一把火,已经点著。”他低声自语,继续向前。 #第209章[乱葬岗的鬼] 城北乱葬岗,夜色浓稠。 周阳踩著满地枯草,靴底碾过一根脆骨,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没低头看,脚步不停,径直朝那片歪斜的破庙群走去。 秦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绣春刀压在腰间,她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你確定要找这些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几分不认同。 “一群烂泥。“ 周阳没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 “烂泥才好用。“他说,“越是没底线的人,越容易驱使。只要钱给够,他们连亲娘都能卖。“ 秦霜没再说话。 两人穿过一片荒坟。坟头大多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棺木。野狗在远处游荡,绿莹莹的眼睛盯著这两个不速之客,却不敢靠近。 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出现在眼前。 庙门口生著一堆火,几个衣衫襤褸的人围坐在火边,正在爭抢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只烤了一半的老鼠。 “老三,你这也不行啊,抓个老鼠都费劲。“ “你行你上啊,老子腿都跑细了。“ 说话的是个瘦猴似的汉子,脸上沾著灰,牙齿却白得晃眼。 周阳踩断一根树枝。 那几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眼神凶狠,带著困兽般的警惕。但看清来人衣衫乾净整洁后,凶狠又变成了疑惑。 “什么人?“ 周阳没理会他们的喝问。他径直走到火堆旁,从腰间解下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把袋口朝下一倒。 哗啦。 十几锭银子滚落出来,在火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那几个地痞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他们盯著地上的银子,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盯著一块肥肉。 “银子。“ 周阳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想要吗?“ 几个地痞面面相覷。最终还是那个瘦猴站了起来,他比周阳矮半个头,肩膀却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在街头混的人。 “这位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 周阳抬手,指了指远处隱约可见的另一座庙宇轮廓。 “那座庙里,住著一群肥羊。身上带著不少钱。“ 瘦猴眯起眼睛。 “肥羊?“ “天理教的人。“ 周阳说得直白。 “他们最近在安阳城收买人心,手里有大笔银子。你们去抢,抢到了算你们的。“ 几个地痞的脸色都变了。 “天理教?“ 瘦猴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爷,您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那帮人可不好惹。“ “不好惹?“ 周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要看你们敢不敢。“ 他把银子拋过去。 瘦猴下意识接住,入手的重量让他愣了愣。 “这是定金。“周阳说,“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每人二十两。“ 瘦猴握著银子,沉默了一会儿。 银子在他脏兮兮的手掌里转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发亮。 “您图什么?“ 周阳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朝秦霜使了个眼色。 秦霜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瘦猴。 “这是他们的人数和换防时间。“她说,“今夜子时,是他们最鬆懈的时候。“ 瘦猴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周阳。 “您是谁?“ “一个想让他们死的人。“ 周阳的声音淡淡的。 “这就够了。“ …… 子时。 乱葬岗的夜色更加浓重,连月光都被乌云遮去了大半。 周阳和秦霜站在远处的一处高坡上,俯瞰著下方的土地庙。那座庙规模不小,占地约有两三亩,四周用土墙围了起来。门口点著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地。 庙里隱约有人影晃动,时不时传来几声低语。 “他们来了。“ 秦霜低声说。 周阳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黑暗中,几十个身影正悄悄接近土地庙。那些地痞虽然平日里不务正业,但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倒是轻车熟路。他们弯著腰,贴著地面移动,几乎没发出声音。 瘦猴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生锈的砍刀。 周阳看著这一幕,神色平静。 “开始吧。“ 他轻声说。 秦霜看了他一眼,从背后取下长弓。 …… 土地庙內。 十几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著几盘冷菜和一壶酒,还有一沓银票。 “这批银子什么时候送出去?“一个人开口问。 “明天。“ 坐在主位的人说。 “上面催得急,说是要赶在月底前把安阳城的几个点都铺开。“ “安阳城……“ 另一个人嘆了口气。 “这地方水深,不好弄啊。“ “怕什么?咱们教里势力大,一个安阳城算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庙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什么情况?“ 主位的人霍然站起,手按向腰间的刀柄。 还没等他拔刀,庙门就被人踹开了。 一群手持刀棍的地痞冲了进来,打头的就是那个瘦猴。 “抄傢伙!“ 瘦猴吼了一声。 “把银子都留下,人杀乾净!“ “找死!“ 天理教的人反应也不慢,纷纷拔刀迎战。 两拨人瞬间杀成一团。 刀剑相撞的声音、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庙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有人撞翻了桌子,银票散落一地,被鲜血染红。 …… 高坡上,周阳闭上了眼睛。 他的眉心处,一点微不可见的亮光浮现。 那是由寿命燃烧换来的“阵法之眼“。 在他闭眼的瞬间,整个乱葬岗的气流走向都浮现在他的感知中。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著潮湿的水汽,穿过乱坟和枯草,在土地庙周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这些旋涡本是无序的,但在周阳的感知中,它们却变得清晰可见。 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网的节点清晰可辨。 他找到了关键的那一个。 在那里,只要稍微引导一下气流,就能形成特殊的迴路。 周阳睁眼。 他手指轻轻一弹,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恰好点燃了一簇事先埋好的磷粉。 磷粉燃烧,发出幽幽的蓝光。 与此同时,他引导著气流將这团蓝光裹挟起来,在黑暗中拉扯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月光下飘动,形状诡异,像是披头散髮的恶鬼。 蓝光幽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啊——!“ 土地庙方向,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鬼!有鬼!“ 正在廝杀的地痞和天理教徒都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那道飘动的影子。 月光被乌云遮住,只剩下那道幽蓝的鬼影在半空中盘旋。 影子越拉越长,在庙墙上投下扭曲的剪影。 “是阴兵!“ 有人喊道。 “乱葬岗的阴兵出来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本就是乌合之眾的地痞们开始后退,连天理教的人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有人开始哆嗦,刀都握不住了。 周阳站在高坡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恐惧,比刀剑更锋利。 他继续引导著气流,让那道鬼影在空中越飘越快,最后猛地朝土地庙的方向扑去。 鬼影掠过庙顶,带起一阵阴风。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地痞们开始四散奔逃。 天理教的人也乱了阵脚,有人想追,有人想逃,整个土地庙前乱成一锅粥。 尸体横陈,血水染红了土地。 那道鬼影还在空中盘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 “差不多了。“ 秦霜的声音在周阳耳边响起。 她不知道周阳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搭箭,拉弓,瞄准。 箭矢破空而去,带著一张捲成细条的纸,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插进一个正向这边靠近的人影怀里。 那人身穿甲冑,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巡城的校尉。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箭矢,低头一看,发现箭身上绑著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列名字,以及一行小字: “天理教据点,土地庙。参与黑市者名单附后。“ 校尉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几个名字,都是最近在城里闹得欢的。 他抬头望向土地庙的方向,正好看见那道诡异的鬼影在空中盘旋,以及满地的尸体和奔逃的人影。 “所有人,隨我过去!“ 他沉声喝道。 “今晚务必拿下这些反贼!“ 兵丁们齐声应和,举著火把朝土地庙衝去。 …… 土地庙前。 天理教的人正在追杀四散奔逃的地痞。 突然,一个地痞摔倒在地,正好摔在天理教一个香主的脚边。 那香主举刀就要砍下去。 地痞却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锦衣卫的人来了——!“ 这一声喊得极响,整个乱葬岗都能听见。 天理教的人齐齐一愣。 锦衣卫? 他们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却只看见那道诡异的鬼影在空中飘动,以及远处渐渐靠近的火把光芒。 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朝这边涌来。 “撤!“ 主位的人当机立断。 “先撤出去!“ 但已经晚了。 巡城校尉带著几十名兵丁冲了过来,喊杀声震天响。 天理教的人腹背受敌,一时之间,乱上加乱。 有人拼命往外冲,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试图抵抗,却被乱刀砍翻。 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 …… 高坡上,周阳看著这一切,轻轻拍了拍手。 “漂亮。“ 他转过身,朝秦霜伸出手。 “银子。“ 秦霜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 “你早就算好了?“她问。 “不算好,怎么敢来?“ 周阳掂了掂银子,收进怀里。 “这些天理教的人,在安阳城待得太舒服了。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他们想待就能待的。“ 秦霜没说话,只是看著下方渐渐平息的混乱。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土地庙前满地的尸体,有地痞的,也有天理教的。 巡城校尉正在指挥手下清理战场,把活捉的天理教徒五花大绑。 那些人脸上还带著惊恐的神色,时不时抬头看向空中。 但那道鬼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月光从乌云后透出来,惨白一片。 “这些人……“ 秦霜的语气有些复杂。 “你知道他们活不了。“ “知道。“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转身,朝乱葬岗外走去。 “走吧,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秦霜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周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轻快,像是刚做完一笔划算的买卖。 秦霜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风吹过,捲起一片片纸钱,在空中飘飞。 远处的土地庙前,惨叫声渐渐平息。 巡城校尉捡起地上那张染血的银票,眉头紧锁。 今夜的乱葬岗,不太平。 而那两个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嘴角弯起。 这笔买卖,划算。 第198章 官府的刀 夜色浓稠如墨,乱葬岗的荒草在风中疯长,像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 土地庙破败的门窗大开著,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几道被拉得扭曲的长影。庙外的空地上,几十个地痞流氓正呈扇形散开,手里提著剔骨刀、铁尺,甚至还有锄头和木棍。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身上带著劣质烧刀子的酒气,双眼通红,死死盯著庙门。 “衝进去!那是天理教藏金子的地方!”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嘶吼了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了锅。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马当先,手里挥舞著一把生锈的砍刀,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庙门。“財爷保佑!发財了!” 轰! 门板不堪重击,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陈年的积灰。 庙內的景象瞬间暴露在眾人面前。没有想像中的成箱金银,只有几个身穿灰袍的人围坐在蒲团上,正中间那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手里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地痞们愣住了,衝锋的势头一滯。 “就这几个人?”横肉汉子骂了一句,“把他们都剁了,挖地三尺也要把金子找出来!”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甲叶碰撞的鏗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死神的丧钟。 原本还在叫囂著要杀人的地痞们猛地回头,只见乱葬岗的各个出口火把通明,一队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官兵如铁壁般合围上来。火光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巡城校尉赵铁骑在马上,手里捏著一张染血的名单,那是刚才在混乱中从一个“尸体”身上摸出来的。他眯著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庙门前的地痞,最后定格在庙內那几个灰袍人身上。 名单上的名字,和庙里那几张脸一一对应。 “天理教妖孽,竟敢在安阳郡设坛聚眾!”赵铁一声暴喝,声音如炸雷滚过,“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手中的长刀一挥,直指土地庙。 “放箭!” 嘣嘣嘣!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 数十支羽箭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啸声,如飞蝗般扑向人群。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地痞首当其衝,那个横肉汉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一支利箭贯穿,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地砸在门槛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官府杀人啦!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了营。 原本杀气腾腾的地痞们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前有强弓硬弩,后有不知深浅的土地庙。有人试图往外冲,却被密集的箭雨逼了回来;有人想往庙里钻,却被里面衝出来的天理教徒一刀封喉。 彻底乱了。 乱葬岗变成了修罗场。 天理教的灰袍人此时也动了。那个枯瘦老者猛地站起,手中的念珠瞬间崩断,一颗颗珠子竟如铁弹般激射而出。 “不知死活的狗官!” 老者厉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衝出庙门,双掌翻飞,拍向最近的两名弓箭手。掌风凌厉,带著一股腐臭的腥气。 砰!砰! 两名弓箭手连惨叫都没发出,胸口便塌陷下去,整个人飞出丈许,砸倒了一片火把。 “有高手!”赵铁脸色一沉,却毫无惧色,“盾牌手,顶上去!长枪队,刺!” 他虽然是巡城校尉,平日里负责的是城內治安,但安阳郡近年动盪,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眼前可是泼天的功劳。 只要拿下这天理教的据点,哪怕只是那几个人头,也足够他连升三级,甚至能拿到那笔令无数人眼红的赏银。 想到这里,赵铁眼中凶光毕露,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入战团。 “杀!” 官府的刀,终於还是砍下来了。 天理教的教眾虽有些身手,但毕竟人数不多,且大多是在暗处行事的阴损招数,哪见过这种正面衝杀的阵仗?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贪財的流氓来找麻烦,两三下就能解决,没想到转瞬间成了瓮中之鱉。 “是官府设的局!他们在借刀杀人!”一名护法模样的人嘶吼著,手中的短匕划开了一名地痞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地痞捂著脖子,气管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身体软软倒下,手里还死死攥著从旁边尸体上扯下来的半块玉佩。 贪婪,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阳站在远处的土坡上,身形隱没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带来远处浓烈的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山下的火光,看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地痞在泥地里翻滚哀嚎,看著那些行事隱秘的天理教徒在乱军中被长枪钉死在地上。 这一局,没有贏家。 除了布局者。 秦霜站在他身旁,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如霜的寒意。她看著眼前的修罗场,眉头微微蹙起,似有不忍,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这手法,倒是乾净利落。”秦霜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借地痞的势,乱天理教的心,最后引官府入局,一网打尽。” 周阳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毫无关係。 “这叫各取所需。”周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地痞要钱,官府要功,天理教要命。现在,钱没了,功立了,命也没了。多好。” “那个带头的校尉,怕是做梦都要笑醒。”秦霜瞥了一眼下方。 此刻,赵铁正一刀砍飞一名护法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飞鱼服。他兴奋地大吼著,指挥手下將仅剩的几个天理教徒团团围住。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大半是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地痞,剩下的是拼死反抗的教眾。 少数几个机灵的地痞见势不妙,早就丟下刀兵,抱著头缩在角落装死,或者趁著官府围剿庙里的空档,抓著几两碎银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们带走了微不足道的財富,留下的却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走吧。”周阳將擦完手的白布隨手丟在地上,拍了拍手,“再晚些,这边的动静就该把別处的人引来了。咱们虽然没动手,但若是被牵扯进去,也是麻烦。” 秦霜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土地庙。 “那个名单……”她迟疑了一下,“真的没问题?” 周阳轻笑一声,迈步向黑暗深处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轻鬆。 “名单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只不过,上面少了一个人的名字,多了几个不该有的死人的名字。官府查来查去,只会觉得是天理教內訌,或者这名单本身就是个诱饵。谁会去怀疑两个路过的『好心人』?”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而且,陈千户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这把火烧得这么大,他要是再闻不到味儿,这千户也就不用当了。” 秦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快步跟上周阳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融进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在这个血腥的夜晚出现过。 山下,土地庙的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那是赵铁放的火。为了掩盖战斗的痕跡,也为了毁尸灭跡,將这场杀戮彻底变成一场“剿匪”的功绩。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赵铁那张狂喜的脸。 “大人!搜出来了!”一名手下从庙后的地窖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已被撬开,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银锭,还有几本泛黄的帐册。 赵铁翻身下马,几步衝到箱子前,抓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咯吱。 牙齿陷进银子,留下两道清晰的牙印。 “真金白银!”赵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他猛地合上箱子,环视四周那些满眼贪婪的士兵,厉声喝道:“传令下去,今晚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老子砍了他的脑袋!这些银子,回去之后,人人有份!” “谢大人赏!” 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大振,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至於地上那些死去的地痞,和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天理教眾,不过是这漫漫长夜中的一点註脚,很快就会被乱葬岗的野狗啃食乾净,无人知晓。 周阳和秦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直到走出乱葬岗的范围,重新踏上回城的官道,周阳才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渐渐隱去的月色。 “这笔帐,算是结了。”他低声自语,“但这安阳郡的水,怕是才刚刚浑起来。” 秦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身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路旁的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著,仿佛在为这个疯狂的夜晚伴奏。 周阳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银袋,指尖触碰到那几枚还带著体温的铜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他“卖”给陈千户的消息,想起了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也想起了那座在火光中坍塌的土地庙。 这世道,有人卖命,有人卖良心。 而他,只卖钱。 而且是加钱。 “接下来去哪?”秦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阳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安阳郡那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回家,睡觉。”他打了个哈欠,像是一个加班结束的普通工匠,语气慵懒而隨意,“明天还要早起,去给陈千户道喜呢。” 秦霜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確定他还能听到?” “怎么听不到?”周阳嘿嘿一笑,脚步轻快,“他可是大贏家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身后那片仍在燃烧的火光,还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吞噬著所有的罪证和贪婪。 乱葬岗恢復了死寂,只有那座土地庙的残垣断壁,还在冒著裊裊青烟,像是在诉说著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故事里,有人为了几两碎银送了命,有人为了几张纸封了侯,还有人,在黑暗中数著钱,笑著看戏。 夜,更深了。 第199章 满城风雨 安阳郡的天,亮得不情不愿。 晨雾还没散尽,就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撕开了口子。不是更夫报时的慢悠悠三长两短,而是那种能把人从梦里直接惊醒的急乱敲。紧接著,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吱嘎声,那是城门被提前关闭的声音。 街上,早起的小贩推著车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队巡城校尉匆匆跑过,甲叶碰撞,脸上都是紧张的汗。其中一个校尉手里拿著一卷刚贴上去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 “戒严了!全城戒严!” “三案並发,挨家挨户地查!” 消息像长了腿,顺著青石板路钻进每一条缝隙。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到,客人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城南那家福来茶楼,昨夜里被人屠了!” “不止!城西的恆通当铺,烧成一片白地!” “还有乱葬岗!官府说那闹鬼,聚了好多乱民,连夜派兵过去了!” 三个消息,像三盆冷水,劈头盖脸浇在安阳郡每个人的脑门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这是要出大事的徵兆。 …… 郡守府內,气氛比街上的雾还要沉。 郡守李文博看著面前摊开的信纸,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那封信,他昨天晚上就见过,是天理教方天写给他的密信。如今,这封信的抄本,却正被王家老家主王振捏在手里。 “李大人,”王振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乾涩又刺耳,“这封信上的笔跡,你可认得?” 李文博捏著茶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茶水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信是他亲手烧的,灰烬都进了下水道。王家怎么拿到的抄本?他们什么时候截获的? “一派胡言。”李文博开口,声音有些干,“不知王兄从何处得来的这等秽物,便想凭此污衊本官?” 王振笑了,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笑起来像一朵乾枯的菊花。“污衊?李大人,这封信,昨晚王家已经派人快马,送去了京城。现在,估计已经到了都察院的大人案头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跟叛逆勾结,这罪名,李大人担待得起吗?” 李文博的呼吸一滯。他看见王振眼里不加掩饰的得意和狠厉。这是陷阱。一个从昨天就开始挖,专门等著他跳的陷阱。他烧了信,以为烧乾净了,却没想到,王振连灰都给他刨了出来。 “王振,你想做什么?”李文博放下了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想做什么。”王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只是提醒大人一句,安阳郡这天,要变了。您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站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李文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窗外,天光渐亮,他却觉得四周一片黑暗。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於要落下来了。 …… 陈千户的府邸,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了。 街对面的茶楼上,几个穿著短打的閒人,从日出坐到午后,眼睛却时不时往陈府大门瞟。他们腰间鼓鼓囊囊,不是寻常百姓。 陈府內,药味混著血腥味,让人作呕。 陈千户赤著上身,趴在床上。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昨夜被那个天理教护法留下的。郎中刚给他换完药,白色的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他没在乎背后的伤。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桌角那一小叠银票。那是他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多数都烧成了半截,边缘焦黑捲曲,上面“纹银”的字样都快看不清了。可就是这些废纸,是他最后的底牌。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沿,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府里的家丁护院,折损大半,连一个周阳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恨天理教不守信用,更恨周阳那个戏耍他的杂碎。还有王家!他敢肯定,监视他的那些人,就是王家派来的。王家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千户大人,门外有人送来一个盒子。”一个家丁怯生生地探进头。 陈千户眼睛一眯。“什么人?” “没说……就放下盒子走了。” 陈千户挣扎著起身,家丁赶紧扶住他。走到院中,石桌上確实放著一个朴素的木盒。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周阳那熟悉的,带著些许嘲讽的字跡。 “剩下的钱,我在王家给你留了一份。想要,就去拿。” 陈千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把纸条揉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周阳!这是在挑拨!是在逼著他去和王家死磕! 他看著街对面那些若隱若现的目光,又看看手里这些烧成灰的银票,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周……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要生生嚼碎了吞下去。 …… 同一时间,城南的一间客栈。 秦霜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她摊开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信纸上的字跡是锦衣卫內部专用的密文。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安阳郡乱局,已惊动上峰。镇抚使大人不日即到,彻查此事,目標直指百户秦霜及其部下……” 镇抚使。 那是锦衣卫內部的实权人物,官职远在千户之上。他一来,就代表著朝廷的铁腕,不讲任何情面。彻查,目標还是她和周阳。这已经不是查案,是问罪。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捲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火光映著她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她握著匕首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门被轻轻推开。 周阳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他看见秦霜站在烛台前,便什么都明白了。 “来了?” 秦霜点点头。“镇抚使。” “比我想的快一点。”周阳一点也不意外,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好,省得我们再等了。” 他的冷静,让秦霜有些不解。镇抚使,那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你有什么打算?”秦霜问。 周阳没直接回答,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两个布袋。“过来,给你看点好东西。” 秦霜走过去,看见周阳打开其中一个布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和银锭,在昏暗的房间里闪著诱人的光。另一个布袋里,则是散碎的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当铺和乱葬岗的收穫。”周阳说著,开始分拣那些碎银,“这些,金锭和银锭,留著路上用。足够我们跑到天涯海角。” 他又將那些碎银和铜钱拨到另一堆。“这些,得送出去。” “送出去?”秦霜皱眉,“为什么?” “製造假象。”周阳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秦霜,你觉得官府的人在追捕一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和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时,心情会有什么不同?” 秦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阳继续说道:“这水已经够浑了,我们得再扔一把泥。这些钱,我会找人散到城里的难民手里,让他们知道,安阳郡有个神秘的好心人。万一我们走不脱,这些念想,就是我们的挡箭牌,是替我们说话的嘴。” 他做事,永远都会给自己留好几条后路。哪怕是在逃亡的路上。 “你想得很周到。”秦霜由衷地说。 “不周到,早就死了。”周阳將一小袋碎银递给她,“拿著,防身。我去安排送钱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巡逻的士兵和行色匆匆的百姓。整个安阳郡已经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就是网里的两条鱼。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一个撒网的渔夫。 “风起了。”他轻声说,“该走了。” 第200章 最后的收网 安阳城里,死气沉沉。 陈千户缩在书房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里全是陈腐的霉味。 他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两个时辰前,他派出去的探子疯了似的跑回来。那人磕磕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反覆比划著名。 锦衣卫镇抚使的仪仗,已经过了青石渡。最多明天一早,就能进城。 镇抚使!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陈千户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天理教的事,私吞当铺的事,勾结乱匪的事,每一桩都够他死十次。 他完了。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浸湿了衣领。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钱袋。那里鼓囊囊的,装著他所有的希望。 十几万两银票,是他拿命换来的。 只要有这些钱,他就能去南边。买个小岛,再买几个僕人。下半辈子照样快活。 对,逃!必须现在就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千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木腿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被自己嚇了一跳,心臟狂跳不止。 他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散落的银票都塞进一个油布包里。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十锭金子。 这些太沉了。带不走。 他咬了咬牙,只抓了三五锭最小的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最破旧的粗布衣服换上。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饿鬼。 他把油布包死死缠在胸口,贴身放好。这才像个样子。 趁著夜色,他悄悄溜出后门。像个幽灵一样,钻进了安阳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里。 城外三里,有一座破庙。 那是通往南边官道的必经之路。 周阳早就到了。他和秦霜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隔著几十丈的距离,能把破庙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风比城里更冷,带著草木的潮气。秦霜缩了缩脖子,低声问:“他会来吗?” “会的。”周阳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快淹死的人,抓到的每一根稻草,都觉得是救命的船。那包银子,就是他的船。” 周阳花了几两银子,雇了七八个兵痞子。这些人都是在城外混日子的,无家无归,有上顿没下顿。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让他们去堵死別人的活路。 很公平的交易。 那几个兵痞子早已在破庙里安顿下来。他们点了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只偷来的肥鸡,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顺著风向,飘出很远。 他们故意大声说笑,粗俗的嗓门在夜里能传出二里地。 陈千户在黑暗中走了快一个时辰。脚都磨破了。他又累又怕,几乎要虚脱。就在这时,他闻到了肉香。 他停住脚步,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破庙里,火光明灭。几个穿著破烂甲冑的汉子正围著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什么高手。 陈千户心里盘算起来。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要是遇上盗匪,这包银子保不住。如果能找几个人护送,安全得多。 这些人虽然看著不像好货,但正是这样才好控制。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装作一副落魄的样子,一步步朝破庙走去。 “什么人!”庙门口的哨兵立刻站了起来,手里提著一把豁了口的刀。 陈千户举起双手,露出一张討好的笑脸。“几位军爷,行个方便。小的是个过路的,迷了路。想借个火,歇歇脚。” 庙里的兵痞都看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独眼龙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有贪婪,也有怀疑。 “歇脚?我看你不是歇脚,是来投奔的吧?”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陈千户心里一惊,但面上不露声色。“军爷说笑了。小的是个良民,投奔什么?” “良民?”独眼龙啐了一口,“良民胸口能鼓鼓囊囊的?我劝你別耍花样。把东西交出来,爷们给你个痛快。” 陈千户暗道不好,这些人怕是土匪。他转身想跑,却被旁边两个人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別急著走啊。”独眼龙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就去掏他怀里的油布包。 陈千户挣扎著,嘴里喊道:“別动手!我自己给你们!银子都是你们的!” 他这是缓兵之计。想先稳住这些人。 油布包被扯了出来,沉甸甸的。独眼龙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银票。 “我的乖乖……”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其余的兵痞也都围了上来,看著那些银票,呼吸都变粗了。 陈千户看准时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这点算什么?你们要是肯跟我干,这点银子只是零头!” 独眼龙动作一顿,狐疑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安阳守备营的陈千户!”他撒了个谎,把自己官职抬高了一级,“现在城里出了事,我要去南边投靠总督大人。这些,是我的盘缠。你们护送我一趟,到了地方,我保你们个个都有官当!” 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些兵痞子本就是被周阳买通的,演得像模像样。他们一听这话,脸上果然露出嚮往的神色。 一个兵痞子凑到独眼龙耳边,小声说:“当家的,这可是个机会。咱们混了半辈子,连个九品官都没混上。要是真能投靠总督,那不就一步登天了?” 独眼龙犹豫了。 他看看手里的银票,又看看陈千户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开始打鼓。 陈千户加了一把火。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锭金子,往地上一扔。 “这些,先给兄弟们买酒喝!”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帮我安全渡江,江南那边,隨便划个县给兄弟们当衙门!” 金子在火光下,闪著诱人的光芒。 兵痞子们的眼睛都红了。 独眼龙一把抓住陈千户的手,脸上堆满了笑:“陈爷!您早说啊!您放心,有我们兄弟在,谁也伤不了您一根毫毛!我们跟定您了!” 他亲自把油布包系回陈千户腰间,恭敬得像个孙子。 陈千户心中大定。他知道,他赌对了。这些人的贪心,已经被他勾住了。 他故作疲惫地坐在火堆边,接过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口。“天亮就走。今晚,都辛苦了。” 几个兵痞子赔著笑,给他夹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鸡肉。 陈千户拿起鸡腿,正要往嘴里送。 突然,他感觉身后一凉。 那只递鸡肉的手,猛地一翻,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同时暴起,一把冰冷的匕首,顺著他肋骨的缝隙捅了进去。 “呃……” 陈千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突然翻脸。 他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官?县衙门?”独眼龙凑到他耳边,声音像地狱里的恶鬼,“我们只想要你的命,和你的钱!” 匕首在他身体里搅动。 陈千户感觉生命在快速流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胸口的油布包。那是他的命。 其他人一拥而上。 乱刀砍下。 没有惨叫,只有血肉模糊的闷响。这些兵痞子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很快,陈千户就成了一滩烂泥。 独眼龙喘著粗气,从他怀里扯下那个油布包,还有那几锭金子,分给眾人。 “点火!烧乾净!” 火把被扔进了柴堆。 乾燥的木头和茅草立刻燃烧起来。火焰贪婪地吞噬著庙里的一切,包括陈千户的尸体。 半小时后,整座破庙都成了一片火海。 山腰上,秦霜看著那冲天的火光,沉默不语。她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没有惊心动魄的对决,只有一场不光彩的屠杀。 周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他说。 “那些人……” “他们拿了钱,会把陈千户的骨头渣都烧没了。然后各奔东西,谁也找不到。”周阳淡淡地说,“他们活不长久,手里的银子会要了他们的命。” 这就是他计算好的一切。 让贪婪的人,死於贪婪。让最想捞便宜的,成为別人眼里的便宜。 下山路上,秦霜忽然问:“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动手?” “我不是杀手。”周阳回答,“我只是个商人。花了最少的钱,办了最大的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光。火光映著他的脸,明明灭灭。 “最贪婪的人,就该得到最惨的下场。”他轻声说,“这买卖,公平。” 第201章 通缉令 晨雾还没散尽,安阳城的西城门口已经堵成了一锅粥。 潮湿的水汽里混杂著汗酸味、牲口的骚味,还有几个人早起没刷牙的口臭。周阳缩著脖子,把那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短褂往下拽了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还没睡醒的苦力。 他手里提著个破竹篮,里面装著几根蔫吧的萝卜和一块发硬的豆腐,那是为了这身行头特意去早市上淘来的道具。 “这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旁边一个挑著担子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踮著脚往城门方向瞅,“平时这会儿早就放行了,今儿怎么连柵栏都落下来了?” 周阳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著四周。 城门洞两侧的墙上,今早多了几张贴纸。浆糊还没干透,顺著墙皮往下滴著水渍。那纸张泛黄,上面盖著鲜红的大印,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肃杀气。 那是海捕文书。 或者说,是通缉令。 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正站在城门口,手里拿著画像,一个个地核对过往的百姓。他们的眼神像鹰隼一样,在人群里来回刮蹭,稍有异动,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都给我排好队!別挤!” 一名小旗挥舞著手中的马鞭,抽在柵栏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天镇抚使大人亲自坐镇,谁敢乱跑,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听到“镇抚使”三个字,人群里一阵骚动。 周阳感觉身边的秦霜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今天换了一身荆釵布裙,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锅底灰,原本那张清冷绝艷的脸蛋此刻看起来蜡黄蜡黄的,像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村妇。 但这並不能掩盖她身上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质。 周阳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別看,那是死人看的。” 秦霜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菜篮子上,只是攥著篮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没想到陈千户动作这么快。”她的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连镇抚使都搬出来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周阳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丟了那么多官银,还要把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不来点大人物压阵,怎么显得这件事『铁证如山』?” 他微微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城门正中央的那张最大的通缉令上。 画像画得还算传神,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狡黠。只是画师似乎对他有什么偏见,把他的脸画得稍微圆了一些,看起来像个刚吃饱的地主家傻儿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的那个女子画像,则是完全走了样。虽然標註著“秦霜”二字,但画上的人一脸横肉,看著更像个杀猪的悍妇,跟身边的冰山美人完全搭不上边。 “这画师该扣工钱。”周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把我也画得太丑了点。” 画像下方,一行大字格外刺眼: 【勾结天理教,盗取官银,持械拒捕,罪大恶极。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助擒拿者,赏银千两,赐百户职。】 “一千两银子……” 周阳咂了咂嘴,似乎在认真思考把自己卖了换钱的可行性,“我的身价倒是涨了不少。” 秦霜没心情听他贫嘴,她紧张地盯著那些正在盘查的锦衣卫。那些人虽然不认识她,但若是那领头的镇抚使眼尖,隔著人群认出她的身形,那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鱉。 “我们出不去。”秦霜的声音有些发颤,“镇抚使身边跟著两个高手,气息绵长,脚步沉稳,至少是內劲后期。” “废话,那是正经的高手,不像我,是个野路子。”周阳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眼神却已经飞快地在城门口扫视了一圈。 城门共有三道关口。 第一道是外围的柵栏,由普通的兵丁把守,负责初步筛选。 第二道是城门洞,那是重点盘查区域,那几个拿著画像的校尉就守在那里。 第三道,则是城门內侧的瓮城,那里站著镇抚使和他的亲卫队,那是最后的防线,也是最难逾越的一道坎。 整个城门口,至少部署了三百兵力。弓箭手在城墙上站成一排,箭簇闪著寒光,对准了下方的百姓。 这就是所谓的“铁桶阵”。 “咱们要是硬闯,有几成把握?”周阳问了一句。 秦霜沉默了片刻,苦笑著摇摇头:“零成。还没衝到城门洞,就会被射成筛子。而且,一旦暴露,陈千户那边肯定会有后手。” “那就硬闯不得。”周阳迅速否决了这个方案,“这买卖亏本风险太大。” 队伍还在缓慢地蠕动。 离那道生死线越来越近。 周阳甚至能看清前面那个老农脸上惊恐的皱纹。那老农因为手抖,拿不出路引,被校尉一脚踹在了膝盖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下一个!” 校尉不耐烦地吼道,目光扫向了周阳和秦霜。 秦霜的心跳瞬间加速,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刃。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周阳的手很热,掌心带著一层薄薄的老茧。 “別动。” 他传音入密,声音稳得不像话。 “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校尉几步走上前,手里的画像晃了晃,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抬起头来!” 周阳缓缓抬起头,脸上堆起了一副唯唯诺诺的笑容。 “官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 校尉眼神一凛,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干什么!” “官爷別误会,別误会!”周阳嚇了一跳似的,身子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 那银子成色一般,还沾著些许油渍。 “官爷辛苦,官爷劳累。”周阳把银子往校尉手里一塞,脸上笑得像朵菊花,“小的这两口子是城外李家庄的,今儿个是来给老娘抓药的,身上也没带什么像样的路引,您看……这能不能通融通融?” 周围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这种时候敢塞银子,那是胆子大。 那校尉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两人有什么异动,没想到竟然是个懂事的路人。 他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大概也就二三钱的样子。这点钱,对他来说也就是顿酒钱。 “拿去买酒喝吧,官爷。”周阳继续陪著笑脸,身子微微佝僂著,显得格外卑微。 校尉冷哼一声,把钱收进袖子里,眼神在秦霜脸上停顿了一瞬。 “这娘们是你婆娘?” “是是是,婆娘身子弱,怕生人。”周阳连忙点头,顺势挡在了秦霜面前,“家里老娘病重,急著回去呢。” 校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下次出门记得带路引!要是让上面的大人们看见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谢官爷,谢官爷!” 周阳千恩万谢地拉著秦霜往城门洞里走。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而威严的声音。 “慢著。” 这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霜的心口。 是镇抚使。 秦霜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了人群,落在了他们的背上。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依然保持著那个佝僂的姿势,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挪动。 但他心里清楚,这时候要是停下,反而更可疑。 “大人?”那名校尉转过身,恭敬地行礼。 镇抚使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隔著几十步的距离,眯著眼睛看著那对背影。 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有些熟悉。 “那两个人,身份核实过了吗?”镇抚使沉声问道。 “回大人,就是两个普通的乡民,说是回去给老娘抓药的。”校尉连忙回答,“小的刚才看过,没什么问题。” 镇抚使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著什么。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他最终摇了摇头:“罢了,继续盘查。陈千户说了,那两个反贼狡猾得很,一点都马虎不得。” “是!” 周阳拉著秦霜,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了城门洞。 直到彻底走出了瓮城,混进了城外那条拥挤的小道,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稍消散。 但他依然没有回头。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周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张唯唯诺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后怕的神情。 “妈的,嚇死老子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手已经按在袖子里的火摺子上了。如果镇抚使真的要追上来,他就准备放火烧林子,製造混乱再跑。 “你刚才……”秦霜看著周阳,眼神有些复杂,“那是你身上最后一点银子了吧?” “那是咱俩全部的家当。”周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为了活命,只能清仓大甩卖。这种时候,钱就是身外之物,命才是本钱。”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若是那校尉贪得无厌,或者镇抚使真的追上来,我们就完了。” “赌的就是概率。”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校尉收钱习惯了,条件反射。镇抚使隔得远,看不真切。这都是在赌。” 他转头看向秦霜,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咱们出了城,但这事儿没完。陈千户封锁了城门,很快就会把搜查范围扩大到城外。咱们身上没钱,没马,跑不远的。” 秦霜点了点头,她努力平復著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不能走官道,也不能去附近的村镇。”秦霜看著周阳,“你有办法吗?” 周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摸著下巴,眼神闪烁。 “走陆路肯定会被追上。”他喃喃自语,“陈千户那是地头蛇,他在安阳郡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咱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那就走水路。”秦霜忽然开口。 周阳眉头一挑:“水路?” “安阳郡依水而建,城外的护城河连著淮水。”秦霜走到一棵大树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如果能够找到船,顺流而下,只要出了安阳郡的地界,到了云梦泽附近,就算是到了安全地带。” “想法不错。”周阳蹲下来,看著地上的线条,“但是,城外的码头肯定也被封锁了。私船出港要验货,咱们现在的身份,一露头就得被抓。” “不是所有的码头都有人守著。”秦霜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城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排水闸口。那是前朝留下的暗道,直通城外的芦苇盪。那里水位浅,大船过不去,官府的人一般不会注意那里。” “你是说,咱们从那里钻出去?”周阳眼睛一亮。 “我有那条暗道的钥匙,也知道机关的开启方法。”秦霜说道,“那是锦衣卫內部的绝密逃生通道,只有歷任百户才知道。” “这么刺激?”周阳搓了搓手,“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但是……”秦霜的话锋一转,脸色有些难看,“那个闸口最近刚刚加固过,加了一把新锁,还要配合一块特殊的通行令牌才能打开机关,否则就会触发警报。” “新锁?令牌?”周阳愣了一下,“谁加的?” “城防营。”秦霜咬著嘴唇,“因为那条暗道位置隱蔽,城防营一直想把那里变成自己的私產,用来走私或者藏私房钱。虽然被我们压下去了,但他们还是以『防止奸细混入』为由,在闸口上加了一道禁制。” “城防营……”周阳咀嚼著这三个字,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那个破竹篮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从乱葬岗那个当铺老板手里顺来的帐本。 他之前只顾著看里面那些贿赂的名单和金额,还没来得及细看具体的条目。 此刻,他翻开帐本,手指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上划过。 终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城防营都尉,赵猛,孝敬纹银三千两,疏通北郊暗道,名为防洪,实为私运盐铁。】 周阳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巧了。” 他把帐本合上,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秦霜看著他那副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说那个什么通行令牌,是不是就在这个赵猛手里?”周阳笑著问。 “按照规矩,应该是。令牌和钥匙是分开保管的,钥匙在我这,令牌在他们那,两样齐全才能开启。”秦霜点点头,“怎么,你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 周阳站起身,將那几根蔫吧的萝卜从篮子里拿出来,隨手扔进草丛里,然后把那本帐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这位赵都尉,可是个大金主啊。” 他拍了拍胸脯,那里贴著的那本帐本,仿佛不是纸,而是沉甸甸的黄金。 “咱们不仅知道他在哪,还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周阳转过身,看向北边那片连绵的山影,眼中闪烁著猎人看见猎物的光芒。 “而且,我还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暗道的存在,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收了黑钱。” “走吧,秦百户。” 周阳迈开步子,脚下的枯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咱们去拜访一下这位赵都尉,找他借块令牌用用。” 秦霜看著他的背影,虽然不知道周阳哪里来的底气,但她莫名地觉得,这个男人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一本死帐,而是一把能打开生死之门的钥匙。 她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这赵猛可是个练家子,据说手底下有几百条人命。” “那正好。”周阳头也不回地说道,“加钱办的事,不仅要包通关,还得包打脸。要是他识相,这钱咱们就借;要是不识相……” 他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树林里迴荡,让人听了有些发毛。 “那就让他知道,有些便宜,是不好占的。” 此时,安阳城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后面那条通往北郊的隱蔽小路。 周阳手里没有剑,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一场新的“交易”,正在等著他去谈。 第202章 最后的交易 夜色如墨。 安阳城的宵禁比平日更严。街头巷尾,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巡城的卫兵。他们的脚步整齐又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这座城的神经上。 官道上,周阳和秦霜的身影如同鬼魅。 他们避开主干道,专走那些阴暗的窄巷和屋檐。秦霜的轻功本就不弱,但跟著周阳,她总感觉自己要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对方似乎对这座城的每一条暗路都了如指掌。 “你就这么確定,他会见我们?”秦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平稳。 “他会的。”周阳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却透著一股子胸有成竹的邪气,“一个怕死又贪財的人,没有什么帐本是打不开的。何况,我手上的这本,是要他命的帐本。” 他说著,拍了拍怀里。那里没有帐本,只有一叠空白的纸张。真正的帐本,在秦霜那里。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城防营都尉府,坐落在安阳城的北面。这里比不上太守府的气派,也比不上陈千户府的奢华,但自有一股肃杀之气。高墙耸立,门口两盏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前一小片方地。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腰间的刀在灯下闪著寒光。 寻常百姓,绕著这里走都嫌近。 周阳带著秦霜,却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府邸后方的一处矮墙。墙下,一棵老槐树伸出粗壮的枝干,正好搭在墙头。 周阳没怎么发力,人就顺著树干翻了上去。他蹲在墙头,朝下伸出手。秦霜稍一犹豫,也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了上来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的泥地上。 院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偏厅传来隱约的猜拳声和女人的笑骂声。 周阳拉著秦霜,贴著墙根的阴影,绕过假山和迴廊。他的每一步都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秦霜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表现出最惊人的从容。 都尉高德,正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没有去前厅应酬。前厅那般人物,他懒得应付。他更喜欢一个人待著,数数今天刚收到的银子。 书房里点著一盏明亮的油灯。高德挺著个啤酒肚,手里拿著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正对著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子,满脸红光。 “吱呀——” 一声轻微的推窗声,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猛地回头,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谁!” 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叶子。紧接著,第二个黑影也翻了进来,身形高挑,带著一股冷冽的寒气。 高德的心臟咯噔一下。他想喊人,嘴巴刚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黑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快! 太快了! 高德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根小小的炭笔给堵了回去。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是点穴!而且是高手! 周阳收回炭笔,隨手扔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椅子上,用惊恐眼神瞪著自己的高德,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都尉,別紧张。”周阳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们只是来谈一笔生意。” 秦霜已经关了窗户,將房间里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她站在周阳身后,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高德的额头上,冷汗一颗颗地冒了出来。 他认得眼前这个男人!通缉令上画的分明就是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城防营的看守都是废物吗! 周阳没理会他內心的惊涛骇浪。他走到书桌前,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来都尉的夜生活很丰富。”周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那个紫檀木盒子。 他不用问,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周阳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朝秦霜递了个眼色。 秦霜从怀里取出那本厚厚的帐本,轻轻放在桌上,翻开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三个字——高德。后面跟著一长串数字和人名,记录著一笔笔来自城防营的“军餉损耗”。 高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本帐本,他记得!是陈千户让他做的!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安阳郡城防营的烂帐,还有他和更上头的人来往的证据!这东西要是捅出去,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著他的內心。 周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帐本上高德的名字。 “高都尉,认识这个字吧?”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恶意,“我们手上的,只是副本。原件,已经放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了。如果我们三天之內回不去,这东西,就会出现在京城该出现的人桌上。” 高德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求饶,想解释,但周阳根本不给他机会。对方的眼睛幽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只映著他自己的狼狈。 “別想著耍花样。”周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这个人,虽然爱钱,但更討厌別人骗我。你现在,只需要听我的条件。”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出城的令牌。不是普通商队的,是你们城防营通行无阻的那种军牌。” “第二,我需要一艘快船。要最好的船,最可靠的船夫。明晚三更,在下游五十里的渡口等著。船上,备足清水和乾粮。” 周阳说完,靠回了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作为交换,”他看著高德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事后,我们离开安阳郡。这本帐本的原件,连同我们所有的记忆,都会一起消失。高都尉继续当你的都尉,继续数你的银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高德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想翻盘,想找人抓了这两个人。但他知道,不能。对方既然敢夜里闯进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进来,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他只要有一点异动,帐本明天就能呈到御案上。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这两个逃亡者,信不信守承诺。 可是,他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 周阳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在高德面前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那图案像一只眼睛,眼瞳的位置,却是一个复杂的漩涡。 “高都尉,你信不信阵法?”周阳轻声问。 高德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周阳伸出手指,在图案的中心轻轻一点。 剎那间,在高德的视野里,整个书房都变了样。墙壁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桌椅的轮廓变得模糊,无数细细的金色丝线从虚空中浮现,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周阳,就坐在这张网的中央,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高德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盘算,都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现在能看到你心里在想什么。”周阳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带著一种非人的质感,“你在想,等我们走了,就派人在下游渡口埋伏我们。对不对?” 高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想点头,又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脖子都无法动弹。 “別做傻事。”周阳收回了手指,眼前的幻象瞬间消失。书房还是那个书房,油灯还是那盏油灯。但高德看向周阳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彻底的恐惧。 这个人不是人! 他是鬼!是怪物! “把令牌拿出来。”周阳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德不再有任何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令牌上刻著一个“城”字,边角磨损得很光滑。 周阳接过来,掂了掂,然后看向秦霜。 秦霜点了点头。 “船,我会安排。”高德沙哑的声音终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保证是城防营里最好的船。” “很好。”周阳站起身,走到高德身边,伸出手,帮他解开了穴道。 穴道解开的瞬间,高德就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瘫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周阳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向窗户。 “高都尉,”他背对著高德,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高德的心上,“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船要是出了问题,人要是被跟踪了……”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別怪我们,拉著大家一起死。” 说完,他推开窗户,和秦霜一起,再次化作两道黑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高德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著,看著那扇敞开的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疯狂摇曳,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跳起来,衝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来人!快来人!” 卫兵们很快衝了过来。 “都尉,出什么事了?” 高德看著他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两个通缉犯上门勒索,还只能乖乖听话? 他只能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然后,他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拿起那块被周阳喝过的茶杯,杯沿上,还残留著对方的温度。他看著桌上画著眼睛图案的宣纸,和那本摊开的罪证,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夜,安阳城防营都尉,彻夜未眠。 第203章 夜渡大江 周阳把令牌按在木桌上。 桌面粗糙,令牌冰凉。守关的校尉举起灯笼,火苗在铜皮上跳。他眯眼看了三遍,抬头时眉头皱成疙瘩。 “这牌子……”校尉手指摩挲边缘,“是高都尉的?” “不然呢?”周阳靠著门框,袖子里手指掐算时辰,“都尉刚盖的印,热乎著。” 校尉没鬆手。他转头看旁边两个兵丁,那两人手按在刀柄上,站位封了门口。 “镇抚司有令。”校尉声音发紧,“今夜封江,所有船只不准过。” 秦霜站在周阳侧后方,右手垂著,指尖碰了碰绣春刀柄。她没说话,眼神像冰锥子,扎在校尉后颈。 周阳笑了,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拋在桌上。 “军爷辛苦。”银子滚了两圈,定在木头缝里,“都尉说了,这是军务,十万火急。” 校尉盯著银子,咽了口唾沫。他手指鬆了又紧。 “要不……”他抬头,“再核实一遍?我去叫都尉……” “来不及了。” 秦霜动了。 她一步跨到桌前,左手按住校尉肩膀,右手刀背敲在他太阳穴。校尉哼都没哼,软在椅子里。 两个兵丁刚拔刀,周阳已经窜出去,一脚踹翻左边那个。秦霜的刀鞘点中右边兵丁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木墙上。 “走。”秦霜收刀。 周阳顺手抓走桌上令牌,推门衝出去。外面是栈道,木板潮湿,脚下江水轰隆。 他们刚跑过第三个转角,背后炸开一声厉喝。 “逆贼休走!” 周阳回头瞥了一眼。栈道尽头火把如龙,黑压压的人影涌来。领头那人穿著斗牛服,腰间金刀在火光里刺目。 镇抚使。 “放箭!” 弓弦震响。周阳一把拽住秦霜手腕,两人扑向栈道边缘。木板炸裂,箭矢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尾羽嗡嗡颤。 “跳!”周阳吼。 两人跃出栈道。十丈黑水,扑面而来。 江水灌进耳朵,冰冷刺骨。周阳憋著气,抓住秦霜胳膊往下沉。箭矢追入水中,拖出细白的气泡,力道散尽,无力漂走。 水流湍急,卷著他们往下游冲。周阳蹬腿,试图把脸浮出水。秦霜却往下一沉。 她肩头插著支箭。 血在水里晕开,淡淡的,像墨汁滴进宣纸。周阳心头一紧,伸手揽住她腰,拼命踩水。 “松……”秦霜睁眼,嘴角溢出血丝,“你自己走。” “闭嘴。”周阳咬紧牙关,“加钱买的命,还没用够本。” 他撕下衣襟,在她腋下打了个死结,绑住自己手腕。江水推著他们,像推两根烂木头。岸上追兵的喊声渐远,火把还在江边晃,像一群猎犬在嗅血跡。 周阳仰面漂著,让秦霜趴在自己胸口。她的血渗出来,温热带著铁锈味,混在江水里,钻进他鼻孔。 周阳数著呼吸。一百,两百。 下游三里,老槐树,青石码头。高德答应的船。 水流变缓。雾气浓起来,白茫茫的,遮住两岸山影。周阳踢到石头,膝盖撞在暗礁上,疼得抽气。 他拖著秦霜往岸边游。水草缠住脚踝,他抽出匕首割断。手指摸到湿滑的石头,指甲盖翻了一半。 “到了。”周阳喘息。 雾气里显出黑影。是条乌篷船,船头掛著盏昏黄的灯笼。 周阳把秦霜推上船板。船身晃荡,船夫伸手拉,周阳拍开他手,自己翻上去。船板积著雨水,滑腻腻的。 “开船。”周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 船夫点点头,钻进船尾。櫓声吱呀,船身离岸。 周阳把秦霜平放在舱里。她脸色惨白,肩头那支箭还在颤,箭杆削断了,剩半截在肉里。血浸透半边身子,青色的飞鱼服变成黑色。 “有金疮药吗?”周阳问船夫。 “舱底。”船夫没回头,“还有酒。” 周阳摸出药瓶,掀开秦霜衣襟。她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愣是没哼一声。 “忍住了。”周阳握住箭杆,猛一用力。 血飆出来,溅在周阳脸上。温热的,腥甜的。秦霜身体弹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阳把药粉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他动作很快,手指稳当,像在包扎一只烧鸡。 “你欠我一次。”周阳说。 秦霜睁眼,看他满脸是血,突然扯了扯嘴角,“记帐上。” 船驶入浓雾深处。岸边的火把变成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 周阳坐在船头,撕开湿衣服拧乾。江水顺著甲板流进船舷,滴滴答答。 他摸出那块令牌,在灯笼下看。铜质表面有道新痕,是刚才磕的。 “值了。”他把令牌拋起,又接住,塞进怀里。 雾气吞掉了一切。只有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里。 櫓声很规律。吱呀,吱呀。 雾气湿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周阳裹紧了身上半乾的长衫,靠坐在船头。江风带著水腥味,灌进鼻子里。他不喜欢这味道,但比血腥味好。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只在秦霜多给了一小块碎银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开始摇櫓,一句话也不说。 周阳喜欢这种人。话少,办事牢靠。 秦霜在船舱里休息。她的伤需要静养。周阳给她包扎的手法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毛。纱布绕过她的腰肢,交叉,打结。他的动作很稳,像在包扎一只刚出炉的烧鸡,既小心,又带著一种漠然。 “你欠我一次。”周阳当时说。 秦霜睁开眼,看他满脸的血污,突然扯了扯嘴角,“记帐上。” 船驶入浓雾深处。岸边的火把变成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艘小船,和无边无际的浓雾。 周阳摸出那块城防营的令牌,在昏黄的灯笼下看。铜质表面有道新磕的痕跡,是之前和高德对峙时,不小心磕在桌子上的。 “值了。”他把令牌拋起,又接住,塞进怀里。这块牌子,就是他们新的护身符。 雾气吞掉了一切。只有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里。 忽然,櫓声停了。 不是周阳停的,是船夫。 那老头停了动作,握著櫓的手在发抖,脸色比雾还白。他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江心,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黑点。黑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是一艘船。 一艘通体漆黑的船。船身像是用最浓的墨染过,不反光,把周围的雾气都吸了过去。船上没有帆,也没有桨,就那么凭空停在水面上,与他们的船遥遥相对。 死一样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黑船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角绣著暗金色的火焰纹样。他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根插在船头的標枪。雾气在他身边流淌,却近不了他的身三尺。 周阳眯起了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那双眼睛。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天理教的人。”周阳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那袍子上的火焰標记。 船舱的帘子被掀开,秦霜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监察使。”秦霜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凝重。 监察使? 周阳心头一沉。他在天理教里听过这个名號。那是教中地位极高的执法者,专门清理门户,追杀叛徒。每一个监察使,都是实力恐怖的高手。 没想到,他们派来了这种角色。 黑船上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石头摩擦。“方天的传承,在你身上。” 陈述句。不是疑问。 周阳没说话,只是將他全身的气机都锁定了对方。这个男人很危险。是他逃亡以来,遇到的最强的敌人。 “圣女有令,邀请你回归教中。”监察使继续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交出传承,跟我走。你可以免於一死。” 回归?免死? 周阳差点笑出声。天理教把他当什么了?一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方天怎么死的,他心里清楚得很。回了教中,只怕死得更惨。 “如果我不呢?”周阳懒洋洋地开口,身体却紧绷如弓。 “那就死。” 监察使的回答很简单。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人还在黑船上,但一只手已经朝周阳的方向虚虚一按。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瞬间降临。 那不是气劲,也不是拳风。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真元。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连呼吸都停滯了。他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小船猛地向下一沉。 周围的江水,起了诡异的变化。 “咔……咔嚓……” 一阵清脆的冰裂声响起。船边的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花迅速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方圆十丈的水面。江水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翡翠,將他们的小船冻在中央。 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凝结成了冰霜,飘落在周阳的头髮和肩膀上。 这是真元境高手的威压。仅仅是一招,就能冰封江面。实力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走!” 秦霜低喝一声。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绝不能坐以待毙。她人如电光,短剑挽出一团剑花,主动迎了上去。她刺的不是监察使,而是他虚按的那只手。她想破掉这股威压。 剑光很亮,很快。 但在监察使眼里,却慢得可笑。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另一只手隨意地一挥。 一股无形的气墙撞在秦霜的剑身上。 “鐺!” 一声脆响,秦霜手中的精钢短剑,竟被直接震得寸寸断裂!她整个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铁锤砸中,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船舱的挡板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服。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眼睛里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仅仅一招。连一招都算不上,只是隨手一挥。 秦霜就败了。 “不自量力。”监察使冷冷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周阳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阳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但他不能接受,秦霜因为他而受这样的重创。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的相互利用,到后来的並肩作战。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单纯的交易关係。这一点,周阳比谁都清楚。 她倒在地上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周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妈的。 周阳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他看著那个悬浮在冰面上的黑袍监察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那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你惹到我了。” 周阳轻声说。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代表著生命长度的刻度尺,清晰地浮现。三百多年,这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底。 燃烧吗? 为了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为了一个可能很快就会死的女人,燃烧自己用命换来的寿命? 值得吗? 没有时间让他权衡了。 监察使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周阳的脑袋。这一次,他要捏碎他的头颅,直接取出魂魄,搜出传承的秘法。 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周阳。 值了。 周阳猛地睁开眼。 他做出了决定。 “燃烧寿命!” 他没有喊出声,只是在心中咆哮。 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心臟处轰然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那不是力量提升的感觉,而是生命被点燃的灼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正在飞速流逝。 十年……二十年…… 生命刻度尺的读数,疯狂地下降。 但与此同时,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状態。 监察使的动作,在他眼里,被放慢了无数倍。他手臂抬起的角度,真元运转的路线,每一寸肌肉的牵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像是被拆解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画卷,在他脑海中推演。 推衍,开始。 以燃烧寿命为代价,瞬间解析对方的一切。 监察使的功法,叫《玄冰真经》,主修寒性真元,至阴至寒。 他的招式,名为“冻结三界”,以真元化虚为实,瞬间冰封万物。 破绽…… 破绽在哪里? 周阳的眼睛里,闪烁著无数细碎的数据流。监察使的动作在他眼中被无限拆解,重组。每一个关节的活动范围,每一缕真元的强弱变化,都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找到了!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玄冰真经》的强大在於其瞬间爆发和覆盖范围。但越是强大的招式,越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真元爆发的前剎那,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滯。那是力量从虚无到实体转换的瞬间。 凝滯的时间,只有千分之一剎那。 对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 但对现在的周阳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在监察使的五指即將合拢,那股冻结一切的寒意即將触碰到周阳皮肤的瞬间。 周阳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恰好踩在冰面的一个薄弱点上。咔嚓一声,他脚下的冰应声碎裂。他借著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了出去。 他的速度不快,但时机,妙到毫巔。 他恰好出现在监察使身前,恰好避开了那股冻结真元的核心,恰好……將两根手指,递向了监察使的手腕。 他的目標,不是攻击,而是触碰。 监察使的瞳孔,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如同螻蚁的后辈,竟然能在他最强的一招下,找到生路,甚至……还能反击? 不可能! 他想抽回手,但已经晚了。 周阳的指尖,带著一股奇异的温热,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触碰到的那一剎那,监察使只觉得一股蛮横的炽热,顺著皮肤钻入他的经脉。那不是他自己的玄冰真元,而是一种更霸道,更不讲道理的力量。 这股力量,瞬间衝垮了他手腕附近经脉中流转的玄冰真元。 “轰!” 监察使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剧痛传来。他维持“冻结三界”的真元,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冻结江面的寒意,戛然而止。 周阳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浓了。 他搭在监察使手腕上的两根手指,轻轻一错。 “断。”他轻声说。 “啪嗒!”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监察使发出一声闷哼,抱著自己的手腕,踉蹌后退了两步。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骨头,竟然断了。 他竟然被一个后生晚辈,一招之內,断了手腕。 这个发现,比输了本身,更让他感到震惊和愤怒。 “你……死了!”监察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滔天的杀意。 周阳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著气。刚才那一瞬间,燃烧了足足三十年的寿命。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现在,轮到我了。”周阳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监察使,慢慢地说道。 第204章 燃烧的寿命 监察使捂著断腕后退。 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他盯著周阳,眼里血丝密布。 周阳没动。 他在默数。 十年。 系统在脑海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像是一口老钟被狠狠撞响,震得颅骨发麻。 【確认消耗十年寿命?】 周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確认。 轰! 丹田处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那股热流不是真气,而是生命的本源在燃烧。周阳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飞速流逝。不是疼痛,而是更直接的剥离感——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层层刮去他的年轮。 皮肤开始发烫。 左脸颊率先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如髮丝,弯弯曲曲,像是活物在皮下蠕动。很快,纹路蔓延到脖颈,爬满手背。尸纹。 周阳低头看了眼手掌。 掌纹被覆盖,青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跳动。每跳动一次,力量就涨一分。 监察使瞳孔骤缩。 “你……“ 周阳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血影神经》的功法路线在体內疯狂运转。十年寿命化作燃料,推衍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入门。 小成。 大成! 轰然一声,像是某扇尘封的门被撞开。周阳感觉身体轻了。 不是重量上的轻,而是某种束缚被解开。血液流速加快十倍,肌肉纤维诡异地重组。他试著抬了抬手,手臂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监察使暴起。 他不能再等了。 左手並指如刀,罡气凝聚成实质性的锋芒,直刺周阳咽喉。这一击含怒出手,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 周阳抬眼。 在他的视野里,监察使的动作变慢了。 不是对手真的慢了,而是他的感知速度快了五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拆解:肩膀的抖动,腰胯的发力,手指的延伸轨跡。 周阳侧身。 身形变得虚幻。 那不是轻功,而是身体在短时间內进行了极限的折返移动。视网膜上留下三道重叠的影像,真身已经到了监察使左侧。 指刀擦著他的脖子划过。 只刺中了空气。 监察使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种身法。不是快,而是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是一团抓不住的血雾。 周阳出手。 他没用刀。 右手五指併拢,指甲在瞬间变长。漆黑,锋利,泛著金属的光泽。那是尸毒凝聚到极致的表现,是燃烧寿命换来的肢体异化。 嗤! 五道血影闪过。 监察使胸口一凉。 他低头。 衣袍破碎,五道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啊!“ 监察使惨叫一声,踉蹌后退。 他捂住胸口,指尖触及伤口边缘。皮肉在融化,黑色的毒素顺著血管蔓延。那种痛不是外伤的痛,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內臟。 周阳站在三步之外。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 漆黑如墨,锋利如刀。指尖还在滴著血,那是监察使的血。 “这不是武功。“ 监察使声音嘶哑,脸色惨白。他死死盯著周阳身上的尸纹,盯著那双泛著幽光的眼睛。 “是妖法。“ 周阳甩了甩手指。 血珠飞溅。 “能杀人的,就是好法。“ 监察使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想起教中秘典记载的一段话:尸皇出世,肤现青纹,爪裂金刚,血影无形。 眼前这人,和记载里的尸皇何其相似。 “你是天理教余孽?“ 监察使声音发颤,“不,比那更邪……你到底是谁?“ 周阳没回答。 他在思考。 十年寿命烧完了,力量確实暴涨。但对手还没死。 监察使虽然重伤,但根基还在。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的疯狂。 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周阳闭眼。 再来。 【確认消耗十年寿命?】 確认! 这一次,痛苦加倍。 周阳感觉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血管。皮肤表面的尸纹顏色更深,从青黑变成了墨黑。眼角开始渗出黑血,顺著脸颊滑落。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竟然是黑色的,带著腐臭。 监察使惊恐地看著这一幕。 燃烧寿命换取力量,这不是正道手段,甚至不是魔道手段。魔道好歹还要讲究个循序渐进,讲究个肉身承受极限。 眼前这人,根本就是在自焚。 用命换招。 “疯子……“ 监察使转身就跑。 他怕了。 什么任务,什么功劳,都没命重要。这人就是个披著人皮的怪物,跟他拼命,不值当。 周阳睁眼。 视野里的一切都成了血红色。 他看到监察使的背影,看到对方体內流动的真气轨跡,看到那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臟。 跑? 周阳咧嘴笑了笑。 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尸纹,显得格外狰狞。 他屈膝,沉腰。 脚下的泥土无声下陷,形成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血影神经》大成之后,配套的杀招终於解锁。 血影九闪。 第一闪。 周阳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被风一吹就散。真身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监察使头顶,五指成爪,当头抓下。 监察使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猛地抬头,双掌向上推举,全身罡气爆发,在头顶形成一道气墙。 周阳的爪子落在气墙上。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罡气墙在坚持了一瞬之后,如同玻璃般破碎。漆黑的爪子继续落下,带起五道血色的残影。 监察使绝望地举起双臂格挡。 咔嚓! 骨折声清脆。 右臂骨骼寸寸断裂,左臂直接被撕开三道血槽。监察使被这股巨力砸进地面,泥土飞溅,砸出一个三尺深的人形坑洞。 周阳落在坑边。 他低头看著坑底的监察使。 对方已经不成样子。双臂软软垂著,胸口塌陷,嘴里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那些血一接触空气就发出嗤嗤声,冒出白烟。 “你不是想抓我吗?“ 周阳的声音变了。 变得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现在,我站在这里。“ 监察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血沫。他的眼神涣散,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周阳抬起手。 准备给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他身体晃了晃。 二十年的寿命,在不到一刻钟內烧完。副作用上来了。 眼前发黑,耳鸣如潮,双腿像是灌了铅。皮肤上的尸纹开始消退,但不是正常的消散,而是像烧尽的纸灰,片片剥落。 周阳咬牙。 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 他强行提起一口气,看向坑底的监察使。对方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但还没死透。 周阳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林外。 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踩在棉花上。背后的伤口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身后,监察使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周阳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像鬼,像魔,唯独不像人。 林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周阳走出林子,看到秦霜牵著两匹马等在那里。 她看著周阳的脸,看著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尸气,眉头紧锁。 “你烧了多少?“ “二十年。“ 周阳接过韁绳,手在抖。 “加上之前的,五十年。“ 秦霜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值吗?“ 周阳也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他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林子。 “不死,就值。“ 两匹马扬起尘土,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205章 尸皇之名 夜色如刀,切开北郊的荒野。血雾在风中翻滚,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蛇。 周阳站在裂岩之上,身形如影。胸口的寿命灯火微颤,光芒在血色的空气里晃动。 他闭眼,深吸一口腐臭的尸气。那气息带著腐木的味道,混合著旧墓的潮湿。 指尖微颤,血液如墨在血管中急速流窜。二十年的寿命在瞬间化作炽热的火焰,衝进他的全身。 “燃尽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捲走。 体內的尸毒与太古功法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裂纹声。 右手掌心突起一团血雾,血雾凝聚成形,犹如一把血色骨刃。 骨刃並非金属,却硬似玄铁。它由精血与尸气编织,散发出淡淡的赤红光。 刃身微晃,像活著的动物。周阳握住它,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此时,前方的监察使已经站到裂岩的另一侧。 他身披黑曜甲,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却仍旧保持阵势。 “罪人,同样的死亡。”监察使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他双手结印,真元护盾在他身前展开。护盾如薄膜,轻盈却坚硬,闪烁著淡蓝的光。 周阳没有退缩,血色骨刃已在手中。 他迈出一步,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骨刃的血雾隨之扩散,直指监察使的胸口。 血色骨刃冲向护盾,发出刺耳的金属嗖声。 护盾本应抵挡一切,但在骨刃面前却像纸一样颤抖。 血雾穿透护盾,刃尖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腔。 监察使的眼睛骤然失光,胸口被血色刀锋划开。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甲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隨后倒在地上,身形剧颤。 临死前,监察使用尽残存的真元。 他手中一枚黑色符籙燃起青蓝火焰,符火冲天而起,划破夜空。 火光中隱约显现出一行古篆,像是某种召唤的暗號。 火光瞬间消散,符籙化作细小的星尘,隨风飘向远方的山岭。 这星尘携带著讯息,或许会引来更大的波澜。 周阳的身体在血色骨刃刺穿成功后,剧烈颤抖。 他感觉寿命的灯火在燃尽后,变得黯淡。 血雾在手中慢慢散去,骨刃化作血痕,隨后消失。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血跡仍在微微跳动。 右臂的血色血管像被刀割开一样,鲜红的血液顺著指尖滴落。 周阳用力將骨刃的余波切断,手腕如同被利刃割裂。 他的膝盖不住颤抖,终於在碎岩上半跪。 面容惨白,眼神如寒霜般冰冷。 胸口的疼痛如针刺,却被一种莫名的快感掩盖。 此时,远处的尘土捲起。秦霜已经追上,两匹血色的战马在尘土中嘶鸣。 她看到周阳已经半跪,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你还能站起来吗?” 周阳抬头,视线穿过纷乱的尘埃,落在秦霜的眼中。 “还能。”他低声答道,声音带著血的余温。 秦霜不等他站起,猛然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温热,轻轻压在他的背部。 两人的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要把彼此的力量连在一起。 “我们还有路要走。”秦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周阳的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周阳点点头,靠在秦霜的肩膀上。 鲜血滴在地上,凝成一小片暗红的星光。 星光在风中摇曳,犹如微弱的灯火,映在两人的背影上。 他们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向北方的荒原。 夜风呼啸,带走了血雾的余温,却留下了心跳的迴响。 周阳的呼吸变得平稳,胸口的疼痛慢慢淡去。 虽然寿命已经被燃尽二十年,但他仍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內奔流。 秦霜轻声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挑衅。” 周阳咬牙笑了笑,血色的笑意在面颊上刻下痕跡。 “让他们看到,尸皇的名號不是空洞的传说。”他冷冷回应,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 两匹马蹄声渐远,尘土再次掀起。 血色的血痕在地上留下细细的痕跡,像是暗示著他们的路將继续向前。 夜色中,星火微闪,象徵著一段新的威慑已经成形。 马蹄声停了。 不是同时停下。秦霜的马先停,周阳的马又向前踉蹌了几步,才像个醉汉一样晃著脑袋停下。 北风卷著枯草的气息刮过来。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种清冷的灰白色。 周阳的手脚都在抖。 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几乎是摔下来的。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撑住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秦霜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走到他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周阳抬头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找个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秦霜点点头。她扶著周阳,目光在周围扫视。这片荒野里只有稀疏的树林和嶙峋的怪石。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 山坡背面有个被废弃的猎户小屋。 屋子很小,只剩一个雏形,大部分墙壁都塌了,但总算能挡住风口。秦霜扶著周阳在还能用的墙角坐下,自己则去找了些乾枯的树枝,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火。 火焰很快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周阳苍白的脸上。 他靠著墙,慢慢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脑海里自动浮现。 【宿主:周阳】 【修为:通神境(大成)】 【功法:九转玄功天尸卷(圆满)】 【剩余寿命:110年】 【本次战斗消耗:30年(监察使)+20年(尸皇威慑)= 50年】 【尸毒变异:未检测到变化】 他静静地看著那个数字。 一百一十年。 曾经,他还有两百多年的寿命。一场廝杀,几乎去掉了一半。 这笔买卖,划算吗? 他想起监察使那张惊恐的脸,想起那些天理教教眾跪伏在地的样子。值不值,已经不重要了。交易完成了,他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代价,就是眼前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和那不断缩水的数字。 他睁开眼,火光跳动,有些刺眼。他解开胸口的衣襟,想把湿冷的衣服脱下来换掉。 他的动作很慢,扯动伤口时,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秦霜走了过来,蹲下身。 “別动。”她说著,伸手帮他。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的时候,周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秦霜的动作没有停。她轻轻掀开他被血浸透的內衫,胸口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最显眼的,不是伤口,而是那些从心口蔓延开,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尸纹。 这些纹路,在火光下仿佛在缓慢地流动。 秦霜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见过这东西。在安阳郡城外的林子里,周阳第一次展现出那恐怖力量的时候,她就见过。但这一次,看得更清楚。那纹路像是活物,盘踞在他的身体里,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印记。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乾净的伤药和布条。 “会有些疼。”她提醒了一句。 周阳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著头顶的破洞。 秦霜蘸了些清水,开始清洗伤口。她洗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锦衣卫百户。她处理过太多伤口,包括她自己的。但那些都是为了活命,为了战斗,动作向来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现在,她的手却很慢。 她的指尖偶尔会擦过那些冰冷的尸纹,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碰到了某种危险的禁忌。可她没有收回手。 周阳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地鬆懈了下来。 “是不是很丑?”他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自嘲。 秦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闭嘴。”她轻声说,然后继续低头为他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周阳咬著牙,没吭声。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进尘土里。 秦霜为他包扎好伤口,又把破烂的外套脱下来,放在火边烤著。她把一块干布递给周阳。 “擦擦脸。” 周阳接过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掉血污。 两人沉默地坐著,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天亮了。 秦霜站起身,走到小屋外。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河道,河边泊著一艘破旧的渔船,船板都发黑了,看样子被遗弃很久了。 周阳也走了出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稳了不少。 “烧了吧。”他说。 秦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河边,用火摺子点燃了船头的烂渔网。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乾燥的船板被烧得噼啪作响,黑色的浓烟升上天空。 这是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跡。烧掉它,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回到火堆旁,吃了一点乾粮。 “我们现在……是通缉犯了。”秦霜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早就是了。”周阳说,“只是这一次,天下皆知。” 天理教那边,他杀了监察使,还用了尸皇的手段。这种仇,不死不休。锦衣卫这边,陈千户不会善罢甘休,他捏著高德的把柄,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接下来去哪?” 周阳看著远处连绵的山脉,目光很远。 “我们去京城。” 秦霜有些意外。 “去京城?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们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周阳摇了摇头,“那里是唯一能藏住我们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 “你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有用吗?天理教的势力比你想的要大,锦衣卫的緹骑能踏遍天下。无论我们逃到哪,都会被找出来。与其在暗处被一点点追上,不如直接跳进最亮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种冰冷的冷静。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京城那潭水太深,人多,鱼也杂。要想找到两个人,就像大海捞针。我们去了,反而能混入其中。” 秦霜沉默了。她明白周阳的意思。这是金蝉脱壳的最后一步。藏起来,不如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总是能想出最大胆,也最不合常理的计策。但这些计划,往往真的有用。 “去京城,做什么?”她问。 周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伸手拿起那件烤得半乾的外套,重新穿上。 “做两件事。”他一边扣著衣扣,一边说道。 “第一,找到那个血祭炼丹的真相。高德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一定在京城里。” “第二……” 他抬起头,看向秦霜,眼神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找到青铜龙骨的其他碎片。” 秦霜的心猛地一跳。她当然知道青铜龙骨是什么。那是修復那柄断剑的关键。而那柄断剑,现在就在周阳手上。 周阳从怀里摸出那块断裂的剑尖,冰冷的金属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天理教想要它,锦衣卫也想要它。”他缓缓说道,“这东西是个祸根。但同样,它也是我们活下去的资本。” 他的手掌握紧了剑尖。 “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要变强,就需要更多的力量。修復这柄剑,就是最快的路。” 火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烟雾散尽,小屋又恢復了清冷。 周阳把剑尖塞回怀里,然后看向秦霜。 “所以,去京城。把这一切,都搞个清楚。” 秦霜看著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动摇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身体里燃烧的不仅仅是寿命,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就是回答。 朝阳终于越过了山脊,金色的光线洒满荒野。 两人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回头。他们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我们得快一点。”周阳说,“在天下鹰犬都反应过来之前,赶到京城。” 秦霜应了一声,一抖韁绳,马匹率先冲了出去。 周阳紧隨其后。 两骑一前一后,在京城的官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烟尘。 他们的身后,是尸皇的传说,是两大势力的追杀令,是烧毁的过去。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更深的漩涡,也是唯一的生路。 第206章 通往京城的路 官道上全是黄土。 马蹄踏过,扬起一阵乾燥的尘。风一吹,就糊了人一脸。 周阳在前,秦霜在后。两人都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衫,头上戴著遮阳的斗笠,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下巴和嘴巴。看著就像寻常的赶路兄妹,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连续骑了三天马,周阳的后腰已经有些发酸。他握著韁绳的手,关节都有些僵硬。身下的这匹马是当初从安阳郡城外马市挑的,脚力不错,耐力也好。就是性子野了点,偶尔会打个响鼻,甩甩脑袋,表达不满。 秦霜的状態比他好些。她的內力功底深厚,调理伤势也快。那道在江边受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牵动时还会有些痛。她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沉默像一座小山。斗笠的阴影里,她的嘴唇总是紧紧抿著。 这条路向北。笔直,好像没有尽头。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镇子。炊烟从稀疏的屋顶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里画出一道笔直的烟柱。 “进去歇歇脚。”周阳勒住马,回头说了一句。 秦霜点点头。 两人牵著马,走进了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住户。行人不多,看到他们这两个风尘僕僕的陌生人,也只是多看一眼,便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阳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掛著“通匯钱庄”牌子的店铺。当铺里换来的那张银票,面额不小,寻常小铺子根本找不开。他让秦霜在街角等著,自己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柜檯后的朝奉抬了抬眼皮,眼神很精明。 “兑点散银,再换些铜钱。”周阳將银票从怀里摸出来,轻轻放在柜檯上。他没多说一个字。 朝奉拿起银票,对著光线照了照,又用指甲掐了掐纹路,確认无误。他没问来歷,这是行规矩。 “客官稍等。” 很快,一串沉甸甸的铜钱,还有几锭大小不一的碎银子,用布包著,推到了周阳面前。 周阳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他没有直接去找秦霜,而是先拐进了一家药铺。 “老板,止血的草药,要最好的。再有,清热去火的,也来一些。”他指著货架上的几个药罐说。 药铺老板是个乾瘦的老头,慢悠悠地给他抓药。嘴里还嘟囔著:“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要多喝水。” 周阳没理他,付了钱,拿著包好的药包出来。 秦霜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夕阳的余暉给她斗笠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周阳走过她身边,低声说。 他们找了个不显眼的驛站。不是那种官家驛馆,只是民间供人歇脚脚的简陋院子。一个独眼的老头负责看管,收了钱,也不登记,隨便指了个柴房后面的偏院给他们。 院子里只有两间房。 “你住那间。”周阳指了指东边的屋子。 秦霜没说话,自己走了进去。 周阳进了西屋,把东西放下,先打了一盆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凉,溅在脸上,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摸出怀里的药包,撕开,走到秦霜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门没关。 周阳推门进去。秦霜已经解开了外衣,正坐在床沿,自己笨拙地撕著伤口上的布条。旧布条和血痂粘在一起,每一下都牵动著皮肉。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苍白。 “別动。”周阳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他的手指乾燥,带著一路的风尘。秦霜的手指冰凉,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周阳用热水浸湿了乾净的布,一点点地浸润著伤口边缘。等血痂软了,他才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將布条揭下来。他的动作很稳,很有耐心,不像在处理一道伤口,倒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贵的瓷器。 整个过程里,两人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布条揭开时,那种细微的撕拉声。 重新上好药,用乾净的绷带包扎好,周阳打了个结。 “好了。”他说著,站起身,准备退出去。 “周阳。”秦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 周阳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记帐上。” 他转身出了房间,带上了门。门外,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刚才靠得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冷霜一样的气息。 晚上,两人在驛站简陋的饭堂里吃饭。只有几样小菜,两碗糙米饭。 吃饭的人不多,只有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正在高声聊著天。 “听说了吗?安阳郡那边,可是大乱啦!”一个胖商人说,嘴里塞满了饭。 “怎么了?不是王家和郡守府正打得火热么?”另一个瘦一点的商人好奇地问。 “嗨!都翻篇了!”胖商人喝了一口酒,声音更大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边,他说,京城里派下来的那个镇抚使,叫什么陈什么的,办事不力,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前些天直接被撤了职查办!”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那镇抚使一走,王家和郡守府更是没了顾忌,直接就火併了!听说是血流成河啊!结果呢,谁也没捞著好,两败俱伤!王家的家主死了,郡守也被人割了脑袋!” 瘦商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现在安阳郡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现在谁也说了不算!”胖商人一拍大腿,“整个安阳郡就是个烂摊子!没人管了!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现在绕著道走,不敢从那儿过。太乱!” 饭堂里很安静,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周阳和秦霜的耳朵里。 周阳的动作停住了。他夹著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中。 他对面的秦霜,正在慢慢地喝著一碗清汤。碗沿挡住了她的脸,但周阳能看到,她端著碗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过了几秒,周阳才把那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他抬起头。 秦霜也放下了汤碗。 隔著一张木桌,两人对视了一眼。 斗笠的阴影下,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但就在那一瞬间,周阳从秦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神里,肯定也是一样的。 他们的计划,完美成功。 没有惊天动地的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 那一切混乱、廝杀、算计和追杀,都隨著邻桌那几句閒谈,被轻轻翻了过去。像是一本沉重的大书,终於翻到了新的一页。 周阳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两人回到各自房间。夜深了,虫鸣声起。 周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屋顶。他 burns掉了五十年的寿命,换来了一次“尸皇”的名號,换来了所有人的忌惮,也换来了安阳郡的权力真空。 值吗? 他想起秦霜在船上说的那句“记帐上”。 又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谢谢”。 他想,或许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起身了。 周阳付了房钱,牵出马。秦霜已经等在了院门口,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走了。”周阳翻身上马。 秦霜也上了马。 两骑一前一后,再次匯入了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马蹄声敲打著路面,清脆,有力。 前方的官道在初升的阳光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通往京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甩掉了身后那个叫做“安阳郡”的泥潭。 第207章 新的猎犬 官道上尘土飞扬。 周阳觉得眼皮发沉。燃烧五十年寿命的后遗症,比他想像中更厉害。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他控制著马,身体在马鞍上轻轻晃。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给震错位。 身旁的秦霜要好一些。她坐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但她眼底也有掩不住的青色。这两天的亡命奔逃,对谁都不是轻鬆的事。 “歇一会儿?”周阳声音有些沙哑。 秦霜摇了摇头。“再往前走一段。前面有家驛站。”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马蹄声,单调地敲打著路面。路两边的荒野,顏色渐渐枯黄。秋天要来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周阳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瞬间,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炸开。 就像有根针,狠狠扎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怎么了?”秦霜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周阳摆摆手,强忍著不適。他看清了。视野里,前方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是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复杂,像某种符文,又像阵法的节点。它们飘浮在空气中,组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网。网的源头,在前方不远处。 周阳的心猛地一沉。这是“阵法之眼”被动触发的预警。有高阶阵法在运作。 他顺著纹路的源头看去。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是一队士兵。 他们拦住了整条路,过往的行商旅人,都被迫停下来,接受盘查。这些士兵的衣著很特別。不是寻常的卫所制式,也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他们身穿暗红色的鎧甲,胸甲上铸著一只猛虎的头颅。阳光下,虎头闪著幽冷的光。 队伍里每个人身上,都繚绕著那种淡金色的纹路。纹路的核心,在为首的那个將领身上。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標记,藏在鎧甲的接缝处。周阳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標记与皇城深处某种强大而古老的东西遥相呼应。 “那是什么人?”周阳压低声音问。 秦霜的脸色也变了。她勒住马,眯起眼睛仔细看。 “虎賁卫。”她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著凝重。 “皇帝的亲卫?” “嗯。”秦霜点头,“直属天子,负责宫禁防务和密令刺探。他们不归兵部管,也不归锦衣卫管。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周阳明白了。麻烦来了。 安阳郡的麻烦,他们刚刚甩掉。京城的麻烦,已经派人等在半路了。这效率,快得让人心惊。 “他们怎么出京了?”周阳问。 “不知道。”秦霜摇头,“虎賁卫极少离开京城范围。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有大事发生。” 他们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越靠近,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重。虎賁卫的士兵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检查路引,搜查车辆。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响起的呵斥声,和被盘问者紧张的辩解。 周阳低著头,把自己的脸缩在衣领的阴影里。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现在可没什么好身份。一个从安阳郡跑出来的小旗,还是个通缉犯。落在虎賁卫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秦霜反而镇定下来。她挺直腰背,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冰冷。她掀开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清丽但毫无表情的脸。这是她的鎧甲。 轮到他们了。 一个虎賁卫士兵上前,伸出手。眼神像是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路引。” 周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路引,早就扔了。 秦霜没有说话。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路引,而是一块小小的腰牌。黄铜质地,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 士兵的眼睛睁大了。他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了后面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 百夫长也看了看腰牌,然后目光转向秦霜。他多看了秦霜两眼。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向她身后的周阳。 周阳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像个跟著主人出门的僕役。 百夫长把腰牌还给秦霜,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阳不敢相信。就这么过去了? 他拉著马,和秦霜一起,快步走过了盘查点。直到走出百十丈远,他才敢大口喘气。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还有点抖。 “我家里的东西。”秦霜言简意賅,“一块通行玉牌。很多年没用了。” 周阳沉默了。秦霜的背景,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这小小的玉牌,竟然能让虎賁卫放行。但刚才那个百夫长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安。 那不是看一个过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百賁卫百夫长,正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手里还捏著那块玉牌。 “他在找人。”周阳肯定地说。 “嗯。”秦霜也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名单上,一定有画像。我的脸,让他迟疑了。” 周阳心里警铃大作。迟疑,不代表放过。只是暂时没动手。他就像一个揣著金子走在闹市的孩子,已经引起了强盗的注意。对方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时机。 “我们不能走官道了。”周阳立刻做出决断。 “嗯。”秦霜同意,“从旁边的小路绕过去。” 两人策马离开官道,拐进一片荒林。林子里没有路,到处都是齐腰高的杂草。马走得很慢,不时被树根绊一下。 周围静得嚇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安静,比官道上的盘查更让人心慌。 周阳一直在想那个百夫长的眼神。还有他身上那个淡金色的阵法標记。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很不好。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力感。像一张天罗地网,而他们,就是网里的两条小鱼。 安阳郡的陈千户,像个疯狗。但他的疯,是明的。你能看见,能提防。 京城的虎賁卫,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虎。他们不叫,不露爪牙。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你。等你鬆懈的那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京城的水,比安阳郡深多了。”周阳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霜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韁绳。脸上的坚冰,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周阳知道,她也怕。但她的怕,和他不一样。他怕的是死。她怕的,可能是比死更复杂的东西。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被浓密的树冠遮住。空气变得湿冷。马蹄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们穿出了树林。 眼前是一条乾涸的河道。河道对面,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几缕炊烟,正裊裊升起。 “今晚在那里歇脚。”周阳指著村子说。 秦霜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马,牵著马,走下河道。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走起来磕磕绊绊。 周阳的腿越来越软。他几乎是拖著腿在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衝击著他的神经。他真想就地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但他不敢。他知道,他们暴露了。从他们被虎賁卫拦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暴露了。那张无形的网,已经撒向了这里。 所谓的金蝉脱壳,只脱掉了安阳郡那层最薄的壳。京城的壳,更硬,更黏。脱下来,会连皮带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在西沉,天边被染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的天,就像他燃烧寿命时,眼前看到的景象。 他忽然觉得,这京城,或许不是生路。而是一个更大的坟场。 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身后是尸皇的传说,是两大势力的追杀。前方是未知的京城,是虎賁卫的罗网。 他们正走在一条中间的路上。一条悬在深渊上的钢丝。 周阳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霜。她也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冰冷,也没有了恐惧。只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知道前路九死一生。 但,我们一起走。 周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牵著马,继续往前走。脚步很沉,但很稳。 至少,不是一个人在走。 第208章 入京城 马蹄声慢了。 周阳觉得腿肚子在打颤。他几乎是趴在马背上。胯下的这匹马也快到了极限,喘气声像个破风箱,马头上全是白沫。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前方稀疏的树梢。一道灰黑色的线横在天地之间。那不是云。比云更厚重,更实在。是墙。 城墙。 京城到了。 秦霜勒住韁绳,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她回头看周阳,脸色同样苍白。这几日夜以继日的赶路,就算她修为在身,也撑得有些吃力。 “进城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周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差点没站稳。双脚踩在地上,却像踩在棉花上,一阵虚浮。他牵过两匹马的韁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越是靠近,那道城墙越是显得巨大。它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却充满了压迫感。青灰色的砖石上,能看到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还有一些更深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跡。 城门口人不少。排著一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贪吃蛇,慢吞吞地往前挪动,吞掉人,再在另一边吐出来。 周阳和秦霜混在人群里,低著头,儘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 守城门的士兵分两种。一种是穿著黑色铁甲,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动不动。这些是虎賁卫,大內精锐。另一种是穿著红色號服,看起来散漫一些,但个个膀大腰圆,手里的长矛也握得很稳。这是京营的兵。 虎賁卫盘查,京营维持秩序。 气氛绷得很紧。 队伍里的人,有挑著担子进城做买卖的货郎,有拖家带口、一脸惶恐的难民,还有像是游学的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或多或少的不安。 轮到前面一个中年汉子。虎賁卫的士兵接过他的户籍文书,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姓名?” “王大麻子。” “籍贯?” “青州府。” “来京何事?” “投……投奔远房亲戚。” 虎賁卫士兵抬眼,目光在那汉子脸上扫了一圈,像刀子刮过。汉子嚇得头埋得更低,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 士兵没再说话,把文书扔了回去。 “进去。” 汉子如蒙大赦,赶紧拉著孩子快步走进了城门洞。 周阳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两份户籍文书。是秦霜提前准备的。上面的身份是一对从乡下投奔亲戚的兄妹。做工很精细,应该看不出破绽。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秦霜上前一步,递上文书。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髮用一根布条束著,脸上还抹了些许灰尘,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 虎賁卫的士兵接过文书,眼神扫过文书,又落在秦霜脸上。 周阳感觉自己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垂下头,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抬起头来。”士兵说。 秦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即便尽力掩饰,也藏不住那股清冷。 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周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把他也叫过来。”士兵朝周阳偏了偏头。 周阳心头一凛,只好挪了过去。 “兄妹?”士兵问。 “是。”秦霜回答,声音很低,带著些许怯意。 “看你们这模样,不像兄妹。”另一个虎賁卫凑了过来,打量著他们。 周阳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就这么完了?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著华贵的公子哥,带著几个家丁,正不耐烦地催促著。 “快点儿!没看到本公子要进城吗?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维持秩序的京营兵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上前去交涉。 盘查他们的那两个虎賁卫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许不耐。 领头那士兵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 “过去吧。下次眼神放亮点。” 周阳和秦霜一言不发,赶紧牵著马,快步走进了幽深漫长的城门洞。 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仿佛另一个世界。 喧囂声扑面而来。人流裹著他们往里走。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嚕声,还有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糖炒栗子的甜香,牲口的腥臊,汗水蒸发的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这就是京城。 繁华,混乱,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但周阳没有半分放鬆。他下意识地將韁绳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隨时可以摸到腰间的刀。 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在扫视。 不是城门口那种明面上的盘查,而是藏在暗处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街角茶楼的二层,一扇窗户后有人影一闪而过。不远处的绸缎庄门口,一个伙计在掸灰尘,眼睛却瞟著他们这边。还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閒汉,看起来懒洋洋的,眼神却很警惕。 这里不止有虎賁卫和京营。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眼睛。 秦霜显然也感觉到了。她挨得周阳更近了一些。 “找地方住下。”她低声说。 他们没有走那条最宽阔的朱雀大街。秦霜在前面引路,她专挑那些狭窄的巷子穿行。避开大路上的喧囂,也避开那些过於明亮的视线。 最后,他们停在一条看起来很偏僻的巷子尽头。巷口很窄,里面更暗。一家客栈的招牌掛在那里,是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用墨写著“悦来客栈”两个字。字都掉漆了,显得破败。 这里很安静,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柜檯后睡著一个老头,听见动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眼皮上堆满了褶子。 “住店?”他嗓子里像卡著沙子,声音嘶哑。 “嗯,住店。要两间房,安静点的。”秦霜说。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木牌,扔在柜檯上。“上房,一两银子一晚。先给钱。” 周阳付了钱,接过木牌。 “马店里有马厩,自己去餵。”老头说完,又趴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他们牵著马绕过柜檯,走进后院。院子里很乾净,但也冷清,没人影。 客房在二楼。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著后墙,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但很安静。 周阳把门关上,插上门栓。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踏出安阳郡开始,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才算真正鬆懈下来。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水,一口灌干。 秦霜在对面房间里也做了同样的事。 过了很久,她才敲响了中间那扇隔门。 “进来。” 秦霜推门进来。她已经洗了把脸,恢復了乾净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倦色藏不住。 “你感觉到了?”她问。 “感觉到了。”周阳说,“像个笼子。外面看著华丽,进来就关上了。” “这里的鱼,比安阳郡的大得多,水也深得多。”秦霜坐下,看著周阳,“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周阳看著窗外那一线天,“但至少,我们有几天喘息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到自己那个破旧的行囊里翻找著。行囊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乾粮。他的手在行囊底部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捲轴。 他把它拿了出来。 捲轴用油布包著,层层裹紧。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羊皮卷。 秦霜看著他手里的东西,眼神疑惑。 周阳没有解释。他把羊皮卷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不是一张地图。 是一张巨大的人脉关係图。用硃砂和墨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名字之间用红线、黑线连接,有的线上还打著圈,或者画著叉。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团乱麻,却又隱隱透著一种诡异的秩序。 这是京城的势力图。 是他还在安阳郡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从一个快死掉的商人手里买来的。那个男人曾经是京城某家大商行的掌柜,因为得罪了人,被弄得家破人亡,逃出来时也是半死不活。 周阳从他手里买了这张图,和他脑子里关於京城的一堆秘密。当时他只是觉得好玩,以备不时之需。他一直没捨得燃烧寿命去推衍、看透这张图上所有的信息。那太耗费寿命了。 现在,用得上了。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锦衣卫,六部,內廷,东厂,西厂,还有京城里的各大世家,各个门派……所有势力,都纠缠在一起。 这张图,就是京城。一个更大的牌桌。 他们现在是两个身无分文、还想上桌的赌徒。 周阳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图的左上角。那里,用最醒目的硃砂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东厂。 第209章 京城第一桶金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摇曳。 那摊开的羊皮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硃砂的线条是它的血脉,墨跡的名字是它的鳞甲。周阳的手指停在“东厂”两个字上,没有再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对面,秦霜看著他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带著询问。她知道周阳有他自己的路数,这种时候,催促和疑问都是多余的。 周阳收回了手,转而摸向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洗得发白的钱袋,丟在桌上。 “嗒。” 一声轻响。 钱袋瘪瘪的,口子鬆开,几枚铜钱滚了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下。还有两小块碎银,沾著些灰尘。这是他们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秦霜的视线从钱袋上扫过,没有动。她也解下了自己的钱袋。那个袋子要鼓一些,是上好的缎面做的,看得出曾经的家底。她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锭小银子,约莫十两。还有一串铜钱,比周阳的那堆多些,但也多不了太多。 这些钱,在安阳郡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上半个月。可在京城,连一家像样客栈的上房都住不起。他们现在住的这家,后院的客房,一晚上也要一百文。 “不够。”周阳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撑不过五天。这还不算吃饭,打点,还有別的开销。” 秦霜用手指拨了拨那锭小银子,银子在灯下泛著冷光。“我还有些首饰。当铺会收。” “能换多少?”周阳问。 “最多一百两。”秦霜说,“而且是『最多』。当铺的人会压价。” 一百两白银。 听起来不少,但对於他们眼下的处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京城这个地方,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买一把像样的佩剑都不够。想在京城站稳脚跟,打开局面,没有一千两打底,都是空谈。更別说他们还顶著天理教和陈千户的双重追杀。 “当掉首饰,我们就断了最后的退路。”周阳说,“而且,这钱是死的。用一点,少一点。我们需要的不是活命钱,是本金。是能下蛋的鸡。” 他抬起头,看著秦霜的眼睛。“我们需要一笔钱,一笔很大的钱。乾净,见不得光都行,但必须快,而且要多。” 秦霜沉默了。她比周阳更清楚京城的规矩。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合法的路子,他们没有身份,没有门路,走不通。非法的路子,门槛更高,风险更大。他们是外来户,是两条闯进鱷鱼池里的鲤鱼。 “你有主意了。”秦霜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看著桌上的那张图。 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兴奋。这种在绝境里找机会的感觉,让他浑身都有些舒畅。 “这张图,买来的时候,卖家说,这是京城的『里子』。”周阳的手指重新回到羊皮卷上,“锦衣卫,六部,內廷……这些是『面子』。明面上的牌局。但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纠缠的名字,最终,又停在了“东厂”上。 “东厂。”秦霜念出这两个字,眉尖微蹙,“那是疯子的巢穴。我们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周阳反问,“他们也是人,也要花钱。而且,他们花的钱,比谁都多,比谁都脏。” “东厂督主是九千岁。他的手下,权势滔天。我们两个,连个总旗都不是,怎么动他们?” “所以我们不动他们的人。”周阳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我们动他们的钱。” 秦霜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的姿態。 “这张图太乱,信息太多,我看不透。”周阳坦然承认,“想要找到有用的信息,得花代价。” 他的意思很明確。 秦霜没有劝阻。她知道周阳有自己的底线。他不会做无谓的消耗。既然他要这么做,就说明他有七八分的把握。 周阳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东厂”那个硃砂圈上。 心念一动。 【系统,消耗一年寿命,推衍东厂势力范围內的资金流动脉络,寻找异常节点。】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指令確认。消耗寿命一年。剩余寿命……】 声音还没结束,一股寒意就从他的尾椎骨窜了上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人將他整个人丟进了冰窖里,血液都快要凝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皮肤似乎多了几丝细微的纹路。 生命在流逝。 这是最真切的感受。 但同时,他按在羊皮卷上的那根手指,开始发烫。 眼前的世界变了。 桌上摇曳的灯火消失了,秦霜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只有他指下的那张羊皮卷,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无数墨跡写成的名字开始游走,像活了过来的虫子。连接他们的红线黑线,则变成了奔涌的河流。 他看到了权力的流动,看到了情报的传递,看到了人命的交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意识不断下沉,穿透一层层的表象,直达最底部。他在寻找“钱”的痕跡。 很快,他找到了。 一条极其粗壮,几乎呈现为暗金色的资金流,从东厂的衙门深处涌出,像一条地下暗河,流向京城的各个角落。大部分都流向了那些高官显贵的府邸,变成了孝敬和贿赂。一部分流入了市井,变成了东厂的眼线和打手的报酬。 周阳的意识顺著这条暗金色的河流逆流而上,回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景象。 在东厂大狱的下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阵法。无数条细小的资金流,像百川归海一样,从京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匯集而来,注入这个阵法。阵法的核心,则连接著这条暗金色的主河。 它像一个心臟,泵出资金,也吸收资金。 周阳的意识被阵法的庞大和复杂所震慑。他看不懂全部。但他只是想找“异常”节点。 很快,一个节点跳了出来。 在西城,一条名为“槐树胡同”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当铺,名字叫“仁和当”。 一条细细的资金流,从仁和噹噹铺里流出,没有匯入东厂的主河,而是流入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周阳看不清,被一层迷雾笼罩。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从仁和当流出的资金流,带著阵法的气息。它是东厂秘密金库的一部分。这个当铺,是一个洗钱的节点。或者说,是一个对外支付的窗口。 信息到此为止。 周阳的意识被猛地弹回身体。 他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还是那个房间,灯还是那盏灯,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你怎么样?”秦霜的声音透著紧张。她看到周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 周阳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凉茶水喝了一口,压下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和虚弱。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找到什么了?” “一个机会。”周阳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东厂在西城有个当铺,叫『仁和当』。这不是他们的產业,但给他们做事。是他们秘密金库的一个对外节点。” 秦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她是锦衣卫,对这种事情比谁都敏感。洗钱,黑金,这可是比抓个把江洋大盗还要立功的案子。但前提是,你得有命办这个案子。 “你的意思是?” “黑吃黑。”周阳说出了那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没钱,他们有钱。而且他们的钱,不乾净。拿他们的钱,办我们的事,天经地义。”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轻微的“篤、篤”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风险太大。”她终於开口,“仁和当,既然敢给东厂做事,里面一定有高手。甚至可能有番子。我们两个,一明一暗,一旦动手,就会暴露。到时候,整个东厂都会追杀我们。” “所以他们不能知道是我们干的。”周阳说。 “怎么做?” “製造混乱。”周阳的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京城这么大,每天都在发生各种事。火情,仇杀,抢劫……只要混乱够大,就能把水搅浑。我们在浑水里面摸鱼,谁也看不清我们的手。”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你的身份。锦衣卫的身份。在適当的时候,出现,吸引注意力。而我,去做脏活。” 秦霜不敲桌子了。她看著周阳,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他们是无路可走的人。任何一条路,都比坐以待毙要好。 “仁和当的金库,有多少钱?”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阳摇了摇头。“推衍不到那么细。但能成为东厂的节点,数目绝不会小。我想,至少……够我们启动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 这个说法很模糊,但秦霜懂。他们需要钱,不是去挥霍,而是为了在京城这个巨大的牌桌上,拿到属於自己的筹码。 她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秦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计划。” 第210章 阵法之眼的应用 夜色沉沉,京城的灯火像星子点缀在雾里。秦霜轻手掀开后巷的瓦片,示意周阳跟上。她的步伐稳如磐石,衣袖微扬,掠过几根藏匿的青苔。周阳紧盯她的背影,心中暗算:今晚的目標是一座金库,里面的金银足以撑起后半生的计划。 他们绕到钱庄的围墙外。墙体用青砖砌成,表面布满斑驳的雨痕。墙根有几口暗井,井口被铁栏杆锁住。秦霜轻抚栏杆,低声:“这里的警戒不只是人。”她说完,手指轻点胸口的暗纹。 周阳闭眼,呼出一口气,感受体內的寿命纹路微微颤动。两年寿命的火焰在血脉中燃起,像潮汐般冲刷脑海。片刻后,他的视野被一道淡蓝光幕覆盖——阵法之眼开启。 光幕里,钱庄的內部结构犹如透明的模型。大堂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石柱,四周围绕著六道金色护栏。护栏下方埋著暗纹,暗纹每十分钟会自行转动一次,形成移动的屏障。光幕显示守卫的行进路线:三名肩披银甲的护卫从北门进入,沿著青石路走向大堂,两分钟后换班,另一组从西门潜入。每次换班,门口的石狮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提醒阵法启动。 更细的画面里,地面上散布著细小的金属碎屑。那些碎屑並非普通的砂砾,而是阵法的微型触发装置。光幕標出七处红点,意味著每走一步都会触发机关。若不慎踩上,便会有软箭射出,射向胸口。 光幕继续向下扫描,直达金库的深处。金库的门是一扇巨大的青铜大门,门面刻著九条蟒纹,纹路中间嵌有一块暗红的玉石。玉石上漂浮著淡淡的紫光,那是三品阵法师留下的子母连环锁魂阵的核心符號。阵法师的名字被刻在门框的角落——“柳晟”。光幕显示,锁魂阵由三层环环相扣的符文组成,外层是“子阵”,中层是“母阵”,最內层则是一枚螺旋形的魂锁。 周阳睁开眼,眉头紧皱。两年的寿命隨光幕消散,却换来完整的布局图。他低声对秦霜说:“我们已经看见了守卫和陷阱的全貌。”秦霜点头,眼神未有波动,只是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 周阳的胸口忽然一紧,寿命的余温已被点燃。为了破解锁魂阵,他决定再燃五年寿命。五年的光焰比之前更炽热,像在血液里点燃了星火。阵法之眼的范围瞬间扩大,直达锁魂阵的內部结构。 光幕中,子阵的符文排列呈六角形,每个角都有一道淡蓝的流光。母阵的符文则是八方交叉的金色线条,线条中心有一枚暗红的心核。魂锁的螺旋纹路极其细密,纹路里封存著无形的灵压。光幕標出三处异常——这是子阵的三个薄弱节点。每个节点的符文光强比周围低二成,且纹路的交叉点略显鬆散。若能在这三点同时破开,子阵整体將崩解,母阵的封印也会隨之失效。 周阳快速在脑中构建破阵法门。他先在心中划出一道逆流的寒光,將其对应到子阵的薄弱节点。隨后,他將五年的寿命化作三股裂纹,刺入每个节点的核心。光幕里,节点的光芒瞬间变得暗淡,隨后整个子阵出现细微的震颤。 “子阵已经破碎。”周阳低声报出。光幕继续显示,母阵的金色线条开始出现裂痕,裂痕沿著子阵的破口向外蔓延。魂锁的螺旋纹路也隨之出现裂口,似有暗红的血色光流从中渗出。 然而,寿命的燃尽让周阳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血脉似有千斤重压,连站立都显得吃力。 秦霜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臂膀。她的手掌传来微凉,却带著淡淡的寒气。她低声说:“別动,先回去恢復。”周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们悄然离开金库的外围。夜风吹动秦霜的长袖,带走了阵法之眼的蓝光残影。周阳的脚步踉踉蹌蹌,却坚持向后巷的暗门迈去。 回到他们临时安营的破旧小屋,秦霜將周阳扶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她掏出隨身携带的玉佩,轻轻放在他的胸口。玉佩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像是春雨后的泥土味。周阳闭上眼,感受玉佩的温度,感受体內的寿命余波慢慢平息。 “这次的破阵,值吗?”秦霜的声音略带疲惫,却没有丝毫犹豫。 周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值。只要能把金库打开,后面的计划就能继续。” 他用手指轻抚胸口的玉佩,指尖感到一阵轻微的颤动。那是寿命的余热在提醒他,燃尽的代价不可小覷。周阳心中暗自决定,后面的每一次消耗,都要有更明確的回报。 秦霜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从破碎的瓦片间洒进屋內,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清冷。她转身看向周阳,眉宇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明天再去。”她说,声音如同刀锋划过夜空。 周阳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倦意。他明白,今晚的付出只是序章,真正的搏杀还在前方。 门外的风声夹带著远处城楼的鼓鸣,仿佛在提醒他们,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屋內,灯烛微晃,映出两人的身影。周阳的呼吸虽仍有些急促,却在这短暂的停顿中找到了片刻的平静。秦霜轻声道:“休息吧,明日再战。”她的手握住了他的肩,给予他最后的支撑。 周阳闭目,感受灯火的温度,感受胸口的玉佩,那是他用寿命换来的力量,也是他继续前行的理由。灯芯慢慢燃尽,夜色依旧沉默。 客栈灯火微黄,瓦砾楼层间迴荡著风吹纸纹的声响。周阳把手中的竹简铺开,指尖轻划出几道粗线。 “这里是入口,”他低声说,“左转至北巷,十分钟內到达。” “再往前两里,斜街尽头有废旧茶铺。” “茶铺后侧的暗门通向当铺后院。” “离开后院,顺著水渠走,可在半小时內抵达金库侧墙。” 他在竹简上点下小格,標记时间。 “今晚三点半。”周阳抬头,眼中闪烁隱约光。 “七点前必须离开。” 隨后,他列出所需物资。 “一瓶迷醉药水,用以麻痹守卫。” “一个特製撬锁工具,能破老旧铁链。” “一匹快马,负责撤离。” 秦霜轻哼一声,站起身。她的靴子敲击木板,声清脆。 “我去黑市。”她说,“从长安北门进去,先到暗巷酒铺,这里是药水的买家。” 她的步伐在灯影中划出细碎弧线。夜色里,京城的地下脉络如同血管,秦霜熟悉每一条。她在暗巷里碰到一名瘦削的老人,低声道:“需要『镇魂』?”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递出一小瓶暗紫液体。 “价二十银。”秦霜点头,將银两放进暗袋。 隨后,她踏入铁匠暗坊。铁匠背对灯火,手中敲打铁钉,发出清脆迴响。 “我要一把可以撬开旧锁的工具,”秦霜递上一块绸布指纹,示意不让他看清面容。铁匠眯眼,点头,从瓶底取出粗糙钢鉤,包好交给她。 最后,她来到马场。马场被高墙围起,一匹黑色骏马站在栏杆外。驯马师正在餵草,侧目望向她。 “这匹马能在夜里跑三里不止,”秦霜轻声说,“价五十银。”驯马师点头,將马勒交给她。 三件物品收齐后,秦霜回到客栈。她把药水、工具、鞭子和马鞭整齐摆在木桌上。 周阳仍坐在灯旁,眉头微皱,手指轻扣竹简。 “路线图已经画好,”他抬眼,“我们先演练进入当铺的过程。” 两人把小木盒摆在地上,盒中放置微型模型:客栈、北巷、茶铺、暗门、当铺、金库墙。 秦霜用指尖轻点模型,模擬每一步。 “先从客栈门口衝出,”周阳指示,“速度一秒不慢。” “守卫在门口,两名,手持铁棍。”秦霜补充。 “药水倒在地上,等守卫经过再撒。”周阳说,“药效十秒,守卫倒下后我们衝进。” “撬锁工具用於后门的铁链,”秦霜在模型上移动铁鉤,“三下即可打开。” “马匹待在西侧巷口,等我们从金库侧墙出来后,快速上马。” 他们重复演练数次。每一次,秦霜都微调路线,周阳则在纸上记录时间差。灯火闪烁,阴影在墙上交错。 演练结束后,秦霜站在灯前,眉头微挑。 “你的伤势还没好。”她说,声音带著淡淡担忧。 周阳低头,胸口的玉佩微微发光,伤口处血痕尚未癒合。 “我能撑。”他轻声回。 秦霜侧身走到他身旁,右手轻抬,掌心微微发热。她聚集体內一小股玄阴真气,缓缓注入周阳的胸口。 温热的气流穿过伤口,血色淡了几分。周阳眉头舒展,呼吸稍稳。 “这股真气只能维持半小时,”秦霜低声提醒,“之后你会感到剧痛。” 周阳点头,眼中闪过坚定光。 “明日行动,不能迟。” 两人把模型收起,重新捲起竹简。秦霜把装有药水的皮瓶放进暗袋,锁上马鞍。 夜色仍在外面游走,客栈的灯光隨风摇曳。 “我们明早四点出发,”周阳说,“先去北巷,再走茶铺后门。” 秦霜抿嘴笑,一抹寒光在眼底闪动。 “计划已经就位。” 她转身,步出灯火,走向门外的走廊。 周阳依旧坐在灯旁,手指轻敲竹简,脑中快速排演即將到来的暗局。 夜深,京城的灯火如星点点,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墙壁上迴荡。 第211章 子母锁魂阵 油灯的光晕很淡。 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时辰已是三更,万籟俱寂。窗外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吹得窗欞轻轻发响。 周阳换上了夜行衣。一身黑色的劲装,用最紧密的针线缝製,贴合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布料很软,却在关键部位缝了加固的皮革。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处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摩擦声。 秦霜也准备好了。她坐在另一边,正用一小块鹿皮,仔细擦拭著一柄仅有手掌长的匕首。匕首通体乌黑,只有刃口在灯火下闪著一线幽冷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兵器的味道。 周阳拿起桌上的两件东西。是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用柔韧的皮料製成,掌心和指尖部分染上了一层带著涩感的胶。他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软索,索头的铁鉤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每一个工具,都关乎生死。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咚。”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寂静里。 周阳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的短刀刀柄上。秦霜也抬起了头,那柄匕首无声无息地滑回了她的袖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冰,直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 周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透过门板上那个小小的窥孔向外看。 走廊的灯光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个客栈老板。他一直弓著身子,似乎是在看地面。 周阳心里疑云大起。 他拉开了一道门缝。 客栈老板就站在门外,背对著光,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半明半暗。他手里托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没有抬头看周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客官,住店送的一点小心意。” 周阳没有接。他的目光在老板身上逡巡。这个男人他见过几次,总是缩在柜檯后面,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此刻,对方的站姿很稳,脚跟牢牢扎在地面上,不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是什么?”周阳问。 “防身的玩意儿。”老板说著,把手上的包裹又往前递了递,“京城晚上,不太平。”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周阳一下。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太平?天下还有比京城更不太平的地方吗? 秦霜悄悄走到了周阳身后。她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周阳接过来。 周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裹。入手有些沉,油布里面是硬邦邦的物件。他拿在手上掂了掂。 老板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阳关上门,上了门栓。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慢慢地打开油布。 里面是两件东西。两件暗褐色的皮甲,样式很简单,像是护心镜,但面积更大,能护住前胸和后背。皮甲的边缘处理得很粗糙,带著毛边,但皮质异常坚韧,看起来像是某种异兽的皮革。 更特別的是,皮甲的內衬。摸上去,手感很奇特,不是棉布,也不是丝麻,而是一种更加光滑、冰凉的材料。 “小心。” 秦霜的声音响起。她已经戴上了那双薄皮手套,拿起其中一件皮甲,凑到鼻尖轻嗅。她的动作非常专业,手指依次摸过皮甲的每一个接缝和边缘。 周阳看著她,没有说话。这是秦霜的专业领域。锦衣卫对毒物和各种机关的警惕,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秦霜才抬起头。 “没有毒。”她说,声音很肯定,“也没有任何淬炼的药粉。就是单纯的皮甲。” 周阳鬆了口气,但心里的那点警惕却没有放下。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比赤裸裸的恶意更让人不安。 “这皮子不简单。”他用手指弹了弹皮甲,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韧性十足。 “嗯,”秦霜点头,“是水牛皮泡了桐油,再反覆鞣製而成的,寻常刀剑难伤。这个內衬……是鮫綃,防水防火。” 她说著,手指在皮甲內侧的一处缝线上停住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有点不对。” 周阳立刻凑过去。 秦霜用指甲小心地挑起那道缝线。线头被剪得很齐整,但和周围粗糙的针脚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她用小匕首的尖端轻轻一划,缝线断了,露出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藏著一张摺叠起来的薄纸。 秦霜取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不是信。 是一张地图。 一张手绘的京城地图。画得很细致,坊巷布局、官府衙门、王公府邸的位置都清晰標註。但它又不是寻常的地图。上面用硃砂笔圈出了几个地方,旁边还写著一些小字。 “西城,平西当铺。”周阳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今晚的目標,上面被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其他被圈出来的地方,分別是“仁和当”、“通源票號”、“城西校场”。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和东厂或者天理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周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地图,就是一张势力分布图! 那个昏昏欲睡的客栈老板,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给自己? 周阳的大脑飞速运转。是锦衣卫內部的人?还是另一个看不见的势力?知道他们要夜探平西当铺,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这试探,也太深了。 “收起来。”秦霜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了夹层里,又用匕首將缝线挑著,大致恢復了原样。“不管他是谁,他没有恶意。” 这是一个判断。一个基於眼前证据的、最合理的判断。如果老板真想害他们,这张纸可以换成毒粉。这皮甲,也可以换成被诅咒的邪物。 他没有那么做。 周阳拿起那件属於自己的皮甲,直接穿在了夜行衣外面。皮甲有点沉,贴在胸口和后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但这股凉意,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不打算去深究客栈老板的身份。 今夜的目標只有一个。时间紧迫,任何节外生枝的计划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那个老板,就像这京城里无数个谜团中的一个。等他弄清楚了,说不定早就成了別人的刀下鬼。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活到能解开所有谜团的那一天。 “走了。” 周阳声音低沉。 他走到窗边,没有从前门走。他推开窗户,探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后院很窄,堆著一些杂物,靠著高高的院墙。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著后巷垃圾的酸腐气味,还有泥土的湿气。 秦霜没有说话,只是跟了过来。她像一只灵猫,落地无声,身体微微下蹲,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周阳翻身出窗,轻巧地落在墙根的阴影里。他抬头,对秦霜伸出了手。 秦霜也跟著跳了下来,落入他的怀中。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旖旎,只有猎手般的默契。 他们贴著墙根,闪身到了后院院墙的阴影下。周阳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將软索的铁鉤甩了上去,勾住了墙檐。他试了试力道,很稳。 他抓著绳索,几下就翻了上去。他伏在墙头,快速扫视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空无一人。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对下面做了个手势。 秦霜也抓著绳索攀了上来。她的身手比周阳想像的还要矫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一同跳下院墙,落在了外面的青石板路上。他们立刻弯下腰,融入了巷口最深的一片黑暗里。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光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周阳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西城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鬼魅,沿著建筑的阴影快速穿行。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是在地面上滑行。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带著昨夜雨水的潮气。空气里有陈旧的气息,像是老房子里散发出来的霉味,混杂著不知从哪飘来的夜来香的甜腻。 他们的身影在墙壁的暗角间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拐角,每一次停顿,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巡夜人经过的主路,选择在那些蛛网般密集、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前进。 这里才是京城的另一面。 白天,这里是人声鼎沸的市井。到了晚上,就只剩下老鼠的窜动声,和风吹过破旧窗纸发出的呜咽声。 周阳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自己心臟沉稳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的细微变化。他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能够分辨出脚下哪儿是石板,哪儿是水洼。 秦霜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的呼吸平稳得像不存在一样。周阳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她就在那里。那是一种无声的信赖,一种可以將后背交给对方的绝对默契。 大约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轮廓。 平西当铺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在周围的民居中鹤立鸡群。青砖高墙,墙头上还立著一排瓦片,像巨兽的牙齿。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铜锁,上面已经跡斑斑。 整座当铺,像是陷入沉睡的铁兽,安静地匍匐在黑暗里。 周阳和秦霜停在了街对面的一处阴影里。 风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死寂。他们站在黑暗里,像两把等待出鞘的刀。目標就在眼前,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212章 破阵 街对面的阴影像墨一样浓。 周阳看了一眼秦霜。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他。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这就是信號。 两人动了。没有言语,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滑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的动作很轻,很稳,是无数次训练磨出来的本能。 平西当铺的围墙很高。寻常人根本翻不上去。 秦霜走到墙角,脚下一点,身子便如燕子般掠起。她的手在墙头上一搭,指尖稳稳扣住瓦片。整个人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上墙。 她蹲在墙头,朝下伸出手。 周阳將一个麻袋扔上去。秦霜单手接住,轻飘飘地放在墙內。紧接著,周阳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同样蹬著墙面攀了上去。他的身手比不上秦霜,但胜在利落。 两人落入院中。这里是当铺的后院,堆著一些废弃的货架和柴火,散发著潮湿的木头味。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根据周阳的推衍,外围的护卫只有四个,两个在正门,两个在后门。此刻,他们都该在打盹。真正的麻烦,是院子里的阵法。 周阳拉著秦霜,躲进一个巨大的柴垛后面。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地上。周阳能隱约看到一些纹路。那些线条很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后院。 这就是守护金库的根本。东厂的手笔。 “第一个节点。”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唇形在动。 他指著一个方向。那里是东墙角下,一块普通的青石砖。 秦霜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三根细长的银针。针尾拴著一小截红线,在微光下像是活物。 她动了。 她的身体贴著地面滑行,像一只捕食的猫。没有惊起半点尘埃。很快就到了那块青石砖前。她蹲下,手指捏住银针,看准砖缝的某个点位,精准地刺入。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她没有停留,原路返回,再次融入柴垛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周阳一直盯著地面那些光的纹路。 银针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整个阵法的气息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滯。就像奔流的河水被投下了一颗沙子。 “很好。”周阳说,“还有两个。小心点,越到后面,阵法的反噬越强。” 秦霜的脸色在阴影里看不出变化。她只是握紧了剩下的两根针。 “第二个节点。”周阳指向正对面的南墙。 那面墙上掛著一个破旧的灯笼。 秦霜再次出发。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但她刚靠近那面墙,灯笼下面的地面上,那些光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周阳的心臟猛地一揪。 他看到秦霜的脚尖在距离地面一寸的地方停住。她整个人停滯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这便是阵法的反噬。只要她再往下落一点,就会触发警报。 周阳的额头渗出冷汗。 推衍万全,也抵不过现场的些许意外。 秦霜悬在半空,身子稳如磐石。她没有丝毫慌乱。手腕一翻,第二根银针脱手飞出。 不是刺向地面,而是射向那个破灯笼! 银针穿透灯笼的纸面,没入里面的蜡烛。 “噗”的一声,烛火灭了。 就在灯火熄灭的剎那,地面那些亮起的光纹也跟著暗了下去。秦霜的脚尖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拔出墙角的银针,后退,返回。 周阳长出了一口气。背上已经湿了一片。 “最后一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后一个节点,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它在院子正中央。那里没有任何遮蔽物,是一片开阔地。一旦暴露,他们就將陷入死地。 秦霜看向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周阳闭上眼。燃烧寿命得来的推衍信息在脑中飞速闪过。时间,角度,力道,阵法流转的每一个空隙。 他睁开眼,很认真地看著秦霜。 “听我口令。”他说,“我数到三,你就出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 秦霜缓缓点头。她的手心里,捏著最后一根银针。 周阳的呼吸放得极轻,像是在与整个黑夜的呼吸同步。 他在等。等阵法流转最慢的那个瞬间。 “一。” 他的声音低沉。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隱约的更夫梆子声。 “二。” 秦霜的身体已经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院子里那片空地上。 “三!” 出! 秦霜的身影从柴垛后暴射而出。没有走位,没有迂迴,就是最快最直接的直线衝刺! 就在她衝出去的同时,院子里那片空地的光芒猛然大盛!无数光丝从地面上涌起,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秦霜罩来! 阵法被彻底激怒了。 周阳的双眼死死盯著那些光网。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核心区域,那两个看似在打瞌睡的护卫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但秦霜比他们更快。 衝到院子中央的她,没有理会头顶的光网,而是將手中的银针朝著地面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点,狠狠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周阳动了。 他不是去帮忙,而是从柴垛后扔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瓷瓶。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两名护卫的脚边。 “啪!” 瓷瓶碎裂。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瞬间弥散开来。 那两名护卫正要暴起,闻到这股气体的瞬间,动作猛地一僵。他们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却连一句话都喊不出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了声息。 而另一边,秦霜的银针刚刚落地。 整个后院的光网,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溃。所有的光芒在一秒之內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恢復了原来的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霜落地,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瞬间的凶险,就算是她,也感到心悸。 周阳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了她一下。 “没事吧?” 秦霜摇摇头,目光看向正前方。“墙。” 周阳点点头,领著她走到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他伸出手,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在墙面上一连敲击了九下。 每一下的轻重,间隔,都分毫不差。 最后一敲落下,墙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一道暗色的缝隙出现,缓缓向內打开。 一股浓重的金铁之气混合著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黑暗。 而是满眼的金光。 那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排排木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每一块都反射著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熠熠生辉。金砖旁边,是一摞摞比砖头还厚的银票,用油纸包著。墙角堆著几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整个空间不大,却像一个浓缩了財富的洞穴。 这就是东厂在京城的其中一个金库。 周阳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那不是贪婪,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望风。”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一头扎了进去。 秦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守在门口。她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也挡住了唯一的入口。她像一尊门神,耳朵捕捉著院子里的每一点动静。 周阳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拿出准备好的大麻袋,先奔向银票。他没时间细数,凭感觉抓了一摞又一摞,满满地塞进袋子。然后是金砖。金砖很沉,他一次只能抱几块,码进袋子里。 很快,麻袋就装了半满。已经变得非常沉重。 他没有停,又去翻那几个箱子。 打开一个,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帐簿。 周阳眼睛一亮,这东西比钱更重要!他迅速把帐簿塞进怀里。 他又去开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珠宝首饰,还有几件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兵器。 周阳扫了一眼,只拿了一把造型奇特、布满细密纹路的短匕別的刀,直接划破他的手指。 这把匕首有古怪。 他把匕首揣进怀里,拉上了麻袋的口子。袋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重得出奇。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对他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周阳不再耽搁,扛起麻袋,摇摇晃晃地走出暗门。 “走!” 他低喝一声。 秦霜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金山银海,转身跟上。 两人回到墙边,周阳先把麻袋扔了出去。然后秦霜先上,接著拉了他一把。 他们都明白,不能在这里久留。 翻过墙头,他们再次回到街上的阴影里。身后,那座铁兽般的当铺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周阳肩上那沉甸甸的麻袋,提醒著他,他们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掉脑袋的大事。 周阳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也正看著他。她的眸子在黑夜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再次化作两道影子,扛著巨额的財富,迅速消失在京城蜿蜒的胡同深处。夜,重新归於沉寂。 第213章 满载而归 夜色很深。 胡同里的风像没有骨头的蛇,贴著墙皮游走。 周阳扛著麻袋。袋子很重,每一块金银都在里头晃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秦霜走在前面,为他开路。她的身影在墙头月光的投射下,被拉得很长,又很快缩短。 他们儘量贴著墙根走,避开那些洒著月光的空地。 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轻。 脚下是青石板路,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必须踩稳。不能踉蹌,不能摔倒。这袋子里装的不是金银,是他们的命。 两人一言不发。 所有的交流都在眼神和最简单的手势里完成。左拐。停下。前方有人。他们就像两头在黑夜中捕猎归来的孤狼,警惕著周围的一切。 一盏灯笼的光从远处转角处晃过来。 两人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那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门板早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周阳后背贴著冰冷的墙,秦霜几乎贴在他怀里。他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清冽的香气,混杂著夜里的凉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个打更的。他一手提著灯笼,一手拿著梆子,“梆,梆梆,”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拖著长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单调的吟唱声渐渐远去。 两人从门洞里出来。周阳感觉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对秦霜递了个眼色。秦霜也回望他,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冷静。 他们继续走。 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城门楼。熟悉的茶铺后门出现在眼前。那块用来偽装的木板还在原位。秦霜上前,轻轻按动旁边一块鬆动的砖块。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 两人迅速闪身进去。 关上门,插上门栓。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客栈的后院里堆著一些杂物,散发著淡淡霉味。他们穿过院子,从后厨的楼梯上楼。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周阳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那声音很实,砸得地板都震了一下。他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两条腿有些发软。 秦霜走到桌边,点燃了那盏早就备好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碟机散了屋子里的黑暗,也驱散了两人脸上最后一点紧张。灯光下,秦霜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还好吗?”她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周阳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还行。就是有点累。” 他看著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笑了笑。 “我们发財了,霜姐。” 秦霜的目光也落在了麻袋上。她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了袋子口的绳子。 “哗啦——” 袋子口一松,里面的东西就滚了出来。 不是想像中整齐的银票。而是更实在的东西。成色上好的金锭,码放整齐的银元宝,还有一些散碎的银角子和铜钱。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金银闪烁著诱人的光泽,瞬间让这间简陋的客房变得蓬蓽生辉。 空气里似乎都飘起了一股钱的味道。 秦霜伸出手,拿起一块金锭。金锭入手沉甸甸的,还带著金属特有的冰凉。她用指腹摩挲著金锭上刻的“京餉”字样,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些钱,够我们做什么?”她问。 周阳也在看。他伸脚踢了踢一块滚到自己脚边的银元宝,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座三进的宅子,再雇上一群下人。剩下的钱,足够我们这样折腾一年,什么都不用干。”他估算道,“启动资金,够了。” 秦霜把金锭放回钱堆里。她没有沉浸在財富的喜悦里,而是开始检查麻袋里的其他东西。除了金银,周阳还顺手拿了几本帐簿。 帐簿用牛皮纸包著,封面已经有些发黄。 秦霜將帐簿一本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金银重新装回麻袋,扎紧口,推到了床底下。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回桌边,和周阳一起看那些帐簿。 周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写著“平西当,壬寅年总录”。 他翻开。里面的字跡很工整,是標准的管帐先生手笔。 一笔笔,清晰明了。什么时候收了什么东西,当了多少银子,赎走了没有。但周阳没有在这些日常记录上花时间。他直接翻到后半部分。那里是一些特殊的记录。 没有物品名称,只有日期,和一个代號,以及一个数字。 比如:“三月初七,玄字款,三千两。” “五月十二,地字款,五千两。” 再往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六月十九,天理,一万两。” 周阳的手指在那个词上停住了。天理。天理教。 他对秦霜说:“这本是东厂的帐。平西当铺,是他们一个洗钱的钱袋子。” 秦霜的视线也扫过那行字,眉头微微蹙起。“天理教和东厂,果然有勾结。” “不只是勾结这么简单。”周阳往后翻去,类似“天理”的条目还有很多,金额一次比一次大。“看起来,东厂在给天理教输血。或者说,天理教在通过东厂,把一些不乾净的钱洗白。” 这是一个重要发现。但它还在预料之中。 周阳放下这本帐簿,拿起了第二本。 这本帐簿更旧一些,封皮上写著“庚子年流水”。庚子年,十年前。 他隨手翻开。 前面的也都是一些正常的生意往来。他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秦霜也凑过来看,油灯的光晕笼罩著他们两人。 房间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周阳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笔红色的记录,用硃砂笔写的,在整本墨黑色的帐簿里,显得格外刺眼。 “九月廿三,存入,白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在十年前,这是一笔足以动摇国库的巨款。 周阳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去向”那一栏。 “京城指挥使司。” 他的呼吸瞬间凝滯了。 京城指挥使司,锦衣卫自己的衙门。 他再往下看,看到了“备註”栏里那两个蝇头小楷。 “善后款。” 善后款。 周阳的大脑“嗡”的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霜。 秦霜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那是一种超越了震惊的白,像是冬日里最冷的雪。 九月廿三。 庚子年,九月廿三。 这个日期,周阳可能记不太清。但秦霜一定记得。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日子。 秦家满门被灭之日。 周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他知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真相像一把刀,就这么赤裸裸地插在了她面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芯爆开的声音,都像是惊雷。 秦霜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死死地捏住了帐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善后款”那三个字,仿佛要把它们从纸上看穿。 这已经不是一笔普通的帐目。 这是一道血淋淋的命令,一条通向血海深仇的线索。 锦衣卫,用天理教送来的钱,处理了秦家灭门的“善后”事宜。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慄。东厂、天理教、锦衣卫高层……一张巨大的网,在十年前就已经撒开。 周阳拿起桌上那本帐簿。 他的动作很慢。 他没有把帐簿合上,而是摊开著,將那记录著血腥真相的一页,正对著秦霜。 然后,他伸出手,把帐簿,轻轻地推到了秦霜的面前。 第214章 善后款 那本摊开的帐簿,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 光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从纸上泛开的。三个字,用硃砂写成,刺得人眼睛生疼。 善后款。 秦霜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冰雪覆盖的玉雕。只有她那双映著烛火的眸子,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被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取代。 周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握著帐簿边缘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此刻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啪嗒。” 一声轻响。 不是帐簿掉在地上。 是桌上那个盛著清水的瓷杯,毫无徵兆地,从里向外结出了一层薄冰。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爬上杯壁,触及杯沿,最后將整个水面冻成了一块浑浊的琥珀。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不是冬天的那种乾冷,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光圈缩成了一小团,仿佛隨时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掐灭。 周阳瞳孔一缩。 他看到一股肉眼难辨的白色雾气,正从秦霜的身上丝丝缕缕地溢散出来。那是她根本无法控制的玄阴真气。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她自己会走火入魔,这间小小的客房,都会变成一个冰窖。 没有犹豫。 周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秦霜放在桌上的手。 刺骨的冰冷瞬间从掌心传来,那温度,比寒冬腊月里的铁块还要冷上三分。周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他咬了咬牙,另一只手猛地按在自己的丹田处,强行催动体內由寿命燃烧而来的精纯阳气。一股灼热、霸道、带著勃勃生机的暖流,顺著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冲向手掌,渡进了秦霜冰冷的手里。 “嘶——” 冷与热的交锋,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霜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那股失控的玄阴真气,撞上了这股不讲道理的纯阳之力,就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一阵无声的哀鸣,然后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房间里那股阴冷的寒气,开始缓缓消退。 桌上的瓷杯,外壁凝结的冰霜,也开始融化,化作一缕缕水珠,顺著杯壁滑落下来。 秦霜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周阳。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燃烧著黑色火焰的恨意。那是一种周阳从未见过的,刻入骨髓的杀意。 “锦衣卫……”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冰封的地底传来,每个字都带著冰碴子。 “我杀了他们。” 这不是一句气话,也不是一句口號。那是一个平静的陈述,一个已经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誓言。 周阳没有鬆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正在中和她体內紊乱的真气,但他同样能感觉到,她心底那股滔天的恨意,比玄阴真气更加冰冷,更加狂暴。 “冷静点。”周阳的声音很沉,“你现在衝出去,能杀谁?” 秦霜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血色的仇恨。“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我赚一个。” “天真。”周阳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以为这十年,当年的那批人还会在原地等你?十年前,能签下这笔『善后款』的,至少是个指挥使同知。十年过去了,这个人现在恐怕已经坐上镇抚使,甚至是都指挥使的位置了。他的府邸,你想进得去?” 秦霜的身体又是一僵。 周阳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那颗即將被仇恨焚毁的心上。 “就算你运气好,找到了当年经手的小官。你觉得,一个十年前就参与过这种灭门惨案还能活到今天的人,会是软柿子?他背后是谁?是东厂,还是天理教,还是锦衣卫內部更大的派系?你现在去,不是復仇,是送死。而且会死得悄无声息,就像你秦家一百七十三口一样,最后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你闭嘴!” 秦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厉声呵斥。 周阳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著她那刺骨的冰冷。他看著她,没有生气。 他知道,她不是在骂他,她是在骂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骂这个操蛋的世道。 秦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看著桌上的帐簿,那三个字仿佛在嘲笑她的一切。她为了给家人復仇,混进锦衣卫这个她最恨的地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隱忍。 可当她发现,害死她全家的仇人,用的竟然是凶手送来的钱,来处理“善后”时。 这种把人命当粪土,把悲剧当交易的侮辱,比一刀杀了她还要痛苦。 那不是仇杀。 那是……清理垃圾。 秦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她的恨,已经烧乾了她所有的泪水。 周阳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將摊开的帐簿合上。那刺目的硃砂字,被重新藏进了泛黄的纸页里。 他把帐簿推到一边,然后直视著秦霜的眼睛。 “秦霜,看著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霜的视线,从帐簿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周阳的脸上。 “我知道你恨。”周阳说,“但你不能就这么毁了。你死了,谁还记得秦家一百七十三口?谁还知道这笔『善后款』?你的仇,就真的一笔勾销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笔帐,不是衝动的命能还的。我们要还,就得连本带利地还。我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什么叫『善后款』,什么叫『清理垃圾』。” “我们要让他们,跪下来,把你秦家人的牌位,一个个重新捡起来,擦乾净。”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秦霜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平时总是一副財迷样子,满脑子都是加钱,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爽。可是在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只有一种……和她一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要与全世界为敌的疯狂。 “怎么还?”秦霜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她问出了这句话,就代表她已经从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从长计议。”周阳重新坐正了身体,“这笔钱,是个引子。它把天理教、锦衣卫高层,还有东厂那条看不见的线,都串了起来。我们有帐本,有当铺,有从里面弄出来的所有东西。这是我们手里的刀。” “但光有刀不够。”他看著秦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还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能真正把这张网捅破的刀。” 秦霜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在听。 周阳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冰已经完全融化。他喝了一口,冰冷的水顺著喉咙流下,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京城这个池子,水太深。我们两个,现在只是两条稍微有点力气的小鱼,翻不起大浪。”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们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那些大人物,都不得不正视我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秦霜。 “我需要更多的钱,去换取更强的力量。你,也需要爬得更高,掌握更多的权。等我们手里有了足够掀桌子的筹码,再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到他们面前。” “那一天,我们不是去復仇。”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是去算帐。算一算十年前,这笔『善后款』,到底值多少条人命。” 屋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屋內,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霜看著周阳,眼中的滔天恨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块坚硬、冰冷的寒铁。她知道,周阳说得对。 衝动是魔鬼。 而她,要做那个手握利刃,杀死魔鬼的猎人。 她慢慢地,將桌上那本合上的帐簿,拿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本帐簿的分量,此刻重若千钧。 那是她家人用一百七十三条性命换来的,一张通往地狱的催命符。 也是一张,让她真正看清仇人面目的,状纸。 秦霜抬起头,看向周阳。 “我明白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但周阳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那冰山已经融化,露出了底下燃烧的火山。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著保全自己,伺机復仇的锦衣卫百户。 她是秦霜。 背负著一百七十三条血债,要將整个锦衣卫高层都拖入地狱的——復仇者。 第215章 地下棋盘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帐本的纸页上。那道痕跡已经褪色,像一块乾涸的血痂。 周阳坐在桌边,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画圈。圆圈越画越小。秦霜坐在对面,盯著那本帐簿,眼睛发红。她一夜没睡。烛火在她手边烧尽了,只剩一截蜡泪凝在铜盘上。 周阳停下手指。指尖的水渍在桌面晕开。他伸手,翻开帐本。纸页发出脆响。那道记录著“秦家善后“的条目躺在那里,墨跡已经发灰。 该烧了它。或者用它。 周阳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那行数字跳动。剩余寿命:三百六十二年。他分出二十年。燃烧。 一股热流从脊椎窜上天灵盖,像有人强行灌下一壶烧刀。喉咙发乾。眼前的黑暗裂开缝隙。帐本上的墨跡活了过来。那些模糊的指印、涂改的痕跡、隱约的批註,全部清晰。 纸页在他脑海里旋转。时间倒流。十年前的雨水声浮现。帐房先生的手在抖。毛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先生姓钱,名四海。这个发现没有用处。钱四海埋在城西乱葬岗,已经五年。 但帐本经手不止一人。 周阳追加十年寿命。推衍之力加深。视野刺痛,像有针在扎。他看到了第三只手。那只手按在帐本边缘,指节粗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背上纹著一只青色的蝎子,蝎尾翘得老高。 这只手属於赵坤。 外號蝎子手。现在的身份是青龙会刑堂堂主。周阳“看“到他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里转著两颗铁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咔噠咔噠的响。那是三天前的画面。 推衍继续深入。寿命再减十五年。 画面跳转。五年前。雨夜。码头。赵坤带著十二个人,黑衣黑裤,手里的砍刀卷了刃。他们截下一艘乌篷船。船舱里滚出几个麻袋。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烟土。地煞门的人从船舱扑出。刀光闪动。血溅在船板上,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那一战,地煞门死了七个兄弟。货丟了。地盘被抢了。 两个帮派的梁子结下。三年来,城南的火併发生了三次。一次在赌坊,一次在妓院,一次在茶楼。死了四十六人。血债越积越厚。 周阳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层纱。推衍的副作用上来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著额头,用力按压。 秦霜一直看著他。她没出声。她看到周阳的脸色白了三分,额角渗出细汗。他刚才闭著眼,呼吸变得极轻,像死了一样。现在他又活了过来,眼神比刚才更冷。 “查到了?“ 秦霜的声音有些哑。她昨晚喊得太多,嗓子劈了。那是她砸碎茶壶时,对著虚空咒骂锦衣卫高层留下的伤口。 周阳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著苦味。他咽下去,润了润嗓子。 “经手人还活著。“ 他把帐本转了个方向,推到秦霜面前。手指点在那道涂改的痕跡上。指甲在纸页上刮出沙沙的响。 “赵坤。蝎子手。青龙会刑堂堂主。“ 秦霜的瞳孔缩了缩。她听过这个名字。锦衣卫的卷宗里提过。青龙会是京城地下势力最大的帮派之一,控制著城西十二家赌坊和八座妓院。赵坤是他们的刀,专门处理叛徒和外人。 “他当年只是个跑腿的。“周阳的手指移开,在桌面敲了三下,“现在成了堂主。“ 秦霜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著,但里面的疯狂已经压了下去,结成了冰。 “直接杀?“ 周阳摇头。他沾著茶水的手指在桌面画了一条线。水渍发灰,在木纹上留下痕跡。 “他是堂主。身边常年跟著二十个刀手。住在青龙会的总舵,墙高三丈,养了六条狼狗。“ 秦霜抿紧嘴唇。唇线拉成一条直线。她知道硬闯是送死。 周阳又画了一条线,与第一条交叉。形成一个十字。 “地煞门。“他说,“他们也想杀赵坤。抢回来被吞的地盘。“ 秦霜的眼神变了。她盯著那两条交叉的水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噠。噠。噠。 “借刀?“ 周阳嘴角扯了扯。那个表情不算笑,更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我们在火上浇油。“他指著帐本,“这本子能证明,当年截杀地煞门那批货的幕后推手,就是赵坤。他用了秦家的钱买通码头守卫。这是铁证。“ 秦霜拿起帐本。手指抚过那道条目。纸页粗糙,刮著她的指腹。 “地煞门会信?“ “他们不需要信。“周阳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冷水,“他们只需要一个藉口。一个能名正言顺拔掉青龙会刑堂堂主的藉口。这本帐簿,就是那个藉口。“ 秦霜放下帐本。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周阳。晨光落在她肩上,把飞鱼服的云纹照得发亮。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怎么送?“ 周阳转动著手里的茶杯。瓷杯粗糙,杯口有个缺口。他看著那个缺口。 “需要一个中间人。把帐本卖给地煞门。让他们发现这个秘密。“ “谁?“ “刘三针。“周阳吐出三个字,“地煞门的外围掮客,专门替人牵线赌债。他欠著青龙会旗下赌场三百两银子,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八百两。这个月还不清,赵坤会亲手剁了他的手。“ 秦霜转过身。冷风在她背后呼啸。她靠在窗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可信?“ “他贪財。“周阳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也怕死。我们给他钱,给他帐本,让他去地煞门领赏。地煞门门主为了这帐本,会赏他一千两,还会保住他的命。“ 秦霜走回桌边。她拿起那本帐簿,手指捏紧。纸页在她手里皱起。 “地煞门拿到帐本,会怎么做?“ “他们会在三日內发难。“周阳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赵坤必死。青龙会丟面子,会反扑。两个帮派会死斗。京城地下势力会乱。“ “我们呢?“ 周阳抬起头。看著秦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没退,但已经有了光。復仇的光。 “我们趁乱,从赵坤嘴里掏出他知道的东西。“周阳说,“他当年只是个跑腿。谁让他去经手那笔银子?谁把秦家的钱变成斩杀秦家的刀?这条线,比赵坤的命重要。“ 秦霜把帐本按在桌上。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绢布,角上绣著一朵残梅。那是她妹妹的遗物。她用它擦了擦手,擦得很慢,像是在擦拭一把看不见的刀。 “我今日就去查刘三针的底。“她说,“查他常去的地方,查他跟谁喝酒,查他什么时候最 desperation。“ “desperation“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生硬的腔调。她不懂那个词的意思,但周阳说过,她就记住了。意思是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最好收买。 周阳站起身。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昨晚从平西当铺带出来的那批银子。他解开系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花银。 他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拋了拋。银子在掌心发沉。 “这些够买刘三针的命。“他说,“也够买他说出真话的嘴。“ 秦霜把手帕收回怀里。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閂。木质的门閂在她手里发出摩擦声。 “周阳。“ 她没回头。 “这次要是成了,我欠你一条命。“ 周阳把银子放回包袱。他重新系好系扣。 “你早就欠了。“他说,“在安阳郡的时候。“ 秦霜拉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迈步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周阳重新坐回桌边。他拿起那本帐簿,手指拂过纸页。那上面还沾著十年前的血腥味,只是闻不到了。只有墨臭,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把帐本合上。纸张拍击,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水已经彻底乾涸。那两条交叉的水线只剩下浅浅的痕跡,像两条死去的虫子。 周阳盯著那痕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袖子把它擦掉了。 木桌面恢復乾净。什么都没有。 窗外,京城的喧囂渐渐起来。叫卖声,车马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地下世界的棋盘已经摆好。棋子要动了。 他站起身,拿起包袱,扛在肩上。包袱很沉。那是买命的钱。 他吹灭了桌上那盏早已燃尽的残烛。烛芯冒出一缕青烟,散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16章 三不管地带 夜色已深,京城的灯火在城墙里外交错。周阳与秦霜站在城北的旧城墙根,低声商议。 “我们要去鬼市。”秦霜的声音淡淡,却透著不容置疑。 “明白。”周阳点头,手中已经握紧了从东厂缴获的银票。 两人沿著石板路向城南的破旧胡同走去。胡同两侧是残破瓦房,屋檐下常有流浪猫蜷缩。 街口的灯笼摇晃,红光投在潮湿的青砖上,映出斑驳的水痕。 转角处,一扇半掩的木门后传出嘈杂声。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铺子,门外掛著一块写著“鬼市”三字的红布。 这里是城里唯一不受官府管辖的地方,俗称“三不管地带”。 秦霜的袖口轻轻抖动,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周阳则先行一步,推开木门。门后空气闷热,混杂著酒臭、腥味和烤肉的焦香。 几盏油灯在暗处摇曳,映出几张破烂的纸牌,墙角堆放著破旧的铁盒。 “找百晓生。”秦霜低声说。 一阵嘈杂中,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缓缓走出。 他背脊微驼,左腿裹著血红的绷带,拐杖顶端雕有枯枝纹样。 老者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灰雾,透视不清,却隱隱闪烁著算计的光。 “百晓生?”周阳抬手示意。 老者点头,声音低沉:“正是。想买情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周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票,摊在破旧的木桌上。银票闪著冷光,纸面上印著官印的痕跡。 “这可是东厂刚收的银子,够买一条完整的帐本。” 百晓生的手指轻轻敲击银票,声音清脆。 “这钱,我倒是很感兴趣。”他说,眉头微微挑起。 秦霜站到一旁,观察老者的每一个动作。她注意到,老者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久年未愈的旧伤。 “我们需要一份帐本的抄本。”周阳把事先准备好的薄卷递过去。薄卷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数十笔巨额交易。 “把它送到地煞门门主手里,匿名。”周阳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 百晓生接过薄卷,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轻声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掏出:“好,我会安排。只要你们保证,今后仍会有生意往来。” 周阳收起银票,淡淡说:“只要不泄露信息,就不必多说。” 老者把薄卷折好,放进一只破旧的木盒。盒子外壁被磨得光滑,似是早已被人反覆开启。 “我会在明晨的黎明时分,派人把它送过去。”百晓生说。 秦霜眉头轻轻皱起,问:“费用如何?” 百晓生的拐杖轻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收这笔银子,你们已经付够。”他说,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像是看到了一条肥鱼。 周阳对视秦霜,二人点头。 “成交。”两人说。 隨后,百晓生站起身,慢慢踱向巷子深处。 夜风捲起地面上的灰尘,带走了几许酒气。 周阳把袖口微微拂去汗渍,感觉背脊有些凉。 秦霜的眼神紧盯著老者的背影,她的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转身离开鬼市,回到城北的阴影里。 路上,偶有灯火晃动,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回到临时藏身处,周阳把银票装进锦囊。 “今天的交易,算是把我们拉进了更深的漩涡。”秦霜轻声道。 周阳把手指在锦囊上轻点,眉头微挑。 “漩涡里有金子,也有刀刃。只要我们掌握了筹码,仍能把刀尖握在手中。” 秦霜笑了笑,声音淡淡,却带著锋利。 “只要不被那条线牵走,便能自保。” 夜色继续蔓延,城墙的阴影里,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鼓声。 他们的计划已经在暗处悄然展开。 百晓生的身影在灯火中渐行渐远,拐杖的敲击声在巷子里迴荡,像是一枚埋下的种子。 京城的天,亮得有些慢。 一层薄雾罩著灰黑色的瓦片,像是给整座城蒙上了一层脏棉絮。街上的铺板一块块卸下,伙计打著哈欠,將门里昏黄的灯光泄到青石板上。 西城,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和消息。 “听说了吗?青龙会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卖早点的摊主,把热腾腾的豆浆倒进碗里,压著嗓子对隔壁布庄的伙计说。 “啥事?赵堂主的地盘,谁敢动?”布庄伙计啃著油条,含糊不清。 摊主凑近了些,声音像蚊子叫。“赵坤……赵堂主,跟锦衣卫勾上了!这回怕是要翻天。” 布庄伙计手里的油条停了半寸,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青龙会和锦衣卫,那不是水火不容吗?” “嘘——小点声!”摊主四下看了看,“现在西城都传遍了。说是赵坤把地盘上好几个兄弟卖给了锦衣卫,换了好处。不然你以为,他那几家赌坊怎么最近都没被查?” 谣言像野火。 没有源头,却烧得最快。 它从茶肆的閒聊里,从青楼的枕边话里,从赌徒的牌局上,悄无声息地蔓延。每个讲述者都添油加醋,每个听眾都心照不宣。青龙会堂主赵坤,一夜之间,成了西城地下世界的头號汉奸。 中午,太阳出来,雾气散了些。但西城某些街巷的空气,反而更凝重了。 地煞门的人来了。 不是大部队,就三五个。他们穿著统一的黑短打,胸口绣著狰狞的鬼头。他们不像青龙会的人那样咋咋呼呼,走进青龙会地盘上的店铺,一句话都不多说。 “砰!” 一家掛著青龙会招牌的酒馆里,一个地煞门的混混直接把酒罈子砸在地上。清冽的酒液混著陶器碎片,溅了一地。 酒馆掌柜的脸都白了。这是青龙会赵坤堂主的地盘。 “不好意思,”那个混混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手滑了。给我们兄弟几桌上最好的酒菜,算这位掌柜的赔罪。” 掌柜的看看他,又看看门口几个抱臂而立的同伙,嘴唇哆嗦著,没敢说话。他知道,这不是手滑。这是挑衅。 另一边,一个赌坊的庄家被拖了出来,当街踹了两脚。打人的地煞门混混说他们在出老千,可谁都知道,那赌坊是赵坤的產业,规矩大得很。 衝突不大,但很密集。 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一下下扎在青龙会的皮肉上。疼不致命,却屈辱,烦人。地煞门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青龙会的西城,不牢靠了。 地煞门总舵,一间密室。 房间里没点灯,光线从一扇高窗透进来,勉强照亮中央的茶桌。赵坤坐在对面,脸色铁青。他身材魁梧,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暴躁的狮子。 他对面坐著地煞门门主,石梟。 石梟穿了件蚕丝的白色长衫,手里盘著两颗光滑的铁胆。他看起来像个富家翁,眼神却像毒蛇。铁胆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石梟,”赵坤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人,在我地盘上闹事。什么意思?” 石梟笑了,笑容很淡。“赵堂主,息怒。手下人不懂事,我回头就处置。不过,我倒也听到些有趣的说法。说是你赵堂主,要换个东家?” 赵坤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放。木桌震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他怒道,“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想挑拨我地煞门和青龙会的关係?你石梟就信了?” 石梟不恼,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西城的人都信了。你青龙会的场子,今天被砸了三处。明天,怕是就没人敢上门了。赵堂主,这会影响你的生意,也会影响我们分成的生意。”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冰冷:“我只看结果。你的地盘乱了,人心散了。这对我来说,就是损失。至於你私通锦衣卫是真是假,我懒得管。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赵坤眯起眼,刀疤抽动。 “对,”石梟说,“三天內,把西城的谣言给我平了。把闹事的人心给我收回来。不然,你我之间的约定,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西城这块地,我地煞门自己来收。”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坤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石梟这是在逼他。一旦地煞门不再承认青龙会对西城的控制权,那其他势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他赵坤,將会被活活吞掉。 “好。”赵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三天就三天!”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密室。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石梟那双冰冷的眼睛。 地煞门和青龙会,裂痕已经出现,而且正在迅速扩大。 西城最高的茶楼,望江楼。 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 周阳和秦霜坐在这里,一壶清茶,两碟瓜子。楼下街巷的景象,尽收眼底。他们就像两个看戏的閒人。 “赵坤出来了。”秦霜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阳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带著怒气,从远处一条巷子里快步走出,身后跟著几个心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看来谈判不太愉快。”周阳剥开一颗瓜子,仁丟进嘴里,壳隨手丟在桌上。 “地煞门的石梟,老谋深算。他不会轻易相信那些谣言,但他会利用这些谣言。”秦霜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他在逼赵坤表忠心,也在藉机敲打。赵坤这次怕是要被逼上梁山了。” 周阳笑了笑。“逼上梁山才好。狗急了跳墙,墙才会塌。” 他拿起茶壶,给秦霜续上水。茶水在杯中打著旋。 “百晓生这个人,真的可靠?”秦霜忽然问。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周阳脸上。 京城百晓生,一个神秘的信息贩子。只要给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散播不了的谣言。周阳这次计划的核心,就是买通了这个人。让他成了搅动浑水的那只手。 周阳放下茶壶,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他看著窗外,京城像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在阳光下呼吸。 “秦霜,”他慢悠悠地说,“你觉得这世上,什么人最好控制?”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讲道义的,也不是讲感情的。”周阳自问自答,“是讲钱的。” 他转过头,看著秦霜,眼神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一个贪財的人,只要你能给够他想要的价钱,他就会比狗还忠诚。因为他背叛你的成本太高了。为了贪更多的钱,他就不会为了少一点钱出卖你。百晓生就是这样的人。” 周阳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入口微苦。 “他贪財,所以可预测。他的每一步,都会向著利益最大的方向走。这样的人,不是最可靠的棋子吗?” 秦霜沉默了。她看著周阳的侧脸,阳光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总能把一些阴暗、冷酷的事情,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又如此清晰透彻。 仿佛这世间的法则,本该如此。 楼下,又一伙地煞门的混混和青龙会的人起了口角,推搡了几下,很快就被街坊拉开了。衝突像涟漪,一圈圈扩散。 京城这潭深水,终於被搅动了。 周阳看著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 风,已经起来了。 第217章 蝎子手的末日 三天。 京城西城的空气都变了。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面,现在冷清许多。铺子关了一半,开著的叶门可罗雀。掌柜的伙计都靠在门框上,眼神惶惶地看著街上。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人东张西望。每个人都把头缩在领子里,像是要躲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茶馆的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算安稳。 周阳端著茶杯,杯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他看著楼下,一队穿著黑色劲装的地煞门弟子走了过去。他们步伐整齐,腰间都佩著刀。眼神像狼,扫过街边的每一个人。 街对面,几个歪戴帽子、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看见了,立刻缩回了巷子里。那是青龙会的人。 火药桶已经填满了。现在就差火星。 秦霜坐在他对面,也在看著窗外。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著。一下,又一下。节奏很轻,却敲得人心头髮紧。 “今天就是第三天。”周阳开口,声音很平淡,“帐该算一算了。” 秦霜停下手指。“地煞门那边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周阳说,“豹子头李奎是个狠人,也是个蠢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青龙会的软肋。他会亲自去。” “赵坤呢?” “他?”周阳嘴角弯了弯,“他正等著当上门女婿呢。” 他们通过百晓生,散布了一条假消息。青龙会舵主有个女儿,貌美如花,正在招婿。而这位舵主,对蝎子手赵坤颇为赏识。 消息是假的。但赵坤的野心是真的。他被地煞门排挤,早就想另攀高枝。一个能让他当上老大女婿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所以,他会去西城码头。那里,是青龙会私下交易的地方。也是地煞门为他准备的坟墓。 秦霜看著周阳。她还是不明白,周阳是怎么把一切都算计得这么清楚。人心、欲望、时机,每一样都拿捏得死死的。 “走吧。”周阳站起身,“去看戏。好戏开场了。” 他们下了楼,匯入街上稀疏的人流。周阳换了一身普通的短打,脸上也做了点偽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跑腿伙计。秦霜则像个出门採买的寻常妇人,用面纱遮住了半张脸。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越往西城码头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复杂。河水的土腥,鱼虾的腥臭,还有……铁锈的味道。 码头上今天异常安静。 往日里那些搬运货物的苦力,一个都看不见了。只有一排排的货箱码在那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几艘乌篷船停在岸边,隨著水波轻轻晃动。船上掛著灯笼,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湿冷的寒意。 周阳拉著秦霜,躲在一个巨大的货箱后面。这里能清楚地看到码头的中心。 没等多久,人影出现了。 先是一群。他们从四面八方走出来,悄无声息,像一群夜里的鬼。他们的打扮各不相同,但脸上都带著一种凶悍。那是青龙会的人。 他们很快就聚了七八十號人,把码头中央的一片空地围了起来。 然后,地煞门的人也到了。 他们没有躲藏,而是大摇大摆地从主路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光头,脖子上刺著一个豹子头。他就是地煞门的门主,豹子头李奎。 他身后跟著上百名弟子,黑压压的一片,气势完全压过了对面杂乱的青龙会。 两拨人隔著十多步的距离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和水声。 “李奎!你他妈什么意思?”青龙会里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站出来,指著李奎的鼻子骂,“带这么多人来我们的码头,想挑事?” 李奎冷笑一声,声音像破锣。“你们的码头?我倒想问问,什么时候这码头成了你们的?京城西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不入流的东西说话了?” “你找死!” 那管事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性急的兄弟已经拔出了刀。 场面瞬间就炸了。 地煞门的人早有准备,隨著李奎一声令下,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冲了上去。青龙会的人虽然猝不及防,但也是亡命徒,瞬间红了眼,抄起傢伙就迎了上去。 吶喊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一下子就响遍了整个码头。 血腥味迅速瀰漫开来。 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动了。 蝎子手赵坤。他没参与前线的混战。他像一只真正的蝎子,悄无声息地绕著战圈的边缘,向著一艘最大的乌篷船摸过去。 他以为,青龙会舵主就在那艘船上。 船上此刻,果然有两个黑影站著,似乎在观战。赵坤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离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斜刺里里突然闪出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是李奎。 赵坤心里一惊,停下脚步。“门主?你怎么在这里?前线……” 李奎的脸色很难看,像一块陈年的铁。他盯著赵坤,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前线不用你管。”李奎的声音很低,却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赵坤,我一直很看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坤愣住了。“弟子不知。” “因为你心狠,手辣,够果断。”李奎说,“我以为你会是我们地煞门最利的刀。没想到,你是一条餵不熟的狗!” 赵坤脸色大变。“门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奎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了赵坤脚下。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被拆开,上面的火漆印,是地煞门的標记。 “这封信,是你写给青龙会舵主的吧?”李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像是心碎的声音,“把我们地煞门今晚的行动计划,兄弟们的部署,全都告诉了他们!你想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你好脱身去投靠他们,当你的上门女婿!” 赵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著地上的信,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门主!这不是我写的!这是陷害!是有人陷害我!”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害。这信上的字跡模仿得太像了,几乎和真的一样。可他根本没写过! “陷害?”李奎咆哮起来,指著四周倒下的地煞门弟子,“那你说!为什么青龙会好像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为什么我们一进来就中了埋伏!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你却在这里想著去投靠敌人!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围的打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所有地煞门的弟子都围了过来,用一种冰冷、憎恨的目光看著赵坤。 他们看到门主手里的信,看到地上死去的兄弟。一切都明白了。 是叛徒。赵坤是叛徒。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赵坤彻底慌了,他看向周围的兄弟们,想为自己辩解。可他说不出话来。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百口莫辩。 这个计划,从根上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越辩解,就越像真相。 “兄弟们。”李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无尽的悲凉,“我们的兄弟,死在了谁的刀下?是青龙会的人。但是,是谁把青龙会的人引来的?是谁把刀递到了他们手上?” 他举起手中的刀,指向赵坤。 “是他!” “杀了他!” “杀了叛徒!” 地煞门的弟子们全都红了眼,举起手中的刀,一步步逼近。 赵坤退无可退。他看著李奎那张冷酷的脸,看著周围那些曾经和自己称兄道弟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要他死的局。 “哈哈哈哈……”赵坤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悽厉,“好……好一个李奎!好一个地煞门!你们好算计!我赵坤……认了!” 笑声未落,他猛地从腰间摸出几枚淬了毒的蝎尾鏢,洒向李奎。 他想做最后一搏。 李奎身经百战,侧身一闪,就躲了过去。他身后的几个弟子却没那么幸运,惨叫一声,捂著脖子倒下,浑身发黑。 “还敢反抗!”李奎怒吼一声,一脚踹在赵坤的肚子上。 赵坤被踹得滚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几把雪亮的钢刀就同时刺进了他的后心。他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头颅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息。 蝎子手赵坤,死了。 青龙会的人看到这一幕,彻底没了战心。他们的靠山死了,自己也成了群龙无首的乌合之眾。在地煞门的衝击下,很快就溃不成军,要么投降,要么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码头上,只剩下地煞门的欢呼声。 李奎站在赵坤的尸体旁,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踢了踢尸体,吐了口唾沫。“叛徒,就该有叛徒的下场。”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伙计样的人,溜到了尸体旁边。 周阳蹲下身,装作在翻找赵坤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他的手在赵坤的衣服里摸索著。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块玉佩。 他不动声色地把玉佩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像没事人一样,混入了打扫战场的地煞门弟子当中。 他转身离开,走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他走了没多远,就看到秦霜在等他。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並肩朝胡同外走去。 身后,码头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只剩下地煞门的呵斥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周阳把手伸进怀里,摸著那块冰凉的玉佩。 玉佩的质地很好,入手温润。上面雕刻著一条简单的云龙纹。最关键的,是龙纹下方,刻著的一个小小的字。 秦。 他把玉佩捏在手里,那个字硌得他手心有点疼。 风停了。街上的血腥味,却好像更浓了。 第218章 秦家禁卫 回到客栈。 关上房门,外面的喧囂就像被一刀斩断。码头的血腥气,地煞门的叫骂,都隔在了那层薄薄的门板之外。 屋里很安静。 桌上那盏油灯还燃著,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忽明忽暗。 周阳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扔在地上。银子碰撞,发出闷响。这是他们用一条人命换来的,买命的钱。 他没有急著去看银子。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块玉佩。 玉佩的凉意顺著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他坐到桌边,凑到油灯前。 灯光下,玉佩的质地愈发温润。不是顶级的羊脂白玉,但也是上好的和田料。顏色是青中带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上面雕刻的云龙纹很简单,线条有些模糊,看得出是被人常年佩戴摩挲的结果。龙纹下方,那个小小的“秦”字,被磨得有些圆润了。 “这不是你父亲的。”周阳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秦家的佩饰,用料和雕工都是顶级的,而且有统一的规制。这块玉佩,虽然也是好东西,但跟秦家的身份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它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徵,而非家族的信物。 秦霜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里有光,那是刚燃起的火苗。 周阳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玉佩的边缘,一点点地摩挲。指甲划过,感受著每一寸的纹理。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像一个正在检查精密机括的工匠。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玉佩侧面的一个不起眼处,他摸到了一道接缝。那道缝非常细,不仔细用指尖去感受,根本发现不了。它被巧妙地隱藏在云龙纹的转折处。 周阳抬眼看了一下秦霜。 他拿出自己的那柄短刀。刀刃很薄,很亮。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进那道缝隙里。 没有用蛮力。 他只是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响。 玉佩从中间裂开了。原来它不是一个整体,是两片扣在一起的。 里面是空心的。 秦霜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 周阳把两片玉佩都摊在桌上。一片是完整的龙纹。另一片,在空心的地方,刻著字。 字跡很小,很潦草,像是用什么东西临时划上去的。刻得很浅,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 但还能看清。 城南。 百草堂。 刘大夫。 地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赵七。 周阳看著那几个字,沉默了。 秦霜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三个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府的禁卫,很多都是外面招募的好手。”周阳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不姓秦,没有家族玉佩。为了区分身份,府里会发一种特製的佩信。比如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块裂开的玉佩。 “这个『秦』字,代表秦家。但里面的名字,才是他自己的。” 赵七。 一个陌生的名字。 “城南,百草堂,刘大夫。”周阳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刘大夫,应该不是给寻常百姓看病的。一个禁卫,为什么要记下一个大夫的地址?” 他抬起头,看向秦霜。 “除非,这个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 “血案那天晚上,混乱不堪。不可能所有人都死在当场。一定有人活了下来,或者身受重伤逃了出去。”周阳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秦霜的心上,“这个人,就是赵七。他受了伤,被人救了。救他的人,就是刘大夫。” 秦霜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一直以为,秦家,一百七十三口,无一生还。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绝望。 可现在,周阳告诉她。 有人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那片死寂的废墟。 倖存者。 还有倖存者! “我们去!” 秦霜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稳,力气很大,像一只铁钳。 秦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是燃烧的火焰,还有被阻拦的错愕和不解。 “冷静点。”周阳说。 “冷静?”秦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周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是唯一的证人!他还活著!” “我知道。”周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你也知道,蝎子手死了。” 秦霜愣住了。 “一个在东厂掛了號的杀手,死在了京城三不管地带。你觉得,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是瞎子还是聋子?”周阳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把整个码头翻过来了。我们刚刚从那个地方出来,身上带著腥味,你现在衝出去,要去城南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是自投罗网。” 周阳鬆开她的手腕,但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挡住了她通往门口的路。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今天这种时候,把自己送进去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那希望太猛烈,像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让她不计一切地想扑过去。 她看著周阳,嘴唇紧紧抿著。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过了很久,秦霜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沙哑。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著?” “等著。”周阳给出了答案,“等风过去。等东厂的人查不到头绪,等锦衣卫觉得这只是黑帮火併,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码头上移开。” 他走到桌边,把那两块玉佩重新合上,放回自己怀里。 “现在,我们是这条线索唯一的守护者。如果我们暴露了,赵七和刘大夫,就真的死定了。” 秦霜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枪。 周阳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小姑娘。灭门之灾让她一夜长大,而復仇的火焰,正在淬炼她的理智。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口,一片苦涩。 他能理解秦霜的激动。换做是他,如果找到了关於自己过去的一丝线索,恐怕也会一样。 但他不能。 他输不起。 他每一步都要计算,每一次出手都要衡量利弊。他燃烧的是自己的命,所以每一次选择,都必须是值得的。 衝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致命的。 他喝完那杯冷茶,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復了平静。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城防兵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火把在晃动。那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人,还在现场。 风,还没停。 而且,可能会颳得更大。 周阳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他和秦霜,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床沿。隔著一屋子的沉默,隔著那盏昏黄的油灯,也隔著一条刚刚浮现的,通往过去的线索。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可以去寻人的时机。 窗外,京城的上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子。一场大雨,即將来临。 第219章 客栈里的眼睛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周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和秦霜已经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这间小小的客房,成了暴风雨前唯一安静的港湾。楼下的喧囂早就停了。整条街都像是睡著了一样。 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带著湿冷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霜的眼神立即锐利起来。她的手,无声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周阳抬起一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的目光很平静,看著那扇薄薄的木门。像是在看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熟人。 “客官,打扰了。”门外响起一个谦卑的声音。“小的给您和这位姑娘送些夜宵。刚熬好的鱼头汤,暖暖身子。” 是客栈老板。 周阳和秦霜对视一眼。这年头,生意这么好做?都快三更天了,还主动送吃的。 周阳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 “放在门口就行。”他的声音有些冷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客官,这汤得趁热喝啊。”门外,老板那张堆著笑的脸挤了进来。“小的顺便给二位添点热水。天冷,夜里喝口热水舒坦。” 他说著,已经端著一个木托盘,侧著身子进了门。托盘上放著一瓦罐汤,两个碗,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水。 他不敢直视周阳的眼睛,目光却像不安分的虫子,在房间的角落里快速地爬来爬去。扫过桌上的包袱,扫过床头掛著的剑,又扫过秦霜那一身不易察觉的劲装。 周阳没动。只是靠著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著老板。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微胖,留著两撇八字鬍。掌柜的该有的样子,他都有。热情,又带点市侩。 可周阳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老板的鞋子。是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很乾净,几乎没沾什么灰尘。这在一个风尘僕僕的客栈里,有些反常。一个整天迎来送往的掌柜,鞋子哪能这么干净? 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了老板的裤脚上。 青色的布裤裤脚,捲起了一小边。就在那翻边的內侧,沾著一点泥。 不是普通的黄泥。是顏色很深的黑土。而且土质很细腻,带著一点点腥气。 京城西边。靠著码头的那些地方,都是这种黑土。常年被江水浸泡,运货的板车来回碾压,就成了这种又粘又腻的黑泥。只要走过一次,鞋底和裤脚就会沾上,好几天都弄不乾净。 可老板的鞋子,却是乾净的。 这说明什么? 他在回来之前,特意换了鞋。或者,特意清理了鞋面。但他太急了,忘了裤脚边上那一点不显眼的泥。 他不是刚在后厨忙活完。他是从外面回来。从西城码头那边回来。 一个客栈老板,深更半夜,去西城码头做什么? 周阳心里,瞬间亮堂了。 地煞门在西城码头有个据点。这是他白天在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原来,这只眼睛,早就安在了他们头顶。 这间客栈,就是个笼子。而他们,就是笼子里的两只鸟。 老板麻利地把热水倒进茶壶,又盛了两碗汤。他的手很稳,不像个紧张的人。可周阳注意到,他倒水的时候,耳朵竖著,一直在听房里的动静。 “客官,没什么事,小的就先下去了。”老板把一切弄好,陪著笑,弓著腰准备退出去。 “等等。”周阳开口了。 老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周阳慢慢走过去,端起一碗汤,闻了闻。“这汤,味道不错。”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老板说。 “城南百草堂的张大夫,据说也喜欢喝这种汤。说是安神。” 老板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客官真是见多识广。小的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不懂?”周阳笑了笑。他放下碗,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他的动作很慢,声音却不小。足够让门口还没完全退出去的老板听得一清二楚。 “霜儿,你脸色还是不大好。”他对秦霜说,眼睛却瞟著门口。“明天,咱们还是得出门一趟。城南百草堂,得去看看。听说那张大夫,本事了得。再拖下去,你这病可就不好治了。”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她配合著嘆了口气,声音也带著几分虚弱。“嗯,都听你的。只是,这京城眼看著要乱了,出门……” “怕什么。”周阳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有病就得看。这京城,再乱,难道还能堵得住看病的人路?” 他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脆响。 门口的老板身子一颤,像是被嚇了一跳。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客官说得对。那……小的先下去了,您二位慢用。”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周阳脸上的那丝冷漠立刻消失了。他嘴角甚至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汤,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鱼饵,撒出去了。”他轻声说。 秦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楼下看去。 片刻后,她回过头,对周阳摇了摇头。 “他没走远。就在院子的拐角里,跟楼上的伙计说了几句。伙计点头哈腰的,像是在听吩咐。” “地煞门的动作,还真快。”周阳把碗里的汤倒在地上。热汤流进木地板的缝隙,冒起一缕白烟。“码头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还有空来管我们这两个小鱼小虾。” “他们不是管我们。”秦霜的声音很冷静。“他们是怕我们这条线,扯出更大的鱼。你身上有天理教的传承,又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敢放任不管。” 周阳擦了擦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秦”字的玉佩,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著。 “这块玉,才是关键。” “明天去百草堂?”秦霜问。 “去。”周阳点头,“当然要去。老板这么卖力地为我们送情报,我们怎么能让他失望?” 他的目光转向秦霜,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不是我们俩去。”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油灯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地煞门想把我们引到城南。那里,肯定是个陷阱。他们准备好了人手,等著我们自投罗网。”周阳分析道,“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正等著我们明天出门。” “那我们……” “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搭个台子,让他们好好看。”周阳停下脚步,转身看著秦霜。“明天一早,你出门。不用刻意,就像一个普通要去寻医问诊的病人。雇一辆马车,径直往城南去。” “那你呢?” “我?”周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一丝狠厉。“我就在这客栈里,等著那只眼睛的主人,亲自上门,来收网。” 秦霜的眼睛亮了。 她瞬间明白了周阳的计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调虎离山,围点打援。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地煞门的人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去城南的秦霜身上。而这间客栈,这间布满了监视的眼睛的笼子,反而会变成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猎人,都去追捕远处的猎物了。他们身后,只有一个被当作诱饵的,手无寸铁的“病人”。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才是最致命的那个。 “好。”秦霜只说了一个字。乾脆利落。 她从不质疑周阳的决定。每一次,他都能在绝境里,找到那条最细微的生路。 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压抑和等待。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是猎人设下陷阱后,等待著猎物踩上来时的,那种充满期待和危险的平静。 周阳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发黑的屋顶。 他知道,老板此刻正在向他的上头匯报。城南百草堂,明天上午。 地煞门的鱼头汤,味道確实不错。 只不知道,明天他们端上来的,会是另一锅什么样的汤。 窗外的风,终於带来了几滴冰冷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京城的大雨,要来了。 第220章 引蛇 阳光刚洒进城门,周阳已踏出衙门。秦霜紧隨其后,步履轻盈,却不失威严。两人衣衫並肩,故意把香囊与绣鞋的敲击声放大。街坊见他们,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北风略带寒意,捲起路旁尘土。周阳朝城南点头,眉眼里藏笑意。秦霜点燃袖中灯盏,微光映在她眼底,像寒星。 他们穿过市集,来到百草堂外的狭巷。两侧堆满旧药箱,散发陈旧草味。巷口有一家茶馆,门楣写著“清风茗”。周阳推门而入,秦霜隨即在角落坐下。 茶馆灯油微暗,几桌客人在低声议论。服务生手持长勺,轻敲木桌。周阳点铁观音,淡淡茶香隨风散开。秦霜抬手示意,茶水送至眼前。 窗外百草堂的瓦顶映出金色光晕。几名身穿黑衣的外来者站在不远处,目光如刀。周阳眼中闪光,轻声说:“他们来了。” 秦霜眉头微皱,却未发声。她的指尖轻触茶盏,茶水微晃。周阳闭眼运转內力,片刻后眉头微嘆,像吞下苦酒。 “寿命只消一瞬,”他在心底记下数字,“足以窥见密道。” 他睁眼,指尖轻点桌面,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那线穿过百草堂后墙,直通城外废弃药圃。药圃早已荒凉,杂草蔓延,只有一口古井仍滴水。 他在纸上写简短指示:“北门外药圃,入口在旧井后。”字跡潦草,却够清晰。纸条折成小舟,轻轻放入茶水中漂浮。 秦霜眼神捕捉到纸舟,悄悄取出,折好塞进袖中。周阳站起,伸手抚摸墙砖,仿佛在確认暗道是否稳固。 两名黑衣探子缓步走到茶馆前。一个低声问:“百草堂今晚有何动静?”另一个点头,眼中流寒光。 周阳笑而不语,转身离座。秦霜隨即站起,轻踏碎瓦,向茶馆外另一条小路走去。 她走到药店门口,恰遇一名年青伙计。青年正低头擦拭柜檯,手指沾油渍。秦霜微笑,假装迷路:“请问,前往药圃的路该怎么走?” 青年抬头,眉毛微挑,答道:“从北门进,左转,经过废井,便是。”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秦霜袖口。 秦霜轻取纸条,將其折好递给青年。青年接过,低声念:“多谢姑娘。”纸条被放进药柜缝隙。 此时探子已靠近百草堂后门。周阳在暗处观察,两名守卫正把门锁紧。探子拔短刀,轻敲门板:“开门!” 周阳眉头一挑,手中血纹轻微发光。他將寿命再度轻燃,感受到血脉中一股冷流。隨后,地底传来轻微震动。 百草堂后墙的砖块出现细微裂纹,隨后整块砖滑开,露出狭窄通道。通道口覆苔蘚,暗淡光线从中渗出。 探子见状,衝进去。秦霜从药店绕到药圃废井旁,掀开井盖,看到通道口已打开。她俯身探手,感到一股冷气扑面。 周阳趁机冲向门口,拔腰间短剑,刀锋划破夜色。两名探子刚踏入通道便被剑尖逼退。剑光如雨,砍向通道墙壁。 “快进!”周阳喊,声音在石壁间迴响。秦霜不顾泥泞,快速爬入通道。衣袖被苔蘚划破,血跡被尘土掩埋。 通道內部弯曲,墙壁上刻古老符號。周阳指触一枚符號,符號淡淡萤光,指引前行。秦霜紧隨其后,步伐轻盈。 不久通道尽头出现圆形石室,中央有古井。井口旁堆几块破石碑,碑上刻“药圃首领”。井水清澈,倒映两人身影。 秦霜低声道:“这里就是入口。”周阳点头,眼中闪光。他把手放在井口,感受淡淡灵气。 此时城外风声骤起,传来几声狼嗥。探子在外狂砍,却被石室封锁,无法进入。周阳利用短暂空隙,快速將石门推闭。 门后传来金属撞击声,探子焦急。秦霜在石室中找小箱子,箱盖有锁孔。她用短刀挑开锁孔,金属轻响。 箱內存放几枚药丸,外包装写“炼魂丸”。周阳凑过去,仔细检查。药丸表面光滑,顏色如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我们得把它们带走。”秦霜低声说。周阳点头,將药丸装入口袋。 就在此时,通道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探子似找另一密道,冲向石室入口。周阳抬手,掌心聚暗血,向门缝喷出。 血雾瞬蔓延,黑衣探子被迫后退。秦霜趁机关上石门,重重锁住。门后迴荡金属撞击声,像铁链颤抖。 两人站石室中央,呼吸略显急促。秦霜把纸条从袖取出,展开检查。纸条上写:“药圃入口,古井后”。她笑,声音淡淡:“计划成功。” 周阳轻拍她肩,似有不满又有欣慰。隨后他从怀中掏出银色糖果,递给她。秦霜接过,轻啜一口,眉头微挑。 “下一步,”周阳低声说,“把情报传回城里。” 秦霜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走向石室另一暗门。 暗门后是一段蜿蜒地下通道。两侧点燃微弱灯盏,灯光摇曳。她步伐轻快,却不失警觉。 周阳站在石室门口,望秦霜背影,暗自算计。若还有遗漏,他准备再燃一点寿命,补足缺口。 灯火渐远,石室重新归於寂静。周阳收回內力,感觉体內寒意缓缓散去。寿命代价虽小,却让他更警醒。 他转身离开,踏上泥土小路。每一步踏得沉稳,像是棋局第一子。 城南街道仍喧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周阳与秦霜的身影隨风而去,留下一串淡淡灰尘。 他们的计划已启动,猎人不自觉踏入自设陷阱。夜色中,远方城墙灯火摇曳,似在提醒他们:江湖不止表面。 周阳回头望百草堂屋顶,暗记今日每个细节。隨后把手放在腰间玉佩上,感到微微温热。 “今晚的雨会更大。”他自语,声音低沉,却不带感慨。 秦霜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只有风声迴荡。周阳抬头,天际乌云聚拢,雨滴即將倾泻。 他收起所有谋略,步入雨幕,像暗流悄然流向未知。 雨,终於落了下来。 不是先前零星的几点,而是成片的,裹著风,哗啦啦地泼洒在京城青灰色的瓦片上。街上的行人脚步变得更急,原本还有些人声的街道很快被雨声淹没。 茶馆二楼,周阳的目光穿透雨帘,落在对面百草堂的招牌上。那三个字被雨水打湿,顏色变得深沉。 他端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也不在意。 “该来了。”他轻声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身影从街角拐了出来。那人穿著一身粗布短打,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看起来像是刚买了什么点心。他走路的样子很寻常,就是那种被大雨赶著回家的普通人。 但他的眼神,却不寻常。 他的视线没有看地面,也没有看前方的路,而是用眼角的余光,不停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最后,他的目光在茶馆二楼的窗户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了百草堂的门上。 周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是他了。地煞门的鱼。 又过了一会儿,秦霜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她撑著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著几丛淡雅的墨竹。她走得很稳,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出现,就像是在这幅混乱的雨中街景里,滴入了一滴安静的墨。 那个提油纸包的男人,眼睛瞬间亮了。 他站直了身体,紧紧盯著秦霜的背影。他看到秦霜在百草堂门口並没有停留,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他把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左右看了看,最终咬了咬牙,快步跟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雨水顺著墙根流下来,匯成一条细小的泥流。秦霜的伞已经收了起来,她就站在巷子中间,背对著入口,仿佛在等什么人。 “你来了。”秦霜没有回头。 男人心中一喜,觉得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顺利。他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是……是秦百户吗?上面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 秦霜转过身的瞬间,身影如同一缕青烟,瞬间贴近。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想叫,但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力量从喉咙处传来,他的大脑一阵缺氧,眼前发黑。 秦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在他颈后轻轻一劈,男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拖起男人的腿,就像拖著一袋米,毫不费力地將他拖进了巷子深处的一扇暗门里。雨声掩盖了一切,巷子很快又恢復了空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百草堂內。 一个穿著大夫服饰的中年人正在柜檯后称药。他神情专注,眉头微锁,似乎在计较每一味药材的分量。药店伙计在外面忙著招呼避雨的客人,谁也没注意到他。 一个伙计从后堂走出来,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低声说:“刘大夫,茶馆那边让人送来的。” 刘大夫点了点头,接过纸条。他没立刻打开,而是不动声色地將其放在了一旁的药材堆里,继续秤著手里的当归。等伙计转身离开,他才飞快地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鱼走。 刘大夫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一片煞白。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秤桿里的当归“哗啦”一下全撒回了药斗里。 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对著外面喊道:“小六子,我下去取些药材,你看一下店。” “好嘞,刘大夫!” 刘大夫快步走进后堂。他没去存放药材的库房,而是直接走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药柜。他挪开药柜,露出下方一块活动的地板。他掀开地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里涌上来,带著泥土和霉变的味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钻了进去,然后將地板从下方重新合上。 地道里一片漆黑。 刘大夫跪在地上,摸索著向前爬行。这里他很熟悉,是当初修建药铺时特意留的暗道,以防万一。他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爬了大概十几丈,前面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储藏间。他鬆了口气,准备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別动。” 这个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进了刘大夫的心臟。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里?这条暗道除了他自己,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一只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重,却像一座山,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一抹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子。 是刀。 “赵坤是你杀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阳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刘大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暗中,他看不清周阳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像黑夜里的饿狼,正盯著他。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是……是我。”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我杀的。” “为什么。”周阳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刀刃又向下压了一分。一丝血珠顺著刘大夫的脖颈渗了出来。 “为了……引她出来。”刘大夫喘著粗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了引秦霜出来!” 周阳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他以为,凶手是地煞门,或者是青龙会,是为了报復,或者是为了抢夺什么东西。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个。 “你是什么人?”周阳追问。 “我叫刘乾……曾是秦家的禁卫。”刘乾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当年秦家出事,我侥倖活了下来,藏在了京城,开了这家百草堂。” “赵坤也是秦家的人?” “是。他和我一样,都是倖存的禁卫。”刘乾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想的……周阳大人,我真的不想杀他!可我不这么做,我们都得死!” 周阳的脑子飞快转动。 秦家禁卫,倖存者。这条线索比地煞门要深得多。他们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来自秦霜的过去。 “你把事情说清楚。”周阳的刀刃没有移开,“谁让你杀赵坤的?谁让你用秦家的玉佩做诱饵?” 提到玉佩,刘乾的身体又是一僵。 “那块玉佩……是我故意留下的。”他咬著牙说,“是赵坤自己的。他一直贴身藏著。我杀了他之后,就把它放在了尸体手里。” “为什么?” “为了钓鱼!”刘乾几乎是在嘶吼,“我们藏了太多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但有人在不停地找我们!再这样下去,我们一个都活不了!我只能赌一把!我赌秦百户看到玉佩,一定会追查到底!我赌她会来找我这个『知情者』!只有她,那个『怪物』,才不敢在她面前乱来!” “怪物?”周阳抓住了这个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刘乾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只知道,这些年,躲藏起来的秦家旧部,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跡。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我们怕极了。我知道赵坤和百草堂有联繫,所以才找上了他。我用他的命,设了一个局。我想把他引出来,我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周阳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个雨夜,秦霜站在赵坤的尸体旁,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原来,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具尸体,还有一块代表著她过去和家族的玉佩。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秦霜是猎人,在追捕杀害赵坤的凶手。 现在才发现,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別人钓上来的鱼。 而这个设局的人,並不是敌人,而是秦霜的人。 一个用同僚的性命,来为所有倖存者爭取一线生机的人。 这背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周阳收回了刀。 刘乾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说出秘密的虚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昏厥。 地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雨声,和两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周阳站起身,背对著刘乾。 “玉佩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秦霜?” “我不敢!”刘乾的声音带著绝望,“我不知道谁是她的人,谁是……那个怪物的人!我怀疑过每一个人!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把她引到明面上来,那个『怪物』才不敢在京城眾目睽睽之下动手!” 周阳想到了地煞门。他们只是刘乾拋出来的烟雾弹,用来吸引视线,用来让这个“局”看起来更像一场普通的江湖仇杀。所有人都被误导了,包括他和秦霜。 真正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躲在暗处,连名字都透著诡秘的“怪物”。 他没有再问下去。 周阳从怀里取出火摺子,吹亮了。 豆大的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起来,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刘乾那张涕泪横流、充满恐惧的脸。 “带我离开这里。”周阳说,“去找秦霜。现在,你得把你的故事,当面再跟她讲一遍。” 第221章 两条鱼 火光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刘乾的脸在火光剧烈地跳动著,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看著周阳手里的火摺子,像看著一把能决定他生死的刀。 “走。”周阳只说了一个字。 他一手举著火摺子,另一只手抓著刘乾的后领,像拖著一条破麻袋。刘乾踉蹌著,不敢反抗。他怕极了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这人的身上没有杀气,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杀手都可怕。 密室很窄。墙角的木板堆著,散发著潮湿发霉的气味。周阳一脚踢开封堵的洞口,新鲜但混著血腥的空气涌了进来。 雨还在下。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京城。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著远处灯笼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血味。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周阳拉著刘乾,低著头,快步走在巷子里。他选择的路都是阴暗的角落,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刘乾被拽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都摔在水里,又被毫不留情地提起来。 他不敢出声求饶。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百草堂就在前面。 那块旧招牌在雨中微微摇晃,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堂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周阳没有贸然进去。他把刘乾推向墙角,压低声音:“在这儿等著。敢动,就死。” 刘乾立刻点头,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將自己嵌进墙缝里。 周阳深吸一口气,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下。他贴著墙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百草堂的后门。后门虚掩著。他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柜檯上的药材罐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瀰漫著药草特有的、乾燥微苦的香味。 一道黑影从內堂的黑暗中走出来。 是秦霜。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著几丝湿气,眼神却清亮得可怕。她的手上,提著一把还在滴水的绣春刀。 “都解决了?”周阳问。 “两个。”秦霜言简意賅,“一个在屋顶,一个在街口对面的茶馆里。” 她擦了擦刀身,动作乾净利落。刀锋上没有一丝血跡,显然已经清理过了。 “人呢?” “外面。” 秦霜点点头,將刀收回鞘中。她走到柜檯后,从一个暗格里取出火柴,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她脸上的一抹倦意。 “带他进来吧。”她说,“该问清楚了。” 周阳转身出去,片刻后,將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刘乾拖了进来。 刘乾一看到秦霜,嚇得腿都软了。锦衣卫的官服,哪怕只是劲装,对他这种小混混来说,也有著天然的威慑力。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別杀我,大人!別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秦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刘乾,落在他身后,一个缓缓从內堂走出来的人身上。 那是个穿著朴素长衫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白净,气质像个读书人。他就是百草堂的刘大夫。 此刻,刘大夫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刘乾,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起来吧。”刘大夫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怕。我们不会杀你。” 刘乾愣住了,迟疑地抬头看了看刘大夫,又看了看旁边的周阳和秦霜。 周阳把火摺子吹灭,隨手丟在桌上。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腿,一副看戏的样子。 “刘大夫,”周阳的声音很平淡,“看来你这个老板,当得可不一般。” 刘大夫微微一笑,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三杯热茶。茶水冒著热气,在这湿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暖和。 他一杯推给周阳,一杯递给秦霜,最后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周小兄弟,秦大人。”他对著两人举了举杯,算是行礼,“我的故事,想从哪里听起?” 秦霜端著茶杯,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她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要剖开这个人的內心。 “从五年前,安阳郡的那场大火开始说吧。” 刘大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怨恨,但最终都归於一片死寂。 “秦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轻嘆一声,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苦酒。 “五年前,我还不是什么大夫。我的名字,也不叫刘乾。我叫刘正德,安阳郡刘家药铺的少东家。” 他的声音很沉,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当时,天理教在安阳郡很是猖獗。他们的人看上了我们刘家的一本医书,叫《青囊遗篇》。我们家不肯给。然后,就出事了。” 刘大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告发我们勾结天理教的,正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赵坤。他早就覬覦我们的药铺和家传秘方。锦衣卫的人来得很快,不由分说,就给我们定了罪。” 秦霜的眉梢挑了一下。安阳郡,陈千户。这些名字串联起来,让她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著和今天一样大的雨。赵坤带著一群地痞流氓,衝进我们家,放了一把火。”刘大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爹我娘,还有我那刚过门的妻子,都被烧死在里面。我藏在后院的地窖里,侥倖逃过一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烧没了。我跪在废墟前,对著天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雨声。 跪在地上的刘乾,已经听得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温和待人的老板,身上竟背著这样的血海深仇。 “所以,你改名换姓,来了京城?”周阳问道。 “对。”刘大夫点头,“我查到,赵坤当年为了求自保,把天理教牵扯了进来,事后又出卖了教里的人,带著钱財跑路,躲进了京城,投靠了地煞门。” “地煞门只是他的保护伞。”周阳接著他的话说,“你真正要杀的,是赵坤。” “是。”刘大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恨意,“可他像条老鼠,藏在洞里不出来,地煞门人多势眾,我一个人,根本动不了他。” 他看向周阳,“直到我发现了你们。我发现,地煞门的人似乎在找你们,或者说,是找秦大人。” “於是,你就设了这个局。”秦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故意暴露自己和赵坤的线索,引来地煞门的人,也引来我们。你想让我们和地煞门斗起来,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杀了赵坤。” 刘大夫没有否认。 “是。”他坦然承认,“我把你们当成两条鱼。一条是地煞门,一条是赵坤。我投下饵料,让你们互相撕咬。等他们都疲於奔命的时候,我就能轻易地收拾掉那个我最想杀的人。” 他的计划简单,却又狠辣。利用所有人的欲望和仇恨,將他们变成棋子。 “那块玉佩,”周阳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提到玉佩,刘大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是,也不是。” 他看著秦霜,目光深邃。 “那块玉佩,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爹曾说,这块玉佩,是刘家对故人的一个承诺。一个必须遵守的承诺。” “故人?”秦霜追问。 “一个姓秦的故人。”刘大夫缓缓说道,“具体是谁,我爹没有说。他只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刘家遭遇大难,万不得已时,就去京城寻找佩戴同样徽记的秦家后人。他们,会帮助我们。” 他话音一转,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一场大火,烧掉了一切。我也没把这个虚无縹緲的承诺放在心上。我只想復仇。” “那你还留著它?” “我留著它,本想等杀了赵坤之后,就把它卖了,远走高飞。但那天,我看到你,秦大人。”刘大夫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秦霜脸上,“我看到你和周小兄弟在一起,看到你面对地煞门的人时,那股气势……我突然想起了我爹的话。”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接触到你们,又能让你们相信我的机会。” “所以,你留下玉佩,是想引我这个『秦家故人』上鉤?”秦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刘大夫点头,“但又不是。我设计的局,是为了引地煞门和赵坤撕破脸。但这个局,也需要一个引爆点。我需要让这件事看起来更复杂,更像一桩江湖大案,这样才能牵扯到锦衣卫,让你们不得不介入。” “我把玉佩留在一个看似不经意,却一定会被你们发现的地方。这块玉佩,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 “如果来的,真的是秦家故人,看到这个徽记,一定会查到底。这样一来,我就有了和你们搭上线的机会。” “如果来的,是秦大人的敌人,他们对这个徽记只会更感兴趣,更会追查不休,同样能把水搅浑。” 刘大夫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无论哪一种,我的目的都能达到。我赌的,就是你们会对这个『秦』字產生好奇。” 周阳听得心头微凛。 这个刘大夫,心机之深,远超他的想像。他不仅仅是个復仇者,还是个出色的布局者。他利用人心,利用仇恨,甚至利用一个尘封的承诺。 “所以,玉佩上刻字,是为了確保只有最相关的人才能看懂?”周阳问。 刘大夫看了周阳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对。”他回答,“一个家族的徽记,不会写在脸上。它只会以某种秘密的形式存在。只有血脉相连,或者关係最亲近的人,才能认出它。我留下它,就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筛选。” “我邀请能看懂它的人,来揭开这个局。同时,也筛选掉那些看不懂的、无关的鱼。” 他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条鱼。他口中所谓的两条鱼,原来是这个意思。一条是赵坤,另一条,就是所有被玉佩吸引来的“猎物”。而他自己,则高高在上,手持钓竿,看著水里的一切。 秦霜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过。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刘家和我们秦家的故交……你所知道的,还有多少?”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更重。 它不再关乎眼前的棋局,而是牵扯到了更深、更远的过去。 刘大夫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迎上秦霜的目光,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第222章 东厂番子 刘大夫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那不是哭泣,更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故交……“ 刘大夫的声音很哑,像是含著一口沙。 “秦家的事,我知道的並不比旁人多。刘家早已败落,当年的书信、地契,能烧的都烧了。“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只记得令尊是个讲究人,做事留三分余地。那年在城南……“ 话没说完。 百草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撞击墙壁,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阳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秦霜的反应更快,她已经站起身,侧身挡在刘大夫身前。 门口站著三个人。 三个身穿青灰色袍服的男人。他们的衣著並不华丽,甚至有些素净,但领口和袖口都用暗线绣著云纹。这种纹样周阳见过——在陈千户的下属身上,在锦衣卫的公服上,但眼前这三人的气质,与那些横行霸道的锦衣卫截然不同。 他们太安静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色白净,没有鬍鬚,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富家管事。但他看向屋內三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的肉。 “刘大夫,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息?“ 那人笑著开口,声音尖细,带著一种古怪的阴柔感。 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监。 东厂的人。 他余光扫向门外,雨幕中隱约能看到几个黑影正从两侧包抄过来。院子里的鸡笼被踢翻了,老母鸡扑腾著翅膀,发出一阵咯咯的乱叫。 “各位是……“刘大夫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那领头的太监没有理他,而是迈过门槛,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屋子。他的目光在秦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周阳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平西当铺的案子,闹得可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掸了掸袍袖上的雨水,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京城里死了个千户,锦衣卫那边闹翻了天,说是要彻查。咱们厂公心善,想著帮把手,替他们分忧。“ 他走到桌边,拉开一张凳子,自顾自地坐下。 “这一查呀,可就有意思了。“ 秦霜冷冷地看著他:“东厂什么时候管起锦衣卫的案子了?“ “秦百户这话说的。“那太监歪了歪头,“咱们都是给朝廷办差的,分什么彼此?再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伸手拿起,倒了杯冷茶,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茶不错。只可惜,凉了。“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秦霜,眼底全是阴冷。 “秦百户,周旗长,二位这几日在京城可是风头无两。先是在城南露了一手,又搅黄了地煞门的买卖。老祖宗说过,树大招风,这道理二位应该懂。“ 周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依然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身体微微紧绷。 他在估算距离。 从这个位置到门口,大概五步。那太监坐在桌边,另外两个站在门口,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態势。门外的雨声中夹杂著脚步声——至少还有六七个人在外面。 “你们是怎么找来的?“秦霜问。 那太监笑了。 “地煞门那帮蠢货,自以为藏得深。他们哪儿知道,从三个月前,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在咱家的眼皮子底下。“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平西当铺那条线,咱们放了三年。那当铺的掌柜,每个月初十五都会去城南的观音庙进香。他以为自己是去求菩萨保佑,殊不知,每一炷香钱,都进了咱们东厂的帐本。“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地煞门是个隱患,却没有想到,这个隱患的背后,还藏著一张更大的网。 “蝎子手死了,“太监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死得挺惨。他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都没了骨头,没熬两下就招了。他们说,当晚有一个年轻的高手,使的是一把横刀,身法极快。“ 他的目光转向周阳。 “周旗长,你的刀,借咱家瞧瞧?“ 周阳的手指紧了紧。 “不借。“ 太监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和气的笑容。 “周旗长果然是个爽快人。咱家就喜欢爽快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 “说正事吧。平西当铺的事,地煞门的事,还有之前的好几桩案子,东厂都记著帐呢。秦百户,周旗长,二位若是没有別的事,不妨跟咱家走一趟。“ “去哪儿?“ “厂里。“太监笑眯眯地说,“咱家做东,请二位喝杯茶,敘敘话。有些陈年旧帐,是该好好翻一翻了。“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邀请。 是拘捕。 秦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周阳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在变化。那是真气运转的前兆,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如果我们不去呢?“周阳问。 太监嘆了口气。 “周旗长,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你说是吧?“ 他向后招了招手。 门外的雨幕中,一个个黑影走了进来。他们穿著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间悬著铁尺和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个。 十五个。 二十个。 狭小的百草堂顿时变得拥挤起来。这些人的气息各异,有强有弱,但无一例外,都带著一股子阴煞之气。那是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才能练出来的煞气。 周阳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掌宽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才能磨出来的。 高手。 而且不止一个。 “秦百户,周旗长,“太监的声音依然温和,“咱家劝二位一句,莫要逞强。京城里动刀兵,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伤了无辜百姓,传出去不好听。“ 他的目光落在刘大夫身上。 “刘大夫医术高明,城南一带,不知多少人家靠著他治病救人。万一刘大夫有个三长两短……“ 刘大夫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是个大夫,不是武人,面对这等阵仗,早就两腿发软。 秦霜的眼中有了怒意。 “东厂的人,什么时候学会拿百姓威胁人了?“ “秦百户言重了。“太监摊了摊手,“咱家只是实话实说。“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匯成一片嘈杂的响动。 周阳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硬闯? 不可能。 且不说门口那两个太监,单是外面那二十 第223章 鱼死网破 雨水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声音又急又响。 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太监的笑,比外面的雨还冷。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刻意的从容。 “秦百户,咱家的话,您听明白了吗?”他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刘大夫是个大夫,京城少不了他。可他的家人,就不一定了。” 刘乾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 秦霜的脸沉了下去。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几乎要结成冰的杀意。她握著绣春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东厂的手,伸得真长。”她一字一句地说。 “过奖。”太监笑得更开心了,“皇上交给咱家的差事,总得办得漂亮些。” 周阳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看那得意的太监,也没有看快要崩溃的刘乾。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门窗,樑柱,墙角。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可以计算的变量。 硬拼不行。 门口站著两个太监,气息沉凝,都是好手。外面还有二十五个番子,摆著一个古怪的阵势。秦霜能对付几个?他又能对付几个? 就算杀光了门口的,衝进外面的阵法,也等於跳进了一张网。他们会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被慢慢吸乾。 而且,他们有刘乾这个累赘。 这张网,织得滴水不漏。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阵法。 周阳对阵法没什么研究。但他的系统,可以让他瞬间成为任何领域的大师。 代价,是寿命。 他看了一眼秦霜。她正和那太监对峙,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百户,用银票把他当刀使。想起了后来一起逃亡,她递过来的那碗热腾腾的肉汤。 有些东西,早就不是简单的交易了。 周阳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带刘大夫走。” 秦霜的动作一僵。她猛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带著错愕和不解。 “周阳,你……” “执行命令。”周阳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后门走。快。” 那太监眯起了眼睛。他打量著周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哦?这位小爷,您想一个人留下,英雄救美?”他嗤笑一声,“咱家佩服你的勇气。可惜,没命花。” 周阳没理他。 他只是看著秦霜。 “快。”他又说了一遍。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她看懂了周阳的眼神。那不是逞强,也不是疯了。那是一种决绝。一种把所有后路都斩断的决绝。 他要做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周阳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门口的太监,也没有冲向窗户。 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內轰然燃起。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扯! 十年。 整整十年的寿命,被瞬间抽空。 一种无法言说的虚弱感席捲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软,血液都变冷了。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满了他的脑海。 世界变了。 那些站在雨中的东厂番子,不再是模糊的人影。他们的位置,他们脚下气流的走向,他们呼吸的频率,甚至他们眼神交匯的瞬间,全都化作了一根根清晰可见的丝线。 这些丝线,在空中交织,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网的核心,就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太监。 一个七煞锁魂阵。 极为阴毒的阵法。以七人为一小组,互为犄角,引动地煞之气。入阵者,先被七煞之气侵扰,心神错乱。再被阵法不断绞杀,真力消耗殆尽,最终化为一滩血水。 而这张大网的阵眼,不是人,也不是物。 是一个空处。 就在那个太监身后,偏左半尺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被雨幕笼罩的空气。但所有的丝线,都在那里交匯,扭曲,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 那是整个阵法最脆弱的地方。 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周阳睁开了眼。 世界恢復了原样。 但他已经不一样了。 “找死!”那太监见他闭眼不动,只当他是嚇傻了,脸上露出狞笑,对门口的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动了。他们的身影快如鬼魅,一左一右,直扑周阳。 秦霜也动了。她想拔刀,想衝上去。但周阳之前那句“快走”,像一道枷锁,定住了她的脚步。 就在这时,周阳也动了。 他动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扑上来的太监,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直直地冲向屋檐下的那个为首太监! 他的目標,是那个太监身后的空处! 这一衝,毫无章法,不讲道理。就是把全身所有的力量都压了上去。 那为首的太监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周阳不守反攻,而且目標竟然是自己! “不知死活!” 他冷哼一声,单手竖掌,一股阴冷的真力在掌心凝聚,准备直接震碎周阳的胸膛。 秦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阳的拳头,也挥了出去。 这一拳,看起来刚猛无比,带著呼啸的风声。 但在那太监的眼中,这一拳的轨跡却充满了破绽。他甚至能轻易地避开拳头,反击周阳的肋下。 他確实这么做了。 他身体微微一侧,手掌切向周阳的拳头,同时另一只手成爪,抓向周阳的脖颈。 然而,周阳的拳头,在最后一刻,手腕一抖,角度微变。 拳风依旧。 拳头,却打空了。 它没有击中那太监的掌心,也没有击中他的身体。 它打在了他身侧,那片半尺之外的空处。 刘乾嚇得闭上了眼睛。 秦霜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什么也没发生? 不。 发生了。 就在周阳的拳头接触到那片空气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剎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低沉的,如同钟磬被敲响的“嗡——”声。 以拳头落空处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凭空出现。它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瞬间张开,把周阳和那为首的太监,一起罩在了里面。 光墙之內,周阳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得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光墙之外,那两个扑向周阳的太监,和刚刚衝到门口的秦霜,全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屏障挡住了。他们伸出的手,停在光墙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屋檐下,其余的二十五个番子齐齐剧震。他们脚下的阵法运转突然变得狂乱,好几个人甚至站立不稳,踉蹌著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被破了。 不,不是被破,是被锁死了。 七煞锁魂阵的阵眼,是一个能量奇点,极不稳定。一旦受到外力衝击,就会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瞬间爆发,形成一个封闭的能量护盾。 这个护盾,会隔绝內外。 护盾里的阵眼,和护盾外的阵基,就此被切断。 阵法,废了。 光墙內,为首的太监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道光滑如镜的墙壁,又回头看了看周阳。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空处! 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瞬间推衍出了他们最隱秘的阵法节点。 然后,用一拳,砸碎了所有人的算盘。 光墙外,秦霜的脸色煞白。她看著光墙里那个同样脸色苍白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阳朝她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秦霜看懂了。 他说的是:走。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了秦霜的眼眶。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她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抖的刘乾的胳膊。 “走!”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拉著刘乾,头也不回地冲向后门。 雨幕,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光墙內,那太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尽的怨毒和冰冷。 他看著周阳,像在看一个死人。 “咱家小看你了。”他缓缓地说,“你以为把自己关进来,就能让他们逃脱?” 周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甜腥。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著体內因为透支寿命而產生的空虚。 “至少,我给你我,你给我一个机会。”他淡淡地说,“这笔买卖,不亏。” 太监不再说话。 他只是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柄软剑。 剑身漆黑,像一条毒蛇。 雨声,风声,还有剑刃出鞘时那一声轻微的“錚”鸣。 光墙隔绝了世界。 这里,只剩下他和它。 鱼死网破。 第224章 折戟沉沙 光墙內。 雨声被隔绝在外。 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太监手腕一抖,漆黑的软剑活了过来。它不是一柄剑,是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剑尖破空,带起一阵尖啸。声音很细,却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周阳站在原地没动。 他胸口在起伏,呼吸有些急。刚才一拳砸碎阵眼,抽空了他大半力气。再加上之前燃烧寿元留下的空虚,此刻的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看上去,隨时都会断。 他必须看上去是这样。 太监的眼神很毒。他在观察。像鹰在盘旋,寻找兔子最脆弱的脖颈。 周阳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垂下手,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无法集中精神。这是燃烧太多寿元的后遗症。当然,也是偽装。 “放弃了?”太监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脚步动了。 没有预兆。 整个人鬼魅一样前掠。软剑挽出一朵剑花,那花蕊,就是周阳的咽喉。快,太快了。剑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道残影。 周阳动了。 动作很笨拙。他只是狼狈地向旁边一个踉蹌,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鐺! 他手中的刀抬起,挡开第二下刺击。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他的虎口一麻,手臂不受控制地盪开。露出了空门。 就是现在! 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机会只有一次。他想起了方天,想起了那些死在周阳手下的教眾。这个人,必须死。用最快,最屈辱的方式。 软剑变化轨跡。不再是刺,而是像鞭子一样抽向周阳的面门。这一下,就算不死,也得破相。 周阳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一招。他的刀还未来得及收回。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那不是装出来的。在死亡面前,恐惧是本能。 他想后退。 脚下却一滑。 身体失去了平衡。这个破绽,太致命了。他的整个胸腹,都暴露在软剑的攻击范围之下。 太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鱼,上鉤了。 软剑的轨跡再度变幻。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刺向周阳因为踉蹌而暴露出的右边肩膀。他不想一击毙命。他要先废掉这傢伙握刀的手。让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绝望地死去。 周阳的眼中,那抹惊骇化作了某种奇异的光。 他在等这一剑。 就是现在! “系统。” 周阳在心中发出最后的指令。 “燃烧五年寿元。兑换……瞬杀一刀!” 轰! 无尽的空虚感瞬间淹没了他。像是灵魂被活生生抽走了一块。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枯萎。生命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 但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不属於他的力量,涌进了他的右臂。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力量。 他的瞳孔,在剎那间缩成了一个针尖。 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雨滴悬停在空中,落地的灰土凝固不动。他能看清太监脸上每一丝得意的皱纹,看清软剑剑尖上的一点寒芒,甚至看清剑身破开空气时,细微的气流漩涡。 软剑刺来了。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剑尖穿透了他的肩胛。血肉被洞穿的声音。灼烧般的剧痛从肩膀传来,传遍四肢百骸。 但周阳没有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剑尖穿透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没有后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用自己被贯穿的肩膀,狠狠地撞了上去。 “嗯?” 太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觉到剑身被一股巨力卡住。像是夹进了铁钳里,纹丝不动。他想抽剑,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周阳的肩膀,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软剑。 “你……”太监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到的,是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一片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死寂的背后,是即將爆发的火山。 周阳动了。 他的右手,那柄被他拖在地上的横刀,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极致地一撩。 刀光如一泓秋水,清冷,明亮。它从下至上,升起。目標不是太监的要害,而是他握著剑的右手手腕。 手腕一凉。 太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就看到自己的三根手指,离开了他的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它们在空中翻滚,带著一串血珠,掉落在地。切口平滑如镜。 “啊!” 惨叫终於衝破了喉咙。 锥心刺骨的痛楚传来。太监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可他的剑,还被周阳的肩膀卡著。 他想鬆手。 已经晚了。 那一刀,並没有结束。 撩起之后,刀势不停。手腕一转,刀锋顺势前推。一个平滑的、“一”字。 这一刀,目標不再是手。 而是他的小腹。 那里,是他的丹田所在。 太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运起护体真气。那种他苦修多年的、至阴至寒的真气。 但在那道清冷的刀光面前,他的真气,像纸糊的一样。 薄薄的一层光晕笼罩在腹前。 刀光触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层护体真气,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悄然无声地湮灭。 噗—— 刀锋没入小腹。 不深,却足够致命。 周阳握刀,手腕一横。 他清楚地感觉到刀刃割开皮肉、筋膜的触感。甚至能听到丹田气海被撕开时,那一声细微的破裂声。 太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腹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处疯狂外泄。他引以为傲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周阳。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不解,和……恐惧。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阳没有回答。 他猛地一挺肩膀,將那柄软剑从自己的身体里震了出来。鲜血混合著半边衣衫,瞬间染红了前胸。 他抽刀,后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燃烧寿元的后遗症,和肩上的剧痛,一起涌了上来。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 但他挺住了。 他看著那个捂著手腕和腹部,跪倒在地的太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五年寿命。 换一个半残的东厂高手。 这笔买卖,值了。 就在这时。 那道隔绝了整个院子的光墙,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道裂纹出现。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哗啦! 光墙像是被重锤砸碎的玻璃,片片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外面的世界,回来了。 冰冷的雨点重新砸在他的脸上,让他一阵清醒。 二十几名锦衣卫番子,还保持著包围的姿態,脸上写满了惊愕。他们看著光墙里的景象,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太监,看著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周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二十几道目光,瞬间变得赤红。像是被激怒的狼群。他们失去了太监的控制,也失去了对周阳的敬畏。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二十几把钢刀,同时出鞘。 刀光连成一片,朝著周阳压了过来。 周阳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眼皮越来越重。他甚至,都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刀。 杀一个太监,已经是他全部的极限。 面对这群饿狼,他没有任何机会。 他输了。 但是。 就在那股冰冷的绝望即將淹没他的时候。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腹深处,甦醒了。 他闻到了。 空气中,除了冰冷的雨水味,除了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一种……甜腻的香气。 那是……人的血的味道。 温热的血,流过他的胸膛,滴到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不是因为飢饿。 而是因为……渴望。 周阳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一抹猩红,一闪而过。 第225章 嗜血突围 那抹猩红,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 迅速扩散。 染红了周阳的眼眶。 他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 更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野兽,终於看到了肉。 甜的。 是血的味道。 他闻到了。 不仅是胸口的伤口。 空气中,到处都是。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发酵出一种让他疯狂的香气。 他渴望。 胃里一阵灼烧。 不是飢饿。是更深层的本能。 他的身体,在叫囂。 想要更多。 更多的血。 “他还想动?” 一个番子嗤笑。 他举著刀,正要上前补上一刀。 周阳动了。 不是后退。 是向前。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低著头,猛地撞了出去。 那个番子脸上的狞笑还没凝固,就被一股巨力撞在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倒后面两个同伴。 “拦住他!” 领头的番子厉声尖叫。 他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人的眼神…… 太可怕了。 周阳没有理会。 他一头撞开人群,手里的匕首反手一抹。 噗嗤。 鲜血喷涌。 离他最近的一个番子捂著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血从他指缝里疯狂冒出来。 他踉蹌两步,栽倒在地。 温热的血,溅了周阳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腥甜。 【击杀凡俗武者。汲取气血微量。】 【寿命+0.2天。】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从他腹中升起。 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他胸口的剧痛,竟然缓解了一丝。 伤口处,原本还在流血的肉芽,微微抽动了一下。 癒合了? 周阳愣了一下。 隨即,他明白了。 是尸毒。 是方天灌给他的那种东西。 这种毒,不仅能改造他的身体,还能……从死人身上汲取力量?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尸体。 眼中那抹猩红,更亮了。 “怪物!他是怪物!” 一个番子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 “站住!”领头的番子怒吼,“怕什么!他只是个强弩之末!一起上!剁了他!”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人敢动。 他们看著周阳。 看著那个浑身是血,脸上溅著同伙血跡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著气。胸口的起伏很大。 但是,他的眼神,没有一点溃败的意思。 那是一种……纯粹的目光。 捕食者的目光。 周阳笑了。 雨水冲刷著他脸上的血,衝出一道道诡异的纹路。 他张开嘴,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一起上?” 他低语。 “很好。” 他再次冲了出去。 这次,他用了刀。 他的刀法,本就狠辣。此刻,更是完全捨弃了防守。 只攻。 不惜一切代价的攻击。 一个番子一刀砍向他的肩膀。 周阳不躲不闪。 任由那刀锋砍进他的骨头里。 同时,他的匕首,也捅进了对方的心臟。 噗。 一击毙命。 【击杀凡俗武者。汲取气血微量。】 【寿命+0.3天。】 又是一股暖流。 他肩上的伤口,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 但在暖流冲刷下,那血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像是无数条细微的虫子,在拼命填补缺口。 几个呼吸之间,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只剩下一道血淋淋的红印。 “啊啊啊!” 所有番子都疯了。 他们见过不怕死的。 没见过这么玩的。 这不是人。 这是鬼! “跑!快跑!”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雨水和泥浆,让他们的脚步踉踉蹌蹌。 但没有人敢回头。 领头的番子也怕了。 他看著自己手下一个个衝上去,然后一个个倒下。 而那个怪物,身上的伤,却越来越少。 他甚至……越打越精神。 这怎么打? “撤!快撤!” 他嘶喊著,第一个转身。 周阳没有去追。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巨大。 这种依靠尸毒的恢復,透支的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现在要做的,是离开这里。 他需要一个肉盾。 他伸手,一把掐住一个跑得最慢的番子。 那人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瞬间无法呼吸。 他双腿乱蹬,手里还握著刀。 周阳另一只手,夺过他的刀,反手一划。 那人顿时没了声音。 周阳拖起这具还有余温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 雨幕中,几个追来的番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 他们不敢放箭,不敢扔刀。 那是他们的同伴。 “滚开。” 周阳的声音,从尸体后面传来。 嘶哑,冰冷。 那几个番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一瞬间。 周阳拖著尸体,几个闪身,就衝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窄巷。 “追!他跑不远!他受了重伤!” 领头的番子不甘心,嘶吼著。 但没人响应。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他们看向那片黑暗的巷口,就像看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谁敢进去? 没人敢。 窄巷里,周阳把尸体往地上一扔。 他靠著湿滑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尸毒带来的力量正在消退。 剧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伤口。 肩膀、胸口、大腿……到处都是。 有一些正在缓慢癒合。 有一些,已经不再流血。 他活下来了。 今晚。 周阳闭上眼,感受著雨水的冰冷。 他舔了舔嘴唇。 上面还残留著血的甜味。 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他不仅是周阳。 也是一个……半人半尸的怪物。 巷子外面,番子们的叫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雨,好像更大了。 冲刷著地上的血跡,也冲刷著这个刚刚诞生的怪物。 他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仿佛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安阳都淹没。 周阳拖著一条腿,在泥水里前行。左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那股阴冷刺骨的感觉,却顺著骨头缝,一点点往里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身上那件粗布衣服,早就被血和雨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巷子口的追兵声已经远了。他不能走大路,只能沿著这些七拐八绕的小巷,像一只老鼠一样,拼命往城市的阴影里钻。 腹中那股灼热的力量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席捲全身的剧痛与虚弱。 透支寿命的代价,现在才开始一笔一笔清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皮肤紧绷,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湿皮革,一点点失去水分,开始出现细密的裂口。每动一下,裂缝就加深一分,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个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熬过这个最虚弱阶段的地方。 前面,巷子的尽头,隱约露出一角飞檐。 城隍庙。 安阳郡这座废弃的城隍庙,香火早就断了,只剩下个破败的躯壳,平日里只有乞丐和流浪汉才会光顾。 现在,这里是周阳唯一的指望。 他扶著墙,几乎是挪到了庙门口。两扇破门虚掩著,门上的朱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苍白顏色。周阳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他闪身进庙,反手將门关严。 庙里,比外面更黑,也更冷。 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夹杂著一种腐朽木头的气息。神龕上的城隍爷神像,蒙著厚厚的蛛网,半边脸已经塌了,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诡异的轮廓。 周阳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缓解了皮肤被撕裂的痛感。 他蜷缩成一团。 剧痛,如同潮水,冲刷著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骨头缝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经脉里的血液仿佛变成了奔腾的滚油,灼烧著他。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中,那些破损的樑柱、倒塌的供桌,都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他要死了吗? 周阳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摇摆。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有些懊恼。 娘的,这次加钱加少了。 早知道这么疼,应该跟秦霜那女人多要一倍。 …… 雨夜。 泥路上,两骑快马捲起一串水花,朝著破败巷子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男一女。 女人一袭劲装,雨水打湿了她的长髮,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正是秦霜。她身后,跟著一个背著药箱、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刘大夫。 “百户大人,就是前面了!”刘大夫在雨声中高喊。 秦霜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刚才,她带著刘大夫刚出城不远,心里就一阵没来由的烦乱。周阳那张总是带著点戏謔和算计的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傢伙虽然一身的毛病,爱钱如命,满嘴谎言,但办事却从未让人失望过。 更重要的是,他用命给她挡了最危险的一劫。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种被人背后捅刀子,然后亡命天涯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而周阳,是现在唯一能帮她扭转局面的人。 这个理由,足够她掉头回来了。 即使这很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 马匹在巷子口停下。 秦霜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废弃的城隍庙,黑暗如同巨兽的嘴,將一切都吞噬了进去。 “刘大夫,跟我来。”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飘忽。 她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鞘一拨,那扇虚掩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更浓郁的霉腐气息涌了出来。 秦霜皱了皱眉,举步迈进。刘大夫紧隨其后,点亮了手里的火摺子。 昏黄的光亮,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啊!”刘大夫一声惊呼,手里的火摺子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蜷缩在神像跟前的周阳。 那还是个人吗? 浑身布满了细密的血色裂口,像一件烧裂了的瓷器。原本还算英俊的脸颊,此刻乾瘪下去,嘴唇龟裂,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刘大夫的声音都在发颤,“老夫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有人衰败得如此之快!百户大人,他……他怕是……” 秦霜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到周阳身边,蹲下身子,伸出微凉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能摸到,周阳的身体里,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热度在顽强地维繫著。 “救他。”秦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必须救活他。刘大夫,你用尽所有办法,钱,不是问题。药,我这有。” 刘大夫看著周阳这副样子,连连摇头:“百户大人,这……这不是药石能医的病啊!他的生机正在以一个诡异的速度流逝,就像一个戳了洞的沙漏,倒多少进去,都留不住啊!” 秦霜的眼神一寒。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丸。 丹丸一出,一股精纯的药香瞬间在瀰漫著霉味的破庙中散开。 刘大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这是……秦家的三阳回春丹?!传闻一颗丹,能吊住垂死之人七天七夜的心脉!百户大人,这……这太贵重了!” 秦霜没有理会他的惊呼。 她捏开周阳乾裂的嘴唇,將那颗价值连城的丹丸,直接送了进去。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涌入周阳乾涸的四肢百骸。 那股折磨著他、几乎要將他撕碎的剧痛,像是被这股暖流冲刷的堤坝,开始缓缓消退。 皮肤上那些狰狞的裂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停止了扩张。 …… 不知过了多久。 周阳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被一只温暖的手拼命往上拉。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意,如同浸泡在泉水中。 他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脸。 秦霜的脸。 她正蹲在他面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已经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那双总是冰冷淡漠的眼眸,此刻却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疲惫和……担忧。 “醒了?”秦霜见他睁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默默收回了还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周阳动了动手指,感觉力气正在一点点恢復。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的算盘瞬间又打得噼啪作响。 他清了清乾涩的喉咙,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理直气壮的抱怨。 “咳……咳……秦百户,你这可不对啊。” 秦霜眉头一蹙:“哪里不对?” 周阳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秦霜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靠著她柔软但有力的手臂,周阳总算坐直了身子。他喘了口气,一本正经地清算道:“说好的,让我去挡灾。可没说,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是工伤,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惊嚇过度,对我脆弱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这是精神损失费,也得算。” 他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 “最后,我为你流了那么多血,失血过多,需要大补。这叫营养费,还是得算。” 周阳看著秦霜那张渐渐又变冰冷的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所以,秦百户,你看这次的帐,是打算报销现银,还是用你们秦家的那些宝贝来抵?价钱嘛,好商量,给你打个八折。” 看著他这副死性不改、一醒来就想著加钱的嘴脸,秦霜悬著的一颗心,终於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她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冰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用一种惯有的、公式化的语调说道: “可以。回头回锦衣卫,我给你申请最高规格的抚恤金。” 说罢,她转身就走,只留给周阳一个决绝的背影。 只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那紧绷的嘴角,终究还是没能绷住,泄露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个傢伙。 真是……无可救药。 第226章 青囊秘辛 周阳靠在床头。 绷带缠了五圈,勒得胸口发闷。药碗里沉著半块没化净的阿胶,褐色汤麵上浮著油花。他盯著那层油花看了很久,直到病房门被推开。 刘大夫手里抱著个檀木盒子。 盒子边角磨得发亮,铜扣生了绿锈。老人走路很轻,布鞋擦著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他在床前站定,没说话,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恩公。” 刘大夫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十指关节肿著,指腹全是老茧。 周阳没接。 他先抬眼看了下老人的表情。眉心那道竖纹刻得很深,眼角耷拉著,但眼神清醒,没有疯癲,也没有算计的闪烁。只有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藏在浑浊的眼底。 “打开。”周阳说。 刘大夫掀开盒盖。 里面垫著褪色的红绸,绸子上躺著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皮面卷了边,用麻线装订。封面上三个字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青囊”二字,后面像是被虫蛀去半拉。 “祖上传下来的。”刘大夫手指抚过书脊,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我刘家行医四代,靠的就是这个。” 周阳伸出手。 书页发脆,一碰就哗啦啦响。第一页画著个人形经络图,硃砂勾勒,墨跡早已发黑。翻过去,蝇头小楷密密注著药方,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名:血竭、尸陀、还魂草。 药味从书页里散出来。 不是寻常医书那股子 dry的霉味,是混著血腥气的药香,闻一口就觉得肺腑里痒痒的。 “第七页。”刘大夫提醒道,声音压得更低,“恩公看那页。”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阳翻到第七页。 纸面比前面更黄,缺了个角。上面没写药方,画著个诡异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著三股交叉的曲线,旁边注著四个小字:血炼之法。 “这是偏门。”刘大夫凑近,呼吸带著老人特有的腐味,“用药物,或者毒物,以自身为鼎炉,炼出药力精华。不走肠胃,直入血脉。” 周阳指尖停在那个图案上。 他体內的系统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感知,像有人在他脑仁里轻轻敲了一下。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字跡,迅速组合成信息: 【检测到可融合素材:《青囊遗篇》(残卷)】 【核心解析:血炼法——逆向萃取生命源质,转化率约三成,具备可优化空间】 【融合建议:与《先天鼎阳功》结合,可改良为《血炼鼎阳诀》】 【效果预估:吸收草木金石之精,转化为寿元及气血,无需吸食生人精血】 周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著书页,心里却掀起波澜。先天鼎阳功是方天传给他的邪道功法,原本要靠吸人血来恢復伤势、延年益寿。这也是他半人半尸后最难熬的地方——那种对鲜血的渴望,像火燎喉咙。 现在有条新路。 “恩公救命,不只是救了我这把老骨头。”刘大夫突然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是救了刘家这点血脉。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个东西拿得出手。” 周阳合上书。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刘大夫的肩膀在抖,但背还挺著,没完全塌下去。这是有执念的人。 “起来。”周阳说,“我不兴这个。” 刘大夫没动。 “这书里有毒方。”老人抬起头,眼皮耷拉著,视线却直直刺过来,“也有救人的方子。血炼法更是伤天害理的东西,炼一炉药,要耗三成药力,还要折损施术者本身的气血。我刘家祖上有人试过,炼了三年,头髮白尽,成了个废人。” 周阳听懂了。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刘大夫在告诉他,这法子有代价,看他还敢不敢用。 “我知道分寸。”周阳把书塞到枕头底下,“还有別的事?” 刘大夫喉结滚动。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腰发出咔的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不是从盒子里拿的,是一直贴身藏著。 “赵坤。”刘大夫吐出这个名字,牙关咬得死紧,“他手里有东西。” 周阳接过那张纸。 是张地图草图,画著京城的地形,几个位置用硃砂点了红圈。纸边有褐色的污渍,已经发硬,看著像血。 “十五年前,我家在京城行医。”刘大夫的声音变得平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地煞门要刘家炼一味药,叫『人元丹』。我爹不肯,当晚来了伙强人。全家七口,就活了老奴一个。” 他指著那纸上的红圈。 “这是地煞门在暗桩的分布。我爹死前塞给我的,让我有朝一日报仇。我等了十五年,没等来机会,只等来了赵坤那条狗。当年带队杀人的,就是他爹,赵阎罗。” 周阳看著地图。 七个红点,分布在京城各处,有茶馆,有药铺,有棺材铺。標註的字跡很潦草,但方位清晰。 “赵坤现在藏身在北城的同福客栈。”刘大夫说,手指甲抠进掌心,“这图,我想拿回来。不是这张,是原图,还有记载炼药秘法的半卷书。那是我爹的命。” 周阳把草图折好。 “所以?” “我知道恩公非同常人。”刘大夫又跪下了,这次磕了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响,“求恩公替我拿回来。刘家所有积蓄,三百两黄金,埋在西城外老槐树下。恩公拿去。只求把那半卷书和原图,烧给我爹坟前。” 周阳没说话。 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皮肤还是苍白的,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游走,像虫子。尸毒在经脉里流动,和真气搅在一起,时刻撕扯著神经。 他想起昨晚。 秦霜离开时,嘴角那丝没绷住的笑意。想起自己舔嘴唇时,血腥味在舌尖炸开的甜腻。 如果不用再吸人血。 如果只是吃药,吃毒,就能活下去。 “三百两不够。”周阳开口,声音沙哑,“我要那半卷书里的內容。” 刘大夫猛地抬头,眼里爆出光来。 “恩公答应?” “先记帐。”周阳掀开被子,腿还有些发软,他扶著床沿站起来,“地图我研究三天。赵坤的人头,得另算价钱。” 刘大夫浑身都在抖,这次不是害怕,是狂喜压抑不住。他从怀里摸出把黄铜钥匙,双手捧著递过来:“西边柜子里,还有三株百年老参,是血炼法的药引。恩公……” 周阳接过钥匙。 金属冰凉,贴著掌心。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著屋檐,像口倒扣的锅。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周阳感受著体內的变化。系统正在解析那本《青囊遗篇》,一行行新的信息在意识深处浮现。真气运转的路线在脑海中被重新勾勒,原本横衝直撞的尸煞之气,似乎找到了一条更柔和的通道。 他不再需要像野兽一样撕咬別人的喉咙。 这条命,或许还能像个人一样活著。 “回去等著。”周阳没有回头,“药煎好了送过来,我要试第一炉。” 刘大夫抹了把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留下满室药香。 周阳从枕头下摸出那本书。 羊皮封面在掌心摩挲,粗糙得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他翻到第七页,盯著那个血炼法的图案,手指顺著线条描摹。 体內一股热流突然窜起,从丹田直衝百会。 周阳闭上眼。 他“看”到了自己的经脉,像一张发红的网,网里有黑色的污血在流动。而在网的交匯处,一点新生的绿意正在萌发。 那是寿元在增长的感觉。 很慢,但確实在增长。 周阳睁开眼,窗外有只乌鸦落在枝头,歪著头看他。他对著乌鸦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加钱居士。” 他对自己说,“这次加的是命。” 把书贴身收好,周阳开始穿衣服。绷带下的伤口癒合得很快,尸毒和新的功法在达成某种妥协。他系好腰带,把刀別在腰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躺著阳光,分割成一道道的,照在积水的地面。 周阳踩过去,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要去看看那三株老参。 第227章 暗流涌动 城南,东厂分署。 一股腐朽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那是陈年檀香混著淡淡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曹档头坐在太师椅上。 他左手轻轻抚摸著右手腕。 那里本该有五根手指。现在只剩四根。空荡荡的地方,像一个耻辱的笑。昨晚那个姓周的小子,就在这儿,斩断了他一根手指。 他身边站著手下,一个个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看他。没人敢说话。 整个屋子,死一样寂静。 突然。 “啪!” 一声脆响。 曹档头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混在一起,割破了他的手掌。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废物!”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响,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跪在下面的一个番子,身子抖得像筛糠。 “档头息怒!那小子……那小子太滑了,我们搜了整条街,连根头髮都没找到……” 曹档头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没找到,就继续找。” 他声音很平。 “把整个城南都给我围起来。挨家挨户地搜。水井里,灶台下,床板底,都给我撬开看。” 他顿了顿,左手拿起桌上的公文。 “传我的令,发海捕文书,发江湖追杀令。” “活捉周阳者,赏银千两,官升一级。” “提供线索,属实者,赏银三百。”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跪著的番子面前。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再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就替他去死吧。” 那番子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曹档头挥了挥手。 屋子里的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子又恢復了寂静。 曹档头坐回椅子上,看著自己流血的右手。他没有包扎,就任由血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红花。 他必须找到那个小子。 不仅因为那根手指。 更因为那小子,是秦霜的人。是锦衣卫的人。 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东厂的人,还跑了。这要是传出去,他曹进的脸,东厂的脸,往哪儿搁? 城南,要变天了。 …… 城南的另一头,地煞门。 一间隱蔽的茶室里,赵坤正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品著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水是山泉水。 他喝得很仔细,仿佛外面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一个门徒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掌门!不好了!” 赵坤眉头一皱,放下茶杯。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掌门,东厂……东厂把城南封锁了!发海捕文书,全城搜捕一个姓周的郎中!” 赵坤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姓周的郎中? 刘大夫那个小徒弟? 他脑子飞速转动。那天晚上,周阳被锦衣卫带走,他以为周阳死定了。刘大夫也下落不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现在东厂要找一个姓周的郎中? 赵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东厂办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们要找的人,一定和昨晚那场血案有关。 他们找不到,说明周阳还活著。 一个能让东厂如此兴师动眾的人,手里肯定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赵坤想起了刘大夫。 那个老东西,藏著一本《青囊书》,那是连东厂都眼馋的宝贝。刘大夫没了,书呢? 是不是落到了周阳手里? 如果真是这样…… 赵坤的心,砰砰直跳。 这已经不是麻烦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要是能把周阳的消息卖给东厂,不仅能结下香火情,换来东厂的庇护,说不定还能捞到別的好处。 至於周阳…… 一个死了的外门弟子而已。他的命,哪有自己的前程重要? 赵坤心里有了计较。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熨帖了他有些发热的脑子。 “知道了。”他对门徒摆摆手,“下去吧,关好门,最近不要出去惹事。” “是,掌门。” 门徒退了出去。 茶室里又只剩下赵坤一个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研好墨,提笔写了起来。 字跡很小,很潦草。 “城南,药铺刘大夫旧宅附近,或有周阳踪跡。其或持有《青囊书》。” 写完,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蜡封的竹管里。 他叫来一个最心腹的手下。 “把这个,想办法送到东厂曹档头手里。”赵坤压低声音,“记住,別让人知道是我们送的。” 那手下点点头,接过竹管,悄然离去。 赵坤长舒一口气。 他靠在椅子上,又开始品茶。 这一次,茶的味道,好像更香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东厂的大军衝进周阳的藏身之处,將那小子乱刀砍死。而自己,则站在不远处,微笑著看著这一切。 地煞门,也要抱上一条粗腿了。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周阳推开了门。 阳光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院子不大,角落里堆著些杂物。三株老参就种在墙角,用破陶盆养著,长势倒是不错。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 这就是他的本钱。 他站起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很多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狗叫。一声声吠喝,像是有人在喊话。 周阳眼神一凝。 他闪身到墙边,耳朵贴著墙,仔细听著。 “……挨家挨户地搜!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看到画像上这个人没有?二十岁上下,眉清目秀,是个郎中!……” 声音很乱,但周阳听得真切。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动作这么快。 东厂这是倾巢而出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像有一张网,迅速铺开。 曹档头不会只搜城南,但重点是城南。 自己的身份,是郎中,是刘大夫的徒弟。 东厂在找自己,地煞门的赵坤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以赵坤那副趋炎附势的德性,会做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他会出卖自己。 用自己,去换取东厂的欢心。 周阳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不能再躲了。 躲,只会越来越被动。就像一只被猎人追的兔子,总有被逼到绝路的时候。 他不是兔子。 他是猎人。 周阳转身,走回屋里。 他坐在桌边,开始推演。 曹档头的目的是什么?找回面子,抓住自己,可能还有《青囊书》。 赵坤的目的是什么?自保,攀附东厂,顺便捞点好处。 秦霜呢?她会做什么?她会不会来帮自己? 想这些没用。 周阳的思绪,很快聚焦在了一个点上。 破局的关键,不在东厂,不在秦霜。 在赵坤。 在赵坤,也在整个地煞门。 东厂很强,但他们是官。他们做事要讲规矩,至少要讲个面子。自己现在就是个地痞无赖,他们总不能为了一个无赖,把整个安阳郡都翻过来。 但地煞门不一样。 他们是黑道。是地头蛇。 他们没有规矩。 要对付他们,也用不著讲规矩。 周阳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不再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出击的计划。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为一个生命倒数。 第一步,赵坤。 这傢伙出卖自己,就该付出代价。他的命,是自己的。他手里的钱,也该是自己的。 第二步,地煞门。 一个门派,总有点家底。那些家底,正好可以用来燃烧寿命,让自己变得更强。 第三步,东厂。 当自己把赵坤和地煞门都收拾了,再跳出来,站在东厂面前。 那时候,自己就不是他们要追捕的猎物。 而是一个,能和他们坐下来谈谈条件的……玩家。 周阳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拿起掛在墙上的刀。刀鞘很旧,刀刃却很亮。 他抽出刀,用指腹轻轻弹了一下。 嗡—— 一声清越的龙吟。 刀光映出他的脸。半边脸,依旧是那个清秀的郎中。另半边脸,在阴影里,透著一股不属於活人的森然。 他笑了。 “赵坤。” “地煞门。” “该去收帐了。” 他把刀插回鞘中,別在腰后。然后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和不了他分毫。 巷子口,几个穿著黑衣的地煞门弟子正在探头探脑,似乎也在观望东厂的动静。 看到周阳走出来,他们愣了一下。 周阳没理会他们,径直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地煞门的总舵。 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暗流已经涌动。 现在,是时候掀起点浪花了。 第228章 以饵钓鱼 清晨的雾还未散,城北的黑市已被灯火点燃。周阳站在巷口,手里握著一只破旧的木盒。盒子里装的不是刀,也不是药,而是一张纸。纸上写著:“刘家剩余秘方,今晚七点,东街旧仓。” 他把纸塞进一位小贩的袖口。小贩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被周阳淡淡一笑驱散。 “传出去,”周阳低声说,“让赵坤也听见。” 赵坤是东厂的情报官,贪財成性,常在黑市寻找买卖的机会。只要有利可图,他必定出现。 消息像火星一样在黑市里燃起。几个酒徒低声议论:“听说刘家还有一味药,价值连城。”另一边,一名衣衫褪色的老者摇头:“若真如此,赵坤必抢。” 周阳站在暗处,观察人群的流动。赵坤的手下在酒吧门口徘徊,眼神如刀。 与此同时,周阳打开锁好的暗箱,里面放了一封匿名信。信纸薄得像纸鳶,笔跡工整。信中写道:“地煞门十里外聚眾谋反,今晚八点,北城祠堂。” 他把信塞进东厂的投递口。投递口外的守卫没有多看一眼,信隨即进入堆满纸卷的暗槽。 夜色降临,灯盏映出潮湿的街面。周阳换上了灰色的绣鞋,袖口藏著一把锋利的短刀。他步入旧仓,仓门半掩,里面堆满尘土与残箱。 “今晚的买卖,谁先来?”他在空荡的仓里低语。 不久,赵坤的马车轰鸣而至。车上灯笼摇晃,映出赵坤的面容——两道刀疤像刀口的印记。 赵坤下马,眉头紧锁:“刘家的秘方,真有这么好?” 周阳抬手指向盒子:“在这。” 赵坤的手伸向盒子,却被仓门后突然衝进的数名身著黑衣的刺客拦住。刀光闪动,铁链击打声在仓中迴荡。 赵坤后退几步,眼中闪过惊恐。 “別动,”一名刺客低喝,“上头命令,別把药卖了。” 赵坤不敢动,眉头皱成青藤。 此时,远处的祠堂上传来鼓声,节奏急促。北城的警钟也敲响,声浪滚滚。 东厂的使者刚刚抵达祠堂,看到一群地煞门弟子正在布阵。使者眉头紧锁,低声呼叫:“报告司令部,情况不对!” 城墙上的哨兵收到信號,急忙向祠堂奔去。 回到仓里,赵坤的手已经颤抖。周阳將木盒递给他:“你拿去,换点银子。” 赵坤盯著盒子,终於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次,你买单的不是药,而是你的眼睛。”周阳淡淡说。 赵坤的眼中闪过一丝隱忍的光,隨后转身离去。 夜风掠过旧仓的瓦片,吹起尘土。周阳站在门口,看著赵坤的马车远去。 远处的祠堂里,人声嘈杂,灯火摇晃。东厂的骑兵衝进,刀光映出血色。 秦霜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手执银鞭。她望向城下的混乱,眉头紧锁。 “这计划太冒险,”她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 副官答:“若失败,势必牵连我们。” 周阳从背后走出,衣袍隨风摆动。 “富贵险中求,”他笑道,“有人买单,正好。” 秦霜转身,眼中有光闪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鞭子轻敲地面,声音清脆。 “既然如此,我会在旁观。”她说,“若有失误,別怪我。” 周阳点头:“你我各自执掌一张牌。” 夜色愈深,城中灯火如星。 数名地煞门弟子被东厂斩於祠堂前,血液在灯光下闪红。 赵坤的马车在城外停下,车夫下马,搬出一只木箱。箱子里有数把金刀,刀柄镶嵌红宝石。 赵坤把刀交给周阳:“这笔帐,我记在心里。” 周阳接过刀,轻抚刀锋,寒意沿指尖蔓延。 “以后再见。”他淡淡说。 赵坤不再说话,转身踏入夜色。 城墙上,秦霜的鞭声再次响起,清脆如雨点敲敲。 周阳转身离开,步入黑市的巷口。雨点开始滴落,混合著血腥与潮湿的土味。 他抬头望向苍白的月光,心中暗笑:这盘棋,刚刚下子。 他把木盒装进袖子,踱步向城北的山道。 山道两侧的松枝被风摇曳,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周阳的脚步不紧不慢,呼吸均匀。 他知道,下一步的棋子已经在对手的手中。 但这一次,他手里握的是刀,口中念的是自己的规则。 雨点滴在肩头,凉意渗入衣衫,却没有浇灭他胸口的火焰。 他加快步伐,身影在灯火与暗影间交错。 黑夜的尽头,是一条通往更大江湖的路。 城北的山道很安静。 只有风声。 周阳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雨水把石头洗得很乾净,映著灰濛濛的天。他走到一个废弃的山神祠,停了脚。 祠堂的门歪在一边,里面的神像倒了半边,脸上积了灰,看不出喜怒。 这就是交易的地方。 他走进去,灰尘的味道混著潮气扑面而来。周阳闻了闻,这味道让他想起地下的墓穴。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站在倒塌的神像旁,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声音很重,很乱。进来的是三个男人。他们都穿著黑色劲装,胸前绣著一个煞字。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下巴。他手里提著一把宽刃刀,刀刃上好几个缺口。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手里是两把短斧。一个矮胖,腰间掛著铁胆。 三人看到周阳,眼神都冷了下来。 疤脸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东西呢?”他问道,声音很粗,像砂纸在摩擦。 周阳没说话。他只是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木盒。盒子很普通,就是街上隨便买的那种。 疤脸身后的瘦高个扫了一眼木盒,又看看周阳。他撇了撇嘴。 “就你一个人?”瘦高个说,“赵香主让你来,胆子不小啊。” 周阳把木盒拋了过去。 疤脸伸手接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支人参,须子很长,顏色也深。他看不出来好坏,只觉得闻著有股药味。 “就这个?”疤脸合上盖子,“赵香主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银货两讫。”周阳开口了,声音平淡,“或者,你们可以把东西留下,把命也留下。”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冰面。 矮胖子笑了。他拍了拍腰间的铁胆,发出哗啦的响声。“小子,你在跟谁说话?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地煞门的狗。”周阳说。 瘦高个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两把手斧在指间转了个圈。“找死!” 话音没落,他的人就动了。 他像一只捕食的螳螂,双斧挥舞,砍向周阳的脖子。斧头划破空气,带著呼啸的风声。 太快了。 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周阳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就在斧头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才忽然歪了一下头。那锋利的斧刃,几乎是贴著他的脖子划了过去。 冰冷的斧风激起他一层鸡皮疙瘩。 也就在同时,周阳的手动了。 他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刀很短,很窄。像一条毒蛇。 刀光一闪。 快得看不清。 瘦高个的动作僵住了。他还保持著前冲的姿势。两把斧子停在半空。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很快就扩大了。 血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很大,死前还带著不敢相信。 从他衝过来到倒下,只用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矮胖子和疤脸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手里的刀。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手段。这是杀人的技巧。纯粹,高效。 疤脸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他握紧了刀,眼神变得凶狠。 “你……是锦衣卫?” 周阳没回答。他反手擦了擦刀上的血。血珠在刀刃上滚了滚,被甩在地上。 “下一个。”他说。 矮胖子被他彻底激怒了。他大吼一声,从腰间拽下铁胆,双臂一振,两颗铁胆像炮弹一样砸向周阳的面门和胸口。 周阳不退反进。 他脚下一错,身体诡异的一扭,躲开了砸向面门的铁胆。另一颗,他直接用刀鞘磕飞了。 “鐺”的一声脆响。 铁胆飞出去,打在祠堂的柱子上,砸进去一小块。 就在这一瞬,周阳已经衝到矮胖子面前。 矮胖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嚇得连连后退。他想换招,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阳的刀,刺进了他的肚子。 不是要害,但很疼。 矮胖子惨叫一声,丟掉手里的武器,双手死死抓住刀刃。他想把刀拔出来,但刀却像长在里面一样。 周阳鬆开刀把,膝盖猛地顶在他的下巴上。 “咔嚓。” 矮胖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下巴碎了,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倒了半边神像。泥塑的神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现在,只剩下疤脸了。 疤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著地上的两具尸体,手在发抖。 他知道,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这个交易,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 “你……你到底是……”疤脸的声音带著恐惧。 “收帐的。”周阳说,把插在矮胖子肚子里的刀拔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疤脸。 疤脸的呼吸越来越粗。他终於撑不住了。他忽然转身,不顾一切地向祠堂外跑去。 他想逃。 周阳看著他逃跑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对准了疤脸的后心。然后,手臂一抖。 刀化作一道白光。 “噗。” 声音很轻。 疤脸向前跑的脚步停了。他僵在祠堂门口,像个木桩。过了几秒,他缓缓地跪了下去,然后脸朝下,趴在了泥水里。 他的后心,露出了一个刀柄。 周阳慢慢走过去,把刀抽回来。 祠堂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有雨还在下。 周阳没有喘气,心跳也很平稳。新的功法让他的体能变得好得出奇。刚才那样一场搏杀,对他来说,就像散步一样轻鬆。 他蹲下身,开始搜尸。 从疤脸身上,他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大叠银票。足足五千两。 还有一个黑色的铁牌,上面刻著“地煞”二字,背面是一个编號。 瘦高个和矮胖子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铁牌,还有些碎银子。 周阳把银票和铁牌都收好。 等他站起身的时候,脑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击杀恶徒(地煞门护法),奖励寿命两年。】 【获得寿命:2年。】 【当前剩余寿命:13年8个月。】 周阳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想要的。 钱。 还有命。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打算处理掉。就这么放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祠堂后面有个小院子,杂草长得很深。 周阳把三具尸体拖到后院,找了个角落,用刀挖坑。他的动作很麻利,没多久,就挖了三个浅坑。 把尸体扔进去,再用土掩上。 做完这一切,他把木盒里的三株人参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放好。 这东西比钱重要。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带著血腥味和泥土味。 周阳走出祠堂,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没什么特別的。很快,就会被人们忘记。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赵坤肯定知道他的人出事了。 那个生性多疑的香主,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派人来,还是亲自出面? 周阳觉得,是后者了。 因为只有他自己,才放心。 也好。 省得自己一个个去找。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了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 周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走到山顶,那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正中央,有一座灯火通宏的大宅院。 那就是地煞门的总舵。 门口掛著两个大灯笼,上面还是那个煞字。 有几个守卫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死期,就在今晚。 周阳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歇下,靠著一棵大树,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刻。 等所有人都睡下的时候。 今夜,他要亲手了结这笔帐。不只是为了秦霜,也是为了他自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有刀,和命,才是最实在的。 第229章 引狼入室 夜很深。 地煞门总舵门口的两个灯笼,光色有些发绿。风一吹,灯笼晃荡,就像两只吊死鬼的眼睛。 守门的弟子靠在门柱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水。他觉得今夜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发慌。 周阳就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树皮很糙,硌著他的背。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地煞门的大门上。 他在等。 等刘大夫给东厂的那个“消息”,发酵。 等这群自作聪明的豺狼,开始自相残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巷子里的更夫打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梆子声一下,两下…… 忽然。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號角,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官府的,也不像是民间的,短促而急躁,充满了杀意。 地煞门门口的两个守卫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困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街口突然涌出大片的火光。 无数穿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嚎叫著冲了过来。他们一言不发,见人就砍。 “东厂的人!” “是东厂!” 地煞门的守卫脑子还没转过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血喷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冲在最前面的番子一脚踹开地煞门的大门,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入。 “杀!一个不留!” “天理教逆贼,都给我死!”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在院子里炸开。地煞门总舵这个盘踞安阳郡多年的地头蛇,彻底从睡梦中被惊醒。 地煞门的弟子们慌乱地从各个屋里衝出来,有的人甚至没穿好衣服。他们抄起手边的傢伙,懵懂地迎上去。 “操他妈的!东厂疯了吗?!” “不是说好合作的吗?” “他们不讲武德!” 混乱中,一个地煞门的小头目试图理论,他刚喊出“误会”两个字,就被一桿红缨枪捅穿了胸膛。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脸上带著诡异笑容的番子,至死都想不明白。 合作?在东厂看来,你们就是天理教的余孽,是必须清除的污点。周阳送去的那些“证据”,已经给这次行动定了调。 东厂的番子训练有素,三五人一组,配合默契。他们的刀法又快又狠,专攻要害。地煞门的弟子虽然人数眾多,但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之间,被杀得节节败退,血肉横飞。 火把的光芒跳动,映照著每一张扭曲或惊恐的脸。整个地煞门总舵,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没有人注意到。 一条黑影,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前门吸引,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总舵的后墙。 周阳看著眼前的混乱,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这些人的死活,与他无关。他们只是棋盘上,被他牺牲掉的棋子。 他退后几步,助跑,双手在墙头一搭,腰腹发力,整个人就翻上了高墙。他像一片叶子,落在院子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刘大夫给他的地图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赵坤的房间,在东边的独立小院。那里是地煞门的核心区域,防守应该最森严。 但现在,所有人都去前门拼命了。 周阳很轻鬆地绕过几座偏殿。血腥味顺著风飘过来,有些呛人。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准备穿过一片假山,前往东院时,一阵怪味钻进他的鼻子。 不是血腥味。 是一种又酸又呛的味道,混合著一股硫磺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鼻翼动了动。这味道他很熟悉。当初在军中,调配火药的时候就闻过。 他的目光落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上。 味道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周阳眼神一凝,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闪身到柴房门口,门上掛著一把大锁。他没有去开锁,而是绕到柴房侧面,窗户是用木条钉死的。 他伸出手,手指扣住窗沿,轻轻一用力。 “嘎吱。” 木窗被他硬生生撕开一块。 他凑过去,朝里面望去。 剎那间,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柴房里面,没有柴火。 一排排,一层层,全是黑色的木桶。每个桶都比人还粗,用油布封著口。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味道,正是从这些木桶里散发出来的。 每个木桶上,都用红漆写著一个大大的“火”字。 是火药! 一整屋子的火药! 周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火药,少说也有几十桶。这么多火药要是一起炸了,別说是地煞门总舵,恐怕半条安阳郡都要被掀上天。 地煞门这群疯子,囤积这么多火药想干什么?造反吗?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 这已经不是收帐的问题了。 这是捡到一张能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炸。 周阳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他压抑住內心的激动,把木窗重新按好,恢復原状。然后,他转身,目光更加坚定地看向东院的方向。 赵坤。 现在,你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恰到好处。 他穿过假山,来到东院。这里果然安静得可怕。所有的守卫都跑去前面参战了。 院门虚掩著。 周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正对著的,就是一间亮著灯的屋子。 赵坤还没睡。 周阳贴著墙,走到窗下。他听到屋里有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压抑著怒气的低吼。 “混蛋!东厂这群狗东西!” “信上说得好好的,怎么就翻脸了?!” 赵坤显然也收到了风声,但他被困在这里,前门的打杀声让他焦头烂额,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周阳嘴角勾起。 他不再等待。 他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轰!” 房门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屋里的赵坤被这巨响嚇了一跳,猛地回头。当他看清门口站著的周阳时,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骇。 “周……周阳?!” 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坤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但他的手刚碰到刀柄,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周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是看待一个死人。 “我当然是来收帐的。”周阳开口,声音很平淡,“你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你!是你!是你搞的鬼!”赵坤瞬间反应过来,他指著周阳,气得浑身发抖,“是你引来了东厂!” “是,也不是。”周阳一步步走进屋子,“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来杀你的理由而已。杀不杀,是他们的事。” “你疯了!你这是在找死!”赵坤终於拔出了刀,色厉內荏地吼道,“就算我死,我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他嘶吼著,朝周阳扑了过来。刀光一闪,直劈周阳的面门。 面对一个武道境的杀手,周阳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了手。 “太慢了。” 周阳的手掌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赵坤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赵坤的刀脱手飞出,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抱著自己变形的手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周阳。这傢伙的速度,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哪里是一个小小的总旗?这根本就是个怪物! 周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只蚂蚁。 “赵坤,你还记得方天吗?”周阳轻声问道。 赵坤浑身一震。 “你杀他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周阳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坤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恐惧。 “不……別杀我!我错了!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赵坤彻底怂了,他连滚带爬地想去抱周阳的腿。 周阳脚尖一抬,踹在他的胸口。 赵坤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周阳从腰后缓缓抽出他的刀。 刀身很薄,在灯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钱?”周阳笑了,“我不缺钱。” “我只缺一点……乐子。” 他走到赵坤面前,蹲下身。刀尖,轻轻抵在赵坤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赵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別……別杀我……” 周阳看著他这副丑態,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手腕一动。 刀光一闪。 快得让人看不清。 赵坤的喊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还睁著,里面充满了不甘和恐惧。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开来。 他的脑袋,慢慢地从身体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对著门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迅速瀰漫。 周阳站起身,用赵坤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把刀插回鞘中。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身走出房间,抬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依旧激烈,但已经开始减弱。 东厂的优势太大了。 周阳的目光,转向了那间藏满火药的柴房。 他的嘴角,再次向上勾起。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著那把大锁。他没有去撬,而是直接用手握住锁身,用力一捏。 “咔嚓。” 铁锁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麻花。 他推开门。 那股更加浓烈的硝石味扑面而来。 周阳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巨大的木桶。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东西,可比刀好用多了。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副新的画卷。一幅能把整个安阳郡,甚至北镇抚司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画卷。 门外,东厂的番子们正在清扫战场。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周阳却找到了一个能彻底掌控混乱的,最大的筹码。 第230章 仇人见面 火光在院子里跳动。 地煞门总舵像是著了火的蜂巢,到处都是乱窜的人。东厂的番子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在清理残局。惨叫声偶尔响起,很快又消失。 周阳从储藏室里走出来。 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石味,被他带进了满是血腥的空气里。 他没去看那些廝杀。那些已经和他没关係了。他的眼睛在搜寻,像鹰在天空寻找地上的兔子。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老鼠逃跑时会用的路。 赵坤这只老狐狸,绝不会傻傻地坐在大厅里等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血水里,几乎没有声音。廊柱下的阴影將他整个人吞没。他像一个幽灵,穿过混乱的院子。 一队东厂番子衝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还有恐惧。周阳贴著墙,等他们过去。 他看到了一扇偏门。 门很不起眼,藏在假山后面。门轴上有一点新的划痕。那里的尘土有被蹭掉的痕跡。 周阳的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这里了。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角落,一块青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边,有泥土被带出来的新鲜痕跡。 周阳没有立刻下去。他站在洞口,听著下面的动静。有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衣料摩擦石头的声音。声音正在往深处去。 他没有喊叫。 也没有追。 他只是拔出了刀。 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一层冷光。他握著刀,跳进了洞里。 密道很窄,也很矮。 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潮气和霉味。石壁上长著滑腻的青苔。周阳放慢了脚步,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前面那个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慌乱。 那人知道后面有人来了。他在拼命地爬。 “站住。”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密道里,却像一声惊雷。 前面的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颤抖的,带著不可思议的问话。 “周……周阳?是你?” 一道火光在前面亮起。赵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又白又扭曲。他手里拿著一根火摺子,另一只手还扶著墙壁。他身上的锦衣沾满了泥水,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点门主的威风。 “跑什么?”周阳一步步走近,“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赵坤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鸡。他的腿在抖。他靠著墙壁,才没有瘫下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收帐。”周阳说,“你烧了刘记药铺,还杀了人。这笔帐,该算算了吧。” 提到刘记药铺,赵坤的眼珠子突然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老大夫。还有那个老大夫的女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钱!” 赵坤突然喊道,声音尖利,“周阳!你要钱,对不对?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手忙脚乱地解开。金光从布袋里漏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黄金!”赵坤把布袋捧在胸前,像捧著自己的命,“万两黄金!只要你放我走,这些黄金就都是你的!万两啊!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火摺子的光摇曳著。 黄金的光芒和火光混在一起,映在赵坤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贪婪和乞求。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黄金。在他看来,周阳就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疯子。 周阳没有看他手里的黄金。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走过去,走到了赵坤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赵坤能闻到周阳身上传来的硝石味和血腥气。他嚇得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你……”赵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阳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赵坤,看向了密道的入口。 黑暗里,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刘大夫。 他一直跟在周阳的身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还是来了。他要亲眼看著仇人下场。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刘大夫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买命。” 他对著刘大夫,问出了那句话。 “你卖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坤猛地回过头,看向那个黑影。他认出了那个佝僂的身形。是刘大夫。那个被他亲手毁了一切的老东西。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最怕的,不是周阳的刀,而是这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的眼睛。 刘大夫的身体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他看著赵坤。看著这个满脸横肉,此刻却面如死灰的男人。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经营了一辈子的药铺……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坤手里的黄金上。 万两黄金。 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 有了这些钱,他可以离开安阳郡。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可以忘了仇恨,忘了这一切。他可以过上好日子。 他的手抬了起来。 颤抖著,伸向那袋黄金。 赵坤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看到了希望!他要活下去了!他用力地把金袋子往前递。 “拿著!都给你!” 刘大夫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黄金。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女儿临死前的样子。小小的身体,那么冷。他想起了妻子倒下时,还护著那包给他的点心。 钱,能换回她们吗? 不能。 那我要这钱,还有什么用。 刘大夫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然后,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坚决。 赵坤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了。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变成了纯粹的绝望。 周阳看到了那个摇头。 他点了点头。 仿佛那是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他转回头,看向赵坤。 “那就不卖。”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的刀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乾净地一抹。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赵坤的脖子上绽开。 赵坤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 “噗通。” 他手里的金袋子掉在地上。黄金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闪著诱人的光,却再也没人去看。 赵坤的身体软了下去,滑倒在泥水里。他还在抽搐,但眼神已经涣散。 周阳收回刀。 刀刃上,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朝密道口走去。 他走过刘大夫身边。 刘大夫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看著地上的赵坤,又看了看满地的黄金。眼泪终於下来了,无声地流过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抽动。 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周阳没有停下。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黑暗的密道。 外面的火光更大了。整个地煞门总舵,都在燃烧。火焰冲天而起,把夜空都照成了红色。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院子。 火光映著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脚,把那块挪开的青石板,重新盖了回去。 “砰”的一声,洞口被堵死。 密道里的一切,都被留在了黑暗中。 包括仇恨,包括黄金,包括一段已经结束了的过去。 周阳转身,向著冲天的火光走去。 他的影子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最后融入了那片混乱与光明之中。他踩过散落的兵器,跨过倒下的尸体,像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要去迎接一场新的风暴。 第231章 收割时刻 火光映著周阳的脸。 热浪扑来,卷著烧焦的木料味。他踩过一具尸体,靴底沾了温热的血。 地煞门的弟子和东厂的番子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吼声震天。没人注意这个从火场里走出来的男人。他身上的血污和黑灰,是最好的掩护。 周阳记得总舵的布局。后院,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是香主赵坤住的地方。 他闪身躲过劈来的一刀,反手切开那人的喉咙。他没看结果,继续往后院走。脚步很快,不带半点犹豫。 前院是地狱,后院却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小楼的门是虚掩的。 周阳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坤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著一把剑。剑身映著烛火,很亮。他看到周阳,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还真敢来。”赵坤的声音很冷,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收帐的。”周阳回答。 赵坤笑了。他放下剑,站起身。他很高,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就凭你?那个在天牢里像条狗一样的锦衣卫?”赵坤摇了摇头,“秦霜那个贱人,派你来送死吗?” 周阳没说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也好。”赵坤的眼神变得凶狠,“杀了你,那贱人想必会很难过。我正好可以去安慰安慰她。” 话音未落,他出剑了。 没有预兆。剑光像毒蛇吐信,直刺周阳的咽喉。 很快。带著风声。 在赵坤眼里,这一剑必中。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然而,刀光比剑光更快。 周阳的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他只是简单地抬起手,拔刀,横挥。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抹。 鐺! 一声脆响。 赵坤的剑断了。断口光滑如镜。他甚至没看清周阳的刀是怎么出的。 赵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了一抹血线。从自己的脖颈处浮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声。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他魁梧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轰隆一声,木椅被他压得粉碎。 就在赵坤倒下的瞬间,周阳脑袋里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感情,像冰冷的机器在宣读。 【罪恶滔天,判定击杀。奖励寿命,十五年。】 十五个字。 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周阳的灵魂深处。 他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从他的心臟位置轰然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乾死的旅人,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又像一棵濒死的枯树,迎来了最狂暴的春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根头髮丝都在舒张,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之前燃烧寿命带来的那种枯竭感、虚弱感,像是被一场大洪水彻底冲刷乾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与饱满。 更让他惊喜的是,丹田里那点因为强行催动功法而快要见底的真气,像是瞬间被打开了闸门。疯狂地暴涨,凝实!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比之前凝厚了好几倍! 一道无形的壁障,咔嚓一声,碎了。 他的修为,直接突破了一个小瓶颈。 周阳握著刀,站在原地,感受著身体里奔腾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如此真实,如此汹涌。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穿这栋小楼。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鬱结的浊气一扫而空。 活著。真好。 周阳喘著气,这种感觉太爽了。他蹲下身,开始搜赵坤的尸体。这不是不敬,这是规矩。战利品,是胜利者应得的。 银子,金叶子,还有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他熟门熟路地全都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的手指在赵坤腰间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块黑铁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一只面目狰狞的鬼头,栩栩如生。鬼头下面,是一个古朴的“煞”字。 地煞门,核心令牌。 有了这个东西,他就能在名义上,调动整个地煞门的力量。当然,前提是那些人肯认他。 但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於此。或许,能从某个老主顾那里,换回一大笔钱。 周阳把令牌贴身收好。赵坤身上再没有其他值得留意的东西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地煞门那种杂乱无章的步伐。也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脚步。 是整齐划一,带著金属甲叶摩擦和刀鞘碰撞声的脚步声。 周阳脸色一变。 东厂的人! 他立刻衝到窗边,没有立刻掀开窗帘,而是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光冲天,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飞鱼服,腰间佩著绣春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像狼。 正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將这栋小小的二层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他手里也拿著一把绣春刀,但刀鞘和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镶著宝石。 太监的脸上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没有看別处,目光径直穿透窗户,直勾勾地盯著周阳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早就知道,周阳在这里。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陷阱吗?还是说,东厂的人只是来得这么巧? “里面的贼人,束手就擒吧!” 太监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板,在喧闹的火场里传得格外清晰。 “咱们厂公,有话要问你。” 那太监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 刺进周阳的耳朵里。 周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落在那个人身上。 太监的手里,握著一把刀。 刀鞘是金的,刀柄镶了宝石。 火光在那宝石上跳动,映出一张苍白而诡异的脸。 这张脸,周阳不认识。但那身衣服,他认得。 东厂。 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麻烦来了。 “厂公?”周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东厂的人,现在也管地煞门的家务事了?” 他想拖延时间。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从这屋子到火药库的入口,三十步。 从点火到爆炸,他能跑多远? 五十步? 不够。 太监笑了。 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贼人,你倒是伶牙俐齿。” “咱们厂公只想问你几句话。” “问完,你自会有一场痛快。” 太监没有说死。这里面就有文章。 他要活的。 周阳心里有了数。 他不能被带走。 一旦进了东厂的詔狱,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条刺耳的响声。 “好。” 周阳说,“我跟你走。” 他抬起手,像是投降。 但他的眼睛,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梁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瓦片隨时可能掉下来。 就在太监放鬆警惕的一剎那。 周阳动了。 他不是冲向太监。 而是一脚踹向旁边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 “轰!” 土坯砖石轰然倒塌。 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烟尘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太监的脸色一变。 他尖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穿过烟尘,直取周阳。 但周阳的目標,从来都不是他。 趁著烟尘瀰漫,周阳转身就跑。 他没有跑出院子,而是冲向火药库的方向。 他记得那个入口。一块青石板。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身后,劲风袭来。 那太监的速度快得嚇人。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阳感觉背脊一凉。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扑倒。 “嗤啦!” 刀锋擦著他的后背划过。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出现。 火烧火燎的疼。 周阳顾不上这些。 他落地一个翻滚,正好到了那块青石板旁边。 他伸出手,用尽全力將石板掀开。 黑洞洞的入口,像是通往地狱的嘴。 他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火摺子。 吹亮,然后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看结果。 手脚並用地往旁边爬。 他想离得越远越好。 身后,太监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看到了那个洞口,看到了扔进去的火摺子。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诡异的笑容,而是惊骇。 “你疯了!” 来不及了。 火苗刚探入洞口,舔到那满屋的硝石。 整个世界,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 没有光。 连风都停了。 极致的安静。 周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然后。 光。 一团无法形容的,纯粹的白光。 从地底喷涌而出。 它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火,吞噬了烟,吞噬了院墙,吞噬了那个脸色惊骇的太监。 紧接著,才是声音。 不是轰隆。 是天塌地陷,是雷霆万钧,是无数面巨鼓同时被擂响的恐怖共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地煞门总舵为中心,轰然扩散! 周阳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在空中,他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叶子。 他看到脚下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寸寸碎裂,然后被火焰吞噬。 他看到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深坑。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砰!” 他重重地摔在远处的一条巷子里。 胸口剧痛,像是要散架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还带著黑色的菸灰。 他挣扎著,靠在墙上,回头看。 那里,已经不是地煞门的总舵了。 那是一个地狱。 一个由火焰、浓烟和废墟组成的地狱。 冲天的火光,把半个京城的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黑色的浓烟滚滚直上,像一条狰狞的巨龙。 城南乱了。 彻底乱了。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尖叫著,哭喊著,从家里跑出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难临头。 东厂的番子和地煞门的残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炸懵了。 他们正在互相廝杀,却被这更大的灾难搅成一团。 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已经分不清楚。 只有混乱。无尽的混乱。 周阳喘著粗气。 脸上被熏得漆黑,头髮也烧焦了几缕。 他看著自己的杰作。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付出了寿命,付出了精力,还差点丟掉一条命。 这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和秦霜一起,换个活法。 他扶著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得走了。 趁现在,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他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逃难者。 他记得和秦霜约好的地点。 城南三里外的老槐树下。 那里是他们的退路。 他逆著人流,向城外走。 周围全是人。 哭爹喊娘的,寻找亲人的,扛著家当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低著头,咳嗽著,一步步远离那片火海。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树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夫缩在车座上,抖得像筛糠。 周阳走到车边,敲了敲车门。 车门拉开一条缝。 秦霜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她的脸上全是焦急和担忧。 当看到周阳的样子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周阳对她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一定很难看。 “上车,走。” 他声音沙哑地说。 秦霜没有再问。 她伸手,一把將周阳拉了上去。 车厢里,刘大夫嚇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 “快走!”秦霜对车夫喝道。 车夫如梦初醒,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车猛地一衝,匯入了奔逃的车流中。 周阳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浑身都疼。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 但他感觉到了。 秦霜的手,在轻轻地碰他的胳膊。 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刘大夫,给他看看。”秦霜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大夫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解开周阳的衣服。 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阳没说话。 他只是偏过头,看著窗外。 车窗外,火光依然那么亮。 將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了血色。 这场大火,会烧掉很多线索。 烧掉地煞门,烧掉东厂的追捕。 也会烧掉他在京城的一切。 从此以后,江湖路远。 他和秦霜,都成了亡命徒。 马车顛簸著,载著他们驶向未知的黑暗。 周阳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的是。 这火药,確实比刀好用。 第232章 余波未平 周阳睁开眼。 屋顶是陈旧的木樑,积著灰,掛著几张残破的蛛网。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里面浮动著细小的尘埃。 他动了动胳膊。左肩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烫那块肉。 记忆慢慢回来。马车,火光,还有那个东厂太监手里镶著宝石的金色刀鞘。 “醒了?“ 老刘头端著药碗走进来。他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神有了精神。病去如抽丝,他算是抽了一半。 周阳想坐起来。老刘头放下碗,枯瘦的手按住他肩头。 “別乱动。那一刀再深半寸,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碗里的药汁黑漆漆的,冒著热气。气味很冲,烂草根混著陈年老酒的味道,冲得人脑门发胀。 周阳接过碗,一口灌下去。苦得舌尖发麻,喉咙发热。 “这是哪?“ “城南三十里,桃花村。“老刘头拉过凳子坐下,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安全。东厂的狗爪子伸不到这么远,至少这几天伸不到。“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生病还有些颤抖。 里面是本册子。纸张泛黄,边角卷翘,用粗麻线装订。封皮上三个字墨跡斑驳,《青囊遗篇》。 “拿著。“老刘头把册子塞到周阳手里,“我说话算话。你救我一命,这书归你。“ 册子入手很轻,像是没有分量。但周阳知道,这里面记著能活人命的本事,也记著能要人命的门道。 “你不后悔?“ “悔个屁。“老刘头咳嗽两声,胸口起伏,“我都这把年纪了,守著它进棺材?不如给你。你小子心够黑,手够狠,但还有底线。这比什么都强。“ 老刘头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还有件事。关於秦百户。“ 周阳抬眼。窗外有鸟叫,嘰嘰喳喳。 “她娘,当年跟我有些交情。“老刘头眼神飘忽,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秦家出事那晚,她托人送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件小衣服,还有块玉佩。“ “人在哪?“ “死了。“老刘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十五年前就死了。病死的,埋在城西乱葬岗。但她死前说过,秦家有个故人,还在京城。姓柳,以前是秦府的教习。“ 周阳皱眉。秦霜从没提过这些。 “那姓柳的,现在可能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当差。“老刘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秦百户要是想查当年的事,可以从这条线摸。“ 门帘一挑,秦霜走进来。 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头髮简单挽著,用一根木簪子固定。没有飞鱼服,没有绣春刀,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妇。 但她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她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放著一碗粥,一碟醃萝卜。萝卜切得细细的,撒了红油。 “醒了就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矮柜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刘大夫说你能进食了。“ 周阳看著她。她眼下有青黑,眼眶微微凹陷,显然没睡好。 “谢谢。“ 秦霜別过脸,“不用。你救我,我救你,扯平了。“ “扯不平。“周阳撑著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咧嘴抽气,“你欠我的。“ 秦霜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些別的说不清的东西在眼底打转。 “我欠你什么?“ “药钱。“周阳指著那碗粥,还有这屋,这伤药,手指慢慢点过,“都算你的。等回了京城,连本带利还我。“ 秦霜愣住。 然后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里有了光。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是真真切切从心里涌出来的,连带著眼角都弯了。 “好。“她说,“算我欠你的。“ 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周阳嘴边。米粒熬得开花,冒著热气。 “我手没断。“周阳去接碗。 “別动。“秦霜避开他的手,“你后背也有伤,挣开了又要流血。“ 周阳只好张嘴。粥熬得稀烂,米香混著一点肉味,应该是老刘头杀了只老母鸡熬的。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慢慢爬过床沿,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与此同时,安阳郡城。 锦衣卫千户所的大门敞开著。一队番子站在院子里,刀入鞘,衣甲鲜明,却透著一股狼狈。 东厂档头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他脸色铁青,手里捏著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皮。 地煞门成了一片白地。火药库炸了,总舵烧了,门主杜杀的尸体焦黑,在废墟里找出来时都认不出模样。 而东厂,因为“及时平乱“,成了功臣。 巡抚衙门已经送来了匾额,红绸子包著,上面写著“除暴安良“。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档头,“一个番子小跑进来,靴子踩在地上嗒嗒响,“厂公的飞鸽传书。“ 档头接过竹筒,倒出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养虎为患,斩草除根。“ 档头把纸条捏成一团。纸团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周阳。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那小子不仅跑了,还让他成了笑话。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了地煞门的人,炸了火药库,然后全身而退。 现在地煞门灭了,东厂反而成了收拾残局的。 “传令下去,“档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著血腥味,“封锁所有出城要道。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还有那个秦霜,一併缉拿!格杀勿论!“ 番子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 档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忙碌的千户所,人来人往,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就像条毒蛇。现在不除,以后必成大患。 那身飞鱼服,怕是再也穿不回去了。 桃花村的小院里。 周阳站在槐树下,试著活动肩膀。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已经能忍受。 秦霜在晾药草。她把草药一把把摊开,掛在绳子上。风吹过,满院子都是苦涩的清香,混著泥土味。 “接下来去哪?“秦霜问,手没停。 周阳从怀里摸出那本地图册。是他从地煞门密室带出来的,羊皮封面,上面標著几个红点。 “北州。“他指著其中一个標记,“地煞门在那边有个分舵。有钱,有药,有人。“ “又要杀人?“ “拿钱。“周阳把册子收好,塞进怀里,“我现在很穷。欠了一屁股债,得还。“ 秦霜瞥他一眼,“你的债,我认。“ “那不行。“周阳摇头,“亲兄弟明算帐。你欠我的,得一分不少还回来。“ “怎么还?“ 周阳想了想,“先欠著。等我想到了,再问你要。“ 秦霜继续晾草药,动作轻快了许多。木夹子夹在绳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童的笑声。这个下午安静得像是偷来的。 周阳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东厂不会罢手,天理教还在暗处,京城那边更是漩涡中心。 但该歇的时候,得歇。 他靠著槐树坐下,闭上眼睛。树皮粗糙,隔著衣裳也能感觉到。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秦霜晾完草药,走进屋,拿了件旧衣裳披在他肩上。 “別著凉。“她说。 周阳没睁眼,“记得还我衣裳钱。“ “知道啦。“ 秦霜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头隔著一拳的距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老刘头背著药箱,已经走远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黄昏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周阳摸出那本《青囊遗篇》,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写著:“医者仁心,毒者杀心,一念之间。“ 他合上册子,看向秦霜。 “那姓柳的教习,你想查吗?“ 秦霜望著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想。“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先活下去。“ “那就先活著。“周阳说,“活著才有帐算。“ 秦霜转过头看他,又笑了。 这次是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散在晚风里,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 第233章 锦衣卫的门槛 京城的雨刚停,巷口的瓦当还残留水滴的寒光。秦霜踏进首都最高的官署——锦衣卫指挥使衙门,身后跟著两名护卫,脚步沉稳而有声。 她手里紧握一封绢帛,封口用红绸繫紧。信中註明:“地煞门藏有违禁火药,已被我方查获。”纸面上的字跡工整,却是她让手下的抄写官先行改写的。 指挥使坐在檀木案前,眉头微挑。秦霜將信递过去,低声道:“这批火药若不及时上报,恐有大祸。” 指挥使抬眼,看见信中那枚火药残片——金属光泽与血色混合,正是周阳在地煞门留下的。 “此事如实上报,余將记功。”他敲了敲案面,声音清脆。 秦霜不动声色,点头致谢。她知晓,今夜的计策已在暗处生根。 **大功记名** 第二日,御史的宣告声在京城的鼓楼上迴荡。 “本官因肃清地煞门违禁火药,特授锦衣卫特务周阳独立执差之权。” 周阳站在府衙外的石阶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宣读,眉头轻挑。没有人看到他背后那枚隱蔽的血红符文——是他用寿命换来的“短视”之力。 府尹递上一纸金龙印章的文书,纸背印有绣春刀的图案。 “今后,汝可自行受命,无需秦氏领路。” 周阳接过文书,抬手轻轻摩擦,指尖感到纸的凉意。他没说话,眼神却在远处的城墙上游走。京城的权力网,像一张张细密的丝线,正等待他去挑动。 --- **暗中据点** 街角的草药摊旁,刘大夫正收拾药箱。 “闹市里开医馆,能掩护我暗中行事。”他自言自语,手中把玩一枚刻有古篆的铜针。 几天后,紫竹巷里新开了一家医馆,门楣写著《仁心堂》。门前掛著一盏油灯,灯光摇曳,映出刘大夫正坐在木凳上修补破旧的绢帕。 夜色笼罩,几个身影悄悄踏入。是周阳的手下——几名身手矫健的青年,身披暗蓝布衣。 “大夫,今晚有要事。”领头的少年低声道。 刘大夫抬头,目光在灯火中捕捉到周阳的身影。没有声响,两人对视片刻,便点头示意。 他把一箱药草递过去,箱底藏著一枚暗红色的盒子,里面是周阳用寿命炼製的“补命丹”。 “此物寿命短,需慎用。”刘大夫提醒。 周阳微笑,伸手接过,轻声答:“我只在关键时刻用。” 短暂的交谈后,青年们离去,留下刘大夫独自站在灯下,望著医馆的招牌。 “此地可做据点,亦能收买人心。”他在心中暗记。 --- **官场的棋局** 回到锦衣卫指挥使府,秦霜將火药残片归档,交给御史审查。御史翻看后,眉头微皱,却在纸背的印记中看到熟悉的纹路——正是方天当年所用的秘符。 “此事不宜公开,须低调处理。”御史低声说。 秦霜点头,眼神却扫向窗外的城墙。她知道,周阳的功名是借火药事件铺开的,却也暗自警惕:若火药泄露,官府的眼睛会更紧。 午夜时分,指挥使召见秦霜。 “今晚的报告,我已呈上皇上。”指挥使递给她一卷绢帛,帛上写著:“特授秦氏以『北镇警备』之职。” 秦霜收下,轻声回:“臣必尽忠。” 她转身离开,步出衙门时,路灯映出她的长影,像一把冷锋刺向夜色。 --- **独步京城** 周阳在简陋的客栈里,摊开新领的差遣令。灯火映在纸面,金龙纹路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他把纸捲起,塞进怀中,隨后走到窗前。外面的繁华街道灯红酒绿,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京城的门槛,已经打开。”他低语,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他想到了刘大夫的医馆。那是他可以在暗处收集情报的窗口,也是他隱匿身份的屏障。 第二天,周阳穿过东城的石板路,来到《仁心堂》。他推门而入,见刘大夫正为一名中年妇人诊脉。 “今日可有要事?”周阳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药柜。 刘大夫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方才有几名锦衣卫来报,提及地煞门的事。”他低声道。 周阳眉头轻挑,笑意不显。 “看来我们的棋子已经在对手阵中。” 刘大夫点头,递上一盏温热的茶。 “京城的风,吹得很紧。”他轻声说。 周阳端起茶盏,感受茶香与药味交织。 “我只想活得更久,也想活得更爽。” 他轻笑,声音在医馆里迴响。 --- **结局的轮廓** 夜色再次降临,京城的灯火如星河倒映在城墙的瓦砾上。 周阳在屋顶俯视,远处的鼓声偶尔传来,像是提醒他每一步都在被记录。 刘大夫站在门口,手中抱著一卷新药方,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 秦霜站在锦衣卫的大殿前,手中握著那枚火药残片,胸口的寒气如刀锋一般。 三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却都朝同一方向——这座城的中心。 他们的步伐,开始在这座风雨飘摇的京城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周阳靠在土墙上。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泥里混著稻草,早被虫蛀空,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 他戳了三个洞。 伤口在右肋,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疼。血已经止住,布条缠得紧,像勒进肉里。 周阳没动。 他在看眼前那块只有他能见的面板。 数字在跳。 剩余寿命:三百四十七年八个月。 这是从地煞门那帮尸体上搜刮来的意外之財。杀了人,吸了寿,本该高兴,可周阳看著那串数字,只觉得牙酸。 命太长,也是一种负担。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那片黑暗。面板浮现出《龙象般若功》的字样,后面跟著鲜红的加號。 “推衍。” 他在心里说。 寿命数字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三百四十七年变成了两百一十二年。 剧痛来得毫无预兆。 周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钻。骨头髮出嘎吱声,不是断裂,是重组。 汗水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片灰。 这痛苦他熟。每次系统帮他推衍,都像是把骨头拆开重组。区別在於,以前是一层一层拆,这次像是直接扔进了锻炉。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痛。 但能忍。 周阳数著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十下,疼痛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感。肌肉纤维在变粗,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响。 他睁开眼。 手指握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空气在指缝间被捏爆,发出低沉的呜咽。 龙象般若功,第五层。 周阳站起身。土墙被他肩膀蹭到,簌簌掉渣。他没用力,只是肌肉自然紧绷,就让这面年久失修的墙皮掉了一层。 “得换地方。” 他自言自语。 声音比平时粗了些。像是胸腔里塞了一面鼓,震动带起回音。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地煞门的令牌。玄黑色,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个“煞”字。之前忙著逃命,没细看,现在借著破庙屋顶漏下的月光,他终於发现了端倪。 这材质不对。 不是铁,不是铜,也不是寻常的黑曜石。周阳把令牌举到眼前,对著月光看。光线透过薄薄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像凝固的血。 更奇怪的是,当他把令牌贴近胸口,系统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同源物质】 【可吸收/可解析】 周阳眯起眼。 同源?什么同源? 他尝试用意识触碰那个“解析”选项。面板闪烁,寿命数字又少了五年。 剧痛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息流。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感知。 他“看”到了矿脉。 深埋地底数千丈的矿脉。暗红色的石头像血管一样蔓延。有人在挖矿,穿著地煞门的黑袍。他们把矿石运进熔炉,炉火是冷的,冒出的烟却是热的。 烟雾中,有人在说话。 “龙脊残片……” “门主说了,一定要赶在锦衣卫之前……” “那东西是钥匙……” 信息流断了。 周阳猛地抽回意识,额头上全是冷汗。龙脊残片。又是这东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令牌。这玩意儿,竟然是龙脊残片的伴生矿打造的。地煞门找龙脊残片,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开门。 开什么门? 周阳把令牌翻过来,手指摩挲著那个“煞”字。纹路凹凸不平,刻著细密的符文。他不懂符文,但系统懂。刚才那一下,他感觉到了令牌里的能量波动。 这能量和系统很像。 都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周阳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以为这系统是天道酬勤,是穿越者福利。现在看,这玩意儿和地煞门找的“神物”怕是同出一源。都是这方世界之外的异物。 有趣。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贴著心口放。既然同源,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庙外传来风声。 周阳的动作顿住。他侧耳听,风里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落地,但瞒不过他现在五层的龙象功。耳力暴涨后,他甚至能听出那人左腿比右腿重半分。 是瘸子,还是故意装瘸? 周阳没贸然探头。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抹在脸和手上。又把头髮扯乱,把衣摆撕破。瞬间从一个江湖客变成了逃难的花子。 他缩回墙根,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监。 很老。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背驼得像虾米。手里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杖头雕著个骷髏。 周阳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本能的警觉。这老太监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气势,就像个普通的老朽。可正是这种“无”,让周阳浑身汗毛倒竖。 返璞归真。 宗师境。 老太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抬起眼皮,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珠。眼珠转了转,定在周阳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 声音像拉锯。不是尖锐,是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咱家闻得到。血腥味里,藏著龙象功的臭味。” 周阳没动。 他在算。算自己和宗师境的差距。算这间破庙有没有后门。算怀里还剩多少火药。 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是:跑不掉,打不过。 但他脸上没露怯。 周阳从墙后走出来,弓著背,咳嗽两声:“老神仙,您认错人了。小的就是个要饭的……” 话没说完。 老太监抬了抬拐杖。 周阳猛地侧身。原本站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不是真气外放,是纯粹的劲力。压缩空气,瞬间爆发。 “咱家姓冯。” 老太监慢慢往里走,每一步都很稳。左腿果然比右腿重半分,那是旧伤,不是装的。 “东厂十二档头,排第一的那个,见了咱家,得跪著说话。” 周阳咧嘴:“冯公公,您这么大本事,为难我一个快死的伤员,不合適吧?” “合適。” 冯太监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周阳能看清他脸上的老年斑。 “你杀了地煞门的人,烧了东厂的房,还拐走了秦家的丫头。这几条,够咱家把你皮剥下来,填了宫里的灯笼。” 周阳手摸向怀里。令牌在,刀在,火药也在。 “那您怎么还不动手?” 冯太监笑了。没牙的嘴张开,像个黑洞。 “因为咱家好奇。”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周阳胸口。 “你怀里那东西,给咱家看看。看对了,咱家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阳的心沉下去。 这老东西,也感应到了令牌的气息。 他缓缓把手探进怀里。不是拿令牌,是握住了那把短刀。刀柄冰凉,和汗湿的手掌贴在一起。 “冯公公,”周阳说,“您听说过加钱居士吗?” 冯太监歪头。 “什么?” “意思就是,”周阳猛地抽出短刀,刀尖指向老太监的眉心,“要看我的东西,得加钱。” 刀光一闪。 不是砍向冯太监,是砍向身后的土墙。龙象五层的力量全面爆发,土墙像豆腐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的街道。 周阳撞了出去。 他没想打。面对宗师,拼命是找死。唯一的路,是跑。 身后传来冯太监的嘆息。 “年轻啊。” 然后是破空声。 周阳头也不回,把內力灌进双腿。地面在他脚下龟裂,身形像炮弹一样射出。风在耳边呼啸,吹得眼睛生疼。 他必须甩掉这老东西。 在京城,被一个宗师盯上,比死还难受。 周阳衝进巷道。左拐,右拐,翻墙,落地。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这是他在锦衣卫练出来的逃命本事。 可那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 不疾不徐,像猫戏老鼠。 周阳摸出令牌,一边跑一边看。系统面板还在闪烁,【可吸收】的选项在跳动。他咬牙,点了下去。 寿命瞬间蒸发了五十年。 令牌碎成粉末。 一股热流衝进丹田。周阳感觉后背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没时间细想,因为这股热流让他的速度暴涨。 他像一支箭,射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的脚步声,终於停了。 冯太监站在屋顶,看著周阳消失的方向。他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龙脊共鸣?” “有趣。” 他转身,向著皇城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僂,像只老虾米。 但每一步,都踏在屋檐最脆弱的瓦片上。瓦片不碎,足见功力。 夜风吹过,吹散了破庙里的灰尘。 也吹散了周阳留下的血跡。 一场新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第234章 街头偶遇 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 周阳站在街角,看著人来人往。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缎子面儿,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头底下泛著光。这身行头,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不只是分量,还有別的。 腰间的绣春刀,是新领的。刀鞘是黑鯊鱼皮,握著手感踏实。这把刀,比在安阳郡时那把,好上太多。 可周阳总觉得彆扭。 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方天,才能在天理教里混口饭吃的周阳。也不是那个在安阳郡,被陈千户追著跑的小总旗。 他是京城锦衣卫里,一个新来的小旗。 一个掛了名,却没有根底的小旗。 这身飞鱼服,既是身份,也是枷锁。走在大街上,总有人会多看他两眼。有敬畏,有好奇,也有躲闪。 周阳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更喜欢躲在暗处,像只老鼠。安全,自在。 他拉了拉衣领,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阳光晒在后颈,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这条叫“长乐坊”的街巷。 这里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糖葫芦的,捏麵人的,还有扛著草標卖自己儿女的,挤作一团。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刘大夫的药铺就在街尾。出来时,刘大夫塞给他一张方子,让他去“百草堂”抓几味药。说是给秦霜调理身子用的。那晚的惊嚇,加上连日奔波,她底子虚。 周阳捏著那张纸,纸张上还残留著墨香。他没急著去药铺,而是在街上閒逛起来。 他需要適应。適应京城的节奏,適应锦衣卫的身份,也適应这种“光明正大”走在太阳下的感觉。 他的气质和以前不一样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以前是那种混跡市井的精明,带著点討好人的机灵劲。现在,那股劲儿被压了下去,沉到了深处。眼神依旧平静,但平静的底下,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你看不见下面有多深。 一个卖炊饼的推著车,匆匆跑过,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书生。书生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沾了灰。两人吵了起来,引来一圈人围观。 周阳静静地看著,没动。 这种事,每天都有。他以前可能会上去劝两句,或者趁机偷两个炊饼。现在,他只是个看客。 他脑子里在算帐。 刘大夫那里,欠了人情。这笔债,迟早要还。眼下他们躲在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吃住都是开销。秦霜那边,似乎在联繫什么旧部,但没什么进展。 他们需要钱,需要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光靠锦衣卫那点月俸,不够。远远不够。 周阳嘆了口气,转身准备往药铺走。肚子有点饿了,或许该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 他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家酒楼。 “醉仙楼”。 招牌是金字黑底,很有气派。楼里传来阵阵喧闹,夹杂著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鬨笑声。 周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喜欢惹麻烦。麻烦的成本太高。尤其是在京城,在眼皮子底下。 但那哭声,听著撕心裂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酒楼里很热闹。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划拳的,喝酒的,吆五喝六。空气中混杂著酒气、菜香和汗味。 闹事的在靠窗的一桌。 三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公子,身边还站著几个家丁打扮的打手。他们围著一个抱著琵琶的姑娘。 那姑娘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髮梳得很整齐,但此刻乱糟糟的,脸上掛著泪痕,嘴角还有一道红印。 “哭什么哭?你家死了人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公子哥,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溅了那姑娘一身。 “小爷们听你唱曲,是给你脸面。唱得跟哭丧似的,还想拿钱?”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捏著下巴,色眯眯地看著姑娘:“別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值钱了。跟小爷回府,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三个最年轻,看起来像个跟班,在一旁拍手叫好:“公子说的是,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比戏台上的那些角儿强多了。” 姑娘抱著琵琶,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围的食客,有的视而不见,低头喝酒。有的看了看,摇摇头,又转过头去。没人出头。 周阳认得那三个人的服色。胸口绣著麒麟纹。这是兵部尚书的家徽。为首那个胖的,是兵部尚书李茂的小儿子,李宝庆。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紈絝。 惹不起。 周阳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准备叫一壶酒,两碟小菜,吃完就走。 他不想管。也犯不著管。 “妈的,给脸不要脸!” 李宝庆骂骂咧咧,一脚踹在姑娘的琵琶上。 “哐当”一声,琵琶摔在地上,断了两根弦。 姑娘扑过去,抱著破旧的琵琶,哭得更厉害了。 “別哭了!再哭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李宝庆不耐烦地吼道。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个儿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 “宝庆哥,別在这儿闹太大。前两天,咱们去锦衣卫那秦霜百户府上送帖子,她不是没给脸面么?这小娘子,倒有几分她的味道。特別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李宝庆“嗤”笑一声。 “那冰块脸?给小爷提鞋都不配!整天板著个脸,跟谁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老子看她就是欲迎还拒,等著老子用强呢!” “就是,”另一个帮腔道,“一个女流之辈,当上百户,不知道在床上底下,侍候了多少男人才能爬上去。”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周阳的耳朵里。 他本来已经举起了酒杯,准备喝一口。 动作停住了。 杯沿,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寸远。 他缓缓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闹剧上。 周阳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像冬天的湖面,结上了一层薄冰。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几位公子。” 周阳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李宝庆几个人正说得起劲,被打断了,很不爽地回头。 “你他妈谁啊?滚一边去!” 一个家丁模样的傢伙上来就要推人。 周阳没理他,只是看著李宝庆,脸上甚至还带了点微笑。 “公子,我看你们手气不错。不如,玩个游戏?” 李宝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周阳。见他穿著飞鱼服,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就变成了不屑。 “锦衣卫?新来的吧?识相的就给老子滚,別在这儿碍事。” 周阳依旧笑著:“不耽误公子们喝酒。就几局,很快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里掂了掂。 “很简单。猜单双。我贏了,你们给这位姑娘赔个不是,把她今天该得的唱钱,十倍给她。我输了,我桌上那壶酒,算我请各位。” 李宝庆来了兴趣。 他看周阳像个愣头青,想找点乐子。 “十倍?你说的?” “我说的。”周阳点头。 “好!”李宝庆一拍大腿,“老子陪你玩!输了你可別耍赖!” 家丁们让开一条路。 周阳把骰子放进一个空碗里,用另一个碗扣上。他手腕一晃,碗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 “公子,猜吧。” 李宝庆眯著眼想了想:“单!” 周阳掀开碗。 三颗骰子,两点,五点,六点。十三点。单。 “公子好手气。”周阳笑道,“第一局,算您贏。” 李宝庆得意地笑起来。他觉得这锦衣卫是个傻子。 “再来!” 周阳再次摇动骰子。 “这次,我猜双。”周阳说。 李宝庆想也不想:“那老子就猜单!” 开碗。 三点,三点,四点。十点。双。 李宝庆脸色一僵。 “运气,运气而已。”他嘴硬道,“再来!” 周阳不说话,只是微笑著,一次又一次地摇碗。 第二局,周阳贏。 第三局,周阳贏。 第四局,还是周阳贏。 李宝庆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额头开始冒汗。他不是输不起,而是觉得邪门。这人怎么把把都能猜对? 周围的食客也看出不对劲了,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宝庆哥,要不……算了吧?”瘦高个儿小声提醒。 “算个屁!”李宝庆一把推开他,眼睛都红了,“我就不信这个邪!最后一把!赌大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哗啦”一声扔在桌上,足有几十两。 “老子赌这个!你敢吗?” 周阳看了一眼那袋银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抱著琵琶的姑娘。 “可以。”他点头,“但公子,你的赌注,是不是也该加点?” 李宝庆咬著牙:“你想要什么?” “如果我贏了,”周阳慢悠悠地说,“你们除了赔钱,还得跪下,给这位姑娘磕个头,说声『对不住』。”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李宝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找死!”他怒吼一声,身边的打手就要上手。 “別急。” 周阳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他看著李宝庆,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里,带著一丝让人心悸的寒意。 “公子,愿赌服输。京城里,混饭吃,都要讲个道理。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后怎么在兵部尚书面前,抬起头做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宝庆脸上。 他爹是兵部尚书,这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李宝庆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著周阳,像要吃人一样。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就依你!” 周阳笑了。 他拿起骰子,放进碗里。 这一次,他摇的时间很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宝庆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手。 “开吧。”周阳把碗推到他面前。 李宝庆的手有些发抖。他犹豫了很久,才喊道:“单!” 周阳面无表情,伸手掀开了碗。 一颗骰子。 一点。 单。 全场死寂。 李宝庆自己都懵了。他贏了。他居然贏了。 他狂喜地抬头,想看看周阳那张错愕的脸。 可周阳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 “公子,恭喜你。这是我的酒钱。”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卖唱姑娘说: “姑娘,你的琵琶,修好的话,大概要二两银子。这桌上的银子,你拿著。剩下的,就当是给你压惊了。” 李宝庆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自己好像……被骗了。 他贏了最后一局,但前面输了那么多局。赌注是不一样的。前面的赌注,是赔钱道歉。后面的赌注,是磕头。 周阳根本就没想贏最后一局。他就是用最后一局的胜利,让自己忘了前面的赌注。 周阳没再看他,也没看那袋银子。他只是走到那姑娘面前,弯腰,將地上的琵琶捡了起来,递还给她。 “姑娘,走吧。这里不適合你。” 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她抱著破旧的琵琶,对著周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那袋银子,没敢看李宝庆一眼,快步跑出了酒楼。 李宝庆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作,却找不到理由。自己確实是贏了最后一局。可整场看下来,自己就像个猴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钱没了,面子也没了。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嘲笑。 “你……你给老子等著!”李宝庆指著周阳的背影,色厉內荏地吼了一句。 周阳脚步都没停。他走到门口,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李宝庆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公子,以后说话,注意点。锦衣卫里,姓秦的,不止一个。你说的话,万一传到秦百户耳朵里……她那个人,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酒楼,融入了长乐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那身飞鱼服,依旧鲜亮。只是那背影,多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酒楼里,李宝庆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杯子全部扫到了地上。 他输了钱,输了面子,最后,还得谢谢那个人。 谢谢他,没让自己真的跪下。 第235章 请君入瓮 长乐坊的热闹,被李宝庆一声怒吼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回家。 直接去了他父亲的私宅。 那是一座藏在胡同深里的三进院子。门脸不大,里面却別有洞天。门口的石狮子被磨得鋥亮,照出人影。 李宝庆一脚踹开院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守门的护院刚想开口,看清来人,立刻把头低下,身子缩到一边。他们知道,这位小祖宗今天火气大。 李宝庆一路闯到后院的书房。 门关著。 他没有敲门。 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砰!” 黄花梨木的门板裂开一道缝。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著一本书。他听到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 这人就是李宝庆的父亲,兵部尚书,李文博。 李文博放下书。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先看了一眼那扇被撞坏的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混帐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李宝庆喘著粗气,胸膛起伏。他指著门外,手指都在抖。 “爹!有人打我!” 李文博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儿子身上。他看到李宝庆发红的脸颊,还有衣襟上的菜汤油渍。 “谁?”李文博问。 “一个锦衣卫!叫周阳!”李宝庆的声音很大,“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让我跪下!他说,他要踩著我的脸!” 李文博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宝庆面前。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把儿子衣襟上的一片青菜叶捻了下来,隨手丟在地上。 “就因为这事?”他问。 “这事?”李宝庆觉得自己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浇了,“爹,我可姓李!我是你李文博的儿子!他一个锦衣卫小校,敢这么对我?” “然后呢?”李文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然后……然后他没让我跪。”李宝庆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说,要给我个面子。他说……他说您在朝堂不容易。” 李文博听完,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意。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个叫周阳的,还说別的了?” “他说了。”李宝庆咬牙切齿,“他说,锦衣卫里,姓秦的,不止一个。让我说话注意点,別传到秦百户耳朵里。” 秦霜。 李文博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他明白了。 这不是周阳在仗势欺人。 这是秦霜在敲山震虎。 那个女人,还真以为抱上了太子的大腿,就能跟他兵部平起平坐了? 李文博的眼神冷了下去。 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李文博和东厂冯公公走得近。锦衣卫北镇抚司,一直想插手军械这块肥肉。 秦霜这是在替周阳出头,也是在下他的脸。 “爹,这事就这么算了?”李宝庆不甘心。 李文博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李宝庆眼睛一亮。 “爹,您有办法?” 李文博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铜铃,摇了摇。 一个黑影从房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单膝跪地。 “大人。” “去一趟东厂,找冯公公。”李文博淡淡地说,“就说,我请他喝杯茶。聊聊最近北边军械失窃的事。” “是。” 黑影一闪,又不见了。 李宝庆看著这一切,心里的火气渐渐平了。他知道,父亲出手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爹,那周阳怎么办?” 李文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急什么。” “好刀,要用在磨刀石上。”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是刀,总有豁口的时候。” --- 第二天一早。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衙门里,气氛有些不对。 一份来自兵部的公文,直接送到了镇抚使的案头。 公文写得客气。 说的是,兵部武库清点,发现一批新造的制式军刃丟失数百件,数目不小。事关国防安危,案情重大。 兵部自己查了,没头绪。 因此,恳请锦衣卫派出得力干將,协助调查。 公文后面,附了一个名单。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周阳。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听说百户麾下总旗周阳,心思縝密,明察秋毫,屡破奇案。特此指名,望能拨冗相助。 整个衙门都安静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阳谋。 调虎离山。 还是那种明著告诉你,我就是个陷阱,你还非得跳不可的陷阱。 兵部那边调人,镇抚使没法拒绝。 拒绝,就是不给兵部面子,就是藐视朝廷法度。 拒绝,就是承认自己怕了,怕周阳去了被人整。 这口气,锦衣卫咽不下。 秦霜拿著那封公文,手指捏得发白。 她快步走到周阳住的小院。 周阳正在院子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磨他那把普通的腰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出事了。”秦霜把公文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周阳眼皮都没抬。 他继续磨刀,一下,又一下。刺啦,刺啦。声音规律得像钟摆。 “兵部的案子,点名叫我去?”他问。 “嗯。”秦霜声音里透著冷意,“李文博的手笔。他想把你在京城的名声搞臭,再把你往死里整。” “军械失窃案?”周阳停下手,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刀锋。 “是个死局。”秦霜说,“一旦接了,你就进了兵部的地盘。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交代不清,屈打成招。到时候,你就是勾结盗匪、盗窃军械的钦犯,谁也保不住你。” 周阳笑了。 他把腰刀插回鞘里,动作很慢。 “这么好的事,为什么要拒绝?” 秦霜愣住了。 她看著周阳,像在看一个疯子。 “周阳,我没跟你开玩笑!那是个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周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可陷阱里,说不定有肉骨头。” 他看著秦霜,眼神里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种…… evaluating的光。 “那个李宝庆,他爹是兵部尚书。这案子是冲我来的,更是衝著你来的。” “我知道。” “他们这是在逼我们离京。” “我也知道。” 秦霜有点急了:“那你还……” 周阳打断她。 “秦霜。”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们现在是亡命徒吗?” 秦霜摇摇头。 “不是。” “那怕什么?”周阳说,“兵部也好,东厂也罢,咱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霜看著他。 这个男人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明明身处险境,他却总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好。你去。”她说,“北镇抚司会给你做后盾。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掀了他们的武库。” “放心。”周阳笑了笑,“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只是不知道,兵部那帮傢伙,家底有多厚。” 他在心里,对那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发出了问话。 “系统,问个事。” 脑海中的机械音立即响应。 【请讲。】 “去兵部仓库转一圈,能捞多少油水?” 【正在分析……】 【目標:兵部武库。】 【库存:朝廷制式兵器甲冑、战备物资、部分天材地宝。】 【评估:若进行高价值掠夺,预计可获得寿命补充:八年至十二年。波动范围取决於“龙脊残片”的隱藏共鸣效果。】 【警告:兵部武库守备森严,內有高手坐镇,外围有军营驻扎。行动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將触发兵部与东厂的联合追杀,因果深度加剧。】 周阳听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八到十二年。 这笔买卖,划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霜。 那张冰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周阳忽然觉得,这张脸,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行了。”他拍了拍秦霜的肩膀,“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院子。 阳光落在他那身飞鱼服上,刺眼得很。 秦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236章仓库惊魂 夜色浓得像墨汁。周阳在城北的兵部仓库门口停步,胸口的系统轻响:“高价值目標”。他抬手推开铁门,吱呀声迴荡在空旷的库室。 灯火稀薄,蜡烛摇曳。木箱排成行,表面覆满尘土。周阳的脚步轻声,却在每一步都掂量著危机。他掏出暗纹匕首,指尖微颤。箱盖上刻的铭文不再是兵器编號,而是几个陌生的药材名。 “这不是兵器。”他低声自语,眼睛在厚重的木箱间扫过。箱底藏著的捲轴被压得平整,纸面上是帐目记录。数字与实物不符——入库的铁锭被標记成“灵药”。他抖开纸页,笔跡潦草,却清晰写著:“私运『天灵草』、『血木根』,每箱利润五十万,交付金陵府。” 周阳的心跳加速。若將此事揭露,必牵出兵部內部的巨大黑暗。秦霜的金主身份足以保护他,却也会把她卷进漩涡。 正当他翻看帐目时,仓库的木门“砰”地被推开。两个身著暗蓝袍子的东厂刺客闯入,眉眼如刀。领头的刀背上掛著一枚血红的印记。 “周某,別想逃。”刀背的声音低沉,却带著寒意。 周阳没有退后,转身面对。身后堆积的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草香,混杂著木屑味。眼前的局势像一张密网,只有破局的机会。 他迅速扫视四周,注意到一排装满“血木根”的箱子旁堆放著几块破碎的陶罐。陶罐中残留的灰烬似乎是以前的火药残渣。周阳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利用药材酿成浓烟,再点燃陶罐製造爆炸。 “一切都是交换。”他轻声说道,却未等对方反应,手已滑向腰间的药袋。 他抽出一小撮“天灵草”,快速研磨成粉。粉末在指尖微微发光。隨后,他抓起一根血木根,敲碎成碎片,撒向箱底。 砰——第一枚陶罐被点燃,瞬间燃起蓝绿色的火光。火焰蔓延,药粉在空气中快速燃烧,浓烟滚滚。东厂的刺客本能地掩口,却被烟雾困住视线。 视线模糊的瞬间,周阳冲向最前方的刺客,一记掌风掠过,刺客的刀柄被击飞,刀刃划开胸口的薄衣。血滴在灰烬上,瞬间冒出更浓的黑雾。 另一侧的刺客试图抽出暗器,却被窜出的浓烟灼伤手背,疼痛让他踉蹌倒退。周阳不留余地,踢开一箱木箱,將压在下方的铁锭砸向刺客的胸口。铁锭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刺客头颅顿时倾斜。 仓库的灯光开始摇晃,火光映照出墙上斑驳的阴影。周阳抢在最后一枚陶罐爆炸前,踮脚跳到高处的樑上。火光瞬间吞噬了箱子,燃起的火焰照亮他的侧脸,眼神如寒星。 “別以为我不懂你们的手段。”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燃烧的木屑中迴荡。 东厂的另一名刺客终於冲了出来,手中握著一根细长的暗棍。周阳不慌不忙,利用倚靠的柱子做挡,暗棍的尖端碰到石砾,发出轻脆的响声。周阳抓住机会,一脚踹向暗棍,棍子折成两段,刺客失去平衡。 火势已不可控制,仓库的木结构在几声闷响后开始倾斜。周阳决定不再逗留,他奔向仓库的侧门。侧门被铁锁紧锁,钥匙显然在內部。他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猛力砸向锁芯,金属应声裂开。 门被推开,冷风呼啸而入,夹带著火焰的余温。外头的夜色仍旧漆黑,但星光已经透出微弱的光辉。周阳衝出仓库,身后传来拖拽的木箱声,仿佛有更多的暗流在螺旋。 他跑到城墙外的破旧小巷,靠墙喘息。胸口仍能感受到火焰灼热的残余,手中紧握著那捲被撕毁的帐目纸片。纸片的边缘已经被火焰焦黑,但关键的数字仍可辨认。 “这次算是送给秦百户的礼物。”他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远处,城墙的灯盏亮起,官兵的巡逻声渐近。周阳快速收拢衣袖,抹去身上的灰烬痕跡。夜色仍旧深沉,只有风声在石板上轻轻划过。 他转身,眼神锁定城北的一个暗道入口。那是通往天理教旧址的秘密通道,只有他曾经的师父方天曾提及。系统再次提示:“高价值目標——內部证据”。周阳点头,踏入暗道,身形在黑暗中逐渐消失。 暗道的墙壁上掛满了腐朽的布帛,空气中混杂著潮湿的泥土味。脚步声迴荡在狭窄的空间里,仿佛每一步都在敲击他的心跳。前方传来微弱的水声,像是地下河流的低吟。 周阳的手指轻轻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块,石块瞬间向后移动,露出一个暗格。格內放著一本厚重的册子,封面写著《兵部內部帐本》。他翻开,看到更多关於贪腐的细节——官员与商贾的金钱往来,军械的暗箱交易,甚至牵连到皇宫的內部。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阳的眼神变得锋利,心中暗暗计算:若將这些资料公之於眾,必能动摇兵部的根基,也能为秦霜爭取更大的议价筹码。 正当他沉浸在纸页时,暗道的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灯火微弱的出口,身著锦衣的女子站在灯盏下,手里握著一柄短刀。 “周阳?”女子的声音淡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阳抬头,目光与她相交。那是秦霜的身影,夜色映衬下,她的眉眼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疲惫。 “我以为你会在仓库里等我。”周阳笑道,声音不高,却藏著算计。 秦霜不动声色,一步步走近。她的手柄轻轻碰到刀鞘,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她低声说:“你已经把兵部的黑手拖进火海,还想把证据带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阳把手中的册子递给她,眉头微挑:“证据不在手里,真正的价值在於谁敢动它。” 两人对视片刻,却没有多余的言语。空气中只剩下火焰的余温和潮湿的气味。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东厂的追兵已经逼近。周阳快速收起册子,给秦霜一个眼神。秦霜点头,拔出短刀,刀锋在灯光下闪出寒光。 两人並肩衝出暗道,刚踏出便被马蹄声淹没。东厂的骑兵衝上城墙,弓弦拉紧,箭矢呼啸而出。周阳抬手,掐住一根长绳,甩向一根倒下的木桩。木桩被绳索牵动,狠狠撞向骑兵的马车,车轮翻滚,马匹惊惶失措。 秦霜的刀锋划破空气,精准刺入一名骑兵的胸口。血液喷溅,她的动作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舞步。另一名骑兵在弓弦上停顿,迟疑中被周阳的另一根绳索拉倒,摔在地上。 火光映照下,仓库的废墟中冒出的浓烟与城墙外的硝烟交织。周阳的心跳仍在胸口敲击,却没有丝毫恐惧。系统的提示声再次响起:“任务完成—获取额外寿命”。他轻笑一声,暗自记下这笔收益。 夜风吹动他的发梢,火光在远处微微摇晃。秦霜回望那座被火焚毁的仓库,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阳与她並肩走向城门,背后是燃烧的废墟,前方是未知的风暴。阴影里,系统的文字在他脑中闪烁:“高价值目標——继续”。他抬手抚摸胸口的寿命消耗仪,指尖感到一阵温热。 “活著,就要把每一次交换都算得清楚。”他低声自语,步伐坚定。 城门外,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已经透过薄雾,洒在破碎的瓦砾上。周阳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拉长,像一把冷锋,正待再次出鞘。 第237章 把柄在手 周阳一脚踹开北镇抚司的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巨响。 手里那摞帐本重重拍在公案上。灰尘腾起,在穿过窗欞的光束里翻滚。 秦霜跟进来。她反手按刀,站在周阳身侧。目光扫过堂內眾人,眼神比刀还冷。 “这东西,够兵部上上下下掉几回脑袋?” 周阳指尖敲著帐本封面。牛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回答。 值班的锦衣卫总旗咽了口唾沫。他认得那封皮上的火漆印记。暗红色的蜡印上,刻著兵部军需库的徽记。 这是要命的东西。 周阳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翘起腿,等。 半个时辰后。 院外传来喧譁。脚步杂乱,轿夫吆喝。还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兵部尚书李廷轩到了。 他从四人抬的绿呢大轿里钻出来,动作太急,官帽歪了半截。脸是青的,嘴唇在抖,灰白的鬍鬚跟著颤动。 “周阳呢?” 李廷轩声音发尖,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给本官把他绑了!绑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几个家丁和护卫衝进来。刀出半鞘,寒光刺眼。他们气势汹汹,踩得青石地面咚咚响。 周阳从大堂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飞鱼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晃眼,刺得那些家丁眯起眼。 “李大人。” 周阳笑了笑,露出白牙,“您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请您。” 他右手一扬。 那摞帐本脱手而出。哗啦啦散了一地。纸张拍打青砖,声音清脆。 有几页正好落在李廷轩脚边。被风一吹,纸页翻动,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大人府上藏了三千斤当归,五千斤黄芪。” 周阳走下台阶。他指著李廷轩的鼻子,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额头。 “您是想开医馆,还是打算给边军熬十全大补汤?” 李廷轩脸色瞬间惨白。 他低头看脚边的帐册。那上面的字跡,是他亲儿子李宝庆的笔跡。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认得。 “你,你血口喷人!” 李廷轩手指颤抖,指向周阳。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现在在抖。 “这,这是偽造的!是污衊!” “偽造?” 周阳弯腰,捡起一页。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响。 “天启三年四月,军需库拨银八万两,购金创药三百担。” 他念出声,声音很大,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 “实际入库只有五十担。” “剩下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围观的锦衣卫们眼神变了。有人悄悄按住了刀柄。 这事牵扯太大。军需亏空,是要杀头的罪过。弄不好,整个兵部都要被血洗。 李廷轩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护卫也不敢再上前。在锦衣卫的地盘动武,是找死。地上的帐本像毒蛇,没人敢碰。 “拿下他!” 李廷轩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诬陷!是构陷朝廷命官!” 没人动。 那些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的刀举不起来。对手是锦衣卫,而且他们手里有证据。 周阳又上前一步。 他几乎贴著李廷轩的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檀香味,还有汗味。李廷轩在害怕。 “大人,您儿子昨晚在醉仙楼喝酒。” 周阳声音压低,但足够清晰,“他说您书房里还有三本真帐。藏在暗格里。” “要不要我现在去取?” 李廷轩腿软了。 他扶住轿杆,才没跪下去。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官服前襟。深红色的官服上,深色的水渍晕开。 “周,周阳...” 李廷轩声音低了八度,带著哀求,“有话好说...咱们可以谈...” “谈什么?” 周阳打断他,“说你通敌?” “还是说你想把这些药材卖给北狄?” “李大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罪名越来越大。李廷轩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在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手里。 “指挥使大人到!” 门外传来唱喏。声音拖得老长。 人群分开。 锦衣卫指挥使陆沉舟走了进来。他穿著斗牛服,腰间玉带。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眼神扫过全场,像刀锋刮过。 “闹够了?” 陆沉舟开口。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李廷轩像见到救星。他挣脱周阳的逼近,扑向陆沉舟。 “陆大人!您要给我做主啊!” “这狂徒诬陷朝廷命官!他私闯民宅!他...” “闭嘴。” 陆沉舟冷冷道。 李廷轩噎住了。 陆沉舟没看他。他看向周阳,又看向地上的帐本。 “这是真的?” 陆沉舟问周阳。 周阳弯腰,捡起最厚的一本。双手奉上。 “卑职昨晚在兵部別院查到的。” “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药材,封条都没撕。” “人证物证俱在。” “李公子还画押了。” 陆沉舟接过帐本。他没翻,只是掂了掂重量。 然后看向李廷轩。 “李大人。” 陆沉舟转身,“你有个好儿子。” “胆子比你还大。” 李廷轩面如死灰。 他知道陆沉舟的意思。这事必须有人顶罪。而且是死罪。没有迴旋的余地。 “宝庆,宝庆他不懂事...” 李廷轩喃喃自语,“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 周阳在旁边插嘴,“二十岁的孩子?” “私吞军餉三十万两,勾结边將,虚报战功。” “这还叫不懂事?” “够了。” 陆沉舟抬手。 他看向李廷轩,眼神冰冷。 “要么你进来喝茶。” “要么你儿子进来喝茶。” “自己选。” “选好了,我还要进宫面圣。” 李廷轩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好像瞬间老了十岁。官帽滑下来,露出花白的鬢角。腰也弯了。 “我,我教子无方...” 李廷轩声音乾涩,像砂纸摩擦,“逆子李宝庆,罪不可赦...” “请陆大人,按律行事...” “明白就好。” 陆沉舟挥手,“来人,去兵部侍郎府抓李宝庆。” “打入詔狱。” “即刻审讯。” 几个锦衣卫应声而去。脚步飞快。 李廷轩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他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置。为了一个帐本,全完了。兵部尚书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了。 周阳弯腰,收拾地上的帐册。 他把纸页摞好,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站直,看著李廷轩。 “李大人。” 周阳轻声说,“下次想开医馆,记得掛个牌子。” “不然,我还得去查。” “这是为了您好。” 李廷轩猛地抬头。他眼里全是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吃人,要把周阳生吞活剥。 周阳没理他。 他捧著帐本,走向陆沉舟。 “指挥使,这案子...” 周阳递上帐册,“后续如何处置?” 陆沉舟接过。 他深深看了周阳一眼。那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你胆子很大。” “比我想像的还大。” “卑职只是尽职。” 周阳低头,“为皇上分忧。” 陆沉舟哼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大堂。 “把李尚书送回去。” “別让人说咱们锦衣卫不懂礼貌。” “好生伺候著。”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请”李廷轩上轿。 李廷轩被架上了轿子。轿帘放下前,他死死盯著周阳。那眼神毒得很,像淬了蛇涎的刀子。 周阳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 “大人慢走。” “小心台阶。” 轿子顛簸著离开了。 院子里的尘土慢慢落下。恢復安静。 秦霜走过来。 她看著周阳,眉头微皱。 “你得罪死了兵部。” “李廷轩在朝中的关係网,盘根错节。” “那又怎样?” 周阳拍拍袖子,掸掉不存在的灰,“他们先动的手。” “我只是还回去。” “李宝庆不过是个引子。” 秦霜低声说,“李廷轩不会善罢甘休。” “他肯定会反扑。” “我知道。” 周阳舔了舔嘴唇,“所以他儿子得死。” “死透了,他才知道疼。” “才知道有些人,不能惹。” 阳光照在周阳脸上。 他眯起眼,笑得像个刚做完买卖的商人。心满意足。 秦霜看著他,忽然觉得冷。 这傢伙,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得罪他的人,连本带利都要吐出来。 “走吧。” 周阳转身,“算算帐。” “这次加了多少寿元?” “系统该提示了。” 他走进大堂,背影修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秦霜跟上去。 飞鱼服下摆翻飞,像两只收拢翅膀的鹰。 她知道,从今天起,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周阳这个名字。 一个连兵部尚书都敢咬的疯子。 第238章 杀鸡儆猴 周阳拿著那张供状。 纸张很薄,甚至有些粗糙。上面的字跡却很用力,墨跡深陷,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他走进大堂,找了个桌子坐下。 秦霜跟了进来,站在他对面。她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张纸。阳光从门外斜著照进来,刚好落在纸上,把那些丑陋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刘大夫的手艺不错。”周阳用指尖点了点纸张,“这药,比夹棍好用。” 李宝庆的供状,写的很详细。从他怎么在长乐坊输钱,怎么怀恨在心,到怎么找到东厂的一个档头,密谋要给秦霜一个教训。谁找的门路,谁送的钱,谁答应的事,一清二楚。 细节里,甚至还有那个档头隨口说的一句话。 “锦衣卫的雌狐狸,也配在京城里横著走?”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带著水痕。是李宝庆喝下那碗药后,一边哭一边写下的。 那碗药,是周阳亲自去刘大夫那儿拿的。 刘大夫是个乾瘦的老头,一辈子都在和草药打交道,背驼得像张弓。他看见周阳,也没多问,只是从一个上锁的木匣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 “周大人,这东西,叫『真言散』。没解药。”刘大夫的声音沙哑,“喝下去,一个时辰內,问什么答什么。神志不清,话也说不囫圇。过后,会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 “有副作用?” “泻肚三日。头风半月。身子会虚一阵子。”刘大夫顿了顿,“死不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阳当时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死不了,但比死了还难受。这才能让李宝庆这样的人,记住什么叫教训。 周阳回到詔狱的时候,李宝庆还在鼻青脸肿地骂骂咧咧。他仗著自己爹是兵部尚书,觉得没人能动他。 看见周阳,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姓周的,你个小兔崽子!你等著!我爹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李!” 周阳没理他。他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灰褐色的粉末,闻著股子霉味,还混著一点铁锈气。他把粉末倒进一碗温水里,用棍子搅了搅。 水立刻变得浑浊,像一滩死水。 “把他嘴掰开。”周阳对旁边的校尉说。 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把李宝庆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个人上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李宝庆骂声不断,那碗浑水就灌了进去。 他剧烈地咳嗽,挣扎,想把水吐出来。 没用。 药很快就发作了。 李宝庆的骂声慢慢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他躺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周阳蹲下身,把笔和纸塞到他手里。 “写出来。”周阳的声音很轻,“谁让你乾的。写出来,我就让你舒服点。” 李宝庆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他手里的笔,却自己动了起来。 那一刻,他像个提线木偶。操控线头的,就是碗里的药。 他写得很慢,很吃力。有时候,笔尖会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道。但他一直在写。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骯脏交易,一点一点都挖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也彻底瘫了。 周阳捡起纸,吹了吹没干透的墨跡。他看著那份供状,就像在看一张银票。一张可以换命的银票。 秦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打算怎么做?” 周阳把供状折好,放进怀里。 “还能怎么做?”他站起身,理了理飞鱼服的衣襟,“送快递。” “东厂那里……” “就是要去东厂。”周阳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他们既然想玩游戏,我就陪他们玩玩。规矩得定好,不然他们以为锦衣卫是病猫。” “太冒险了。”秦霜皱起眉,“你这是在挑衅。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 “他们早就用尽了。”周阳不以为意,“多了这一桩,又何妨?” 他看著秦霜。 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担忧。 “放心。”周阳说,“我不是去拼命。我是去算帐。帐算清楚了,他们才知道,欠我的,该怎么还。” 他走出大堂,阳光刺眼。 外面的街道很热闹,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团。可他一出现,周围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下去。行人看到他那身飞鱼服,都下意识地绕开。 周阳不在乎。他穿过人群,脚步不紧不慢。 他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条僻静的小巷。墙角的青苔,屋檐下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飘散的油烟味。这些东西让他觉得很真实。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座阴森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没有牌匾,只有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蹲在大门两侧。狮子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要吞噬一切。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叶子墨绿,看得人心里发寒。 门口站著四个緹骑。他们不穿飞鱼服,一身青衣,腰间配著苗刀。眼神跟刀子一样,扫过来,带著血腥味。 这里是东厂。 看见周阳走过来,四个緹骑的刀同时出了一半。 “站住!” 为首一人沉声喝道,“东厂重地,閒人免入!” 周阳像是没听见。 他一直走到离大门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四个緹骑的刀彻底出鞘,刀尖齐齐指向他。杀气瞬间凝聚。空气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周阳环顾四周。 他看著那些表情冷硬的緹骑,嘴角动了动。 他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那份供状。然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了一把断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铁剑,在长乐坊的酒楼里被他掰断的。断口还算锋利。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那份写满了字的供状,用断剑的剑尖,“噗”的一声,钉在了东厂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 纸张单薄,剑尖穿透纸张,又深深地刺入了门板。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停顿。 做完这一切,周阳鬆开手。 那把断剑就那么插在门上。下面是李宝庆签下的名字和画押。白纸黑字,就在东厂的眼睛底下。 “回去告诉你们档头。”周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笔帐,我记下了。利息,我会慢慢跟他算。” 他说完,转身就走。 背对著那四把出鞘的刀。背对著吃人的东厂。 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影里,显得那么瘦削,又那么挺拔。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管拔不拔得出来,先疼了再说。 四个緹骑都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人。走进东厂门口,像逛自家后院。留下话,留下东西,就这么走了。那姿態,不像是在挑衅,像是在……张贴告示。 为首的那个緹骑脸色铁青,他看著门上的断剑和供状,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拿下他!” 他怒吼一声,人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可周阳已经走进了巷子拐角。 身影一闪,不见了。 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话,和插在门上的断剑,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那把断剑,像在东厂的脸上,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第239章 风雨欲来 为首的緹骑停在巷口。 周阳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门上那把断剑的剑脊。 冰冷的铁器,还残留著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温度,像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哗啦。” 他一把將断剑拽了下来。 顺手撕碎了旁边那张写满供状的纸。 纸片纷纷扬扬,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蝴蝶,落在地上。 一个身穿蟒服的男人从东厂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很瘦,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细长,像两条没睡醒的缝。 他就是这里的一名档头。 档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片,还有緹骑手里的断剑。 他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蹲下身。用两根手指,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宝贝。 “官路走不通。”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那就走江湖路。” 他把捡起来的纸片凑在一起,吹了口气。 碎屑四散飞走。 他站起身,看向那名緹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告诉『鬼见愁』。赏金,加三成。” “让他带人上路。我要这个人的命,在明天天亮前,摆在城外的乱葬岗。” 緹骑躬身领命:“是,督公。” 他捏紧了手里的断剑,剑身硌得手心生疼。 档头转身走回大门深处,身影淡入黑暗。 门口剩下那几个番子,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东厂的手段,要变了。 不再有审问,不再有供状。 接下来,就只有杀。 死士出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周阳没直接回北镇抚司。 他走在长街上,步子不紧不慢。 手心里攥著一块铁牌。 那是从兵部尚书书房里顺出来的。一块小小的通行令牌。 铁牌沉甸甸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人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別人的生死,比得到金银財宝,要有趣得多。 长街上的行人不多。 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响。 天色有点阴。 风里带著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周阳把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他很清醒。 东厂被打脸,兵部被拿捏。 他现在的地位,算是暂时稳了。 可稳,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多大的马蜂窝。 正当他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擦了过。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飘进鼻子里。 不是任何薰香,就是那种雨后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 那人戴著斗笠,一身粗布麻衣,像个走远路的行商。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对方也停了脚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对视著。 周阳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冰冷。 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捏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过来。 周阳没动。 那人便往前走了一步,將纸条硬塞进了周阳的手里。 触感微凉。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转身。 没有一句废话。 几步就匯入了街角的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周阳摊开手心。 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普通,是用炭笔写的。 “天理教即將入京,小心你的头。” 周阳看著纸条,笑了。 这算是提醒?还是另一个警告? 他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冰冷。 天理教。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方天的死,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庞大的地下组织绑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觉那里有点凉。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筒。 刚才那点因为掌控权力而带来的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风雨欲来。 这句老话,此刻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 周阳推开秦霜院子的门时,秦霜正坐在石桌前。 她面前摊著一张京城的地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眉宇间带著一丝疲倦。 “嗯。”周阳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你的脸色不太好,”秦霜看著他说,“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阳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东厂的地方,风水不好。”他轻描淡写地说。 秦霜没接话。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周阳知道瞒不过她。 他从袖筒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在了地舆图上。 纸条不大,摊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標註上,格外显眼。 “你看这个。” 秦霜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拿起纸条。 她的手指很稳,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理教……”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些许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敢进京?” 周阳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们不是敢。”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紧接著,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细密的雨帘就笼罩了整个院子。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著屋檐和树叶,也敲在人的心上。 秦霜拿著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空气变得压抑起来。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的泥地很快湿透,变成一片浑浊的泥泞。 秦霜的脸色和这天气一样阴沉。她將那张写著“天理教”三个字的纸条,凑到烛火边,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消息可靠吗?” 她问。 声音有些乾涩。 “东厂的人,亲口告诉我的。”周阳说,“他们想让我去查天理教。又怕我不肯,或者死了,这消息就断了。所以,用了一张纸条作为保险。” 秦霜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幕。 “东厂在京城根深蒂固。他们既然知道天理教的人来了,为什么不动手?” “没那个本事。”周阳的回答很直接,“或者,代价太大。他们想借我的手,借锦衣卫的刀,去拔这根刺。我们是疯狗,咬死了不亏。” 秦霜沉默了。她知道周阳说的是事实。在朝堂上,锦衣卫就是皇帝最锋利,也最容易捨弃的一把刀。 “我们回司里。”秦霜转过身,“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回到北镇抚司,雨还没停。 空气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可镇抚司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周阳和秦霜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所有看见他们的校尉力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躲闪,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瞬间压低。 他们看周阳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 畏惧,同情,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一个叫王猛的小旗官,是周阳一手提拔的。他站在那儿,搓著手,想过来打招呼,又不敢。 周阳朝他招了招手。 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著过来了。 “周……周大人。” 他声音发虚。 “出什么事了?”周阳问,语气很平静。 王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大人,外面……外面都传疯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您昨天去了东厂,一脚踹了曹公公的茶桌。还……还从东厂拿走了一样东西。”王猛越说头越低,“所以……所以曹公公派了『鬼见愁』来……请您喝茶。” “鬼见愁?” 周阳挑了挑眉。 秦霜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 “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回百户大人,就是东厂那边放出来的风。现在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说『鬼见愁』出马,周大人活不过今晚。赌坊都开盘了,买您活下来的赔率是一赔二十。”王猛快哭了,“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秦霜鬆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闹!” 她低喝一声。 东厂这一手,太歹毒了。 这根本就是要把周阳架在火上烤。把“鬼见愁”这三个字,变成悬在周阳头顶的丧钟。 杀人不见血。 她拉著周阳快步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 “你疯了?”秦霜终於忍不住,“为什么要去招惹东厂?” “我以为我在试探。”周阳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凉得像冰,“结果,他们是想把我当鱼饵。” “『鬼见愁』是东厂督主座下前三的顶尖死士。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目標必死。从无失手。”秦霜语速极快,显然是真的急了,“这不是普通的刺客,周阳,你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 她走到桌案前,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青铜虎符。 她將虎符按进桌面的一个凹槽里。 片刻后,墙壁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一道密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她真正的情报网。 秦霜点燃一盏特殊的孤灯,火苗呈现出幽蓝色。她对著灯火,用特有的节奏敲击著墙壁。 半刻钟后,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从一个暗道飞了进来,落在她手上。 鸽子脚上绑著一卷细小的竹筒。 秦霜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微微一颤。 “和东厂放出的消息一样。”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无力,“天机阁的最高密报,『鬼见愁』已於一个时辰前,进入內城。目標,北镇抚司。” 天机阁是朝廷暗中设立的最顶尖情报机构,独立於六部之外,只为皇帝服务。它的密报,代表了绝对的真实。 周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喝了一口凉茶。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 “你去哪?”秦霜看他起身。 “詔狱。”周阳的回答云淡风轻,“昨夜抓的那个李宝庆,不是还有几个同党没开口吗?” “你这个时候还去审讯?”秦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吗?我刚刚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北镇抚司!” “封锁得好。”周阳点点头,“要是让他去街上到处乱逛,误伤了百姓,多不好。” 他拉开房门,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 “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周阳回头,对秦霜说,“等我好消息。” “周阳!” 秦霜喊住他。 周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鬼见愁』,擅长隱匿和潜行,能杀人於无形。他很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我知道。”周阳说,“所以我才要把水搅浑。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雨里。 秦霜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她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他说得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只是,这个出击的方式,也太疯狂了。 整个北镇抚司都传疯了。 周百户不怕死,居然在这种时候去詔狱审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詔狱里,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周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他让人把李宝庆的一个同党押了上来。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叫赵三。被抓了一天一夜,骨头还没断。 周阳没问他任何关於天理教的事。 他只是让手下,用尽了詔狱里所有的酷刑。 鞭子,烙铁,盐水…… 赵三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掀翻詔狱的屋顶。 整个北镇抚司,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阳就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卷宗,慢慢看著。仿佛那刺耳的惨叫,只是背景音乐。 一个时辰后,赵三快断气了。 周阳才放下卷宗。 “画押。” 他轻声说。 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认罪状,按住赵三的手,在上面摁了一个血手印。 罪名:勾结天理教,意图谋反。 做完这一切,周阳站起身,走出了詔狱。 他把那份认罪状,直接贴在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公示栏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公开的挑衅,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在告诉整个京城,告诉那个看不见的刺客。 我,周阳,就在这里。 有种,就来。 北镇抚司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看不见的刀,从哪个角落里刺出来。 就在这时,秦霜的值房里,又来了一名信使。 不是天机阁的。 是陆府的人。 那是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他不敢抬头,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锦盒。 “秦百户,我家先生说,东西务必交到您手上。” 秦霜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著一个“陆”字。 这是调动城门校尉的令牌。有了它,夜间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门。 下面压著一张纸条。 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跡,龙飞凤舞。 只有四个字。 自求多福。 秦霜捏著那张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沉舟这是在划清界限。 他给了周阳一条退路,但也表明了態度。这件事,他陆家不会插手。周阳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秦霜苦笑一下。 她走出值房,想去找周阳。 可当她来到院子中央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周阳正站在院子里。 他身边围著一群校尉,人手一把铁锹。 他们没有去布置任何陷阱,也没有去加强防守。 而是在……挖坑。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一个巨大的坑正在被挖开。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堆在旁边,和雨水混成了泥浆。 “周大人,这……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校尉忍不住问,他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 “埋东西。”周阳拍了拍手上的泥。 “埋什么?” “埋一个很贵的东西。”周阳看著他,嘴角翘了翘。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 周阳站在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旁边,目光平静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像在等一个杀手。 倒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见面的老朋友。 整个北镇抚司,被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著。 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將至。 可风暴的中心,却在挖著坑。 第240章 第一波攻势 雨丝渐渐停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 北镇抚司大院內,那方新挖的土坑在夜色里张著口,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周阳早就让人填平了,只在上面铺了层落叶,看不出痕跡。 他坐在屋里,擦拭著自己的绣春刀。 刀身映著烛火,光华流转,又冷又静。 屋里没有点安神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灯油味。几个锦衣卫校尉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腰间都掛著水囊,里面浸湿的布手帕搭在边上,隨时备用。 谁都知道,今晚睡不踏实。 “大人……”一个校尉忍不住开口,“那坑,到底是埋什么?” 周阳没抬头,动作不疾不徐。 “埋一些麻烦的东西。”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种平静,反而让手下们心里发毛。他们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可又不得不承认,跟著这样的疯子,似乎比跟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亥时刚过。 一阵极细微的骚动,从院墙外的阴影里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猫子的叫声。 更像是什么东西,擦著瓦片滑过。 “来了。” 周阳放下刀,声音很轻。 锦衣卫们立刻精神一振,纷纷掏出湿布,捂住口鼻。布料带著凉意,贴在脸上,呼吸间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土腥气。 一股奇异的甜香,跟著晚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那香味很淡,却钻鼻子。若是没做准备,闻上几口,怕是脑袋就会嗡嗡作响,手脚发软。 东厂的人,做事向来不讲规矩。迷香、毒箭,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几个黑影顺著墙根,如同没有重量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渗入进来。他们动作统一,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好手。 领头一人做个手势,几人立刻散开,分別摸向几处要害房舍。 就在他们即將到位的瞬间—— “咕!咕!” 几声响亮的鸽叫,猛地从屋顶炸开! 三只灰白色信鸽,被锦衣卫特意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们受了惊,扑腾著翅膀在院子里乱飞,爪子上繫著的铜环“哗啦啦”直响。 这突然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潜入的黑影动作齐齐一顿。 高手对敌,一瞬间的迟疑就是致命的。 就是现在。 周阳的身影,瞬间从门里闪了出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著一排厢房的廊柱。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脚下的步伐很怪异。 一步跨出,身影便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人却已经往前平移了数尺。这正是《缩地成寸》的残篇,被他用最粗浅的方式用了出来。不求连贯,只求那剎那间的爆发。 第一名番子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屋顶上的鸽子,感觉身后风声一凛,刚要回头,一抹冰冷的刀光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喉咙一凉,所有力气都隨著血沫涌了出去。 周阳没有停留。 尸体缓缓倒下时,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迴廊的拐角。 第二名番子听到了同伴倒地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转身,手里的短弩对准了方向。 可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阳的身影在拐角处一晃,像是被风吹得扭曲了一下。下一刻,刀锋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狠狠砸在对方握弩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很轻。 番子痛得闷哼一声,短弩脱手。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周阳的刀已经横著挥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接封喉。 第三名番子离得稍远,见到了同伴身死,立刻明白今夜踢到了铁板。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同时朝著天空甩出一枚信號烟花。 他想报信。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道寒光就像长了眼睛,从后方闪电般钉入他的后心。 是周阳掷出的绣春刀。 刀柄兀自颤动,番子前冲的势头一滯,扑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快得让人窒息。 院子里还剩下一个黑影,那是领头的傢伙。他被这兔起鶻落的变故惊得呆住了。他想过北镇抚司会有防备,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反击。 他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 因为那个浑身煞气的男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周阳不紧不慢,从死人身上拔出自己的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 “说。” 周阳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领头番子浑身发抖,他知道,今天碰上煞星了。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反抗是死,不反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鬼……鬼见愁……”他牙齿打著颤,“鬼见愁大人……今夜必到……” “在哪?”周阳的刀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的触感让番子魂飞魄散。 “鬼市!在鬼市动手!他说……要让您有来无回!”他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只求对方能给他个痛快。 周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收回刀,转身,淡淡地说道:“你可以去报信了。” 那番子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颈一痛,人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周阳没有杀他,留著个活口,才是最好的挑衅。 他处理完这一切,院里的其他锦衣卫才如梦初醒。他们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再看看自家大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乾净,利落,不留余地。 周阳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弯腰,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抓起两具尸体的脚踝,拖到了大门口。 “开门。” 他朝门房喊了一声。 吱呀一声,北镇抚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深夜里缓缓打开。 门外,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空无一人。 周阳將三具尸体,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尸体滚落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然后,他走回门槛,用那把还沾著血的绣春刀,在门后的墙壁上,缓缓刻了四个字。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人看不见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插回刀,转身回院。 大门再次缓缓关上。 只剩下那三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街中央。 夜风吹过,吹开尸体旁的衣角,露出墙壁上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欢迎光临。 第241章 鬼市之约 周阳回屋的时候,秦霜正站在窗边。 她手里捏著一枚铜钱,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的字。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的光线很暗。 “都解决了?”她没回头。 “解决了三个。”周阳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乾,“外面的鱼,闻到血腥味,更不会走了。” 秦霜转过身。 她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白。 “你刻下那四个字,就是故意激他们。” 这不是疑问句。 周阳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子碰出清脆的一响。 “北镇抚司现在是个明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京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鬼见愁那种老狐狸,不会往里跳。他会换个地方,一个他觉得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秦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鬼市?” “对,鬼市。”周阳点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最好的藏身处,也是最好的杀人地。他想把战场从明处拖到暗处。” 秦霜皱起眉。 “那里太乱,我们……” “所以我们更要去。”周阳打断她,“他把战场选在哪里,我们就得跟到哪里。不然,就只能一直被他牵著鼻子走,像被狗撵的兔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 秦霜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道。 周阳这次没反对。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两套衣服。 一套是粗布短打,带著浆洗不到位的僵硬。 一套是灰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换上这个。”他把衣服扔给秦霜,“別穿你那双锦靴,换双布鞋。还有,头髮用布包起来。” 秦霜拿著那件粗布衣,手指捏了捏,布料的触感有些粗糙。 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两个看不出身份的普通人,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 周阳低著头,走路微微含著胸,像是个寻常的贩夫走卒。 秦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用一块灰布包著头,只露出半张脸,低眉顺眼,像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妇人。 两人一前一后,混进京城嘈杂的人流。 越往西走,街道越是破败。 空气里飘著河水的腥气,混著生活垃圾发酵的酸味。 路边的行人也变了样。 多是些眼神警惕的江湖人,或是脸上带疤的亡命徒。 他们在一个掛著“赵家酒肆”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周阳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店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勉强照亮角落。 几个醉醺醺的汉子趴在桌上,嘴里不清不楚地哼著小调。 周阳目不斜视,穿过大堂,走到后院。 后院里堆著空酒罈,一个伙计正在打著哈欠刷马桶。 周阳走到院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他按了按墙上一块鬆动的砖头。 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秦霜跟在后面,眉头微蹙。 周阳闪身进去,她也立刻跟上。 门在身后关上,外界的光线彻底消失。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仅靠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引路。 台阶很长,仿佛通往地府。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霉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草药混合的气味。 周阳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许多道目光在打量他们。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往下走。 终於,台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的钟乳石上,掛著许多散发著各色光芒的夜明珠,將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溶洞里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 没人高声说话,交易都是靠手势和压得极低的声音。 一个个简陋的摊位上,摆著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插在草垛上的人骨,泡在浑浊液体里的眼球,锈跡斑斑却造型诡异的兵器,还有装著各色粉末的瓶瓶罐罐。 这就是鬼市。 一个完全由黑暗和利益构成的世界。 周阳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带著秦霜混入人群。 他像一个普通的寻宝客,在每个摊位前都停留片刻,拿起东西看看,又放下。 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件货物上停留超过三秒。 他在看人。 看摊主的眼神,看顾客的动作,看那些在人群里游荡的閒汉。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面具。 这里没有信任,只有交易。 秦霜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 那里藏著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周阳的脚步在一个卖药草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缩在角落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根。 他面前的地上铺著一块破布,上面摆著几十种晒乾的植物。 大多都是些常见的草药。 周阳蹲下身子,捻起一株叶子呈锯齿状的草。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止血的。” “怎么卖?” “十文钱一株。” 周阳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放在破布上。 “这些,我都要了。” 他指的是摊位上所有看起来像是药草的东西。 老头这才慢慢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他扫了周阳一眼,又看了看周阳身后的秦霜。 那目光浑浊,却似乎能看透人心。 老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將地上的药草拢在一起,用一张破油纸包好,递给周阳。 就在周阳接过油纸包的时候,老头的手又伸了过来。 手里多了一株细小的红色植物。 它只有半根手指长,通体血红,没有一片叶子。 “送你的。”老头说完,就又缩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周阳看著手里的植物,愣了一下。 这东西他认识。 叫“见血愁”。 本身没什么毒性,也没有药效。 但它有一个特性。 只要沾到一滴血,哪怕再微小的血丝,它就会在瞬间散发出极浓重的血腥味,几里之外都能闻到。 是追踪和陷阱的好东西。 那个老头,为什么给他这个? 周阳抬头想再问,老头已经睡死过去一样。 他把“见血愁”小心地揣进怀里,拎著那包药草,继续往前走。 秦霜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认识你?” “不认识。”周阳摇摇头,“或许是看我们顺眼,或许……他就是个喜欢隨机送东西的疯子。” 秦霜没再追问。 她知道,周阳这么说,就是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周阳带著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靠著一块巨大的钟乳石,能看清大半个鬼市的动静。 他背对著人群,装作在整理刚买的药草。 手指飞快地捻碎一株“见血愁”的茎。 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见的青草味飘散出来。 然后,他指甲在刚才搏斗时划破的一道小伤口上轻轻一刮。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他把血珠混进捻碎的“见血愁”里,隨手扔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整理药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没看一眼那团被他扔掉的东西。 秦霜看著他的动作,心中一凛。 她在等。 等陷阱收网的那一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鬼市里依旧安静。 但周阳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来了。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杀意,从他左后方传来。 像一条蛇,悄悄滑过。 他没动,只是依旧低著头。 下一刻,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后射出,无声无息,直刺他的后心。 就在银针即將触及衣物的瞬间。 周阳像是脚下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银针贴著他的后背飞过,扎进他身后的岩壁里,没入半截。 “哎哟。”周阳叫了一声,站稳身子,回头看了看岩壁上的银针,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只是瞥了一眼,又继续自己的交易。 在鬼市,这种小衝突太常见了。 没人会多管閒事。 那个卖面具的摊主,依旧低著头,仿佛在打盹。 周阳骂骂咧咧地转回身,继续整理他的药草。 但他的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捕捉到了杀意传来的確切方位。 卖面具的摊位,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 那里,是第一个试探点。 没过多久。 第二个试探来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几乎熏得人睁不开眼。 壮汉走到周阳身边,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朝他撞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和他摇摇晃晃的姿態完全不符。 一只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借著衝撞的力道,闪电般刺向周阳的腰腹。 这一招,阴狠毒辣。 周阳像是没察觉,依旧蹲在那里。 就在匕首即將刺入他身体的剎那。 他手里的油纸包突然往上一抬。 “砰。” 纸包准確地撞在壮汉的手腕上。 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脱手飞出。 “嗤啦”一声,插进了旁边一个卖妖兽材料的摊子上,把一截风乾的兽腿钉在木板上。 “你妈的!走路不长眼啊!”壮汉破口大骂,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周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著壮汉,眼神很平静。 “兄弟,我蹲这儿,你撞我,你还骂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壮汉的骂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壮汉看著周阳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壮汉犹豫了一下,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走到卖面具的摊位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周阳的目光,在壮汉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又蹲了下去。 秦霜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她不明白,周阳为什么不出手。 杀了他们,不是更直接? 周阳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別急。鱼在试探,看看鉤子锋不锋利。我们一动,就全跑了。” 他的声音很稳。 “再等等。” 秦霜鬆开了剑柄。 她选择相信周阳。 第三次试探来得很快。 这一次,不是暗杀,是骚乱。 三个地痞模样的男人,围住了旁边一个卖丹药的小贩。 “妈的,你卖的是假药!老子吃了拉了三天肚子!”一个地痞骂道。 小贩嚇得脸色发白。 “不可能!我的药都是真的!” “真的?老子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的!” 地痞们说著就要动手。 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片混乱中,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闪出,快如鬼魅,直扑周阳的后脑! 这一次,是真的杀手! 周阳的身体动了。 他不是回头,也不是闪躲。 他猛地一脚踢在身边的一个酒罈上。 “哐当!” 酒罈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浑浊的酒液混著陶片,飞溅向那道黑影。 黑影不得不停顿一瞬,避开酒水。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周阳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了出去。 他没有迎向黑影,而是反方向冲向那三个正在製造骚乱的地痞。 他的速度太快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只听到“噗、噗”两声闷响。 两个地痞捂著喉咙,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惊恐。 第三个地痞刚反应过来,想掏刀子。 周阳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 “呃……” 地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阳提著他,像提一只小鸡,转向那道黑影退去的方向。 鬼市的喧闹,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 那个刚刚出手攻击的黑影,已经退回了卖面具的摊位后。 和摊主站在一起。 周阳看著他们,笑了。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地痞“嗬嗬”地喘著粗气。 周阳把人往前一扔,地痞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他整了整衣领,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摊位。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 “躲猫猫的游戏,该结束了吧?” “那个卖面具的,还有你身后那个朋友。” “出来聊聊?” 第242章 死亡游戏 周阳的话音落下。 街角死寂。 风都停了。 那个卖面具的摊主站著没动。他身后的黑影也没动。两人像两尊泥胎,融在灰暗的背景里。 周围的百姓早已跑光。只剩下一些胆大的,躲在远处探头探脑。 秦霜站在周阳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她的脸色有点白。 周阳知道,她在紧张。 不是怕死。是为他紧张。 “不聊?”周阳歪了歪头,像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摊主依旧沉默。 他身后的黑影动了。 不是冲向周阳。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黑烟,向著另一侧的房顶飘去。 要跑。 周阳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早就想好了。在这里打,太容易误伤。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要选一个,对自己绝对有利的地方。 “想走?问过我了吗?” 周阳脚下一蹬,人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那道黑影更快。 黑影刚落到屋顶瓦片上,周阳的影子已经罩了下来。一拳挥出,带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拳风凌厉。 黑影不敢硬接,身形一矮,化作一道贴地的线,想从周阳腋下钻过去。 周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一矮,膝盖顺势向上顶去。 这一顶又快又狠。 黑影堪堪避过,但腰间的衣服被膝盖劲风扫中,“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不敢再停留,连滚带爬地向房顶另一头窜去。 周阳没有继续追。 他站在屋顶,看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紧接著,那个卖面具的摊主也收了摊子,几个闪身,消失在小巷深处。 “秦大人,”周阳跳下房顶,落在秦霜身边,“跟我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霜没有问为什么。她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这里的路很绕,七拐八拐,像个迷宫。 周阳对这里熟门熟路。 最后,他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后门。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个普通店员模样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立刻把门拉开。 “大人,里面请。” “带秦大人去安全屋。”周阳低声说,“保护好她。她要是少一根头髮,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是!”店员肃然应道。 “你呢?”秦霜皱眉问。她看得出来,这里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 “我?”周阳转身,看向巷子深处,“我去请我们的朋友,进来喝杯茶。” “太危险了!” “不危险。”周阳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坦然,“请君入瓮,哪有让客人舒服的道理。” 他没给秦霜再劝的机会,一步跨出,身影迅速匯入小巷的阴影里。 他的目的地,是城西的钟楼。 那是一座废弃的钟楼。很久以前,因为雷击,上面的铜钟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后来就荒废了。 钟楼很高,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结构也复杂,盘旋的木梯,数不清的隔间,是绝佳的埋伏和战场。 更重要的是,他昨天就在这里,布置了一些小玩意儿。 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稀薄的月光。 周阳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潜入钟楼。楼里布满灰尘,空气里是木头腐朽和老鼠的气味。 他没急著做什么。只是找了根承重柱,靠著柱子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浸透了某种油物的棉球。 他起身,將这些棉球掛在了钟楼各处的木樑上。动作很轻,也很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楼下中央,静静地盘膝坐下。 闭上眼。 他在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 一阵风从钟楼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带著一股阴冷的潮气。那风,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它像有实质,冰冷,粘稠,带著一种能渗透到骨头里的恶意。 光芒在迅速消退。 钟楼里面本就昏暗,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刚露出脸的月亮,好像也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声音消失了。 风声,虫鸣,远处隱约的狗叫……一切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无声的、漆黑的罐子里。 周阳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人,站在他对面。 那是一种纯粹的杀意。凝聚成了实质,让人汗毛倒竖。 “天罗地网,阴影禁制。”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像砂纸在摩擦木板,刺耳又乾涩,“你能死在我的领域里,是你的福气。” 周阳没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鬼见愁”。 真元境后期的顶尖刺客。 这领域类武学,果然名不虚传。它不是单纯地製造黑暗,而是隔绝了光线和声音的传播。身处其中,就是瞎子和聋子。 而对方,显然是这里的主宰。 “鬼见愁”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体融入黑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像一道游弋在深海的鯊鱼,耐心地寻找著猎物的破绽。 周阳盘膝坐著,一动不动。 他像一座石头雕像。 他在等待。 等待对方露出马脚,也是等待自己……出手的机会。 一双奇形的短刺,从周阳左后方的黑暗中无声地探出。它像毒蛇的獠牙,泛著幽蓝的光芒。刺尖直奔周阳的后心要害。 快。 狠。 准。 就在短刺即將触及衣物的瞬间。 周阳的身体微微一晃。这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就是晃了一下。 短刺擦著他的衣角滑了过去。 一击落空。 周阳依旧没动。 “鬼见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诧。“有点本事。黑暗里也能感觉到我?” 周阳心里在想,你个傻子,我能感觉到你,是因为我刚刚烧了一年的寿命。 【寿命燃烧中……】 【叮!消耗寿命一年。】 【推衍功法:《听风辨雨》】 【推衍完成:《听风辨雨》小成。】 就在“阴影禁制”成型的瞬间,周阳就做出了决定。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燃烧了寿命。 一年的时间,换来的是一双“耳朵”。 现在,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 但他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个最精密的雷达。 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灰尘因为物体移动而產生的轨跡。对方肌肉发力时,那瞬间的力量传导……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化为一副立体的图像。 这,就是小成级的《听风辨雨》。 “鬼见愁”再次试探。 这一次,他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双刺如蝶影,上下翻飞,封死了周阳所有可以躲闪的路线。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交击声响起。 那是周阳拔出绣春刀,隨手格挡的声音。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很狼狈,完全是手忙脚乱地应付。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鬼见愁”眼中的惊诧变成了不屑。 原来如此。只是侥倖躲过了第一次。罢了。在这种领域里,他不过是瓮中之鱉。 他加大了攻势。 双刺上的劲力越来越强。风声越来越劲。 周阳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一边退,一边“吃力”地格挡。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鬼见愁”的信心彻底回来了。他甚至有点儿猫捉老鼠的戏謔。他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 左肋下的门户大开。 这是一个诱饵。诱使周阳做困兽之斗。 周阳果然上当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挥刀横扫,直劈“鬼见愁”的左肋。 找死! “鬼见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前冲。任由周阳的刀锋劈向自己的身体。而他的右手短刺,则以更快的速度,刺向周阳的咽喉。 他要用这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他已经预感到,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和咽喉被洞穿的声音。 周阳的刀,到了。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 周阳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在即將触碰到“鬼见愁”身体的前一刻,手腕一翻,刀尖向下,重重地插在了地板上。 同时,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鬼见愁”瞳孔骤缩。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变招,想后撤。 可是,来不及了。 他前冲的势头太猛,距离也太近。 周阳倒地时,左手在地板上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信號。 掛在钟楼各处,那些不起眼的棉球,在周阳拍击地板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引燃。 没有火焰。 只有一道道微不可见的细线,在整个空间中瞬间连接。 下一刻,无数淡红色的粉末,从那些棉球中猛地爆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红雾,瞬间笼罩了整个钟楼的底层。 “见血愁”。 周阳在客栈的药材里找到的毒。本身无色无味,但和另一种特製的火油混合,再用特殊的棉球包裹,就能做到这种引爆的效果。 这种毒,不通过伤口,只要吸入,就会封闭七窍,真元逆流,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活死人。 “鬼见愁”正处於前冲的巔峰状態。他一口气吸进去,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 “呃……” 他想屏住呼吸,已经晚了。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般飞速流逝。眼前那片黑暗,不再是他的领域,而是死神的拥抱。 他的身体一软,跪倒在地。那双奇形短刺,也“噹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红雾慢慢散去。 周阳走到“鬼见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鬼见愁”的眼中,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了,请你喝茶。”周阳捡起地上的短刺,掂了掂,“喝完就上路吧。” 他对准“鬼见愁”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血液溅了出来,带著那股刺鼻的甜香。 周阳拔出短刺,扔在一边。 他抬头,看了看钟楼二楼的阴影处。 “还有一个。躲著干嘛?下来吧。” “你不怕他跑了?” 秦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那个店员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 “他跑不掉。”周阳的表情很平静,“这个领域,是双向的。只要『鬼见愁』死了,禁制就会解除。”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况且,他敢跑,我就敢追到天涯海角。” 第243章 活著的价值 雨声滴在青瓦上,像细碎的鼓点。周阳站在废墟中央,手心里握著一小袋“见血愁”。粉末呈血红,触碰到灯光便闪出微微光晕。旁边的阴影体——鬼见愁,浑身雾气翻滚,眼中透出幽冷的光。 周阳把粉末倒在地。粉末与血雾接触,迅速化为黑烟。黑烟在鬼影周围聚拢,像利刃划过。鬼见愁的形体颤抖,裊裊雾气被腐蚀,力量明显减弱。它低吼一声,声音里带著割裂的苦楚。 “现在,”周阳低声道,“断水七式。”他闭眼,胸口传来刺痛。寿命之火在血脉中燃起,三年光阴化作炽热的红光。光芒衝破喉咙,瞬间刺入每一丝经脉。断水七式的每一式在他体內如潮水破堤,冲刷出完整的形態。刀锋、掌风、步法,相互呼应,形成无形的杀阵。 光芒散去,周阳睁眼。手中绣春刀已经沾满血雾,刀背微颤。刀尖指向鬼见愁的胸口——那是它魂魄最柔弱的地方。第一式“碎波”,刀尖划出一道细长的剑光,直击胸口。刀光如水裂,噼啪作响。 鬼见愁惨叫,血雾被割裂,发出刺耳的哀鸣。它用残存的力气甩出利爪,刀锋却化作雨点,轻易弹开。第二式“逆流”,刀身向上划出弧形,刀光顺势捲起周围的雾气,形成旋风。旋风將鬼见愁的残余雾束缚,逼得它喘不过气。 第三式“沉渊”,刀尖向下直刺,像沉重的石块压向对方心臟。鬼见愁的胸口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痕,血雾从裂口喷出。它的眼神变得混乱,手中的暗雾开始溢出。 第四式“悬流”,刀身转动,刀光如流水斩出数道银光。每一道光都恰好切入裂痕的边缘,像在给伤口添刀。鬼见愁的身体开始扭曲,浑身的雾气被切割成碎片。 第五式“回澜”,刀锋回收,暗流反向捲来,逼向鬼见愁的背部。它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却已来不及躲避。暗流像利刃,直接刺入背后。 第六式“衝波”,刀尖从背后猛烈刺出,直达脊椎。鬼见愁几乎要散成虚无,浑身的雾气被抽走,留下的是一具瘦弱的躯体,血雾仍在胸口滴落。 第七式“稳流”,刀身收回,缓慢划过胴体。刀锋未切断脊椎,却在每一道经脉上留下清晰的痕跡。鬼见愁的力量被彻底削弱,无法再恢復原形。 刀光收止,鬼见愁跪倒在地,胸口血雾不断流出,却没有死亡的跡象。它的眼睛里仍有余光,显出不甘。周阳站在雨幕中,雨水顺著刀柄滴下,击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站住,”周阳命令,声音不高,却带著压迫感。 鬼见愁抬手,想要逃离。周阳轻轻挥手,一枚银钉从袖口掷出,钉头闪著寒光,准確刺入鬼见愁的脚踝。它疼得低吟,身体僵硬,无法移动。 周阳走上前,手指轻抚刀背,刀背温热如血。隨后,他俯身,將鬼见愁的头轻轻按在地上。手掌轻触,感到对方体內残存的寒气。 “死了太便宜了,”周阳低声笑道,“你的价值,比你的命贵。” 鬼见愁嘶喊,声音里混著恨意与惊恐,隨后化作一阵淡淡的雾气,消散在雨夜。雨水冲刷了地上的血跡,留下淡淡的铁锈味。 系统声响在耳边轻响:“击溃强敌(真元境后期),寿命+15年,净收益+11年。” 周阳抬头,看向远方的灯火。灯火映在湿漉漉的瓦上,像碎金。他轻笑,眉梢带著算计的光。 “这次的买卖,算是划算。”他说,声音里带著商人的满意。 秦霜从暗处走出,衣袖湿漉漉的。她眼中没有笑意,却点了点头。她的手里握著一块血红的石子——刚才的“见血愁”残余。 “交易完成,”她淡淡道,“下次別再把我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周阳把石子放入口袋,抬手拂去肩上的雨水。雨仍在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街道两旁的灯盏亮起,照亮了被雨水洗净的青石。 他回望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废墟,心中暗暗计算:剩余寿命还能换多少次断水七式?还能从多少强敌手中榨取价值? 脚步声在雨中迴荡,周阳朝北镇的城门方向走去。背后的废墟渐渐淡出视野,只有雨声还在耳边迴响。 他没有回头。雨水滴在鞋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是金钱滴进了他的口袋。 雨丝细密,像牛毛。 京城东边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雨水冲刷著青石板,显出一种冷硬的光。 周阳站在一家药铺的屋檐下。他脚边,躺著一个人。这个人身穿黑衣,浑身湿透,胸口的位置,衣褥被血泡得发黑。他的呼吸很轻,若不细看,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是“鬼见愁”。 周阳弯下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没反应。 他活得好好的。只是周阳下刀有分寸,避开了所有要害。留下了他一条命。但痛苦是免不了的。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反覆碾过一样。 “找块门板来。”周阳头也没回,对身后两个锦衣卫校尉说道。 两个校尉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还是开口:“大人,他是东厂的人。就这么……送回去?” “不然呢?”周阳转过头,“留著他过年?埋了?还是等他自己醒过来,再给我们一刀?” 校尉噎住了。他觉得大人的话有道理,但这做法太疯狂。把东厂的人打了个半死,再亲手送回去。这是羞辱。是赤裸裸的挑衅。 “快去。”周阳的声音不大,却没什么温度。“別耽搁时间,他血要流干了,帐就算不清了。” 校尉不敢再多问。他和同伴一左一右,没多会儿就从旁边一个破院子里抬来了一块破旧的门板。门板上还残留著褪色的红漆,看著有些年头了。 两人很小心,把鬼见愁掀到门板上。鬼见愁疼得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走吧。” 周阳一摆手,走在前面。两个校尉抬著门板,跟在他身后。一行三人,就这么穿过了几条街。路上的百姓看到这架势,远远就避开了。他们穿著锦衣卫的飞鱼服,没人敢多看。 东厂的府衙在皇城东安门附近。门口蹲著两头石刻的狴犴,张著嘴,神情阴狠。寻常人路过这里,腿肚子都会发软。 门口站著一排番子,身穿靛青色服饰,腰间佩刀。目光如鹰,扫视著过往行人。 周阳三人走过来。 番子们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们。当他们看清门板上躺著的人时,眼神齐齐一变。那是鬼见愁。是他们档头座下最厉害的三个高手之一。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抬著。 领头的番子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在京城这片地上,谁都压著谁一头。今天这事,明显是锦衣卫上门踢馆了。 “站住!你们干什么?”领头的番子厉声喝道。 周阳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看东厂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然后才把目光移到那番子脸上。 “送货。”周阳淡淡地说。 “送什么货?” 周阳指了指门板上的人。“这个人,在我那儿住了几天,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的。现在,我送他回来结帐。” 番子气得脸都绿了。这叫什么话?天理教的顶尖杀手,在他们东厂都是供奉一般的存在。在周阳嘴里,倒像是某个食客。 “放肆!你知道这是谁吗?” “知道。”周阳点点头,“鬼见愁嘛。可惜,名不副实。我见著他,一点也不愁。”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番子的脸上。 就在这时,东厂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人。此人是个档头,姓王,人送外號“王蝎子”。身材干瘦,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神跟毒蝎子一样。 他看到了外面的情景,又看了看门板上奄奄一息的鬼见愁,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周百户。”王蝎子眯著眼睛,声音沙哑,“你把我的手下打成这样,又送回来,是什么意思?” “王档头,別误会。”周阳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只是个生意人。讲究个公平交易。”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麻布是他刚从药铺撕来的,上面用炭块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 他走到门板前,把麻布往鬼见愁脸上一盖。 “劳驾,给王档头念念。” 他身后的一个校尉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救治纹银,十万两。精神损失费,十万两。误工费,十万两。合计,纹银三十万两。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念完,整个东厂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三十万两。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买下一大片商铺。够边关的一支兵马吃上两年军餉。 王蝎子气得嘴角直抽。他看著周阳,像在看一个疯子。 “周阳,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这是明码標价。”周阳纠正他,“鬼见愁闯我的地方,想杀我。我把人打伤了,也留他一命。这很公平。你们东厂,不是最讲一个『公道』吗?” 他特意加重了“公道”两个字。 王蝎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东厂在外人眼里,是权势滔天的魔窟。他们欺压人,从没有人敢跟他们讲价钱。 今天,周阳不仅讲了价,还把价码標到了他们头上。 动手? 王蝎子看了一眼周阳。他不敢。鬼见愁的实力他很清楚。那是能在他手下走五十招的好手。可现在,这人被周阳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这周阳的实力,深不可测。东厂门口的这些人,上去也是送死。 可要是不动手,就这么认了? 面子往哪儿搁?东厂的威严何在? “钱,我们会给你。”王蝎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把人留下。” “不行。” 周阳想都没想就拒绝。 王蝎子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是生意人。”周阳看著他,眼神平静,“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王蝎子沉声问道。 “我要一个东西。”周阳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和三十万两银子等价的东西。” “说!” 周阳笑了。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蝎子能听见。 “我想要,东厂在京城地面,所有的暗桩名单。” 王蝎子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暗桩名单! 那是东厂根基中的根基。是番子们遍布全城的眼睛和耳朵。有了这份名单,东厂在京城就成了瞎子,成了聋子。这比杀了他们所有人都更要命。 这个周阳,他要的根本不是钱。他要的是东厂的命! 王蝎子死死地盯著周阳,眼神中杀意沸腾。但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他知道,一旦自己动手,这个疯子绝对敢当街把鬼见愁的脖子拧断。他输不起。 “你等著。”王蝎子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转身快步走进了大宅。大门轰然关上,把周阳和一眾锦衣卫晾在外面。 周阳也不急。他就那么站在雨中,耐心地等著。 没过多久,这事儿就传开了。先是附近的百姓,然后是过路的商贩,再是各府各院的探子。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內,就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版本很多,也越来越玄乎。 有的说,锦衣卫的那个周百户,单人一剑,踏平了东厂分舵。 有的说,他把东厂的香主“鬼见愁”打得跪地求饶,还逼著东厂签下不平等条约。 还有的说,周阳根本不是人,是下凡的刑神,就是专门来收拾东厂这群妖怪的。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说唾沫横飞。听眾们一拍大腿,叫好声不断。 周阳的名字,在这一天,和“疯”这个字,彻底绑在了一起。一个敢向东厂狮子大开口的疯子。一个把东厂按在地上摩擦的疯子。 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 一个时辰后,东厂的大门再次打开。 还是王蝎子。他看起来更憔悴了。他手里拿著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他走到周阳面前,把油布包递了过去。 “东西给你。”他的声音嘶哑,“人,你也该放了吧?” “合作愉快。” 周阳接过油布包,掂了掂。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怀里。然后,他侧过身,对校尉们使了个眼色。 “抬走,给王档头送过去。” 两个校尉抬著门板,咚的一声,把鬼见愁扔在了东厂的门槛內。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进了门里。 王蝎子看都没看鬼见愁一眼,只是死死地盯著周阳。 周阳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王档头,下次做生意,欢迎光临。” 说完,他带著两个校尉,转身离去。 背影消失在雨帘中,瀟洒又张狂。 王蝎子站在门口,浑身冰冷。他低头看了看油布包被塞进怀里时,周阳手上沾的泥印。那泥印,像一块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东厂在京城,再无秘密可言。 …… 回到北镇抚司,天色已经擦黑。 周阳进了自己的房间,秦霜已经在那儿等他了。桌上点著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照著她清冷的脸。茶水已经凉了。她显然等了很久。 “你回来了。”秦霜看著他,眼神复杂。 “嗯。” “你真的去了东厂?” “去了。” “你跟他们要了暗桩名单?” “嗯。” “他们给了?” “给了。” 周阳的回答很简单,惜字如金。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乾。然后,他伸出手,摊开手掌。 手掌心,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算。 燃烧了大概七个月寿命。 换来鬼见愁这个强敌的所有秘密,包括他的武功路数、他的弱点、他的身份背景。 更重要的是,换来了东厂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情报网。 这张网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意味著,从今往后,整个京城在周阳眼中,几乎是透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想到这里,周阳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商人发现巨大商机时,才会有的光芒。 秦霜看著他这个样子。 安心,又后怕。 她安心,是因为周阳真的做到了。他震慑了东厂,为北镇抚司,为她,扫清了一个巨大的障碍。从此以后,他们在京城行事,会方便很多。 她后怕,是因为周阳太疯狂了。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赌徒,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博取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胜利。万一出了差错,今天躺在那块门板上,被人抬回来的,就会是他。 “你……”秦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责备他?没用。夸奖他?好像也不对。 周阳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別担心。”他说,“这买卖,很值。” 秦霜看著他灯光下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庞,平静得可怕。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也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第244章 来自兵部的毒 兵部侍郎,李廷轩的府邸。 书房里,茶香裊裊。 李廷轩坐在案几后,手里捏著一卷报告。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山岳。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报告上的字不多。 “鬼见愁”小队,全灭。 现场留下了三具尸体。另有四个字,刻在墙上。 ——欢迎光临。 那四个字像是四根烧红的铁钉,扎进李廷轩的眼里。他仿佛能看到周阳那张轻蔑的脸,听到他那刺耳的笑声。 这个本该死了的人。这个被他隨手推向棋盘外,当做弃子的人。不仅活著,还变本加厉。他甚至敢反过来,向兵部宣战。 “啪。” 青瓷茶杯被狠狠攥碎。碎片和茶水混在一起,溅了他一身。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案几上。染红了那份报告,也染红了他面前的官印。鲜血顺著官印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张居正!”李廷轩的声音嘶哑,带著血腥气。 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他是兵部侍郎张居正,李廷轩最信任的心腹。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片,还有李廷轩嘴角的血跡,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您……” “周阳没死。”李廷轩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杀了鬼见愁的人。他还留了字。” 他將那份血淋淋的报告扔了过去。 张居正接住,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死。他看向李廷轩,“此人……猖狂至极。” “猖狂?”李廷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是在嘲笑我!嘲笑我们兵部!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李廷轩连一个无名小卒都处理不掉!”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 “不能再等了。”李廷轩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不要他进詔狱,也不要他莫名其妙地消失。我要他死!死在明面上,死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张居正躬著身子,沉默了片刻。 “大人,此事不宜张扬。周阳是锦衣卫的人,动他,等於是在打秦霜的脸。若无名目,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我不要名目!我就要他死!” “大人息怒。”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名目,可以造。动他的人,不能是咱们兵部。得用別人的刀。” 李廷轩盯著他。 张居正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几分。 “京营副將,王振。前些日子想挪用一批军械修缮私宅,被您压下了。他欠您一个人情。”张居正缓缓道,“京营最近要清查南库的军械。这是个好机会。” 李廷轩的眼睛亮了起来。 “清查军械……” “是。”张居正点头,“周阳是锦衣卫校尉,若要配合调查,合情合理。去京营的路上,总会有些『意外』。比如,刺客,或是……流矢。” “京营的连弩,可不是寻常流矢。”李廷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起了那些威力巨大的军用神臂弩。一轮齐射之下,就算是內家高手,也得变成刺蝟。 “王振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周阳『拒检抗命,袭击军士』,被当场格杀。谁也说不出错。”张居正的计划滴水不漏。 李廷轩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如同他的心情。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这么办。告诉他,事成之后,那批军械,我当没看见。” “是。” 张居正躬身退下,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李廷轩坐回椅子上,看著官印上的血跡,眼神渐渐恢復冰冷。 周阳,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活。 …… 锦衣卫北镇抚司,周阳的房间。 秦霜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周阳正在擦拭他的绣春刀。刀锋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平静的脸。 秦霜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又放下。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周阳一眼。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最高级別的警报。 周阳擦拭刀锋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秦霜。秦霜的脸色有些凝重。 “说吧。”周阳把刀放在一边。 “兵部的人。”秦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廷轩那边,收到你留下的『礼物』,很生气。” “哦?生气到什么程度?吐血了没?周阳隨口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秦霜看了他一眼,“差点。” “那还不够。”周阳撇撇嘴。 “他没打算走官门。”秦霜继续道,“他的心腹张居正,今天秘密出府,见了京营副將王振。” “京营?”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是。”秦霜点头,“他们设了一个局。藉口是清查京营南库的军械,让你过去配合调查。王振会在路上设伏。” “用的是什么?”周阳问得直接。 “军制连弩。” 周阳笑了。 “李廷轩果然是个急性子。刚挨了一巴掌,就想掏刀子捅人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京营南库……城南,靠近城墙,地势开阔。四面都是高墙,墙后有营房。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们会用连弩,封锁所有出口。一旦进包围圈,就是瓮中之鱉。” “你不能去。”秦霜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个死局。他们根本没想让你活著走出南库。” “死局?”周阳转过身,看著她,“那要看从谁的角度看了。” 他踱了两步,像是在思考一笔买卖。 “兵部侍郎,京营副將……这两个位置,分量不轻啊。”他喃喃自语,“要是他们俩都『意外』死了,京城会热闹起来吧?” 秦霜的心一沉,“你想做什么?別乱来。这是兵部,是京营,不是什么江湖门派。” “我知道。”周阳的表情依旧平静,“所以,这趟浑水,我非蹚不可。” “你疯了!” “不。”周阳摇头,眼神里是一种秦霜看不懂的冷静,“这是在做生意。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看著秦霜,忽然笑了。 “秦百户,你不是总说我太贪心吗?这次,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加钱居士』。” 第二天,天色阴沉。 周阳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只著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他没骑马,坐了一辆半旧的骡车。 车夫是老张,那个跟著他一路从江淮过来的老伙计。车厢里,还坐著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狗,都是他从北镇抚司挑出来的亲信,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都乾净利落。 就四个人。 一辆骡车,四个人,慢悠悠地朝著城南的京营方向去。 一路上,大牛和二狗都绷著脸,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周阳却像个没事人,靠在车壁上,甚至还有心情打盹。 到了京营南库的门前,果然被一队士兵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什长,一脸横肉,眼神里透著不耐烦。 “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里在清查军械吗?”他粗声粗气地呵斥。 老张跳下车,陪著笑脸,“官爷,我们是锦衣卫的,奉命前来协助调查。” 什长斜著眼睛打量著骡车,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锦衣卫?我怎么看不出?”他冷笑一声,“拿出勘合来。” 周阳这才慢悠悠地掀开车帘,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隨手扔了过去。 那腰牌在地上打了个滚,什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块纯黑色的铁牌,上面只有一个字——绣。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直属校尉腰牌。 什长额头见了汗,连忙捡起腰牌,双手奉还。 “不知是周校尉大驾光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周阳接回腰牌,面无表情,“既知是奉公而来,为何还不放行?” “是,是。”什长连声应著,连忙让开道路,“校尉大人请进,我们王副將,正在里面等您呢。” 骡车缓缓驶入南库大门。 高大的院墙,將外面的天光隔绝大半。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箱,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器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骡车的軲轆声,听不到別的声音。连个鸟叫都没有。 大牛和二狗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周阳却依旧靠在车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骡车走到院子中央。 那个什长突然停下脚步,快步退到了一旁的营房后面。 “什长!你……”老张刚喊了一句。 一阵刺耳的机括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嗡——”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 而是从四面八方。 从前后的营房屋顶,从两侧的高墙墙头,瞬间连成一片。像是无数毒蜂同时振翅,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阳猛地掀开车帘,站了起来。 他抬头望去。 只见周围的屋顶和墙头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穿京营制式鎧甲的士兵。他们人手一张乌黑的连弩,黑洞洞的弩口,全部对准了院子中央的骡车。 一个將领模样的人站在墙头,正是京营副將王振。他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 “周阳,你死期到了!” 他没有给周阳任何说话的机会。 “放!” 一声令下。 下一刻,箭雨降临。 第245章 请君入瓔 午夜的京营院子,冷风在砖瓦间掠过。墙头的连弩已对准中央的骡车。弩弦一响,乌黑的弩矢如雨点倾泻。王振站在高垒上,眉头紧锁,口中冷笑:“周阳,你的死期到了!” 周阳眉头微挑,眼神不动如铁。他抬手,指尖闪过淡淡蓝光。那是一枚寿命碎片,半年的光阴在指尖燃起。蓝光化作寒气,顺著胸口蔓延。金刚不坏的纹路在皮肤上浮现,仿佛铁壁在体內筑起。 弩矢落在骡车前沿,撞出火星。周阳的身体没有颤抖,铁甲式的气息裹住全身。第一支箭刺进衣袖,瞬间化为细烟。第二支箭划破肩甲,未能穿透。连射十数支,仍无实害。王振面色一变,眉头紧皱,却不敢再攻。 此时,院墙左侧传来马蹄声。秦霜率领北镇抚司的精锐骑兵,横跨小径,冲入院中。她身后是陆沉舟手执的官印,银光在夜色中闪动。骑兵披甲而上,刀剑呼啸,直指王振侧翼。 周阳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两步。三招之间,他已逼近王振。第一招,“裂魂斩”,剑尖划破空气,切开王振的护胸。第二招,“聚雷击”,掌心聚聚雷光,击中王振的左臂。第三招,“凌空踢”,腿部力量如长虹,踢开王振的右腿。王振踉蹌倒地,胸口血渍淡红。 周阳单手抓住王振的衣领,翻倒在地。手指掀起王振胸甲的內衬,露出藏在袖口的封卷。封卷已被血跡沾染,纸面仍可辨认。周阳展开,看到章节標题:“密函”。他快速扫视,字跡工整。 **张居正密函(节选)** “朝中旧部,欲借周阳之名,造反於京”。 “吾已布下计策,尔等须將周阳引入陷阱”。 “若周阳敢动,立即上报皇上,以谋大逆”。 卡在纸页的边角,一枚小印章印上“御前秘旨”。字里行间,透露出皇帝的昭示。周阳眉头轻挑,心中暗笑:这局,自己早有防备。 就在此时,北镇抚司的鼓声骤起。陆沉舟骑在最前的战马,手中举起金绣的圣旨。圣旨银光闪烁,纸背写著“奉旨捕获”。陆沉舟高声道:“此令正本,今日捕將!”隨即下令,眾兵向王振及其余副官衝去。 王振已失去抵抗之力,倒在血泊中。周阳站起,收回金刚不坏的光芒,胸口微微一凉。陆沉舟走到王振面前,掏出刀锋,割断其脖颈的纸质束缚。血液喷洒在夜风里,染红了泥土。 围在院中的官兵被陆沉舟的圣旨所震慑,纷纷举手投降。秦霜侧身站在周阳旁,眼里掠过一丝欣慰。她轻声道:“好戏已经结束。” 周阳抬头,看向远处的东墙。墙上掛著一面破旧的旗帜,隨风微摆。灯火从城门口透出,照亮了院中的残垣。寒气依旧瀰漫,空气中混杂著血腥和马蹄的味道。 他低声自语:“半年寿命,换得此局。”隨后,將手中的密函放入怀中,轻轻塞进衣袖。手指触到纸面时,感到一阵微凉。那是献给自己的一枚计策牌。 秦霜转身,对陆沉舟点头致谢。陆沉舟淡淡回礼,声音不高:“此事结束,京营已归正。”他把圣旨摺叠,收进袖口。 周阳转向北镇抚司的骑兵,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隨后,他慢慢步出院子,脚下的青石路被雨水浸湿,发出轻微的哗哗声。雨点在他肩头滴落,像是砸在心头的金属。 他不再回头。身后是倒塌的王振,是被圣旨捆绑的官员,是仍在燃烧的金刚不坏纹。前方是北镇的城门,灯光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周阳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雨滴。手指微颤,半年的寿命在血管中蒸发成淡淡的雾气。那雾隨风散去,留下的是他冷静的背影。 夜色深沉,风声带走了战场的余温。周阳的脚步在石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每一步,都踏在自己计算好的棋子上。秦霜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接下来,谁才是真正的棋子? 雨水打湿了北镇的街道。 周阳和秦霜撑著一把伞,並肩走在回百户所的路上。伞是周阳从路边死人堆里摸出来的,上面还有个破洞,雨水正顺著破洞滴在他肩上。他没在意。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被雨水一衝,变得有些古怪。今晚的事,太大了。京营副將王振带著人,用圣旨做幌子,要在这里杀人。结果,王振死了,他手下的兵溃了。 秦霜侧头看了周阳一眼。他脸色有些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但他的步子很稳,眼神也稳。就像今晚死的人,不是他杀的,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你不怕吗?”秦霜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周阳脚步没停。“怕什么?” “偽造圣旨,坑杀京营將领。这掉脑袋的罪名。” 周阳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罪名得坐实了才算。王振是假的,圣旨也是假的。他死了,就没人能证明这是真的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算有人想闹,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秦霜没再说话。她发现,自己跟周阳相处越久,就越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他。他像是走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可他不仅不怕,还能在悬崖上种出花来。 雨声淅淅沥沥。 前方,百户所的巷口,亮著一盏灯笼。灯笼下,站著一个人。那人撑著一把油纸伞,伞面很大,將他自己和旁边的一小片地面都护得严严实实。他身上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看起来像个富家的帐房先生。 周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陆沉舟。 锦衣卫指挥僉事,秦霜名义上的上司,也是这北镇地界真正的说一不二的人。 陆沉舟看见他们,不急不缓地迎了上来。他的目光扫过周阳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秦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发生的事。 “百户大人。”陆沉舟先对秦霜点了点头,算是行礼。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周阳。“周校尉,辛苦了。” 周阳没有回话,只是看著他。他在等陆沉舟的下半句。以陆沉舟的身份,绝不会在雨地里等著,就为了说一句“辛苦了”。 “京营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安抚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淡,“王振嗜赌,欠了巨额赌债,畏罪自杀,带走了几个心腹。帐目上,我会让人做得乾净些。” 秦霜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在陆沉舟嘴里,就变成了“畏罪自杀”。他处理得如此之快,如此理所当然。 周阳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李廷轩呢?”周阳问。王振是刀,但握刀的人是兵部侍郎李廷轩。今晚这事,背后一定有他的影子。 陆沉舟的伞轻轻晃了晃,一滴水珠从伞沿滑落,砸在地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他当然急。”陆沉舟说,“一只养肥了的狗,眼看就要从锅里叼走肉,能不急吗?”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周阳的脑子飞快地转著。王振是京营副將,归兵部管。李廷轩是兵部侍郎,是王振的顶头上司。王振今晚来杀人,必定是得了李廷轩的命令。 而陆沉舟,早就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他还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他眼睁睁看著周阳跳进这个圈套,然后,再眼睁睁看著周阳把整个圈套连同设局的人一起砸碎。 周阳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陆沉舟这句话彻底捅破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王振会来。”周阳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他不会安分。”陆沉舟纠正道,“李廷轩在兵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动不了我,也动不了北镇,但他能动你。你杀了方天,断了天理教在江淮的一只手,你是他的眼中钉。” 陆沉舟看著周阳,目光第一次有了一点別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评估。 “他太急於拔掉你这颗钉子,所以才会让王振这头蠢猪亲自出马。他以为这是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我最想要的。” 周阳明白了。 王振是兵部的人。他偽造圣旨,私调动京营,意图谋杀朝廷命官。这十条罪,每一条都够李廷轩喝一壶的。只要坐实了,李廷轩必倒。 而周阳,就是那个让这些罪名坐实的“人证”和“物证”。 陆沉舟缺的不是扳倒李廷轩的证据,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由头,以及一个能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的棋子。 周阳,就是那颗棋子。 陆沉舟没有否认,他淡淡地继续说道:“兵部军需司,那是个好地方。每年流出去的银子,能买下半个京城。这块肥肉,我盯了很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夜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晰地砸进周阳和秦霜的心里。 “现在,由头有了。”陆沉舟的目光,重新落在周阳身上,“刀,也足够锋利。” 这既是解释,也是拉拢。 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著地上的雨水。水洼里,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在算一笔帐。 他燃烧了半年的寿命,赌上自己和秦霜的性命,演了今晚这场戏。他本以为,这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从李廷轩的必杀之局里杀出一条活路。 可现在看来,他的“活路”,只是陆沉舟计划里的一步。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只是別人棋盘上一枚被算计好的棋子。 这种感觉,很不爽。 但周阳是个务实的人。他从不纠结於被不被当成棋子。他只关心,当棋子,能换来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周阳抬起头,直接问道。省去了那些虚偽的推脱和试探。 陆沉舟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说,“事成之后,兵部军需司的监察权,归你。” 监察权。 这三个字,比任何封赏都更有分量。 这意味著,以后军需司每一笔帐目,每一次物资调遣,周阳都有权过问。油水之大,难以想像。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股可以撬动许多事情的巨大权力。 秦霜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看著周阳,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个承诺的分量,也知道陆沉舟为什么愿意给出这个承诺。因为周阳今晚的表现,值得这个价。 周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时才会有的光芒,纯粹,直接,不带任何掩饰。 “我同意合作。”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紧接著,补充了一句。 “处置李廷轩的主导权,必须在我手里。” 陆沉舟挑了挑眉。“哦?” “他今晚想杀我。”周阳的语气很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笔帐,得由我亲自来收。怎么收,收到什么地步,得我说了算。” 他要的不是李廷轩的命。他要的是从李廷轩这棵快要倒下的大树上,榨乾最后一点价值。无论是他的秘密,他的財產,还是他的人脉,只要有用,周阳都想要。 这才是他周阳的行事风格。 陆沉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欣赏周阳的狠辣,更欣赏他这毫不掩饰的胃口。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是不值得合作的。一个野心太大的人,又太过危险。 周阳现在的野心,恰到好处。 “可以。”陆沉舟点头,乾脆地答应下来,“鱼饵已经撒下,怎么收网,隨你。我只看结果。” 他向周阳伸出手。 “合作愉快,周校尉。” 周阳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一只乾瘦苍老,布满老茧;一只年轻白皙,带著伤。它们在雨中触碰,然后分开。 一场新的政治同盟,就此达成。 陆沉舟没再多说,他转身,撑著伞,慢慢走进了雨巷深处,像一个来去无踪的影子。 巷口,只剩下周阳和秦霜。 “你……”秦霜终於找到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周阳变得比她想像的还要陌生,还要强大。 周阳没理会她的震惊。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仿佛还残留著陆沉舟那冰冷的手感。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跡。 这买卖,越来越值了。 兵部军需司,监察权。 周阳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冰冷的算计,也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北镇的灯火,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周阳的目光越过那些灯火,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棋盘已经铺开。他,周阳,不再仅仅是別人手里的刀。 从今晚起,他也要成为一个,能落子的人。 第246章 连环计 雨后的东厂院子仍留湿气。周阳站在青瓦檐下,手里握著一张破旧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著数十个名字,旁边標註“暗桩”。他把纸折进袖口,目光扫向暗处的守卫。 守卫不曾多言。周阳轻轻点头,转身向城北的官道走去。昼色已淡,街灯稀稀点点,映出他靴底的水渍。 一路上,他把纸对照著脑中的记忆。张居正的名字在列表的最上,旁註“北狄走私”。这条线索足以撕开官场的口子。周阳心里暗笑,利益的种子已经种下。 抵达张府,夜色已经沉沉。府门锁紧,灯火暗淡。周阳不急不慢,用从东厂得来的假印章在后院的旧木门上敲了三下。门悄然开启,守卫只见一身青布短衫的年轻人,便放行。 屋內,张居正正坐於檀木案前,面前摊开几卷羊皮。烛火摇曳,將他眉宇间的阴影拉长。周阳走上前,手中举起一盏油灯。 “张大人,”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北狄的铁器,您可曾亲手签字?” 张居正抬眼,眉头轻挑。灯光在他眼中闪过,像一把刀锋。 “此事与我无关,”他淡淡回道,“若有私利,必在外头。” 周阳笑了笑,指尖轻点案上的一张羊皮。羊皮上细致描绘了铁器的装箱清单,尾部有北狄使者的印章。 “您看,这份清单上標明的收货人,就是北狄的『苏鲁』。而且这批铁器的重量,足以供给十万骑兵。” 张居正的手微微颤抖,却未露声色。他把羊皮推向一旁的烛台,仿佛在掩盖什么。 周阳不急不慌,转身离去。门外的风声掀起他的披风,带走了寒意。 --- 第二日,凌晨的牢狱沉闷而潮湿。李宝庆被关在石板格子里,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周阳站在门口,手里握著一把细长的钢针。 “宝庆,”周阳低声开口,“你父亲想用你作祭。” 李宝庆的眼睛骤然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血液在他面颊上翻滚,像被寒风吹拂的波纹。 “父亲……他会……”他声音颤抖,字句断裂。 周阳把钢针轻轻划开李宝庆的掌心,血珠滴在石板上,渗出淡淡的红痕。 “用血写下真相,”周阳淡淡说,“你的父亲並非唯一的罪人。” 李宝庆抬手,指尖颤抖,血液顺著指缝流下。他用血写下四行字:“张居正大臣,贪污走私,收受贿赂,误国害民。”每写一字,手心的疼痛像刀割。 写完,李宝庆把纸卷紧,递给周阳。周阳接过,眉头轻皱。血书的字跡略显颤抖,却字字见血。 “你记住,”周阳压低声音,“若有变故,务必將此纸送出。” 李宝庆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决绝。那是对父亲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 夜色再次降临。周阳將张居正的羊皮与李宝庆的血书装进一只旧木盒,盒上刻著“祈福”。他骑上一匹黑马,朝官府的正门疾驰。 城门外,陆沉舟正站在石阶上,手中握著一卷薄纸,眉头紧锁。看到周阳,陆沉舟不作声,只是轻点头示意。 周阳把木盒递给陆沉舟,声音低沉:“这两份证据,足以动摇皇上的心。” 陆沉舟打开盒子,先看到血书。血跡在灯光下泛起暗红,字跡清晰。隨后,他翻开羊皮,看到北狄的铁器清单和使者印章。 “若真如你所言,这等罪行,皇上绝不会坐视。”陆沉舟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 周阳不作多言,只是把手中的一枚小铁片递过去。那是他从张府偷来的铁锭碎片,象徵证据的实物。 陆沉舟收起铁片,快步离开。夜风捲起尘土,映衬出两人身影的坚定。 --- 次日清晨,陆沉舟踏进紫禁城的龙门,直接进入皇帝的御书房。皇帝正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眉头微蹙。 陆沉舟递上木盒,低声道:“皇上,臣有要事呈报。” 皇帝抬手,示意陆沉舟继续。陆沉舟把血书与羊皮铺在案上,指著血字说道:“此为北狄走私铁器的实证,张大臣亲自参与。” 皇帝的手微颤,眼中掠过一抹愤怒。烛火映在纸面,將血字映得格外鲜红。 “张居正,”皇帝声音低沉而有力,“此等罪行,岂可容忍。” 他在案上敲了敲手指,招呼內侍递上御笔。瞬间,皇帝的命令在內院迴响:立即查办兵部,停职李廷轩、张居正,两人软禁至查明真相。 消息如风,吹遍京城的每个角落。兵部大堂里,官员们惊慌失措。李廷轩的座位空空,只有一盏灯摇曳。张居正的印章被收走,铜铃的清响在寂静中迴荡。 “谁会背后耍弄这等手段?”一名官员低声嘀咕。 另一名官员紧握拳头,声音带颤:“若是还有其他隱匿的暗桩,恐怕更多人会倒。” 与此同时,陈千户的府邸传来闷哑的敲门声。门外的守卫低声报告:“皇上已下旨,连坐降职。” 陈千户站在屋樑上,眼神如刀。未及思索,他的手已经握紧佩剑,仿佛要把心中的怒火斩断。 兵部內部,文件堆积如山。每一张卷册都写满了官员的名字,旁边打上“待核查”。审计官们忙碌地翻阅,眉头紧锁。 “一旦查明”,审计官低声道,“所有牵连者,必將一併处置。” 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在雨后更显黯淡。周阳站在城墙之上,望著远处昏黄的灯光。他的手背轻轻抚过袖口,一枚血痕未乾的信封仍紧贴在胸前。 寒风吹过,捲起他的衣摆。周阳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对下一步棋局的计算。 “计已成形,”他低声自语,“只待收网。” 一道马蹄声从城门传来,骑士的盔甲敲击石道。周阳回身,步入夜色,身形消失在灯火的缝隙之间。 李廷轩在书房里踱步。 脚下的波斯地毯软绵绵的。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这府邸,曾是他在京城权势的象徵。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门外,站著锦衣卫的人。他们不进去,也不出来,只是守著。像是在看一头困兽。 他不敢去看窗外。他怕看到外面那些审视的目光。曾经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同僚,现在恐怕都在等著看他笑话。 整整一天了。 从他被秦霜带走,又被“无罪”释放,送回这府邸开始,他就在等。等一个结果,一个审判。可什么都没有。这种死寂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折磨人。 他的心,像被泡在冷水里,一点点往下沉。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李廷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走到那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这里是他的心肝宝贝,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的手指抚过一本本书的书脊,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雕刻著兰花的突起。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下去。 机括轻响,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暗格。这里是他的秘藏。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帐册。黑色的封皮,上面什么字都没写。这才是真正的帐。记录著兵部军需司这些年所有的黑帐,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子,都清清楚楚。 只要帐本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筹码。 他伸出手,探入暗格。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木板。 里面是空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李廷轩的喉咙发乾,心臟猛地一缩。他不敢相信,又把手伸进去,来回摸索著。空空如也。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书架,双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李廷轩猛地回头,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一个人就那么站在了门口。 是周阳。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头髮梳理得些许不苟。他手里甚至还提著一个食盒,上面用红布盖著。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来催命的刽子手,倒像是来走亲访友的。 “李大人,”周阳走了进来,脚步很轻,“用过晚饭了么?我刚路过聚福楼,顺手带了些点心。”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李廷轩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阳笑了笑,没等他回答。他走到书案前,將手里的食盒放下。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了几本书。 黑色的封皮。 正是李廷轩刚才在暗格里苦苦寻找的东西。 周阳隨手一扔。 “啪!” 几本帐本散落在地上,摊开著,上面的墨跡和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大人,找这个?”周阳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 李廷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捡,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周阳没理会他的反应。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哦,对了,还有个事忘了说。”周阳像是才想起来,“这个,我嫌麻烦,就让人抄了几百份。今天下午,京城六部九卿,各大府台,都督府,翰林院……人手一份。您猜,他们现在看的高兴不高兴?” 李廷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满是血丝。他仿佛能看到一幅画面。整个京城的官场,此刻正因为这几本帐本而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他拖下水的人,那些他得罪过的人,此刻恐怕正磨刀霍霍。 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靶子。 周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李廷轩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平齐。 “还有最后一个消息。”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著李廷轩脸上那恐惧到极点的表情。 “你儿子,李宝庆。在狱里。”周阳一字一顿地说,“刚刚传来的消息,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李廷轩喃喃自语,像是咀嚼著这几个字。 “是啊。”周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上吊。据说很安详。圣上仁慈,念他年幼无知,还准许你家人收尸,办个体面的后事。这恩典,可不小。” 李廷轩没再动。 他像是没听懂周阳在说什么。眼睛里空洞洞的,再也没有了任何光彩。 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一开始像是漏气的风箱,断断续续。接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纯粹的荒谬。 他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他癲狂的笑声。 周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旁观者。 笑声戛然而止。 李廷轩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前方。 前方不远处,立著一根支撑横樑的朱红大柱。漆得发亮,反射著灯火。 他嘶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根柱子猛地撞过去。 咚! 一声闷响。 像是撞在了一块顽石上。 李廷轩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来。他的额头,已经成了一个烂糊糊的血窟窿。鲜血顺著朱红的柱子蜿蜒流下,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最后睁著的眼睛,还圆滚滚地瞪著,倒映著周阳平静的倒影。 周阳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忍。只是看著一个东西,彻底坏掉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本帐本。他用手指弹了弹封皮上的灰尘,仿佛在拂去一件旧物上的尘埃。 然后,他转身。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那滩血。 “李大人,这买卖,你亏了。” 他轻声说。 说完,他提起书案上的食盒,走出了书房。他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屋里的血腥气。 夜色下的庭院,很安静。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周阳的脚步不疾不徐。他走到府邸门口,守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看到他,立刻躬身行礼。 “周大人。” 周阳点了点头,將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 “刚买的,还热乎。分给你们吃吧。” 校尉一愣,连忙接过。 周阳没有再说话,他走下台阶,融入了京城的夜色里。他手里空空的,步履轻鬆。仿佛只是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隱隱传来。 “咚……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寂静的夜里飘得很远。 第247章兵部换血 雨停了。 天色未亮,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著巡夜更夫手里的灯笼光。空气里有股土腥气,混著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淡淡烟味。 周阳走在空旷的街道上。靴底踩过水洼,溅起细微的水花。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前缩得很短。 昨夜的血与火,像是被这场大雨冲刷乾净了。京城又恢復了它惯常的模样。平静,沉寂,表面下暗流涌动。 他没有回锦衣卫衙门,而是径直去了詔狱。陆沉舟在那里等他。 詔狱深处,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著陆沉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面前摆著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有一壶刚沏好的茶,热气裊裊。 “来了。”陆沉舟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周阳坐下。他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温热,入口微涩,回味却带著甘甜。他没问什么。他知道陆沉舟找他来,不是为了敘旧。 果然,陆沉舟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推了过去。黄色的缎面,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 “兵部尚书王谦,勾结京营,意图不轨,证据確凿。圣上震怒,下旨革职查办。”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尚书之位,空了出来。本官举荐了兵部左侍郎李林彦暂代。圣上准了。” 周阳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摩挲。 李林彦,陆沉舟的人。这一下,兵部算是彻底换了血。 “恭喜大都督。”周阳说道。 “这不是我的。”陆沉舟看著他,“是为你我准备的。李林彦会配合你。”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书,这次是盖著鲜红印章的空白勘合,“圣口諭,增设一职:军需司监察御史。六品,不隶都察院,直属司礼监,可隨时抽查军需司帐目,点验库房,问话所有相关人等。勘合在此,圣旨稍后就会到兵部。” 六品,却比许多三品大员都有分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因为有锦衣卫在背后撑腰。有司礼监的名头。有陆沉舟和……圣上的默许。 周阳拿起那份空白勘合,纸张的触感很实在。这不是虚名,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一把可以插入兵部这颗心臟的尖刀。 “以后,军需司就是你的天下。”陆沉舟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放手去做。钱,要用在刀刃上。人,要用在对的地方。” 周阳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將那份勘合收进怀里。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没说多余的废话。从方天到陆沉舟,他跟著的棋手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规则没变。拿出价值,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他也要学著做那个落子的人了。 天大亮时,周阳出现在了兵部衙门口。 他没有穿飞鱼服,只一身寻常的青绿色御史官袍,显得有些单薄。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小旗,也没穿官服,做寻常家丁打扮。 军需司在兵部衙门的后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此刻正是最忙碌的时候,进出的官吏脚步匆匆,每个人手里都抱著大摞的文书帐册。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墨水和陈木混合的味道。 周阳一脚踏进去,里头喧闹的声音顿时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疑惑,审视,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穿著身六品官袍,能是谁? 主事吴德厚正在算帐,闻声抬起头,皱起了眉头。他在这军需司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官比见过的平头百姓还多。一眼就看出周阳身上的官气不足。他估摸著是哪个京官派来打秋风的关係户。 “这位大人,有什么事吗?”吴德厚放下手中的硃笔,態度不冷不热。他坐著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周阳没理会他,目光扫过大堂。他走到一张空著的桌案前,用手指拂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转过头,看著吴德厚,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本官,新任军需司监察御史,周阳。” 他话音刚落,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吴德厚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看著周阳,像是白天见了鬼。 “周……周大人?”他结结巴巴地问。这个名號,在京城如今的官场,没人敢小覷。一夜之间扳倒京营副將,连带著整个兵部都地震了。传说中陆大都督面前的红人。 “吴主事,看来你消息不太灵通。”周阳淡淡道,“奉圣口諭,监察军需司。这是勘合。” 他將那份黄色缎面的文书放在桌上,慢慢展开。鲜红的大印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吴德厚凑近了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看向周阳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只剩下恐惧和諂媚。 “下官……下官不知是周大人上任,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躬著身子,头都快埋到了地上。 周阳没心情跟他演下去。 “不必多礼。”他坐了下来,向后椅背上一靠,蹺起了腿,“把过去三个月,所有关於铁器、火药的採购帐册,全部拿过来。” 吴德厚一愣。 “周大人,这……” “怎么?本官的话不管用?”周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管用!管用!”吴德厚连声称是,转身对身后一群看傻了的官吏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把帐册都搬过来!快!” 一窝蜂的人冲向了档案室。 半个时辰后,山一样的帐册被搬到了周阳的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吴德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候著,亲手给周阳研墨,端茶。那殷勤的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阳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却已经烧了十天的寿命。 无数的信息流在他脑中匯聚,分析,整理。每一笔帐款的流向,每一个经手人,每一家对应商行,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標记出来,串联成线。 他翻帐册的速度很快,一本接一本,看得吴德厚眼花繚乱。 不到一刻钟,周阳停下了手。他面前的桌案上,重新码放了三本帐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推到吴德厚面前。 “宏发號。三月初十,採购精铁一万斤,单价三两二钱。三月初五,採购生铁两万斤,单价一两八钱。” 他又拿起第二本。 “通远商行。三月十五,採购硫磺五百斤,单价五两。同期,市面上硫磺最高价不过三两。” 他看著吴德厚,笑了。 “吴主事,这些帐,算得精啊。” 吴德厚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从他的额角滚落,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不……不是下官……这都是按上头的章程……” “闭嘴。”周阳打断他,“本官不想听这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传我的令。”他转头对身后那两个锦衣卫小旗说,“带上一队人,立刻去宏发號和通远商行,封了他们的店铺,把所有帐本、掌柜、东家,都给我带回詔狱。罪名:勾结官吏,虚报物价,侵蚀国帑。” 两个小旗领命,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作响。 周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帐上这本,『四海兴』,也一併抄了。动静闹大点,让京城里的人都看看,什么是皇商。” “是!” 吴德厚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他知道,完了。这三家商行,背后站的可不是他一个小小主事。每一家,都牵扯著兵部,甚至……更深的人物。周阳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周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军需司大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昨晚几乎没睡,此刻精神反而异常亢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天之內,三家京城最大的皇商被查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和商界。 锦衣卫的黑甲將那三家气派的商行围得水泄不通。掌柜和东家在睡梦中被从床上拖起来,连衣裤都来不及穿整齐,就直接塞进了囚车。 满载金银、珠宝、古玩的箱笼被一箱箱抬了出来,当街登记,封存。光是粗略清点,抄没的家產就超过了百万两白银。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脸上写著惊骇。 这是要颳起一阵怎样的血雨腥风? 当晚,周阳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洗了把脸,换下那身官袍,穿著一身柔软的里衣,坐在窗边。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晚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响起一个熟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检测:掌控一方独立监察权,社会地位实质提升。】 【奖励寿命:5年。】 周阳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眼前的那个虚擬面板。 【姓名:周阳】 【修为:宗师境中期】 【寿命:7年4个月】 一串简单的数字。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寿命余额时,是几个月年,几天。那种迫在眉睫的窒息感,每天晚上都会把他惊醒。 而现在,他有七年。 还有四年多的余额。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让他有底气去想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周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包裹了他。这感觉,比挣到一百万两银子还要让他踏实。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富有。不是有钱,是有命。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有了命,就有了撬动一切的本钱。 他的手伸向桌案,那里放著一张空白的纸。他拿起一支笔,饱蘸了墨。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 他没有去想那些查抄来的银两,也没有去想那些被关进詔狱的大人物。 他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龙脊残片。 写完,他盯著这四个字,眼神里燃起了火焰。 以前,这东西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修復它需要的天文数字般的寿命,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似乎……有了一丝可能。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悠远而沉稳。 “咚……咚咚……” “平安无事——” 周阳將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第248章 新的线索 天亮了。 周阳坐在李廷轩的书房里,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锦衣卫的校尉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脚步声,箱子拖动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呵斥,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曲子。 李府抄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昨夜圣旨一下,周阳带著人直接撞开了大门。李廷轩还在梦里就成了阶下囚。那些哭哭啼啼的妾室和嚇傻了的僕人,都被暂时关在后院。 一切都井井有条。 可周阳觉得不安。 李廷轩,一个皇商,一个给东厂洗钱的袋子。他贪的钱,足够买下半条京城。可昨晚查抄出来的財物,对得上帐,却也仅仅是“对得上”。 太乾净了。 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演员走了,道具却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周阳放下茶杯,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些金银珠宝,而是径直走向了府邸的深院。那里是李廷轩的私人库房,一个连他最宠爱的妾都进不去的地方。 守在外面的锦衣卫见到他,立刻躬身。 “周大人。” 周阳没说话,只是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梨木门。 一股奇怪的味道涌了出来。不是陈年木料味,也不是书卷气。那是一种很淡,却很顽固的药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熬坏了的蜜,又像是腐朽的花。 他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库房很大,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放著各种箱子。大部分是空的,显然是李廷轩提前转移了货物。周阳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架子。 架子上没有箱子,只放著几个半人高的木桶。 桶是上好的楠木,箍得严严实实。周阳走上前,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 声音沉闷。 他示意跟进来的校尉:“打开。” 校尉找来撬棍,费了点力气,才將桶盖撬开。更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周阳后退了半步,眼神变了。 桶里装的不是酒,也不是粮食。 是药材。 一层层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铺著厚厚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汽氤氳。这些药材,品相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赤红色的藤蔓,像是乾涸的血。白得像玉的菌菇,伞盖下带著细密的孔洞。还有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散发著泥土和腥气。 周阳认识这些东西。 他的脑子,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些东西的配方,他见过。在方天那本不起眼的册子里。天理教用来炼製那种“丹药”的配方。 那丹药,能让人在短时间內力量暴涨,精神亢奋,代价是耗干精血,最后化为一滩脓水。方天自己,就吃过。 周阳的心跳了一下。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冰块旁边融化的水,凑到鼻尖。那股甜腻的味道更重了。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苦,涩,还有一丝麻。 就是它。 “李廷轩……”周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玩得真大。”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皇商,东厂,天理教。这三样东西怎么会搅到一起?李廷轩只是一个商人,他为什么要藏这些东西?给天理教供货?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伸手进木桶,在药材底下摸索著。他的手指很仔细,一寸寸地划过桶壁。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凹陷。 他心头一动,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声轻响。 桶的底部,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下面还有个夹层。 校尉们都看呆了。他们搜了半天,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玄机。 周阳脸色平静,伸手进去,夹层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令牌。 令牌是黑铁所铸,入手冰凉,分量很沉。上面没有花纹,只用古拙的字体刻著两个字。 天理。 周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捏著令牌,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东西不是偽造的。那种粗糙的铸造痕跡,那种刀劈斧凿般的笔锋,和方天留下的那枚残破令牌,一模一样。 所以,李廷轩不仅是勾结东厂。他还是天理教的外围成员,或者说,是天理教在京城的一个钱袋子,一个物资中转站。 周阳想起那张从陈千户书房里搜出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天”字。他本以为那是陈千户在向天理教求救。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京城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天理教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潜伏在暗处。陈千户被网住了,李廷轩也是。他们只是网上的两个节点。 这张网的中心在哪里?谁是撒网的人? 周阳把令牌放回夹层,盖上木板。他站直身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对身后的校尉吩咐道: “这里的药材,全部封存。派一队人手,二十四小时看守。任何人,包括秦百户,没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 “是!”校尉立刻领命。 周阳转身,走出了库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府里的喧囂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在他听来,已经隔了一层。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天的脸。那个笑眯眯,把他当成棋子,最后却被他反杀的男人。方天只是天理教的一个香主,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可就是这样的小角色,都能掀起安阳郡那么大的风浪。 那整个天理教呢?这个庞大的,隱藏在阴影里的组织,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周阳走到书房,重新坐下。 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次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那里,贴身放著一张纸。纸上写著四个字:龙脊残片。 修復它,需要海量的寿命。以前,这对他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他只能靠一次次的搏杀,从死人身上蹭一点寿命,像乞丐一样。 但是现在…… 他看著窗外锦衣卫忙碌的身影。 兵部军需司的监察权。这是一个可以点石成金的权柄。他能从里面刮出多少油水?能换回多少天材地宝?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天理教。这是一个宝库。一个行走的寿命库。 杀一个方天,他得到了什么?功法,修为,还有一段寿命。那如果,他把整个天理教在京城的根给刨了呢? 他会得到什么? 周阳的嘴角,慢慢向上翘起。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而带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和一种对血腥的渴望。 他拿起桌上的笔,铺开一张白纸。 他没有立刻写字,而是想了想。他想起了方天的册子,想起了那些药材配方,想起了那枚黑铁令牌。 一条模糊的线索,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不再满足於当一个清理门户的刀,也不再满足於当一个捞钱的官。 他要成为那个挖坑的人。 顺著李廷轩这条线,顺著他留下的这些药材和令牌,他能挖到什么?天理教在京城的其他据点?其他的“李廷轩”?甚至……更高的存在? 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李廷轩。陈千户。方天。 他把这几个名字用线连了起来,最后在中间,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天理。 写完,他將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手边的火盆。 火苗一窜,那张纸瞬间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鱼服。衣服上还带著昨夜的雨气,但此刻,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走出书房,对门口的校尉下令:“传我的话,把李廷轩带到詔狱。我要亲自审。” “是!” 周阳抬步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实地。 他要去詔狱。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天理教,躲得够久了。 现在,该出来见见光了。 第249章 故人之物 周阳的书房里很安静。 他刚派了人去詔狱。李廷轩那条线,已经可以收网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桌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几粒尘埃在缓缓浮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青铜令牌上。 这是从李廷轩的一个心腹身上搜出来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做工很粗糙,上面刻著一只怪鸟。是天理教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信物。隨手把玩时,指腹却蹭到背面一处极细微的凹凸。 周阳把令牌翻过来。 背面很光滑,几乎没什么纹路。他用指甲颳了刮,感觉不对。他把令牌举到阳光下,眯起眼睛,仔细分辨。 在令牌最边缘的位置,靠近穿孔的地方,有一个刻痕。 小得像一粒灰尘。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无意的触碰,他根本发现不了。 周阳从笔架上取下一根细毛笔,蘸了点清水,小心地点在那个刻痕上。水分浸润了刻痕,那个字终於显出了轮廓。 是一个字。 方。 周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这个字,他认识。 方天。 那个把他带入这个江湖,教他武艺,最后死在他手里的初代义父。方天身上,就有一个相同的印记。在他的手腕內侧,一个很小的家族烙印。周阳见过一次。当时方天喝多了,擼起袖子跟他吹嘘,说这是他们方家祖传的標记,刻在骨子里的。 周阳的手指慢慢收紧。 青铜令牌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方天。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他以为,方天和他那段过去,早就烂在了安阳郡的泥土里。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这块令牌,为什么会是方天家族的印记?天理教里,还有姓方的人?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周阳不相信巧合。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开始回想。 最近这几个月,他追查天理教的线索,查到了一批军需药材。那批药材有问题,牵扯出李廷轩。李廷轩的背后,是皇家长源商行。 而在审问那些落网的教眾时,有个人提到了一个细节。 他说,他们负责运送药材,接头的人用的信物,就是一块青铜令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时周阳没在意。天理教的信物五花八门,没什么稀奇。 但现在,联繫上这个“方”字,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批药材生意,是方天生前就在经手的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方天的脸。那人的笑容,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句最清晰的话。 “小子,记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活下去,就得加钱。” 方天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当时周阳以为是黑吃黑,江湖仇杀。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如果这批药材生意真是方天在打理,那他的死,很可能就和这单生意有关。他或许是动了谁的蛋糕,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被天理教追杀,后来又投靠了锦衣卫。他以为自己是跳出棋盘的棋子。到头来,他依然活在方天留下的阴影里。 “呵。” 周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拿起那块令牌,用拇指反覆摩挲著那个小小的“方”字。 冰冷的金属,似乎也有了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备马。”他对门外的校尉说。 他没有去詔狱,而是调转马头,去了秦霜的府邸。 秦霜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桌上堆著的卷宗,比他的只多不少。她穿著一身常服,头髮简单地挽著,显得有些清减。 “有事?”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阳把那块令牌放在她面前。 “认得吗?” 秦霜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令牌上。她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又翻了个面。 “天理教的信物。”她道,“但上面的怪鸟,不是最常见的样式。是哪个分舵的?” “我不知道。”周阳指著那个角落,“看这个。” 秦霜凑近了些。她看了很久,才皱起眉头。 “一个字?” “方。” 秦霜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她看向周阳,等著他的解释。 周阳把方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他隱去了很多关键细节,只说方天是他一位认识的长辈,死得蹊蹺。 “所以,你觉得这个『方』,和你的那位长辈有关?”秦霜问。 “很有可能。”周阳道,“我想查一家皇商,长源商行。我怀疑,他们跟天理教有交易,而且这交易,可能是我那位长辈生前经手的。” 秦霜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铃鐺,摇了摇。很快,一个侍女走进来。 “去查长源商行。”秦霜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背景,所有生意往来,尤其是和药材有关的。半个时辰內,把结果送到这里。” 侍女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你最近动作很大。”秦霜重新拿起笔,却没有写,只是转著,“军需司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当的。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 “富贵险中求。”周阳笑了笑,“我总得给我自己找条活路。” 秦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劝不住他。这个人像一头脱韁的野马,你只能在他跑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上一碗水,却別想把他拴在槽上。 半个时辰后,侍女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薄薄的册子。 秦霜接过,翻了几页,然后递给周阳。 “你看吧。” 周阳打开册子。 长源商行,京城里最大的皇商之一,垄断了江南往北的丝绸、茶叶和药材生意。背景乾乾净净,东家是个叫王崇的商人。 但后面一页,才是关键。 王崇有个远房姑妈,嫁给了当朝张国丈的庶子。这关係绕得有点远,但“国丈”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张国丈,皇后的亲叔叔,掌管著皇庄內库,是皇帝面前数得著的大红人。他的关係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周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难怪李廷轩敢在军需上动手脚。难怪长源商行能这么囂张。原来是攀上了这么高的一根枝。 国丈。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现在还查吗?”秦霜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周阳合上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查。” “怎么查?张国丈的府邸,不是你能隨便进的地方。” “谁说我要隨便进?”周阳把册子放回桌上,“我是兵部军需司的监察官,长源商行是我手里的案子。他们给军需供的药材有问题,我去查帐,合情合理。” 秦霜看著他,就像看一个疯子。 “你去国丈府里查帐?” “对。”周阳点头,“我不去,怎么知道帐本上写了什么?” 秦霜沉默了。 她知道,周阳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拦不住。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走最险的路,下最狠的注。 “小心点。”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会的。”周阳起身,“如果我明天没来,你就把我的东西分了。” “你想得美。”秦霜淡淡道,“你的命,值很多钱。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周阳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秦霜的府邸,跨上马,並没有直接往张国丈府的方向去。 他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勒停了马。 他下了马,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在等什么。 阳光正烈,巷子里却很阴凉。风吹过,带著一股子陈旧的气息。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斗笠人。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周阳看著他。 斗笠人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斗笠人抬起手,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香囊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著一朵看不出形状的花。 他走到周阳面前,把香囊递了过来。 他的手指很乾,指甲缝里有些黑色的泥土。 周阳接过香囊。 香囊很轻,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是些乾燥的植物根茎。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药味飘进鼻子里。 “这是什么?”周阳问。 斗笠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著周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能救你一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重新走回巷子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阳低头,看著手里的香囊。 香囊的布料很普通,针脚也有些粗糙,不像是什么贵重东西。 救你一命。 他捏紧了香囊。 里面的东西硬硬的,硌著他的手心。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然后,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清脆而急促。 他朝著张国丈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阳光照在他的飞鱼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街道上。 怀里的香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第250章 国丈府宴 周阳迈过门槛,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国丈府的正厅很高,樑柱上漆著朱红,顏色已经有些发暗。阳光从雕花窗欞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厅內摆著三张梨木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冷盘。酱肘子切成薄片的,码成宝塔状,旁边配著一碟翠绿的腊八蒜。 穿緋袍的官吏们三三两两站著,见周阳进来,声音低下去几分。 周阳扫了一眼。左手边站著个瘦高个,腰间的金鱼袋晃荡,正用指甲抠著袖口的一处污渍。右边是个矮胖老者,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著把摺扇,却不敢打开扇风。 没人上前搭话。 周阳径直走向主桌。那里空著一个位置,正对著厅门。 他刚坐下,后堂传来脚步声。张承恩扶著一个小廝的手,缓步走出。老人穿著一身赭色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眼角堆起很深的褶子。 “周僉事来了。”张承恩在主位坐下,手指上戴著一枚墨绿扳指,轻轻敲著桌面,“年轻人,腿脚快。” 周阳拱手:“国丈相邀,不敢迟。” “坐,坐。”张承恩抬手,示意眾人入席,“今日家宴,不谈公事,只敘情谊。” 官吏们赔著笑,纷纷落座。酒杯是白瓷的,杯沿描著金边。小廝们捧著酒壶穿梭,酒液斟入杯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张承恩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周阳脸上:“周僉事年纪轻轻,就入了北镇抚司,前程远大啊。” “全靠陛下恩典。”周阳也端起杯,指尖擦过杯壁,触感冰凉。 “这话在理。”张承恩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咱们做臣子的,得明白天高地厚。有些事,查得太深,容易伤著自己。上头有些人,不喜欢看底下人太较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有些朋友,不是凡人。他们的手段,你想像不到。” 厅內安静下来。那个胖老者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瘦高个抠袖口的手也僵住了。 周阳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只蓝布包袱。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帐册。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墨跡有的深有的浅,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国丈说得是。”周阳翻开帐册第一页,手指点著上头一行字,“三月十七,扬州盐政司送来雪花银三千两,註明是孝敬『仙师』的香火钱。这笔帐,学生確实想像不出是怎么来的。” 张承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阳又翻一页:“四月初九,工部採买石料,实际花销八千两,帐上记了三万二。差额部分,经手人画押,底下还按著国丈府的印鑑。”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停在一处硃砂批註上:“国丈,这印鑑,可是您的?” 厅內响起几声抽气声。那个胖老者手里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上的汗滴在了靴面上。 张承恩没看帐册,他盯著周阳,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周僉事,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问罪?” “来吃饭。”周阳合上帐册,抬头看他,“只是饭要吃,帐也要算清楚。不然咽下去,容易噎著。” 张承恩的手指攥紧了扳指,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穿绿裙的侍女端著茶盘走过来。她低著头,托盘上放著一只青花瓷盖碗,热气裊裊上升。 她走到周阳身侧,屈膝奉茶。 托盘一斜。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周阳的飞鱼服上。深色的衣料瞬间湿了一片,茶叶粘在他的袖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周阳没动。他低下头,鼻尖抽了抽。 茶香里混著一丝极淡的苦味。那是艾草混著硫磺的气息,还有一点石楠花的腥甜。这个味道他在方天的书房里闻过无数次。方天每次练功受伤,都会用这种药浴泡澡。 周阳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侍女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陷进她的皮肉里。 侍女尖叫一声,想要挣脱。 周阳的指腹压在她的脉搏处。皮肤下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那脉象跳得极快,每分钟超过两百次,而且节奏混乱,三长两短,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药人。 天理教用秘药泡製的人形兵器,没有痛觉,力大无穷,体內流著毒血。 周阳抬起头,看向张承恩。 张承恩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肆!”张承恩指著周阳,“你竟敢在国丈府动粗!” 周阳站起身, still攥著那侍女的手腕。侍女挣扎,眼神变得空洞,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 “国丈。”周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厅內的骚动,“您府上的丫鬟,脉象好生奇怪。学生不才,恰好认得这种脉。这是『活尸脉』,练的是天理教的《血河经》。” 他手上用力,將侍女从地上提起来,撩开她的衣袖。那截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 厅內的官吏们嚇得纷纷后退,那个瘦高个碰倒了酒壶,酒水淌了一桌。 张承恩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喷人!” 周阳鬆开手,侍女瘫软在地,已经昏死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承恩的脸。 “是不是血口喷人,请大理寺和稽查院一併来查便知。”周阳將帕子扔在地上,“不过国丈方才说,上头有朋友。学生想,这位朋友,或许就是来自天理教?” 张承恩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周阳,却说不出话。 周阳整了整湿透的袖口,弯腰拾起地上的帐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茶泼了,饭也凉了。”周阳朝门口走去,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迴响,“国丈,今日这宴,吃得不太痛快。改日,学生做东,请您去詔狱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承恩一眼。 “那里清静,適合算帐。” 说完,周阳跨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飞鱼服上的茶渍已经半干,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跡。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个香囊,硬硬的东西还在。 身后,国丈府內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张承恩暴怒的咆哮。 周阳没回头,他翻身上了门口的马,一夹马腹,朝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掀起他的衣摆,那块茶渍在阳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疤。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苦味。 那是方天的味道。 第251章 药人之秘 夜色沉沉,雨滴仍在城墙外敲打石板。周阳轻踏泥路,手里握著一枚黑曜石印。印面刻有古老符纹,正是方天遗留下的燃寿法要诀。 他来到废弃的药坊,门前掛著破旧布帘。帘子被风撕得呜咽,露出里面的暗淡灯火。灯盏里燃的是松脂,光线摇曳,映在斑驳的墙上。 药人蜷在角落的破木箱里,面色灰白,呼吸声弱得像风中残叶。她的头髮沾满尘土,双手紧抓拳头,似在抵抗什么。 “出来。”周阳抬手,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气势。 药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的嘴唇颤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听到“方…天”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刺进周的心头。 周阳沉默片刻,转身从袖口掏出一枚银质戒指。戒指上刻有九星图案,正是方天留下的燃寿仪式核心。周深吸一口气,將戒指贴在胸前,低声念道:“以寿为火,以血为盐。” 瞬间,胸口传来微热,像针刺般疼痛。周感到体內的寿命像潮水般倒流,一年光阴在眨眼间被吞噬。血液沸腾,火焰在掌心燃起,却没有灼伤皮肤。 火光映在药人的眼里,她的神智似被拉回。她的嘴角微微抽动,终於吐出几个字:“方天……” 药人声音颤抖,像破碎的玻璃。“方天发现…天理教与皇室暗通。…用我们血炼长生丹。”她的手指颤抖,指向墙上的一幅古画。画中是一位身披金袍的皇帝,身后站著身著道袍的法王。 “他们想要什么?”周阳眼神锋利,手指轻敲戒指。 药人眼中闪过痛苦的光。“长生丹能让人不老不死。法王在京城,专管炼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露出一个地址——紫禁城后山的废寺。 周阳点头,收起戒指,感受胸口的空洞。寿命的缺口让他更明白,每一次燃烧都在逼近死亡的边缘。但这一次,他得到的情报值千金。 他转身离开,药人仍在灯光下低声囈语。她的声音渐渐消散,像风中残留的余音。 回到马车,周把药人的披风裹进袋中。马蹄声在雨夜里迴荡,敲击著石板,提醒他前路仍旧崎嶇。 路灯下的影子被雨水拉长,周阳低声自语:“法王…在京城。”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因燃寿的余热微微发紫。 城门打开,守卫的眼神扫过他,却没有阻拦。周阳踏入城中,心中暗暗算计。先找秦霜,交代这条线索;再去寻找那座废寺的入口。 他走进锦衣卫衙门,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后是一排排整齐的案几,灯油的味道混合著纸墨的清香。周阳把药人留下的破布扔进火盆,火焰瞬间吞噬,留下淡淡的焦味。 衙门里,秦霜正与几名中郎正议事。她的眉头微蹙,却没有注意到周阳的到来。周阳走上前,低声把药人的信息报告给她。 秦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轻声说:“法王自幼受教於天理教核心,掌握的炼丹术足以让朝堂动摇。”她的声音不带感情,却暗藏警告。 周阳点头,回答:“若能夺走长生丹的配方,天理教根基便会动摇。”他把燃寿法的残余记忆压在脑海,確保不被他人抢走。 秦霜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绣金袖口,淡淡说:“我们先去那废寺。若能找到法王的炼丹炉,便能一次性摧毁他们的计划。”她的目光如冰,提醒周阳这是一场没有回头的赌博。 两人相视,默契在眼神里流转。周阳知道,今晚的燃寿已经让他失去一年寿命,但换来的信息足以让他在这场棋局中抢占先机。 雨停了,城墙上滴落的水珠在灯笼下闪烁。周阳把手伸进口袋,轻抚那枚黑曜石印,感受它仍在微微发热。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利己者,而是把个人利益与大局紧密相连的棋子。 他转身离开衙门,朝城西的山坡走去。山路崎嶇,岩石上长满青苔,偶尔有野兽的叫声迴荡。他的心跳与脚步声同步,踏出每一步,都像在为下一局布局。 山顶的废寺隱约可见,废墟之中残存的青砖上刻著一道道古老符咒。周阳站在废寺前,深吸一口冷空气,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散在空气中,像是血与草药的混合味。 他把药人的破布摊开,低声念出方天留下的咒语。石板上的符咒隨即亮起幽蓝光芒,像是呼应著他的燃寿火焰。 光芒中出现一道淡淡的通道,通往地下的暗室。周阳迈步进去,手中握紧戒指,准备迎接更深的秘密。 暗室里,墙壁上悬掛的古铜镜映出他的身影,镜面上浮现出几行文字:“法王慎炼,血不容误。”这些字跡被时间烙印,仍保持清晰。 周阳的眉头轻轻皱起,心中暗暗记下。若要彻底摧毁天理教,必须先让法王的炼丹计划曝光。 他把镜子敲碎,碎片散落在地。碎片在灯光下发出细碎的光点,像星辰坠落。 此时,远处的山风吹动废寺的瓦砾,发出低沉的迴响。周阳转身离开,步伐不再犹豫。胸口的寒意提醒他,燃寿的代价已经付出,后路只能继续前行。 他走出废寺,抬头望向星空,暗淡的星光被云层遮蔽,却仍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周阳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著讽刺:“加钱活神,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背后,废寺的门慢慢合上,发出闷响。周阳不回头,快速奔向城门,准备把这条线索交给秦霜。 城门口的守卫抬头望向他,发现他胸口的黑曜石印正散发微光。守卫低声报怂:“大人回来了。” 周阳点头,回以淡淡的笑容,踏入灯火通明的街道,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迴响。 周阳走在石板路上。 路边的灯笼掛著,光晕散开,照亮一小块地方。他的靴子踩出声响,一声接著一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怀里那个香囊贴著胸口,硬硬的,让他时刻记著国丈府里的事。 他没有回镇抚司。 那座废寺里,还有一个药人。那是条活线索,不能放过。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安阳郡的背面,灯火稀疏,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周阳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熟悉这里的地形,每个转角,每个藏身之处,都刻在他脑子里。 他的住处就在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掛著两盏半死不活的灯笼。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迅速把门合上。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周阳没有立刻点灯,他站在门后,让自己的眼睛適应黑暗。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里,蜷缩著一个人。 就是那个药人。 周阳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了。豆大的火光跳动著,照亮了他半边脸。他走到桌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啪”的一声轻响,屋子亮了起来。 药人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脸上全是麻木。嘴唇乾裂,掛著血丝。他看到周阳,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老鼠见了猫。 周阳拉开椅子坐下,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光线刚好笼罩住药人的脸,让他无处遁形。 “最后一个问题。”周阳的声音很平淡,“你们天理教,这次来安阳郡,是谁在管事?” 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你逃不掉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法王……法王在看著你……” “法王?”周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哪个法王?” “黑水……黑水法王……”药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和崇拜,“祂无处不在……祂的眼睛……在黑夜里……看著每一个人……” 周阳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天理教居然派出了法王级別的人物。这种角色,已经是教內的高层,寻常的千户、百户见了,只有叩首的份。 “他在哪?”周阳追问。 药人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很快……就能见到祂了……” 话音刚落。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像蚊子飞过耳边。 一道银光从窗户的破纸洞里射进来,快得让人看不清。那光芒没有丝毫火气,冰冷的,像一道寒星。 它精准地没入了药人的喉咙。 药人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嘴巴还张著,那个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脖子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再没动静。 只有一枚细小的银针,插在他的脖子上,针尾在灯火下微微颤动。 周阳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户。 窗户黑洞洞的,外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声冷哼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周阳的胸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轻蔑。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气浪扫过屋子。 周阳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他体內刚刚平稳下来的血气,瞬间翻腾起来,像一锅被煮沸的水。他喉咙一甜,一股腥味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了下去,但脸色还是白了一分。 真元境圆满。 这个念头在周阳脑海里炸开。 对方的真元隔空传来,就能让他气血翻涌。这份修为,比他高了太多。这已经不是技巧能弥补的差距,是绝对的力量压制。 周阳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推开椅子,人已经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他撞破窗户,木屑纷飞中,他翻身落在了院子里的泥地上。 他抬头看。 屋顶上,站著一个黑影。 那身影很模糊,像一缕融入夜色的墨。看不清高矮,也看不清男女,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种眼神,周阳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 周阳提气,脚下发力,整个人朝著屋顶窜去。瓦片在他的脚下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必须追上去。不能让这条线索断了。 就在他即將跃上屋顶的瞬间,那个黑影动了。 他没有跑,只是轻轻一晃。身形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飘向隔壁的屋顶。动作轻鬆得不可思议,没有半点菸火气。 周阳追到屋脊,再次发力猛扑。 黑影又是一个起落,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始终和周阳保持著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在戏弄他,又像是在展示一种绝对的、无法逾越的差距。 周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极致,真元在体內疯狂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流。但他和那个黑影的距离,却在一点点拉大。 黑影的身法太诡异了。有时候像直线前冲,有时候又平移开来,完全不符合常理。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跳过了三条街。 周阳落在另一个屋顶上,剧烈地喘息著。 他看著那个黑影,在远处的屋檐上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切都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没追上。 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阳站在屋顶,夜风吹动他的飞鱼服。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不是害怕,是一种无力感。那种你拼尽全力,却连对手的背影都看不清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跳下屋顶,回到自己的院子。 地上,药人的尸体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那根银针,依旧插在他的脖子上。针尾不再颤动,一切都结束了。 周阳的目光扫过地面。 突然,他的眼睛定住了。 在药人刚才躺著的地方,掉落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他弯腰捡起。 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铁,很沉。通体漆黑,像是用最深的黑曜石雕成的。牌子的正面,刻著一条扭曲的河流。那河流的波纹里,隱约能看出无数挣扎的鬼脸。 黑水令。 周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认得这个东西。在天理教的卷宗里见过记载。这是法王级別的头目才有资格持有的令牌。代表著法王的意志。见令如见王。 捏著这块令牌,他能感觉到一丝阴冷的气息顺著指尖钻进身体。那不是真元,是一种更霸道,更阴森的力量。 黑水法王。 真元境圆满的顶级高手。 周阳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著刚才那一声冷哼,和那股让他气血翻涌的劲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变了。 以前他面对的,是陈千户这样的同级別对手,或者是一些教眾。他可以用计谋,可以用演技,可以利用信息差来取胜。 但现在,一个真元境圆满的强者,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 这种敌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也不会跟你耍心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周阳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黑水令,又看了一眼地上药人的尸体。 对方能轻易灭口,说明不想让药人透露更多关於法王自己的信息。留下这枚令牌,则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和警告。 我在看著你。 你逃不掉的。 周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兴奋的笑容。 他把黑水令揣进怀里,紧贴著那个香囊。一个冰凉,一个也带著几分凉意。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此刻却离他这么近。 他知道,自己需要变强,而且是很快。 快到足以在黑水法王下一次出手前,拥有能和对方掰手腕的力量。 而想要变强,代价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走到药人尸体旁,拔下那根银针。针很细,上面淬了剧毒,一击毙命。他把银针收好,然后拖起药人的尸体,扔进了院子里那口枯井。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里,重新关好窗户。 他坐在桌子前,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他需要时间思考。 思考如何面对这个全新的、致命的敌人。思考,自己这次要付出多少“价钱”。 第252章 长生的诱惑 雨后的黎明,瓦片上残留的水滴仍在微微颤动。周阳把手伸进破旧的斗笠里,掏出一块沾著血痕的黑纸——那是黑水令。纸背面绘著血玉纹,光影里闪出暗红。旁边是方天留下的几行笔记,记录了药人之死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炼製过程的关键配方。 他把纸紧紧折好,塞进袖口。袖口的绣线已经磨损,却还能挡住一丝寒气。步入暗巷,巷口的灯笼摇曳,投出斑驳的光。灯火映在他暗淡的眼眸里,像是两枚沉甸甸的硬幣。 不远处的石板路上,陆沉舟正倚在破旧的酒肆门廊下,身形瘦削,却浑身散发出沉稳的气息。酒肆门口的青布帘子被雨水湿透,轻轻垂掛。陆沉舟的胸口同样刻著一枚黑曜石印,微光在雨水中时隱时现。 周阳走近,低声道:“陆兄,这里有你要的情报。” 陆沉舟抬眼,目光瞬间变得锋利。手指轻扣在袖口的黑曜石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药人已死,”周阳继续,“黑水令在手,炼丹的线索也一起带来了。”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颤动,像是掀起了心底的暗流。 “皇宫的炼丹室,”他低声说,“已经启动了新一轮的炼製。” 他说话时,语气中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掩饰不了眼底那层深深的忧虑。 “皇帝沉迷於长生,”陆沉舟补充,“他把所有的金银、珍宝都投入进去。最近的祭祀也在暗中进行,祭品不再是普通的麝香,而是从天理教的密室里偷来的稀世灵药。” 他抬手指向巍峨的皇城轮廓,雨雾在城墙上形成淡淡的帘幕。 “这件事牵涉皇室,也牵连天理。”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我们把这事撕开,朝堂將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他说完,目光在周阳的背影上停留。 “我已经拿到足够的好处,”陆沉舟淡淡道,“那些金银已经在手,补给、地位、情报全都有。再继续下去,风险太大。” 周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黑曜石的光芒似乎在回应。雨滴从他发梢滴落,溅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很快被冰冷的决断取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人想用我的命去换他的长生,”周阳低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这笔买卖,我不同意。” 他的话让雨声似乎也沉默了。陆沉舟的眼中掠过一抹惊讶,隨后转为沉默。 夜色中,远处的城墙上燃起了几盏灯火,仿佛在提醒他们,皇宫的炼丹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周阳把黑水令放进怀中,握得更紧。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如果你不肯收手,”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可以把你从这条路上抽离,留给你一条安全的退路。” 周阳没有回答,只有淡淡的笑声在雨后空气里迴荡,像是残破的钟声。 “退路?”他轻哼一声,“我不需要退路。” 他转身离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著不可逆转的力度。雨水顺著他的衣领滑落,滴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陆沉舟站在原地,眼中燃起微弱的火光。雨水在他的眉梢匯聚,像是滴落的血滴。 “周阳,”他低声呢喃,“若你走得太远,別忘了背后还有那条被血染红的路。” 街道的尽头,皇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远处的鼓声已经敲响,预示著新一轮的祭祀即將开始。 周阳没有回头。 他踏进灯火通明的集市,里面人声嘈杂,香料的味道混合著雨后的泥土气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下一个可以利用的交换对象。 街市的摊位上,铁匠的锤声砰砰作响,刀客的刀光在薄雾中划出几道寒光。 一名身著灰袍的老者站在摊位后,低声向周阳招手。 “你想要的,或许就在这里。”老者的声音带著淡淡的酒气。 周阳停下脚步,抬手轻抚胸口的黑曜石印,感受那微弱的震动。 “长生,”他心中暗自低语,“不该是用別人的寿命来换取的。” 他在雨后的街巷里继续前行,雨滴敲打在瓦片上,像是敲响了一连串的警钟。 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沾染了血与铁的气息。 “如果真的要换取,”周阳在心里想,“那只能是用我自己的血。” 他抬手,指尖划过胸口的印记,血光在指尖闪烁。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交易者。 雨停了,街道的灯火映出他的背影,像一把割断枷锁的刀锋。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逐渐拉长,直至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国丈书房灯火微黄,捲帘外的雨声被厚重的木门阻隔。周阳站在窗框旁,手背抚过胸口的黑曜石印,指尖微凉。 “国丈,”他开口,声音压得低,语气里藏著淡淡的恭敬,“我若再追查,恐怕会伤了手足。” 国丈眉头轻挑,一只手握著茶盏,盏里沉稳的茶汤翻起涟漪。眼神在烛光中闪动,像是已经看到一枚棋子落在自己布局的角落。 “你欲何为?”国丈淡淡问。 周阳不急不缓,抬手露出掌纹,轻轻按住胸口的印记。印记发出暗淡的蓝光,像是提醒他还有余地可燃。 “我不想与天理教纠缠,”他继续,“只求一笔封口费,换我暂且不追。” 国丈的目光在灯下停留了数秒,隨后点头。半晌,他从案板下抽出一只绣金盒,轻轻推到周阳面前。 “此钱足以让你退路,”国丈低声道,“但若再有波澜,你仍是我的刀。” 周阳將盒子收入袖口,指尖轻触盒盖,感受里面沉甸甸的铜板。隨后,他转身,步出书房,心中暗暗记下国丈的语气与眼神。 走廊里,雨水沿青石壁砸出细碎的声响。周阳的马蹄声在雨后湿润的石板上迴响,仿佛敲击一个节拍。 他在城门外的暗巷停下,抬手掏出一枚小小的银徽。徽上刻著一只黑鹰,背面压著一枚细小的暗红石子。 “陆沉舟,”他低声自语,隨后掏出隨身携带的燕羽笔,在墙根的石凿上写下几个字:“观星台三日后,法王炼丹。速调锦衣。” 他把纸卷折紧,塞进银徽的隱蔽槽口。银徽合上,光亮的表面恢復如初。 夜色沉沉,城墙的灯盏投出淡黄的光圈。周阳把银徽交给站在暗处的黑衣送信人——一个名叫小杜的少年。 “把这盒钱和字条交给沉舟,”周阳说,“先让他做好防备。” 小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多问,匆匆转身。 周阳回到屋內,取下胸口的印记,轻抚一遍。血光在指尖微颤,像是提醒他生命的代价。 他拉开柜子,取出一套暗纹的短剑。短剑刀身沾染了淡淡的血痕,刀锋不亮,却锋利异常。 “若是他们以为我已经降服,”他自言自语,“那正好可以让他们放鬆警惕。” 夜深,雨停,星光从破碎的云层间泄露出来,点点点亮城头的塔楼。周阳站在楼梯口,眺望远处的观星台。台上石阶依旧斑驳,风声捲起枯叶,恰似一把无形的刀锋。 他把短剑收进腰带,回头时,门外已经有两名锦衣卫的影子。陆沉舟站在门口,眼中带著未散的寒光。 “你带来的是情报?”沉舟低声问。 周阳点头,將银徽递给他。沉舟接过,打开徽盖,看到纸卷上的字。 “观星台,”沉舟眉头轻皱,“三日后,法王炼丹。若是他们真的要炼製长生丹,必会调动大量护法。” 沉舟把银徽塞进袖口,转身对身旁的两名卫士下令。 “立刻调动左卫三千,护卫观星台。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卫士们领命而去,留下沉舟与周阳对视。 “你为何不直接告知我法王的动向?”沉舟问。 周阳轻笑,指尖轻触胸口的印记,血光闪动。 “信息差是我的筹码,”他说,“我让你们先布防,你再决定该怎么出手。” 沉舟沉默片刻,隨后点头。 “如此,我会把所有可用的兵力调到城外。若是法王真的出现,我会让他感受到锦衣的锋芒。” 周阳站在灯火微弱的走廊,感受著胸口印记的微热。血光在指尖跳跃,像是一枚计时的火种。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雨后的青石路面仍留有脚印,仿佛在提醒这座城的每一条巷道,都可能隱藏一场算计。 夜色中,观星台的灯火已经点亮,远处的风声掀起一层薄雾。周阳的背影隨灯光拉长,像是一道暗色的刀锋,划破城墙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剩下心中那句暗暗的计策:以弱示弱,以利换取更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