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猎魔人了》 第1章 发间贴怎么可能穿yue 1271年11月。 大陆北方,凯尔·莫罕。 晨光穿过破损的窗欞,斜斜落入石室,在粗糙斑驳的墙面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光痕。 齐格睁开眼,从木床上坐起。 身下的褥子算不上厚,隔著一层粗布,仍能感觉到寒意正从床板与石墙间一点点渗上来。 他抬眼扫过这间住了数年的屋子。 四壁由粗糙石块垒成,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被岁月熏成暗色的岩面。 裂纹沿著墙角和窗边蔓延,像乾涸后留下的河道。 空气里浮著潮气、尘土,还有石堡深处常年不散的霉味。 齐格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发凉。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年了,可有些梦还是摆脱不掉。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古堡,也没有冰冷的石墙和训练场上挥之不尽的寒风。 只有手机屏幕,只有起点app,只有那条莫名其妙发出去的间贴。 然后,一切就断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凯尔·莫罕的床上。 齐格扯了扯嘴角,带著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掀开毯子下床,弯腰穿上床边那双厚实皮靴。 简单穿戴整齐后,他推门走进走廊。 墙上零星掛著的火把早已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白余烬。 晨光从高处狭窄的窗口斜照进来,勉强铺亮脚下这条幽长的石廊。 风从缝隙里钻过,卷得廊道尽头那扇旧木窗轻轻作响。 下楼时,经过那间熟悉的藏书室,齐格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木门半掩。 室內笼著一层黯淡的阴影。 墙上壁龕里的蜡烛早已烧尽,只在烛台边缘残著一圈凝固的蜡泪。 房间中央,那张宽大高背的皮椅中,一名老人正沉沉睡著。 维瑟米尔仍穿著那身褪色的旧皮甲。 花白长发略显凌乱地垂在肩头,雪白的鬍鬚覆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张布满风霜和旧伤痕跡的面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 原本盖在他肩上的厚羊毛毯不知何时滑落下去,如今只勉强搭在膝头。 而在他面前那张磨得发亮的书桌上,正堆著十几本厚重古籍。 书页泛黄捲曲,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可上面的字跡仍旧清晰。 几张写满笔记的羊皮纸夹在其中,纸边也早已被翻得发毛。 老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深而缓,偶尔夹著一两声轻微的鼾响。 齐格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他避开几块鬆动的石板,儘量不让脚下发出声响,然后来到高背椅旁,俯身去捡那条快要滑落到地上的毛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毯边的瞬间—— 维瑟米尔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在瞬间便清醒过来,没有半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浑噩。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齐格,老人肩背间那股本能绷起的劲才慢慢松下。 “维瑟米尔老师,”齐格压低声音,“您怎么又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把毯子重新盖回去,动作很轻。 “这样睡,对身体总归不好。您该回房间,在床上休息。” 维瑟米尔缓缓坐直身子。 僵硬的脊背离开皮椅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了转脖颈,骨节跟著响起一串轻微的咔噠声。 隨后,老猎魔人抬手揉了揉肩膀,这才看向齐格。 “没什么关係,孩子。” 老人笑了笑,声音苍老,却依旧稳。 “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睡不了太久。在椅子上眯上几个小时,也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层遮不住的疲色仍在。 “况且,”维瑟米尔抬起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些古籍,“这些书可不会自己把答案翻出来。” 粗糙的指腹压过纸页,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齐格看著那堆翻得杂乱的古籍,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维瑟米尔为什么近来总把自己熬在这间藏书室里。 不是为了別的。 只是因为再过不久,他就要参加青草试炼。 那是猎魔人试炼的第二阶段。 普通学徒只有熬过那场痛苦至极的药剂改造,再从后续变异中活下来,才算真正踏进这道门。 可这道门,从来都不是轻轻鬆鬆就能跨过去的。 即便在猎魔人教团最鼎盛的年代,也有太多学徒死在试炼台上,没能等来变异后的新生。 而如今的凯尔·莫罕,早已不是当年的凯尔·莫罕了。 很多仪式已经残缺,很多配方早已失落,能翻到的,能查到的,只剩这些被岁月和灰尘埋住的故纸堆。 维瑟米尔这些日子几乎夜夜守在这里。 他在替齐格找。 找任何一种可能,哪怕只能让青草试炼多添半分成功率,也值得他继续翻下去。 想到这里,齐格心里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股情绪写在脸上,只是看著老人,再次开口:“您还是该去休息。” 维瑟米尔闻言,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 老人靠回椅背,语气里带著点被晚辈盯著的无奈,却也藏不住一丝温和的笑意。 “吃完早餐,我会回去好好躺上一会儿。这样总行了吧,小傢伙?” “您说话算话。” “猎魔人从不食言。” 维瑟米尔眼里终於浮起一点笑。 齐格这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藏书室,去了城堡地下一层的食物储藏间。 没过多久,他便端著早餐回到大厅。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被煮得浓稠绵软,表面点缀著几颗早已煮胀的紫色浆果乾; 一盘煎得焦香的鹿肉配蔬菜,肉汁裹著油脂,把一旁的根茎类蔬菜也浸得发亮; 还有两杯冒著白汽的热茶,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散出一点苦涩却温暖的香味。 两人坐在一层大厅那张磨得发亮的长木桌两侧。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一层大厅烤得暖了些。窗外雪花还在飘,细碎的白色不断落下,把古堡外头的石阶和庭院一点点覆白。 维瑟米尔胃口算不上好,却还是把面前那份早餐吃了大半。 餐后,齐格收拾好碗碟,再次转过身,看著坐在壁炉边的老人。 “维瑟米尔老师,今天上午您一定得休息。” 他的语气並不生硬,却很认真。 “我会照计划训练。剑术、体能、炼金学复习,都不会落下。您不用盯著我。” 维瑟米尔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確实不担心。 作为凯尔·莫罕如今活得最久的人,维瑟米尔这一生带过的猎魔人学徒实在太多。 就连那个如今在北方诸国都小有名气、被人叫作“白狼”的杰洛特,当年在学徒时期也没少让他操心。 至於其他学徒,就更不用说了。 偷懒、躲训、想方设法钻空子的,从来都不在少数。 为了把那些小崽子从墙角、马厩和厨房后头揪出来,维瑟米尔这些年也不知打断过多少根藤条和教鞭。 但齐格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最省心的一个。 不必催,不必赶,不必提著鞭子跟在后面盯著。 他自己就会把训练、复习和作息排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时候还会用力过头,逼得维瑟米尔反过来劝他歇一歇,別把身体练垮。 “去吧。”老猎魔人最终说道。 齐格应了一声,收拾妥当后,披上厚重毛皮斗篷,朝外城训练场走去。 …… 清晨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 寒意钻进领口,也叫人彻底清醒。 外城训练场空旷而简陋,四周立著十几根练习用的木桩。 有些木桩表面早已被反覆劈斩得开裂起毛,露出发白的木质纤维。 几架老旧器械孤零零埋在雪地里,铁质部分覆著一层薄霜,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 齐格径直走进军械库。 架子上整齐摆著十余柄训练用剑,长短不一,制式也略有差別。 空气里带著金属、皮革和陈年木架混在一起的气味,微微发涩。 他伸手取下自己最常用的那柄钢剑。 剑身上布满细密划痕,那都是长年训练留下的痕跡。 可刃口依旧利,重心也稳,握在手里的分量熟得像是掌心的一部分。 齐格提剑回到场中,先活动了一遍肩背与手腕。 隨后,他双手横握剑身,將长剑平举过头,缓缓向后压去。 钢剑自身的重量顺著手臂一路坠下,肩胛隨之被一点点拉开,胸廓也跟著舒展开来。 几声细微的脆响从关节深处传出,被风一吹,便散进了清晨的寒气里。 热身过后,他改单手握柄。 手腕由慢及快,挽出几朵短促而利落的剑花。 剑刃切开冷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震感沿著剑身一路回撞进掌心,又被他收紧的五指稳稳吃住。 只几息工夫,那柄钢剑的重心便彻底落定,安稳得像原本就该握在他手里。 齐格脚下分开半步,重心下沉。 长剑斜举於身侧。 这是猎魔人剑术的起手式。 他吸进一口冰冷得近乎刺肺的空气,然后动了。 剑锋撕开雪地上方的薄雾,接连斩出。 劈、砍、刺、挑、撩。 动作之间衔接得没有半点滯涩,转腕、拧腰、换步、沉肩,每一下都乾净得像是早已练进了骨头里。 钢剑在他手中一次次掠过寒光,木桩上很快便响起沉闷而密集的砰击声。 碎木不断被震落。 有些飞溅进雪里,有些被剑风带起,在晨光里划出短促的弧线。 维瑟米尔曾评价过,以齐格如今的剑术水准,已不逊於大多数正式猎魔人。 这话並不是安慰。 一个只练了数年的学徒,能把狼学派的基础剑术练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件罕见的事。 可齐格自己很清楚——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里是猎魔人的世界。 荒野里有怪物,林地里有盗匪,地穴、废墟、古堡和山路上,处处都埋著能要人命的东西。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別说守住什么,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只是空话。 好在,他並不是空著手来到这里的。 当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那本藏在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 练完最后一轮基础剑式后,齐格收势停下。 他將钢剑插进脚边那片已经被踩实的雪地里,任由呼吸一点点平復下来。 胸膛起伏渐缓。 心跳也重新稳了下去。 齐格闭上眼,心念微动。 下一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脑海之中,一本厚重而古朴的典籍缓缓浮现出来。 它静静悬在那里,封面呈深沉的棕色,像是用某种古老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 表面爬满了繁复而晦涩的纹路,边角处泛著一种沉暗的旧光,整本书都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古老气息。 齐格意念一触。 冒险之书无声翻开。 羊皮纸般的首页上,目录静静浮现。 大部分字跡都已暗淡下去,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唯有两行文字依旧清晰,字缝间流转著极淡的微光。 “本质之页” “收纳之页” 齐格的意识在首页停了片刻,隨后落向第一行。 下一刻,书页开始自行翻动。 簌簌声在意识深处层层盪开,像密集而轻快的振翅。淡金色的微光从纸页边缘流泻出来,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布满繁复而规整的网格线条。 而在原本空白的格面之中,墨色正迅速流淌、匯聚,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属性』 力量:5 敏捷:5 体质:5 精神:5 生命值:50/50 魔力值:50/50 “备註:普通成年男性的各项属性標准值为5” ———— 『技能』 剑术精通:经过狼学派大导师数年的严苛磨礪,你已真正掌握狼学派剑术的精髓。旋身、格挡与精准劈砍早已化作身体的本能,哪怕身陷混战,你也能以高效而致命的剑技收割敌人的性命。 箭术熟练:在蓝山山脉的寒风中,你学会了如何稳定地拉开长弓。五十步內,你足以精准命中猎物要害;手臂的肌肉,也早已適应长久紧绷与骤然爆发的发力节奏。 骑术熟练:你已能熟练驾驭坐骑穿越荒野与崎嶇山路。即便身处顛簸的马背之上,你依旧能够稳住重心,自如控韁,並掌握了安抚受惊马匹的技巧。 炼金术熟练:凯尔·莫罕的坩堝与炉火,让你熟记了狼学派常用的魔药、炸弹与剑油配方。你不仅掌握了调配它们所需的火候、比例与次序,也理解了炼金术最核心的思路——只要能够辨明材料的性质,你便能循著药性与反应,將它们重新组合,调製出自己需要的產物。 ———— 查看完“本质之页”后,齐格缓缓睁开眼。 视线重新落回前方。 那柄钢剑仍插在雪地中,剑身上还残著刚才练习后留下的细薄白气。 隨著他的意念从那些冰冷数值与文字上移开,原本布满网格的页面也隨之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 书页重新翻回首页,在短促的簌簌声里停住。 齐格没有迟疑。 他的意识拂过第二个条目——“收纳之页”。 古籍再次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空白纸面上。 那页纸乍看没有任何字跡,仿佛空无一物。 可若凝神久看,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那並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整张纸后面都藏著看不见尽头的空间。 齐格心念微动。 下一刻,插在雪地里的钢剑微微一颤。 淡淡的银白光芒自剑身表面浮现出来,並迅速向全剑蔓延。 隨即,那柄钢剑便从剑尖开始,一点点分解成无数细碎光尘。 光尘不断从剑体上剥离出来。 像一条细长而安静的银色星流。 它们离开剑身,穿过晨间飘落的雪粒,朝齐格所在的方向缓缓飞去,最后没入他的掌心,也没入那张无形敞开的书页之中。 待最后一粒光尘都被彻底收进去后,原本插著钢剑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下雪地里一个浅浅的印子。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张空白书页上,一枚钢剑的图纹正缓缓浮现。 它並非简单的线条勾勒。 剑身上的细纹、刃口处的磨损、护手边缘那一点並不起眼的旧痕,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仿佛刚才那柄钢剑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压进了纸页深处,静静悬在那里。 齐格看著那枚图纹,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抬起右手,心念再动。 书页上的钢剑图纹微微一亮。 无数细碎光尘自那片空白中涌出,像被无形之手从纸面里拂了出来。 它们在他掌前迅速聚拢,先凝出一道细长的锋芒,隨后是完整的剑身、护手与剑柄。 不过转眼之间,那柄钢剑便重新落回他手中。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熟悉的重量顺著手腕压下来,剑柄缠皮的摩擦感也与先前別无二致。 齐格握了握剑。 “確实方便。” 这能力用在收纳与取物上,的確称得上方便。 只可惜,方便归方便,眼下能动用的东西仍然太少。 他的意识重新落回冒险之书首页,目光扫向其余那些尚未亮起的条目。 它们全都灰暗著,像沉在雾里的旧碑,没有半点回应。 齐格逐一尝试触碰。 可无论落向哪一页,书页中央浮现出来的,始终都只有同一行文字: “提示:需要吸收主世界的神秘造物,才能解锁更多篇章” 齐格看著那行字,眉头微微收紧。 这確实是个问题。 凯尔·莫罕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里,猎魔人的训练器械、旧武器和各类典籍並不算少。 可若真要论“神秘造物”,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寻常钢剑不行。 训练器械不行。 那些记载著知识的书册与图纸,也同样不行。 真正能够触动这本书的,多半得是本身便承载著魔力、宿命,或某种超出凡俗规则的东西。 可这样的东西,在猎魔人教团衰落之后,早已跟著黄金时代一併散佚得差不多了。 齐格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也许下次维瑟米尔老师离开凯尔·莫罕时,我该跟著一起去。” 外面的世界更大。 能碰到的东西,自然也更多。 想到这里,他不再继续停留,念头一收,脑海中的冒险之书隨之隱去。 那本厚重古朴的典籍像被水波盪散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回黑暗深处。 齐格重新握紧钢剑,正要继续晨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有意放轻了步子。 靴底踩在薄雪上,只发出细微而短促的压响。 齐格原以为,是休息够了的维瑟米尔过来检查他的训练。 可当他转过身时,看到的却不是那位白髮苍苍的老猎魔人。 而是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宽而不笨重,一身狼学派皮甲收拾得利落妥帖,背后斜负双剑——一把钢剑,一把银剑。 他站在清晨的微光与雪尘里,灰白色的长髮垂落肩后,在寒意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张脸称得上英俊,只是几道淡淡伤痕横在其上,反倒叫那份英俊里多出几分经年奔波后的沉稳与风霜。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猫瞳。 那是唯有真正挺过青草试炼、完成变异的猎魔人才会留下的痕跡。 见齐格看过来,对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著,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著一点轻鬆的笑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自觉。要是没有维瑟米尔拿著教鞭盯在旁边,我多半能少练一遍是一遍。” 齐格看著来人,也笑了起来。 “杰洛特大师。” 来者正是杰洛特。 一年多不见,他身上那股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气息反倒更重了些。 不是脂粉和酒气,而是风雪、尘土、皮革、药草,还有长途跋涉之后才会沉下来的疲惫。 杰洛特活动了一下手腕,顺势將背后的钢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脆的金属轻鸣。 “怎么样,”他说,“陪我练两下?让我看看这段时日,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齐格没有推辞。 “能和您切磋,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握剑的手也隨之紧了几分。 “不过还请您手下留情。” 杰洛特听得一乐,摇了摇头。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维瑟米尔平时教你剑术,应该没空教这个。” 话音刚落,他脚下已经微微分开,长剑斜提,摆出一个看似隨意、实则隨时都能逼上来的架势。 那不是刻意卖弄的威胁。 而是经验堆出来的自然姿態。 “来吧,小傢伙。”杰洛特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这一年,你究竟练到了什么地步。” …… 一个小时后。 训练场上的雪地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到处都是交错的脚印、拖开的滑痕和长短不一的剑痕,有些地方甚至被反覆踏得露出了底下发黑的冻土。 几根木桩也遭了殃,表面新添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斩痕,木屑散落在雪里,像被风撕碎的浅色骨片。 齐格缓缓放低剑尖,胸膛起伏略重,额角也覆著一层细汗。 对面的杰洛特则轻鬆得多。 他抖了抖手腕,將钢剑顺势收回鞘中,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多余。 “你的进步確实很快,齐格。” 杰洛特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步伐够稳,出剑也够果断。你已经不只是会练剑了,而是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切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力量留在下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单论剑术,你现在已经不逊於一些正式猎魔人。”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长辈隨口给出的夸奖。 齐格听得出来,杰洛特说的是实话。 可杰洛特接下来的语气,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那块覆著薄雪的石台旁坐下,目光越过古堡残破的墙垛,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雪山与森林。 “不过,你也该明白一件事。” 风从高处掠下来,捲起他额前的白髮。 “外面的世界,比你在凯尔·莫罕里看到的危险得多。” “盗匪、士兵、怪物、术士、贵族、领主、僱佣兵……很多时候,真正要命的东西並不会直直朝你扑过来。” “它可能披著人皮,穿著绸缎,也可能坐在桌子后头,笑著和你谈条件。” 齐格没有插话,只安静听著。 杰洛特继续道: “光有剑术,不够。” “你得会用法印,也得懂炼金。什么时候该喝药,什么时候该绕开,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些都得学。” 杰洛特看著远处的雪线,声音低了些。 “猎魔人能活到最后,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手里的剑。” “更要紧的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离麻烦远一点。” 齐格看著他,没有急著回应。 而杰洛特的目光却渐渐有些远了。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言明的疲色,像是忽然透过这片雪地,看见了別的什么东西。 不是凯尔·莫罕,不是训练场,也不是眼前这座仍旧残存著旧时代影子的古堡。 而是山下那片更广阔、也更骯脏的世界。 那里有战火,有尸体,有权贵之间翻手覆手的交易,有被踩碎后再也捡不起来的东西。 齐格隱约察觉到了那一点沉重,却没有开口追问。 片刻后,杰洛特像是自己从那些回忆里挣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重新把神思拉回眼前,脸上那点沉下去的神色也隨之淡了淡。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缓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討喜的旧事。” 说完,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齐格的肩。 那只手掌粗糙、结实,还带著常年握剑之后留下的硬茧与力道。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偶尔歇一歇,不是什么坏事。以你平日里那股劲头,就算维瑟米尔看见了,多半也懒得说你。” 杰洛特说到这里,眼里忽然多了一点难得的轻鬆意味。 “走。” “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没卖太久关子,只是嘴角挑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他拍了拍齐格的肩,转身朝城堡走去。齐格也隨之跟了上去。 …… 等到夜色真正压上凯尔·莫罕时,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已彻底沉进了深沉的黑里。 只有大厅仍亮著光。 数十支蜡烛静静燃烧在铁烛台上,烛火被偶尔钻进门缝的冷风撩得微微摇晃,在古老石墙上投下一层层不安分的影子。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著发黑的木柴,噼啪作响,把石厅里积了一整天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厚重的橡木长桌摆在大厅中央。 桌上是一顿难得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为庆祝杰洛特归来,齐格今天確实花了些心思。 大盘熏制野猪肉片煎得恰到好处,表层微焦,油脂被火逼出来,裹著一层深褐色的亮泽; 一只陶罐里燉著野兔肉汤,胡萝卜、洋葱与香草被文火熬得软烂,揭开盖时,浓郁的热气便带著肉香和百里香、迷迭香的气味一併涌了出来。 旁边还放著一篮新出炉的黑麦粗麵包。 顏色深,表皮硬,卖相自然比不上城里那些筛得雪白的细麵包,可在这座远离城镇与市场的古堡里,这已经是足够珍贵的东西了。 麵包掰开时,里头仍透著热,粗糲而厚实的麦香混著壁炉里的木烟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桌中央则摆著一大壶用蜂蜜调过味的淡麦酒。 酒液在三只陶杯里轻轻晃著,被烛火一照,泛出温润的金色。 三人围桌而坐。 杰洛特一边喝酒,一边说起自己这一年多在山下的见闻。话並不算多,也不刻意卖弄,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带著风雪、尘土、鲜血和远方城镇的气味。 维瑟米尔安静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 齐格则大多时候都没有开口,只在一旁听著,將那些零散却重要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顿晚餐的气氛算得上温暖。 只是那温暖里,始终压著一点说不清的沉意。 等到杯中最后一点麦酒也见了底,桌上的食物被吃得七七八八,齐格起身收拾碗碟,准备端去厨房清洗。可他才刚把碗盘叠在一起,杰洛特便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齐格。” 齐格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杰洛特已经弯腰从手边的皮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面上。 那东西被厚实的亚麻布裹了好几层,又用细绳仔细扎好,显然主人在路上没少费心护著它。 “先看看这个。” 杰洛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给你带的。” 齐格闻言,把手里的碗碟重新放回桌边,走到长桌前,伸手解开布包上的绳结。 一层层亚麻布被慢慢展开。 最终露出来的,是一枚绿玉髓护身符。 那枚护符只有拇指大小,顏色却极好,通体呈一种清透温润的苹果绿。 表面经过细致打磨,切面圆润,边缘没有半点毛糙之处。 更奇异的是,若凝神细看,宝石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流光正在缓缓游走,像有一滴春水被封在其中,安静地折著火光。 而就在齐格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 脑海深处,那本沉寂的冒险之书再度浮现。 书页翻开。 金色文字如火焰般在纸面上迅速烧出,明亮得几乎刺眼。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的心口猛地一跳。 可他脸上的神色並没有因此失控,只是目光在那枚护身符上略一停顿,这才低声开口: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护身符。” “这个?” 杰洛特瞥了一眼,语气倒显得很隨意。 “一个朋友送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液慢慢喝尽,像是在说一件並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我现在用不上了。你留著吧,说不定真能替你挡掉一点麻烦。” “別多想,收下就是。” 齐格握著那枚护符,指腹能清楚感觉到它表面温润细致的触感。 可他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因为他认得这东西。 若他没记错,这枚绿玉髓护身符,正是芙琳吉拉·薇歌送给杰洛特的那件魔法物品。 那位出身陶森特宫廷的女术士,不仅容貌出眾,手段与心思也都不简单。 她耗费心力製成这枚护符,绝不只是为了取悦谁而已。 而在他所知的原著里,这东西在后面真正派上过大用场。 甚至可以说,它曾在最关键的时候,替杰洛特从死局里挣出过一条命。 这样一件东西,如今却被杰洛特隨手放到了自己面前。 齐格看著掌心那抹温润的绿色,喉咙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写在脸上,只是將护符稳稳收起,认真开口: “谢谢你,杰洛特。” “我会好好收著。” 杰洛特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谢的。” 说完,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坐久后略有些发僵的肩背与手臂。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东西你先拿回去慢慢看吧,我和维瑟米尔还有点事要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练了一整天,也该去休息了。” 齐格听得出来,这话里有支开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將护身符重新用亚麻布包好,收进手里。 “那我先回房间了。” “杰洛特,维瑟米尔老师,晚安。” 杰洛特点头。 “晚安,孩子。” 维瑟米尔也看著他,温和地应了一声。 齐格转身离开大厅。 靴底踏过石地,声音在幽暗廊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仍在燃烧,火光映在两位猎魔人的脸上,一跳一跳,把那些细微的神情也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维瑟米尔才缓缓开口: “特意把那孩子支开——” 老人抬眼看向杰洛特。 “是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我说吗?” 杰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壁炉前,沉默地看著火焰舔过焦黑木柴,琥珀色的猫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过了片刻,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隨之沉了下来。 “是。” “维瑟米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 怀揣著那枚绿玉髓护身符,齐格快步穿过昏暗走廊,回到了自己位於城堡上层的房间。 他合上厚重木门,確认外面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后,才將门栓插好。 屋里只点著一支蜡烛。 微弱的火光把书桌边缘照亮一小圈,其余地方则仍浸在昏暗里。 齐格走到桌前坐下,將那枚包在亚麻布中的护身符轻轻放在桌面上,隨即解开布包,再次將它托进掌心。 那抹苹果绿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温润。 宝石深处那点流动的微光並不刺眼,却透著一种异样的神秘感。 与此同时,一股很淡、却足够清晰的暖意,也顺著掌心缓缓渗了出来,像有一缕安静的活力正藏在其中。 虚空微微一颤。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再次於意识深处凝实。 书页自行翻开。 一行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像被无形之笔一笔一画地铭刻在空白纸页上,边缘还流转著淡淡的光。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屏住呼吸,在意识深处给出了无声而坚定的准许。 脑海深处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猛然一震。 书页间迸发出的不再是先前那种淡金色微光,而是一股更为柔和、却也更为纯净的乳白光辉。 它无声铺开,像一层温润的潮水漫过意识深处,將整片黑暗都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齐格掌中的护身符轻轻一颤。 一缕极细的翠绿色流光,自绿玉髓深处缓缓剥离出来。 那流光並不刺眼,反倒像某种被压缩在宝石深处的灵性,此刻终於被引了出来。 它沿著护身符边缘游走片刻,隨即像受到了无法抗拒的牵引,径直没入齐格掌心,顺著手臂一路涌向脑海。 紧接著,是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的翠色光流从绿玉髓中析出,彼此交织,细得像春日溪水,却又带著某种说不出的活性与韧劲。它们不断脱离宝石本体,匯入那本静静悬浮於黑暗中的冒险之书。 齐格能清楚感觉到,那枚护身符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材质。 也不是形体。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真正让它区別於凡物的核心。 他掌中的护符开始微微发热。 可那温热並未持续太久。 隨著翠色流光不断被抽出,原本藏在宝石深处那点若有若无的灵性也跟著迅速衰弱下去。 那抹清润明净的苹果绿逐渐失了神采,变得黯淡、安静,再无先前那种像有微光在內部流动的奇异质感。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待最后一缕翠色光流彻底没入书页,脑海中那片乳白光辉也隨之缓缓收敛,重新沉入那本厚重典籍的缝隙之间。 护身符停止了震颤。 安安静静地躺在齐格掌心。 齐格低下头,仔细看了它一眼。 从外表看,这枚绿玉髓护身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温润,依旧精巧,依旧是那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漂亮宝石。 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一切,旁人绝不会察觉出它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可齐格知道,不一样了。 那股原本潜藏其中的温润力量已经彻底熄灭。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件做工精美、材质上乘的绿玉髓饰品。 漂亮,却再无灵性。 齐格將心神重新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正悬浮在那片无边黑暗中,厚重的封面与书脊都在极轻微地震颤,像是刚刚吞下某种久违的养分,连带著他自己的心跳也被牵得快了几分。 一行金色文字骤然浮现。 “失落篇章已唤醒:『诸界之页』” 首页目录之上,原本大片灰暗沉寂的字跡间,忽然有一行文字被重新点亮。 那行字並不是简单亮起。 更像是书页深处原本沉睡著的某样东西,被重新唤醒。 微光透过泛黄的羊皮纸缓缓渗出,把那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诸界之页』 齐格的意识落在那行字上。 古老典籍隨之自行翻动。 书页在黑暗中接连掠过,发出密集而急促的簌簌声,像无数飞鸟同时振翅。 细碎金芒在页与页之间明灭跳跃,最终定格在全新开启的一章之上。 左侧纸页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占据了大半页面的插画。 可那画面太过逼真,几乎已经不像一幅画。 更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片段,被人直接封进了书页里。 画面里,是一座正在燃烧的村庄。 火焰从屋顶、门窗和木樑缝隙间喷涌而出,顏色並不单一,而是混著橘红、深红与发黑的浓烟,一层层往上翻卷。 整片村落都在火中扭曲,像被高温烤得变了形的铁器。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著许多尸体。 有的捂著喉咙,血早已流干; 有的胸口插著粗陋箭矢,死前显然还挣扎过; 还有一具女尸蜷著身体,双臂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可两人都已没了生息。 血泊浸在泥地里,被火光映成一层骯脏而粘稠的黑红色。 而製造这一切的,並不是人。 是哥布林。 那些矮小、丑陋、骯脏的绿皮怪物正穿行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动作又快又乱。 它们四肢粗短,脊背佝僂,嘴巴咧得极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深绿色的皮肤上布满污垢、旧伤和难看的疤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它们手里的武器也杂乱得可笑。 削尖的木棍,缠著石块的短棒,生锈的破刀,从村民或守卫手里抢来的农具……可就是这样一群东西,却在火焰与血泊里蹦跳、尖叫、搜寻著倖存者,发出一阵阵尖细刺耳、近乎癲狂的怪笑。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细小的绿影藏在林边和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画面明明静止不动,却仍让人觉得其中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火焰像还在烧,房梁像还在爆裂,血腥、焦糊与烟尘味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页里扑出来,那些怪物尖细刺耳的嚎叫与窃笑,也像仍在火光背后迴荡。 齐格沉默地看著那一页。 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右侧。 空白的网格之中,墨色正迅速涌现,像无数细小溪流在纸面上蜿蜒匯聚,最终化为数行工整而清晰的文字: “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提示:进入副本世界后,主世界时间停止流动;回归主世界后恢復正常” “居然是这个世界……” 齐格低声开口,目光却仍停在那幅惨烈插画之上。 哥布林杀手。 他当然知道这里。 在別的世界里,哥布林或许只是最廉价的杂鱼。 可在这里,不一样。 狡诈,残忍,成群结队,繁殖又快。 更要命的是,它们从不讲什么体面和规矩。 只要轻视,死人几乎就是註定的。 可也正因如此,这才是齐格现在最需要的试炼。 这些年留在凯尔·莫罕,他几乎已把狼学派能教给凡人的剑术、炼金与训练方法都练到了极限。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一件事——猎魔人这条路,终究有上限。 即便是杰洛特那样的人,也会受伤,会流血,会被逼进死地; 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术士,真到了某些时候,也一样会被人拖下泥里。 而他偏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最多两年,凯尔·莫罕便不再安全。 若不想在未来那场白霜里化作冰屑,不想看著维瑟米尔死在狂猎手中,这本冒险之书,就是他眼下唯一能握住的机会。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房间里残余的暖意与山中夜晚的寒意一起灌进肺里,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臟一点点平復下来。 等呼吸重新稳住后,他的眼神也彻底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看见路了,那就没有继续站著不动的道理。 做出决定后,齐格立刻开始准备。 他从桌前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里面掛著一套狼学派制式皮甲。 深褐色的熟皮一层叠著一层,胸腹位置压得最厚,內里还缀著一层轻型链甲,用来抵御近距离的穿刺与撕裂。 肩头和护肘处嵌著细密的金属铆钉,边缘早已被岁月和磨损打得发暗,却依旧牢固。 这套皮甲並不算新。 有些位置还能看见细致修补过的痕跡。 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更像一件真正能拿来保命的东西,而非掛在墙上供人欣赏的摆设。 齐格將皮甲穿上。 皮革贴合身体时发出低沉而短促的摩擦声,束带被一根根拉紧,依次扣死。 等最后一道扣带固定妥当,那层沉稳而熟悉的重量便重新落回肩背与胸腹,像一道终於严丝合缝扣上的外壳。 然后,他俯身打开床下木箱。 先取出来的是钢剑。 接著是两把短剑,一面小圆盾。 这些都是他平日训练和应敌时最常用的东西,没有一件华丽,也没有一件多余。 齐格五指轻轻一收,心念微动,几件兵器立刻在掌间化为细碎光尘,悄无声息地没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紧接著,他又取出那张硬木战弓。 弓臂线条乾净,握柄处早已被掌心磨得发亮。 它陪著齐格在蓝山山脉的寒风里练了太久,久到每一次拉弦、每一次瞄准、每一次松指,身体都已熟得不需要额外思考。 比起笨重、装填缓慢的十字弩,他更信这张弓。 至少,当危险真正扑到眼前时,它会比许多复杂的机关更快地回应他的手。 齐格又拿起装满箭矢的箭袋。 箭簇在烛光下泛出一层细薄寒光,被一併收入书页深处。 等兵器收妥,他站在房间中央,重新扫视一圈。 床、桌、柜子、蜡烛、窗边积著薄灰的木沿。 没有遗漏。 可就在视线掠过自己腰侧时,齐格的动作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那几处平日用来悬掛药剂的皮扣,此刻是空的。 指尖无意识地从上面抹过,皮革粗糙而乾燥,空落落地垂在腰间。 那种空缺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让齐格警觉起来——没有炼金药剂的猎魔人,说到底也只是个穿著皮甲、拿著兵器的凡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出门。 昏暗石阶一路向下。 整座城堡都笼在夜色里,廊道空旷而寂静,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与拱顶间轻轻迴荡。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显然都已回去休息,连大厅那边也只剩壁炉残火投出的微弱红光。 齐格径直来到地下一层的炼金实验室前。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草药、矿物、酒精与各类炼金试剂的复杂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味道並不好闻,甚至有些发冲,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安。 他点起一支蜡烛。 烛火摇晃著亮起,把房间一角照亮。 墙边架子上排满了各式瓶罐: 盛著不同顏色药液的玻璃瓶、装著粉末的陶罐、密封起来的珍稀材料,还有压在角落里、边角已经翻捲髮黄的配方纸页。 工作檯上则散乱摆著蒸馏器、研钵、量杯、夹钳、坩堝和空药瓶,像是有人前些日子才刚在这里忙碌过一整晚。 齐格借著烛光,將平日最常用的那几套器材一一找了出来。 蒸馏器,研钵,精密量具,空药瓶,小坩堝…… 这些东西单看不起眼,可对一个需要在荒野与废墟间行动的猎魔人来说,它们的价值从不逊於一把锋利兵器。 很多时候,药剂、剑油和炸弹配得出来,人就能活;配不出来,下一场遭遇战里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齐格正要將这些器具也收进书页,视线却忽然落在工作檯最里侧。 那里压著一个山羊皮小包。 它被几卷废旧羊皮纸压在底下,若不是这次特意来取炼金器材,几乎很难注意到。 齐格伸手把它拎起来,解开束带,顺势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几抹冷而璀璨的光,立刻在烛火下亮了起来。 两颗钻石。 一颗红宝石。 还有一块色泽瑰丽的玛瑙。 齐格微微一怔。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来歷。 这正是原著里,杰洛特托南尼克嬤嬤转交给叶奈法的那笔钱,也是他拿命去解除吸血妖鸟诅咒后换来的报酬。 “怎么会在这里……” 齐格低声自语,掌中的宝石被烛光照得明暗交错。 下一刻,他便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南尼克嬤嬤把宝石悄悄留了回来。 在她看来,叶奈法替贵妇人墮胎、治不孕之症,向来不缺这点钱; 真正更需要把钱留在身边的,反倒是那个总在荒野与怪物之间奔走的猎魔人。 而杰洛特发现之后,多半也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只是这种情分,他向来不会说破,索性便把东西压在实验室角落,任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 齐格只犹豫了片刻,便將五指收拢。 他把宝石重新装回羊皮小包,隨即收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这袋宝石既然留在了这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我就当是命运的馈赠吧。” 这不只是钱。 也是一份情。 一份被人无声留在角落里,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情分。 齐格將其余炼金器材一併收入书中,这才转身离开实验室。 长廊依旧幽暗。 月光从狭窄高窗间照进来,在石地上投下断断续续的惨白色光块。 整座凯尔·莫罕在夜里沉默得像一座半埋进雪山里的石冢,只有风偶尔穿过破损窗隙,带起一阵极轻的呜鸣。 齐格一路避开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插好门栓后,他在床沿盘膝坐下。 呼吸渐渐放缓。 意识再次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翻开,停在『诸界之页』之上。 那幅被烈火、烟尘与鲜血浸透的村庄画卷仍静静铺在纸面,真实得仿佛只差一步,便能把其中的热浪与焦糊味一併扑到他脸上。 右侧的文字也仍悬在那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齐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没有迟疑。 也没有退缩。 他的意志稳稳落在了那幅燃烧的画卷中央。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剎那—— 周遭的一切骤然崩塌。 不是房间真的碎了。 而是现实与意识之间那道原本清晰的边界,猛地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撕开了。 齐格只觉得眼前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成千上万道流光骤然炸开,白得刺眼,也乱得近乎暴烈。 明明身体还保持著盘坐在床沿的姿势,可四面八方的空间却已被扭曲、拉长,化作无数向后急速退去的流影。 墙壁、书桌、窗欞、烛火…… 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被抻开的薄布,又像被卷进奔流中的倒影。 紧接著,刺目的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齐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拖拽著,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空间褶皱。 耳边风声悽厉,像有无数刀刃在同时擦过耳膜。 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像只过去了一剎那。 又像漫长得足以让人忘记自己原本身在何处。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股牵引力突然消失。 呼啸风声也隨之平息。 齐格双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之上,身体因惯性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了重心。 还未等他睁开眼,各种陌生而鲜活的感官便已如潮水般先一步扑了上来。 最先扑上来的,是气味。 刚出炉麵包的麦香、炭火上烤肉溢出的油脂焦香、马匹粪便的腥臊味、汗水浸透皮革后的酸腐气,还有木炭未燃尽时那股发冲的烟味,一股脑地灌进了鼻腔。 隨后才是声音。 商贩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爭执、马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闷响,以及更远处铁匠铺里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声,彼此交错著,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齐格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正值热闹时候的城镇广场。 第2章 背背背背起了行囊 仅仅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凯尔·莫罕那间狭小而冰冷的石室里。 而现在,脚下踩著的,已是另一座世界的街道。 齐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凯尔·莫罕终年不散的石灰、霉味和寒气,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牲畜、皮革、香料、酒液与人群混杂在一起的热闹气息。 那股扑面而来的烟火味几乎带著温度,让他胸腔都微微发胀。 街道两侧挤满了临时支起的摊位。 新鲜蔬菜成堆码放在木板上,叶片湿润发亮,菜根上还沾著没有抖净的泥。 隔壁肉铺的铁鉤上掛著整块鲜肉,血水沿著边角一点点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发暗的痕跡。 再往前,是炭火烧得正旺的烤肉摊。 油脂落进火里,噼啪一炸,带起一股混著烟燻和香料的焦香味。 卖酒和热饮的摊子挨在一旁,陶罐里装著顏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蜂蜜酒的琥珀色、麦酒的浑金色、香料茶的深褐色,在阳光下泛著温热的光。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木雕、陶器、皮具和成匹掛起的布料。 风从街口掠过去,布匹边角便跟著轻轻扬起,把整条街的喧闹与热气一併搅动起来。 齐格没有在路中央久留。 他只扫了一眼四周,便退出街心,贴著人流边缘快步走向一侧,隨后闪进一处被两栋建筑夹出来的阴暗拐角。 后背抵上石墙时,一股粗糙而坚硬的冷意透过皮甲传了进来。 直到这时,他脚下那点轻微的飘忽感,才终於沉了下去。 喧闹声仍在耳边起伏。 可齐格已经闭上眼,將意识重新沉入脑海深处。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正静静悬浮在黑暗里。 隨著他心念微动,书页自行翻开。 泛黄纸面之上,原本空白的网格里有墨色缓缓流淌出来,像细流沿著早已刻好的纹路游走,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传送完成”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 “提示:你已自动获得本世界通用语言,离开本世界后將自动遗忘” “『已达成』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馈赠已至:『技能』箭术精通” “箭术精通:你的双眼已能分辨风的细微纹理,距离、偏移与落点在你眼中愈发清晰。拉弓、瞄准与松弦之间的衔接趋於本能,呼吸与发力也逐渐融为一体。无论静止还是移动,你都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在转瞬即逝的机会里先一步锁定目標,將箭矢送到它该去的位置” 齐格睁开了眼。 变化几乎在同一瞬间降临。 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整套陌生却完整的经验,硬生生灌进了他的筋骨、神经和指尖深处。 那感觉不像记忆,更像无数次拉弓、校正、判断风偏与落点之后,早已练进身体里的本能,被人一口气塞给了他。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找弓弦。 齐格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重新看向街道尽头。 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喧闹的人群中,每一个人的步伐、重心、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都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循。 空气不再只是无形地流动,那些原本看不见的风势、偏转与起伏,此刻也像被什么东西从虚空里描了出来,隱约显出可供判断的轨跡。 若此刻给他一张弓。 百步之外,哪怕只是一只斜著掠过去的麻雀,它振翅的弧度、侧风的偏斜,以及下一瞬的去向,也都已经有跡可循。 指尖只要鬆开,结局便已註定。 齐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那股骤然灌进体內的能力在血肉间慢慢沉下去。 可那份清晰而锋利的感觉,並未隨之散去。 它仍留在他的眼底、手指与呼吸之间,安静地等待著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脑海深处,书页再度翻动。 新的文字在纸面上缓缓浮现,边缘泛著极淡的微光。 “主线任务已开启” “主线任务一:成为一名黑曜级冒险者” “主线任务二:完成主线任务一后解锁” “提示:你只有完成所有主线任务才能回归主世界” “请谨慎规划你的行动,確保自身安全” 书页继续向后翻去。 一页新的篇章隨之展开。 “在本世界中,你可以获得並解锁以下里程碑” “初来乍到:首次击杀哥布林” “哥布林猎手:击杀10只哥布林杂兵” “攻城为上:攻下一座被哥布林占据的城堡/城池/城寨” “眼部疼痛:击杀一只眼魔” “弒君者:击杀一只哥布林王” 齐格逐行看完。 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收入眼底,他才將念头从书页上缓缓移开。 冒险之书隨之重新合拢,沉回脑海深处。 下一刻,街上的喧闹重新涌了回来。 可这一次,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显得杂乱。 寻常人耳中混成一片的嘈杂,在他听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门別类地拆开了。 远近、轻重、方向、先后,都清楚得近乎刺目。 买卖时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嗓音,木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远处铁器碰撞时那种短促而生涩的摩擦声…… 彼此交错,却涇渭分明。 齐格微微偏过头。 只一瞬,他便从这片庞杂街市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那一条线—— 劣质铁甲彼此碰擦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粗糙皮靴踩踏石板的沉重脚步声,以及混在风里的那股味道:廉价麦酒、旧血和汗水长久积在一处之后,沉出来的刺鼻气息。 他不需要问路。 顺著那股声音与气味的来路,齐格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人群在他身侧来回穿行,肩膀、货担、篮筐和衣摆不断从视野边缘掠过,可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撞在一起。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收步、每一次提前让开半寸,都像早已在脑海里算好。 没过多久,一栋颇为显眼的建筑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白色灰泥墙面与深褐色木樑彼此交错,组成了典型的半木结构。 三层高的体量压在街边,远比周围铺面更宽,也更扎眼。 红褐色的瓦片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几扇明亮的玻璃窗后,不时有人影晃过。 隔著一段距离,仍能听见粗野的笑骂声和木杯碰撞的闷响,一阵阵从门內传出来。 齐格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狼学派皮甲,隨后迈步朝那扇大门走去。 厚重的大门敞开著。 来来往往的人不断进出,门轴与木板在推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才刚靠近门口,一股比街上更浓的味道便迎面扑了过来——酒气、皮革、汗味、油灯燃烧后的烟气,还有兵器长久挎在身上后残留下来的铁锈味。 齐格跨过门槛,走进公会大厅。 里面的空间比他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开阔。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著数十盏油灯与水晶吊灯,灯火和自高窗照进来的日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通透。 粗大的木樑横贯头顶,墙边掛著公会旗帜和几块写满任务说明的木牌,长桌、长椅与酒桶分散摆放,把整座大厅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 大厅里聚著数十名冒险者。 几张长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压低的交谈声一阵接著一阵,爭到要紧处,指节便重重叩在桌面上,震出沉闷迴响。 角落里也有几道安静的身影,各自低著头擦拭兵刃,布片沿著锋口缓缓擦过,带起细微而乾涩的摩擦声。 靠近酒桶的那一片则要喧闹得多,几个喝得兴起的汉子满脸涨红,木杯砸回桌面时酒沫四溅,笑声粗豪,几乎把樑上的浮灰都一併震落下来。 前台窗口前同样挤得严严实实。 领取委託的,递交证明的,都挨肩擦背地排在那里,把柜檯前堵得几乎不留空隙。 齐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著上前,只安静地等著。 眼下柜檯前还排著长队,来往的冒险者一拨接著一拨,脚步声、说话声、木杯落桌的闷响混在一起,把整座大厅搅得始终不曾安静下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也在悄然偏移,从最初斜落在地板上的长条光影,渐渐转成了更为明亮而笔直的白光。 柜檯前的人终於慢慢少了下去,原本挤成一片的长队,如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等候。 齐格这才起身。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隨后朝服务柜檯走去。 柜檯后站著一位年轻女子,看模样还不到二十岁。 她穿著白色衬衫,外面套著深蓝色的短马甲,领口繫著一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领结。 金色长髮被梳理得极为妥帖,自脑后编成一条髮辫,顺著右肩垂落下来,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浅金色。 齐格走近时,她正送走上午最后一位客人。 等那人转身离开,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略略向后靠去,抬手按了按额角。 额前细细浮著一层汗,几缕散开的金髮也被汗意黏在了脸颊边,显然这一上午並不轻鬆。 可当她余光瞥见又有人走近时,那点疲惫很快便被她重新压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把那几缕散乱的头髮拢到耳后,隨后抬起脸,露出一个训练有素却並不生硬的微笑。 等齐格真正站到柜檯前时,映入眼中的,已是一位神情端正、態度温和的公会接待员。 “您好,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齐格微微点头。 “我想註册成为一名冒险者。” “好的,请稍等。” 她没有多问,立刻俯身从柜檯下取出一张羊皮纸,又递来一支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请先填写这份註册表。填好以后,我会替您办理后续手续。” 齐格伸手接过。 羊皮纸入手时带著一点乾燥而粗糙的触感。他低头扫了一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份表格比他想得更细。 姓名、出身、年纪、过往经歷、擅长事项、惯用武器、是否识字、是否受过正规训练…… 一行行问题排得密密麻麻,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三十多项。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 齐格提起羽毛笔,很快便落笔写了起来。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乾涩的沙沙声。墨跡一行行落下,速度不快,却很稳。 没过多久,那张原本空著大半的表格便被填满了。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確认前后逻辑没有衝突,也没有留下太显眼的破绽后,齐格才將羊皮纸递了回去。 年轻接待员双手接过表格,低头认真查看。 她看得很细,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核对其中的內容。 过了数秒,她才重新抬起头,对齐格点了点头。 “您的资料没有问题。” 说完,她將表格放到一旁,伸手探向柜檯下方。 再拿出来时,她手里已经多了一串用细链串起的白瓷铭牌。 那东西被她轻轻推过柜檯,停在齐格面前,瓷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温润而安静的白。 齐格伸手拿起那串铭牌。 指尖触到瓷面的瞬间,一股温润细腻的触感顺著指腹传了上来。 它比金属柔和,没有那种冷硬的锐意,却也並不脆弱,反倒带著一种打磨得极好的坚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铭牌正面刻著名字、编號与归属地。 字跡工整清晰,线条深深嵌入瓷面边缘,细得近乎没有毛刺,显然不是普通工匠手刻出来的东西,多半掺了些魔法或別的特殊工艺。 齐格將细链掛到颈间。 白瓷铭牌垂落下来,轻轻碰在胸前的皮甲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齐格先生。” 莉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她的语气依旧礼貌,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虽然白瓷级只是最初的等级,但它已经代表公会认可了您的身份。” “按照惯例,我还是想给您一个建议——若您是第一次正式接委託,最好先从城镇下水道的『巨鼠清理』开始。” “报酬不算高,却相对安全,也適合用来熟悉流程。” 齐格抬眼看向她。 “多谢提醒。” 他的语气很平稳。 “不过,我现在更需要一份边境镇周边的详尽地图。越详细越好。” 莉婭微微一怔。 在公会任职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刚註册成功的年轻人。 热血未退的,张口便问哪里的委託赏金最高;想装出几分老练模样的,非要挑最危险的怪物来证明自己;更有不少人连城外的路都还没认全,便已经急著往荒野里闯,像是生怕命留得太久。 像齐格这样,才刚拿到铭牌,第一件事却是先找地图的人,反倒不多。 她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公会有您要的地图。” “每季度更新一次,水源、植被、道路和怪物活动区域都会做新的標註。” 她稍稍顿了顿。 “价格是两枚金幣。” 齐格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將手伸向腰侧,像是去摸隨身的钱袋。 可下一刻,落到柜檯上的,却不是金幣,而是一颗切面圆润、色泽浓艷的红玛瑙。 那颗宝石静静躺在木质柜檯上。 高窗落下的日光斜照过来,在它內部折出一层幽深而浓稠的暗红光泽,像一滴被凝固下来的血。 附近的喧闹並没有真的停下。 可就在那一刻,柜檯周围仍是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半拍。 几个正在擦拭长剑的老练冒险者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颗红玛瑙上略略停留,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人凑过来。 也没有人多嘴。 在这个世界,能隨手拿出这种东西的人,本身就值得旁人多留一分分寸。 齐格看著莉婭,语气依旧平静。 “我身上没有本地货幣。” “劳烦你看看,这块石头能换多少金幣。” 莉婭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低头仔细看了那颗红玛瑙一眼,隨即从柜檯下取出一块白色丝绒布,小心地將宝石託了起来。 职业训练让她很快压下了那点明显的惊讶,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克制。 她转著角度,在光下看了片刻。 “这块玛瑙的成色非常好。” “质地纯净,內部几乎没有杂纹,打磨也很完整。” 她抬起头。 “如果由公会回购,我最高可以为您开到一百五十枚金幣。” “可以。” 齐格答得很乾脆。 “就在这里处理掉吧。除了地图,我还需要一套儘可能完备的野外生存套装。” 莉婭点头应下,隨即转身去取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利落。 钱袋、地图、背囊一样样被摆上柜檯,期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等她重新站定时,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一卷捆好的羊皮纸地图,以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粗帆布背囊,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齐格面前。 齐格先收起钱袋和地图。 隨后,他单手提起背囊,略一掂量,便將它甩上肩头。 背囊里装著的东西不少,压上肩膀时分量很实。 帆布、皮带、水囊和金属扣件彼此碰撞,发出低低的闷响。 齐格却像是完全没把这点重量放在心上,只略微调整了一下肩带,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从敞开的公会大门外照了进来。 他的身影没入那片明亮里,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尽头。 莉婭站在柜檯后,望著那道离开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上那个刚写上去不久的名字。 齐格。 明明只是个刚註册的白瓷级新人。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推门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冒险者,更像是某个早已看清方向的人,安静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3章 天生邪恶的哥布林小鬼,我这就亲手…… 溪谷上方,枝叶层层交叠,把正午的光压碎成一片片浅金,落在潮湿的腐叶和乱石间。 齐格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展开羊皮纸地图,指尖沿著溪流的走向缓缓滑过。 他要找的,不是原物。 而是在这个世界里,能替代它的东西。 柏柏茎果实。 狼学派几种魔药都用得到它。 他还没有经歷青草试炼,身体也远没到真正猎魔人的地步。 可在凯尔·莫罕的那些年,靠著冒险之书的校正,他还是一点点试出了几种更温和的配比,足够把魔药的毒性压到凡人也能承受的程度。 在原来的世界里,这种果实生在什么地方,他很清楚。 换了一个世界,名字未必还在,习性却未必会变。 潮湿,背阴,碎石堆积,临近水源。 若这里的草药也循著同样的药性生长,它多半就在这种地方。 齐格看了一眼脚下的溪谷,將地图重新合拢。 羊皮纸在他掌中散成一缕细碎光尘,没入冒险之书。 他顺著溪边往下走去。 靴底踩过湿软的腐叶,只压出极轻的闷响。林子里很静,只有溪水衝过石隙,发出低低的流声。 他沿著溪谷找了十几分钟,脚步终於停在一块背阴的大岩旁。 岩石根部的石缝里,长著几丛低矮灌木,不高,也不起眼,几乎被四周的潮气和阴影吞了进去。 齐格俯下身。 深绿的叶片边缘带著细锯齿,叶下垂著几串紫黑色的小果,只有指甲盖大,表皮覆著一层薄薄的蜡光,像是刚从湿冷的石缝里吸饱了水气。 他抬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採药刀。 刀锋很薄。 轻轻一挑,果实便连著一小截短茎一併落下,表皮分毫未损。 齐格伸手接住。 掌心微凉,还沾著一点潮润的水意。 转眼,那几枚紫黑色的果子无声消失,被收入典籍之中。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黑暗里,古朴的书页自行翻开。 墨跡在泛黄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凝成几行清晰的字跡。 “德雷斯果:哥杀世界特有草药” “药性与柏柏茎果实接近,魔力活性平稳” “可替代用於调配『马里波森林』、『猫』等魔药” 找对了。 齐格看了那几行字片刻,便收回目光。 只要材料对得上,狼学派的魔药就还能配。 他没有再耽搁,重新握稳採药刀,將岩石周围那几丛成熟的德雷斯果一一採下。 刀锋落得很轻。 果实,短茎,完整剥离。 根系仍旧留在石缝里,没有伤到半分。 最后一捧果实收入冒险之书时,齐格正要起身,视线却忽然在溪边停住。 他的动作隨之一顿。 离水边不过两步远的湿泥上,留著一串新鲜的凹痕。 不是兽爪。 是脚印。 尺寸很小,和七八岁孩童差不多,可形状却完全不同。 没有鞋底的纹路,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张开,足弓几乎看不出来,踩得很深,像是体重远比这个尺寸该有的更沉。 齐格蹲在那里,看了片刻。 右手还握著採药刀,手腕已经自然垂向腰侧,停在长剑近旁。 他顺著脚印延伸的方向抬起目光,望向林子更深处。 片刻后,人已经无声跟了上去。 …… 脚印断断续续,一直通向密林深处。 齐格压低身形,在林间潜行了將近半个小时。 枝叶把天光截得支离破碎,林子里闷得厉害。 汗水沿著额角滑下,没进衣领,后背也早被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潮腻感。 可他的呼吸始终很稳。 脚下落步也很轻。 前方偶尔有鸟鸣响起,短促地掠过枝头,很快又沉了下去。 越往里走,林子越安静,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一点点吞掉了。 齐格最终停在一丛灌木后。 他拨开一点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六十米外,林间豁开了一片空地。 一座小湖嵌在其中,湖水很静,岸边长著一圈低矮灌木和稀疏的芦苇,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半沉在水里。 而在湖边,八道矮小的暗绿色身影正蹲伏著。 哥布林。 齐格没有立刻拔剑。 他伏在灌木后,目光安静地扫过那八只怪物,从它们散乱的站位,到手里的武器,再到周围有没有留下更多活动的痕跡,一一看过去。 八只哥布林,不会平白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成群活动。 这多半不是整个部落,只是一支出来取水,或者顺路搜寻猎物的小队。 既然有小队,就说明附近一定有巢。 也许是地穴,也许是裂开的山洞,也许是哪座废弃石窟底下发臭的阴沟。 距离不会太远。 齐格缓缓吸了口气。 潮湿的水汽顺著鼻腔涌入肺里,带著林地特有的冷意。 他从冒险之书中取出硬木战弓。 弓身入手的瞬间,掌心便自然收紧。 指腹擦过绷紧的弓弦,熟悉的韧劲立刻回到掌中。 他半蹲在灌木的阴影里,抽出一支灰羽箭,稳稳搭上弓弦。 战弓被一点点拉开。 弓臂绷紧。 弦声未发。 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枝叶缝隙,落在湖边那几只哥布林身上。 风从湖面拂来,很轻。 侧偏不大。 齐格的视线在那点细微的气流变化间停了片刻,隨即定在离水边最近的那只哥布林背上。 两指微松。 嗡—— 弓弦震开一声低沉轻响。 羽箭离弦而出,穿过枝叶间的空隙,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冷光。 紧接著,箭头自那只哥布林后背没入,直接透进胸腔。 那怪物身体猛地一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出来,便一头栽进了湖边的浅水里。 扑通一声。 水花炸开。 鲜血隨即从伤口里涌出来,在清浅的水边迅速漫开,染出一片刺眼的暗红。 湖边的安静,瞬间碎了。 剩下那七只哥布林几乎同时怪叫起来。 尖利,嘶哑,像铁片刮过石面。 它们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顺著箭矢飞来的方向,一下子钉住了那片轻轻晃动的灌木。 下一刻,七只怪物便一齐扑了过来。 短刀满是缺口,木棒上沾著黑褐色的污垢,它们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野兽似的嘶吼,动作又急又乱,却快得惊人。 六十米的距离,转眼就被吃掉一截。 齐格神色不动。 第一箭脱手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再次探向箭袋。 两支羽箭被他一併抽出,搭上弓弦。 开弓,鬆手。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不见停顿,像是这一整套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只等著在这一刻自然流出。 弓弦再震。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掠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哥布林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眼前便只剩下一抹骤然放大的寒光。 噗噗! 两枚箭头几乎同时凿进眉心,直接贯穿颅骨。 两只怪物的身体被那股狠厉的劲道猛地掀翻,仰面砸进腐叶和泥地里,又向后拖出两道带血的长痕。 剩下那五只哥布林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到四十多米。 到了这个位置,很多细节都已经看得清了。 它们脸上的皮肉皱成一团,暗绿色的皮肤上翻著旧疮和脓痂,獠牙外齜,嘴角掛著涎水,隨著奔跑一甩一甩,隔著风都像能闻见那股腥臭。 齐格没有移开视线。 弓弦第三次绷响。 又是两支箭。 寒光一闪,箭矢一前一后没入两只哥布林胸口,力道狠得几乎没有半点迟滯。 冲在前面的两只怪物身形猛地一顿,脚下竟被那股衝击带得离了地。 胸膛塌下去一块。 上半身向后猛折。 它们踉蹌著退了两步,便一头栽进泥里,手脚抽动两下,很快没了声息。 从第一箭离弦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 可剩下那三只哥布林,已经顶著满地血腥,衝到了三十米內。 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 再往前几步,它们就能扑进人身前。 齐格依旧没退。 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手中的硬木战弓再一次被拉开,弓臂绷成一道满月。 风还在动。 从湖边吹来,穿过树隙,擦过枝叶,再掠到那些怪物身前。 他没有盯著它们那张丑陋的脸。 视线只是顺著那一点细微气流,落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裸露的喉咙上。 鬆手。 弓弦一震。 箭矢破风而出。 那只哥布林还在嘶叫,下一瞬,声音便被硬生生截断。 箭头自喉间贯入,直接穿透过去,带出一蓬温热血沫。 它张著嘴,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漏风似的怪响,双腿一软,整个人顺著前冲的惯性扑倒在地,脸朝下砸进泥水里,再没爬起来。 只剩最后两只。 其中一只在逼近的瞬间猛地剎住脚步,手臂往后一甩。 那把满是缺口的短刀顿时脱手飞出。 刀身在半空急速旋转,擦著风直奔齐格面门而来。 齐格眼神不动。 在他眼里,那把刀的轨跡並不乱。 它从脱手的角度,到破风时的偏移,再到最后会落在哪里,都清楚得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唰的一声。 短刀贴著他的侧脸掠了过去,带起一缕发梢。 紧接著,刀身猛地钉进后方一截腐朽树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篤响。 就在短刀擦身而过的同时,齐格腰间的钢剑也已出鞘。 剑锋离鞘时,只带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快,也不急。 可那一步落下时,人与剑已经一併切进了那只哥布林扑来的路线里。 寒光横掠而过。 那只刚刚掷出短刀的哥布林甚至来不及收住冲势,脖颈间便先炸开一道血线。 下一刻,头颅整个飞了出去,翻滚著落进一旁的杂草里。 失去头颅的身体还往前冲了半步。 污黑的血自断口里猛地喷出,隨即轰然栽倒。 而最后一只哥布林,已经彻底红了眼。 它尖叫著扑了上来,借著前冲的势头猛然跃起,双手高高举起那根粗陋木棒,朝著齐格头顶狠狠砸下。 齐格没有举剑去接。 他只是侧过身,让那一棒擦著肩侧落空。 木棒砸碎空气,带起一阵恶风。 几乎就在同时,齐格手腕一翻,沉重的剑柄自下而上,狠狠撞进那只哥布林的肋下。 咔嚓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断开了。 那只哥布林人在半空,整个身子却被这一记硬生生撞歪,惨叫声刚衝出口,便被砸得变了调。 它像一只被拋出去的破口袋,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翻滚了一下,木棒也脱手飞了出去。 它还没死。 四肢还在抽动,挣扎著想爬起来,指爪在泥地里胡乱刨抓,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齐格提剑走了过去。 脚步不重。 落在满是腐叶和湿泥的地面上,只压出轻微的闷响。 他停在那只怪物身前,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剑锋垂直落下。 噗的一声。 钢剑自后颈贯入,將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直接钉死在地上。 哥布林猛地绷紧了一下,四肢痉挛般抽了两下,很快便彻底不动了。 齐格单手拔出长剑。 血顺著剑脊滑落。 他隨手一振,將污血甩进一旁的落叶里。 林子很快又静了下来。 风从湖面吹过,带著一点潮湿的凉意。 远处的水纹还在一圈圈盪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章 冒险之书,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血腥气很快就在林子里漫开了。 湿热的腐叶味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股带著铁锈味的腥气,贴著鼻腔往里钻。 齐格微微皱了下眉。 可也仅此而已。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真正意义上的类人生物。 这个念头在脑中掠过,便被他压了下去。 林子还没安静到可以分神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断裂的木棒,翻倒的尸体,血顺著泥地往低处慢慢渗开,把腐叶泡得发黑髮黏。 齐格收回目光,提剑穿过那片溅满血点的灌木。 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发软,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湿响。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向湖边。 最先中箭的那只哥布林还趴在那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箭杆从后背斜斜探出来,隨著水波轻轻晃著,周围的浅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看上去,像是死透了。 齐格却没有立刻靠近。 他停在几步外,站定不动,目光落在那具躯体上,一寸寸看过去。 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脊背绷得太紧。 右臂压在身下,藏得死死的。 不像一具真正松下来的尸体。 齐格抬手,抽出一支箭,稳稳搭上弓弦。 弓身缓缓拉开。 箭尖越过那片带血的水面,定在哥布林后心靠上的位置。 林子里只剩下水声。 下一刻,那只原本伏在浅水里的哥布林猛地弹了起来。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它后背还插著箭,血顺著伤口往下淌,整张脸却因为疼痛和凶性扭得变了形。 那只一直压在身下的右手也终於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著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它尖叫著扑向齐格。 齐格没有退。 弓弦震开的一刻,他已经鬆开战弓,右手向下一压,腰间的钢剑同时出鞘。 银光一闪。 那只哥布林还保持著前扑的姿势,手里的石块才抬到一半,剑锋便已经斜著劈进了它的头颅。 噗的一声闷响。 头骨裂开,剑刃一路没入,硬生生把它扑来的势头截死在半空。 那双血红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的凶光却已经散了。 齐格脚下微错,顺势抽剑。 鲜血一下子甩了出来。 哥布林的身体失了力,直直砸进泥地里,抽动两下,便不再动了。 裂开的头骨间,暗红的血顺著皮肤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积出一小滩。 林子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湖水拍岸的细响,还有风穿过枝叶时带起的轻微沙沙声。 齐格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確认它再没有半点动静,这才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一块亚麻布,慢慢擦去剑上的血。 污血,碎肉,一点点被抹净。 银白的剑锋重新露了出来。 下一刻,他心神微动。 脑海深处,书页无声翻开。 几行字跡在泛黄的纸面上浮现出来。 “里程碑达成——初来乍到:首次击杀哥布林” “馈赠已至:力量+1” “当前力量:5→6” 字跡浮现的同时,一股温热的力量自胸口深处涌了出来。 不像火焰,更像一股忽然灌进四肢百骸的热流。 它顺著血脉散开,掠过肩臂,沉进腰背,又一路压进双腿。 肌肉在那股热意里一点点绷紧,像是被重新拧实了几分,连骨节深处都传来极轻的发胀感。 齐格握了握剑柄。 掌心更稳了。 原本熟悉的重量,此刻也像是往下轻了一截。 他抬手,隨意挥出一剑。 剑锋破开空气,带出一道比先前更乾净的锐响。 旁边低垂的枝叶被劲风扫得一晃,沙沙作响。 那股热意来得快,退得也快。 过了十几秒,它便慢慢沉回身体深处,不再翻涌,却也没有消失。 齐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是多了一点力量。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够了。 第5章 眾所周知,野外打怪一定要摸尸体 剩下的,就是收尾了。 哥布林这种东西,死后留不下多少值钱的玩意。 齐格用靴尖拨了拨脚边的尸体。 绿皮失了血色,迅速灰败下去,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裹在身上的破布又脏又烂,被汗味、泥味和腐臭浸透,靠近了便直往鼻腔里钻。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些尸体上,真正能换钱的,只有左耳。 冒险者公会靠这个计算討伐数目,一只两枚银幣,简单,也省得扯皮。 至於那些粗木棒、满是豁口的短刀,还有隨手捡来的石块——他连弯腰去碰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卖不出价,不代表全无用处。 在猎魔人的世界里,怪物身上能拿来入药的东西不少。 强弱高低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再低劣,身上也未必什么都榨不出来。 齐格拔出短剑,蹲下身,按住第一具尸体的脑袋,捏住那只尖长的左耳。 刀锋一划。 左耳应声落下,边缘还带著一点湿热的血肉。 他没有停手。 在炼金术熟练的引导下,他下刀极稳,也极准。刀尖先挑开眼眶,取出那两颗浑浊发黄的眼球; 隨后割下舌头;最后沿著后颈切开皮肉,从脊椎深处取出一小管暗绿色的液体。 每一样东西离体后,都被他顺手收入冒险之书。 血肉、污液、残余的热气,转眼化作银白光尘,沉进书页之中。 很快,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跡。 “哥布林左耳:公会凭证。可用於结算討伐报酬。每只价值两枚银幣” “浑浊眼球:劣质生物材料。活性极低,无明显炼金价值” “带鉤的舌头:低等感知器官。含微弱毒性,可作为『水鬼舌』的低位替代材料” “变异脊髓液:不稳定怪物体液。当前活性不足,无法直接入药。若能取得更高阶同类样本,可尝试替代『马里波森林』所需的巨食尸鬼骨髓” “嗯?” 齐格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他原本只想试一试。 没想到,哥布林这种东西身上,竟也真能拆出能用的材料。 水鬼舌是调配“马里波森林”时常用的一味。 眼下这截带鉤的舌头,虽然差了不少,拿来充作下位替代,倒也勉强够格。 再加上刚从溪谷里采来的德雷斯果—— 两样主材,已经到手。 剩下缺的,无非两件。 一瓶矮人烈酒。 还有能替掉巨食尸鬼骨髓的东西。 齐格垂下目光,看向脚边那些尚未冷透的尸体。 普通哥布林不行。 可若是体型更大的那种呢? 大哥布林的骨架更粗,筋肉更厚,骨髓的质地,多半也会更浓一些。 值不值得用,得见到样本才知道。 他没有再多想,提著短剑,走向下一具尸体。 蹲下。 按住头颅。 下刀。 剖开下顎,取舌,割耳。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到第八只。 八只左耳,八截深紫色的带鉤舌头,被他依次收入冒险之书。 书页合拢时,血还带著温度。 “收纳之页”却不会因此改变什么。 放进去时是什么样,留在里面便还是什么样。 不会腐烂。 不会变质。 唯一收不进去的,只有活物。 做完这些,齐格才直起身,环顾四周。 湖边已经被血腥味浸透了。 哥布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血顺著低处慢慢漫开,把地面染成一片发暗的红。 不能就这么放著。 齐格走过去,抓住那些瘦小的尸体,一具接一具拖到一起。 绿皮怪物的身体並不重。 他把它们堆在林边,像堆一堆烂掉的皮囊。 隨后又在周围捡来乾燥的枯枝、树皮和落叶,塞进尸堆的缝隙里,又添了几团发乾的苔蘚。 火石一擦。 火星落下。 不多时,一缕青烟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火苗顺著枯枝往上窜去,爬上那些哥布林的尸体。 皮肉在火里慢慢捲起,发黑,焦裂。 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很快散开,混著脂肪烧开的油腻气息,熏得人喉头髮紧。 齐格往后退了几步,避开那股味道。 在猎魔人世界里,尸体从来都不是能隨手丟著不管的东西。 不管是人的,还是怪物的。 要么烧掉。 要么埋深。 否则很快就会有別的东西循著味道找过来。 食尸鬼如此。 许多喜欢腐肉和血腥味的怪物,也一样如此。 齐格不確定这个世界里有没有食尸鬼,或者別的食腐怪物。 可即便没有,把这些尸体留在湖边,也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放著腐烂,招来的不止是野兽。 还可能是瘟病。 火焰在风里噼啪作响。 黑烟缓缓升上林间,又被树冠切散。 齐格站在原地,看著那堆尸体一点点塌下去,直到皮肉烧尽,只剩下焦黑髮脆的残骸。 等火势彻底弱下来,他才走上前,用靴尖挑起湿泥,將还带著暗火的余烬一点点压灭。 泥土覆上去,最后几缕火光也熄了。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齐格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湖边。 哥布林从不会平白无故在一处水源旁聚成八只。 既然来的是一支小队,那附近就一定有巢。 而且不会太远。 水源,脚程,往返的时间——这些东西,都摆在那儿。 齐格走回湖岸边,半蹲下身,目光落在湖畔鬆软的泥地上。 对一个在凯尔·莫罕待过多年的人来说,林地里留下的痕跡,从来都不难读。 他没费多少工夫,便重新找到了那群哥布林来时留下的脚印。 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岔开。 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凹痕踩在湿泥里,丑陋得扎眼。 那些痕跡从湖边一路往林子里延伸,压断芦苇,踩烂水草,又在更干一点的地面上匯成一条清晰的去路。 笔直地,指向密林更深处的阴影里。 第6章 只有死掉的哥布林,才是好的哥布林 齐格起身,拍掉掌心沾著的湿泥,顺著那串脚印往林子更深处摸去。 他走得很轻。 每一步落下前,靴尖都会先试过地面,避开枯枝、碎石和积得太厚的腐叶。 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剑柄不远,抬手便能拔剑。 越往里走,林间的光线越暗。 树冠在头顶一层层收拢,把本就不多的天光压得支离破碎。 那些脚印落在湿泥、草根和乱石之间,时断时续,却还没乱到能甩开他的地步。 齐格沿著痕跡潜行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的地势渐渐抬高,一道低矮的山坡横在林间,坡上堆著乱石和灌木,枝叶缠得很密。 他停下脚步,借著一棵粗壮櫟树遮住身形,眯眼朝前看去。 很快,他便在山坡中段看见了一处洞口。 洞口嵌在岩缝之间,不大,洞沿沾著发黑的污痕,里面黑得发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吞了进去。 隔著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那股从里面漫出来的腥臊和腐臭。 洞口不高,成年人得低下身才能进去,宽倒还算够,两个人勉强能並肩。 而在入口外的湿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前掌宽,脚趾粗短,向外岔开。 和湖边留下的那些,一模一样。 齐格看著那个洞口,没有立刻过去。 洞里太窄。 光线差,地形也逼仄。 真要杀进去,长剑很难施展开,视线和落脚都会受限。 可那些常年缩在黑暗里的绿皮怪物,反倒更適应这种地方。 拿自己的短处去撞它们的巢穴,不值当。 齐格站在树后,目光安静地扫过洞口四周,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可行的办法。 硬闯不行。 那就把它们引出来。 哥布林对血腥和生肉的反应,向来比对危险更快。 只要闻见味道,它们那点可怜的脑子,多半撑不了多久。 齐格心念微动,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块带骨生肉。 那原本是他留著路上备用的口粮。 肉块还新鲜,边缘带著没干透的血,腥甜味很重。 他快步走到离洞口几步远的空地上,俯身把肉扔进泥里。 肉块砸落时,几滴血水隨之溅开,很快渗进了地面。 风从洞口前掠过,把那股新鲜血肉的气味一点点送了进去。 齐格没有停。 放下诱饵后,他立刻折身后撤,悄无声息地绕到洞口上方一块凸出的岩台后。 那地方离地约有三米,正好压著下方的视野死角。 他蹲下身,缓缓抽出腰间钢剑。 剑锋出鞘时,只响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齐格伏在岩石边缘,目光越过下方的阴影,落在那块带血的生肉上,安静等著洞里东西闻味出来。 比他预想的还快。 没过多久,洞里便传来一阵细碎骚动。 先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狭窄的石缝里急著往外挤。 紧接著,便是几声压得很低的粗哑叫唤,带著哥布林特有的嘶咕和贪意。 血肉的气味,显然已经飘进去了。 齐格伏在岩台边缘,没有动。 下面那块带血的生肉还躺在泥里,腥甜气一阵阵往外散。 洞口深处的动静却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踩著碎石和湿泥,一路逼到了外头。 很快,四只哥布林从洞里挤了出来。 它们个头不高,动作却急,刚一露头,血红的眼睛便全都钉在了那块肉上。 没有谁抬头,也没有谁去看四周,仿佛眼前除了那点带血的生肉,別的东西都不值得它们分神。 下一刻,四只怪物便爭先恐后地扑了上去。 齐格这才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从岩台上直扑而下。 风声贴著耳边掠过。 那群哥布林才刚碰到地上的肉,头顶便有一道黑影重重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齐格双脚落地,厚重的皮靴狠狠踏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的背上。 那怪物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脊背便先塌了下去,整个人被这一下硬生生踩进泥里。 骨头断裂的声音隨即传开。 短,脆,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只哥布林脸朝下扑在烂泥里,口鼻间一下子涌出血沫,四肢还在乱蹬,脊背却已经彻底断了。 齐格没去看它。 落地的同时,他腰身已经拧转,手中钢剑顺势扫了出去。 剑光贴著身前横掠而过。 站得最近的两只哥布林刚被这一下砸懵,还没反应过来,胸腹间便同时炸开一道血口。 剑锋切得很深。 从胸口一路撕到肋下,皮肉翻卷,血立刻涌了出来。 那两只哥布林捂著伤口踉蹌后退,嘴里发出又尖又乱的惨叫,內臟和血一併从破开的腹腔里往外滑,没退几步,便先后栽进泥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只剩最后一只。 那只哥布林僵在原地,手里的石矛还举著,身体却已经不敢再往前。 它盯著地上那几具还在淌血的尸体,喉咙里滚出几声发颤的低鸣,握著武器的手也跟著抖了起来。 下一刻,它忽然把石矛丟到脚边。 扑通。 那怪物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两只乾瘦的手臂高高举起,脑袋也低了下来,嘴里挤出几声含混又尖细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齐格停下脚步,看了它一眼。 剑锋斜垂,血顺著剑脊一点点往下淌,在泥地里砸出细小的红点。 那只哥布林跪得很低,肩背却没有真正松下来。 脖颈两侧的筋肉还绷著,手指也蜷得很紧,像是在等,等人靠近,等一个能扑上来的机会。 齐格没有再往前逼。 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手,出剑。 寒光斜斩而下。 那只哥布林刚把头抬起一点,喉咙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挤出声音,剑锋便已经从左肩切了进去,一路撕开皮肉和胸腔,自右肋穿出。 血猛地溅开。 那怪物整个人被这一剑带得歪了过去,嘴巴张开,涌出来的却只有大口血沫。 它的眼睛死死瞪著齐格,里面还残著惊怒和怨毒,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下一刻,尸体轰然倒地。 四肢抽了两下,便彻底不动。 洞口外重新安静下来。 齐格甩去剑上的血,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块亚麻布,慢慢擦过剑身。 他没有再看那只哥布林第二眼。 这种东西会求饶,会装弱,也会在你放鬆的时候扑上来咬断喉咙。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留手的必要。 对齐格来说,確认它死透了,比听它多叫两声更重要。 第7章 返回边境镇 林子里的动静彻底歇了下去。 风从湖边吹来,带著一点水气,把血腥味慢慢衝散。 齐格站在那几具哥布林的尸体之间,抬眼看向洞口。 腥臊和腐臭还在往外漫。 洞里没有半点光,入口后的黑暗像是凝在那里,火都照不进去。 他心念微动,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一支火把。 火石一擦。 几点火星落上去,乾燥的火绒立刻烧了起来。 橙黄的火光跳了两下,总算把洞口附近照亮了些。 齐格举著火把,低身走了进去。 洞不深,路也不复杂。 说是巢穴,其实更像是在山体里硬挖出来的一条窄道,粗陋得几乎没有半点修整过的痕跡。 两侧洞壁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石块刮擦留下的印子,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脚下更脏。 碎骨,烂草,发霉的兽皮,混著已经踩烂的粪便和污泥,一层层糊在地上。 火把一照,连潮湿的空气都像发著浊。 齐格一路往里走,眉头慢慢拢起。 走了大约二十米后,通道到了头。 火光晃进尽头那间低矮石室,把里面照出一片昏黄。 石室不大,四周乱得厉害。 角落里堆著发黑的乾草和沾血的兽皮,墙边扔著几件锈得不像样的人类工具,还有几只缺口崩裂的陶罐。 但这里没有他原本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没有幼崽。 也没有別的哥布林。 石室最里面,只有一只母羊。 它被粗糙的绳索死死绑在角落里,四肢分別拴在几根钉进土里的木桩上,身子被迫歪倒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齐格停下脚步,火把也跟著顿了顿。 那只羊还活著。 胸口起伏得很急,嘴里不断发出细弱又发颤的喘声。 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它的叫声,而是它的肚子。 肿得太厉害了。 薄薄一层皮绷得发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顶撞、蠕动,把整个腹部搅得一阵阵抽紧,像是隨时都会从里面破出来。 火光落在那片鼓胀的皮肉上,连影子都跟著起伏。 齐格没有出声。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在这群哥布林眼里,这只母羊早就不是什么牲畜。 它只是被绑在这里,用来替它们继续產出后代的活肉。 齐格站在那里,看了那只母羊片刻。 它已经没得救了。 对它而言,继续活著,只会把那点残余的痛苦再拖长一点。 齐格抬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短剑。 火光贴著剑锋滑过,映出一道冷白的光。 下一秒,短剑刺进了母羊颈侧。 下刀很准。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著羊毛和绳索往下淌。 那只母羊只轻轻抽动了两下,绷紧的身体便慢慢鬆了下去,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声音。 石室里安静了些。 可那鼓胀的腹部还在动。 皮肉底下,蠕动和顶撞仍旧没有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著从里面撕出来。 齐格没有收剑。 他盯著那片仍在起伏的腹部,呼吸压得很稳。 隨后俯下身,握紧剑柄,朝著那团还在抽搐的血肉刺了进去。 剑锋没入皮肉。 他没有停,一下接一下,把里面还可能活著的东西彻底搅碎。 直到那片鼓胀的腹部彻底瘪塌下去,再没有半点动静,他才拔出短剑。 血顺著剑锋往下滴。 空气里的腥味和腐臭一下子更重了,闷得人胸口发堵。 齐格皱了皱眉,举著火把在石室里又看了一圈。 角落里的乾草发黑髮烂,兽皮上沾著乾涸的污血和成片的霉斑。 他用靴尖踢开那堆杂物,底下只有更多粪便、碎骨,还有啃得乱七八糟的残渣。 墙边扔著几件人类用过的工具。 可铁锈早就把它们咬穿了,拿起来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这里没有別的东西了。 除了污秽,还是污秽。 齐格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走出了石室。 穿过那条狭窄骯脏的通道,重新踏出洞口时,林间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连胸口都跟著鬆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左耳。 湖边八只。 洞口四只。 一共十二只。 够了。 …… 等齐格回到边境镇时,天已经往下沉了。 晚霞铺在天边,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红。 城门口换过了一轮守卫,两个披著灰斗篷的士兵正靠在墙边说话,神情都有些懒散。 听见脚步声,他们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齐格腰间的剑上,又扫过他身上还没擦净的血跡。 其中一人站直了些,照例检查了两眼,便摆摆手,放他进了城。 冒险者公会里还亮著灯。 昏黄的烛光从狭长的高窗里漏出来,把夜色挡在门外一层。 只是和白天不同,这个时候的大厅已经安静了许多。 零零散散几个冒险者坐在角落里,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捧著麦酒,一口一口慢慢喝著,谁也没闹出太大动静。 莉婭正趴在柜檯后打盹。 双臂交叠著,下巴压在手背上,眼皮半垂,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啊……有什么需要帮——” 话刚出口,她便认出了来人。 “是齐格先生啊。” 她揉了揉眼角,勉强提起一点精神,正想照例问一句今天在城外还是否顺利,柜檯上却先一步落下了几样东西。 莉婭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左耳。 暗绿色,乾瘪,边缘还带著没褪尽的血色。 一只一只,整齐摆在柜檯上。 血腥味混著哥布林特有的恶臭,一下子漫了过来。 她的睡意顿时散了。 目光落在那些左耳上,先是停了一下,隨后才缓缓数过去。 一只。 两只。 三只。 …… 十二只。 数到最后,她才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柜檯对面的青年。 从早上登记,到现在,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 而在边境镇,任何一个做久了接待的人都知道,一个落单的新手若是在野外撞上五只以上的哥布林,往往就已经凶多吉少。 至於十二只——那几乎已经够得上一个小型巢穴的数目了。 白天看著他离开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此刻终於有了形状。 不是错觉。 这个人,確实和普通的白瓷新人不一样。 “这些……都是您今天带回来的?” 莉婭开口时,声音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仍比平常轻了一点。 齐格站在柜檯前,神色很平静。 皮甲上还沾著没擦净的暗红污跡,腰间那柄十字护手钢剑安安静静垂著,身上没有半点夸耀,也没有刻意压出来的锋芒。 “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听不出波澜。 “没有。” 莉婭吸了口气,把心神重新收回来,伸手戴上手套,將那几只左耳拿起来,一只只检查。 耳朵都很新鲜。 切口利落,腐败的痕跡一点都没有,也看不出任何偽造或重复提交的问题。 越往下看,她心里那份沉下去的分量就越清楚。 这不是碰巧。 也不是侥倖。 这种乾净到近乎冷静的处理方式,不会属於一个只靠运气活下来的新人。 检查完最后一只,她才把左耳放下,抬头说道: “確认无误。十二只哥布林左耳。”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按公会现在的悬赏,一共是两枚金幣,外加四枚银幣。” 说完,她转身打开柜檯下的钱箱,把钱一枚枚取出来,推到齐格面前。 两枚金幣,四枚银幣。 在烛火底下,金属边缘泛著冷亮的光。 齐格伸手把钱收了起来。 金幣和银幣落进掌心时,带著一点凉意,也带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分量。 这笔钱不算多。 可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靠自己拿回来的第一笔报酬。 他把钱收好,朝莉婭点了下头。 “多谢。” 说完,便转身朝公会门口走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大厅里的烛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莉婭站在柜檯后,看著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门外的夜色,过了片刻,才低低说了一句: “晚安,齐格先生。” 第8章 狮王之傲旅馆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偶尔还有几个收摊的商贩推著木车匆匆经过,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更远些的地方,酒馆里传来含混的喧闹,夹著醉汉放肆的笑骂和女人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进夜风里。 齐格沿街走了一段,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旅店。 门外掛著一块旧木牌,画著一头褪了色的狮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暖一些,空气里混著麦酒、木头和食物的气味。 大厅不算热闹,只零散坐著几个客人,正低著头喝粥,木勺碰在陶碗边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齐格走到柜檯前。 “还有空房吗?” 柜檯后的老板娘正拿布擦著杯子,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形丰润,脸上带著做生意的人惯有的热情。 “有,先生。”她把杯子放下,又从柜檯底下抽出一本帐簿,“单间一天一枚银幣,包三餐。通铺三枚铜幣,不管饭。您要住哪一种?” 齐格从怀里取出三枚金幣,放到柜檯上。 几枚硬幣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柜檯后的老板娘眼神立刻亮了几分。 “单间,一个月。” 老板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更真切了,手脚也麻利起来。 她先把金幣收好,又从身后掛鉤上取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连同五枚银幣一起递了过去。 “您直接住满一个月,算您二枚金幣外加五枚银幣就行。”她语气殷勤,笑意也压不住,“房间在二楼,门口掛著花环的那间。要不要现在就给您送晚饭上去?” “要。” 齐格接过钥匙和找零,隨手收起。 “给我一份热汤,里面多放些燻肉,再送两块新鲜白麵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送一大桶热水到房里。我想儘快把身上的味道洗掉。” 老板娘连声应下。 “有,有,这就去准备。”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朝后厨那边招呼了一声,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齐格身上多停了片刻。 边境镇里,能直接拿金幣包月的人本就不多。 更別说是这样一个年纪不大、衣著不算张扬,却带著兵器和血腥气回来的年轻人。 这种客人,不管来路是什么,都值得她把態度放得更周全一点。 “热汤、白麵包,还有热水,马上给您备好。”老板娘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您先上楼休息,等会儿就给您送到。” 齐格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隨著他一步步上楼,楼下那些细碎的人声、视线和酒气,也都被慢慢甩在了身后。 二楼走廊不长。 他顺著走到尽头,停在那扇掛著花环的门前,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里面便飘出一股淡淡的皂角气。 屋子显然刚收拾过,不大,却乾净得很。 木墙和烛火把那点狭窄压得很实,反倒透出一种边境小镇旅店特有的暖意。 靠墙摆著一张窄床,床铺收拾得平整,粗布床单洗得发白。 另一边是一张松木桌和一把高背木椅,桌上放著铁烛台和一小盒火柴。 角落里立著洗脸架,靠门那侧则是一只旧衣橱,木料发暗,还留著一点淡淡的木香。 窗户关得严实。 齐格反手关上门。 先解下剑带,把钢剑和短剑一併放到桌上,摆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才拉开木椅坐下,闭上眼,靠著椅背略微歇了片刻。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先生,您的晚餐,还有热水。” 齐格起身开门。 老板娘亲自端著托盘站在门口,后头还跟著个伙计,正吃力地提著一只冒著热气的大木桶。 托盘里的东西倒比他说的还多一点。 两块刚出炉的白麵包,表皮微微开裂,麦香很足; 一碗燻肉浓汤热气腾腾,油花浮在上头,香味压得很实; 旁边还配了几片煎过的醃肉,肥瘦分明,边缘带著微焦的脆色。 另有一瓶温著的甜羊奶,被一併放在托盘边上。 “慢用,先生。”老板娘把东西放下,笑意殷勤却不討人烦,“热水也给您送来了,正好能去去身上的味儿。” 她很识趣,目光连桌上的兵器都没多停。 齐格点了点头,等两人离开后,重新带上门閂。 他先在盆里洗了手。 凉水衝过指间,把沾著的血污和尘土都带了下去。 等擦乾手,他才坐到桌前,撕下一块白麵包,浸进滚烫的浓汤里。 麵包很快吸满了汤汁和油脂。 他低头咬了一口。 燻肉的咸香、热汤的暖意,还有白麵包本身那点柔软的麦香,一起压进胃里,把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后攒下来的冷硬和疲乏,慢慢往下按了几分。 齐格吃得很快,却不急。 没过多久,汤便见了底,麵包和醃肉也都吃得乾净,只剩下瓶里那点温热的甜羊奶,被他顺手喝了个尽。 胃里终於暖了起来。 齐格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屋里那桶还在冒白气的热水。 他先解开腰间和背后的皮带,把那件层层叠叠压在身上的熟皮夹克脱了下来,搭在桌边。 又取出乾净的亚麻布,蘸了水,一点点擦拭起皮甲表面的污痕。 哥布林留下的东西总是格外难缠。 暗绿髮黑的血渍,发黏的污液,还有那股钻进皮革纹理里的腐臭味,都得花工夫慢慢抹。 齐格擦得很仔细。 外层先过一遍,隨后翻开內里,把每一道压缝、每一片叠层都看过去。 胸腹那几块经常受力的位置尤其不能马虎,战斗时一旦扭腰发力,最容易把脏东西挤进缝里。 再往里,是那层贴著身体的轻型链甲。 他用布片顺著铁环一段段擦,连护肩位置那些银色铆钉也一併处理过去,直到血污和潮气都被带净,只剩下金属本身那股冷硬干净的光。 收拾妥当后,齐格又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小罐兽油。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均匀抹上皮面,让油脂慢慢吃进那些已经用了许久、边角甚至带著修补痕跡的旧皮革里。 隨著那层油光渗开,原本有些发灰的深褐色也重新沉了下来,显出几分久经使用后的韧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皮甲掛进门边那只旧衣橱里。 隨后褪去身上最后几层束缚,转身走向那只热气未散的木桶。 …… 这一觉,齐格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的亮痕,空气里还留著一点昨夜皂角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齐格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肩颈。 旅店的枕头里塞的是乾草,躺久了有些发硬,不过比起林地里潮冷的泥地,已经算得上舒服。 他起身走到衣橱前,把昨晚保养过的皮甲取了出来。 深褐色的皮面吃透了兽油,顏色重新沉了下去,压在手里也更显柔韧。 齐格一层层把它穿回身上,繫紧牛皮束带,又將钢剑和短剑重新掛回腰间。 简单洗漱过后,他推门下了楼。 清晨的旅店已经醒了。 楼下大堂里比昨夜多了些活气,几个早起的商贩围在长桌边,压著声音说著今天的货价和路上的行情。 角落里,昨晚喝得烂醉的傢伙还趴在那里,鼾声断断续续,像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老板娘一见他下楼,立刻笑著招呼了一声,把早饭端了上来。 不再是昨晚那种厚重的肉汤,而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燕麦粥,两枚煎到边缘微焦的蛋,还有几块切得厚实的羊奶酪。 “睡得还好吗,齐格先生?” “还不错。” 齐格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早餐。 热粥熬得很稠,入口烫而扎实,蛋边带著一点焦脆,羊奶酪则咸得正好。 东西都很简单,却足够顶饱。 没过多久,桌上的食物便被扫得乾乾净净。 齐格擦了擦手,起身推门走出旅店。 外头的边境镇,正在一点点从夜里甦醒过来。 清早的空气还带著凉意,街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 铁匠铺那边显然早已升起了炉火,沉闷的打铁声一下一下传过来,稳得像心跳。 麵包房刚开门,热腾腾的麦香和黄油味正从门缝里往外漫。 集市那边也开始有了动静,商贩们搬著货物,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第9章 诱饵 数日后。 边境镇外的茂密森林深处。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层层树冠,在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和水汽间,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著泥土、腐木和野兽留下的气味。 一群哥布林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灌木丛间。 这群绿皮怪物显然是在寻找著什么。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哥布林耳朵微微一颤,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它立刻停下脚步,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转动脑袋,试图確认声音的来源。 其他同伴也隨之警觉地停了下来,纷纷压低身形躲在灌木后,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情况。 森林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和远处某种小动物的窸窣声。 领头的哥布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孔翕动,似乎在辨別空气中的气味。 下一秒…… 它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对著同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吱呀声。 这些听起来杂乱无章的怪叫,实际上是哥布林的语言。 虽然人类无法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但对於哥布林来说,这就是它们种族代代相传的交流方式。 同伴们瞬间明白了领头哥布林的意图。 它们的眼中闪烁著原始的贪婪光芒,嘴角流出粘稠的口水,呼吸变得急促而兴奋。 有几只哥布林,甚至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木棍和匕首,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领头的哥布林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然后它压低身形,带头朝著气味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 其他哥布林迅速跟上,它们调整方向在森林中穿梭,动作敏捷得像一群飢饿的野兽。 跟隨著血腥味的指引,一行哥布林很快来到了一处被金黄落叶覆盖的林间空地。 这里的树木稀疏了许多,阳光能够更加充分地照射下来。 微风吹过,金黄色的落叶如雨般飘落,铺满了整个空地。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外,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新鲜血肉的味道。 哥布林们躲在空地边缘的灌木丛后,探出脑袋向前张望。 透过斑驳的树影和飘零的落叶,它们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一只体型不小的野鹿,正安静地躺在落叶堆中。 这是一头成年雄鹿,肩高至少达到了一米二,头顶长著一对分叉的鹿角。 它的棕色皮毛柔顺而光滑,但此刻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 发现这个意外之喜后,哥布林们顿时兴奋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跳起来。 它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低沉呜咽声。 它们甚至已经开始流口水了,粘稠的唾液从嘴角滴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但这群绿皮怪物並非完全没有头脑。 领头的哥布林强行压制住內心的衝动,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做出“停止”的手势。 然后它转过身,用一连串急促而复杂的怪叫声,跟其余同伴沟通。 其他哥布林虽然满脸不甘,但还是它们压低身形,握紧手中的木棍和匕首,然后分散开来,警觉地朝著不同方向移动。 很快,这些绿皮怪物在野鹿周围,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 它们的视线在树干、灌木、地面来回扫视,生怕漏掉任何危险的跡象。 森林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野鹿微弱的喘息声。 等了大约半分钟,確认周围確实没有埋伏或者陷阱的跡象后,领头的哥布林才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可以行动了。 一只体型较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哥布林被推了出来。 小哥布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朝野鹿走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哥布林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著同伴的一举一动。 终於,小哥布林走到了野鹿身边。 確认没有危险后,小哥布林胆子大了起来。它双手抓住鹿的一条前腿,弓起身子用力拖拽著野鹿沉重的身躯。 小哥布林咬著牙,脸都憋红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野鹿纹丝不动。 这头成年雄鹿的体重至少有八九十公斤,远超这只瘦小哥布林的力量。 野鹿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埋伏。 只有一头垂死的野鹿。 见状,领头哥布林终於放下了戒心,挥手示意其他同伴上前。 瞬间,又有四只哥布林按捺不住內心的兴奋,纷纷跑过去,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搬运工作。 它们有的抓住鹿腿,有的拽著鹿角,还有的推著鹿的身体,一边拖拽一边兴奋地嘰嘰喳喳。 这样一只肥美的野鹿,足够让它们饱餐好几天了! 哥布林们越想越兴奋,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动作也变得更加用力。 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战利品拖回巢穴,放进大锅里烹煮成香喷喷的肉汤。 但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隱藏在厚厚落叶层下的大网猛然弹起,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网在瞬间展开。 它被精心地埋藏在落叶下方,与触发机关相连。 当有足够的重量踩在特定位置时,绷紧的绳索就会鬆开,弹簧般的木棍会猛地弹起,將整张网兜向空中。 那五只正围在野鹿身边的哥布林,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们还沉浸在即將享用大餐的喜悦中,下一秒就被这张精心布置的捕网从四面八方兜住,像捕鱼一样被网了个正著。 哥布林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在网中疯狂挣扎。 沉重的网绳迅速收紧,將这五只哥布林紧紧束缚在一起。 它们惊恐地尖叫著,拼命挣扎,试图撕开这个突如其来的牢笼。 网绳在它们的撕扯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绷得笔直,却始终没有断裂的跡象。 被困的哥布林们越挣扎越混乱,彼此的身体纠缠得更紧,反而让束缚变得更加牢固。 而站在捕网范围外,侥倖逃过了一劫的另外四只哥布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大跳。 第10章 都杀了 但哥布林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四只哥布林愤怒地咆哮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领头的那只哥布林,挥舞著那把锈跡斑斑的匕首,衝著空气胡乱比划,做出各种夸张的劈砍动作。 它转著圈子挥剑,想要威嚇隱藏在暗处的敌人,逼迫对方现身。 另外三只哥布林则跑到捕网旁。 就在哥布林们手忙脚乱地试图营救同伴时…… 咻! 一支锋利的箭矢破空而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精准无比地射入一只哥布林的后背。 那只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察觉危险。 噗嗤! 利箭入肉的闷响声响起。 箭头穿透了它的皮肤,深深扎进血肉之中。 箭矢的力道极大,直接將这只瘦小的哥布林,向前推了一步,让它几乎趴在了捕网上。 这只哥布林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在森林中迴荡。 它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摸背后的箭矢,却根本够不著。 它的双腿在失血和疼痛中失去了力量,最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在落叶堆里,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那三只自由的哥布林迅速转过头,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暴怒。 在片刻的慌乱之后,原始的凶性占据了上风。 有敌人!杀了他! 在空地边缘,一棵山毛櫸的后方,一个人类正挺直脊背,左手稳稳地擎著一张一人高的硬木战弓。 哥布林们嚎叫著,向他衝去。 面对疯狂衝来的三个敌人,齐格的神色却出奇地冷静。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他的双眼仿佛能看穿森林间紊乱风势的每一道纹理。 他从箭袋中抽出一支长箭,动作行云流水,搭箭、扣弦、引弓一气呵成。 他手臂的肌肉在紧绷中孕育著惊人的稳定性,即便是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也稳如磐石。 齐格深吸一口气,將呼吸压製得极慢,直至肺部的起伏与指尖那一颤一颤的弦鸣共振同频。 此时,哥布林们已经衝过了一半距离,距离不到二十米。 透过那微微震颤的弓弦,齐格锁定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疤脸领头者身上——在死神的烙印打上去的那一刻,它的性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 他的指尖轻巧一松。 咻! 第二支长箭如流星般划破空气,带起一阵悽厉的啸声,准確无误地贯穿了那只哥布林的胸膛。 噗! 箭头深深没入血肉,巨大的惯性带著整支箭杆几乎全部钻了进去,只剩下箭尾的羽毛在空气中发疯般颤动。 领头哥布林发出一声惊愕和痛苦交织的惨叫。 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口那支箭,鲜血正汹涌而出,染红了它的整个前胸。 它的衝刺势头戛然而止,踉蹌著向前又跑了两步,便双腿一软,翻滚著栽倒在枯叶堆里。 一髮长箭,直接秒杀。 但剩下的两只哥布林已经衝到了近前——距离不足十米! 它们的身影在齐格的视野中急速放大,那股混合著腐臭的喘息声已清晰可闻。 齐格手中的硬木战弓瞬间崩解为无数细碎的光尘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柄锋利的钢剑,凭空出现在他指尖紧握的掌心。 两只衝锋的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反应,它们的眼睛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画面。 猎物手中的武器突然变了! 但身体的衝刺惯性让它们无法停下。 齐格右脚向前一踏,身体微微下沉,双手握剑横扫。 剑光一闪而过,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带著金属特有的颤音。 两只哥布林同时愣住了,衝刺的动作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 扑通! 扑通! 两具绿皮怪物的身躯几乎同时倒下,一前一后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它们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整齐的、细细的血线。 那是剑刃切割后留下的痕跡,切口光滑得像是用刀切过的豆腐。 下一秒,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的落叶。 两只哥布林的眼中还残留著困惑和茫然。 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它们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齐格轻轻一抖手腕。 钢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剑刃上沾染的血珠顺著剑锋滑落,在空中划出几道晶莹的、暗红色的弧线,最后落在地上。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空地中央的那张捕网,以及被困在网中的五只哥布林。 这张花费了1枚金幣购买的优质捕网,果然物有所值。 坚韧的麻绳经过特殊的处理,不仅柔韧性极佳、不易断裂,更巧妙的是它採用了活扣收缩设计。 ——这是专门用来捕猎大型野兽的机关网。 一旦有目標被困其中,网绳就会像蛇一样自动收紧,每一次挣扎都会触发更多的活扣,让整张网越绷越紧,最终让猎物完全失去挣扎的空间。 被困住的五只哥布林,此刻就像瓮中之鱉,被牢牢束缚在一起。 它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古怪的姿势,脸都被网绳勒得变了形。 它们拼命扭动著身体,用尖利的爪子胡乱抓挠网绳,嘴里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嚎叫。 但越是挣扎,网绳就收得越紧。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它们的皮肤,有的甚至因为过度挣扎而勒出了血痕,鲜血顺著网绳缓缓流下,但依然无济於事。 它们就像被蜘蛛网困住的昆虫,除了徒劳的挣扎之外別无选择。 踏、踏、踏…… 脚步声逐渐逼近。 听到这个声音,被困的哥布林们齐刷刷地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恶毒、怨恨和杀意的眼珠,死死瞪视著来人。 如果仇恨能够化为实质,此刻的空气恐怕早已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然而,面对这些充满恶意的凶狠目光和恶毒的咒骂,齐格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是在看五只待宰的、毫无威胁的牲畜。 这些哥布林的仇恨,在他眼中不过是困兽的哀嚎罢了。 齐格缓缓举起钢剑。 剑尖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著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寒光。 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漠,就像一个屠夫在审视砧板上的猎物。 第11章 新的,纯新的,毫无爭议的新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捕网中便再无任何声息。 最后一只哥布林的挣扎停止了,它瞪大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嘴巴半张著,喉咙里还残留著未能发出的咒骂。 五具绿皮怪物的尸体纠缠在一起,血液顺著网绳缓缓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森林重新陷入了寧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齐格用亚麻布擦拭乾净剑身,然后收剑入鞘。 他闭上眼,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悄然浮现。 书页自动翻开,停留在某一页上,羊皮纸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原本空白的网格中开始有墨色流淌,匯聚成清晰的文字: “『已达成』里程碑——哥布林猎手:击杀10只哥布林杂兵(当前击杀数:21)” “馈赠已至:『属性』力量+1” “当前力量:6→7” 这些金色的文字如同流淌的火焰般闪烁了几下,隨后渐渐隱去。 紧接著,新的墨色如泉涌般在纸面上蜿蜒蛇行,重新匯聚成一行行深邃的字样: “解锁新的里程碑——哥布林克星:击杀50只哥布林杂兵、1只哥布林萨满、1只大哥布林” 书页上的文字如轻烟般消散,冒险之书自动合拢,在齐格的脑海深处隱去。 一股熟悉的灼热从胸口迸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一次,能量的涌动不再像初次那般狂暴,反而透著一种如水归大海般的顺滑与平稳。 骨骼深处传出几声细微的轻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肌肉在无声中收紧、夯实,纤维变得如同钢丝般坚韧且富有弹性。 不到十秒,那股翻涌的燥热便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到极点的掌控感。 他拔出钢剑,手腕轻抖,在空气中挽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剑花。 剑刃撕裂空气的啸声比昨日更加清脆、短促。 他走到捕网旁,单手抓住网绳,轻轻一提。 整张捕网连同里面五具哥布林的尸体,被他轻鬆提离地面半米! 虽然还是能感觉到重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吃力。 他收起长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同样的局面,再来一次。 他可以更快地结束。 …… 傍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公会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刚完成任务归来的冒险者。 齐格推开大门走进大厅,径直走向最靠近门口的那个柜檯。 “齐格先生,您回来了。” 莉婭的声音轻快而友善,眼睛微微弯起,“看起来今天收穫不错呢。” 这已经是齐格第二次来交任务了。 作为接待员,莉婭对这位总是独来独往、但效率惊人的新人冒险者印象深刻。 齐格走到柜檯前,將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柜檯上。 “嗯,运气还不错。9只哥布林的击杀证明。” 布袋的开口鬆开,露出里面的內容物—— 9只清洗过的哥布林左耳。 莉婭拿起耳朵一一清点: “確认无误。没问题,9只哥布林,按照公会悬赏標准,每只2银幣,一共是1金8银。请收好您的报酬。” 莉婭从柜檯下取出数枚钱幣,递给齐格。 齐格將钱幣收起,却没有立刻离开。 “莉婭小姐,还有哥布林相关的委託吗?” 莉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这个嘛……刚刚倒是有一个,只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 就在这时…… “你好!” 一个充满朝气的、略显青涩的年轻声音,从齐格身后传来。 “你要接哥布林相关的委託吗?” 齐格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满脸期待地朝他走来。 少年的身材瘦削但很挺拔,留著一头短髮,眼中绽放著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和干劲,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 他腰间佩著一柄看起来颇为精良的长剑,身上穿著一件擦得鋥亮的胸甲,虽然款式简单,但保养得很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 在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块白瓷铭牌。 铭牌表面光滑如新,一丝污渍都没有,甚至还能看到釉面的反光,显然是刚刚领取不久。 少年快步走到齐格面前,脸上带著紧张,但又努力装作镇定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我叫凯文!今天刚註册成为冒险者!”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我介绍时,特有的正式感和一丝骄傲,仿佛成为冒险者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我们刚接了一个討伐哥布林的委託,”凯文转身指向大厅不远处的角落,那里坐著另外两个同样年轻、同样掛著白瓷铭牌的少女,“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虽然齐格胸前佩戴的同样是象徵新人的白瓷铭牌,但他首次出城便斩获十二只哥布林的离谱战绩,早已在边境镇的冒险者圈子里悄然传开。 在这个刀口舔血的地方,消息总是传得飞快,那些混跡已久的老油条们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在私底下的议论中,“怪物新人”的名號已然不脛而走。 尤其是此刻,凯文亲眼目睹了齐格隨手甩出九只新鲜的左耳,这更加坚定了少年心中的判断——眼前这个青年,绝非普通的白瓷级冒险者,而是一个披著新人皮的资深冒险者。 为了让这次討伐多几分把握,凯文必须要爭取到这位前辈的加入。 “委託金和赏金我们大家平分,绝对公平!”凯文补充道,生怕齐格觉得自己会吃亏,“我们虽然是新人,但大家都会努力的……”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忐忑,手还保持著握手的姿势,等待著齐格的回应。 对於凯文的邀请,齐格沉默了片刻,眼神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 没有过多的犹豫。 方向本就一致。 他本就需要继续猎杀哥布林,无论是独狼还是组队,对他来说並没有本质区別。 第12章 出发 “太好了!” 凯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用力握了握齐格的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拉著他朝队友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队友!” 大厅角落的圆桌旁,坐著另外两个同样年轻的女孩。 “艾琳,格斗家。你可別因为她赤手空拳就小瞧她——她的拳头可比我的剑还硬。” 艾琳抬起头,打量了齐格几秒,然后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看起来挺靠谱的嘛。欢迎加入!” 她的声音爽朗而直接,带著格斗家特有的豪爽气质。 “伊莎贝拉,魔法师!而且是才从王都贤者学院毕业的天才!她可以施放足足两次火焰箭——两次哦!很惊人吧?”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是法术位施法,而不是魔力施法。 无论是魔法师、神官,还是道士,都有固定的施法次数。 法术位消耗光了以后,就只能靠充足的睡眠恢復。 伊莎贝拉坐在艾琳对面,姿態端正而优雅,双手握著魔杖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就像是在贵族礼仪课上一样標准。 “初次见面,我是伊莎贝拉。” 她的语气虽然客气,却也带著生人勿近的冰冷。 “今天太晚了。” 凯文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我们在镇上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六点在公会大厅集合,然后立刻出发——怎么样?” 他看向齐格,徵求意见。 齐格点点头:“可以。” 確实,现在出发已经来不及了。 哥布林巢穴通常在森林深处,来回花在路上的时间不少,而夜晚在野外行动太过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凯文兴奋地一拍手掌,“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在这里集合!”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时,齐格突然开口: “等等。” 三人转过头,疑惑地看著他。 “你们做了別的准备吗?比如治疗药水、解毒剂、绷带、照明用的火把?” 凯文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以为然地笑道: “区区哥布林而已,用不上那些吧?”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而且……说实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 艾琳也耸了耸肩:“那些药水和物资都挺贵的,我们的钱都用在买装备上面了。” 伊莎贝拉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 “不算哥布林左耳可以换取的赏金,这个委託的报酬总共也才只有3金5银,如果再扣除药水和物资的费用,我们几个人再一分,能拿到手的就不多了……” 三人的语气中都透著一股没必要浪费钱的意思。 齐格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们……真的把哥布林想得太简单了。那这样吧……” 三人齐齐抬头,看向他。 “我先垫付购买药水、解毒剂和其他必需品的费用。等完成委託、拿到报酬后,这些钱再从报酬里扣除。” “当然,如果在整个战斗中,都没有用到这些物资,那咱们该分多少报酬就分多少,那些物资的费用,也都算我的,不用你们补偿,怎么样?” 三人愣住了。 这看起来对他们只有利没有弊。 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起来。 最后由凯文站出来说。 “齐格先生,你是个好人,我们不能让好人吃亏。无论我们有没有用到那些物资,事后都从报酬里扣吧。” 齐格頷首:“行,那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冒险者公会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小镇的街道上,一盏盏魔法路灯依次亮起,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芒,將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这些魔法灯悬掛在精致的铁艺灯柱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灯光碟机散了夜晚的黑暗,也让小镇的石板路、木製房屋和路旁的招牌都清晰可见。 齐格站在公会大门外,与凯文、艾琳和伊莎贝拉三人分道扬鑣。 …… 第二天清晨。 当齐格推开公会的大门时,凯文、艾琳和伊莎贝拉三人已经在大厅里等著了。 但让齐格意外的是…… 三人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柔顺的金色长髮,穿著一件纯白色的神官长袍——这是信仰地母神的神殿人员的制式穿著。 在她的脖子上,同样掛著一块白瓷铭牌。 看到齐格走来,凯文立刻兴高采烈地挥手: “齐格先生,你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齐格挑了挑眉:“什么消息?” 凯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刚刚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个刚註册的新人神官。” 他转身,用眼神指著那位神官少女,郑重地介绍道: “她叫佩特拉,是地母神教会的神官,她也想成为冒险者,所以我邀请她和我们一起行动。” 凯文拍了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 “我特地问过了,那孩子掌握名为“小愈”的奇蹟,一天可以施放三次。” “有了她,我们就不用买治疗药水了——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齐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药水该买还是要买。你也说了,佩特拉只能施放三次奇蹟。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四个人同时中毒或者重伤,她救谁?奇蹟耗尽之后,你们打算用身体硬抗怪物的毒刃吗?” “这……” 凯文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对不起,齐格先生,是我太天真了。”他羞愧地低下头,“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齐格与其他人都打过招呼,隨后一行人去採购完必要的物资,才向著城外走去。 …… 在前往哥布林洞窟的路上,凯文向齐格介绍他们接到的委託內容。 “这次的委託来自格林村。那是一个位於镇外森林另一边的偏僻农村,距离这里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 “格林村?”齐格挑了挑眉。 “对。”凯文点头道,“那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小村子,总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不到两百人。村民们世代以农耕为生,种植小麦、土豆和蔬菜,靠著一片不大的耕地勉强维持温饱。”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 “本来,那里的村民过著平静安寧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算是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还能在丰收时举办小型的庆典。” “直到一群哥布林的出现。” “这些绿皮杂碎趁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村庄。” “它们的目標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粮仓。” 齐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眉头微微皱起。 这正是哥布林最恶毒的本性——它们不像野兽那样只为了填饱肚子而杀戮,它们懂得破坏、懂得掠夺,甚至懂得如何摧毁人类的希望。 凯文继续说下去:“对於一个农耕村庄来说,那就是全部的生存保障——失去了粮食和种子,就等於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哥布林们撬开了粮仓的门锁,搬走了大量的麦子、土豆和种子袋。“ “然后,在被村民们发现以前,它们就撤出了村子,消失在森林深处。” 艾琳咬牙道:“而且那些该死的畜生还很狡猾,它们並没有把所有的粮食都偷走,只拿走了大约三分之一。” “儘管不是所有的穀物和种子都被掠夺一空,但哥布林们的行为还是令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 “如果哥布林们下次再来,偷走所有储备的话,那村子就会面临真正的饥荒。” 凯文接过话说。 “於是,村中的青壮年们组织起巡逻队。” “巡逻队大约有二十多人,几乎是村子里所有的成年男性。”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正是哥布林们的计谋。” “那些哥布林在森林里留下了明显的痕跡,把巡逻队引向森林深处,让他们整整追了大半天,却连一只哥布林的影子都没看到。” “就在村中大部分男性离开,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的时候,那群狡猾的绿皮怪物,大摇大摆地从森林中走出,堂而皇之地闯入了防御空虚的村庄。” “等到精疲力尽的巡逻队,空手而归时,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数名花季少女被掳走,有些还不到十五岁,有些刚刚订婚准备成家。” “青壮年们当时就要再次衝进森林,把女孩们救回来。” “但失去女儿的长老却制止了他们。” “这位睿智的长老,派人来到边境镇的冒险者公会发布委託,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他们只有一个请求——” “找到哥布林的巢穴,消灭那些绿皮怪物,救回被掳走的少女们。” 第13章 哥布林洞窟 在经歷了数个小时的跋涉后,一行五人终於来到哥布林洞窟的入口。 洞口大约有三米高、五米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兽撕裂出来的伤口。 洞窟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涌出,带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恶臭。 值得在意的是,洞口处竖立著一根图腾。 那是一根由动物头骨製成的粗糙图腾,用粗麻绳和藤蔓绑在一根木桩上,固定在洞口右侧的岩石旁。 整个图腾,散发著一股原始、野蛮、充满威胁的气息。 如果是经常狩猎哥布林的冒险者,都能从这个图腾读出重要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哥布林巢穴。 骸骨图腾,是哥布林萨满的標誌。 萨满是哥布林部落中的施法者,它们掌握著原始的魔法和仪式,甚至还能够指挥其他哥布林,进行有组织的战斗。 有萨满存在的部落,比群龙无首的哥布林更难对付。 “萨满……”齐格喃喃自语。 难怪格林村的那些村民,会被耍得团团转了。 然而……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个明显的警告標誌,就径直朝洞口走去。 仿佛这只是路边一根普通的装饰品,不值得太多关注。 凯文甚至还笑著说:“这些哥布林还挺会搞装饰的嘛,看起来挺嚇人的。” 艾琳撇了撇嘴:“不过是一些破骨头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伊莎贝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图腾的丑陋感到不適,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想要早点进入洞窟。 只有佩特拉不安地多看了这个图腾几眼。 就在四人准备直接走进洞窟时…… “等等。” 四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看向他。 齐格抬手指向洞口旁,那根由骸骨製成的诡异图腾。 “看到这个了吗?” 凯文凑近端详了两眼,有了早上买药水的教训,他没敢把话说得太满,只是有些迟疑地问:“看到了,挺嚇人的……这难道不只是哥布林用来嚇唬人的装饰吗?” 齐格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不,这不是装饰品。这代表了这个洞窟里有萨满的存在。” “萨满?” 凯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艾琳也皱起眉:“什么是萨满?听起来像是某种头目?” 只有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说:“我在学院里,好像听老师提起过这个词,说这是哥布林的变种之一。” 佩特拉则紧张地握紧锡杖,小声问:“萨满……很危险吗?” “萨满,是哥布林中的施法者。智商也超过普通的哥布林。” 凯文听到这里,脸上的轻鬆表情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听起来確实挺厉害的……但也还是哥布林吧?我们有五个人,应该没问题的。” 齐格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重: “有萨满存在的洞窟,通常还会伴有大哥布林的存在。” “大哥布林?”艾琳疑惑道,“这又是什么?” 接下来,齐格的话令眾人愣在原地。 “如果说,普通哥布林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连拿著洗衣棒的洗衣妇都能將其击退,那大哥布林就完全不一样。” “大哥布林的身高超过两米,力量远超常人,一拳能砸碎木盾,一脚能踢断人的腿骨。” 其他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刚才还满不在乎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不安。 就连伊莎贝拉这个对自己的魔法,颇有自信的施法者,也脸色有些发白。 “两米多高……那岂不是和熊一样高大了?” 佩特拉更是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怪物,我们……我们真的能打贏吗?”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刚才还充满自信、甚至有些轻敌的气氛,在齐格的几句话之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紧张感。 凯文咽了口唾沫,早上那种无知的羞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撑著乾笑了一声: “齐格先生,这么恐怖的怪物……咱们这次不会真的碰上吧?” 齐格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那双湛蓝的眼眸直视著勉强挤出笑容的少年:“我没有必要嚇唬你们,我只是不想看著你们送死。”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回到镇上,放弃这个委託。” 凯文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怯意,咬牙挤出一句:“我们已经接了委託,不可能半途而废。” 艾琳儘管脸色依然苍白,但还是说:“那些被掳走的少女们……还在等著我们救她们。”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也愿意留下来。 齐格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他將手搭在剑柄上:“那好,既然你们决定继续,那就听我的安排。” “等下进入洞窟,我走最前面。然后是佩特拉和伊莎贝拉,你们两个走在队伍中间。凯文、艾琳,你们两个殿后。” 凯文愣了一下。 “我殿后?可是我是剑士啊,不应该走在前面吗?” 齐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清楚洞窟內的情况,但这里是哥布林的老巢,它们肯定会试图从后方偷袭,所以你和艾琳走在最后。” 艾琳立刻收起了方才的轻鬆,她举起双手用力互相捏了捏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知道了,我会注意身后的。” 凯文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没有反驳。 齐格的目光扫过四人。 “还有一点——在洞窟里,所有人都听从我的指示。” “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脱离队形,不要衝动。” “只有这样,我才能努力让大家都活著回去。”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而不是商量。 凯文、艾琳、伊莎贝拉和佩特拉四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 “明白了。” 儘管表面上答应了,但凯文的心底依然存著一丝侥倖。 他承认齐格的经验很丰富,但大哥布林和萨满什么的听起来確实嚇人,说不定只是罕见的个例,不一定会遇到。 而且,就算真的遇到了,他们有五个人呢,难道还打不过区区几只哥布林?他自己以前也是独自退治过入侵农庄的哥布林,根本没有那么危险。 只要小心点,应该不至於像齐格说得那么危险。 不过…… 凯文看了看齐格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其他三个队友紧张的神色,最终还是把那点小心思咽回了肚子里,选择了沉默。 齐格到底算是前辈,他挠了挠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彻底认命了。 第14章 来了,它们来了 在进入洞窟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三支火把,將其中的两支分发给伊莎贝拉和佩特拉。 艾琳的格斗家,早已习惯空手战斗,手上拿著东西会削弱她的实力。 凯文也是一样。 有他们三个拿著火把,已经足够了。 三支火把同时燃烧,整个洞窟入口瞬间明亮了许多。 跳跃的火焰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齐格举起火把,走到队伍最前方: “按照刚才说的队形,跟上。” 然后迈步走进了洞窟。 佩特拉和伊莎贝拉紧隨其后,两人一左一右,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凯文和艾琳走在最后。 五人按照齐格所说的队形,缓缓进入洞窟。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窟入口处的通道。 狭窄、潮湿、阴冷。 远处传来滴水声,迴荡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阴森。 凯文握紧长剑,小声说: “这里面好臭啊……” 艾琳也皱起眉:“这味道……该不会是哥布林的粪便吧?” 伊莎贝拉捂著鼻子,脸色有些苍白: “我快要吐了……” 佩特拉则低声祈祷著,声音在通道中迴荡: “地母神,请在黑暗中庇佑我等……” 眾人举著火把,沿著狭窄的通道缓缓前行。 洞窟內部比想像中更加幽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恶臭,越往深处走,味道就越浓烈,仿佛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堆积在洞窟深处。 在前行了大约五十米后,齐格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通道,在通道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物体。 又是一个图腾。 和在洞口见到的那个骸骨图腾一模一样。 头骨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惨白的光泽,空洞的眼眶朝向通道深处,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著来访者。 凯文走上前。 “又是一个图腾?这和我们先前在洞口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啊。” 艾琳也凑过来看了看,挠了挠头: “如果说洞口摆放那个图腾,是为了宣示主权、標记领地的话,那放在洞窟里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怕我们走丟,特意立个路標?”她半开玩笑地说。 四人围在图腾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但谁也想不出答案。 凯文抬起头,看向齐格。 “齐格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齐格没有回答。 他將火把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图腾吸引注意力。 在未知的环境中,分心观察无关紧要的事物,无疑是危险的。 而且……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极为轻微的声音。 那是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岩石上轻轻滑动,又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声音非常微弱,几乎被滴水声和队友们的討论声掩盖。 如果不是他从进入洞窟时,就一直保持专注,可能会忽略过去。 “哥布林!” 齐格突然低喝一声,猛地转身。 面向身后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凯文四人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只有一片漆黑,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十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齐格先生,怎么了?”凯文疑惑地问。 齐格没有回答。 他左手紧握著手中燃烧的火把,目光紧紧地盯著那片黑暗。 然后,他没有犹豫,直接將手中燃烧的火把,向前用力投掷而出。 呼! 橙黄色的火光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旋转著飞向黑暗深处。 火焰在空中留下一道明亮的轨跡,照亮了通道的岩壁和地面。 啪! 火把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跳跃的火焰瞬间照亮了数米范围內的空间。 下一秒,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几只哥布林正猫著腰,手持各种粗製滥造的武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摸来。 此刻,这些哥布林被火把的光芒突然照亮,明显愣了一下。 它们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 但很快,它们就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挥舞著武器向队伍衝来。 尖锐刺耳的叫声在通道中迴荡,令人头皮发麻。 更糟糕的是,在火把照明范围之外的黑暗里,还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显然还潜藏著更多的哥布林。 “哥、哥布林?” 凯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握紧长剑,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艾琳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拳头握得紧紧的,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只觉得背后窜起一股寒意,差点连站都没站稳。 他们四人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 明明自从进入洞窟以来,走的都是直线,没有岔路,他们身后怎么会出现哥布林? 这些绿皮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都別愣著了!” 齐格的声音打断了四人的恐慌,他拿出一支新的火把,点燃,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剑,面向那些衝来的哥布林。 “保持冷静,听我指挥!” “凯文、艾琳,站到我这里来,不要让哥布林突破!” “伊莎贝拉,佩特拉,你们俩退后,没有我的指示,先不要施法。” 凯文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长剑。 “明、明白了!” 艾琳深吸一口气,摆出战斗姿態: “来吧,绿皮杂碎!” 那衝来的七八只哥布林速度很快。 最前面的三只哥布林,已经衝到了距离队伍不到五米的位置……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齐格没有后退半步。 他握紧短剑,身体微微下沉,然后…… 纵劈而下! 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自上而下划过一道凌厉的轨跡。 噗嗤! 短剑从哥布林的头顶贯穿而入,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將哥布林的脑袋从中间劈成两半。 血液和脑浆飞溅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只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就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彻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就在这时…… 两只哥布林从左右两侧一跃而起,试图趁机发动攻击。 “去死——” 凯文大喝一声,右手握剑向前猛刺! 噗! 剑尖精准地刺入左侧哥布林的喉咙,贯穿了它的颈椎。 哥布林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艾琳低吼一声,左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身体旋转著跃起,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艾琳的脚尖狠狠踢中了右侧哥布林的头颅,恐怖的力量瞬间传递到它的脑部。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哥布林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壁上,然后滑落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第15章 穿刺之箭 三人刚解决掉三只哥布林,还来不及喘口气,又有四只哥布林尖叫著冲了上来。 它们挥舞著木棍和短刀,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完全不顾脚下同伴的尸体。 齐格踏前一步,身形微转,短剑在手中灵活地旋开。 凛冽的寒光在昏暗的洞窟中骤然亮起,如同一弯新月横扫而过。 两只还在半空中跃起的哥布林,胸腹瞬间便被这道寒光剖开。 噗通!噗通! 血肉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內臟和血液如雨点般洒落在岩石地面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 一阵凶猛的劲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一只极其狡猾的哥布林趁著同伴吸引注意,从岩壁的凹陷处猛地窜出,手中高举粗製滥造的木棍,带著破空声狠狠劈下! 齐格眼神微凝,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閒庭信步般微微侧身。 木棍裹挟著风声,自他胸前擦过,毫无悬念地落空,重重砸在地面上。 由於用力过猛,那只哥布林顿时失去平衡,將整个侧面彻底暴露了出来。 齐格没有出剑,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 “喝啊!” 艾琳大喝一声,身形如同猎豹般猛衝上前。 她腰身一拧,右腿向后拉开,下一瞬—— 砰! 一脚踢出! 沉重的力量尽数灌注在脚尖,狠狠踹在那只哥布林的脑壳上。 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身体就横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石壁。 撞击声在洞窟中轰然迴荡。 那只哥布林的身体顺著石壁缓缓滑落,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眼神迅速涣散,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最后一只哥布林看到同伴的惨状,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恐惧。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它的腹腔,瞬间贯穿內臟。 凯文咬著牙,猛地一搅,隨后骤然拔剑。 鲜血顿时如泉水般从伤口喷涌而出,哥布林的身体剧烈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呜咽声。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波攻势已经结束时——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刺耳的嘶鸣声在洞窟中层层迴荡。 更多的哥布林,从火光边缘的黑暗中不断涌出。 它们就像一股绿色的潮水,从通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扑来。 数量比眾人想像中还要多得多。 凯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这么多?” 艾琳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根本打不完啊!” 齐格之前掷出的火把,正摇曳著昏黄的光,將那些哥布林狰狞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群扑来的哥布林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无数光尘正在齐格掌中迅速凝聚,化作一张硬木战弓。 他没有再去摸腰间的短剑,而是探手从背后的箭袋中一把抽出四支尾羽箭。 右手五指微张,四支箭矢如同变戏法般稳稳卡入指缝之间。 齐格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尽收眼底。 搭箭,拉弦。 高达七点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把需要极强臂力才能拉开的硬木战弓,顷刻间便被拉至满月,弓臂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如同绞到极致的钢缆,在恐怖力量的拉扯下依旧稳得可怕。 百步之內,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嗡——! 弓弦震颤,炸开一声令人牙酸的爆鸣! 第一支离弦的利箭化作一道残影,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的眼眶! 恐怖的动能没有丝毫停滯,带著血花与脑浆自它脑后穿出,去势不减,又狠狠钉进了紧隨其后第二只哥布林的咽喉! 一箭双鵰! 前面的哥布林当场暴毙,沉重的尸体却还保持著前冲的惯性,轰然栽倒在地,瞬间成了最致命的绊索。 后面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哥布林根本收不住脚,顿时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在狭窄的通道里摔成一团,原本凶猛的冲势硬生生被截断。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下一瞬,齐格手上再没有半分停顿。 吸气,搭箭;吐气,放弦。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弓弦的震响一声接著一声,在洞窟中接连炸开,几乎连成一片。 指缝间预扣的箭矢转瞬便尽,他的动作却依旧没有丝毫停滯。探囊、搭箭、开弓、放弦,一气呵成,一支支箭矢接连化作夺命的寒芒暴射而出。 他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每一次鬆开弓弦,便必然有一只绿皮怪物被这无情的死神点中。 箭矢贯穿血肉的噗嗤声接连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不到十秒,齐格竟一口气射出了十余箭。 本来已经做好苦战准备的凯文和艾琳,此刻却彻底看呆了。 两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最后一缕弓弦的余音在洞窟中散去,眼前的景象已然触目惊心。 十多只哥布林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被一箭贯穿两只,有的被那巨大的力道直接钉死在岩壁上,还有些哥布林的身体仍在微微抽搐,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但显然,它们已经活不成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內臟破裂后的恶臭,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凯文忍不住偏过头去,脸色发青。 艾琳也皱紧了眉,抬手捂住口鼻。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更是双腿发软,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並不是所有哥布林,都死在了这轮箭雨之中。 少数几只跑在后面的哥布林,侥倖活了下来。 这些绿皮怪物离得稍远,恰好避开了方才那片最致命的箭幕,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伴在转瞬之间被那恐怖的箭矢成排收割。 没有华丽的魔法,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有的,只有那一声声催命般的弦鸣,以及同伴瞬间暴毙的惨状。 这种寂静、高效、如同收割麦子一般的单方面屠杀,彻底击溃了它们那点可怜的理智。 这些哥布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座由同伴尸体堆成的血肉屏障,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发自本能的恐惧,从它们心底最深处疯狂涌了上来。 它们不仅失去了逃跑的勇气,甚至连握紧武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哪怕是毫无经验的新手,也能看得出来,这些怪物此刻已经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 凯文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让他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死死握住手中微微发颤的长剑,在心底发出一声怒吼——他不能总躲在齐格先生的身后! “去死吧!” 凯文突然越过齐格的肩膀,踩著满地黏稠的血泊,径直衝向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哥布林。 锋利的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第一只哥布林的喉咙。 剑刃自后颈透出,带出一串猩红的鲜血。 “咕……咕……” 哥布林瞪大双眼,似乎想要发出惨叫,但喉咙早已被彻底贯穿,只能挤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鲜血从它的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口与脚下的地面。 第16章 少年,你还是图样图森破 不等第一只哥布林完全倒下…… 凯文已经拔出长剑,带出一串血珠。 他转身,藉助转身的力道,狠狠挥出一剑! 剑刃深深砍入另一只哥布林的上半身,从肩膀一直劈到胸口,差点將其劈成两段。 哥布林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著,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几秒钟后,它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生命跡象。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凯文的脸上和衣服上。 粘稠的液体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混合著汗水和尘土,但他非但没有感到噁心,反而觉得异常兴奋。 心跳在加速,呼吸在急促,肾上腺素在血液中疯狂分泌。 凯文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仿佛能够击败世界上的一切敌人。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成为英雄的时刻!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听过耳朵生茧的那些冒险故事…… 英勇的骑士手持宝剑,孤身一人冲入怪物巢穴,斩杀无数邪恶生物,最终拯救公主,获得了荣耀和讚美。 而现在…… 他就是那个故事中的主角! “再来!还有谁!” 凯文高声喊道。 长剑在他手中挥舞,剑刃上沾满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寒光,仿佛传说中勇者的圣剑。 他整个人极为亢奋,沉浸在战斗的快感中。 “喂,你先別这样胡来,我没法支援你了!” 艾琳急得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几次想要切入战场,却被凯文那毫无章法的挥砍逼得不得不后退,这种憋屈感让她气得直咬牙。 “不需要,”凯文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刚落…… 一只哥布林怪叫著从侧面跳了过来。 它手中握著一把生锈的短刀。 凯文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刺出一剑! 剑刃正中哥布林的胸膛,深深刺入。 但令凯文意想不到的是…… 这一剑並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击必杀。 长剑的剑刃已经沾满了鲜血、油脂和碎骨,表面附著著粘稠的污垢,变得不再锋利。 虽然击中了要害,但那层粘稠的油脂让剑尖在厚实的皮肉上滑了一下,最终只是尷尬地斜卡在了肋骨之间,没能像他预想中那样贯穿心臟。 哥布林发出痛苦的尖叫,但它还没有死! 它的眼中闪烁著仇恨和疯狂的光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它双手抓住凯文的长剑,用尽全力向前扑去,让剑刃更深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与此同时,它將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短刀,狠狠刺进了凯文的大腿! 凯文发出痛苦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从大腿传遍全身,几乎让他站不稳。 “可恶!该死的臭傢伙!” 凯文痛得齜牙咧嘴,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但他没有退缩。 而是咬紧牙关,左手抓住哥布林的肩膀,右手握紧剑柄。 用尽全力將长剑,更深地刺入哥布林的胸腔。 噗嗤! 剑刃终於贯穿了心臟。 哥布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凯文大口喘著气,低头看著插在自己大腿上的短刀。 锈跡斑斑的刀刃深深刺入肌肉,鲜血正从伤口处缓缓流出,染红了裤子。 疼痛让他咬紧牙关。 然而,战斗远未结束。 下一刻,又有一只哥布林尖叫著向他扑来。 它看到凯文受伤,本能地意识到这是攻击的好机会。 “碍事!给我滚开!” 凯文忍著腿部的剧痛,咬紧牙关,用力挥出一剑,试图將哥布林逼退。 这一招,他曾经在农场使用过。 凯文出身农家。 他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祖辈世代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耕作,过著平凡而朴实的生活。 但凯文不愿意像父辈祖辈那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过活。 他心中一直怀著成为骑士的梦想,並为此目標不断努力训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挥舞著父亲用积攒许久的积蓄,从旅行商人那里磨破了嘴皮,才买来的旧剑,在田野上练习剑术。 他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成为真正的骑士。 之后,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凯文和父亲正在穀仓里整理收穫的粮食。 突然,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声。 凯文衝出穀仓,看到三只哥布林试图闯进他们的家。 那一刻,凯文没有退缩。 他抓起长剑,冲了上去。 年轻的凯文就是那样挥舞长剑,大开大合地劈砍,成功地將几只哥布林嚇退,保护了家人和財產。 那一战,他没有受伤,反倒是哥布林们被他的气势嚇得落荒而逃。 农场里的乡亲们都称讚他是英雄,父亲也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一战让他確信自己,已经具备了成为冒险者的实力。 这也是他和艾琳一起来到边境镇,到冒险者公会登记的原因。 在他的记忆中—— 那次战斗是如此顺利。 他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敌人,同样的自己,结果自然也应该相同。 但凯文忘记了一个关键的事实: 这里不是空旷的农场,而是地形狭窄的洞窟。 当他再次挥舞长剑,试图逼退靠近过来的哥布林时…… 当! 剑尖重重地撞在了洞窟的岩壁上! 巨大的反震力瞬间传递到双手,让他的虎口发麻,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原本威力十足的攻击,瞬间变得软绵无力,剑刃在空中无力地划过,连哥布林的皮毛都没碰到。 凯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终於意识到了。 之前在洞窟內大开大合地挥舞长剑,那只是幸运女神的眷顾。 但很显然,他不可能永远获得女神的青睞。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关键时刻…… 凯文突然感到后领传来一阵强有力的拉扯。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將他向后拖拽! “什——” 凯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一道耀眼的光芒向前刺出! 那只正在扑向凯文的哥布林,突然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齐格一直隱於凯文身后的阴影中,直到这一刻才闪电般出手。 他左手猛地一拽凯文的后领將其拖离死线,右手上的火把如长矛般狠辣地直贯而出,精准地塞进了那只哥布林由於尖叫而张大的嘴里! 炽热的火舌舔舐著它的皮肤。 哥布林被烧得哇哇大叫,双手疯狂地拍打著脸部,试图扑灭火焰。 它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睁不开,半边脸都被烧得焦黑,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它原本要攻击凯文的短矛,此刻只能胡乱挥舞,完全失去了攻击的目標。 第17章 正义的围殴 被拉扯著向后倒去,凯文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屁股传来一阵钝痛,大腿上的伤口也被震得更疼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 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 但至少,他还活著。 凯文抬起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齐格。 齐格隨手將那支还沾著怪物焦黑皮肉的火把从哥布林嘴里拔了出来。 他手持火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凯文的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如果齐格的动作再慢一秒,他的肚子就会被哥布林的短矛捅穿,鲜血会喷涌而出,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想到这里,凯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谢谢……” 凯文的声音有些颤抖,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齐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將目光转向那只被烧伤的哥布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艾琳也来到凯文身边,蹲下身来,焦急地问道: “凯文,你怎么样?” 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凯文苦笑著摇了摇头: “我……我没事……就是腿被刺了一刀……” 艾琳低头看著凯文大腿上的伤口,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你这个笨蛋!刚才冲那么快干什么?” “我……我以为……” 凯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在农场时那样,轻鬆地击败这些哥布林。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他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齐格,他已经死了。 另一边,那只被烧伤的哥布林,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它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看了一眼,站在凯文面前的齐格。 眼中闪烁著仇恨、恐惧和绝望的光芒。 但它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这些人类的对手了。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向洞窟深处逃去。 小短腿拼命地在地上摆动著,极为狼狈,几次差点摔倒。 它只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 它没有逃出多远,脚步就戛然而止了。 哥布林愣住了。 因为—— 一个高大的阴影,突然出现在前方的通道中。 那道阴影完全堵住了哥布林逃跑的去路,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那道身影如同一座肉山般高大,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高度至少有两米以上,宽阔的肩膀几乎占据了整个通道,肌肉隆起,宛如一头直立行走的野兽。 逃跑的哥布林撞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 就像小虫子撞到了岩壁,整个身体被反弹回来,摔在地上。 哥布林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它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眼中满是恐惧。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只巨掌突然伸出,如铁钳般抓住了它的天灵盖。 哥布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四肢疯狂地手舞足蹈,拼命挣扎著想要脱身。 它的小短腿在空中乱踢,爪子拼命地抓挠那只大手,但完全无法撼动分毫。 那只大手却如山石般纹丝不动,五根粗壮的手指死死扣住哥布林的头颅,轻鬆地將它整个提了起来,就像提一只小鸡。 咔嚓—— 大哥布林的手指,只是微微用力。 那只被抓住的哥布林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和脑浆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滴落在地上。 大哥布林隨手將尸体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一块垃圾。 尸体落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大哥布林缓缓抬起头,用它那双血红的眼睛扫视著在场的所有人。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锋利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口中流出粘稠的唾液,滴落在地上。 凯文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那不是普通哥布林的眼神。 那是捕食者在盯著猎物的眼神。 艾琳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但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伊莎贝拉握著法杖的手在颤抖,指关节都发白了。 佩特拉更是嚇得脸色惨白,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有齐格…… 他把火把交到左手,右手拔出短剑。 下一秒,大哥布林动了。 它迈出第一步…… 轰! 沉重的脚掌重重踏在洞窟的石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细小的石屑从洞壁上簌簌掉落,像下雨一样洒在眾人头顶。 然后,大哥布林开始加速! 这头巨兽虽然看起来体型庞大臃肿,肌肉隆起,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 但它的动作却出人意料地敏捷迅猛。 它每踏出一步,地面就震颤一次。 脚掌落地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沉闷有力,在狭窄的洞窟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只是眨眼的工夫…… 大哥布林就带著令人窒息的腥风,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它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般,狠狠冲向站在最前面的齐格! 那股气势…… 仿佛在前方的一切东西,都无法阻挡。 “齐格先生——” 艾琳忍不住惊呼出声,凯文和佩特拉都屏住了呼吸。 “sagitta inflammarae radius……” 关键时刻,只有伊莎贝拉反应了过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开始咏唱起咒文。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咬字依然清晰准確,每一个音节都发音標准,没有任何差错。 这是她在王都贤者学院时反覆练习的成果。 伊莎贝拉紧握魔杖,额头冒出冷汗,但她没有停止咏唱。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大哥布林,嘴唇快速地翕动,咒文如流水般从口中涌出。 法杖顶端开始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但咒语咏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复杂的法术需要精確的发音,和足够的时间来构筑魔法迴路。 火焰箭这个法术至少需要三到四秒的咏唱时间。 还没等她咏唱完毕…… 大哥布林就已经来到了齐格身前! 巨大的身躯完全將齐格笼罩在阴影之中,如同一座山峰压了下来! 但眾人想像中的惨剧,並没有发生。 就在大哥布林那如重型卡车般的衝撞即將临身的千钧一髮之际,齐格没有选择大范围的翻滚,那样在狭窄的洞窟中会让他失去重心。 齐格只是沉著地向侧后方撤出半步,身体以一种极其柔韧的角度微微一侧。 呼——! 带著腐臭味的腥风从他的身前蛮横掠过,带动的气流吹得他那头黑髮一阵凌乱。 轰——! 完全无法剎车的庞然大物狠狠地撞在了齐格身后的石壁上。 坚硬的岩石在大力撞击下瞬间开裂,石屑与灰尘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整片地面都在剧烈晃动,仿佛这道脆弱的通道隨时都会在这股蛮力下崩塌!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趁著怪物撞击后的僵直,將构筑完毕的术式彻底释放。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杖顶端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焰箭矢凝聚成型,在法杖顶端旋转、压缩、燃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伊莎贝拉將魔杖向前一指。 火焰箭矢带著炽热的高温和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流星般向大哥布林射去。 轰! 火焰箭命中了大哥布林的侧腰。 火焰瞬间爆开,炽热的能量向四周扩散,热浪如同潮水般翻滚。 吼! 大哥布林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都被衝击力震得向侧面踉蹌了一步。 侧腰的部位被烧得焦黑一片,露出焦黑的皮肤和翻卷的血肉。 皮肤还在冒著青烟,血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大哥布林低头看著自己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怒。 它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伊莎贝拉,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齐格不会给它反击的机会。 几乎在火焰箭命中的同一瞬间…… 齐格动了。 他隨手將左手的火把掷向大哥布林的面门,借著怪物下意识抬手格挡的瞬间,他双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银狼般贴地窜出。 大哥布林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手掌如同蒲扇般向齐格抓来,五根粗壮的手指张开,仿佛要將齐格整个拍碎。 但齐格的反应更快。 他伏低身子,滑步向前,不仅完美避开了怪物的抓取,更是直接欺身切入了大哥布林的最內圈! 噗嗤! 右手的短剑极其精准、狠辣地顺势扎入大哥布林粗壮的膝盖窝,顺势切断了它的脚筋。 “吼!” 怪物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 就在怪物高度骤降、露出要害的这一瞬间,齐格鬆开右手的短剑,任其留在怪物伤口里,隨后探向腰间。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洞窟。 那把一直掛在腰间、饱饮过无数怪物鲜血的钢剑终於出鞘! 但他没有大开大合的挥砍,而是將剑身贴紧身侧,化作一道极其凌厉的直线。 高达7点的恐怖力量毫无保留地匯聚在剑尖之上。齐格双手紧握剑柄,自下而上,对准单膝跪地的大哥布林那因为痛苦而仰起的粗壮脖颈…… 暴突直刺! 噗嗤——!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直刺的穿透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锋利的钢剑带著摧枯拉朽的动能,从大哥布林的下頜薄弱处刺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大脑,剑尖带著红白相间的秽物,直接从它的天灵盖透出! 吼……咕嚕…… 大哥布林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瞬间被切断,只剩下喉咙里含糊不清的血泡声。 齐格面无表情地拔出钢剑。 失去生机的巨大身躯在原地僵硬了两秒后,轰然倒塌,砸得整个洞窟都为之一震。 齐格轻巧地后退半步,甩了甩钢剑上的血跡。 火光映照在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上,神色与周围那片血腥的狼藉格格不入。 第18章 毒 洞窟中重新恢復了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齐格,眼中写满了震惊、敬畏和难以置信。 虽然伊莎贝拉的火焰箭也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完成致命一击的,还是齐格。 眾人的心中,都涌起了同样的情绪,庆幸齐格能够在这里。 如果没有齐格,或许他们在刚才的袭击中,就已经团灭了。 齐格走到凯文身前,瞥了他一眼。 “你的腿没事了?” 凯文故作坚强道:“没事,一点小伤。” “坐下。” 凯文乖乖坐在了地上。 齐格蹲下身来,轻轻抬起凯文那条受伤的腿。 凯文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心理准备。 毕竟战斗时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伤口应该会疼得钻心才对。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甚至连一丝刺痛都没有。 整条腿就像是麻木了一样。 “咦?” 凯文愣了一下。 这种异常的无痛感让他感到困惑。 按理说,他的伤口应该疼得要命才对。 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难道是伤口自己癒合了? 齐格將火把凑近了一些,借著跳跃的火光,仔细观察伤口的状况。 凯文也低头看去,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 原本应该是正常肉色的伤口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黑紫色。 就像是墨水渗透到皮肤里一样,从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片如同瘀伤般的暗色斑块。 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但顏色却诡异得令人不安。 “这……这是什么?” 凯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慌,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惧。 他想要动一动那条腿,但整条腿都像是不属於自己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 艾琳也凑过来看,看到伤口的样子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凯文……你的腿……“ “中毒了。”齐格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哥布林的武器上涂了毒。“ 哥布林喜欢在武器上抹毒。 这是它们狩猎时最常用的手段。 用粪便、腐肉、毒草等各种污秽之物混合在一起,涂抹在武器上。 这样即使敌人只是受到一点擦伤,也会因为感染和中毒而死亡。 齐格顿了顿,补充道: “你刚才感觉不到疼痛,是因为毒素已经开始麻痹神经。” “如果不儘快处理,毒素会扩散到全身,最终……” 他没有说完,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艾琳急忙拉著佩特拉道: “佩特拉!拜託你了!” 她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慌张和焦急,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凯文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离开农场,一起来到边境镇,一起成为冒险者…… 如果凯文在这里死了…… 艾琳不敢再想下去。 “好。” 佩特拉努力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跪在凯文身边,將纤弱白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伤口上方,闭上眼睛,开始虔诚地进行祷告: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佩特拉的声音轻柔而虔诚,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对神明的信仰和对生命的敬畏。 隨著祷词的进行…… 佩特拉的手掌上开始散发出温暖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如同晨曦般圣洁,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白光如同液体般流淌著,缓缓融入进凯文腿上的伤口中。 温暖的感觉包裹著伤口,驱散了那股令人不安的冰冷和麻木。 在奇蹟的作用下,凯文腿上的那个血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破损的皮肤重新生长、连接、闭合,就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鲜血停止了流淌,伤口的边缘开始收缩,新的肉芽组织在伤口中央生长出来,填补著空洞。 然而,当白光逐渐消散,佩特拉收回手掌时…… 虽然伤口完全癒合了,皮肤重新长好,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腿上那片不详的黑紫色,却丝毫没有褪去的跡象。 “怎……怎么会这样?“ 艾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慌张,眉毛紧皱在一起,眼中的希望瞬间化为绝望。 “奇蹟为什么没有效果?” 奇蹟並不是像魔法那样研究与施展的术式,而是信仰的体现,是祈祷回应的结果,是神意借凡人之手显现的神跡。 佩特拉掌握的“小愈”,理应轻易治癒这样的伤势。 奇蹟没有效果,佩特拉同样感到困惑和紧张。 “我……我再试一次……” 佩特拉咬紧嘴唇,准备再次进行祷告。 “等等。” 齐格伸手拦住了佩特拉,摇了摇头: “没用的。再施放一次奇蹟,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佩特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个世界的施法者与別处是不同的。 施法者消耗的不是魔力或法力值,而是法术位。 佩特拉只有三个法术位。 而她刚才已经消耗过一次宝贵的法术位了。 如果再施放一次奇蹟,不仅会再浪费一个法术位,而且大概率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凯文腿上的伤口,在奇蹟的作用下,切实是已经完全癒合了。 但怎么看,问题都不是出在外伤上,而是毒素。 “你喝这个试试。” 齐格从冒险之书中摸索了一下…… 一瓶棕色的小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深棕色的液体。 透过玻璃,能看到液体中悬浮著细小的草药颗粒,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草气息。 “这是……” “解毒剂,能清除大部分常见的毒素,离开边境镇前,我们才一起在道具店购买的。” 凯文接过瓶子,看著那深棕色的液体,咽了咽口水。 他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草药味,光是闻著就让人感到不適。 但他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凯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拔掉瓶塞,毫不犹豫地將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剂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味道在口中爆开。 那味道很苦,非常苦,苦得让人想要立刻吐出来。 而且还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草药味,混合著泥土的腥味、腐木的霉味、还有某种发酵后的酸臭味…… 简直就像是把一堆杂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然后榨成汁喝下去一样。 第19章 强化脊髓液 “呕——” 凯文的喉咙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行咽了下去,顾不上那噁心的味道。 药剂顺著喉咙滑入胃中,带著一股灼热的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胃里燃烧。 “哈……哈……” 凯文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冒出冷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几分钟后,药效开始显现。 凯文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部向全身蔓延开来。 那股温热顺著血管流向四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 腿上那片令人不安的黑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顏色变淡了不少,几乎看不出来了。 虽然还残留著一些淡淡的青紫色痕跡,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恐怖了。 更重要的是,那种麻木的感觉消失了。 凯文能清楚地感受到大腿的存在。 “感觉怎么样?” 齐格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凯文腿上的顏色变化,询问道。 凯文试著活动了一下腿部。 “嘶——好痛!” 一股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大腿深处传来。 虽然佩特拉的“小愈”奇蹟將外表的皮肉完美癒合了,但刚才毒素侵蚀神经和肌肉所造成的深层创伤,显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恢復的。 隨著毒素被解毒剂强行化解,那些被麻痹的神经重新甦醒,带来了刀割般的剧痛。 看到凯文被痛得齜牙咧嘴的样子,齐格却点了点头: “很好,能感觉到疼痛,说明毒素被清除了不少,这样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看他这样,齐格就放心了。 如果凯文还是感觉不到疼痛,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那意味著毒素已经深入、腐蚀,连解毒剂都发挥不了作用。 但现在能感觉到疼痛,说明解毒剂起效了。 等他们回到边境镇,再找个级別高一点的神官,给他把毒彻底清除,应该就没事了。 在原地缓了好一阵,眾人开始打扫战场。 哥布林的左耳是討伐证明,可以到公会换取赏金。 艾琳自告奋勇去做这件事。 因为在刚才的战斗中,她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多少忙。所以这个时候,她想多出点力。 “齐格先生,割耳朵的脏活就交给我吧!”艾琳挽起袖子,强忍著周围浓烈的血腥味说道。 “不,我亲自来。”齐格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我不仅需要它们的耳朵,还需要从它们身上取一些別的东西,你处理不好。” 艾琳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也只好乖乖退到一边。 齐格提著採药刀,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具哥布林尸体。 狭窄的通道里,足足躺著二十七只普通哥布林,以及一只头颅被钢剑贯穿、死相极惨的大哥布林。 齐格蹲下身,抓住第一只死去哥布林的头部,手指捏住那只尖尖的左耳。 採药刀轻轻一划。 噗嗤。 左耳应声而落,带著一点血肉组织。 但他没有急著起身。 在“炼金术熟练”的引导下,他的刀尖游走得极其轻盈且专业。 刀锋顺势撬开了怪物僵硬的下頜,精准地挑断了舌根,將那截布满倒鉤的深紫色舌头完整地剥离出来。 这是水鬼舌的完美平替材料,对於他之后的炼金调和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基础素材。 接下来,他如法炮製。 动作高效、冰冷。 二十七只哥布林,二十七只左耳,二十七条深紫色的舌头。 齐格心念微动,这些血淋淋的素材瞬间化作光尘,稳稳地落入了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最后,他走向了那具如肉山般倒塌的大哥布林尸体。 除了割下那只硕大的左耳作为额外赏金的证明外,齐格將目光投向了它那被长剑由內而外暴力贯穿的巨大头颅。 这只怪物的体量和力量远超普通同类,其体內蕴含的素材自然也更加珍贵。 齐格伸出手,將怪物的头颅微微拨正,採药刀的刀尖精准地刺入后脑与颈椎衔接的脊椎缝隙中,顺著破碎的创口,小心翼翼地抽取出一小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他將这管液体放入冒险之书,空白的网格中开始有墨色如灵动的泉水般流淌。 它们匯聚成一行行带著微光的深邃文字: “强化脊髓液:怪物生命本能的精华凝聚物” “源於变异中阶个体的脊髓精华,质地浓稠且蕴含著暴虐的活性。该样本的纯度与能量已完全达到入药標准,可完美平替调配魔药『马里波森林』时所需的核心材料——巨食尸鬼骨髓” 齐格看著书页上浮现的文字,眼眸中终於泛起了一丝满意的微光。 “终於凑齐了……” 有了这管强化脊髓液,调配猎魔人魔药“马里波森林”的最后一块核心拼图终於补齐。 当然,他没有忘记——真正的猎魔人魔药对未经突变的凡人躯体而言,无异於穿肠烂肚的致命猛毒。 好在他早已通过冒险之书的推演,反覆改良,最终敲定了一套大幅削减毒性、足以让凡人承受的全新配方。 只要等这次委託结束回到镇上,他就可以立刻著手开炉调配。 齐格让冒险之书在自己的脑海深处隱去,他睁开双眼,正准备招呼眾人继续深入。 但伊莎贝拉迟疑的声音,却突然打破了通道內短暂的死寂: “等等……有件事很奇怪。” “明明我们从进入洞窟开始,一直走的都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中间没有遇到任何岔路或分支……” “那些哥布林……究竟是怎么绕到我们背后的?” 眾人都愣住了。 艾琳回想起刚才的战斗场景。 “对啊……我们明明是从洞口一路往里走的……” “中间確实没有岔路……” 佩特拉也皱起眉头。 “那些哥布林是从后面衝出来的……” “但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任何哥布林……” 这句话宛如一阵阴风,瞬间让眾人刚刚放鬆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洞窟只有一条通道,那么哥布林们应该只能从前方出现才对…… 毕竟它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也不可能穿墙而过。 但刚才的战斗中,那群哥布林明明就是从队伍的后方突然衝出来的。 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第20章 暗道 齐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摩挲著剑柄,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后,才沉声说道:“这个洞窟里,估计是有一条暗道。” “暗道?” 眾人都愣了一下。 “看看就知道了,跟我来。” 齐格拿起燃烧的火把,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通道,也照亮了那些哥布林尸体。 其他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眾人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没过多久…… 齐格停下了脚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举起火把,將火光照向左侧的洞壁。 “就是这里。” 眾人立刻凑了过来,顺著齐格的目光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在他们之前经过的一侧洞壁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那是一个大约两米高、一米宽的开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凿开的。 缺口后面延伸著另一条狭窄的甬道,黑暗深邃,看不到尽头。 冰冷的寒风从甬道中吹出来,带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吹得火把的火焰不断摇曲。 而先前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这个缺口绝对是不存在的。 凯文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 “我们刚才明明经过这里……” “那时候这面墙是完整的……根本没有任何缺口……” 齐格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缺口边缘,仔细观察那些参差不齐的边缘。 他伸手摸了摸岩壁的表面,手指上沾上了一层细腻的泥土。 “原来如此……” 齐格转过身,举起手指,让眾人看清那层泥土。 “这不是天然的岩壁。” “是哥布林用泥土和碎石偽装出来的。” “它们在暗道的入口处,堆砌了一面假墙,然后涂上泥土,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岩壁一模一样。”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出破绽。” “但等我们走过去之后,埋伏在暗道中的哥布林就推开假墙,从背后发动偷袭。” “这……”其他人听得都是目瞪口呆,“哥布林居然这么狡猾……” 齐格看著眾人紧张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那些哥布林们都埋伏在这条暗道里,那它们的巢穴很可能就在暗道的深处。”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杀了27只哥布林杂兵,和1只大哥布林。” “按照哥布林部落的通常情况来看,这个巢穴的哥布林数量应该不超过40只。” “也就是说……”齐格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巢穴里不会剩下多少哥布林。” “最多也就十来只,再加上一只哥布林萨满。” 齐格的目光扫过其他人。 “佩特拉,”他看向瘦弱的神官少女,“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佩特拉微微一愣,然后用力点头: “是!” “待会我一说动手,你就立刻施放“闪光”,明白吗?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不要等我再说第二遍。” 佩特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紧锡杖:“我……我明白了……” 佩特拉总共掌握两个奇蹟: 第一个是“小愈”。 这是地母神赐予神官的基础治癒奇蹟,可以治癒除致命伤以外的大多数伤势。 刚才凯文被哥布林刺穿大腿时,佩特拉就是用这个奇蹟將他的伤口治癒的。 虽然无法清除毒素,但至少能让伤口癒合,避免凯文因失血过多而死。 第二个就是“闪光”。 这个奇蹟顾名思义…… 可以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如同太阳般耀眼,足以让所有直视光芒的生物暂时失明。 哥布林生活在黑暗的洞窟中,眼睛早已適应了昏暗的环境。 如果突然遭遇强光,它们的视力会瞬间丧失,陷入短暂的失明状態。 而这短暂的失明,就是致命的破绽。 齐格转过身,看向艾琳。 “艾琳。” “是!” “等佩特拉施放“闪光”后,尽你所能,能杀几只哥布林就杀几只。” 齐格停顿了一下:“那些被掳走的少女多半也在巢穴里,但在杀死所有的哥布林以前,先不要去管她们,明白吗?” 艾琳迟疑道:“可是……她们可能受伤了……” 齐格摇了摇头。 “佩特拉给我们创造的机会,稍纵即逝。我们人少,如果不能在哥布林反应过来以前,削减它们的数量,不仅人质救不了,我们也会死。” 迷茫的神色在艾琳脸上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表情:“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去做的。” “嗯,拜託你了。” “齐格先生,那我呢?” 凯文见齐格没有给他分配任务,忍不住问道。 齐格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行动多有不便。还是留下保护伊莎贝拉。” 被触及了自尊心的凯文急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执意要与我爭执,浪费时间,让巢穴中的萨满意识到不对劲,从而让被掳走的少女陷入危险……” 齐格猛地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我,凯文,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 凯文愣住了,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齐格说得没错…… 他的腿现在还在隱隱作痛。 毒素虽然被清除了大部分,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他强行参与战斗,很可能会拖累队友,甚至导致任务失败。 他的执著,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凯文低下头,声音颤抖。 “我……我明白了……” 艾琳看著凯文那备受打击的失落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很想走过去拍拍青梅竹马的肩膀。 但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此刻压在她肩上的重担,比凯文的失落要沉重千百倍。 如果她失败了,如果她在战斗中出了差错…… 后果不堪设想。 艾琳收回目光,用力咬破了嘴唇。她深吸了一口洞窟里沉闷压抑的污浊空气,將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的战斗状態。 第21章 巢穴 齐格、艾琳、佩特拉三人,在狭窄的暗道中缓慢前行。 齐格走在最前面,右手举著火把。 艾琳和佩特拉紧跟在他身后。 暗道比主通道更加阴森。 这里的空间极其狭窄,只能容纳两个人並肩通过,岩壁两侧几乎贴著肩膀。 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让人几乎要窒息。 佩特拉捂著嘴,强忍著呕吐的衝动。 艾琳也皱起眉头,脸色有些发青。 只有齐格神色如常。 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划痕和污渍。 那些划痕深深地刻在岩石上,像是某种爪子留下的痕跡。 污渍则是暗红色的,已经乾涸,但依然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嗒、嗒、嗒…… 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 嗡!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下一瞬……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一面小圆盾出现在齐格的左手中。 这是齐格从凯尔·莫罕带过来的,这还是第一次使用。 几乎在听到弓弦声的同一瞬间…… 齐格就半蹲下去,举起圆盾,挡在面前。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射来,击中圆盾的中央。 齐格把火把插在地上,插进岩壁的缝隙中,固定住。 无数光尘凝聚成硬木战弓,出现在齐格的掌中。 齐格几乎不瞄准,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想也不想就是一箭。 箭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闪电般射入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还有液体流淌的声音。 而后,一切重新归於寂静。 佩特拉只觉得脊背窜出一股寒意。 她握紧锡杖,声音颤抖地问道: “齐……齐格先生……那……那是什么?” 齐格把硬木战弓收回冒险之书,重新拿起火把。 “哨兵。” “哨兵?” “哥布林在巢穴入口通常会设置哨兵,用来警戒外敌。刚才那只哥布林应该就是哨兵,埋伏在暗道深处。一方面阻击入侵者,一方面向巢穴內示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它已经死了,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做好准备……我们离它们的巢穴应该不远了。” 齐格拔出插在地上的火把,语气严肃: “记住。等下我一说动手,你就立即施放“闪光”。” 佩特拉咽了咽口水:“好……好的!” 齐格又看向艾琳。 “艾琳?” “我都记得。” 艾琳捏紧拳头。 “在佩特拉施放“闪光”后,儘可能多地击杀哥布林。我会做到的。” 三人跨过哨兵渐渐冰冷的尸体继续深入。 齐格脚步未停,只是在路过时,拔出短剑极其熟练地一挑,行云流水般將它的左耳和深紫色的舌头收入冒险之书,同时顺手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柄粗糙短矛,握在左手。 墙壁上的划痕和污渍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 火把微弱的光芒,终於照亮了前方的轮廓。 在暗道的尽头,隱约可以看到,甬道突然开阔起来,延伸进入一个明显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窟,从那里传来的空气流动和微弱的回音表明,前方很可能就是哥布林的主要棲息地。 齐格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另外两人停下。 艾琳和佩特拉立刻停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齐格压低声音,询问道: “准备好了吗?“ 佩特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依然紧张,但她的眼中已经闪现出坚定的光芒。 “准备好了,齐格先生。” 艾琳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你说上,我就冲。“ “很好。” 齐格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那个巨大的洞窟。 他扔掉火把,左手倒握著那柄短矛,右手从冒险之书中取出钢剑。 肌肉紧绷,神经紧绷,注意力集中到极致。 “动手!” 齐格低吼一声。 佩特拉高举锡杖,开始虔诚地祷告。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请將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锡杖顶端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夺目的纯白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颗小太阳般,在黑暗的洞窟中绽放。 强烈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巢穴大厅。 每一个角落都被光芒照得如同白昼,將一切都暴露无遗。 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哥布林们发出悽厉的惨叫。 它们长期生活在黑暗的洞窟中,眼睛早已適应了昏暗的环境。 突然遭遇如此强烈的光芒,它们的视力瞬间丧失,陷入短暂的失明状態。 哥布林们捂著眼睛,疯狂地尖叫著,在地上打滚,试图躲避那刺眼的光芒。 借著“闪光”那刺眼的纯白光芒…… 衝进巢穴大厅的齐格,快速扫视著眼前的情况。 巢穴大厅比想像中要宽敞,整个大厅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有二十米,高度也有五米左右。 粗糙的石壁上掛著各种骨头和破烂的布条。 地面上散落著各种杂物。 整个大厅就像是一个垃圾堆。 而在大厅中央,坐著一只哥布林萨满。 那是一只体型和普通哥布林差不多大小的怪物。 但它和普通的哥布林杂兵明显不同。 它身上穿著一件由多种野兽皮毛拼接而成的兽皮长袍。 它的头上插著三根巨大的黑色羽毛。 脸上涂著白色的顏料。 手中还握著一根骸骨法杖。 此刻,哥布林萨满正坐在一个简陋骨座上。 而在萨满的面前,还有8只正在地上惨嚎不断的哥布林杂兵。 这些哥布林杂兵被“闪光”的强光照瞎了眼睛,正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它们捂著眼睛,嘴里发出悽厉的惨叫,鼻涕眼泪横流,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 “喝啊——” 艾琳从齐格身后掠过,扑向最近的一只哥布林。 她的速度极快,双腿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下一瞬…… 右腿高高抬起。 大腿的肌肉紧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而后狠狠下劈! 腿部如同战斧般劈下! 劈在哥布林的肚子上。 哥布林的身体被这一击,劈得弯成了诡异的v字形。 它的肚子凹陷下去,肋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內臟在这恐怖的衝击下瞬间破碎。 肝臟、脾臟、肠子…… 全部被震成了肉糜。 哥布林瞪大眼睛,嘴巴张得极大,想要惨叫。 但下一秒,大量的鲜血从它嘴里喷涌而出。 鲜血中还混杂著內臟的碎片,喷得到处都是。 哥布林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艾琳收回右腿,站稳身形。 她抬起头,目光锁定下一只哥布林。 再次冲了出去。 借著强光的掩护,齐格那双湛蓝的眼眸已经死死锁定了大厅中央的哥布林萨满。 他左臂后拉,脊背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强弓般骤然紧绷,高达7点的恐怖力量顺著肌肉线条,疯狂灌注进那柄刚缴获来的粗糙短矛中。 咻——! 短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悽厉的黑色残影,瞬间撕裂了空气! 噗嗤!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声,短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萨满的胸膛! 狂暴的动能直接撕裂了那件骯脏的兽皮长袍,將它的胸骨连同血肉一起狠狠钉穿! 哥布林萨满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它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骨头搭建而成的座位,在重压之下,顷刻间散落一地。 但是…… 哥布林萨满的体型虽然跟哥布林杂兵差不多,但胸膛迎面被短矛贯穿的萨满,却竟然未死! “咳……咳咳……” 萨满口吐鲜血,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刺目的猩红。 但它竟然还顽强地伸出手,去抓掉落在一旁的骸骨法杖。 齐格根本不给它任何垂死挣扎的机会。他右手握紧钢剑的剑柄,双腿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猛地一蹬,踩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整个人如同狩猎的银狼般贴地扑出,速度快得在余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哥布林萨满和人类施法者一样,施放魔法都需要咏唱咒文。 而咏唱咒文需要时间。 哥布林萨满才只是咏唱出一节短句,齐格就已经衝到它的面前。 寒光一闪! 钢剑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银光精准地斩在哥布林萨满的脖颈上。 锋利的剑刃切开皮肤、切断肌肉、切碎骨骼……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一秒,哥布林萨满的头颅飞起。 头颅在半空中旋转著,血液从断裂的颈部喷涌而出,在空中洒下一道血色的弧线。 萨满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 但一切都结束了。 第22章 种族之爭,向来如此 闪光的效果正在消退。 哥布林们捂著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视力开始恢復,它们茫然地转动脑袋,试图重新锁定目標。 齐格没有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顺势侧身跨出一大步,眼眸锁定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正在捂著眼睛惨叫的怪物。 “噗嗤!” 钢剑化作一道冰冷的直线,极其高效地贯穿了那只哥布林的后心。 齐格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在拔剑的同时顺势踢开尸体,身体借力一转,剑锋精准地抹过了另外两只试图爬向武器堆的怪物喉咙。 “喝!” 艾琳的右腿横扫而出。 腿部狠狠地扫中最后一只哥布林杂兵的脖颈。 颈骨瞬间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哥布林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脖子几乎被踢断。 它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整个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艾琳大口大口的喘著气,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滴落在地上。 在她四周,满地的哥布林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 艾琳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虽然对付的只是几只哥布林,但每一击艾琳都使出全力。 因此一放鬆下来,她就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齐格走了过来:“你受伤了吗?” 艾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只是有些累……” “那你先休息一下吧。” 齐格转过身,看向从开打之后,就一直远远站在入口的神官少女。 “佩特拉?” 佩特拉握著锡杖,脸色苍白。 “我也没事。只是……只是有些……” 她喉咙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齐格安慰道:“慢慢就会习惯的。” 齐格让她们两人先休息,自己举著火把,在巢穴大厅中四处寻找。 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跃,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一分钟后,齐格在大厅最深处停下脚步。 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扇粗糙的木门。 那是一扇用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深深的划痕和污渍,显然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 这扇门后面,一定藏著什么。 齐格走到门前,抬起右腿,猛地向前踢出。 整扇门被踢得向內飞去,重重砸在地上。 烟尘四起,碎木片四处飞溅。 齐格举起火把,迈步走进密室。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密室內的景象。 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五只幼小的哥布林,正互相拥抱著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地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圆,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不断地流出眼泪。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被嚇坏了的小动物。 在房间的另一侧,几个衣衫襤褸的女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骯脏的草垫上。 她们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污渍和血跡。 头髮凌乱,脸上、手臂上都是淤青和伤痕。 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呼吸微弱,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齐格看著那五只瑟瑟发抖的哥布林幼崽,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他取出短剑,走向那些哥布林幼崽。 “呜……呜呜……” 幼崽们看到齐格走来,发出更加恐惧的呜咽声,拼命地往墙角缩。 齐格举起短剑,动作乾脆利落,一剑一个,直接送这些哥布林幼崽去见了它们的神。 杀掉所有的幼崽后,齐格面无表情地將它们的左耳也一一割了下来。 在冒险者公会的悬赏名单上,这些幼崽的左耳价值等同於成年个体。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每一只由於仁慈而被放过的幼崽,都能在短短几个月內迅速成年,化作撕裂下一个村庄的噩梦。 那些游荡在荒野、进化成大哥布林的变异中阶个体,绝大多数都是巢穴覆灭后的倖存者。它们在仇恨中汲取养分,变得比同类更狡诈、更残暴。 因此,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隱患。 杀掉幼崽后,齐格把外面的艾琳叫了进来。 她看到密室內的景象,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没有说什么。 齐格让她把少女们背出去给佩特拉治疗,自己则留下来搜刮密室。 和外面的巢穴大厅比起来,这个密室要小太多了。 因为空间不大,齐格很快就搜刮完毕。 他找到了一袋钱袋,一些穀物,以及其他杂物。 几把生锈的剑,一面破损的盾牌,一张断裂的弓,以及千疮百孔的皮甲和破烂的衣服。 毫无疑问,这些肯定属於在他们之前来討伐哥布林的其他冒险者。 遗憾的是,他们失败了。 齐格神色淡漠地將这些战利品悉数存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隨即再次拔出那柄染血的採药刀。 他在哥布林与萨满的尸骸上,熟练地剥离、搜寻著最后的炼金素材,直到確认再无任何价值,他才收起刀刃,转过身,大步踏出了这个充斥著腐臭与绝望的巢穴。 …… 一行人带著拯救出来的少女们,终於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哥布林洞窟中走了出来。 金色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股温暖的感觉,让人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每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鬆。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部。 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舒畅,让人感到活著。 它带走了洞窟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凯文等人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在洞窟中只待了几个小时,但那几个小时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无时无刻不在面对死亡的威胁。 一切都让他们感到窒息。 而现在,他们终於活著走了出来。 一行人带上那些被救出的少女们,来到远离洞窟的林间空地中。 她们身上的外伤,在佩特拉虔诚的“小愈”奇蹟下迅速弥合,再配合齐格此前在边境镇未雨绸繆购买的弱效治疗药水,那些不断渗血的创口终於彻底止住,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紫青痕跡。 但即便神官的奇蹟与镇上的药水能轻易抚平肉体上的残损,却终究无法触及那层更深、也更难以癒合的精神创伤。 每一个少女,都目光呆滯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不用多问,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她们在哥布林巢穴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屈辱。 由於此地距离边境镇,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而那些遭受磨难的少女们,显然没办法徒步回去。 因此齐格便安排艾琳和凯文两人,先行返回镇上,通知冒险者公会派马车过来接应。 他们则陪著那些少女留下。 齐格在附近巡视了一圈,放置一些捕兽夹和尖刺陷阱。 做完这些以后,齐格在一块巨石上盘腿坐下,表面上是在闭目养神,实则意识早已坠入脑海深处。 黑暗中,冒险之书缓缓翻开,泛著微光。 第23章 我不做冒险者了 “『已达成』里程碑——哥布林克星:击杀50只哥布林杂兵(当前击杀数:21→61)、1只哥布林萨满(已击杀)、1只大哥布林(已击杀)” “馈赠已至:『属性』敏捷+1” “当前敏捷:5→6” 几乎就在文字定格的瞬间,齐格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热能量从心臟深处迸发。 但与提升力量时那种厚重灼热的冲刷不同,这一次的能量更轻,也更快,像一缕细锐的暖流沿著脊柱一掠而过,眨眼间便散入四肢末梢。 他能感觉到,肩、臂、腰腿间那些负责发力与转向的筋肉正在迅速绷紧,原本还差著半线的衔接感,被一点点拢到了一起。 关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绷响,像是原本卡著的一点涩意,被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心意与身体之间,那一点原本几乎察觉不到的滯涩,被瞬间抹平了。 最直观的感受是,配合著“箭术精通”带来的视野变化,他终於不再是“眼睛看到了,身体却慢半拍”的状態。 齐格依旧盘腿坐在巨石上,一阵微风拂过,捲起几片枯叶。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 唰。 一片正从头顶飘落的枯叶,在半空中被他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 动作轻巧、乾脆。 此时,脑海中的冒险之书无风自动,轻盈地翻过一页。 墨跡在空白的羊皮纸上蜿蜒流淌,浮现出新的文字: “解锁新的里程碑——哥布林大敌:击杀300只哥布林杂兵、1只哥布林英雄” “嗯?” 齐格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队伍中其他成员对哥布林的击杀,竟然也算在了他的头上。 这么看,以后若有机会,还是儘量组队行动更划算一些。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远处渐渐靠近的车轮声打断了。 齐格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 林间小路尽头,先是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闷响,接著便是一阵车轴碾过泥地的轆轆声。 艾琳和凯文终於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辆公会派来的双驾马车,以及两名披著厚斗篷的工作人员。 “齐格先生!” 凯文快步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一路急赶后的潮红,声音里却明显鬆了口气。 “人和车都带来了。” 那两名公会人员走近后,先是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少女们,又看了看四周血跡未乾的兵器与甲片,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显然已经从凯文和艾琳口中听说了大概经过,但真正看到这些被救出来的受害者时,脸色还是难看得厉害。 其中年长一些的那位朝齐格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吧。公会会负责把人送回镇上安置,再联繫附近村落逐一核实身份。” 齐格没有多说废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冒险之书中取出了那几袋从洞窟里搜出来的穀物。 粗麻袋落在地上,发出几声沉闷的撞响。 “这些也是从巢穴里找到的。”齐格拍了拍袋口沾著泥灰的麻绳,“应该也是那群哥布林从村子里抢走的。你们回镇以后,帮我一併转交给失主。若一时找不到具体归属,就先记在公会名下,等有人来认。” 那名年长的工作人员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带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袋粮食,神情愈发肃然,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亲自登记。”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 佩特拉和艾琳帮著把那几个神情恍惚的少女一个个扶上马车。 她们动作很轻,像是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这些从噩梦里勉强拖出来的人再一次碰碎。 伊莎贝拉在旁边帮忙递水和毛毯。 凯文则和公会的人一起搬运东西,把能带走的都儘量装上车。 齐格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直到確认没有遗漏,才最后一个翻身坐上车辕旁的位置,陪著马车一路返回边境镇。 等到他们抵达镇上时,天色已经擦黑。 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灯火,公会门前也早已有人等候接应。 那几名被救回来的少女,很快被公会的人小心接下,送往后方安置。 后续的登记、辨认、通知村民,自然也都落到了他们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那名年长的工作人员这才转身,对齐格低声道: “今天多亏了你们。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齐格点了点头。 目送著马车与公会人员带著那些少女消失在街道尽头后,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身旁那四个仿佛从泥水和血浆里捞出来的新人: “都饿了吧?走,我请客。” 队员们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齐格带著他们来到了公会隔壁的酒馆。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酒馆內已经坐满了结束一天委託的冒险者,到处都是粗獷的喧闹声和劣质麦酒碰撞的声音。 齐格要了一个安静的包间,將那份属於冒险者的嘈杂彻底关在了厚重的木门之外。 包间的窗户正对著镇上的街道,可以看到外面安详的万家灯火。 没过多久,酒馆的侍者端著沉甸甸的托盘走了进来,將热气腾腾的食物摆满了整张木桌。 烤得表面焦脆、滋滋冒油的厚切带骨肉排,散发著粗盐与黑胡椒混合的浓烈香气; 刚出炉的黑麦麵包还冒著微烫的白气,表皮烤得坚硬,內里却带著穀物发酵的微酸与柔软; 旁边还配著一大块切开的熏制浓奶酪、几捧刚洗过还掛著水珠的清脆浆果,以及一大盆燉得软烂入味的甘蓝菜肉汤。 当然,还有几大杯表面泛著厚厚白沫的麦酒。 眾人都饿坏了。他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整整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在哥布林洞窟里那几个小时的生死搏杀,彻底榨乾了他们每一丝体力。 一时间,餐桌上根本听不到任何交谈声,只剩下撕咬烤肉、咀嚼粗麵包,以及大口吞咽麦酒的声音。 所有人都毫无形象地埋头苦吃,仿佛只要拼命填满胃部,就能把洞窟里那些噁心的血腥记忆一起死死压下去。 …… 终於,大约半个小时后。 风捲残云般的进食结束了,桌上只剩下剔净的骨头和空空如也的木杯。 当进食的动作停止,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齐格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今天很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我们在冒险者公会集合结算报酬。” 凯文和艾琳对视了一眼。 少年的双手死死握著空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腿上刚刚癒合的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毒素侵蚀神经的幻痛。 他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齐格先生……”凯文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明天结算完……我就不当冒险者了。” 这句话一出,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伊莎贝拉和佩特拉都抬起头,愣愣地看著他。 “我承认,我之前把一切都想得太天真了。” 凯文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过黑暗的甬道、如潮水般涌来的哥布林,以及自己差点被短矛捅穿肚子的画面。 “在那个洞窟里的几个小时……我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我不仅帮不上忙,还差点害死大家。” 少年低下头,眼眶微红,声音里透著彻底的挫败与后怕。 “我受不了那种隨时会死在阴沟里的恐惧……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不是胆小鬼,敢於直面怪物的少年已经比大多数平民勇敢。 但他终於认清了,自己並没有成为英雄的觉悟。 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这时,艾琳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酒杯,如释重负地看著齐格,轻声说道: “齐格先生,我也不想当了。” 女孩的脸上没有失落,反而带著一种解脱的微笑:“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想当冒险者才来的。我只是怕凯文性格太鲁莽,怕他死在外面,才硬著头皮跟来的。现在既然他不想做了……我对这行,也没有任何留恋了。” 听完他们的话,一直沉默的伊莎贝拉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也退出。”伊莎贝拉苦涩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齐格先生……我今天已经……我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种骯脏的地方。” 瘦弱的神官少女佩特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那不是伤心的眼泪,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后,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的宣泄。 显然,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齐格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目光扫过这四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年轻人。 他原以为这是一顿简单的庆功宴,没想到却成了一顿散伙饭。 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有多少满腔热血的菜鸟,因为没有认清现实,而永远地烂在了阴暗的哥布林巢穴里? 认清自己的弱小,並在死亡真正降临前选择抽身而退,这绝不是懦弱。 这是常人最宝贵的生存智慧。 “我理解你们的决定。” 齐格站起身,顺手提起酒壶,给眾人重新斟满:“也尊重你们的选择。能够全员活著认清现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么,明天中午见。结算完报酬后,我们就各奔东西。” 他將酒杯微微前倾: “为了常人的智慧,也为了我们短暂却了不起的合作——乾杯。” 另外四人红著眼眶,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似的,纷纷举起面前的酒杯。 “乾杯!” 第24章 晋升 翌日。 天刚蒙蒙亮,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才刚刚漫过边境镇的屋顶。 而此时,齐格已经来到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前。 莉婭刚刚推开沉重的公会大门,正一边打著哈欠,一边拿著扫帚准备清扫门廊。看到齐格这么早就大驾光临,她不由得一怔。 “齐格先生……您怎么来得这么早?” “日出之后,这里会被排队交接委託的冒险者挤满。我不喜欢嘈杂,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齐格平静地说道。 莉婭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那您为什么不把队伍的集合时间也定在早上呢?” 齐格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昨天都累坏了,中午集合,可以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听到这话,莉婭的眼睛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不愧是齐格先生,考虑得真周到……那就请先进来吧。” 跟著莉婭走到柜檯前,齐格从冒险之书中將昨天的收穫一件件取了出来。 首先是四十只哥布林杂兵的左耳,然后是一只大哥布林和一只哥布林萨满的左耳。 这些割下来的证明,齐格都提前用清水仔细清洗过。 再加上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里时间处於停滯状態,因此即使现实中已经过了一夜,这些耳朵也没有任何腐烂发臭的跡象。 隨后,齐格又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袋口敞开,里面装满了银幣和铜幣,间或夹杂著几枚金幣,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紧接著,是一堆令人心情沉重的遗物—— 剑刃卷口且锈跡斑斑的铁剑、凹陷严重隨时会散架的木盾、断成两截的长弓、密布著刀痕箭孔早已失去防护力的皮甲,以及那些脏兮兮、臭烘烘,还沾著乾涸血跡的破烂衣物。 最后,是那根哥布林萨满使用的骸骨法杖。 莉婭看著柜檯上堆积如山的物品,开始熟练地一一清点。 “四十只哥布林杂兵的左耳,每只2银;大哥布林和哥布林萨满作为高阶个体,赏金都是每只4金。光是左耳的赏金,一共就是16金。” 隨后,她又將那一堆沾著污垢的钱幣倒进清点盘。 “这些钱幣虽然数量不少,但主要是面值较小的银幣和铜幣。在公会这里为您统一换算成金幣的话,总共是5金。” 接下来,莉婭戴上特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根骸骨法杖。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根法杖的做工实在太粗糙了,骨骼的拼接手法充满了杂质。虽然里面还残留著极为微弱的魔力,但冒险者根本无法安全使用它,一旦强行注入魔力,这根骨头隨时都会炸裂。” “所以它唯一的归宿,就只能是当做劣质的魔导废料,拿去给炼金工坊分解掉……” “这根法杖,公会最多只能给您折算成……3个金幣。” 齐格神色平静地微微頷首,表示接受这个价格。 莉婭將那根骨杖妥善地放到一旁的收购箱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沾满血污、残破不堪的皮甲和武器上。 看到这些,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这些东西……几乎没有实用的价值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丝对遇难同行的哀伤: “不过,公会可以用5个银幣回收,当作废品处理。如果能从上面找到什么线索,我们也会儘量通知那些没能回来的冒险者的家属。” 稍作停顿,莉婭收起眼底的那丝黯然,转而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小的亚麻布袋,里面发出微弱的钱幣碰撞声。 “另外,这是格林村的村民们一起凑齐的委託金,一共是3金5银。村长托人送来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要对接下委託的冒险者表达最深的感激。” 齐格微微点头,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对於很多不了解內情的新人或者平民来说,冒险者公会看起来仅仅只是一个发布任务、抽取佣金的民间中介平台。 但它其实是一个偽装成民间组织的半官方机构。 在公会的背后,站著王国高层、几位隱退的白金级冒险者,以及地母神教会、至高神殿、战女神教会、知识神大图书馆、交易神金库等庞然大物。 它们每年都会向公会注入惊人的隱性资金。 毕竟,像討伐哥布林这种最危险、伤亡率最高的底层委託,僱主往往是偏远贫苦的村民。 如果仅仅依赖这些穷苦人民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点委託金,底层冒险者就算能在冒险中活下来,也很难坚持下去。 只有通过这种隱秘的补贴机制,维持住底层冒险者的基本存活率,才能源源不断地大浪淘沙,为秩序阵营培养出对抗混沌阵营的中坚力量。 这才是公会得以良性发展的真正基石。 莉婭整理好情绪,从柜檯下的钱箱里熟练地清点出对应的钱幣。 战利品的收益,加上这笔沉甸甸的委託金,被她一起装进了一个崭新的钱袋里,双手恭敬地递给齐格: “所有的赏金和委託金都在这里了。给您,总共是28个金幣。” 交接完沉甸甸的赏金,莉婭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从身后的带锁抽屉里,郑重地取出一枚崭新的黑曜石铭牌。 “另外,鑑於您一直以来累积击杀的怪物数量,以及成功討伐了包含大哥布林、萨满在內的中阶个体,已经完全达到了公会的晋升標准。” 莉婭抬起头,脸上绽放出职业却极其真诚的笑容: “恭喜您,齐格先生。从现在开始,您就是黑曜级的冒险者了。” 在公会的评级体系中,低阶冒险者从低到高分为白瓷、黑曜、钢铁三个等级。 白瓷是新人中的新人。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们就像大浪淘沙中的沙砾,隨时都有可能承受不了生死的重压而精神崩溃,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阴暗的洞窟里。 但只要能活著跨过这道门槛,晋升为黑曜级,就代表这名冒险者已经褪去了青涩,真正適应了刀头舔血的生活,並有资格向著更高的阶级衝刺。 莉婭將那枚代表著资歷的黑曜石铭牌递到齐格面前,耐心地向他解释著新等级的特权: “从黑曜级开始,您就能享受公会提供的各项便利与补贴了。比如在公会附属的旅馆住宿时,您可以直接享受九折优惠;如果连续长租超过一周,还能降到八折。” “此外,在公会商店购买物资,或是出售不需要的物品时,黑曜级冒险者都能拿到更实惠的价格。” 莉婭微微欠身,语气中透著一丝敬意: “这些待遇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在长年累月的冒险生涯中,能为您省下一笔极其可观的开销。” “再次恭喜您,齐格先生。希望您能在冒险者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第25章 分道扬鑣 正午时分,边境镇那混合著劣质麦酒与牲畜粪便的嘈杂声在街道上迴荡。 眾人如约赶到了冒险者公会。在二层一间光线柔和的包间內,木门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齐格將那袋沉甸甸的赏金倒在木桌上,金色与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內显得格外耀眼。 按照齐格最初的想法,这场战斗本该平分收益,但凯文等人却坚持要按照冒险者的规矩来——队长一人独占两份,其余队员每人一份。 虽然凯文其实才是这支临时小队的召集者,但在那场死里逃生的冒险后,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如果没有齐格,他们早就烂在了那个阴冷腐臭的洞窟里。 既然其他人都这样坚持,那再推辞就不礼貌了。 於是其他人每人分得4金6银。 而齐格自己则留下了9金6银。 报酬分发完毕,包间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而又释然。 四人来时便带齐了行囊,皮革肩带在他们的衣襟上勒出了明显的褶皱。 “齐格先生,”凯文第一个站起身,神情真诚且郑重,“如果您以后路过南边的风滚草农场,请务必来找我。我会为您准备最好的酒,咱们在阳光下喝个够。” 一旁的艾琳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我也一样。如果您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是我艾琳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伊莎贝拉轻轻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掩盖住眼底的一丝落寞:“如果您將来有机会前往王都,请务必联繫我。” 佩特拉则是双手紧紧握著锡杖,闭上眼为齐格做了最后一次祷告:“愿慈悲的地母神永远庇佑您,齐格先生。愿您的旅途平安顺遂,愿您前行的道路上永远洒满神圣的光明。” 齐格背对著窗外的阳光,胸前那枚崭新的黑曜石铭牌折射著微光。 包间里沉默了片刻。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那种话已说尽、彼此都清楚再多说一个字反而是多余的沉默。 他看著这几个年轻人——凯文攥著酒杯的手还没完全放鬆,艾琳眼眶微红却在努力维持著笑意,伊莎贝拉低著头假装在整理行囊,佩特拉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著,像是在做完祷告之后又补了一句什么。 齐格对著他们一一頷首回应。 五人一同走出了公会大门。 正午的阳光炽热而灿烂,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驱散了残留在那几个少年少女心头最后的一丝阴霾。 他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停下脚步,齐齐回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齐格。 齐格站在公会的大门前,冲他们简单地挥了挥手。 四人也纷纷挥手回应,隨后转身步入了边境镇喧闹的人流之中。 齐格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与人群深处,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同样也朝另一个离开镇子的方向而去。 …… 离开边境镇时,正午的阳光仍在头顶高悬。 齐格没有沿著大路走远,而是在城外找到一条几乎被灌木遮掩的兽径,顺著它走进林子里,直到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树干之间。 结实的皮靴踩在常年堆积的腐朽落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正午的阳光被高耸交错的树冠无情切割,化作斑驳的光斑洒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林地深处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找到一处背靠巨岩、三面有密林遮挡的空地。 地面平整,落叶厚实,头顶的枝叶交错成一张天然的网,连大半片天空都给遮住了。 这地方不错。 齐格没有急於去打开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 而是先在空地外围走了一圈,確认没有兽蹄印记、没有明显的出入通道。 再从冒险之书中开始往外掏东西。 生铁铸造的捕兽夹被缓缓掰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弹簧拉伸声。 他將其安置在几处必经的灌木丛缝隙间。 隨后,他从冒险之书中取出几根事先削好的木刺,选了两处视觉死角,將它们以一定角度斜插进鬆软的泥土里,尖端朝外。 不够。 他又补了三根,將间距调整到恰好能让一只成年狼踩进去、却又难以在黑暗中察觉的宽度。 最后抓起一把枯叶,均匀撒在上方,將这一切掩盖得与周围的地面別无二致。 待到最后环视了一遍四周,確认这圈简易的防线足以预警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后,齐格才转身走向那块风化岩石。 他背靠著巨岩根部坐下,一阵穿堂风掠过林梢,吹动了他额前的头髮,他却如同生根的树木般纹丝不动。 齐格缓缓闔上双眼,將视觉的感知彻底切断。 虫鸣与风声在耳边逐渐远去,他的意识开始下坠,如同沉入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海,被纯粹且深邃的黑暗彻底包裹。 在那片无垠的黑暗空间中,冒险之书悄然浮现。 书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发出厚实羊皮纸相互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紧接著,漆黑的墨跡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空白的纸面上蜿蜒流淌。 那些神秘的字符逐渐匯聚成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散发出柔和而静謐的微光: “『已达成』主线任务一:成为一名黑曜级冒险者” “馈赠已至:『属性』敏捷+1” “当前敏捷:6→7” 几乎就在文字定格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轻灵能量再度涌现。 这一次它的到来显得愈发从容——不再带著初次跨越极限时的那份生涩与突兀,而是像一条早已熟悉了河床走向的溪流,安静而精准地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脊椎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並非痛楚,更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被某种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隨即便消融在平静的呼吸之中。 关节处传出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仿佛卡涩已久的门轴被人悄然抹去了积年的锈跡。 大脑的意志与四肢的执行之间,那层原本就已薄如蝉翼的隔阂,又在无声中消减了一分。 齐格始终盘坐於原处,任由这些微妙的变化沉淀进血肉与骨髓。 冒险之书再次翻开新的一页,墨色凝聚成新的指引: “主线任务二:晋升成为钢铁级冒险者” “主线任务三:主线任务二完成后解锁” 第26章 序式·马里波森林 林间的微风被巨岩阻挡,空气陷入一种凝滯的安静。 齐格將后背靠在粗糙的岩壁上,意念微动。 冒险之书在意识深处悄然翻开,光尘自书页边缘漫溢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形。 一只小巧的铜製坩堝率先落入掌心,隨后是蒸馏瓶、玻璃导管、三层叠置的活性炭滤网,以及几支封口严实的玻璃小瓶。 最后是一只密封的皮囊——矮人烈酒,从凯尔·莫罕带出来的,至今原封未动。 他今天要调配的,是“马里波森林”。 这副魔药总共需要四样材料:矮人烈酒、柏柏茎果实、巨食尸鬼骨髓,以及水鬼的舌头。 除了无可替代的矮人烈酒外,其余三样材料,他已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找到了效用相近的替代品。 首先是德雷斯果。 这种生长於潮湿、半阴的环境的带刺灌木果实,性状与猎魔人世界的柏柏茎果实高度相近。它们同样富含能够瞬间唤醒神经末梢的生物碱,是熬製一切兴奋类魔药的基础素材。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未经处理的原始果实对凡人而言无异於毒药。 若是直接丟入水中熬煮,沸腾的汁液会释放出海量的草酸毒素,那足以令一名健壮的成年男性因胃部剧烈痉挛而丧失反抗能力。 因此,齐格没有急著下锅。 他取来密封的蒸馏瓶,將矮人烈酒注入底部,投入整颗德雷斯果,封死瓶口。 伴隨著底部升起的稳定火光,透明的液体开始沸腾。 在封闭的玻璃管道內,酒精蒸汽进行著往復不断的循环回流。 齐格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不需要那些饱满的果肉,他的目標只有果皮表面那一层炽红的色素,以及果实核心处那一滴清透的植物神经素。 草酸毒素隨蒸汽被带走,留下来的,只有有用的部分。 第二步,处理哥布林舌头。 猎魔人之所以需要这种充满恶臭的器官,是因为舌尖组织內蕴含的神经活性物质,能够强行压制生物体的痛觉反馈。 同时,它能成倍提升反射神经的敏锐度,让肾上腺素如决堤的洪水般在血管中奔涌。 然而其本身,亦是一块不折不扣的毒物。 齐格將猩红的软体组织切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切片。 他先將这些切片浸入预先调配好的高浓度盐水中,看著浑浊的杂质如同黑色的细沙般逐渐析出。 隨后,他以矮人烈酒作为萃取介质,手指沉稳地发力,仅仅剥离出舌尖那一层细若游丝的活性神经纤维。 剩下的部分,他直接丟弃在空地边缘。 终於到了最重要的一步,从大哥布林和萨满身上抽取的强化脊髓液。 这是整瓶魔药的能量核心,也是毒性最烈、变异诱导最强的一环。 齐格组装好一座三层过滤漏斗,將暗红且粘稠的脊髓液缓缓倒入漏斗。 第一层,滤掉凝固的血块。 第二层,滤掉腐烂因子。 第三层的活性炭里掺有微量银粉——银离子能锁死其中攻击凡人免疫系统的变异病毒,让它们在进入血管之前就彻底失活。 液体从滤网底端一滴一滴落下,顏色从浑浊的暗红,逐渐变得清澈。 如果是给猎魔人服用的“马里波森林”,那么到这里为止,就可以开始熬煮了。 但齐格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 加入百利沙果。 其实猎魔人世界的百利沙果,並不是“马里波森林”的素材,而是“白蜂蜜”的素材,齐格也是在无意间发现百利沙果可以极大的降低魔药的毒性。 齐格没有选择粗暴地將其投入沸水煮烂,而是耐心地使用溶剂,提取出果肉深处的结晶纤维素。 这些微小的结晶像一只只坚固的笼子,专门用来捕捉那些笨重的、容易在肝臟堆积的毒素分子。 有了它,魔药进入血管后,毒素不再攻击內臟,而是在发挥完药效后被迅速代谢出体外。 半个小时后,坩堝里的药剂完成了最后一轮熬煮。 齐格將火撤去,静静等待它冷却。 林间的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残存的烈酒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苦涩药味。 待到液体不再冒出热气,他取来事先备好的玻璃小瓶,將药剂依次分装,封口,逐支置於平整的岩面上。 他拿起其中一支,对著透过树冠落下的光斑看了片刻。 液体呈深琥珀色,清澈,无沉淀。 隨后,他將这支药剂瓶放入到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到脑海深处。 书页在脑海中翻动,古朴的羊皮纸上墨色流淌,匯聚成一行行的文字: “序式·马里波森林” “效能评定:接近原典配方,药力损耗微乎其微” “毒性评定:完全在凡人体质的承受閾值之內。服用者可能在药效消退后感到轻微口渴,无其他不適” 书页上的文字在墨跡凝固后静静发光,片刻后隱入纸面。 凡人触碰猎魔人的魔药无异於饮鴆止渴。其实这並非是魔药无法改良,而是猎魔人的先辈们,根本不曾將剧毒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猎魔人都经歷过青草试炼的残酷洗礼,他们那重塑过的血管里流淌著惊人的毒素抗性。 对於他们而言,足以令普通人內臟瞬间衰竭的剧毒,不过是激发战斗潜能的一点微小代价。 既然非人的肉体能够轻易承载这份剧毒,便没有必要在繁琐的提纯与中和工序上耗费精力。 而齐格之所以能够在这短短数年间,跨越前人几百年的思维盲区,將致命的魔药降至凡人可用的程度,除了猎魔人魔药本身有巨大的开发空间外,也全靠与他绑定的冒险之书。 他不需要神农尝百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充当试毒的器皿。 只要將自己尝试进行改良的药剂放进冒险之书,书页上就会浮现出清晰而篤定的文字。 这绝对准確的情报反馈,彻底抹平了炼金术中最致命的试错成本。 林间的光斑已经明显偏斜,正午的余温正在褪去。 齐格挥了挥手,庞杂的炼金器具连同其余装满魔药的药剂瓶,皆化作光尘敛入冒险之书。 他站起身,拍去皮甲上沾染的枯叶,走到林地边缘的灌木丛中。 他极其熟练地卸去生铁捕兽夹的弹簧,拔出隱蔽在视觉死角的木刺,將这些用来確保炼金不受打扰的警戒装置一一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做任何停留,沿著来时的兽径,脚步平稳地向著边境镇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我靠,土豪 回到镇上,齐格直接拐进了武器店。 钢剑的剑刃在上一场战斗后留下了两道细小的缺口,短剑也好不到哪去——凡铁就是这点不省心,耐久有限,打完一场仗就得送去养著。 至於弓,硬木战弓他已经用了一段时间,该换了。箭矢也要补充。 推开店门。 金属碰撞声和磨刀石的摩擦声传入耳中。 武器店內依然瀰漫著那种特有的钢铁气息,混合著火炉的热气和剑油的味道。 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武器: 长剑、短剑、战斧、战锤、长矛、匕首…… 货架上整齐地摆放著箭矢、弩箭、护甲零件。 角落里的火炉正熊熊燃烧,一个壮硕的铁匠学徒,正在挥锤锻打,火星四溅。 柜檯后的武器店老板乔尔抬起头,看到齐格,眼睛一亮: “客人,欢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齐格將钢剑和两把短剑放在柜檯上。 “帮我修理一下这三把剑。” 乔尔拿起钢剑,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短剑。 “刃口的缺口並不算深,重新研磨並进行一次淬火就能让它恢復如初。” 他將利刃稳稳地横放在厚实的木质柜檯上。 “这大概需要耗费三个小时的工夫。如果您不急於赶路,可以在店里隨意打发时间,墙上那些藏品或许能入您的眼。” 齐格微微頷首,转过身,靴底在积满细微炭灰的木地板上踏出节奏稳健的响声,径直走向那面掛满了各类长短弓矢的墙壁。 几分钟后,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通体暗红、散发著微弱木脂香气的紫杉木长弓。 隨后,他回过头,迎著乔尔询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 “除了这张弓,我还需要一千支选用坚韧白蜡木与天鹅羽的长箭,外加两百支足以凿穿厚甲的破甲重箭。” 铁匠铺里原本规律的锻打声似乎在这一刻凝滯了瞬间。 乔尔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他维持著前倾的姿势,有些怀疑地掏了掏耳朵,似乎在確认自己是否听错了那些数字。 “一千支长箭……两百支重箭。” 乔尔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乾涩。 “客人,您要的东西足以塞满一辆轻型马车。在这边境镇,除了领主的军械库,没人会像您这样採购。我得动用所有的库存,甚至还要让我的学徒连夜加班……”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质量过关。”齐格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摸出20枚金幣,隨手放在柜檯上。 金幣碰撞出的清脆声响让乔尔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將其中的13枚金幣收入钱箱,拿出4枚银幣放在柜檯上,连同柜檯上剩余的7枚金幣一起,推回给齐格。 “如您所愿,先生。”乔尔收起方才的迟疑,语气变得稳当,“日落之前,所有箭矢都会为您备齐。破甲重箭的簇头,我会亲自把关。” 齐格点点头,將找零扫入掌心,落回腰间那只沉甸甸的皮囊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打算在几个小时后再来取回他的武器。 店里的锻打声仍在继续。 铁匠学徒显然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低著头,一锤一锤地敲打著手里的活计,火星在昏暗的炉光里一簇一簇地散开。 乔尔站在柜檯后,看著齐格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柜檯的边缘。 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穷得揭不开锅来赊帐的,阔绰得隨手打赏小费的,杀价杀到脸红脖子粗的,也有豪掷千金却分文不差地算清楚的。 但像眼前这个人这样——报出那串数字时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点一盘烤肉——乔尔还是头一回见。 他想了片刻。 “请等一等,这位先生。” 齐格停下脚步,平稳地转过身,目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静静地等待著对方的下文。 乔尔从柜檯后绕了出来,步履飞快却刻意放轻了声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仍在挥锤的学徒,確保那沉重的金属锻打声足以遮蔽两人的私语。 “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件极其紧迫的私事,想恳请您的协助。” “最近我有一批货物需要到不死聚落去取。”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但是那条商路……您大概也清楚,实在算不上太平。” “当然,报酬方面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他拍了拍胸口,语气诚恳,“这点您可以儘管放心。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从不亏待合作伙伴。” 齐格没有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边境镇虽然地处偏远,但依然在王国法律的辐射范围之內。而在更遥远的荒野深处,那些连税务官与审判官都不愿踏足的蛮荒地带,散布著一些游离於文明边缘的灰色营地。 “不死聚落”便是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一个。 那里没有领主,没有律法,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聚集在那里的,儘是被主流社会驱逐的残渣——背负死刑的逃犯、绝望的破產者、失势的落魄贵族,以及纯粹的亡命之徒。 关於它名字的由来眾说纷紜。有人说那里曾是亡灵肆虐的灾厄之地; 也有人戏謔地说,那里的人在社会意义上早已经是个死人,他们失去了名字与过去,像行尸走肉般苟活,所以才被称为不死。 但无论哪种传闻,都昭示著那是一个隨时可能被人在背后抹脖子的法外之地。 而乔尔之所以愿意去触碰那里的阴暗,原因只有一个——极其丰厚的利润。 “那附近有一座高品质的铁矿。” 乔尔摊开长满老茧的双手,坦率地交了底。 “因为不受王国管制,那里的原矿价格低得惊人。只要能把矿石运回镇上,哪怕扣除掉僱佣冒险者的费用,也比去水之都进货要丰厚得多。” “我知道那条路上潜伏著强盗和未知的怪物,所以我从不亲自涉险。但只要您愿意接下这份护送契约,报酬方面我绝对会拿出等同於金幣重量的诚意。” 他站直了身子,语气中透著商人的精明与对力量的敬畏: “能面不改色地买下一千支白蜡木长箭和两百支破甲重箭的客人,想必不会惧怕那条路上的风险。我相信,这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份报酬丰厚的寻常委託。” 第28章 荒野 清晨的边境镇已经开始喧囂起来,齐格来到武器店门口时,两辆带有车厢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前。 车厢宽大而坚固,足以装载大量铁矿石。 乔尔正和两名伙计一起检查车轮、车轴、马具,確保路上不会出问题。 四匹驮马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苍蝇。 除了齐格之外,乔尔还僱佣了另外三名冒险者。 此刻,三人已经陆续抵达,正站在马车旁等候。 乔尔看到齐格,招了招手: “齐格先生,您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围拢过来。 四名冒险者围成一个小圈子,开始进行必要的自我介绍。 第一个开口的是背著长枪的男子。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精悍,肌肉紧实,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他背后背著一根长枪——枪桿笔直,枪头锋利,显然经常保养。 腰间掛著一把短剑,胸前的皮甲上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说明他经歷过不少战斗。 “芬恩。” 他简洁地说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第二个是穿著重鎧的壮汉。 他的体型在四人中最为魁梧,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如门板。 全身穿著板甲,虽然有些磨损和锈跡,但依然厚实可靠。 腰间掛著一把单手战锤,背上背著一面铁盾,沉甸甸的,光是看著就知道分量不轻。 “英格拉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其他人,目光停留在齐格身上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齐格注意到,芬恩和英格拉姆都戴著黑曜铭牌。 这说明两人是和他一样的等级,都是黑曜级的冒险者。 最后是一名女性半身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拉文娜。” 齐格打量著这个半身人。 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是典型的半身人体型。 並且,她看起来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年轻许多。 甚至看上去像是未成年的少女。 她有著一头棕色的捲髮,脸上还带著些许婴儿肥,圆圆的脸蛋和大眼睛让她看起来天真无邪。 身上穿著轻便的皮甲,腰间掛著两把短剑,背后背著一张短弓。 当然,外表並不能说明什么。 除了人类和矮人之外,半身人、精灵的真实年龄普遍都要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 很多半身人看著像是人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实际上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而精灵更恐怖…… 两千岁的精灵,可能还看著跟十几岁的少女一样。 所以,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少女的拉文娜,真实年龄可能已经跟杰洛特差不多了。 “齐格。” 齐格同样也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只是简单地报出名字。 四人介绍完毕,乔尔清了清嗓子。 “好了,现在人齐了。我简单说一下这次的安排。” “我们去不死聚落取一批铁矿石,顺便送一批武器过去。路程大约两天半,如果顺利的话,四五天就能往返。” “路上可能会遇到野兽、强盗、怪物……” “总之,到就拜託各位了。” …… 傍晚时分,荒野开始展露出它真正的面貌。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 天空从明亮的蓝色逐渐转为深沉的紫灰,远处的云层像是被血浸染过,泛著不祥的暗红。 白天还显得平静无害的草原,此刻却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隨著气温的骤然下降,地面开始散发出阵阵寒气。 那些在阳光下看起来普通的灌木丛,现在在暮色中都像是蹲伏著的野兽,隨时可能扑出来。 远处传来各种奇怪的叫声。 偶尔有巨大的影子从头顶掠过。 齐格抬头望去。 天空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逐渐浓稠的夜色,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乔尔紧张地看著四周,小声嘀咕。 “该死,我已经有很久没走这条路了……怎么感觉比以前更危险了?”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商队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片稍微隆起的小土坡。 四周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偷袭; 背后有几块巨石,可以作为天然的屏障; 地面相对乾燥,不会像低洼地那样积水或潮湿。 “就这里了。”芬恩跳下马车,环顾四周,“大家抓紧时间,天快黑了。” 眾人立刻忙碌起来。 英格拉姆和芬恩从马车上,卸下一块块预先准备好的木板。 这些木板不是用来搭建帐篷的,而是要在营地周围竖起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虽然看起来简陋,但至少能够阻挡哥布林的弓箭、投石索之类的远程攻击。 也能在心理上给大家一些安全感。 齐格、拉文娜和乔尔带来的两名伙计,也一块帮忙。 不到半个小时,简易的木板围栏就搭建完成。 虽然只是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但至少能挡住大半方向的攻击。 背后的巨石堵住了另一半,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防御圈。 由於没有携带帐篷,眾人只能將睡袋紧密地铺在一起。 几个睡袋围成一个圆圈,中间则生起一团旺盛的篝火。 乾燥的木柴被点燃,火焰跳跃著,发出噼啪的声响。 橙红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 这样的安排既能最大程度地保持温暖,也便於在遇到危险时相互支援。 乔尔从马车上取出乾粮。 黑麦麵包、风乾的肉条、一小块奶酪。 不算丰盛,但足够填饱肚子。 他分发给每个人,然后从酒袋里倒出一些麦酒。 “喝点酒暖暖身子,晚上会很冷。” 眾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著晚饭。 篝火之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吃过晚饭,眾人开始休息。 上半夜由芬恩和拉文娜负责。 齐格和英格拉姆负责下半夜。 乔尔和他的那两个伙计,不参与守夜。 儘管有专人守夜,但身处荒野的齐格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他始终保持著浅睡状態。 身体放鬆,但意识並未完全沉入梦境。 对周围的任何异响都保持著高度敏感。 完全不敢像在旅店里那样睡得死死的。 毕竟,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一个疏忽大意,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29章 敌袭 夜晚的荒野,出奇地安静。 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外…… 四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寂静所笼罩。 连白天那些奇怪的野兽叫声也消失了。 没有狼嚎,没有鸟鸣,没有虫鸣。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感到更加不安。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夜色渐渐加深。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中天,洒下惨白的光辉。 荒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草丛的影子拉得很长,巨石像是蹲伏的怪兽,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 篝火依然在燃烧,但火焰已经小了许多。 芬恩坐在木板围栏的一角,手里握著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拉文娜则坐在另一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看向另一个方向。 武器店的那两个伙计,发出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 乔尔自己则是翻来覆去,明显睡得不安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齐格闭著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清醒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 齐格突然睁开了双眼。 天空依然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大地。 其他人也都还沉浸在梦乡中,发出轻微的鼾声和呼吸声。 按理说现在应该还远未到天亮的时候。 齐格看了一眼天空。 从月亮的位置判断,大约是凌晨十二点左右。 距离他值守的下半夜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感,却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空气中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齐格悄悄从睡袋中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即引起了守夜的拉文娜和芬恩的注意。 拉文娜转头看了一眼,见是齐格后,便没有说什么,重新看向远处。 倒是芬恩压低声音问: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齐格刚要回答。 突然,他神色一变。 目光死死地盯向营地外的某个方向。 齐格同样也压低声音。 “你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芬恩立刻顺著齐格的视线,朝远方望去,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起初,他什么都没听到。 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但很快,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密集而持续的摩擦声。 像是无数东西在草丛中爬行,將草叶推开、压倒。 声音很轻,但范围很广。 而且……正在逐渐接近。 芬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跳上马车,握紧长枪,目光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著皎洁的月光,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在距离营地约三百米外的草丛中。 有一大片区域的草丛呈现出明显不自然的状態。 正常情况下,野草应该是直立生长的。 即使被风吹动,也会很快恢復原状。 但现在…… 那片区域的草丛却大面积地向同一个方向倒伏,形成了一道道明显的压痕轨跡。 就像是有大群的生物在其中移动,將原本挺立的野草压倒在地。 更令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些压痕还在缓慢,但持续地向他们的方向延伸。 月光下,那片倒伏的草丛像是一片缓慢移动的阴影。 就像是有一大群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草丛中匍匐前进。 而且…… 数量很多。 非常多。 芬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敌袭!” 这声叫喊如同惊雷,瞬间將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拉文娜反应最快,她几个跨步,来到芬恩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远处的草丛。 英格拉姆紧隨其后。 他以惊人的速度从睡袋中跳起。 动作麻利地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单手战锤和鳶盾。 沉重的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走到木板围栏旁。 盾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乔尔则被这声怒吼嚇了一跳。 他本来就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此刻听到芬恩的叫喊,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睡袋中爬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双腿绊倒。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相比之下,他带来的那两个伙计则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们缩在睡袋里,即使芬恩的怒吼声如此之大,他们也只是翻了个身,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继续睡。 一点醒过来的跡象也没有。 乔尔看到这一幕,急得跺脚。 他衝过去踢了其中一个伙计的睡袋。 但那伙计只是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显然,这两人白天赶路累坏了,睡得死死的。 另一边,芬恩站在马车上,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草丛。 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倒伏的草丛中,一个个矮小的身影正在缓慢移动。 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哥布林。 而且…… 数量很多。 芬恩深吸一口气,沉声说: “34只哥布林杂兵,没有大哥布林,也没有萨满。”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木板围栏后面,准备迎敌。 英格拉姆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皱,但神色依然冷静。 他举起鳶盾,与芬恩並肩而立: “三十四只……不少。” 他转头看向齐格和拉文娜:“齐格,拉文娜,请你们为我们提供远程掩护。” …… 齐格跳上一辆马车。 站在高处,他的视野更加开阔。 今晚月光很明亮。 那些哥布林在草丛中的身影一览无余。 无数光尘凝聚成紫杉木长弓,落在齐格的掌中。 搭上一支箭,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 大约两百多米。 对普通弓箭手来说,这个距离已经大大超出精准射击的有效射程。 在这个距离上,弓箭手基本上只能进行拋射。 一队弓箭手一起射击,形成覆盖性箭雨,靠数量命中目標。 想要精准命中单个目標? 几乎不可能。 身旁的拉文娜拿著短弓,看了一眼远处的哥布林,然后默默地放下了弓。 她没有出手。 也正是这个原因。 这个距离,她的短弓射程根本不够。 第30章 乱杀 但是,对於拥有“箭术精通”的他来说,这个距离,不仅在射程之內,更是他的主场。 齐格缓缓抬起手臂,紫杉木长弓被推至身前。 三指搭弦,向后平稳拉动。 坚韧的紫杉木弓身被拉扯出一个饱满而危险的弧度,弓弦紧绷到了这把弓所能承受的完美极致。 夜风拂过草丛,带起微凉的湿气。 齐格的呼吸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律动——他的每一次吐纳,都完美地与紧绷的弓弦產生了同频的共振。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官中褪去了嘈杂,变得无比清晰。 在“箭术精通”的加持下,微凉的南风在他眼中化作了实质的丝线,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弹道。 距离两百二十米。 哥布林衝锋速度,中等。 拋物线修正…… “箭术精通”带来的肌肉记忆与本能,让这些繁杂的变量在十分之一秒內化作直觉。 他的眼神冷峻如冰,死死咬住了冲在最前方、体型最壮硕的那只哥布林。 松弦。 咻——!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气爆音。 黑色的箭矢撕裂夜风,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死亡拋物线。 噗嗤! 就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一柄大锤狠狠砸碎。 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甚至连停顿的动作都没有,整个头颅瞬间爆出一团血雾,无头的尸体因为惯性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彻底僵硬。 周围的哥布林全都在此刻猛地踩下了剎车。 它们瞪大浑浊的眼睛,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那尚未完全发育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在这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的超远距离,同伴是怎么凭空暴毙的? 蒙的? 一定是巧合! 然而,没等它们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咻! 又是一声催命的破空音! 这支箭矢宛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顺著第二只哥布林大张的嘴巴射入,直接贯穿了它的后脑勺。 “扑通。” 第二具尸体倒下。 这一下,哥布林们彻底慌了。 它们终於意识到——这不是意外,是死神在点名! 恐慌瞬间蔓延,尖叫声撕裂夜空,最外围的一圈哥布林嚇得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试图把自己藏进草丛里躲避那看不见的致命攻击。 但死神並不打算放过那些反应迟钝的猎物。 咻! 第三支箭矢带著刺耳的尖啸声坠落,將一只正准备转身逃跑的哥布林死死钉在泥土上,箭尾的羽毛还在疯狂震颤。 三杀!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指尖微微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传遍全身。 手感很好。 非常好。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这就如同在玩经典的fps射击游戏,架著一把大狙守在制高点,每一发子弹都能精准收割掉敌人的性命,那种將生死绝对掌控在指尖的从容与快感,足以让任何男人的血液沸腾起来。 只不过,游戏打得再好,明天早晨也得套上保安服去站全天战神岗,微笑著对业主说“欢迎回家”。 但在现在的世界,这份將敌人爆头的实力,就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齐格目光冷冽,再次锁定前方,指尖利落地搭上箭矢。 錚! 弓弦连震! 咻!咻! 两支箭矢首尾相连,如同追星赶月般连射而出,將两只刚从地上爬起试图躲避的哥布林精准爆头。又是两具尸体倒下。 哥布林群短暂的混乱,只持续了片刻。 它们很快重新聚拢起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是它们在互相催促、驱赶——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在驱使著它们向前。 伴隨著一阵刺耳而疯狂的尖叫,绿皮怪物们双眼猩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毫不犹豫地踩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锋。 它们挥舞著生锈的铁剑和粗糙的木棍,面目狰狞,距离越来越近,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已经顺著夜风扑面而来。 然而,面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衝锋,齐格却没有后退半步。 右手摸向箭袋,抽箭、搭弓、满弦。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月光下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咻! 一只高高跃起,试图躲避的哥布林,在半空中被一箭精准地从大张的嘴巴里射入,后脑穿出。它在空中飆出一道血线,像个破布麻袋一样重重砸落。 齐格看都不看一眼,指尖一勾,竟同时从箭袋中夹出两支箭。 木质弓身被拉扯到极致,发出危险的满月声。 咻!咻! 两道黑色的闪电贴著草皮飞掠,精准地洞穿了两只正试图借著掩护、从左右两侧加速包抄的哥布林咽喉。它们由於惯性向前栽倒,在地上滑出两道血痕。 距离还在拉近! 但齐格的射击节奏不仅没有乱,反而越来越快,他的双手仿佛化作了幻影。 咻! 第九只,胸膛贯穿! 咻! 第十只,眼眶钉透! 咻! 第十一只哥布林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武器,就被强大的动能带著倒飞出去,重重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弓弦的震颤声几乎连成了一片,清脆悦耳,却宛如死神在拨动琴弦。 仅仅是几次呼吸的功夫,死在衝锋路上的哥布林,已经遍野都是。 此刻的齐格,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在他身旁的拉文娜都看得目瞪口呆。 她握著短弓,但完全插不上手。 因为即使是到现在,那些哥布林也还没有进入到她的射程。 而死在齐格手上的哥布林,已经有一小半了。 英格拉姆精神大振。 他完全没想到,齐格竟然这么猛。 这比他最乐观的预想结果,还要好上几倍。 “芬恩,我们上!” 英格拉姆大喝一声,举起盾牌和战锤:“趁现在,杀光它们!” 芬恩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 “好!” 两人如同出闸的猛虎一般,向著那些绿皮怪物衝去。 英格拉姆的战锤,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凶悍的弧线。 每一击都伴隨著哥布林痛苦的惨叫声,和骨骼碎裂的声响。 一只哥布林试图从侧面偷袭英格拉姆。 但英格拉姆早有察觉,他猛地转身,盾牌横扫。 砰! 那只哥布林被盾牌砸中脸部,整张脸都凹陷了下去,倒飞出去。 还没落地,英格拉姆的战锤就已经砸了下来。 咔嚓! 头骨碎裂。 芬恩的长枪如同毒蛇,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无比。 两人配合默契,在哥布林群中製造出一片腥风血雨。 就在这个时候…… 武器店的另外两个伙计,总算是醒了过来。 他们睡眼惺忪地从睡袋中爬起来,脸上还带著睏倦和迷茫。 看到远处仍在继续的战斗…… 两人瞬间清醒了。 “敌袭!” “哥布林?” 两人手忙脚乱的翻出两把十字弩,爬上另一辆马车。 他们的手在颤抖,明显紧张得不行。 但还是努力地试图瞄准那些哥布林。 齐格赶紧让他们把弩放下。 如果队友还没有衝上去近身作战还好说。 但现在,英格拉姆和芬恩都已经衝进了哥布林群中。 剩下的哥布林本来就被齐格的恐怖连射杀破了胆,此刻面对两头冲入羊群的黑曜级冒险者,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事实也的確如此,在正面的战场上,没过多久,战斗便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哥布林的尸体。 英格拉姆喘著粗气,战锤上滴著鲜血。 芬恩则是坐在一具哥布林的尸体上,放在一旁的长枪上也沾满了血跡。 第31章 不死聚落 打扫完战场后,眾人立即收拾准备转移。 儘管已经將哥布林的尸体全部焚烧,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这种刺鼻的气味在荒野中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会吸引各种以腐肉为食的野兽前来。 在距离原营地约一公里的地方,眾人重新选择了一处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里同样是一片稍微隆起的高地,视野开阔,背后有巨石作为屏障。 虽然没有重新搭建防御工事,但考虑到时间紧迫,大家决定就这样先应付一下。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距离天亮也就只剩几个小时了。 天色从深沉的黑色逐渐转为深蓝色,然后是灰蓝色。 星星开始变淡,月亮也渐渐褪去光芒。 黎明即將到来。 考虑到时间不多,大家都没有重新躺下睡觉的打算。 反正只剩几个小时,再睡也睡不踏实。 眾人坐下休息,静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在这相对放鬆的氛围中,齐格忽然注意到。 英格拉姆和芬恩时不时地朝他这边投来目光。 两人还在低声交头接耳,显然是在商量著什么。 不过,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绝非什么恶意的密谋。 似乎是在討论如何开口邀请齐格加入他们的冒险小队。 但他们的动作显然慢了一拍。 一道矮小纤细的身影,悄悄来到齐格的身旁坐下。 隨后,拉文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起来的小包裹,轻轻打开。 露出里面几颗鲜红欲滴的野莓。 这些莓果在篝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散发著淡淡的果香。 显然是她在某个时候採集的,一直捨不得吃,现在拿出来分享。 “尝尝?” 她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將布包朝齐格的方向递了递。 英格拉姆和芬恩见状也凑了过来,各自伸手拿了一颗莓果。 显然打算就这样加入谈话。 但是,当他们看到拉文娜那明显带有宣示主权意味的眼神后,两人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眼神中有著温和的笑意,但也带著某种不欢迎入侵的信號。 两人相视一眼,很识趣地拿著莓果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英格拉姆甚至还摇了摇头,向芬恩递出了一个“没机会了”的眼神。 齐格也拿了一颗莓果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著一丝野外特有的清香。 確实味道不错。 拉文娜坐在一旁,略带满足地看著齐格品尝莓果。 借著分享食物的契机,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於是,她便与齐格攀谈起来。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试图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但这种尷尬的閒聊显然不是她的强项。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话题也显得乾涩生硬。 这不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应有的表现。 很快,她便放弃了这种迂迴的方式,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拉文娜转过身,认真地看向齐格问道: “齐格先生有固定的队伍吗?” “我比较习惯独来独往,目前没有长期效忠某个小队的打算。”齐格平淡地回答。 拉文娜闻言,那对隱藏在棕色捲髮下的尖耳朵微微垂了下去。她盯著脚下的泥土,像是在权衡著什么。 但隨后,她又听见齐格补充了一句: “不过,如果酬劳合適,临时结伴解决一些麻烦也不是不行。” 半身人女孩猛地抬起头,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张带著婴儿肥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拉文娜伸出那只布满粗糙弓弦勒痕的纤细手掌,做出了一个极其正式的握手姿態: “回头如果有合適的委託,我会带著诚意去找你。” 齐格伸手握住她,“好。” …… 事实证明,乔尔对这条荒野商路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接下来的两天里,这支小队几乎没有获得过片刻的安寧。 荒野像是一个贪婪的胃袋,不断向他们吐出恶意的试探——第二天黄昏时分遭遇的一只短吻鱷,以及第三天凌晨试图偷袭马车的一伙豺狼人掠夺者。 好在乔尔花出去的金幣物超所值。在四名冒险者的通力合作下,马车除了在车厢上多出几道深深的爪痕,並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当眾人的神经被疲惫与血腥味拉扯到极限时,旅途终於迎来了终点。 第三天正午时分,当毒辣的太阳爬到头顶最炽热的位置时,一个坐落於群山环抱之中的简陋定居点,终於出现在马车的前方。 这座所谓的“不死聚落”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强盗窝,而非什么正经的定居点。 整座山寨被粗糙的木柵栏和堆叠的石块围成一圈,寨墙上到处都是补丁,显然经歷过不少次战斗的洗礼。 几座歪斜的哨塔矗立在关键位置,上面的守卫们懒洋洋地靠在木栏杆上,但他们那锐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接近的马车。 乔尔在距离寨门还有百米的位置,就示意马车停了下来。 接著他独自走上前去,与寨墙上的守卫进行沟通。 在交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木製寨门才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坐在马车上的齐格,在马车进入山寨后,便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这里的条件比边境镇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到处都是泥泞不堪的土路,简陋的木製建筑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行人来到这个强盗窝中唯一的旅馆。 建筑很简陋,木质的外墙已经泛黑,招牌上的字跡也模糊不清。 但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对於疲惫的旅人来说已经足够。 乔尔主动走上前,与旅馆老板交涉。 出人意料的是,老板看起来很和善。 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脸上带著笑容,说话也很客气。 一番简短的討价还价后,老板拿出两把铜钥匙递给乔尔。 不死聚落条件有限,这地方本来就不可能有多少外人来。 所以旅馆也建得很小。 没办法,一行人只好挤在两个房间里。 齐格、英格拉姆、芬恩、拉文娜一间。 乔尔和他的两个伙计另一间。 冒险者们都没有意见。 倒不如说,在这种一看就不安全的地方,大家都挤在一起才是明智的做法。 人多的话,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也能相互照应。 甚至英格拉姆提议,到晚上依旧轮流守夜。 虽然现在眾人没有身处在荒野之中,但这个地方也没比荒野好上多少,谁也不敢保证这个地方的安全。 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眾人都赞同了这个提议。 在眾人都上楼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突然起身,朝吧檯走来。 旅馆老板脸上原本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谨慎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隨后摆了摆手,打开吧檯后那道通向地下室的沉重木门,示意那个男人进去。 第32章 毒 等两人都走进地下室,门被无声地关上了。 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霉味与铁锈的味道,唯有几根残破的蜡烛在冷风中摇曳,提供著微弱且不稳定的光线。 旅馆老板克雷格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不安与怨懟:“艾格,这就是你说的肥羊?你眼瞎了?没看到他带了四个冒险者?” 被称为艾格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在跳跃的火光中摊开双手。 “先別急嘛,克雷格,他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在这片泥潭里,只要想个办法把猎物和猎犬分开,剩下的不就隨你揉捏了?” 克雷格哼了一声,语气冷硬。 “我丑话说在前面——不能在我的旅店里见血,也不要去招惹那帮冒险者。” “边境镇上可是有好几位银级的存在。要是把他们招过来了,这不死聚落的所有人全加一块,也不够他们宰的。” “你放一百个心,我怎么会自寻死路?” 艾格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他在烛光下轻轻晃动瓶身,里面那幽蓝且粘稠的液体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泛著某种令人联想到深渊的诡异光泽。 “待会,只要把这瓶子里的小可爱下到他们的食物里……” 克雷格的眉头皱起,想要开口反对。 但艾格抢先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好了,这药剂只会使人昏睡,绝对无毒。等那些『猎犬』睡沉了,我的人会直接把目標带走。我承诺,绝不动那几个冒险者一根汗毛。” 克雷格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艾格继续说下去。 “等那些冒险者醒了,发现僱主不见了,可能会找你。你大可一问三不知就是了。” “边境镇的冒险者,虽然不是各个都是圣人,但也不至於因为怀疑就杀人,他们找不到证据,自然会离开。” 克雷格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 “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让我替你承担最大的风险。你倒是落得个一身轻鬆。” 艾格闻言,走近克雷格,沉声说:“你既然参与,肯定有风险。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给你好处。” “咱们以前合作,大头都是你拿的,你看我有说过什么吗?这次你也有的赚,只是没有赚那么多而已,做完这次咱们就好聚好散。” “你要知道——最大的罪行,往往源自贪婪,而非贫穷。” 克雷格的脸色难看至极。 “去你妈的,满嘴屁话。” 但儘管满脸嫌弃,两人却是达成了共识。 …… 二楼房间里,今晚负责守夜的齐格和拉文娜,躺在仅有的两张床上。 而芬恩和英格拉姆则是盘腿坐在地上,靠著墙壁休息。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和远处游狗那令人心慌的吠叫。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碎了这份死寂。 齐格瞬间睁开眼睛,身体绷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长剑。 其他三人也都同时睁眼,目光看向门口。 隨后四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齐格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做好准备。 然后他压低声音,朝门口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旅、旅店侍者,给各位送晚餐。” 眾人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齐格走到门边,拉开一点门缝。 一名瘦小的年轻人低垂著头,手中端著一个木製托盘,上面放著食物和酒水。 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齐格打开门,让对方进来。 “几位客人,这是老板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晚餐。” 他的声音很小,说完就快步走进房间,把托盘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托盘上的食物散发著近乎邪恶的香气。 烤得金黄的大骨肉、热气腾腾的麵包、燉菜、还有一壶麦酒。 在这种地方,能有这样的食物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 侍者放下东西后,微微鞠躬,隨后逃命般快步离开,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齐格的目光在那道关上的门上停留了片刻——来得太及时,走得太匆忙,那双始终不敢抬起的眼睛,也让人难以忽视。 门关上后,芬恩走到桌边,看著桌上的食物,眼睛一亮:“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捨得放香料的厨子?” 英格拉姆也凑了过来。 几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的吃过东西。 此刻见到这被热气包裹的诱惑,嘴里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齐格也走到桌边。 他拿起一块金黄色的大骨肉。 下意识的先放进冒险之书中。 “掺杂了昏睡药剂的大骨肉:肉质肥美,但其中被注入了足量的致眠炼金成分。无毒,但能让成年壮汉在十分钟內进入深度睡眠。” 齐格捏著肉骨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大骨肉,又拿起一块麵包和一盘燉菜,也放进冒险之书中。 “下药的麵包”……“藏有恶意的燉菜”…… 整桌食物,无一例外。 齐格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还冒著热气的食物,又扫了一眼同伴们期待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燉菜。 “都別碰!”齐格的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芬恩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大骨肉,被这一声断喝惊得猛缩回手。英格拉姆与拉文娜也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齐格表情严肃道:“这些食物被动过手脚。” “什么?” 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確定?”英格拉姆沉声问道。 齐格点了点头: “非常確定。所有食物都被下了药。是昏睡药剂,不致命,但会让我们失去意识。” 英格拉姆的脸色阴沉下来: “该死,看来这个旅店的老板不安好心。“ 齐格没有多说,急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留下一句话:“你们在这里等著,不要轻举妄动。” “那你去哪?”拉文娜下意识问道。 齐格头也不回地说: “隔壁。” 话音落下,他已经推开门,冲向隔壁房间。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33章 逃离 齐格步履极快的穿过走廊,在手掌触碰到隔壁房门的瞬间,他並未犹豫,只是顺著身体向前的惯性推开了房门。 砰! 门板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 屋內,乔尔正举著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愣在原处。 桌边,两名伙计正围著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烤肉大快朵颐,其中一人嘴里还塞著半块嚼了一半的猪排,油脂顺著嘴角滴落在衣襟上。 “齐、齐格先生?”乔尔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出口,便看到齐格的身影迅速地穿过房间。 齐格动作极其乾脆。 他伸手稳稳地按住了那名伙计正要送入口中的酒杯,隨后手腕轻拨,將木托盘连同剩下的燉菜顺势推倒。 “你干什……” “坐好,如果你不想在睡梦中度过余生的话。” 他微微俯身,指尖划过翻倒的浓汤,脑海中的《冒险之书》浮现的依旧是警告的文字。 乔尔看著满地狼藉,心中那股后怕的寒意瞬间窜了上来。“药……里面有药?” “昏睡药剂,足以放倒一头公牛的剂量。”齐格站直身体,目光在两名伙计身上掠过,“吃下去了多少?” 此时,药效已开始发挥作用。那名正在咀嚼的伙计神情呆滯,手中的叉子无力地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瞳孔正在涣散,眼皮如坠千斤,迟缓地合拢。 “我……我觉得头好重。”另一人扶著桌缘,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缓缓滑向地面。 乔尔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量不多,但足够让他们虚弱整晚。”齐格托起那名即將滑倒的伙计,將他安置在椅子上。 他转头看向乔尔,“这是一个针对性的圈套,乔尔。” 乔尔死死盯著那壶麦酒,后怕的庆幸迅速发酵成了一股铁青色的狂怒。 “克雷格……那个畜生!”他低吼著,额角青筋扭曲,“我在这聚落做了快十年的生意,每年都按时给那帮地头蛇上供!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破坏规矩!” “既然他想玩黑的,我就让他看看“黑鸦帮”是怎么处理这些破坏规矩的烂肉的!” 乔尔转身就要往外走。 但在他迈出脚步之前,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乔尔回过头,对上齐格那双沉静的湛蓝眼眸。 “乔尔先生,我想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马上离开。” 乔尔愣在原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中写满了不解。 “离开?为什么?” 乔尔下意识地反问道,嗓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显得有些沙哑,“那个畜生破坏了聚落的底线,“黑鸦帮”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他们绝不会容忍这种……” “既然已经知道了別人要害我们,此时不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格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或许別的冒险者会建议乔尔將计就计。 但在他看来,那种做法实在没有必要。 这里是不死聚落,一个被文明社会放逐的残渣所堆砌而成的泥潭。 乔尔为了那些未经抽税的低廉矿石而涉险至此,这本身就是一场博弈,无论黑鸦帮是否知情,再留下来都没有意义。 那叫自杀。 乔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倒在地上的两名伙计沉重而杂乱的呼吸声。 身为商人的直觉正在他脑海里剧烈挣扎——如果现在就这样狼狈地逃回去,这一趟不仅拿不到半块原矿,还得支付给冒险者们一笔不少的酬劳。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冒著热气、却被注入了昏睡药剂的猪排时,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瞬间吞噬了他的心智。 如果刚才齐格没有及时出现。 如果他的牙齿已经咬碎了那块鲜美的脂肪。 那么一个小时后,他会出现在哪里? 是被剥光了衣服丟进荒野餵狼,还是被像牲口一样套上铁链,送往那些暗无天日的非法矿坑? 他感觉到自己的领口有些湿冷,那是大片渗出的冷汗浸透了內衬。 他必须承认,好运气並不会永远眷顾一个贪婪的赌徒。 钱没了可以再挣。 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乔尔深吸了一口空气,眼中的怒色终於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决然。 他转向齐格,语气显得极其诚恳。 “麻烦齐格先生回去转告其他冒险者,我们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齐格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平静地向乔尔点了点头,隨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 一行人迅速收拾好行囊。英格拉姆和乔尔分別背著那两名已经陷入昏睡中的伙计,齐格、芬恩、拉文娜將他们护在中间,快步走下木质楼梯。 旅店一层昏暗的大厅里,克雷格正坐在吧檯后翻阅帐本。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隨后,他捏著羊皮纸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怎么可能? 在这个时间,这些人应该已经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待宰肉块。 怎么可能还背著行囊、甚至全副武装地走下来? 克雷格的手指在吧檯边缘不安地摩挲了一下,强行压下那一抹差点失去控制的慌乱。 他换上了一副殷勤中带著疑惑的面孔,从吧檯后站起身来。 “几位客人,夜这么深了,这是打算去哪?” 乔尔死死盯著那张虚偽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武器捅穿对方的喉咙,但在齐格的眼神暗示下,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招待太周到,住不惯。” 克雷格脸上的笑容明显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试图否认:“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旅店向来……” 乔尔根本懒得再听这个畜生多说一个字,径直向旅店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大厅昏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乔尔,我的老朋友。” 乔尔浑身一震,目光循声望去:“艾格?” 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错愕。 在这个被文明放逐的泥潭里,艾格是他合作了近十年的中间人,也是他唯一愿意付出信任的担保者。 第34章 最大的罪行,往往源自贪婪,而非贫穷 艾格从阴影中走入烛光,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这全副武装的,是打算连夜赶路?就算是急著找我谈生意,也不必冒著荒野的夜色吧?” 乔尔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看了一眼吧檯后脸色阴沉的克雷格,一把將艾格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 “艾格,这家黑店的晚餐里被人下了高纯度的昏睡药剂。” 艾格脸上的偽装瞬间僵了一下,眼神猛地一沉。 那张脸上適时地展现出震惊与愤怒交织的绝佳演技:“什么?克雷格那个蠢货竟然敢坏了聚落的规矩?” 他立刻反握住乔尔的手臂,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听著,乔尔,夜晚的荒野比这里更致命。带你的人去我的住处,我用我的名誉保证你们的安全。至於这家黑店……” 艾格故意提高了半个音调,冷冷地瞥了克雷格一眼:“我会亲自去找“黑鸦帮”的人来清算。” 听到“黑鸦帮”这三个字,乔尔原本坚如磐石的退意,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艾格是他多年的金牌合伙人,而黑鸦帮则代表著不死聚落那残酷却有效的铁律。 这两重保障,让乔尔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懈了些许。 当然,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依然是他內心深处的不甘。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回边境镇,丟掉的绝不仅仅是这一趟的苦劳。 对於乔尔来说,这意味著他在不死聚落深耕多年、那条足以让他在利润上压倒镇上其他同行的金脉从此断绝。 以后他不得不回过头去求那些傲慢的水之都商队,忍受昂贵的运费和层层加码的税金。 这意味著他的武器店將失去价格优势,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可能不得不缩减原本正在扩张的经营规模。 见乔尔僵在了原地,艾格再次上前一步。 “我们在这个泥潭里共同进退了多少年,老伙计?你难道寧愿相信直觉,也不愿相信我的名誉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踩进过陷阱?又有什么时候让你吃过半点亏?” 乔尔的內心微微鬆动了。 商人的本性在理智的边缘疯狂试探。 的確,正如艾格所言,在这块法外之地,艾格一直是他最稳固的靠山。 过往的每一笔交易都如天平般精准,每一块运回镇上的原矿都滴淌著丰厚的利润,艾格似乎確实没有理由在此时毁掉这只为他下金蛋的母鸡。 就在乔尔犹豫不定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背后不远处响起,声量不大,却如撞钟般沉稳。 “乔尔先生。” 乔尔循声回头。 齐格正安静地佇立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姿態鬆弛而自然,並没有因为艾格的阻拦而显露出半点焦躁或敌意,只是那样平静地注视著乔尔,眼中透著一种看穿迷雾后的清醒。 在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齐格缓缓地、却异常明確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直接切断了乔尔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 乔尔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立在旅店漏风的大厅中央,脑海中那些散碎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猛然拼凑在了一起。 从走进这间旅店开始,每一块被注入了迷药的肉,每一壶散发著恶意的麦酒。 克雷格確实贪婪,但他同时也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分得清的。 除非,在这场围猎开始之前,有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乔尔的思绪不可抑制地回到了一周前。 如果不是艾格特意派人带话,宣称有一批由於非法採掘而急於出手的极品原矿,他根本不会匆忙赶来。 是艾格拋出的饵。 乔尔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重新看向眼前的艾格。 那个男人脸上依然掛著老友般的关切,可在此时的乔尔看来,那层皮囊下隱藏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贪婪。 乔尔深深吸入一口空气,以此平復剧烈的心跳。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如冻结的湖面一般,不再带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用了,艾格。” 艾格原本准备好的后话戛然而止,那张始终维持著得体表情的面孔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你说什么?” 乔尔没有再给予对方任何表演的机会,他避开了艾格试图挽留的手,动作果决地从他身旁侧身而过。 “我说,不必了,艾格。关於原矿的事情,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 没有任何告別,也没有任何咒骂。 乔尔紧紧跟在齐格那平稳的身影后方,一行人推开了那扇令人牙酸的旅店大门,消失在不死聚落那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后,艾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该死!” 克雷格从吧檯后绕了出来,脸上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双手抱胸,看著空荡荡的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看样子,你的计划失败了,艾格。你的老朋友显然比你想像中要聪明得多。” 艾格冷笑一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样:“走?你以为他们走得掉吗?” “那跟我没关係。”克雷格耸了耸肩膀,一副准备置身事外的模样,“既然交易没成,那么刚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最好也隨著那个商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我可不想……” “消失?你太天真了,克雷格。” 艾格猛地转过头,那眼神让克雷格后脖颈的汗毛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你觉得乔尔现在往大门走,是为了逃命吗?不,他是在为他的怒火寻找更锋利的牙齿。” “在这片泥潭里,哪怕是一个卑微的皮匠被抢了,都会想著报復,何况是乔尔这种在边境镇有些名望的商人?” 克雷格的笑容彻底僵在了那张脸上,由於不安,他的手指开始抠弄著吧檯边缘的木刺。 “他走了,证据也就被他带走了!那两个昏迷的伙计就是会说话的铁证。” “只要乔尔回到边境镇,只要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废物往冒险者公会的地上一丟,你的死期就到了。” “你觉得黑鸦帮会为了保住你,去得罪边境镇的冒险者公会吗?不,他们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掛在聚落的大门上,充当向公会谢罪的诚意。” “他们会用你的脑袋告诉所有人,黑鸦帮的规矩不容褻瀆。到时候,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第35章 正义的毒箭 克雷格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最后透出一股死人般的青灰色。 他终於意识到,从他答应在食物里下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艾格……你这个杂种!” 克雷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揪住了艾格的领口,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跳动。 “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对不对?你故意把事情搞砸,就是为了把我拖下水!” “別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给咱们的合作上了一道保险。” 艾格毫不畏惧地对上克雷格那双因为恐惧而充血的眼睛。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强硬地拨开了对方的手掌,甚至还细心地帮克雷格平整了一下褶皱的衣领。 “与其在这里对我发火,不如想想怎么在他们把事情捅出去之前,让他们彻底闭嘴。” 艾格竖起两根手指,“这次事成之后,在我们之前说好的基础上,我再多让给你两成。” 克雷格重重地喘息著,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挣扎与贪婪。 他看了一眼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 他知道,艾格说的没错,那个商人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道致命的催命符。 “五成。”克雷格咬著牙,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要他们身上能搜刮到的一半战利品。” “成交。” …… 离开不死聚落的时候,天色已彻底沉入暮靄,清冷的月光如同一层薄霜,越过层叠的群山铺满了荒野。 两辆马车在这惨白的光照下驶入荒野,木製车轮碾过碎石与干土,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响。 齐格依旧安静地坐在后一辆马车的车沿上,双眼望著前方那条被黑暗吞噬、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在他看来,他们跑得確实够快了。 但还不够。 ——马蹄声。 起初只是隱约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片刻之后,那震动变成了轰鸣,从黑暗的深处滚滚压来,带著无可抵挡的重量。 “后面!” 拉文娜猛地转身,棕色捲髮在夜风中凌乱飞扬。 火把的光亮最先刺破夜色。 七八支,然后是三四十支,最终连成一片灼烧的橘红,像一条火舌从黑暗深处吐了出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骑手们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们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骑兵群的正中央,一名骑手猛地勒住韁绳,双臂向两侧平举,掌心朝下。 他的嘴唇急速翕动,吐出一串低沉而生涩的音节—— “vulkan tram sur!” 话音未落,大地像一块被浸透的海绵,骤然塌陷。 两辆马车同时剧烈顛簸,前轮深陷进突然变得鬆软的泥土,车身猛地前倾,乘客们被惯性撞得东倒西歪。 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四蹄疯狂挣扎,却只是越陷越深。 马车走不了了。 “下车!” 英格拉姆已经翻过车沿,重鎧落地的声音砸出一团闷响。 他拔出腰间的单手战锤,塔盾在左臂上咬紧,朝马车前方大步迈去,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 芬恩紧隨其后,长枪斜握,枪尖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光。 他的步伐轻快,脚尖点地,在英格拉姆身侧散开,占住侧翼的角度。 两人並肩而立,挡在了马车与骑兵之间。 齐格没有下车。 他单膝跪在车沿,紫杉木长弓已经握在手中。 弓弦在两指间绷紧,箭矢搭上,目光沿著箭杆向黑暗深处延伸。 拉文娜在他左侧半步,短弓横在身前,箭已在弦。 她的目光在骑兵群里快速扫过,在那名施法者身上停了一息。 那人的掌心还残留著术式散去后的微弱光晕。 她抽出一支箭,搭弦,瞄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鬆手。 箭矢破空而去,划过夜色,从法师右臂內侧轻轻擦过。 只是擦过。 法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浅的血痕,隨即鬆了口气,將身形藏进骑手群里。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竟然有毒。 他试图抓住韁绳,但力气像潮水一般退去,悄无声息,不留痕跡。 他从马背上侧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消失在奔腾的马蹄之间。 拉文娜已经搭上了下一支箭。 五十米的距离,对於全速衝锋的战马而言,不过是几次急促的呼吸。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拉文娜的手指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短弓的弓弦接连震颤了三次,三支箭矢带著悽厉的啸音,精准地咬住了三名骑手的咽喉或眼窝。 而齐格的节奏与她截然不同。 他没有刻意追求射速。常人难以拉满的紫杉木长弓,在他那高达7点的力量支撑下,被轻易地拉成了满月。 而同样惊人的敏捷,赋予了他近乎非人的稳定感。 一次呼吸,松弦。 再搭箭,再松弦。 齐格的动作平稳得像是一座正在精准运转的钟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点临战的慌乱。 在骑兵衝到面前的这四秒內,他不紧不慢的射出了六支长箭。 每一声弓弦的闷响,都必定伴隨著远处的一声惨叫与重物坠地的轰鸣。 六名冲在最前方的骑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翻滚著砸向地面,甚至將身后躲闪不及的同伴一併绊倒。 原本密集的衝锋阵型,被这两张弓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前排的压力骤减。 但战马奔腾的狂潮並未就此彻底停滯。 两名侥倖避开箭雨与同伴尸体的骑手,顺著那道被撕裂的血肉缝隙,猛地衝出了混乱的马群。 他们双眼通红,借著尚未衰减的马速,挥刀直取宛如铁壁般的英格拉姆,刀锋带著破空的呼啸。 英格拉姆侧步,塔盾猛地向上一格,將其中一刀磕飞,那骑手借著马速冲了过去——英格拉姆没有理会他,战锤已经抡向第二匹战马的前腿。 骨裂的闷响。 马腿折断,骑手隨著马匹轰然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战锤第二次落下,砸在他的头盔上。 头盔凹陷进去。 那人没有再动。 第36章 梟熊 第一名衝过去的骑手勒马迴转,长刀再度斩来—— 芬恩的长枪已经等在那里。 枪头洞穿骑手的胸甲缝隙,从背后穿出。 芬恩借著穿刺的力道向前半步,长枪横扫,枪桿扫中另一匹战马的前腿,马匹失蹄,骑手摔飞出去。 后续的骑手终於踩著同伴的尸体,如同混乱的泥石流般撞上了这道脆弱的防线。 三柄长刀同时从不同角度劈向英格拉姆。 这位重装战士没有退让半步,他將重心下压,顶著塔盾迎面猛撞。 沉重的铁壁狠狠砸在一匹战马的侧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连人带马被强行掀翻。 战锤顺势抡起,將另一名试图跃下马背的亡命徒连同胸甲一起砸得深深凹陷。 芬恩则犹如游走在铁壁边缘的毒蛇。 他的长枪在交错的火光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专挑敌人盔甲的缝隙与战马毫无防备的颈部。 一名骑手试图绕开英格拉姆的正面,还未等他扬起长刀,芬恩的枪尖已经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拔出时带起一簇刺目的血花。 齐格和拉文娜的箭矢在这期间从未停歇。 几名失去战马的暴徒试图借著混乱,从侧翼的阴影中摸向马车。 拉文娜轻盈地跃上车顶,短弓被她拉出了令人目眩的残影。 在不到十米的极近距离下,三声急促的弦响接连爆开,三名亡命徒捂著插在面门上的羽箭,一声不吭地栽倒在血泊中。 而齐格依然单膝跪在车沿上,身姿稳定得仿佛生根的古树。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修剪工作。 一名悍勇的匪首策马衝破了芬恩的封锁,狂笑著举起手中燃烧的火把,试图掷向装满货物的车厢。 齐格没有起身去阻挡。 他只是以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缓节奏,搭箭,拉弦,鬆手。 长箭在半空中呼啸而过,极其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匪首的手腕,余势未减,將其死死钉在了战马的皮革马鞍上。 紧接著的第二箭,平稳地带走了他尚未出口的嘶吼。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劫掠,而是一堵无法逾越的绞肉机。 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骑手一个接一个落马,有几人见势不妙,试图绕向更远的角度遁入黑暗,却在脱离火把光芒的瞬间,被那些看不见来处的致命箭矢一一追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近乎安静。 当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骑手被箭矢贯穿、沉闷地砸进荒野中后,整片荒野便彻底失去了喧囂。 夜风吹过,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冒险者们粗重的喘息。 眾人面前,横七竖八地铺著一地人和马的尸体。火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地上跳动,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野照得明明灭灭。 英格拉姆低头,用脚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体,確认没有动静,才抬起头:“都没事吧?” 拉文娜从车顶上轻巧地跃下,顺手將一支未曾损坏的羽箭从一具尸体的肩膀上拔了出来,在草叶上隨意蹭了蹭血跡。 “除了有两根箭的尾羽可能要重新修剪,”她將箭矢塞回箭袋,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今晚的夜风太冷,“一切都好。” 芬恩把长枪从地上拔出来,甩了甩枪桿上的血。 “就这?”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 腥风。 不是从地面来的,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带著某种野兽特有的、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息。 眾人几乎是本能地向四面散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夜空中坠落。 轰! 落地的声音不像任何活物触地该有的声响,更像是一块巨石从高处砸下—— 地面在那一瞬间颤抖,碎石和泥土向四周迸溅,其中一辆马车被正面压中,厚实的车厢木板像乾柴一样裂开,车轮飞出去,砸在十步外的地上还在打转。 尘土散去。 一头巨兽站在残骸中央。 它的体型远超任何一头寻常的林中走兽,肩高几乎与成年男子的头顶齐平,宽阔的背脊上覆盖著一层厚密的褐色羽毛,翅膀半张,將周围的火把光芒遮去了一半。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幽黄的光,圆而冷,像两枚嵌在头骨里的琥珀。 是梟熊! 克雷格坐在它背上,铁盾横在膝前,居高临下地扫视著地面上的眾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嘴角带著一丝扭曲的得意。 拉文娜的反应极快,在眾人还在因巨兽的压迫感而屏息时,她的短弓已被拉成了满月。 弓弦发出急促的嗡鸣。 三支羽箭几乎首尾相连地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三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咬向梟熊颈侧、眼眶与腹部的薄弱处。 然而,那层混合著油脂与坚硬羽管的皮毛,构筑成了一道天然的重甲。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足以贯穿皮甲的箭矢在钉入羽毛的瞬间便失去了动能,隨后被肌肉的颤动生生弹开,无力地跌落在地上。 箭头上,甚至没有带出一丝血跡。 梟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箭,像是在扫视某种微不足道的飞虫,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咆哮。 就在它咆哮的瞬间,芬恩动了。 他猛地压低身躯,犹如一道贴地飞掠的暗影,枪尖在交错的光影中拉出一道致命的银色残影。 他抢在梟熊抬起巨爪的前半秒,以极其危险的距离滑步切入巨兽的侧翼。 “喝!” 芬恩浑身的肌肉绷紧,借著衝刺的巨大惯性,將精钢打造的长枪狠狠送入梟熊的肋下。 枪头艰难地撕裂了厚重的羽毛与脂肪,没入皮肉不足半寸,便像刺中了一块生铁般,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梟熊吃痛。 那对琥珀色的竖瞳瞬间被狂暴的血丝填满,它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猛然迴转。 比成年人腰身还要粗壮的巨爪掛著呼啸的腥风,犹如一面长满利刃的铁墙般横扫而来。 “退后!”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英格拉姆已经顶著那面厚重的塔盾,如同发怒的公牛般衝到了芬恩身侧。 他將全身的重量下压,双腿死死扎进泥地,举盾硬接。 第37章 序式·马里波森林 轰! 巨爪拍上盾面的那一刻,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一记闷雷,瞬间撕碎了荒野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格挡,而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英格拉姆双臂一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泥土也隨之炸裂。 那具披著重鎧的身躯,在这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面前彻底失去控制。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后,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拍飞出去。 十多米外,英格拉姆重重砸上岩石。 精钢打造的胸甲当场扭曲变形。 他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喉头却猛地一甜,鲜血顺著嘴角涌了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喘,再也没能站起。 即便英格拉姆替他挡下了正面这一击,巨爪扫过时带起的侧向蛮力,依旧狠狠撞在芬恩身上。 他手中的长枪当场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隨即脱手飞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枪兵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狼狈地滚过满是碎石的地面,翻出数米之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仅仅一个照面,前排防线便已土崩瓦解。 梟熊缓缓转过庞大的身躯。 克雷格坐在宽阔的兽背上,铁盾微抬,遥遥指向还在咳血的英格拉姆。那张因为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浮起一丝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碾碎他。” 这头庞然大物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 十多米的距离,在它那骇人的体型与爆发力面前,不过是两三个跨步的事。 伴隨著地面的颤抖,梟熊已如一座移动的肉山般逼近猎物。粗壮的前肢高高抬起,庞大的阴影瞬间將倒地不起的英格拉姆彻底吞没。 眼看这位重装战士就要连同身上的重鎧一起,被当场踩成一滩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开夜色。 拉文娜放弃了原本更安全的射击位置,猛地衝出。 她借著荒野间零碎的掩体高速穿插,短弓连震,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钉向克雷格的面门,逼得对方根本不敢露头。 箭头接连砸在铁盾上,撞出一串刺耳的金属颤鸣。 趁著巨兽的动作被短暂牵制,满身尘土的芬恩猛扑上前,一把扯住英格拉姆背后的鎧甲搭扣,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双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向后死命拖拽。 沉重的鎧甲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带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 两人终於在巨爪彻底落下之前,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片阴影。 克雷格察觉到脚下的猎物被拖走,脸色顿时一沉。 可拉文娜的箭太刁了。 每一支都奔著眼窝、喉咙这类要命的地方去,只要他敢从铁盾后探出一点,立刻就会被一箭钉穿。 那种眼睁睁看著猎物逃走,却偏偏腾不出手的憋闷感,终於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暴虐。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克雷格猛地一拽韁绳,驱使梟熊放弃地上的两名伤者,转而將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在拉文娜身上。 梟熊开始衝锋。 它那庞大的躯体一旦完全奔跑起来,竟丝毫不显笨重。粗壮四肢每一次踏落,都將乾燥的土路踩出一个凹坑,泥土与碎石在身后炸开,捲起滚滚烟尘。 拉文娜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可那头怪物还是越追越近。 双方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正被一点点残忍地抹平。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践踏与腥热喘息,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罩上了她的后背。 “躲开!拉文娜!” 远处,芬恩目眥欲裂,嗓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了调。 英格拉姆也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可他才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地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片巨大的阴影朝拉文娜压下去。 齐格已经动了。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头衝锋的梟熊吸过去时,他先一步朝拉文娜的方向冲了出去。 细碎的光尘在奔跑中於他掌心匯聚,迅速凝成一只装著琥珀色液体的药瓶。 他拇指一顶,软木塞应声弹开。 下一刻,齐格仰起头,將那瓶名为“序式·马里波森林”的魔药尽数灌入口中。 苦涩而辛辣的药液顺著喉管一路烧了下去,草木与松脂混杂的气味猛地衝上鼻腔,像是一团火在胸腔与血管之间轰然炸开。 心跳骤然拔高。 那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强行推向极限的清醒。 四周的一切並未真正慢下来。 只是他的意识在药力催逼下变得前所未有地锐利。 碎石飞起的轨跡,梟熊前肢抬落的幅度,拉文娜踉蹌时偏开的肩线,连同空气里翻卷的尘土,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分明。 齐格脚下猛地发力。 砰! 干硬的地面应声炸裂,泥土与碎石朝四周崩飞出去。 借著前冲的惯性与药力一併爆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离弦重箭般再次提速,朝那最后十数米的生死距离悍然撞去。 狂风迎面扑来。 就在梟熊的巨爪即將拍碎拉文娜头骨的剎那,齐格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甚至没有减速。 只是顺著前冲的惯性,平稳而利落地將她甩向安全的侧方。 下一刻,巨爪裹挟著令人窒息的腥风轰然砸落,力量之大,仿佛足以將岩石都碾成碎粉。 可在“序式·马里波森林”带来的极致感官里,这看似无可躲避的一击,到处都是破绽。 齐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只是向侧方滑出半步。 巨爪几乎擦著他的衣角重重砸进地里,激起漫天烟尘。 就在巨兽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齐格顺势踏上了梟熊粗壮的腕骨。 借著那一下反震,他整个人轻巧跃起,稳稳落在那条巨臂的背面。 梟熊发出一声狂怒的嘶吼,猛地抬臂,想將这只不知死活的虫子狠狠甩出去。 而在失重、风压与剧烈顛簸交织的瞬间,齐格的目光依旧平静。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钢剑已然出鞘。 一道冷冽的银弧在夜色中掠过。 剑刃自上而下,精准刺入梟熊小臂上羽毛与厚皮交接的薄弱处。 齐格没有贪图一剑贯穿。 他只是將剑锋稳稳送进去,以没入血肉的剑身为支点,整个人贴著那条粗壮的熊臂逆势而上。 在巨兽疯狂甩动带来的庞大动能之下,剑刃顺著肌肉的纹理一路剖开,硬生生撕裂了那层厚重结实的皮肉。 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出来,浇了齐格满身。 可他握剑的手稳得没有半分偏移。 他在狂暴的摇晃中一路向上切去,脚下步伐却依旧精准得可怕。 直到剑锋裹挟著冰冷的杀意,狠狠钉入梟熊肩胛骨最脆弱的那道缝隙,將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巨兽肩头,他才终於停下。 第38章 败者食尘 梟熊发出一声震碎夜风的狂吼。 那只还沾著英格拉姆鲜血与泥尘的巨爪,自肩背另一侧猛地抡了回来。 巨掌破风而至,带起的风压几乎先一步压弯了齐格的衣摆。 那不是单纯的拍击,更像一截从城墙上坠落的巨木,裹著足以碾碎胸骨的蛮力,横扫向自己背上的寄生者。 齐格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就在那道黑影逼近到几乎能看清爪缝中污血与碎肉的剎那,他鬆开了握剑的手。 动作乾净得近乎冷静。 双膝微屈,腰背顺势一展,他整个人借著梟熊剧烈甩身时的起伏向上拔起。 靴底刚离开兽背,那只如攻城锤般的巨掌便贴著他的脚底横扫而过,呼啸的乱流卷得他斗篷猎猎翻飞,几缕碎发也被掀离额角。 那一息里,他的身体悬在半空。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下方,是狂怒的巨兽,是翻涌的血腥气,是火把明灭的荒野。 而在这一瞬短得几乎无法用呼吸衡量的停顿之后,齐格骤然下坠。 像一只早已校准了距离与落点的游隼。 梟熊还在抬臂,还在因那一击落空而发出暴躁的嘶鸣。 它宽阔的脊背剧烈起伏,厚密的羽毛与粗糙皮毛混杂著滚烫鲜血,在夜色里散发出一种野兽將死未死的腥热气息。 齐格落了下去。 双脚重新踩回兽背的同时,他的右手分毫不差地扣住了那柄先前钉入肩胛缝隙中的钢剑。 手指收紧。 借著坠落的全部重量,借著那瓶“序式·马里波森林”还在体內奔涌的爆发力,他没有丝毫迟滯地將剑锋向下死死压去—— 目標不是厚实的皮肉。 而是后颈与肩胛连接处,那道被庞大肌肉层层包裹、却依旧存在的脊骨缝隙。 咔嚓。 那声音並不响亮。 却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有一根浸了水的硬木被生生拗断。 梟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先是背脊,再是肩背,最后连带著整条粗壮的前肢都出现了一瞬极其不自然的失衡。 那对原本燃著狂暴凶光的琥珀色竖瞳,在这一刻骤然失焦,里面翻滚的凶意像被重锤击碎的火苗般散了开去。 它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要將猎物撕开的怒嚎。 而是一种夹著血沫、带著破音的嘶哑悲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庞大的躯壳深处被彻底打断了。 齐格没有停。 他顺势拔剑,脚下沿著梟熊因为失控而倾斜的脊背一滑而下。 靴底擦过染血的羽毛,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 落地时,他膝盖微曲,將衝力稳稳吃进腰腿,手中长剑一翻,已经换成了反握。 他贴著巨兽后侧滑步而行。 位置压得极低。 几乎是在梟熊试图重新找回重心、后肢本能发力的那一刻,齐格已来到它右后腿外侧。 钢剑斜斜向下。 没有夸张的蓄力,没有多余的姿態,只有极其简洁的一记横切。 剑刃没入皮毛的阻力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紧接著,锋利的钢刃便准確咬进了那根承受全身重量的粗大跟腱。 噗。 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到近乎压抑的断裂声。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大弓弦,终於在强压之下猛然崩断。 梟熊那条足以承起数千斤肉山的后腿,顿时塌了下去。 原本还在挣扎著维持平衡的庞大躯体,在这一剑之后终於彻底失去了支撑。 它向后踉蹌了一步,巨爪在地面上抓出数道深沟,泥土与碎石被掀得到处都是,却终究没能稳住。 下一刻,这头方才还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的怪物,像一座被从根基处凿碎的肉山,轰然向后砸落。 砰——! 干硬的荒野地面被砸得狠狠一震。 大片尘土、石块与断裂的木屑一併炸开,朝四周席捲而出。 原本还在燃烧的几支火把被冲得歪倒在地,火焰拖著长长的尾焰,在烟尘里忽明忽暗。 伴隨著一道完全变了调的惨叫,克雷格从倾覆的兽背上甩了下来。 他摔得极狠,半边脸在地上擦出一片血痕,手中的铁盾也脱手滚到了远处。 可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咒骂,那具沉重得如同塌方岩壁般的梟熊尸体,便结结实实压了下来。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克雷格的惨叫在那一瞬被生生挤碎,只剩下一段短促、破裂的哀嚎。 烟尘瀰漫。 眾人一时间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巨大黑影,和黑影边缘露出的半截人身。 待夜风將尘土吹散少许,克雷格的模样才终於显露出来。 他只剩胸口以上还露在外面。 从胸腔往下,全被梟熊沉重的腹侧死死压住。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凶横与得意的脸,此刻已经因为剧痛和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 嘴角淌著血沫,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拼命抠挖著前方的泥地,指甲在粗硬的砂土与碎石间接连崩裂,翻起一层层带血的肉皮。 可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连让自己多挪出半寸都做不到。 只能像一尾被拋上岸、內臟却已被重石压烂的鱼,张大嘴巴,发出一阵阵风箱似的急促喘息。 “救……救我……” 那声音细碎得几乎不像人声。 乔尔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 英格拉姆靠在一块裂开的岩石旁,一只手按著变形的胸甲,呼吸粗重。 芬恩已经重新握回长枪,枪尖垂地,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防备还有漏网之鱼。 所有人的呼吸里都掺著血、尘土和野兽破腹后的腥臭。 短暂的寂静像一层沉重的灰,覆在这片满地尸首的荒野上。 齐格甩去剑上的血。 动作很轻。 那柄钢剑在夜色与火光间掠过一道冷硬的微光,隨后被他重新垂在身侧。 他没有去看脚边还在挣扎的克雷格,只是微微转过目光,望向更远处那片火把照不到的黑暗。 那里还站著一个人。 远处的黑暗里,艾格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插在荒野上的枯木,脸半明半暗,只剩那双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死死盯著前方。 盯著那头本该替他踩碎一切的梟熊。 盯著那群本该死在夜色里的商人与冒险者。 也盯著被压在兽尸下、正发出微弱呻吟的克雷格。 他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站著。 像是还没有真正明白,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第39章 战后 不该是这样的。 他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乔尔会被那批所谓的极品原矿引来。 克雷格会在旅店里下药。 三十多个亡命徒,一名施法者,再加上一头梟熊,足够在这片荒野上把任何一支临时拼凑的护卫队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等乔尔死了,他带来的那些金幣,会变成自己最后一笔体面的路费。 他不是为了多富。 而是为了能体面地离开不死聚落。 自从“黑鸦帮”换了新头领之后,那片泥潭里的空气就变了。 新上位的傢伙,曾经不过是个被他当眾羞辱过的无赖,如今却坐上了那把椅子。 对方没有立刻宰了他,只是慢慢收走他的门路,剥掉他的脸面,让曾经围著他转的人一个个改口、转身、装作不认识。 那不是仁慈。 那是在把一条曾经咬过人的老狗拴在街边,让所有后来者都能看一看它如今的模样。 艾格知道,再留在那里,死也许不会马上来。 可羞辱会。 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所以他必须走。 带著钱走,带著最后一笔足够翻身的本金走。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施法者死了。 亡命徒死了。 克雷格也完了。 而那群本该变成尸体的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站在一地血与火把之间,像一群从绞刑架下走出来的活鬼。 “该死……” 艾格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干得发涩。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奔跑后的脱力,而是某种更难看的东西——当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最后那张底牌也在別人脚下碎成了泥,他的骨头就会先一步失去力气。 艾格深深吸进一口夜里冰冷的空气。 肺腑被寒意刺得发疼。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不多。 脚跟踩进一片鬆散的碎石里,发出轻微的沙响。 只要退进黑暗里。 只要离开火把照得到的范围。 只要消失在荒野之中—— 他的念头还未真正转完,一只手已经从后方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並不重。 却稳得像一枚打进石缝的铁楔。 艾格浑身僵住。 肩胛、脖颈、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绷成了一块硬木。 他甚至没有勇气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只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连心臟都像被谁用冰水浸过了一遍。 紧接著,一抹冷硬的金属贴上了他的喉咙。 先是凉。 隨后,那点凉意向里一送。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皮肉。 再然后,真正的疼痛才迟来地炸开。 短剑切入喉侧並不深,却极准。 锋刃避开了下頜骨,顺著柔软处斜斜送了进去,割开气管与血肉的手感清晰得令人绝望。 艾格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喊,想要求饶,想要说自己可以拿出钱、拿出路子、拿出任何能换命的东西—— 可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漏风般的怪响。 血先一步涌了出来。 温热,浓稠,沿著衣领和胸口迅速蔓开。 艾格的双手本能抬起,想去捂那道伤口。 可他的手指才碰到颈侧那片滚烫湿滑的血,力量就已经从手臂里散掉了。 膝盖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先一步砸进了冰冷粗糙的地面。 扑通。 他跪了下去。 然后整个人朝侧面慢慢歪倒。 视野开始倾斜。 地上的石子、断草、乾裂的土纹,在他眼里一寸寸放大。 他睁著眼,眼珠还在艰难地转动,里面残留著最后那一点没有烧尽的东西——不甘,惊惶,临死前迟来的求生欲,还有对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的巨大荒谬感。 可那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血从喉间不断涌出,带走温度,也带走声音。 黑暗先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再一点点合拢。 火把的光变得模糊,远处人影的轮廓也开始化开。荒野的风声、马匹粗重的喘息、克雷格断断续续的呻吟、英格拉姆低沉的咳声……这些原本还清晰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水,迅速远去。 世界一点点黯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 拉文娜收回短剑,在艾格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站起身。 夜风从荒野尽头捲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贴上脸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乔尔那边。 乔尔沉默了片刻,终於朝克雷格走去。 那张被兽尸压得扭曲变形的脸,在火把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陌生。 克雷格还没死透。 他的胸口以上勉强还能动,喉咙里不断挤出风箱般破碎的喘息。 见乔尔走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点求活的意思。 “乔尔……”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碎裂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 “乔尔……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乔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连克雷格自己眼里的那一点侥倖,都开始一点点熄灭。 然后,乔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是挺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刀锋落下。 克雷格的身体猛地一抽,隨后便彻底安静了下去。 荒野上,只剩风声。 乔尔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握著刀,看著手背上溅到的血跡。 他这辈子杀过几个人,但从来不是这种死法——亲手蹲下来,看著对方的眼睛,一刀了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压下去。 最终,他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齐格。 “齐格先生……接下来怎么做?” 齐格的目光从艾格倒下的那片黑暗中收了回来。 “先確认还有没有活口。” 芬恩提著长枪,一瘸一拐地去补查那些倒在地上的亡命徒。 拉文娜则重新搭上箭,绕著四周走了一圈,借著火把边缘的光线与夜色交界处,搜查可能藏著人的阴影。 片刻之后,两人都给出了同样的答覆。 没有活口了。 直到这时,乔尔那根绷得快要断开的神经,才总算稍稍鬆了一点。 可英格拉姆的伤势不等人。 重装战士仍靠在那块裂开的岩石旁,胸甲中部已经明显凹陷下去,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而艰涩。 芬恩的情况稍好些,但右臂发麻,肩背和腰侧也满是撞击留下的淤伤,站久了连握枪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40章 回来了,都回来了 齐格抬手一翻,两支药水瓶已在细碎光尘中凝成。 弱效治疗药水。 他將其中一瓶递给芬恩,另一瓶则交给乔尔。 “扶住他,別让他呛进去。” 乔尔连忙过去,帮著將英格拉姆身上那件已经变形的胸甲一点点拆开。 金属扣带卡得很死,乔尔费了半天力气,额头都冒出了汗,才总算把那块凹陷的护胸卸下来。 英格拉姆刚一脱开束缚,便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的痰沫,脸色难看得像一张揉皱的白纸。 乔尔咬著牙,將药水一点点餵进他嘴里。 药液入喉后,英格拉姆喉结滚了滚,额角绷起的青筋这才稍稍松下去一些。 那股几乎要把胸腔压塌的闷痛没有立刻消失,却明显缓了一截,至少让他不至於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 芬恩那边则利落得多。 他仰头將那瓶药水灌了下去,靠著马车残骸缓了片刻,原本因为剧烈撞击而发虚的腿脚才重新找回一点力气。 “死不了。”枪兵抹了抹嘴角,低声说道。 齐格点了点头,隨即走向那头倒毙的梟熊尸体。 庞大的巨兽横在荒野上,像一堵倒塌的褐色城墙。 厚密的羽毛与粗糙皮毛下,仍残留著尚未彻底散尽的温热,血腥气混合著野兽特有的腥臊味,在夜风里沉沉压著人的鼻腔。 齐格半蹲下身,取出短刀,动作乾净利落,沿著梟熊头部眼眶后侧剖开皮肉。 片刻后,他从那片粘稠温热的血肉深处,取出了一枚半透明的暗琥珀色晶体。 那东西只有半个拇指大小,却在火光下泛著一种极为奇异的幽冷微光。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晶体內部仿佛封著一层流动的薄雾,隱隱折出水波般的纹路,看久了甚至会让人產生一种视野被悄然拉长的错觉。 齐格心念微动。 那枚夜瞳晶顿时化作光尘消散,收入到冒险之书中。 书页翻动。 墨色流淌。 一行行文字在空白的羊皮纸上缓缓浮现: “梟熊夜瞳晶:掠食巨兽目后凝结的视觉结晶” “內蕴凝练而稳定的夜视精粹” “可作为猫魔药的核心素材,其效果优於常规的水之精华,但需加入大量蜂蜜中和毒性” 齐格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猫魔药,是猎魔人常用的夜视类魔药。服下之后,便能在黑暗中分辨道路、轮廓与猎物的动作。 放在这个动不动就要钻洞窟、下墓穴、闯地下遗蹟的世界里,这东西的价值几乎不言而喻。 按照寻常配方,猫魔药需要矮人烈酒、柏柏茎果实与水之精华。 前两样,他早已齐备。 矮人烈酒,身上不缺。 柏柏茎果实,也早就找到了德雷斯果作为平替。 唯独最麻烦的水之精华,一直没有著落。 而现在,这枚梟熊夜瞳晶,恰好补上了最后那一块缺口。 更关键的是—— 冒险之书连降低毒性的改良路径,也一併推演了出来。 这意味著,他接下来要调製的,不会是寻常版本的猫魔药。 而是更適合凡人之躯服用的——序式·猫。 齐格缓缓闭了闭眼,任由那几行文字在脑海中沉淀片刻,隨后才重新睁开。 接下来,他没有停手。 胆囊、利爪、后颈筋腱、厚羽、油脂、心血…… 凡是有价值的部分,全都被他一一剖取,收入冒险之书中。 最后,齐格將手按在那头庞大的梟熊尸体上。 无数细碎的光尘从尸体表面浮起。 那具沉重得足以让任何猎人望而生嘆的巨兽残骸,迅速崩解,化作一片流动的星河,没入齐格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格。”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齐格回过头,只见拉文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那身轻皮甲上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头髮也被汗水浸透。 “谢谢。”拉文娜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极其郑重,“如果不是你,我刚才已经死了。” “你不需要谢我。” 齐格隨手在草叶上擦净短剑上的血跡,语气依旧平和,“你衝出去,是为了替前排爭取时间。我们是队友,我救你,本来就是应该的事。” 他站起身,將短剑插回腰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一样。” 拉文娜微微一怔。 她看著齐格那张仍旧平静的脸,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点点鬆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你比我想的……还要可靠。”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终於把心里那点最后的试探也放了下来。 短暂的交谈到此为止,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回到了眼前这片狼藉的残局上。 而那两个先前中了昏睡药剂的伙计,此刻也终於被乔尔拍著脸、灌著冷水,勉强从药劲里叫醒了过来。两人都还迷迷糊糊的,眼皮沉得厉害,腿脚也发软,若不是靠著车辕,几乎站都站不稳。 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再留在这里。 夜色太深。 血腥味太重。 地上死的人太多了。 齐格扫了一眼满是狼藉的荒野,开口道: “能带走的都带走。立刻出发。” 没有人反对。 眾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还能用的货物,將伤员和半昏半醒的伙计重新安置上车,只点起几支勉强照路的火把,隨后便在夜风中再次上路。 马车碾过染血的荒野,朝著边境镇的方向,连夜驶去。 …… 一路上再没遇到什么意外。 当熟悉的边境镇轮廓在地平线上重新出现时,每个人悬著的心才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那鳞次櫛比的建筑与裊裊炊烟,看起来是那么亲切。 乔尔坐在马车上,看著越来越近的镇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回来了。” 这一路上,他们经歷了太多。 荒野中的哥布林袭击,旅店里险些被一顿晚餐放倒,夜色中的追杀,到最后,甚至连梟熊这样的怪物都撞了上来。 那两个跟著乔尔一道出门的伙计坐在车板上,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天夜里,他们几乎全程昏沉不醒,真正把命从荒野里抢回来的,是那四位冒险者。 若不是有他们在,这趟路走到一半,车队多半就已经散在荒野里了。 冒险者们的神情也明显轻鬆了下来。 回到镇子里,意味著终於有床铺可睡,有屋顶遮风挡雨。 更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必再时刻提防黑暗里会突然扑出来什么东西,要他们的命。 第41章 乔尔只想过平静生活 马车驶过城门时,车轮正碾在两道被反覆压实的车辙里。 铁铸的城门半敞著,厚重门叶上积著一层擦不净的暗锈,边角还留著雨水与泥灰混在一起后乾涸的痕跡。 门洞里阴凉,空气也比街外沉一些,带著边境镇特有的味道——烧了一整日的木柴烟气,马厩里压不住的牲畜腥臊,还有潮湿木板被人来人往踩久之后渗出来的旧味。 那股气味並不好闻。 可在穿过荒野、闻过血、泥、汗和野兽腥气之后,它反倒让人无端生出一点回到人间的实感。 守在门边的卫兵原本正靠著长戟说话,听见车轮与马蹄的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他的视线先扫过马车,又落到车旁几人身上。 沾著土的靴子,磨损得发白的皮甲边缘,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跡,还有汗水、尘土与久未歇下的倦意一併积出来的气息。 那卫兵的目光在齐格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英格拉姆胸前那副挨过重击、扭曲变形的胸甲上。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只是侧过半步,抬手示意放行。 “进去吧。” 语气平平,像是在放一辆再寻常不过的运货车入镇。 没有盘问。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阻拦。 马车穿过门洞,重新驶入边境镇的街道。 迎面而来的喧闹几乎在一瞬间便將荒野上的廝杀隔了开来。 铁匠铺里,铁锤正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声音短促而沉重,震得半条街都在微微发颤; 街边一间旧木工坊还开著门,刨子推过木板,细碎木屑落了满地,树脂和新劈开的木料气味顺著门口漫出来; 再往前些,是卖热汤和黑麵包的小摊,铜锅里腾著白汽,香草、盐和肉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摊前一直漫到街边。 孩子还在追著木轮跑。 商贩还在为几枚铜幣抬高嗓门爭执。 有人从窗子里泼出洗菜的脏水,也有人站在门口抖落围裙上的麵粉。 一切都照旧。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车上的几个人都很清楚—— 不久之前,镇外那片荒草与乱石之间,才刚铺开过一地尸体与血。 那三十多个亡命徒来势汹汹,死得却很快。 长枪刺穿胸甲的闷响,箭矢没入血肉时那一下短促的破风,战马失蹄翻倒时捲起的泥与碎石,到这时似乎还零零碎碎地掛在眾人的耳边。 可真正叫人胸口发沉的,並不是那些死人。 而是后面那一下。 那道自夜空里压下来的黑影,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那声把地面都震得一颤的轰响,还有梟熊巨爪拍上塔盾时那记几乎震进骨头里的闷雷。 那不是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 英格拉姆胸口仍旧发闷,芬恩肩背的筋肉也还绷著,拉文娜想起那片自背后压下来的阴影时,指尖甚至还残留著一点未散尽的僵意。 就连乔尔,在真正看见镇子的屋檐与炊烟之前,心里那口气也始终没有彻底落下。 马车缓缓减速。 最后,稳稳停在武器店门前。 车板上的两个伙计率先翻身下来,腿脚还有些发软,扶著车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乔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马卸了,牵去后头餵上水。车上的东西也收拾收拾。” 两人应了一声,一个去解马套,一个绕到车尾收拾散落的杂物。 乔尔这才从车辕旁跳了下去。 靴底落地时发出一声短促闷响,带起一点尚未乾透的灰尘。 可他站稳之后,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回过身,看了车上的几人一眼。 那眼神並不复杂。 疲惫还没压下去,后怕也还在,甚至连脸上的灰和衣袖上沾著的血痕都没顾得上处理。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齐格也下了车。 他落地时动作很稳,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只是衣摆下缘和靴边还沾著荒野里蹭上的泥点与暗色血污,在镇子的日光下,看著格外扎眼。 芬恩隨后提著长枪下车,枪尾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微磕响。 他的步子仍旧稳,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神色,只是右肩与后背的筋肉还绷著,像先前那一下硬撞留下的钝痛仍旧压在骨头里。 英格拉姆慢了一拍。 他下车时明显借了一下车沿的力,胸前那副被砸得变形的胸甲仍旧压在那里。 双脚落地后,他肩背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呼吸也比平时沉得多。 拉文娜最后一个跳下来,动作仍旧轻快,只是落地时脚尖没有像平时那样乾净利落地一点便收,而是多用了一分力,才把腿间忽然窜上来的那阵酸痛压了回去。 乔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才转身去翻车厢旁那只上锁的木箱。 “按原先说好的。” 他说著,把系好的钱袋一个个取出来。 “每人八金。” 钱袋落入掌心时,金幣彼此碰撞,发出沉甸甸的脆响。 那是让人安心的声音。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时候,它確实比一句空话更实在。 乔尔先把钱递给最近的芬恩,又递给英格拉姆。 等轮到拉文娜时,他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隨即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又在木箱里摸了摸。 几枚额外的金幣被他重新分进每一个袋子里。 金幣碰到一起,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再加两金。” 乔尔没有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话就说得彆扭起来。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这句,他才重新看向眾人。 那张平日里总透著几分精明与市侩的脸,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只有一种还没彻底从惊魂里缓过来的疲態。 “前头那帮亡命徒,我原以为已经够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嗓音也跟著发涩。 “可后面那头怪物一落下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要命。” 他像是直到这时都还没把那一幕彻底甩出脑子,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总之,若不是各位在,我现在多半已经和那辆碎掉的车一道,烂在荒地里了。” 这话说得很直。 也正因为直,反倒没了多少修饰的余地。 芬恩伸手接过钱袋,放在掌里掂了掂。 分量很足。 他没说什么,只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这份情。 英格拉姆接过自己的那一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胸口还在隱隱发闷,连说话都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沙哑。 “多谢。” 两个字不重,却很稳。 拉文娜接过钱袋后,隨手向上一拋,布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小小弧线,又被她稳稳接回掌心。 她抬眼看向乔尔,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倒是比上次爽快多了。” 她说得轻,还带著一点惯常的调侃意味,倒把店门前那点沉气冲淡了些。 乔尔听出来了,脸上也终於勉强露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意刚浮上来,便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第42章 结算 齐格接过那只钱袋时,並未低头细看。 指尖一触,便知道里面的分量確实比先前多了两枚金幣。 他將钱袋隨手收起,隨后抬起手,五指微微一翻。 下一刻,细碎的银白光尘自掌心浮现。 那光並不刺眼,反倒带著一种安静而规整的质感,像无数极细的星屑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在他掌前短暂停住。 隨后,一件件东西开始自光尘中落下。 先是一把缺了口的长刀。 接著是一面边缘凹陷的圆盾。 然后是几件被箭矢穿破、又染著大片乾涸暗色血跡的皮甲。 刀剑、盾牌、皮甲,甚至还有两件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护臂与腰带,接连落在店门前的空地上,发出金属与皮革相互碰撞的杂乱闷响。 不过片刻,地上便堆出了一小堆战利品。 有的还沾著泥。 有的上头的血甚至还没有彻底凝成硬壳。 拉文娜低头看了一眼,鼻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味道可真不怎么样。” 齐格却像是没闻见那股混著汗、血与劣质皮革的浊气,只抬眼看向乔尔。 “老板。” “这批东西,你要不要收?” 乔尔的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意外。 也不是单纯见到现成货物时的那种熟练与精明。 他先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那堆东西一眼。 那目光落得很沉。 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把这一路险死还生留下来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到自己面前。 那把缺了口的长刀。 那面边缘凹陷的圆盾。 还有那几件被箭矢贯穿、皮带断裂、边缘还结著暗色血痂的皮甲。 不久之前,这些东西还握在那些亡命徒手里。 如今却这样乱七八糟地堆在武器店门前,带著泥,带著血,也带著一股尚未散净的腥气。 乔尔的目光在那堆兵器甲具上停了停,脸上的神情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当然认得这些东西。 只是直到此刻,它们被这样安安静静地堆在眼前,他才真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那场截杀,已经连人带兵器,一起被他们留在了荒野里。 那点情绪只停了片刻。 下一刻,他还是蹲了下去。 动作很快,却不显得急。 更像是一个做惯了这一行的人,在后怕尚未彻底退净的时候,依旧本能地伸出了手。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那把长刀。 刀身入手的一瞬,他指节微微一沉,隨后顺势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肚沿著刃口缓缓擦过,试了试锋线是否还正。 那道缺口不算太深。 重新开刃之后,未必不能再卖。 接著,他又把两件皮甲翻了过来。 裂口在什么位置,缝线还能不能接,皮带是整条换掉,还是只需补上断开的扣件; 至於那些沾著血和泥的地方,他反倒没有多看,像是刻意避开了那层太鲜明的痕跡,只把注意力落在更实际的地方。 隨后,乔尔又將那几面盾牌逐个立起,屈起手指,在表面与包边处挨个敲了一遍。 木芯有没有受潮开裂。 铁边有没有被撞松。 背后的握把还撑不撑得住下一次格挡。 他看得很慢。 每翻起一件,他的目光都要在上面多停片刻。 像是在分辨它们还值多少钱,也像是在借著这些刀痕、裂口与乾涸血跡,把先前那场截杀留下的痕跡重新一件件看明白。 直到把最后一面盾牌放回地上,乔尔才抬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铁锈和皮屑。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抬起头。 “刀剑大多还能直接用。” “皮甲虽然都有损伤,但补一补,换些皮带和扣件,也还能再卖出去。” “至於这些盾牌——两面差些,剩下那几面倒还算结实。”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在心里过著价。 说到最后,才把数字报出来。 “按收货价,我给二十二金三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更多几分认真。 “若是换作寻常时候,我大概还能再往下压一点。可这批东西是你们拿命换回来的,我不做那种亏心买卖。” 这话落下后,几人都没有异议。 芬恩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拉文娜虽然对数字一向敏感,却也听得出来,这已经是相当公道的价。 英格拉姆只看了一眼那堆战利品,便收回了目光。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钱,还远不如赶紧把胸腔里那股一呼吸便泛上来的闷痛处理掉更重要。 乔尔见眾人没有反对,便重新起身,从木箱里取金幣和银幣。 钱幣一枚枚落进掌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响。 可等他数到最后,手上动作却又微微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点零头,皱了皱眉。 “这数不好分。” 说著,他索性又从箱子里拈出一枚银幣,乾脆利落地丟了进去。 “凑个整。” “二十二金四银。你们四个人,正好每人五金六银。” 这一次,他没再逐个分,而是把那一把沉甸甸的钱直接递给了齐格。 齐格伸手接过。 金幣与银幣压进掌心时分量很实,凉意也很足。 他低头扫了一眼,拇指在边缘轻轻一拨,心里便已有了数。 下一刻,他手腕一转,將其中一份先分到左掌,再把余下的钱幣依次数开。 五枚金幣。 六枚银幣。 数量分毫不差。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匆忙,指尖掠过钱幣时,金银彼此轻轻一碰,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轻响。 数完之后,齐格先把属於芬恩的那一份直接递了过去。 又將第二份交给拉文娜。 第三份,则送到了英格拉姆手里。 最后,齐格才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一份。 钱分完后,店门前短暂安静了一下。 齐格的目光从英格拉姆身上移到芬恩肩背,又重新落了回来。 “公会那边不急。” “你们两个先去地母神教会,让神官把伤处理了。” 英格拉姆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可才刚吸进半口气,胸腔深处那股闷痛便又顶了上来,连带著肋骨与后背都跟著发紧。 他眉头一皱,到嘴边的话也停了停。 齐格看著他,声音平稳。 “弱效治疗药水只能先把状態压住,不代表伤已经好了。”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芬恩。 枪兵站得依旧很稳,手里的长枪也没半点晃动。 可那种稳,更像是硬撑出来的。 右肩和腰背那一下撞得不轻,眼下不动还好,一旦松下来,筋肉里积著的酸麻与钝痛便会一点点往上翻。 齐格没有再多说,只道: “一起去看看,总归稳妥些。” 芬恩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不觉得自己那点伤势算什么。 至少比起英格拉姆胸前那副已经变形的重甲,他还站得住,也走得动。 可停了停之后,他还是点了头。 “也好。” 拉文娜把钱袋收好,顺势接过了话头。 “公会那边我和齐格去就够了。” 她抬手勾了勾腰间短弓,语气轻鬆。 “交个左耳而已,又不是去拆谁的巢穴,用不著这么多人一起挤过去。” 英格拉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齐格,像是还有些过意不去。 但最后,他还是低声说道: “那就麻烦你们了。” 拉文娜摆了摆手。 “等你们从地母神教会出来,说不定我们那边都已经把赏金领到手了。” 这话一出,连乔尔脸上的神情都跟著鬆了一点。 几人又简单商量了两句,便不再耽搁,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第43章 地母神教会 从乔尔的武器店出来后,两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冒险者公会走去。 黄昏的光正顺著屋檐往下滑,街上行人不少,靴底踏过泥地与碎石,发出一阵阵乾涩而细碎的轻响。 进了公会,拉文娜將那只装著左耳的袋子放上柜檯。 柜檯后的莉婭先是怔了一下,隨后才看清两人此刻的模样——风尘未落,衣甲带血,靴底还粘著荒野带回来的湿泥。 她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很快收了收,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日轻了些。 “你们才刚回来?” 拉文娜耸了耸肩,把袋口往前一推:“刚进镇子,连口热汤都还没顾上。先把这堆东西换成钱,至少闻著没那么糟心。” 莉婭唇角微微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解开袋口,把那些左耳一一清点过去。 “哥布林杂兵,三十四只。”她抬起头,看了齐格和拉文娜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每只两银,一共六金八银。” 说完,她从抽屉里取出金幣和银幣,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 “这是你们的赏金。”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看你们这样子,这一趟恐怕不轻鬆。能平安回来就好。” 莉婭將赏金推到两人面前后,拉文娜先一步伸手,把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收了起来。 她掂了掂钱袋,神色总算鬆快了些。 “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说完,她偏头看了齐格一眼。 “英格拉姆和芬恩那边,等从地母神教会出来,估计也得先找地方躺上半天。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格將钱袋收起,神色平静。 “先去买点东西。” “炼金材料?”拉文娜反应很快。 齐格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梟熊夜瞳晶已经到手,矮人烈酒和德雷斯果也都齐备。 如今只剩最后那道配方,还没有真正调出来。 拉文娜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就是你之前喝的那瓶药?” “算是。”齐格答得简短。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拉文娜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公会外,天色正一点点往黄昏里沉。 边境镇的喧闹顺著敞开的门缝涌进来。 街巷间升起了炊烟,隔壁酒馆里有人高声笑骂,木杯相碰,闷闷地传出声响。 那股久违的烟火气落在这座与荒野为邻的小镇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只是齐格知道,这样的安稳在边境镇里向来留不久。 在下一次走进黑暗之前,他得先把那瓶“序式·猫”调出来。 …… 离开公会时,街巷里的光线已经沉了下去。 拉文娜在门口和他分了路,说要先去铁匠铺看看,能不能赶在关门前补几支箭。 齐格没有同行,独自回了旅店。 老板娘见他衣摆和靴边还沾著泥点与暗色血污,也没多问,只让伙计赶紧去备热水和晚饭。 齐格点了点头,径直上楼。 热食吃完后,齐格先把武器和皮甲上最碍事的血污与泥垢擦去,又检查了一遍链甲环扣、皮带和扣件,確认没有留下会妨碍使用的损伤,这才停手。 洗去身上的血腥气后,他便躺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齐格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穿戴整齐,下楼吃过早饭后,没有直接出镇。 而是先去了地母神教会。 教会的石砌礼拜堂坐落在镇子东侧,门前的台阶被晨露浸得发暗。 齐格在病房里找到了英格拉姆和芬恩。 英格拉姆半靠在病床上,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样白得难看。 见齐格进来,他先是一怔,隨即撑著要坐直。 “別动。“齐格抬了抬手。 他从钱袋里数出两份赏金,放在床边的木凳上。 “公会那边结了。哥布林杂兵三十四只,每只两银。这是你们的那份。“ 英格拉姆看了一眼凳上的钱幣,又抬头看了看齐格,嘴唇动了动。 “……劳你跑这一趟。” 隔壁床上的芬恩倒是利落得多。他伸手將属於自己的那份拿起来,掂了掂,收进枕头底下。 “伤怎么样?“齐格问。 “神官说肋骨有两根裂了,內臟倒是没伤著。“英格拉姆的声音还带著一点沙,“再养几天应该能下地。“ 芬恩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明天就能走。“ 齐格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不急。养好了再说。“ 又问了两句神官交代的事,確认他们这边没有別的缺漏后,齐格便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时,齐格在走廊里停了半步。 几步之外,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掩著。 一名穿著地母神教会白袍的少女正站在病床边,一手轻按在伤者肩头,另一只手握著银白色的锡杖,低声诵念祷词。 柔和的微光自她指间与杖顶一同漫开,落在那名伤者苍白的面孔和缠著绷带的伤处,片刻之后,才一点点淡下去。 齐格认出了她。 佩特拉。 奇蹟结束后,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时才看见走廊另一头的齐格。 她微微一怔。 “齐格先生?” “好久不见,佩特拉。”齐格停下步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少女像是有些意外,握著锡杖朝这边走近了半步: “齐格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回镇上的——”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完,病房深处便传来一道年长女声: “佩特拉,二號床还要换药,快过来搭把手。” “我这就来。” 她立刻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齐格轻声道: “抱歉,齐格先生,我这边还走不开。” 齐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锡杖,又看了看那间尚未关上的病房,便明白了她如今在教会里做的是什么。 “你去忙吧。”他说。 佩特拉握紧锡杖,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愿地母神庇佑您。” “也愿你今日顺利。”齐格道。 佩特拉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病床边,白袍一角很快隱进了半掩的门后。 齐格收回视线。 走廊里瀰漫著没药与止血草熬煮后的苦味,石廊深处不时传来压低的脚步声、祷词声,还有伤者被翻动伤口时压不住的喘息。 他顺著走廊继续往前走去。临近尽头时,脚步却缓了一下。 走廊尽头,另一间病房的门半敞著。 齐格路过时,余光扫了一眼。 床边靠著一套装备。 外层是一件短板铁甲,铁片与皮革拼接而成,接缝粗糙,铁面上覆著一层洗不净的暗色污渍,分不清是旧血还是锈。 里面露出半截锁子甲的边缘,环扣磨得发暗,却没有一处断裂。 旁边立著一面小圆盾,比寻常制式小了一圈,盾面的漆皮几乎剥光了,边缘磨出了金属本色。 地上搁著一顶铁头盔。 是带护面的款式。 造型简陋,没有纹饰,整张铁面上儘是划痕和磕碰留下的小坑,却被擦得很乾净,连铰链缝里都没有锈。 一把不长不短的铁剑架在床头,剑身同样满是使用痕跡。 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可每一件都被用到了极限,又被修回来,继续用下去。 齐格的脚步慢了下来。 病床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没穿鎧甲,只著一身旧麻布內衬,肩头和前臂缠著绷带,渗出的血色还没有彻底干透。 他低著头,正用一块碎布擦拭圆盾的握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这件事比养伤更要紧。 床头的木钉上掛著一枚铭牌。 银色的。 齐格看见那枚铭牌时,脚步停了一息。 银等级。 这身装备。 还有那顶几乎从不离身的带护面铁盔。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那枚银牌,也不是因为那张被碎布遮去大半的侧脸。 而是因为整个画面太熟悉了。 那个在镇上只接哥布林委託的男人。 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把被反覆磨过、反覆卷刃、又反覆重新开锋的旧刀。 年轻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抬起头。 一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过来。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是確认了一下门口站著的是谁,便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擦他的盾。 齐格没有进去。 他顺著昏暗的走廊向外走去,直到礼拜堂外的晨光重新落上肩头,才离开了地母神教会。 第44章 序式·猫 日头已经升高。 几块灰白岩石围出的背风空地里,器具已经依次摆开。 铜製坩堝架在平整的石面上,蒸馏瓶与玻璃导管安静地立在一旁,金属研钵、三层滤网和几支封口严实的空瓶也都各归其位。 那只装著矮人烈酒的皮囊压在最边上,旁边是出镇前买来的蜂蜜、岩盐,以及早已备好的德雷斯果。 再往中间些,放著那枚从梟熊尸体里剖出来的夜瞳晶。 日光穿过枝叶,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映在那层暗琥珀色的晶体表面。 里面那抹雾似的流光安静游走著,像一缕被封在石壳深处的薄夜。 齐格半蹲在岩面前,抬手將最后一支空瓶摆正,隨后才把目光落回眼前这几样东西。 和“序式·马里波森林”不同,这副药改的不是痛觉、反应神经,也不是血液里会被强行推高的肾上腺素。 它改的是眼睛。 更准確地说,是赋予服药者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而齐格要做的,是把这份原本足以毒死凡人的药力,压到凡人也能承受的程度。 他伸手取过德雷斯果。 这一步,他已经做过一次。 蒸馏瓶里注入矮人烈酒,投入整颗果实,封死瓶口。 坩堝下方的火焰很快稳了下来,热力沿著玻璃底部一点点往上爬,逼得透明酒液里浮起细密气泡。 蒸汽顺著封闭的导管往復回流,將那股过於尖锐的酸苦气息一遍遍带起,又一遍遍压回瓶中。 齐格安静看著,没有催火。 他要的从来不是整颗果实。 而只是果皮里那层能够唤醒感官的色素,以及果核深处最乾净的那一点神经活性。 至於会让凡人胃部翻搅、四肢痉挛的东西,自然该隨著第一轮蒸汽一起被带走。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手上的动作比从前更稳,也更快。 什么时候压火,什么时候转瓶,什么时候放掉最浊的那一层,身体早已记得分明。 待到瓶底那层液体终於沉淀成清亮的淡金时,齐格才撤去火源,將萃出来的底液缓缓倒进坩堝里。 隨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枚夜瞳晶。 那枚夜瞳晶看著不大,压在指间却有种异样的沉实感。 表面光滑,边缘冰凉,像一小块被夜色浸透后才从兽骨里剖出来的硬质结晶。 齐格没有急著研磨。 他先取来一只浅口玻璃皿,倒入少量矮人烈酒,將夜瞳晶放进去,让酒液刚好没过它的表面。 林间湿气正在慢慢退去。 风穿过树隙时,带起一阵带著草木潮意的凉气,从岩石边缓缓掠过。 四周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坩堝底下那簇小火偶尔轻轻一跳的细响。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过了一阵,夜瞳晶表面那层致密的暗光才微微鬆了一线。 极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点点浮出来,像冻土深处缓慢鬆开的纹路。 酒液则顺著那些缝隙渗进去,將外层坚实的壳一点点浸软。 齐格这才將它捞起,移入金属研钵。 杵头压下去的第一下,传回指节的不是草药碎裂时那种鬆散的沙响,而是一种涩硬、尖细的摩擦,像极薄的晶片正在铁面上被一层层碾开。 他没有加力。 只是稳稳往下压。 一下。 又一下。 整块夜瞳晶先碎成细粒,再由细粒慢慢磨成更轻、更薄的粉末。 顏色也在这过程中一点点褪下去,从原本偏暗的琥珀,渐渐淡成近乎透明的灰金,边缘还残著一线若有若无的冷芒。 齐格將这层粉末倒入坩堝中的底液里。 火仍压得很低。 液面只是在微微发颤,並不真正沸腾。 灰金色的细粉落进去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先在酒液中沉了一沉。 片刻之后,才一点点化开。 原本还带著几分暖意的色泽,也隨之慢慢变了,像被什么更深、更冷的东西从底下浸过一层。 那股锐意还在,却不再浮在表面。 齐格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取岩盐。 岩盐早已被研得极细。 他用少量蒸馏冷凝液將其化开,静置片刻后,又以细滤网滤去底部沉著的粗砾与杂质,只留下上层那点清澈的矿物盐液。 这一小盏液体並不起眼。 齐格很清楚,真正会毁掉凡人双眼的,从来不只是魔药本身的毒性。 猫魔药一旦起效,被最先强行拨开的,便是人在黑暗里的视觉。 若没有缓衝,那份骤然拔高的感知会先一步压上瞳孔与眼底。 到了那时,哪怕只是火把上轻轻一跳的焰光,或油灯里那一点发黄的亮,也足以让服药者眼前发白,连泪水都收不住。 所以岩盐不能少。 它本身並不赋予夜视,却能替这副药垫出一层缓衝,把那份过於躁烈的药性先拦一拦,不至於一下子直直压进眼底。 齐格將盐液滴进坩堝。 清澈的液珠落入其中,液面隨之一晃,盪开一圈极浅的纹路。 片刻之后,那层微颤的冷金色泽便重新稳了下来,只是在光下比先前更沉静了些。 最后,才是蜂蜜。 他將陶罐架在一旁,借著余下那点热力慢慢温著。原本浓稠得几近凝住的蜜液,在温热中一点点化开,顏色也隨之深了些。 待到它终於能顺著木匙缓缓淌下时,齐格才將它舀起,往坩堝里一点点添进去。 不是一次倒入。 而是一勺。 再一勺。 每次都只添极少一点。 蜂蜜落入药液的瞬间,坩堝里那层偏冷的金色微光便会轻轻收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缓慢合拢,將其中最尖、最冷、最不安分的部分一层层裹住。 空气里的气味也开始变了。 德雷斯果残留下来的酸苦,烈酒的辛烈,夜瞳晶那点近乎冷硬的腥意,都没有真正散去,只是被一点点压进更深处。 浮到表面的,变成了蜂蜜受热之后那股温厚而绵长的甜香。 齐格一边添,一边缓缓搅动。 动作不快。 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坩堝里的药液彻底沉下来,顏色也从先前那种偏冷的淡金,慢慢转成更温润、更安静的暖金,他才停手。 火焰被压到最小。 不让它滚。 只让液面维持著极轻微的颤动。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將坩堝上方那层薄薄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鸟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这片背风空地越发安静。 齐格站在岩石边,没有再动,只等药液最后收稳。 待到液面最后一点细泡也彻底退净,顏色不再继续变化,齐格才撤去火源,让坩堝在空气里慢慢冷下来。 林间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走了药液上方残存的热气。 那股混杂著酸苦、辛烈与蜜香的气味,也隨之缓缓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齐格取来玻璃小瓶,將药液依次分装,封口。 他的动作很稳。 瓶口倾斜的角度,手腕收放的分寸,连最后停手时药液在瓶壁间留下的那一道薄痕,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滴洒出来,也没有一支分量失衡。 装到最后一瓶时,坩堝里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浅的余温。 齐格拿起其中一支,对著穿过树隙落下的日光看了一眼。 瓶中的液体通透而安静,色泽温润,比“序式·马里波森林”浅得多。 若只看表面,它更像一抹被晨光照暖了的淡金; 可当瓶身微微一偏,光线从另一侧切进去时,液体深处便会掠过一道极细的冷芒,转瞬即逝,像夜里兽类眼底那一下无声收拢的光。 齐格看了片刻,才將药剂收入冒险之书。 书页在脑海深处无声翻动。 古朴的羊皮纸上,墨色缓缓浮起,凝成清晰而稳定的文字。 “序式·猫” “效能评定:优於原典配方。夜瞳晶取代水之精华后,夜视效能显著增强;同时,服用者瞳孔可隨光线强弱自行收束,不再因骤遇明火或强光而短暂失明” “毒性评定:凡人可安全服用。药效消退后,可能出现轻微眼乾,无其他不適” 第45章 只要你杀哥布林,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齐格的日子很快又稳了下来。 英格拉姆和芬恩从地母神教会出来后,三人便重新合了队。 边境镇周围能接的,多半都是些不算太远的短委託——沿著城外道路巡路,在伐木营地外守夜,或是进林子里清掉几只零散游荡的魔物。 这些活算不上凶险,却也不轻鬆。 风吹日晒,泥路难走,到了夜里还得轮著值守。 可正因如此,反倒最能看出一个人做事是否靠得住。 齐格话不多,出手却稳,巡路时会先看地上的印子,驻守时也总能把营地最薄的口子先补上。 几次任务下来,英格拉姆和芬恩与他说话都比先前隨意了些。 “序式·猫”调出来后的第三天,齐格找了个无灯的旧地窖试了一次药。 药液入喉时微苦,尾韵却带著一点压得很深的甜。 起效之后,黑暗里的轮廓像被一层极薄的灰光慢慢託了出来,砖缝、木桶边沿、墙角垂落的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 等他抬手將火把点起时,眼底虽有短暂的不適,却远不到刺得失焦流泪的地步。 冒险之书给出的判定没有错。 这副药,確实成了。 又过了几天,三人从城外回来得早,英格拉姆难得先开了口,说要请他们去家里喝一杯。 他妻子从前也在冒险者公会柜檯后面做过事,手脚麻利,说话也利落。 见他们进门,先把燉锅端上桌,隨后看了齐格一眼,便笑著说英格拉姆这人平日闷得像块铁,能主动把人往家里带,倒比当年领赏金时还稀奇。 英格拉姆没接这句,只低头去切麵包,耳根却还是红了些。 芬恩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齐格坐在那张並不宽敞的木桌边,听著锅里热气翻涌,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只觉得这半个月过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 …… 半个月后的一天。 从城外农庄回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齐格推开旅店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外头的寒气还沾在斗篷和靴边,迎面扑来的却是另一种气息——壁炉的暖意,木柴燃烧后的烟味,麦酒和烤肉残留下来的油脂香,还有大厅里久未散尽的人声与酒气。 火还在壁炉里烧著。 可旅店早已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里只剩零星几桌客人。 几张桌边都安静得很,醉倒的、发呆的、还握著酒杯不肯走的,都被壁炉那点跳动的火光照得没了精神,像是连开口说话都嫌费力。 柜檯后面,老板娘正伏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她肩膀轻轻一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捲曲的头髮乱乱地散在肩边,眼里还压著没睡醒的茫然。 “……谁啊?”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才含糊地呼出一口气。 “哦,是齐格先生。” 话音里还带著困意。 她抬起手,朝旅店角落那边指了指。 “有位客人找你,在那儿等了挺久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再撑不住,头一低,又重新趴了回去。 齐格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角落那张桌旁,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个子很小,桌上摆著一只已经见底的酒杯和半盘吃剩的麵包。 那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敲著桌面,听见这边的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四目一对上,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齐格!这里!” 声音一出来,趴在邻桌的几名客人都被惊得动了动,不满地咕噥了两声,又把脸埋回臂弯里继续睡。 那名半身人少女已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站在桌边,冲这边用力挥著手。 她脸上的笑亮得很,像是等了太久,终於把要等的人盼回来了。 齐格看著她,脚步也缓了缓。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是…… “拉文娜。” 齐格走过去,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还记得我名字啊。”拉文娜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她说著,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还是那股藏不住的轻快。 “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两个小时。老板娘都睡过去好几回了。” 齐格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酒杯和半盘冷掉的麵包。 “久等了。” 他顿了顿,又问: “还要不要再叫点吃的?我请。” 拉文娜立刻摆手。 “算了算了,我一个人边等边吃,肚子都快撑住了。” 齐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话题。 他把手搭在桌沿,语气也跟著收了回来。 “你专门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拉文娜眨了眨眼,隨即噗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和你说话省事。”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確实有事。” “我们队长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们合作一次。” 齐格看著她。 “做什么?” 拉文娜几乎没有停顿。 “杀哥布林。” 这四个字落下后,齐格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我接。” 拉文娜明显怔了一下。 “你都不先问问报酬?也不问委託细节?” “细节可以路上说。” 齐格的声音仍旧很稳。 “只要目標是哥布林,这活我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拉文娜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连说话的尾音都跟著扬了几分。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们队长。”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抓搭在椅背上的短斗篷。 “上次那趟任务结束以后,我就跟她提过你。她听完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亲自见你一面。” 齐格抬眼看她。 “她知道我?” “现在知道了。”拉文娜把斗篷往肩上一披,笑得很快,“而且印象不错。” 她朝门外偏了偏头。 “队长这会儿应该还在公会隔壁那家酒馆。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 齐格没有再问,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旅店。 夜里的边境镇已经安静了许多。 白日里挤满街道的喧闹退了下去,只剩零散几处还亮著灯。 风从街口穿过去,卷著木柴燃尽后的灰味和酒馆门缝里漏出来的热气,在石板路上来回打转。 偶尔有醉得东倒西歪的冒险者从巷口晃出来,嘴里还含混地骂著什么。 更远些的地方,则是守卫巡夜时靴底踏过石板的轻响,夹著火把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一下一下,沿著空荡街面传过来。 第46章 我不是哥布林杀手 拉文娜走得很快。 她个子小,步子轻捷,穿过街巷时熟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里打转。 几次转过岔口,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齐格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 “这次的委託,是公会那边掛出来的?” “算是。” 拉文娜步子没停。 “山脚下有个村子,最近总有人在夜里听见动静。鸡舍被掀了,羊圈也丟了两头,前两天还有个去林边打水的孩子,差点没回来。” “村里的长老不敢再拖,东拼西凑拿了笔钱出来,想请冒险者把山上的哥布林窝彻底清掉。” 齐格听完,没有作声。 拉文娜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侧过脸补了一句: “人凑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加入,正好五个。” 她顿了顿,语气又鬆快回来。 “至於钱怎么分,等见了队长,她会当面说清楚。她在这事上向来不让人吃亏。” 齐格点了下头。 “好。” 钱確实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目標真是哥布林,这一趟就值得走。 两人就这样穿过两条偏巷,又沿著石板路往前走了一段。 不多时,冒险者公会那幢熟悉的石楼便出现在夜色里。 紧挨著它的那家酒馆,此刻正灯火通明,门窗缝隙间透出的火光把外墙都映得发暖。 还没靠近,里面的声音已经透了出来。 笑骂,碰杯,木椅被拖开的摩擦,还有不知是谁喝高了之后扯著嗓子唱出来的破调子,彼此搅在一起,隔著门板都听得分明。 拉文娜一把推开门。 一股混著酒气、肉香和热烘烘人气的暖浪立刻扑了出来。 她熟门熟路地领著齐格穿过酒馆大厅。 厅里人声鼎沸,熏得整间屋子都发闷。 她在桌椅和人群之间钻得很快,借著身形灵巧,几次从举著酒杯的冒险者肘边擦过去,连衣角都没被碰著。 有人认出了她,醉醺醺地扬起胳膊。 “哟,拉文娜,来喝一杯啊。” “改天吧。” 拉文娜头也没回,只背对著摆了摆手,脚下半点没停。 她带著齐格上了酒馆二层,停在一间包间门前,屈指敲了两下。 “队长,我回来了。” 门內很快传来一道女声。 “进来。” 只两个字,听著却乾脆利落。 拉文娜推门而入。 厚重门板在身后合拢,外头那片翻腾的喧闹立刻被隔去大半。 包间里安静得多,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时发出的微响。 房间不大。 中央摆著一张圆桌,桌上是几瓶开了封的葡萄酒,还有一桌尚未动尽的热食。 火光从墙上的油灯里斜斜落下来,把桌边三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齐格的目光先投向正对门口的那名女人。 她没有起身,只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身上那套轻型板甲打理得极好,胸甲与肩甲覆著一层冷银似的光,边缘嵌著並不张扬的细纹,护臂与皮带也都收得利落,没有半点松垮。 那不是贵族拿来撑门面的漂亮货色。 而是真正穿著上过阵、也一直被主人亲手养著的东西。 她留著一头及颈的浅栗色短髮,发尾在颈边微微往外挑开,额前碎发垂得不低,却没能遮去那双看人时异常稳定的眼睛。 那张脸算不上冷厉,可下頜紧绷,肩背也始终开著,即使只是静坐,自有种不容旁人轻慢的分量。 她左手边坐著一名精灵女子。 淡金色的头髮在颈后收束,耳尖自发间露出来,颈间还围著一条青灰色的披巾。 她身上的衣料裁得很乾净,胸前银饰在灯下泛著细冷的光,手边横放著一根木杖,杖头嵌著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她没有说话,指尖轻搭杯壁,目光淡淡望来。 另一侧则是一名年轻神官。 她外头披著一件洁白短斗篷,胸前以一枚圆润的蓝石別扣束住,里面仍是神官常穿的浅色袍裙。 栗色长髮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还带著几分青涩的脸。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並在膝前,身上那股神官特有的恬静气质还很重。 若不是坐在这间冒险者常来的包间里,很难让人一眼把她和钢铁级小队里的成员联繫到一起。 “瓦蕾莉亚。” 拉文娜先开了口,语气里还带著一路跑上楼的轻快。 “这就是齐格。” 她说完这句,像是怕自己一句话讲不清,又忍不住补了半句: “上次那趟活,要不是他在,我们未必能那么完整地回来。” 齐格朝桌边几人微微頷首。 “齐格。” 他没有多说,只把名字报了出来。 瓦蕾莉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才轻轻点头。 “我是瓦蕾莉亚。” 她微微下頜一点,示意了一下桌边空位,语气平稳而简短。 “请坐。” 齐格依言坐下。 拉文娜这才顺势把另外两人也带了一句。 “希尔,法师。” 精灵女子端著酒杯,朝齐格略一举杯,算是打过招呼。 她神情淡,眼神却不散,像是在不声不响地看人。 “还有露西。” 拉文娜朝另一侧偏了偏头。 “神官。” 白袍少女看得出有些紧张,肩膀都绷著。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连忙低下头,小声道: “你好……”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灯火吞没。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下。 拉文娜显然不打算让这点安静拖得太久。她往前一倾,手肘支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是隨便把人往这里领的。” “上次那单护送,先是在路上撞上了哥布林,后头又在荒野里和一群亡命徒正面拼过一场。” 说到这里,她终於稍稍收了些兴奋,语气也沉了下来。 “梟熊那一下,你们要是看见了,就知道我不是在夸张。” 希尔这才真正抬起眼来。 “梟熊?” 拉文娜点头。 “乔尔那趟活,最后冒出来一头。英格拉姆被拍飞,芬恩也差点没站住。我那时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她说著,转头看了齐格一眼,眼里还留著一点那晚之后始终没散乾净的亮。 “然后他把我从梟熊爪子底下拽了出去。” “再然后,那头东西就死了。” 第47章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这句话落下,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露西眼睛微微睁大,连希尔指腹摩挲杯壁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瓦蕾莉亚却没有急著接话。 她把目光落在齐格身上,像是在將拉文娜刚才那几句话重新过一遍,再与眼前这个人一一对上。等心里的分量掂清了,她才开口: “所以,你不只会用弓。” 齐格迎著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 “够用而已。” 拉文娜一听,险些笑出声来。 “你看,我就说吧。他这人就是这样,真问起来,总是吐半截话。” 露西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惊讶慢慢压了下去。 她原先一直安安静静坐著,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望向齐格,眸子里藏著的那点好奇也跟著亮了起来。 “拉文娜这么急著把人带过来……” 她声音不大,说到半截,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把后面的话认真补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的找对人了。” 瓦蕾莉亚端详了齐格几秒,判断落定,便平直地递出那只裹著皮革的右手。 “欢迎加入,齐格。” 齐格伸手与她一握。 掌心相触时带著些凉意,力道却稳。 “合作愉快。” 瓦蕾莉亚收回手,从桌边取过一只皮製地图筒,解开扣带,抽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慢慢铺开。 那不是应付路程用的粗略草图。 边境镇、周边林地、山脉走向、水源与道路,连几处零散村落都標得清清楚楚。 底图本身已经足够详尽,边角处还补著几道炭笔记號,显然是她自己后来添上去的。 她按住纸角,落点停在边境镇东南方向的一处小村標记上。 “这里,河木村。” “我们接到的委託,就来自这个地方。” 油灯的火光映在地图上,薄薄一层暖光压住了羊皮纸的旧色。 瓦蕾莉亚说得不急,条理却很清楚,显然来之前已经把整件事理顺了。 “那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人不多,平日靠采山货和打猎过活。近来进山的人开始接连出事。” “起初是有人在林子边缘发现脚印,后来有猎人失了踪,再往后,连去溪边取水的人都险些没能回来。” “村里如今已经不敢再让人进山,可不进山,他们就活不下去。” 她沿著图上的山脊往上划了一段,停在更靠近山里的位置。 “所以村里的长老凑了一笔钱,请公会出人,把山上的麻烦清掉。” 齐格的注意力仍落在图上。 “数量呢?” 瓦蕾莉亚摇头。 “村民不敢靠得太近,没人说得准。” “但按这段日子出事的频率来看,少不了。” 她看向齐格,声音也沉了一线。 “至少一百只。” 齐格的视线没有挪开。 “这么说,它们不是临时聚过来的。” 瓦蕾莉亚点了下头,把落点往山脊更深处挪了半寸,停在一处炭笔圈出的阴影上。 “不是普通巢穴。” “是一座荒废的旧寨。”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那地方原本是精灵留下来的,荒废了很多年。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只知道山里曾经住过精灵,至於他们后来为何离开,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不过寨子的轮廓还在。木墙、箭塔还能看出旧样子,地里那些老陷阱,多半也没烂乾净。” 灯火轻轻一晃,在她手背上掠过去。 “现在,那些哥布林占了那里。” 齐格盯著那圈炭痕,眸光微微定住。 若只是山里的普通巢穴,麻烦多半在暗道、岔口和逼仄地形;可对方占住的是一座废弃旧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著数量更多。 也意味著,它们已经不只是零散聚居,而是真正在那里扎下了根。 “寨门朝哪边?” 瓦蕾莉亚在山势外侧一点。 “南面。” “山寨后面贴著陡坡,两翼是林子,正面最好走,也最容易暴露。村民只敢远远望过几次,说天晴的时候,从山脚还能隱约看到木墙和半塌的瞭望台。” 齐格看著地图,问道:“有水源吗?” “有。” 这次接话的是希尔。 那名精灵女子终於放下酒杯,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 “山背后有一道泉。旧时精灵多半修过引水沟,把活水引进寨里。” 她顿了顿,指尖沿著山背往下划了半寸。 “不过那种木石混搭的旧渠,荒废这么多年,估计早就塌断了。如果寨里还存著水,十有八九只能靠原先留下来的蓄水池。” 接著,齐格又问了几句。 最近一次袭人是什么时候,村里有没有人被拖走,进山的小路共有几条,村民知不知道哪一条最接近那座旧寨。 瓦蕾莉亚答得很快,显然这趟委託她已经来回推敲过不止一遍。 等桌上的地图与该说的话都过完,包间里安静了下来。齐格没再追问,意思已经很明白——他这边没有別的疑虑了。 瓦蕾莉亚从一旁抽出一张乾净羊皮纸,又取来鹅毛笔,低头写了起来。 她落笔很快。 笔尖擦过纸面,发出一阵细密而乾脆的沙沙声。等她搁笔时,一张清单已经列了出来。 拉文娜把那张纸接过去,低头一扫,先“嘶”了一声。 齐格也顺势瞥了一眼。 绳索、火把、口粮、鉤爪、驱虫药、止血药、备用箭矢、引火油,还有几样专门用来对付木墙与拒马的器具……一行接著一行,几乎把能想到的都算进去了。 这张清单不短。 长得不像一趟寻常清剿委託该有的准备。 齐格目光扫过纸页,没说什么,只在那几样额外標出来的东西上稍稍停了一下。 拉文娜一抬头,立刻会意。 她咧嘴一笑,压低了声音,神情神秘得像是在说一件大家心照不宣、却不必明摆出来的事。 “別替队长的钱包发愁。” “她家底厚著呢。” 这话出口,露西先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颤,像是想笑又忍著不敢笑。 希尔端起酒杯,唇角也略微动了一下。 瓦蕾莉亚眉心一跳。 “拉文娜。” 她的声音不高。 可拉文娜早有准备,抱著那张清单便往后退了半步,笑意一点没收。 “我这不是替你把实话说了——” 尾音还没落下,桌上一只银勺已被瓦蕾莉亚隨手抄起,朝她掷了过去。 拉文娜肩膀一偏,动作灵巧得像早就等著这一手。银勺擦著她的袖口飞过,叮地一声撞在门边,又滚落到地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少贫嘴。去把清单上的东西办齐。” 瓦蕾莉亚的语气沉了些。 拉文娜却半点不怵,抱著清单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包间门板被她一把拉开,人影眨眼间没入门外。酒馆外头的喧闹顺著门缝猛地灌了进来,又被重新合拢的门板一点点挡回去。 瓦蕾莉亚起身走过去,俯身將那柄银勺拾起,放回原处,这才回到桌边重新坐下,顺手將地图上翘起的一角按平。 “明早天一亮,在镇东门集合。” “马车、口粮和路上的杂事,拉文娜会去办。你们今晚把各自的装备都检查一遍,別等到了山脚下才发现缺东西。” 她的目光从桌边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也收得更稳。 “这不是去清一窝寻常的洞穴小鬼。” “进了河木村,把情况摸清之前,谁都別急著下判断。” 希尔低低应了一声。 露西也下意识坐直了些,小声答道:“明白。” 齐格把她先前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河木村,荒废旧寨,一百只以上的哥布林。 再加上木墙、箭塔,以及未必已经废尽的老陷阱。 他没有再问,只起身朝瓦蕾莉亚略一点头。 “那就明早见。” 瓦蕾莉亚同样頷首。 “明早见。” 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外头的喧闹声顿时迎面撞了进来。 第48章 太好了,是冒险者,我们有救了 翌日清晨。 镇东门外的雾还没有散尽,天边才刚透出一点发白的亮色,城墙和屋脊就已经被薄薄地镀上了一层冷金。 齐格到得最早。 他站在门侧,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一散就淡了。 守门的士兵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倦意,抱著长戟立在门洞边,隔三差五抬手抹一把脸。靴底擦过石地,腰间铁件相互碰撞,激出几声细响。 没过多久,其余几人也陆续到了。 瓦蕾莉亚还是那身轻型板甲,胸甲与肩甲在晨光里泛著一层银色。 她把人扫了一遍,见谁也没迟到,淡淡应了一声。 “很好。” 正说著,镇內另一边传来轆轆车声。 一辆宽大的货运马车自镇內驶来。 车厢用厚木板钉得结实,外层覆著绑得严严实实的帆布,两匹挽马膘肥体壮,吐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浮在嘴边。 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车夫,帽檐拉得很低,外套打著补丁,手里的韁绳却异常沉稳。 马车停到近前,他朝瓦蕾莉亚欠了欠身。 “小姐,您要的车。” 瓦蕾莉亚把事先备好的钱递过去。 “按昨晚说好的。” 车夫接过钱,脸上的皱纹都散了,忙不迭应了两声。 “您放心,车稳,马也老实。” 瓦蕾莉亚没有多说,示意眾人上车。 能在赶往河木村之前先把体力省下来,显然比一路徒步耗在泥路上更划算。 齐格踩上车板时,心里把这件事也一併记了下来——这位钢铁级队长做事,確实细。 马车出了东门,沿著通往河木村的道路往前驶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城外的土路並不平,车轮不时压过碎石和浅坑,车厢也隨之一晃。 帆布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带著潮意的凉气,混著马匹和乾草的气味,倒不至於难闻。 起初车里还安静。 没一会儿,拉文娜就先耐不住了。 她抱著膝坐在一边,脑袋却没閒著,先说今早雾重,接著又扯到前些日子在哪座镇上吃过一种放了胡椒和野蜂蜜的烤肉,再往后,话题不知怎么又拐到了某种长著四只耳朵、却跑得比鹿还快的怪东西身上。 她说话快,跳得也快。 偏偏每次都能接得住,叫人听著不至於烦。 露西起先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到后来,也被她逗得抿著嘴笑了两回。 希尔靠在车壁边,一开始没怎么搭腔,但偶尔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淡淡补上一句,把拉文娜噎得眨两下眼,紧接著又自己笑出来。 就连瓦蕾莉亚,也並未制止,只在拉文娜扯得太远时,瞥她一眼,让她自己把话收回来。 齐格靠在车厢尾部,听著车轮碾过土路的顛簸。车厢里的閒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的视线则一直盯著车后不断倒退的荒地、林影和远处起伏的山脊。 他原以为这种路上的閒聊会叫人厌烦,真坐在这里听下来,倒比一路闷著不说话要好得多。 隨著日渐高升,晨雾终於被风吹开了。 马车继续往前,沿途的景色也不断向后退去。 先是翻著新土的田垄和缓缓起伏的草坡,再往后,则是零零散散的村舍、成片的林木,以及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小路尽头。 到了正午,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一处浅溪旁停下。 两匹马俯在溪边饮水,鼻息喷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眾人也都下了车,活动腿脚,顺便啃了些隨身带著的乾粮。 瓦蕾莉亚摊开地图,对著远近山势与道路又看了一遍,確认方向没偏,才把羊皮纸重新收起,示意继续赶路。 后半程的路安静了不少。 拉文娜说了半日,终於也觉得累,抱著斗篷缩在车厢一角打起了盹。 露西和希尔刻意放轻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零零碎碎漏出一两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瓦蕾莉亚则在理著护腕和胸甲边缘的皮扣,指尖缓缓掠过皮革与金属边沿,动作熟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齐格仍一声不吭,靠著车厢壁合上眼,留著几分警觉听著车轮的动静。 等到天色开始往暮色里偏,前方终於出现了河木村的轮廓。 那村子依山而建,房舍不多,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散落在山脚下的木屋。 村外圈著一层並不算牢靠的木柵栏,有些地方已经歪了,像是许久没人修整。 更远处,一道水光穿过村边,蜿蜒著往下游去。 马车还没真正进村,不远处便有哭声撞了过来。 不是一声两声。 而是女人撕裂了嗓子的哀哭,断断续续地从村口那边传开,落在傍晚渐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里几人都被那哭声惊动。 瓦蕾莉亚伸手掀开帆布,朝外望去。 齐格的目光也越过瓦蕾莉亚的肩头,落向村口。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外圈的人挤得很紧,中间几个已经半蹲下去,像是正围著什么。 哭声就是从那一圈人里传出来的,混著极力克制的劝慰声和沉重的嘆息,把原本还算平静的村口搅得一片死寂。 赶车的老车夫也神情一滯,下意识勒了勒韁绳。 “这是……” “停车。” 瓦蕾莉亚开口很快,声音不高,却利落得不容迟疑。 车夫猛地一拽韁绳,两匹马被勒得嘶鸣一声,马车在村口外停了下来。 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尽,瓦蕾莉亚先一步跳下车去。 齐格跟著落地,靴底踩上干硬的土面时,村口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原本围在那里的村民,这才纷纷侧开身,让出了一条道。 一名年纪稍长的村民先回过神来,往前走了半步,视线在他们几人身上停了停。 “你们是……” 瓦蕾莉亚上前一步。 “边境镇来的冒险者。” “应你们长老的委託,来处理山上的哥布林。” 这句话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扑了出来。 是个中年女人,头髮散著,脸上还掛著没擦净的泪。 她冲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几乎是半跪半扑地跌到瓦蕾莉亚跟前,两只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求求您——” 她嗓子已经哑了,话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样子。 “救救我女儿……求求您,救救她……” 瓦蕾莉亚肩背一绷,一时没有动作。 那女人抱得很紧,像是只要一鬆手,眼前这点刚刚出现的希望就会散掉。 她额头抵在瓦蕾莉亚腿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里儘是哭哑后的裂意。 “她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那些怪物把她拖走了……” “求求您,把她带回来,求求您……” 村口顿时静得厉害。 四周站著的村民鸦雀无声,只有那女人的哭求一声接一声地往下砸,砸得人胸口发堵。 瓦蕾莉亚没有去掰她的手。 她俯下身,伸手按住对方发抖的肩膀。 “先起来。” “把话说清楚,我们才知道该怎么救人。” 那女人仿佛根本听不进去,手指死死攥著她腿甲边缘,哭得连气都续不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疲惫但仍沉稳的声音。 “来两个人,把玛莎扶下去。” 人群分开些许,一名头髮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背有些驼,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可开口时,村里人还是下意识给他让了路。 听见这话,立刻有两个年轻村民跑上前来,一左一右扶住那名叫玛莎的女人。 “玛莎,先起来……” “冒险者既然来了,总会想办法去救的……” 玛莎哭得站都站不稳,手还不肯松。 直到那两个年轻人在她耳边劝了几句,合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才终於鬆开手,被人半扶半拖著往后带去。 人被带走时,她还转过脸,眼里全是哭出来的红。 “求求你们……” “救救我女儿……” 那声音拖进村里,渐渐低了下去,却没有谁真能当作没听见。 第49章 情报 等玛莎被人扶走,村口总算没刚才那么乱了。 那名头髮花白的老人这才走到几人面前。 “抱歉,让你们一来就碰上这种事。” 他声音发哑,像是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 “我是河木村的长老。玛莎家的女儿,还有村里另外几个姑娘,都是昨天上午被哥布林掳走的。” “她从昨晚哭到现在,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刚才那样,不是有意衝著你们来的。” 瓦蕾莉亚看著他,微微頷首。 “我明白。” 她停了停,直接问: “被带走的,一共几个?” 长老喉头动了一下。 “加上玛莎家的那个,一共五个。” 这数字一落下来,连旁边几个村民的脸色都更白了些。 长老抹了把脸,才继续往下说: “站在外头说不清。你们跟我来吧。” 他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眾人跟著他往村里走去。 路不长,村里却安静得发沉。 脚下是干土和碎石,踩上去只剩靴底摩擦的轻响。 两侧的屋舍大多关著门,偶尔有一两户悄悄推开一点缝,从里面往外看。 那些目光落到这几名冒险者身上时,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了回去。 长老把他们领到村子靠里的一栋长屋前。 这屋子比周围的木房宽敞些,下头垫著石基,上头是被风雨熬旧了的木墙,门边整齐堆著劈好的柴。 看得出来,这里平时多半就是村里议事待客的地方。 长老推开门,正要把人往里请,齐格却先停了步。 “队长,你进去听长老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外面找別的人问问。” 瓦蕾莉亚脚下一顿,侧过身。 “別走远。” “知道了。”齐格点了点头。 露西也轻声开了口。 “我留下来吧。玛莎那边,还有別的人,应该也需要照看。”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落向了不远处那几个还在低声哭著的女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希尔把搭在杖上的手收了回来。 “我跟她一起。” 拉文娜左右看了看,本来也想跟著进屋,话还没出口,就被瓦蕾莉亚截住了。 她看著拉文娜,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留在外面,先把村里的情形看清。没有我的话,別自己乱动。” “怎么又是我——” 拉文娜下意识回了一句,但没敢大声。 村里的哭声还没散,她再会闹腾,也知道此时不是耍嘴皮的时候。 瓦蕾莉亚没再多说,便跟著长老进了屋。 长屋里比外面暖些。 门一关,风声和哭声都被挡去了大半,只剩炉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磨得发亮的椅子,墙边还靠著几件农具。 灶边站著个老妇,见有人进来,默默提来一壶热水和几只木杯,又退回去添柴,也不多话。 长老请瓦蕾莉亚坐下,他自己则站在桌边,手按著椅背,像是缓了缓,才终於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吐出来。 “村里这阵子一直不太平。” 他的声音里全是熬出来的沙哑。 “起先只是山边见了脚印,后来是猎人进山没回来,再往后,连去溪边取水的人都差点折在外头。可真把人拖走,还是昨日上午的事。” “玛莎家的女儿,还有另外几个年轻姑娘,都是那时候丟的。到现在,一个都没找回来。” 屋外。 露西先去了玛莎那边。 玛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旁边还围著两三个同样红著眼的女人。 露西蹲下身,替她把气顺下来,又俯身问她胸口闷不闷,头晕不晕,刚才摔那一下有没有碰著哪里。 玛莎答得断断续续,旁边的人就忍不住跟著补。 有人说昨日上午还在河边见过那几个姑娘,也有人说听见尖叫时已经晚了,还有人提到村里几个男人昨夜几乎要提著柴刀上山,被人死死拦了下来。 一时间,话全乱著涌了上来。 露西没有慌。 她一边听,一边轻声安抚,把最崩溃的几个人稳住,让她们慢慢把气喘匀。 她说话轻,声音也不高,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能让人不自觉地跟著她把呼吸放慢下来。 希尔站在露西身后稍远些的位置,等那些杂乱的话终於稍稍落下去,才挑最要紧的地方问了几句。 “最后看见她们的时候,是在河边?” “除了尖叫,你们还听见了別的吗?” “拖痕是往哪边去的?” 她问得不快,也不逼人。 那些原本只顾著哭和骂的村民,被她这么一带,反倒能把事情一点点说得更清楚些。 拉文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整座村子都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原本还想往露西那边凑,可听了几句,就知道那头一时半会儿插不上嘴。 她皱了皱鼻子,目光转了半圈,这才发现齐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村中央那棵老树底下。 那边蹲著几个男人。 齐格也蹲著,手里握著一根捡来的细树枝,正在泥地上画著什么。 几个村民围在旁边,神情都很专注,显然已经说了有一会儿。 拉文娜眼睛一亮,立刻就朝那边去了。 “村子在这里。” 齐格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个小圈,又往旁边拖出一道弯线。 “河从这边过。” 再往上,是一条斜斜探进山里的细线。 “上山的路呢?” 围在旁边的几个村民伸手指给他看,有人说偏左些,有人说还要再往上半截。 齐格听著,一笔一笔把位置改准。泥地上那张粗陋的图,渐渐有了样子。 拉文娜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还想插句嘴,见那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挨在齐格身后一点的位置,盯著泥地上那张图看了两眼,才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再往左一点。” “昨天队长摊地图的时候,我记得这边的山脊是斜著切过去的。” 齐格抬手把那条线往左挪了少许,没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拉文娜见他听进去了,这才老实下来,眨著眼继续盯著地上看。 第50章 夜谈 齐格用树枝尖点了点河边那道弯线,看向那几个村民。 “河边出的事,拖痕一路往山上去——没错吧?” 几个男人都沉著脸点头。 “没错。” “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洗衣盆、散开的衣服,还有一路往山里去的印子。” 齐格没再追问这一层,只把那条通往山上的线压深了一分,然后把树枝移到更上面的那一点,那个泥地上还未画实的小圈。 “城寨在这里?”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开口。 最后,蹲在最外侧的一个老猎人咽了口唾沫,慢慢出声: “差不多。” 他年纪不小了,鬢角花白,脸上一道伤疤从额角一路拖到下頜,横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真进去过?”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猎人没理会旁边的惊声,声音低得发闷。 “三十年前吧。那时候胆子大,听人说城寨里可能埋过精灵留下来的东西,就摸上去看过。” 他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疤。 “这道口子,就是那次留下的。” “那些机关,还在?”齐格问。 老猎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在不在全,我不敢说。可只要还有两三成没坏,就已经够要命了。” 直到这时提起那地方,他背上仿佛还残著当年的冷汗。 “墙后头藏著会弹出来的短弩,脚下一踩空就塌的坑,还有绊在路上的细索……细得跟草根一样,眼稍一花就看不见。” “那里面还有些別的,我也说不全,只记得自己那次差点没能活著出来。” “年头是久了,可精灵留下来的玩意儿,谁知道坏没坏乾净。” 拉文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圈工具囊,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 “这种地方,真要带著一群人往里摸,可不是闹著玩的。” 她先前就听瓦蕾莉亚提过城寨里可能还有精灵们留下的陷阱,但“可能有”和“有人真在里头差点送命”,终究不是一回事。 齐格低头看著那张图。 河边,山路,城寨。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坑、绊索和短弩。 “能告诉您的就这些了……还请诸位快一点。” 老猎人说到这里,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嘴唇紧紧抿住,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浮了上来。 旁边几个男人也都沉默著,谁都没接话。 可那句没说完的话,泥地边围著的人,没有一个听不懂。 齐格把树枝从泥地里提起来,指尖一抹,將那条拖向山上的痕跡又看了一遍,似乎要把这些信息一併印在心上。 他將树枝隨手一掷,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些话带给队长。” 说罢,他朝村民们略一点头,转身往长屋那边走去。 拉文娜跟了上来。 她起初还压著步子,离那棵老树远了些后,到底没忍住,扯了扯自己的斗篷边。 “这下麻烦了。” 她皱著鼻尖。 “要真跟那老猎人说的一样,里面全是精灵留下来的机关,那就不是多带几个人的问题了。人一多,脚一乱,死得比哥布林还快。” 齐格嗯了一声。 “所以不能急著摸进去。” 拉文娜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想法了?” “还没有定。” 齐格的步子没停,语气仍旧平静。 “先把情报併到一处再说。” 拉文娜听到这里,没再追问。 她知道齐格不是会空口安慰人的那类人。既然他说先並情报,那便是真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掂量一遍。 两人走到长屋门前时,屋里正低低传出说话声。 门缝里漏出一点炉火的暖光,把门口那块被踩旧的地板映得发黄。 齐格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很快传来瓦蕾莉亚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屋里的热气立刻裹了上来。 长老坐在桌边,脸色比先前还要灰败,面前那只木杯里的热水几乎没怎么动。 瓦蕾莉亚坐在他对面,护手搁在桌边,显然把该问的问得差不多了。 露西和希尔也回来了。 露西的神色发白,眼底压著不忍,希尔则靠在一旁,神情平静,手指仍搭在法杖上。 瓦蕾莉亚先开了口: “问到什么了?” 齐格直截了当地说道。 “河边確实留了拖痕,一路朝山里去。” “村里有人年轻时进过城寨,里面有精灵留下来的机关。短弩、陷坑、绊索,都有。年头虽久,但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全坏光了。” 拉文娜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收起了平日的跳脱。 “不是嚇人。真要带著队伍和被救出来的人从那种地方退出来,风险太高。只要错一步,队伍就得散。” 齐格补充道。 “哥布林占了城寨,对路和哨位比我们熟。我们却只知道里面有陷阱,不知道陷阱布在哪,不知道它们有多少,也不知道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这种时候硬摸进去,不是在救人,是把命往里面送。” 炉火跳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扣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瓦蕾莉亚转向对面。 “长老,上山的路,除了你们平日走的那一条,还有別的吗?” 长老愣了愣,很快回想起来。 “有,山背那边还有条猎道,知道的人不多,路也更难走。要说通城寨,倒也能通,只是绕得远。” “那条路靠近城寨哪一边?”齐格问。 长老皱著眉回忆。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在偏西北。” “城寨以前有个蓄水的石池,也是在那一头。” “精灵还在的时候,山背的泉水本来是能引进寨里的。可后来他们走了,引水沟年久失修,早塌得不成样子。” “现在城寨里的哥布林用水,应该就只能靠那座蓄水池。” 齐格的目光陡然一顿。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但没有立刻成形。 瓦蕾莉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想到什么了?” “思路是有一点了,但还需要明早再去看山上的地形、认路、盯哨位。等到正午前后,那群哥布林最困的时候,再动手。” 瓦蕾莉亚就此收住了追问。 “好,那就这么定。”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夜都养足精神。明早上山。” “等到了山上,我还要仰仗你们每个人。” 拉文娜原本绷著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下来。 “明白。” 希尔微微頷首。 露西也吐出一口气,握著圣徽的手慢慢鬆开了些,只是眼里的忧色仍旧没有散。 长老嘴唇发颤,最后深深低下头去。 “一切就拜託你们了。” 屋外,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 风从村道尽头穿过,吹得窗缝作响。远处还有女人压抑不住的低泣,断断续续,像被夜色拖得更远,也更沉。 而在那哭声抵达不了的山上,城寨的轮廓仍伏在林木与乱石之间,安静得像一头伏著不动的兽。 但等到明日天光渐高,那群夜行怪物最睏乏的时候,这头伏在山里的兽,也该见血了。 第51章 遭遇战 天还没亮透。 东方天际泛著一层冷白,山林间的雾贴著地面游走,把村外那条上山的小路遮得影影绰绰。 草叶上掛著湿气,靴底踩过去,泥土微陷,留下一串暗沉的印子。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短促,空洞,很快散进雾里。 长屋外,眾人已经整备妥当。 瓦蕾莉亚站在最前,轻甲收束得利落,长剑与鳶形盾都掛在顺手的位置。 她先看了一遍每个人身上的装备,才將目光转向村口那条雾气未散的路。 拉文娜背著短弓。 她昨夜睡得不算久,今晨精神却仍旧提著,眼里没见半分困意。 希尔站在边上,披巾拢得严实,木杖稳稳立在身侧。 露西背著药袋,指尖摸过包口,確认里面的绷带、药剂和圣徽都在原位,神情虽紧,呼吸却很匀。 齐格站在队伍偏右一点的位置,目光越过村口,看向被雾遮住大半的山影。 “走吧。” 她的话刚落下,村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眾人转头望去。 从晨雾里走出来的,正是那名老猎人。 他一夜没怎么睡。 眼下青黑很深,脸上那道旧疤在晨色里愈发扎眼。 但人收拾得齐整,弓背在肩上,步子也稳。 昨夜他回去后又翻来覆去想过一遍,天刚见亮,人就已经到了。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村民。 两人都在三十上下,肩背厚实,手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力气。 背上各自负著绳索和水囊,手里攥著临时削出来的木矛。 拉文娜看清来人,眉梢微扬。 老猎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我们也去。” 他连铺垫都省了。 “昨晚回去以后,我没合眼。该想的都想过了。那条猎道怎么上山,城寨哪一面靠水,哪一段坡最难走,我脑子里还有数。” “我们不是来添乱的。” “真把人救出来,总得有人背她们下山。五个姑娘,要是有人伤得重,单靠你们,手脚总会被拖住。” “再说,真在山里撞上那群哥布林,我们也不是只能站在旁边干看著。多两个人帮著挡一挡、拖一拖,总比让你们一边护人一边分神要强。” 瓦蕾莉亚沉默片刻。 “你们可以跟来。” 老猎人正要开口,瓦蕾莉亚抬手止住了他。 “但有一件事,你们先记清。” “上了山以后,一切都听我指挥。谁要自作主张,我不会再带他往前走。” 老猎人握著弓,站得笔直。 他身后那两名村民也点了点头,神色紧绷,倒没见半分退意。 晨雾从他肩后缓缓飘过去,衬得那张带疤的脸越发乾硬。 他郑重应声。 “行。进山以后,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 山路一开始还算平缓。 脚下是被露水浸透的泥与枯叶,踩上去沉甸甸的,偶尔还会陷出半个靴印。 越往山上,林子里的味道越难闻。 湿泥、腐叶、野兽留下的臊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齐格起初只闻见一点,走过两片低矮灌木后,那股味道越发明显起来。 不是死物腐烂,更像脏污皮毛与陈血混在一起,长久不洗,闷在潮气里发出来的臭。 “已经到它们经常活动的地方了。” 老猎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要更小心。” 没人应声。 拉文娜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她的手掌按在一截潮湿树根旁边,另一只手向后摆了摆,示意所有人止步。 齐格也收了步子,目光顺著拉文娜手指的地方落下去。 泥里有脚印。 不大,杂乱,脚趾分得很开,边缘痕跡却极新,显然刚踩出来没有多久。 旁边还有一丛矮灌木被压弯了,枝头掛著半片被生生扯裂的灰布,布角上沾著污泥。 拉文娜抬起手,把那片布拈起来闻了闻,脸色沉了些。 “不是猎人的东西。” 她把布片递给齐格。 齐格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布料很粗,边角却细密,像是村里女人会穿在里面的衬裙上撕下来的。 老猎人也看见了,脸上那道旧疤像被什么扯住,咬紧牙关没出声。 这时,希尔驀地朝左侧林子看去。 “有东西。” 她的话刚出口,林间隨即响起一声枝叶摩擦。 不是风。 下一刻,拉文娜已经转身开弓。 弓弦一响,一支箭矢穿过薄雾,狠狠钉进左边树后探出来的那颗绿色脑袋。 那只哥布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半声,一头栽进了灌木里。 前方林隙里骤然炸开一阵尖厉的嘶叫,山道那边也隨之窜出了十来道矮小的影子,后面竟还缀著几只手里拎著粗绳和木矛的傢伙。 它们是又下山来找猎物的。 “靠拢!” 瓦蕾莉亚没有往后退,反而朝前抢出半步,身子一侧,借著路边两株挨得很近的老树和脚边半截倒木,把正面那股冲势强行压窄。 盾缘猛地抬起,正撞上第一只衝来的哥布林。 那东西手里握紧一根削尖木矛,被盾面顶中胸口,整具矮小身子都被撞得离了地,骨头碎裂的闷响夹在变了调的惨嚎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后面两只哥布林几乎是踩著它的身子跃上来的。 一只想从瓦蕾莉亚左边挤过去,另一只高高举起生锈短刀,直劈她露在盾外的肩颈。 面对夹击,她脚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盾臂往外一送,硬生生將左边那只逼回去,右手长剑顺势掠起,自下而上斜斩过去。 剑锋擦著盾沿切出一道寒光,把举刀的哥布林下頜连同半张脸一併削开。 血骤然喷出来,溅在树皮上,留下一片刺目的殷红。 眾人身后的树根和灌木后又悄无声息地绕出四只哥布林,显然是想借著正面乱起来,从侧后摸向露西和希尔。 冲在最前的一只腰上掛著个粗布袋,另一只手里抓著套索,狞笑著直扑过来。 齐格本就站在队伍靠右一点,见那几只哥布林绕出来,立刻朝那边迎了过去。 同路上山的那两名村民本能地把木矛端了起来,咬著牙往前抢了半步,死死挡在露西和希尔身前。 “別过来!” 但那声音才出口,拉文娜的箭已先一步到了。 箭簇穿喉而过,那只哥布林捂著脖子跪倒下去,嘴里只挤出一长串粘稠的血泡声。 它栽下去的同时,齐格已经切了进去。 钢剑出鞘时只带出一声极短的金属颤音。 第一只还没从同伴倒地的动静里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剑贯入胸口,猛地向后仰去。 第二只扑得更快,手里那根木棒横著扫来,险些碰到齐格肋侧。 齐格却不退,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著那根木棒切进了它怀里。 哥布林一棒抡空,手臂不及收回,脖颈左侧已经全露了出来。 齐格手里的钢剑顺势横抹过去,割开了它的喉咙。 第52章 上山 血喷出来时,第三只哥布林终於怪叫一声,掉头往林地深处逃。 齐格手腕一振,血珠沿著刃口甩开的同时,脚下已朝那边逼去。 那只哥布林爬过一截横生树根,脚踝猛地一沉——老猎人那一箭虽不算准,却正扎进了它小腿。 它才撑起半身,齐格已经赶到,一剑自后颈贯下。 正面那边,瓦蕾莉亚早已把扑上来的那股哥布林压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打法並不笨重,也不是硬扛。 鳶形盾每一次顶出去,撞的都不是最硬的地方,而是肩、肘、膝和肋侧,专挑最容易让对手失去平衡的地方。 最前面那只才被她撞得脚下一偏,后面两只也被它带得一齐乱了步子。 她手里的长剑几乎贴著盾缘起落,不贪远,也不贪大开大合,只在那群矮小身影挤成一团的时候,专门朝喉、脸、腋下和持械的手腕上落。 一只哥布林刚从她左边树根旁绕出来,短刀还没递到半途,盾面抢先撞上它肩头,把它整条胳膊都撞得偏开。 瓦蕾莉亚顺势踏前,长剑贴著盾边送出,直接捅穿了它喉咙。 剑锋抽回时,另一只哥布林正想踩著同伴尸体扑上来。 她脚下半转,盾牌边缘重重磕在对方膝弯,哥布林嘶嚎著跪下去,下一剑自上而下劈进了它脸里。 还有一只想贴著灌木边缘绕到她侧后,拉文娜那支箭抢先一步到,钉穿了它的眼眶。 尸体还没倒地,后面另一只从树影里窜了出来,借著前面的乱势扑向瓦蕾莉亚后腰。 她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连同盾面一起偏开半步,回身时长剑自下往上一撩,挑开了它的肚腹。 黑红的脏物与血一併泼在湿地上,腥气顿时翻得更重。 拉文娜的目光极准,专门盯著那些想趁乱从侧面摸过来的小鬼。 短弓不讲究远射,这样十几步的距离却正合她的手。 箭矢接连破开薄雾,钉眼、穿喉、扎手腕,未必支支立毙,却把那群东西的动作拆得七零八碎。 这一场廝杀来得凶,退得却更快。 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湿地和腐叶间就躺满了哥布林的尸体。 剩下那三只原本还在乱叫,等见到同伴接连倒下,胆气立刻泄了大半。 其中一只个头略大的仓皇转身,脚刚踏上那片湿滑斜坡,瓦蕾莉亚已经从后面追到。 她没用剑。 盾面重重拍在它背上,硬生生把它砸进泥坡里。 哥布林挣扎著要撑起身子,瓦蕾莉亚一步踏上去,靴底死死踩住它后背,长剑倒转,照著它背心狠狠扎下。 剑锋没柄而入,那东西只来得及抽搐一下,就彻底不动了。 最后两只完全慌了神。 一只被齐格一剑斩开持刀的手腕,惨叫著往后退,自己绊上树根,仰面摔倒。 齐格上前一步,剑锋抹过它的喉咙,把那声惨叫生生截断。 另一只丧了胆,连同伴都顾不上。 老猎人咬著牙又射了一箭,这回仍偏了寸许,只从它耳边擦过。 它身子一矮,眼看就要钻进雾里,拉文娜的箭追了上去,自后脑没入,带得它整具身子往前扑倒,脸朝下砸进腐叶与泥水里,再没动弹。 ……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血腥味比先前更重,混著那股哥布林特有的脏臭,在潮冷的空气里翻上来,直往鼻腔里钻。 露西第一个走了过去。 她来到瓦蕾莉亚身边。 “先別动,我看看……有伤没有?” “没有。” 瓦蕾莉亚把长剑收回鞘里,气息仍稳,连肩背都没见多少起伏:“我这边没事。” 齐格也从另一边走了回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亚麻布把剑上的血慢慢擦净,布料很快便洇出一片暗红。 走到近前时,他把布往掌心里一团,隨手扔回冒险之书里,剑也插回到剑鞘当中。 “我也没事。” 露西这才松下一口气,可人没退开,又挨个看了一遍他们肩臂、手背和腿侧,確定真没有伤口,才把紧紧握著的药袋放鬆些。 齐格朝山上望了一眼。 林木愈往高处愈密,雾也更沉。 那股腥臭並没有因为这场短促的廝杀散掉,反倒像顺著风,又从更高的地方一点点压了下来。 “这地方不能久留。” 老猎人弯腰拔回自己那支箭,拿袖口抹了把箭杆上的血。 “前面再翻一段坡,就是猎道岔出去的地方。” “正路往上更宽,也更好走,可哥布林平日下山,多半也认那条。要是改走山背那道路,能避开城寨正门外的那片开阔坡地。” 瓦蕾莉亚点点头,直接定了下来。 “走猎道。” 雾气贴著山道往上游,林间潮冷,枝叶沉黑。 眾人离开那片染血的湿地,跟著老猎人拐进了山背的猎道。 这条路比正路窄得多,起初还只是被灌木和藤蔓压住,越往里走,地势越偏,脚下也越难落稳。 许多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山民经年踩出来的一线浅痕,贴著树根、石坎和塌落的石槽一路往上。 那些残破的石槽早已裂开,边角长满青苔,半截陷在泥里,半截歪歪斜斜搭在坡上。 槽底积著一层发黑的死水,几片烂叶泡得发胀,水面上不时浮起细小的气泡,散出淡淡腥臭。 老猎人抬手指了指前面,声音压低。 “再往上,离城寨背面就不远了。” 拉文娜走在最前,步子始终轻。 毫无徵兆地,她举起手。 队伍隨即停住。 齐格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一株歪脖老松后,露出半只灰绿色的耳朵。 那东西蹲在地上,像在打盹,手里的短矛抵著地面,鼻尖一抽一抽地嗅著风里的味道。 离得不算远。 再往前两步,谁踩断一根枯枝,都够它尖叫出声。 拉文娜没有回头。 她只把短弓慢慢举平,弓弦被一点点拉开,连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箭矢离弦时,只带出一声极细的擦响。 那只哥布林身子一僵,箭簇已从耳根钻进去。 它短矛脱手,软倒在树根旁,额头磕在潮湿泥地上。 没人出声。 老猎人走上前,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沟槽里,又拿一把腐叶草枝往上一拨,黑黢黢的尸体顿时被遮去大半。 第53章 猎道 再往前走,路更难了。 猎道到了这里,几乎已经贴上山背。 两边林木密得厉害,枝杈交错,头顶漏下来的光也被切得稀碎。 那些石槽顺著坡势延伸出去,有的地方塌成乱石,有的地方却还留著完整的槽身,像一截灰白伤口,从林子里蜿蜒出来。 希尔驀然低声开口。 “两个。” 她没有多说,只微微偏了偏杖尖。 齐格看见了。 前方未塌尽的石槽旁,蹲著两只哥布林。 一只正歪著脑袋喝那槽底积下来的黑水,另一只靠著裂开的石壁,手里抓著半截骨头,一边啃一边乱瞟。 瓦蕾莉亚把鳶形盾收得更贴身,借著一根倒伏的粗树干往前压去。 齐格则从另一边贴近,脚下踩过湿泥与碎石。 喝水那只先察觉到不对,耳朵刚一竖起,瓦蕾莉亚已经从树干后闪了出来。 她用盾边朝它下頜猛地一磕,那东西整颗脑袋顿时往后一仰,喉咙刚露出来,剑锋就捅了进去。 另一只哥布林张嘴就要叫。 齐格一步逼到近前,钢剑自它颈侧切入,直接把半截喉管和锁骨一併削开。 血还没来得及喷高,齐格已顺手把那具尸体按进树后的阴影里。 露西站在后面,脸色白了些,却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两具尸体都被拖进石槽里,她才吐出一口气,重新把药袋往肩上提稳。 再往上去,山风里的腥臭更重了。 林子深处隱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怪笑,远远的,像是有东西在高处爭抢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明白,离城寨已是不远。 老猎人按住前面裂开的石槽边沿,朝上方努了努嘴。 “蓄水池就在那一面。” “翻过这道坡,再绕过前面那片半塌的木柵栏,就能看见城寨背后的木墙。” 拉文娜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回身看向其他人。 “先別都往前挤,前面木柵栏那万一有哥布林守著,人一多,藏都没法藏,还是我先过去探探路。” 齐格没等她说完,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拉文娜將背上的短弓往顺手的位置拨了拨。 “好。” 瓦蕾莉亚並未阻拦,只朝两人点了一下。 “你们小心。” 於是两人贴著猎道摸了过去。 越过眾人藏身的林影,前面的地势愈发逼仄,潮湿泥土底下埋著碎石,脚一落偏,便会带得整片松叶往坡下滑。 两边儘是长到腰际的蕨丛和横著探出的枝杈,底下还缠著细细藤蔓。 再往里一点,石槽的残骸零零碎碎露在泥里,灰白边沿被青苔与腐叶覆住,稍不留神,一脚踏空,整块石片都可能翻下坡去。 山风从更高处漏下来,吹得枝叶轻轻摇曳,恰好把靴底摩擦土石的细响揉进林声里。 走出十余步后,拉文娜忽然停下。 她整个人躲进一丛低矮灌木后面,侧脸朝前示意了一下。 齐格伏低身子,顺著她让出的那道缝隙望过去。 半塌的木柵歪歪斜斜地拦在前面,正卡住从山背摸上去的那条窄口。 木柵並不高,许多木桩已经烂得发黑,可从摆法看,显然不是隨便钉在这里的。 只要越过这道坡,再往前走,第一眼撞上的就是它。 木柵內侧站著两个哥布林。 一左一右,都拎著短弓。 它们占得很开,恰好把两处能过去的缺口都罩在眼里。 谁若从正面露头,几乎没有躲过去的余地。 拉文娜盯著那两个绿皮小鬼,握紧短弓。 齐格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半塌木柵,往更后面扫了过去。 木柵后面並不是一片死地。 再过去不远,林木与坡势已经开始收开,隱约能看见更高处一线发黑的轮廓。 那是城寨的木墙。 距离不算近,中间又隔著坡势、歪斜木柵和高低不齐的枝叶,看不清上面有多少只哥布林。 这两个哥布林不是单独扔在这里的。 它们背后的城寨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它们的后背。 拉文娜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转头瞥向他。 齐格压低声音道: “先別动手,距离城寨太近了。” 拉文娜朝木柵后那片被枝叶切碎的高处看去,握著短弓的力度不由鬆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点点往后撤。 等重新退回眾人藏身那片林影里,拉文娜才把前面的情形低声说了一遍。 “木柵栏內侧有两个哥布林,后面不远就是城寨,看不清后面还有多少哥布林,也没法继续往前探查。” “辛苦了,先缓一口气。”瓦蕾莉亚轻声开口。 露西適时將水袋递了过来。齐格接过道了声谢,只抿了一口,便转手递给了拉文娜。 拉文娜双手接过水袋,灌了两口。 冷水顺著喉咙滑下去。 她抹了把嘴角,把水袋递还给露西,自己仍半蹲在树影里,耳朵却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瓦蕾莉亚把地图取了出来。 那张羊皮卷被她按在一截覆著苔痕的断石上,边角用护手稳稳压住。 她没有急著下判断,而是把刚才听来的话在图上重新印证了一回,隨后看向老猎人。 “再確认一遍。” 她抬手点了点地图西北那一角。 “我们现在在这里。” 指尖往上一移,又落在更靠里的那片残跡旁。 “刚刚齐格和拉文娜他们去侦察到的木柵栏后面,就是城寨背面。照你的意思,那座蓄水池,也在这里?” 跟著老猎人上山的那两个村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们看不懂羊皮卷上的复杂路线,却也知道这几句问话事关重大,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只等著老猎人开口。 老猎人先低头盯著地图片刻。 仿佛是怕自己说错,连视线都不敢挪得太快,过了几秒,才用粗糙黝黑的手指,小心在那张羊皮卷上比了比。 “没错,就是这一边。” “山背这条猎道,本来就离那边最近。” “刚刚两位冒险者阁下靠近的地方就是城寨西北。过去再往里一点,就是蓄水池和城寨背面的木墙。” 瓦蕾莉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那两处位置重新审视了片刻,像是把木柵、蓄水池和木墙在心里一块块排好,这才仰头朝林叶缝隙间透下来的天光望了一眼。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 但也不远了。 再有两个多小时,差不多就该到正午。 哥布林是昼伏夜出的东西,真到那时候,城寨里大半都会睡下。就算还有少数硬撑著守哨,精神也不可能跟现在一样。 她收回目光,把地图捲起。 “都休息一下。” 这句话一落,连原本绷得发紧的树影都像鬆了半分。 瓦蕾莉亚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都別乱动,也別出声。” “先把力气省下来。等到正午,我们再上去。” 第54章 城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齐格把最后一点乾粮咽下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拉文娜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见他站起来,立刻也跟著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再去看一眼?” 齐格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动身,靠在一旁树干边的希尔收拢披巾,提著木杖走了过来。 “我也去。” 她没多解释。 但她既然主动开口,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齐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拉文娜也只是挑了下眉,把短弓重新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三人和瓦蕾莉亚打了声招呼,一前一后重新摸向那片能够观察木柵栏的低矮灌木。 齐格伸手拨开面前两根交错的枝条,视线从枝叶间隙里探出去。 木柵栏还在原处。 缺口也还是那个缺口。 但之前守在那里的两个哥布林,已经不见了。 拉文娜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换岗了?还是都被叫回去了?” 齐格没有接话。 这里离木柵栏不算远,可坡势和柵栏本身把后方挡去了大半。 城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蓄水池旁有没有守卫,还是看不见。 希尔跪坐在齐格右侧。 她將木杖横放在膝前:“拉文娜,周围交给你了。” 拉文娜闻言立刻把注意力从木柵栏那边收回来,短弓也抬起几分。 她就蹲在两人身边,目光沿著两侧林子和后方坡地来回游走,连头顶枝叶间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放过。 希尔这才伸出手,握住了齐格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却稳,贴上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迟疑。 “別抗拒。”她说。 齐格只觉一股凉意顺著两人交握的地方漫上来,眼前的视野隨即一分为二。 左边仍是眼前的灌木与木柵,右边却骤然压低,几乎贴上地面,草根、湿泥和碎石从视野里飞快掠过。 紧贴著他身侧,一条深绿近黑的猛毒花藤无声游了出去。 “別紧张,是我的魔宠。”希尔低声道,“我把它交给你。往哪边探,什么时候停,都由你定。” 齐格应了一声,很快便顺著那股牵引接过了它的控制。 猛毒花藤贴著阴影绕过乱石和灌木,悄无声息地攀上最外侧那根木桩,隨后伏上木柵顶端。 下一刻,整座城寨的全貌也在齐格眼前铺展开来。 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片破烂的木墙。 原本围住后门区域的那一段防御工事大半都塌了下去,许多粗木早已发黑开裂,压在泥地和碎石上。 就连后方本该更高一些的瞭望塔,也只剩下歪斜的底架和塌落的木樑,大片结构摔进废墟里,彻底没了用处。 也正因为塌得太厉害,猛毒花藤攀在木柵顶端时,视线几乎能直接越过那片残破缺口,望进城寨內部。 倒塌木墙旁边,赫然砌著一口蓄水池。 几个哥布林就守在那附近。 说是守,其实更像横七竖八地瘫在那里。 抱著破木矛蜷在地上,脑袋耷拉在胸前,口水顺著下巴掛下来,鼻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它们身边的武器也扔得乱七八糟,看不出半点警戒的样子。 齐格没有移开目光。 他沿著那片塌毁木墙和后门附近的残垣继续往上看,很快就发现了这片区域真正还算清醒的哨兵。 那哨兵没有守在已经报废的瞭望塔上。 它蹲在木墙边一棵参天大树伸出去的粗枝上。 那棵树高得惊人,主干粗壮,几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 枝杈斜伸到城寨上方,恰好压住后门这一片残墙废墟,位置倒確实比塌掉的瞭望塔更適合放哨。 那只哥布林缩在枝干分叉的地方,背靠树身,腿耷拉著,手里还松松垮垮握著一根短矛。 它没睡。 可也谈不上尽职。 那颗绿色脑袋时不时慢吞吞地转一下,眼神发空,显然是在发呆。 风吹动树叶时,它甚至还会跟著晃两下,活像困得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直接从树上滑下去。 齐格把这一片收入眼底后,视线穿过倒塌的木墙,落向城寨更深处。 下一刻,连他都屏住了呼吸。 城寨里面,躺满了哥布林。 不是几只,也不是十几只。 而是一大片。 它们几乎铺满了外寨大半能落脚的空地,密密麻麻躺得到处都是。 粗略扫过去,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只。 那些矮小丑陋的身影挤成一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 空气仿佛都被它们身上那股腥臊、汗臭和陈血味捂热了,又被山风压在城寨上空,远远看著都让人觉得发闷。 不过,城寨里的哥布林几乎全都睡死了,瘫在泥地和废墟间,鼾声连成一片,连靠近火堆的几只手里还攥著没啃完的骨头。 整座城寨因此显出一种怪异的鬆懈,可齐格很快也看出来,这里並非全无防备。 寨中不少地方还留著陷阱痕跡,只是大多只剩示警的用处,真正致命的那部分,多半早已坏得差不多了。 否则,以这些哥布林的本事,还不至於把这里当成巢穴。 借著猛毒花藤的视野,整座城寨的轮廓也渐渐清楚起来。 这里並非一片平铺开的寨区,而是分成外寨和中央主堡。 正门外是一大片开阔地,后门则是他们此刻摸上来的这一侧。 外寨里儘是破屋、木棚、杂物堆和成片睡倒的哥布林; 再往里,地势略高,才是城寨真正的核心。 原本通往主堡的路显然不止一条,可这些年荒废下来,別处早已毁得不能走人。 西侧木栈道塌进半坡,东侧窄路又被倒木、荆棘和残存陷阱堵死,真正还能通行的,只剩一条夹在残墙和废屋之间的窄道。 那地方窄得厉害,两侧一挤,到尽头只剩一道直通主堡前的口子。 真动起手来,只要有人卡住那里,后面的哥布林就很难一拥而上。 齐格將意念往前一压,猛毒花藤便无声滑下木柵,沿著碎石、烂木和杂草游进外寨。 沿途那群睡死过去的哥布林仍旧瘫在各处,把原本还能算路的地方堵得七七八八,只有那条通往主堡的窄道还空著。 花藤借著阴影穿过那段通道,前方隨即豁然开阔了一些。 主堡终於完整显了出来。 那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木製建筑,仍保留著精灵建筑修长高挑的轮廓,只是早已被风雨和岁月侵蚀得厉害。 猛毒花藤顺著断板和朽木间的缝隙往上攀,最后停在一扇破窗外。 齐格借著贴近窗沿的视角往里看去——那五个河木村的姑娘,果然就在里面。 第55章 I Have a Plan! A Big Plan! 主厅一角,那五个被掳来的姑娘果然还活著,缩在木箱和破布卷旁,个个脸色惨白,惊惶得不敢出声。 守著她们的,並不是外面那些睡死过去的普通哥布林。 主厅里散著十只明显更精悍的亲卫,把那片角落连同入口一起看住。 更深处,还坐著一头体魄强壮的大哥布林,光是压在阴影里的轮廓,就已不是寻常哥布林能比。 確认完主堡里的情况后,齐格让猛毒花藤撤回。 又趁著外寨熟睡的哥布林毫无察觉,將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繫到藤身上。 他操控猛毒花藤把布包丟进蓄水池里,落在背光的角落,再让它爬回树上藏好,这才收回心神,与希尔、拉文娜一起退回林影。 回去后,他把第二次侦查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五个姑娘还活著,但主堡里有十只亲卫坐镇,还有一头实力可能强过寻常大哥布林的傢伙。 外寨里睡著的一百多只哥布林、残存的警报陷阱,以及通往主堡的那条狭窄通道,也让潜进去悄悄把人带出来这件事,几乎成了不可能。 当然,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回来的路上,齐格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 两个小时后。 沉寂许久的城寨,很快又喧闹起来。 粗鲁的吼叫、爭抢和咒骂声在寨中此起彼伏,像一窝被惊醒的野兽。 那些体格更瘦弱、地位最低的哥布林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煮食。 它们所谓的做饭,也不过是把剥了皮、切成块的肉连著血水一起丟进锅里。 肉上还粘著泥、毛髮和碎內臟,腥臭味隨著热气翻上来,熏得人作呕。 锅里才冒起热气,周围的哥布林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把那几只负责做饭的瘦弱同族挤翻在地,围著那口大锅撕抢成一团。 等混乱平下去,大多数哥布林都抢到了吃的,只剩少数倒霉鬼舔锅底、捡碎肉。 填饱肚子后,不少哥布林又涌去后门外的蓄水池边饮水,足有四五十只,趴在池沿埋头猛灌,喝得像牲口一样。 喝饱以后,它们才心满意足地散开,城寨里重新恢復了先前那种吵嚷又混乱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药效开始发作。最先撑不住的是一只喝得最多的哥布林。 它脸色发白,捂著肚子冲向木墙边,隨即爆出一串响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惹得周围同类先是一愣,紧接著鬨笑出声。 没过多久,第二只、第三只也跟著弓起腰跑了起来。 只要是刚才大口灌过池水的哥布林,都陆续中了招。 城寨里乱成一团。 木墙边那块原本用来排泄的地方迅速被挤满,一排排哥布林蹲得满满当当,臭气衝天,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后面发作的越来越多,墙边根本不够用,不少哥布林急得满地乱转,最后索性就地解决。 整个外寨到处都是疼得直打滚的哥布林,恶臭瀰漫,场面彻底失了控。 更糟的是,这一轮还不是拉完就算。 很多哥布林刚爬起来没一会儿,肚子又开始翻腾,只能再蹲下去。 反反覆覆几轮下来,整座城寨成了一个巨大的粪坑,惨叫、咒骂和哀嚎声一阵接一阵,再没个消停。 齐格盯著猛毒花藤那端传回来的画面,隨即转头看向瓦蕾莉亚。 “药起效了。喝过池水的已经倒了大半。” 瓦蕾莉亚顺著他的话往城寨那边扫了一眼。 外寨里早已乱成一片,墙边、废屋旁、空地间,到处都有哥布林捧著腹部乱窜。 剩下那些还能站稳的,也大多被臭气和混乱搅得心浮气躁,根本顾不上再守什么阵势。 “希尔,拜託你了。” 希尔手里的木杖抬了起来。 她唇间吐出一串又轻又急的音节,杖端那颗黯淡晶石泛起一层微青的光,像一缕极薄的雾,从几人肩头无声拂过。 齐格顿时感觉到身体微微一轻,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著皮肤覆了下来。 风穿过林间时,那股寒意竟被隔开了少许。 更奇异的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模糊却清晰的直觉——若有箭矢射来,轨跡多半会被这层护佑带偏。 “避矢的加护。”希尔低声道,“对哥布林射来的东西,够用了。” 瓦蕾莉亚已把鳶形盾提到身前,长剑半出鞘,整个人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 “按原定的来,我们上!” 眾人从林影里扑了出去。 木柵缺口近在眼前。 瓦蕾莉亚冲在最前,鳶形盾压低,肩背微沉,几步就跨过那片杂草和碎木。 拉文娜贴著她左后方掠进去,短弓已经扣在手里。齐格没有和她们並肩去抢那一个身位,而是略慢半步。 紫杉木长弓由无数光尘凝结,浮现在他的掌中。 他的视线直扑后门那片残墙上方。 那座塌了一半的瞭望塔底架边,果然还蹲著一个哥布林哨兵。 它原本正被城寨里的混乱闹得发愣,直到听见缺口这边传来的脚步声,才陡然偏过头。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刚对上衝进来的几道人影,喉咙立刻本能地鼓了起来。 齐格已经松弦。 第一箭去得极快,直接钉进它张开的嘴里。 那只哥布林整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尖叫被生生堵在喉咙里,只闷出一声呜咽。 第二箭紧隨而至。 箭簇自它左眼灌进去,后脑带出一蓬黑血。 那东西连木桩都没能抓稳,身体一歪,从残破的高处翻了下来,砸进下方废木堆里。 与此同时,参天古树那边也有了动静。 蹲在粗枝间的哥布林哨兵显然比塔上那只更警觉。 它听见下方骚乱,又瞥见缺口衝进来的冒险者,当即就把背后的短弓抓到了手里,半个身子都探出枝外。 可它头顶那团一直缩著不动、和树皮藤蔓融成一体的暗绿阴影,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猛毒花藤骤然坠下。 花苞般的前端先砸在那哥布林后颈上,紧接著整条藤身一卷,贴著脖子狠狠勒紧。 树上的哥布林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弓拉开,喉间炸出一串又急又哑的怪响。 它两只爪子拼命去扯缠在脖子上的花藤,指甲却徒劳地在那层深绿髮黑的外皮上刮出刺耳的细响。 猛毒花藤越收越紧。 那哥布林的脸迅速涨成紫黑色,眼珠凸起,脚下也开始乱蹬。 短弓从它手里滑脱,顺著枝杈砸了下去。 它整具身体忽然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歪斜著掛在树枝边,再没了动静。 两处哨兵先后毙命,前后不过几秒。 缺口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外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只本来就没去碰池水的哥布林。 它们抄起木矛和破刀,尖声怪叫著朝眾人扑来。 更远处,那些还站得住的哥布林也纷纷被这一阵杀声惊动,转头看来,寨中顿时掀起一片更杂乱的嚎叫。 只是这次扑上来的,远没有本该有的那么多。 大片哥布林仍瘫在地上,蜷成一团,脸色惨白,腿脚发软。 有的刚爬起来就又跪了回去,额头青筋乱跳,连兵器都抓不稳; 有的才衝出两步,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惨叫著扭头往墙边跑; 还有些乾脆跌在泥地里,边骂边发抖,连站都站不直。 真正还能提著兵器扑上来的,满打满算,只剩一半,而且不成队形。 瓦蕾莉亚的目光扫过前方乱势,声音陡然压沉。 “衝过去!別给它们聚起来的机会!” 她脚下一蹬,盾牌已迎著最前头那只哥布林狠狠撞了上去。 第56章 突进 她脚下一蹬,盾牌已迎著最前面那只哥布林狠狠撞了上去。 鳶形盾在撞上的那一刻偏出一个角度,磕在那只哥布林探出来的肩肘之间。 那东西本来举著一根削尖木矛,嘶吼著往前扑,手臂递到一半,整条胳膊就被撞得歪开,连带著上身都失了平衡,脚底在湿泥里一滑,半边胸肋顿时空了出来。 长剑贴著盾缘送出,动作毫无迟滯,剑锋自下往前一递,直接捅进那只哥布林的咽喉。 血一下喷了出来。 绿皮小鬼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身子还掛在盾边,便软软往下滑。 第二只踩著同伴的尸体衝过来。 它比前面那只更瘦,手里攥著把缺了口的短刀,想借著混乱从瓦蕾莉亚右侧钻进来。 但它刚跨过半步,瓦蕾莉亚就转肩收盾,盾沿重重一磕,撞在它持刀的手腕上。 骨头裂开的脆响混著一声变了调的尖嚎炸开,短刀脱手飞进泥里。 瓦蕾莉亚手里的长剑顺势横斩过去。 剑光不大,却极快。 那颗丑陋的脑袋瞬间歪向一边,半截脖子几乎被整齐切开,黑红色的血洒上残墙,连旁边几根枯藤都被溅得往下滴。 左右两侧还有东西在动。 一只哥布林原本躲在塌木边,提著木棒就想从侧面摸上来; 另一只则更阴,缩在断墙阴影下,嘴巴张开,显然是想先把这边的动静嚷给寨中更多同类听见。 拉文娜的箭比它们更快。 她没有往瓦蕾莉亚背后靠得太近,而是借著那两具倒下去的尸体和缺口边缘腾出来的缝隙,身子一偏,短弓已然抬起。 弓弦绷响的声音极短,像有人在耳边猛地掐断一根细线。 第一箭直取右侧。 那只抡著木棒扑来的哥布林才迈出一步,眼眶里就多出一截箭尾。 它矮小的身子被这股劲带得翻倒在地,四肢胡乱抽了两下,就再没爬起来。 第二箭紧跟著离弦。 断墙下那只正要尖叫的哥布林嘴巴刚张大,箭簇已贯穿它的喉咙,力道之狠,直接把它后半声吼叫钉碎在喉管里。 它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脖子,撞上身后的烂木,顺著墙根栽了下去。 齐格从瓦蕾莉亚身侧让出的那道空隙间穿了过去。 他没有朝更深处乱闯,脚下踩的,正是自己先前借猛毒花藤视野记下的那条线。 残木、塌石、废桩和那些不能碰的位置,早已在他脑中连成了一条清晰路径。 此刻身形一压,整个人顺著那条路直插进去,快得像一道贴地掠出的灰影。 迎面那只哥布林刚反应过来,手里的破刀才抬到半截,齐格的钢剑就先到了。 剑锋自它喉前斜斜掠过,切口又窄又深。 小鬼两只爪子本能捂向脖子,口中血沫翻涌,身体已经先瘫了下去。 第二只从左边杀到,木矛直奔齐格腰肋。 齐格连停顿都没有,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著矛杆切了进去。 矛尖擦著他的皮甲划过去,带起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下一刻,他腕锋一转,钢剑从下往上挑开那只哥布林的下頜,剑锋顺势没入头骨。 第三只来得更急。 它显然看出齐格要往主堡方向去,乾脆撇下其他人,红著眼从前方横撞上来,想用身体把这条路重新堵死。 齐格左脚踏实,肩背拧转,手中钢剑先压开它挥下来的木棒,紧接著借那股贴开的力道回身横斩。 这一剑走得极短,也极狠。 寒光自那只哥布林胸前一闪而过,直接剖开了它胸肋之间最薄的地方。 血和碎肉翻了出来,那东西往前冲的势头却还没收住,整个身子又往前踉蹌了半步,才扑通跪倒,脸朝下砸进一片污泥与碎草间。 齐格正要继续往前,右侧屋顶上方忽然有一道厉啸撕开空气。 那是一支箭。 来得又阴又快,显然是躲在暗处的弓手瞅准了这一刻,专挑他突进时放冷箭。 箭簇转眼已逼到近前,可就在要擦进他肩颈的那一线,箭身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少许,猛地一斜,擦著他身侧掠过去,噗地钉进脚边泥地,尾羽兀自急颤。 避矢的加护。 精灵的术法会偏转精灵们的死敌投射来的矢石。 齐格余光扫到箭来的方向,却没有分神去找。 因为拉文娜先动了。 她跟在齐格身后,位置卡得很好。 齐格那边刚被这一箭擦过去,她顺著来箭方向转过弓臂,目光锁住屋顶上那道正要缩回去的矮小影子。 弓弦一响,箭矢穿过混乱尖叫和奔窜的身影,精准扎进那只哥布林弓手的眼窝。 半截绿色脑袋向后一仰。 它连第二箭都没机会拿出来,就从藏身的破木架后翻了出去,砸在地上,化成一滩烂肉。 齐格没有回头,只沉声丟下一句。 “跟紧我。踩我走过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已顺著那条记在脑中的安全线继续往前压去。 拉文娜贴在他右后方,短弓始终半抬著,视线不断扫过塌屋、断墙和高处那些容易藏弓手的地方。 她没有再开口逗气氛,脸上的神色收得很紧,脚下却轻快得惊人,跟著齐格刚刚让出来的空隙一路掠过去。 木墙缺口那边,老猎人和两个村民也终於冲了进来。 他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脚步刚踏进城寨,脸色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发白。 满地污泥、粪水、碎骨、翻倒的木桶和打滚惨叫的哥布林混在一处,空气里像是塞满了腐肉、血腥和秽物蒸出来的热气,光是吸一口都让人胃里翻腾。 三人到底没有掉链子。 老猎人握著弓,走在偏左的位置,两个村民把木矛朝外端著,几乎是用肩背把露西和希尔护在中间,硬生生跟了上来。 露西的呼吸明显急了,手却还按著药袋;希尔一手提杖,一手拢住披巾,步子不快,但没有乱半分。 “別分心,看他脚下。”希尔低声提醒了一句。 露西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不再去看四周那些翻滚哀嚎的哥布林,只盯著齐格走过的落脚处,跟著往前。 前路並不安稳。 泻药放倒了不少哥布林,但没把整座外寨彻底变成死地。 仍有不少还能站稳的傢伙被这边的杀声惊动,尖叫著从废屋间、烂棚下和泥地里爬起来,直奔队伍扑来。 第57章 我去前面探探路 齐格没有给它们靠近的机会。 他的剑快得嚇人。 前方一只哥布林张嘴就扑上来要咬,钢剑已先划开了它的喉咙; 另一只想从旁边跃起,齐格脚下一偏,整个人擦著地上朽木掠过去,反手一剑斩断它持械的手腕,顺势再补一刺,把它钉翻在泥地里。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有讲究。 哪怕距离更近,或者多出一根半埋进地里的绳索,他也都毫不迟疑地绕开。 这些都是哥布林们甦醒后到拉稀时的这段时间,齐格借趴在树上的猛毒花藤观察到的结果,他把外寨中哪些哥布林踩过、哪些哥布林即使是会拉裤子也绕开的地方,全刻进了脑子里。 於是整支队伍在这片乱局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著,硬是从满地脏污与陷阱间拉出了一条活路。 拉文娜的箭声则一直没断。 她不贪多,只专挑那些会把队伍节奏拖住的傢伙下手。 试图从侧面衝过来的哥布林被她纷纷射倒。 老猎人和两个村民起初还只是护著人往前冲,跑出一段后,也渐渐稳住了。 有一只哥布林从侧面逼近,老猎人来不及开弓,乾脆反手把弓身砸了过去; 旁边那名村民咬著牙把木矛往前一刺,矛尖虽然扎得不够深,却也把那哥布林逼退了小半截,紧接著,这绿皮就被拉文娜补来的一箭射翻在地。 “別停!”齐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 没人停。 脚下泥水四溅,四周哀嚎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空气臭得像要把肺腑都熏烂。 几只哥布林捂著肚腹滚进污泥,剩下的还在往前扑,提著武器一路嘶吼著衝杀上来。 但整支队伍的速度却始终没被拖垮。 因为齐格带出来的那条线,正在逼近目標。 又衝过一段倒著木架和碎石的空地后,前方的景象骤然收窄。 两堵残破木墙和一间塌了半边的废屋,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硬生生挤到了一起,把通路压成了一道狭长阴暗的缝隙。 墙边还掛著发黑的旧藤和半烂的帆布,屋角堆满断梁、碎瓦和被岁月熬乾的杂草。 更深处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条勉强能供人通过的窄道,一直向主堡方向延伸过去。 齐格目光一凝。 到了。 拉文娜第一个贴了进去,老猎人和两个村民护著露西、希尔紧跟到后面,但都停住了脚,没有贸然往里闯。 只剩瓦蕾莉亚殿后。 她没有立刻转身往里撤,反而仍提著盾压在口子外侧,替前面那几人多扛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后面那些被甩开的哥布林又尖叫著缠了上来。 右后方先是一声裂空气的尖啸。 一支箭直取她颈侧。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更低的一道呜鸣也贴著满地脏污袭来。 那是投石索甩出的石丸,飞得又低又阴,专挑她抬盾换步的空当砸向胸口。 避矢的加护先把那支箭带偏了出去。 箭簇擦著她肩甲外沿掠过,钉进旁边腐木,尾羽乱颤。 但那枚石弹却只被术法带开了一线,仍旧狠狠撞上她提起的盾面。 一声闷响。 瓦蕾莉亚手臂微沉,脚下却是一步也没退。 冲得最快的那只哥布林已经杀到近前,匕首高高扬起,嘴里还在发出兴奋得变了调的吼叫,显然是想趁她吃下这记石丸,把她彻底拖死在口子外面。 瓦蕾莉亚顺著举盾的势头侧过半身,长剑直接劈了出去。 剑势没有半点花巧。 锋刃斜斩进肩颈,把那只哥布林整个都劈得身子一歪,血泼在盾边和泥地里,连前冲的势头都被一併砍碎。 甩投石索的哥布林手腕一绕,还想把第二枚石弹抡起来。 可它还没来得及鬆手,一道箭影已破开昏暗,直刺它的眼窝。 绿色脑袋猛地一仰,投石索也跟著脱手甩飞。 瓦蕾莉亚这才借势回身。 齐格就站在窄道口內侧,手里的紫杉木长弓还未放下,钢剑则插在脚边泥地里。 他没有催她,只稳稳站在那里,替她把最后这一截退路死死看住。 而在瓦蕾莉亚身后,几只追得最凶的哥布林已经踩著同伴尸体跃了上来。 齐格再度开弓。 弓弦连响,羽箭接连破空,最前面的两只哥布林同时栽倒,一只脸上开了洞,一只胸口被贯穿。 然而还是有一只冲得太近,离窄道口只剩几步。 齐格手中的长弓骤然散作银白光尘。 下一刻,他已一把拔起地上的钢剑,迎著那只扑来的哥布林切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错而过。 齐格脚下不停,將身后的通路彻底让出。 那只哥布林却僵在原地。 它手里的破刀还维持著扬起的姿势,脖颈间先是裂开一线细细的血痕,紧接著,头颅沿著切口缓缓歪折,滚落下来。 尸身横著砸在地上,將那条夹在残墙与半塌废屋间的窄道口堵住大半。 瓦蕾莉亚护著拉文娜先往里走,其余几人也连忙隨她们退进了阴影里。 直到背后终於有了墙,几个人胸口那口一直吊著的气才勉强落下一点,可谁都没敢真正鬆懈。 外面哥布林的嘶吼还在迫近。 齐格留在最后,横剑守住入口。 凡是敢探进来的绿皮,才刚露头,就被他一剑逼了回去。 比那些吼叫更扎眼的,是脚下这条路本身。 一路从外面杀到这里,不管是他先前借猛毒花藤看到的景象,还是刚才突进时的混乱,都没有一只哥布林往这边闯。 它们寧肯绕著残墙乱窜,也不肯踏进这条窄道。 瓦蕾莉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举盾护在拉文娜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看路。” 拉文娜已经蹲了下去。 她先摸了摸被脏泥盖住的碎石,又伸手拨开贴著墙根的烂木片。 没过多久,她就抬手拦了一下。 两截断砖之间,一根绷得极紧的细绳被她指尖轻轻挑了出来,顏色灰暗,几乎和泥地混在一起,另一头没进塌墙阴影,隱约连著一块斜埋在地里的木板。 拉文娜咬住短刀,小心割断细绳,又用刀尖把那块木板撬住,这才朝前挪了半步。 第58章 卑鄙的外乡人 外面的嘶吼越来越近,哥布林杂乱的脚步声和齐格断后时不断传来的兵刃声混在一起,一阵阵往这边逼过来,但拉文娜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乱。 她把几处埋得更深的细绳、翻板和报警机关一併处理乾净。 “瓦蕾莉亚,可以了。” 瓦蕾莉亚点点头,把鳶形盾提到身前,她和拉文娜一前一后抢到主堡门前。 拉文娜把短弓甩到背后,手按上腰间短剑,紧跟在她身边。 露西和希尔慢了半步,老猎人和两个村民下意识转过脸看向齐格那边,脚下却还是先护著两人往门前靠。 “你们先进去。” 齐格反手一剑,將一只扑上来的哥布林的半张脸连同肩头一起切开,尸体被他踢出去,把后面追来的几只一起绊倒。 钢剑在他掌中散成光尘,瞬息间又重新凝成紫杉木长弓。两箭离弦,后面追得最急的两只哥布林应声栽倒。 此时,主堡大门已在眼前。 那扇门坏得厉害,半边门板耷拉,另一边乾脆塌进了门內,只剩黑洞洞一道入口。 瓦蕾莉亚把盾送进去,隨即侧身跟进。 拉文娜则始终护在她的身边,闪进另一侧。 也就在这一刻,两只一直埋在阴影里的哥布林亲卫同时发动攻击。 它们比外面那些乱成一团的哥布林更壮,动作也更利索,一左一右隱藏在门內,显然早就在等人闯进来。 左边那只直衝瓦蕾莉亚胸前,短刀擦著盾沿下方捅来; 右边那只则借著黑暗掩住身形,斜扎向拉文娜腰侧,想先把最轻快的那个放倒。 可这两只亲卫才刚扑出来,门边就见了血。 瓦蕾莉亚脚下没退,只把盾面往下一压,顺势一偏,把那把短刀带歪。 下一刻,她抢上半步,肩甲和盾面一同撞上那只亲卫胸口,硬把它撞得气息一断,脚下也跟著乱了。 她右手长剑顺著盾边递出去,距离近得发狠,剑锋一送,贯穿它颈脖。 另一边,拉文娜根本没和那只亲卫硬碰。 那东西撞到跟前时,她脚下让开半步,人闪到了门柱旁边。 哥布林一刀捅空,身子刚朝前带出去,她反手拔出的短剑从它耳后狠狠刺了进去。 刀刃入骨时,那小鬼喉咙里只挤出半截怪响。 拉文娜借著它往前扑的势头一扭腕,那颗脑袋立刻歪了下去,整具身体软倒在门內。 瓦蕾莉亚飞快看过门边左右和近处几处死角,確认门口这一层清乾净了。 “进来!” 眾人接连衝进门內,谁都没敢停,木地板在脚下被踩得一阵乱响。 齐格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前脚刚退进来,外面追得最凶的几只哥布林扑到了不足三米的地方。 齐格回身就是一剑,最前面那只刚探进半个脑袋,就被他直接切开。 尸体仰面倒下,横在门前,后面几只顿时撞作一团。 有这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够了。 “露西!”瓦蕾莉亚声音一沉。 露西进门时就握紧了圣徽。 白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紧,掌中的圣徽被握得发亮。 她低声念出祷词,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连外面越来越近的尖叫和撞击声都没能把它盖过去。 圣徽之上,很快亮起一层柔白光芒。 “圣壁!” 那光起初只是一线,贴著门框和地面迅速铺开,下一刻往上升起,瞬间把整道入口封了起来。 外面扑上来的哥布林撞在圣壁上,发出乱糟糟的闷响和尖叫,爪子、木棒、短刀全砸在那层柔白光面上,却怎么也挤不进来。 整座主堡像是被硬生生从那股腥臭喧囂里剥出来了一块,只剩门口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传进来。 瓦蕾莉亚確认眾人都没受伤,隨后转向露西。 “能撑多久?” 露西站在门边,双手仍紧紧扣著圣徽,连指节都被映得发亮。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声音也有点发紧。 “五分钟……我能撑五分钟。” 瓦蕾莉亚点了点头,看向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你们留在这里。隔著圣壁放箭,拿木矛捅也行。它们过不来,別让它们在门口站稳。” 圣壁只会阻挡对信仰地母神的神官心怀恶意之人。 老猎人应声,把弓抬起来。 那两个村民也咬著牙站到圣壁后面,握紧木矛,用力戳刺著那些不断撞上来的绿皮小鬼。 齐格等人则沿著空荡荡的廊道往里走,声音一路传向更深处。 走过前厅,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主堡深处最大的一间厅室。 断裂的梁木压在高处,墙边堆著翻倒的木柜和碎裂箱板,几缕天光从裂开的屋顶和破窗漏下来,把厅里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五个河木村的姑娘就在最里面。 她们的手脚都被绳子捆著,脸上全是惊恐,嘴唇发白,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五只哥布林亲卫贴在她们身后,或是用短刀架著脖子,或是揪著头髮和肩膀,把人死死按在那里。 剩下三只则分在两侧。 而在哥布林亲卫后站著的是那头大哥布林。 它比普通哥布林高出一截不止,胸背宽厚,手里拎著一柄粗陋却沉重的巨斧,眼珠在昏光里转了转,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衝到这里来。 看到瓦蕾莉亚三人出现,它先是发出一声咆哮,隨即竟张开嘴,用结结巴巴的通用语挤出一句话。 “放……放下武器!” 唾沫顺著獠牙往下淌,声音又哑又怪。 “不、不然……她们死!” 话音刚落,双方动了。 齐格连半句废话都没回,抬起手里的紫杉木长弓。 弓弦连震三下,三支箭首尾咬在一起,直取那三只挟著姑娘的哥布林亲卫。 拉文娜也在同一刻开弓。 两箭一前一后,奔著剩下那两只亲卫就去了。 对面的八只亲卫也几乎在同时做出反应。 守在两侧的三只一起衝出来,想从左右包抄上来; 那五只本来拿姑娘当盾的,则一齐鬆手,抄起短弓,对著冒险者这边就射。 箭矢迎面飞来。 角度很刁,距离又近,照理说这一轮足够把人穿透。 可那些本该扎进肩胸和面门的箭,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拨了一下,贴著盾边、耳侧和袖口擦开,接连钉进柱子、墙板和地面。 希尔先前施下的避矢加护还在。 而齐格和拉文娜射出去的五箭,却一支都没落空。 厅里炸开五声惨叫。 三只被齐格盯上的哥布林亲卫,一个喉咙中箭,一个眼窝被贯穿,最后一个被一箭射进胸口,整个人带得往后仰去。 拉文娜那两箭也全咬准了要害,一只被射穿脖子,另一只被箭簇没进它张开的嘴里。 五个姑娘身后一空,身子全都软了下去。 第59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大哥布林了,必须要出重拳 从两侧包抄上来的三只亲卫也扑到近前。 其中两只直奔齐格。 齐格脚下一蹬,身体在半空一拧,靴底带著整个人转起来的力道扫了出去。 第一下踹在第一只脸上,骨头爆出一声闷响;第二下抽在另一只下頜,把它脑袋都踢得歪了过去。 两只哥布林亲卫被这一脚硬生生扫飞,横著撞上两侧木墙。 墙板震得一颤,灰尘簌簌往下掉,它们的脖子也在撞上去的瞬间折了,尸体顺著墙面软软滑落,再没动静。 扑向拉文娜的那只却更近。 它借著同伴前冲的掩护,从低处直窜了过来,爪子和短刀一起往她胸前够。 拉文娜连弓都没来得及收,索性抡手就把短弓朝它脸上扔了过去。 那只亲卫本能一挡,出现短暂的破绽。 足够了。 拉文娜迎著它反衝,肩膀结结实实顶进它怀里,直接把那只哥布林亲卫掀翻在地。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她紧跟著骑压上去,膝盖顶住对方胸口,手里的短剑照著那颗乱晃的脑袋直直捅下,刺进它的眼眶。 这时,耳边忽然掠过一阵急促风声。 有什么东西朝她这边飞了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侧身闪开,余光扫过去时,心口一紧。 飞过来的不是战斧,也不是尸体。 是个姑娘。 那姑娘看著十五六岁,手脚还被绳子捆著,显然是被大哥布林生生甩过来的。 拉文娜来不及多想,鬆开短剑,张手就去接。 她人小,臂膀和肩背的劲力分毫不虚,可这一撞来得太猛,那姑娘又比她想的更沉,巨大的衝力把她带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贴著地板滚了出去。 木板、碎屑和灰尘一齐翻起来,拉文娜后背磕得发麻,手臂依然紧紧护著怀里的人。 她借著翻滚把那姑娘往自己身侧一拢,硬是没让她脑袋磕上旁边那堆翻倒的木箱。 也就在这空当里,大哥布林探手去抓第二个姑娘。 瓦蕾莉亚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將手里的鳶形盾一把脱手扔开,借著前冲的势头跳起,长剑朝著大哥布林当头斩落。 大哥布林怒吼一声,双臂一翻,巨斧横举上来,想把这一剑架住。 可就在瓦蕾莉亚跳劈到它头顶的那一刻,头顶破梁与阴影之间,骤然坠下一团暗绿色的影子。 一直伏在天花板上的猛毒花藤终於动了。 那团藤蔓像一条蓄满绞力的毒蛇,直接缠上大哥布林的脖子,用力一勒。 它举斧格挡的动作顿时变了形,本该顶上来的力道也隨之散去。 瓦蕾莉亚人在半空,剑势没有半分停滯。 长剑压过歪开的斧柄,狠狠贯进大哥布林左肩。 剑锋入肉极深,几乎连整条肩臂都一併钉了下去。 大哥布林吃痛狂吼,脖子却还被猛毒花藤死死勒著,整张丑陋面孔一下涨得发紫,獠牙间喷出成串唾沫和血沫。 瓦蕾莉亚脚一落地,迅速翻滚出去。 几乎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同一刻,齐格的弓弦震响。 一箭。 再一箭。 第三箭紧跟著破空而至。 三支箭接连射进大哥布林那张仰起的脸。第一支扎进右眼,第二支贯穿鼻樑,第三支没进它因为疼痛而张开的嘴里。 大哥布林身子一抽,巨斧脱手砸地,庞大的躯体往后晃了晃,终於轰然倒地。 瓦蕾莉亚从大哥布林的肩上拔出剑,再往它的心臟狠狠刺进去,直至整个剑身都没入,她这才抽出剑,快步走到拉文娜身边,半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 拉文娜还护著那个被她接住的姑娘,手臂没有松,但呼吸很乱。 她后背和肩侧在地板上滚过一遭,现在明显还没缓过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飘忽,想撑著坐直,身子刚起来,又晃了下差点跌倒。 齐格也走了过来。 “她怎么样?” 瓦蕾莉亚託了托拉文娜后颈,又仔细去看她的瞳孔和脸色。 “脑袋撞得不轻,得让她缓口气。” 拉文娜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只是吸了口气,脑子里那阵闷痛与胀晕还没散乾净,终究没逞强。 就在这时,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村民踉蹌跑了进来,脸都白了。 “那位神官小姐快撑不住了!” 瓦蕾莉亚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迅速朝外赶去。 齐格没有跟她一起动。 他先走到大哥布林尸体旁,弯身抓住它乱糟糟的头髮,钢剑一横,乾净利落地割下了那颗丑陋狰狞的脑袋。 血顺著断口涌出来,淌了一地。他拎起首级,这才跟了出去。 前厅里的光比里面更亮,空气也更压抑。 露西还站在入口內侧,双手握著圣徽,脸色已经白得没什么血色。 她唇角抿得很紧,额上全是细密汗珠,肩膀也在不住颤抖。 那道本来封住入口的乳白色圣壁,此刻已经黯淡了许多,边缘闪烁不定,仿佛隨时都会崩散。 外面的哥布林还在不停砸击,闷响透过光壁一阵接一阵地传进来,连整片门框都在发抖。 “让开!” 守在圣壁前的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齐格手臂一抡,直接將大哥布林的首级掷了出去。 首级越过光壁,砸到一个正在拿武器劈砍的哥布林头上,它被撞得向后倒去,带翻了后面几只哥布林,首级隨之滚到地上。 最前面的几只先愣住,后面的也跟著收了声。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僵在那里,目光全黏在地上那带血的脑袋上,仿佛是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前厅外突然安静得出奇,只有露西急促却竭力压稳的呼吸声还在。 “齐格。” 他回过头。 瓦蕾莉亚站在几步外,抬手把一支体力药剂朝他拋了过来。 齐格抬手接住,拇指一顶拔开木塞,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液顺著喉咙滑进胸口,起初有些发热,紧接著便化开一股清晰的暖意,沿著四肢百骸漫开。 从进入城寨起的连番突进、开弓与搏杀积下的疲惫,很快被压了下去,原本沉重的肩背和手臂重新找回了力道。 瓦蕾莉亚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同时越过圣壁,朝外冲了出去。 门外那群哥布林本就被那颗首级震住,心气散了大半。 等看见齐格和瓦蕾莉亚从里面杀出来,前排更是当场乱了。 它们既没能重新站稳,也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短短片刻,就又倒下了十几只。 剩下那些终於扛不住,开始往外逃,谁也顾不上谁,推挤踩踏乱成一团。 有几只慌不择路,撞上了城寨里的机关。 可也正如齐格先前所判断的那样,这地方真正用来杀人的机关並不多,响起来的大多只是警报。 木哨、绳铃、埋在残墙和木板后的报讯装置相继被扯动,尖锐杂乱的响声一时在城寨里四下炸开,反倒把那群逃窜的哥布林惊得更乱。 齐格手里的钢剑一收,换成紫杉木长弓。 他踩著断墙和废木几步攀上旁边的屋顶,站到能看见外寨出口的位置,连续开弓。 箭矢破风而去,把那些逃得最急的身影一个接一个钉倒在残墙、泥地和木柵之间。 大部分哥布林都没能逃出去,真正衝出城寨的,终究只剩下少数。 第60章 半步哥布林英雄 瓦蕾莉亚从腰囊里取出体力药剂和中效治疗药水,递给老猎人和那两个村民,让他们去给那五个姑娘服下。 拉文娜这时也已经能自己站稳了,只是后脑和肩背仍旧发闷,人有些晕晕沉沉的,脸色不算好看。 希尔快步过去,托住她手臂。 “別乱动,先坐下,闭眼缓一缓。” 拉文娜皱了皱鼻子,似乎还想说自己没事,还没开口,希尔又补了一句: “別硬撑。” 她这才老老实实靠墙坐下,靠在希尔的肩头,没有再逞口舌。 齐格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长弓在掌中散作光尘,被他重新收回冒险之书。 落地后,他看了眼外寨出口的方向,而后转向瓦蕾莉亚。 “还有少量哥布林逃了出去,等我们一走,它们迟早还会回来。下山前,得把这座城寨烧掉。” 瓦蕾莉亚微微頷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隨即叫来老猎人,让他去看风向,又让那两个村民沿著靠林子的那一侧走一圈,看哪些地方最容易窜火。 齐格见瓦蕾莉亚都安排妥当,没再多说,提著钢剑返回主堡深处。 內厅里的血腥味比先前更重,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血把地板和墙角都染得一片狼藉。 齐格从腰间抽出採药刀,把这些亲卫的左耳和能用的素材逐一取下。 然后,他才站在大哥布林的无头尸身前。 庞大的尸体横在厅室中央,断开的颈口还在往外淌血,肩背像一截没倒透的肉墙。 瓦蕾莉亚那一剑自左肩贯入极深,差不多把那一侧筋骨一併钉烂。 齐格半蹲下去,沿著断颈下方与脊背相接的位置摸索两下,找准脊髓囊最完整的那一段。 他取出採集小管,斜刺进去,手上稳稳一抽,一缕暗红而粘稠的液体缓缓升了上来。 那液体顏色发暗,浓得几乎不怎么流动,贴在瓶壁上时,带著一种近乎沉重的黏滯感。 冒险之书迅速给出回应。 “强化脊髓液:怪物生命本能的精华凝聚物” “源於即將突破界限,成为哥布林英雄的脊髓精华,质地浓稠,蕴含极高活性” “该样本纯度已达到入药標准,可替代调配魔药『马里波森林』所需的核心材料——巨食尸鬼骨髓” 齐格看著那几行字,指腹在瓶身上轻轻一压,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难怪这东西能统御那么多的杂兵,原来这头大哥布林已经快变异了。 他又顺便扫了眼里程碑。 可惜,冒险之书並不认这份帐。 这大哥布林虽已逼近那个层次,终究还差了半步,没被纳入统计。 齐格把心思收了回来,继续搜索內厅。 没过多久,他在一侧发现了间內室。 那房门外面堆著不少破木箱和烂木板,似乎是被刻意堵在这里。 齐格没有贸然上前,先检查了一遍木箱底下和周围地面,確认没有埋著陷阱,把门口那堆杂物清开。 隨后,他从冒险之书里取出一面小圆盾,套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则握紧钢剑。 下一刻,他抬脚猛地踹开房门。 门板轰然撞进屋里。 而就在门开的同时,两支箭迎面射来。 齐格早有准备,手里的小圆盾一抬,箭矢当即钉在盾面上,发出两声急促脆响。 借著这一挡的空当,他手腕一甩,钢剑脱手飞出,直劈进左边那只哥布林幼崽的头里。 那小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栽倒。 另一只幼崽还想张弓射第二箭,齐格已经一步闯了进去,抬手按住它脑袋,照著墙面狠狠砸了上去。 一声闷响过后,那具瘦小身体顿时软了下去。 齐格转过头,扫了房间一眼。 內室不大,角落里缩著十几只大小不一的哥布林幼崽。 它们挤在一块,见那两个拿著短弓的大些幼崽转眼就死了,顿时全缩到了墙角,发出一阵又尖又乱的低叫。 齐格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钢剑,提著剑走了过去。 不过片刻,房里就只剩下血滴在地上的声响。 再没有別的动静后,齐格才开始翻找这间內室里真正堆著的东西。 这里显然是这群哥布林这些年搜刮来的藏货处。 数量不少,分量也不轻,绝不算寒酸。 一小袋金幣、二十多枚银幣、一大把铜幣,被分別塞在几个皮袋和陶罐里; 旁边还有两三只银杯、银链、戒指,以及被砸扁却仍能熔卖的银片和金片。 靠墙那几只木箱里,堆著数张还能用的短弓、几捆箭矢、十几把长短不一的短刀和猎刀、四五支铁矛头,还有一面铁边小圆盾。 除此之外,墙边和木箱底部还翻出几件能修补后转卖的皮甲、成卷的兽皮、绷带、草药、乾粮、水囊。 齐格把这些值钱和能用的东西一併收进了冒险之书。 当他回到前厅时,老猎人已经在外面转过一圈,连风口和靠林子的几处塌墙都看过了。 此时的他站在门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能烧。风是往寨子里灌的,不往后山卷。只要控著点,火头窜不进林子。” 瓦蕾莉亚听完,立刻把事情定了下来。 “那就动手。” 她分派老猎人和两个村民去清靠林子那一圈的枯枝、烂草和碎木,再从蓄水池提水,把最外侧那道地面和残墙先浇透,硬清出一道隔离带。 露西和希尔则带上那五个姑娘,还有仍有些发晕的拉文娜,先退到烟火一时过不去的位置,免得等下火起得太快,把人堵在里头。 几个人迅速动了起来。 老猎人带著那两个村民奔向寨边,把能引火的碎枝破布一股脑往外拖。 蓄水池里的水也很快一桶接一桶提了上来,沿著最靠林子的那一线泼下去,把干土、残墙和几截半朽木桩全浇得发黑髮湿。 露西搀著那几个腿脚发软的姑娘往外退,希尔则在旁边看著拉文娜,没让她逞强再往前凑。 瓦蕾莉亚和齐格则分头去点火。 不是隨便找地方乱烧,而是专挑那些最容易让哥布林重新盘踞下来的地方下手。 主堡里还算完整的木架、外寨那些堆满秽物的窝棚、储物间、半塌的木柵,还有几处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烂屋,都被他们一一引燃。 火先是贴著乾草和朽木爬开,接著顺著樑柱往上躥,眨眼的工夫就在寨中各处连成了一片。 主堡里先传出木料爆裂的闷响。 紧接著,外寨那几处窝棚也冒起了火头。 红光穿过塌墙和破窗往外翻,越烧越旺,把满地污泥、残尸和散乱木桩都映得发亮。 眾人站在城寨外,盯著风势和外圈火头看了一阵,確认火只往寨子里吃,沿著那些已经点著的木构一路往內烧,最靠林子的那一圈却始终被隔离带和湿透的地面拦著,没有半点要往山里窜的意思。 直到看准了这一点,瓦蕾莉亚才终於点头。 “走。” 眾人这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