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5,从赶山开始发家致富》 第1章 重回85 一九八五年,黑江省,大岭林场。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连绵的兴安岭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域。 林野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海绵,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视线所及,是糊著旧报纸的土坯墙,报纸边角卷翘,被烟火熏得发黄髮黑,上面印著的“农业学大寨”字样还依稀可见。 炕边摆著一个掉了瓷的粗瓷碗,碗底还剩著一点凉透的玉米糊糊,屋角的木头柜子上,摆著一个铁皮手电筒,还有半盒皱巴巴的“迎春”烟,烟盒上的图案都磨得看不清了。 鼻腔里,是松木柴火的焦香,混著煤烟味,还有东北冬天特有的冷冽的雪气,这味道熟悉又陌生,猛地撞进林野的心底,让他的心臟狠狠一颤。 “林野,你个小兔崽子还睡。天都亮透了,队里喊著去清雪,你想挨队长的骂是不是?” 粗獷的喊声从门外传来,带著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风雪裹著一个高大的身影闯进来,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棉袄,腰间繫著一根草绳,脸上冻得通红,眉毛和胡茬上还掛著雪沫子。 是王叔,王守义,林场的老护林员,也是前世对他最好的长辈。 林野看著眼前的王守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王叔,眼神清亮,身板硬朗,不像前世他离开的时候,王叔已经六十多了,头髮早已花白,还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咳嗽的撕心裂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年轻的肌肤,没有皱纹,没有因常年酗酒留下的粗糙,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年轻时候跟著王叔上山练出来的,不是后来在城里打零工,被水泥和砖块磨得变形的样子。 这不是梦。 林野猛地坐起身,炕蓆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还是母亲生前给他缝的,胳膊肘那里补了块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九八三年。 这一年他二十岁,一切悲剧还没发生。 前世的他,是大岭林场出了名的“混不吝”。 爹娘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人,王叔和林场的老人们疼他,把他护著长大,可他却不省心,总觉得林场这巴掌大的地方装不下他的野心,嫌弃护林员的活又苦又累,赚的钱少。 二十岁这年,他不顾王叔和所有人的劝阻,偷了林场的木料卖了,凑了点钱,执意要去南方闯天下。 他以为外面的世界遍地是黄金,却不知道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南下的日子,哪里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没文化,没手艺,只能在工地搬砖、扛水泥,住最破的工棚,吃最糙的饭,赚的钱勉强够餬口。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被人骗了个精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混跡街头,靠打零工度日。 酒喝得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浑,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病。 而他心心念念想离开的大岭林场,却在他走后,迎来了发展的机会,王叔带著几个年轻人搞起了山货收购,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留在林场的伙伴,个个都娶了媳妇,盖了新房,成了林场的能人。 而他,在外头飘了二十多年,最后落得个孑然一身,重病缠身,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弥留之际,他最想的,就是回到大岭林场,回到那个飘著雪,烧著松木火,王叔喊他吃饭的冬天。 他想跟王叔说声对不起,想看看林场的雪,想再摸一摸那片他嫌弃过的山林。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发什么呆呢?傻了?” 王守义伸手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快起来。今个儿队里清雪,清完了还得去山边看看,昨儿个雪太大,怕是压塌了几处围栏,要是跑了牲口,或是进了野物,那麻烦就大了。” 林野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叔,我……” “別我我的了,赶紧穿衣服。” 王守义把一件厚棉袄扔给他,“我在门口等你,再磨嘰,李队长的哨子该吹到你家门口了。” 说著,王守义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野低头看著手里的棉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前世,就是这次清雪,他因为赖床迟到,被李队长骂了一顿,心里不服气,索性撂挑子不干了,回家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偷偷跑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再回来时,物是人非,王叔也不在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走了。 大岭林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不是他的牢笼,是他的根,是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地方。 他快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 白茫茫的雪地里,王守义正靠在院门口的杨树上抽菸,看见他出来,把菸蒂摁灭在雪地里,扔到一边: “走,再晚就真赶不上了。” 林野点了点头,跟上王守义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他听来,比前世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路上,遇到了不少林场的人,都是穿著棉袄,扛著铁锹和扫帚,说说笑笑地往队部走。 有人看见林野,笑著打趣: “林野这小子,今儿个倒是勤快,没睡懒觉啊?” “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世的林野,听到这些话,定会恼羞成怒,跟人吵起来,可今天,他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眾人见他这模样,都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林野,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王守义也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干活去。” 队部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李队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哨子,看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吹了声哨子,粗著嗓子喊: “都听好了!今个儿分两组,一组去清林场主干道的雪,一组去山北坡清围栏边的雪,山北坡雪大,围栏怕是压坏了,都仔细点,別偷懒。” 眾人应了一声,开始分组。 林野主动站到了山北坡的队伍里,山北坡是林场最偏的地方,雪最大,路最难走,前世的他,从来都是躲著走,可今天,他却毫不犹豫。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王守义也跟他分到了一组,拍了拍他的胳膊: “山北坡不好走,跟紧我,別乱跑。” “嗯,王叔,我知道。” 林野点头,语气认真。 一行人扛著工具,往山北坡走去。 脚下的雪没到小腿,走起来格外费劲,西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 可林野却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看著眼前的这片山林,白雪覆盖,松涛阵阵。 这片山,藏著无尽的宝藏,山货、药材、木材,还有数不清的机会。 前世的他,有眼无珠,看不到这些,这一世,他带著二十多年的记忆回来,定要抓住这些机会,守著这片山,守著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清雪的活,枯燥又费力,一铁锹下去,雪块又沉又冷,没一会儿,眾人的额头就冒了汗,棉袄里面都湿透了,可没人喊累,林场的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苦日子。 林野干得格外卖力,铁锹挥得又快又稳,雪被他清得整整齐齐,堆在路边。 他的动作熟练,一点都不像前世那个娇生惯养的混不吝,反而像个干了多年活的老护林员。 王守义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这孩子咋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眾人坐在雪地里,吃著自己带的乾粮,玉米面饼子,就著咸菜,喝著冰冷的白开水,却吃得格外香。 林野拿出自己的饼子,递给王守义一半: “王叔,你吃。” 王守义愣了一下,接过饼子: “你这小子,今儿个咋这么客气?” “王叔,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该孝敬你。” 林野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 王守义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大口吃起了饼子。 吃完乾粮,休息了一会儿,眾人又开始干活。 下午的时候,果然在山北坡的尽头,发现了一段被积雪压塌的围栏,断了好几根木头,围栏外面,就是深山老林,里面常有野猪、狍子这些野物出没,要是跑进来,会糟蹋林场的庄稼和牲口。 李队长皱著眉: “赶紧修,把断的木头换了,再加固一下,今儿个必须修好,不然晚上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眾人应了一声,开始忙活起来,砍木头,钉钉子,林野干得格外起劲,他从小跟著王叔在林场长大,修围栏、砍木头这些活,早就轻车熟路。 看到林野麻利的动作,李队长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这小子,难不成真改性了?” 第2章 山货 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守义邀林野去他家吃饭: “走,去王叔家,你婶子燉了酸菜白肉,刚燉好,热乎的。” 前世,他每次去王叔家,婶子都给他做最好吃的,酸菜白肉,小鸡燉蘑菇,粘豆包,都是他最爱的味道。 后来他离开了,婶子还总念叨他,直到病重,还问王叔,林野那孩子啥时候回来。 想到这里,林野的眼眶又有些湿润,点了点头: “好,谢谢王叔。” 王守义的家就在林场的中间位置,一间砖瓦房,带著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门口掛著两串红辣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酸菜和猪肉的香味,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婶子王桂兰正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里面添柴火,看见他们进来,笑著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快进屋,炕烧得热乎,酸菜白肉刚燉好,就等你们了。” 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烫,铺著花炕席,炕桌上摆著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燉得软烂的酸菜白肉,酸菜酸脆,猪肉肥而不腻,汤汁浓郁,旁边还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玉米面粥,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在那个年代,白面馒头可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 “婶子,您太破费了。” 林野看著炕桌上的饭菜,心里暖暖的。 “跟婶子客气啥。” 王桂兰笑著把他推到炕边,“快坐下,趁热吃,看你这孩子,清了一天雪,肯定饿坏了。” 林野和王守义坐在炕上,王桂兰又盛了两碗热粥,递到他们手里: “先喝点粥暖暖胃,酸菜白肉燉得烂,不烫嘴。” 林野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这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是家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白肉,放进嘴里,酸菜的酸脆和猪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他差点落泪。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桂兰笑著给他夹菜,“这猪肉是前儿个队里杀猪分的,留了一块,想著你今儿个清雪,给你补补。” “婶子,您也吃。” 林野把碗里的肉夹给王桂兰。 “我吃过了,你吃就行。” 王桂兰摆了摆手,坐在一边,看著他吃,眼里满是慈祥。 王守义一边吃,一边跟林野说林场的事: “今个儿队里开会,说上头有政策,允许林场搞点副业,不能光靠砍树和护林,不然日子过得太紧巴。李队长琢磨著,开春后搞个山货收购点,收点蘑菇、木耳、榛子这些,卖到县里的供销社,能赚点钱。” 林野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的。 一九八三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东北,农村和林场都开始搞副业,大岭林场背靠兴安岭,山货资源丰富,蘑菇、木耳、榛子、松子,还有人参、黄芪这些珍贵的药材,都是宝贝,只是以前林场的人守著金山银山,却不知道怎么变现,只会自己吃一点,或者低价卖给走街串巷的小贩。 前世,王叔就是靠著搞山货收购,慢慢发家的,只是那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要是从现在开始,抓住这个机会,定能把山货生意做大。 “王叔,这主意好。” 林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咱大岭林场的山货,都是纯野生的,比外面的好,卖到县里肯定抢手,要是能卖到市里,甚至南方,那赚的钱更多。” 王守义愣了一下,看著林野: “你小子还懂这个?” “我在外头晃的时候,见过南方的人收山货,纯野生的山货,在南方可值钱了。” 林野隨口找了个藉口,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只能说是在外头看到的。 “真的?” 王守义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要是能卖到南方,那可就发了!只是咱这离南方太远,路也不好走,咋运过去啊?” “这都是后话,先从县里开始,一步步来。” 林野说道: “开春后,先把山货收购点搞起来,收点常见的蘑菇、木耳、榛子,卖到县里的供销社,积累点经验和本钱,以后再想办法往南走。” 王守义点了点头,觉得林野说的有道理: “你这小子,出去晃了几天,倒是长见识了。回头我跟李队长说说,看看能不能把这山货收购点搞起来。” “王叔,我也想加入。” 林野看著他,认真地说,“我想跟著您一起搞山货收购,我年轻,能跑,山里的路我也熟,哪里有蘑菇,哪里有木耳,我都知道。” 王桂兰也笑著说: “是啊,他爹,林野这孩子聪明,又熟悉山里的情况,跟著你一起干,肯定能帮上忙。” 王守义看著林野,眼里满是欣慰: “好,只要你踏实干,王叔带著你!咱爷俩一起,把这山货生意搞起来,让林场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谢谢王叔!” 林野的心里无比激动,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目標,也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暖烘烘的屋里,飘著饭菜的香味,聊著未来的打算,林野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吃完饭,林野帮著婶子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动作麻利,一点都不偷懒。 王桂兰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拉著王守义的手,小声说: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以前哪会干这些活。” 王守义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是啊,长大了就好,长大了就好。” 收拾完,林野跟王叔和婶子道別,往自己家走。 雪夜里的林场,安安静静的,只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野的心情格外舒畅。 回到家,他先把屋里的炉子添满了煤,让屋里暖起来。 然后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白雪,心里开始盘算著未来的路。 首先,要跟著王叔搞山货收购,开春后,先收第一批山货,卖到县里,积累本钱。 其次,要熟悉山里的资源,哪里有珍贵的药材,哪里有稀有的山货,他都要记在心里,这些都是他的財富。 还有,林场的围栏需要加固,山里的野物需要防范,还要跟林场的人打好关係,大家一起干,才能把日子过好。 最重要的是,他要抓住一九八三年的机会,趁著改革开放的春风,把山货生意做大,不仅要卖到县里、市里,还要卖到南方,甚至走出东北,让大岭林场的山货,被更多的人知道。 想著想著,林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安稳的睡了过去。 第3章 进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醒了,屋里的炉子还烧著,暖烘烘的。 他快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煮了一锅玉米面粥,就著咸菜吃了一碗,然后拿起铁锹,先把自家院子里的雪清了,又把门口的路清了一段。 前世的他,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別说清雪了,连自己的屋子都懒得收拾。 这一世,他要改掉所有的坏毛病,做一个踏实肯乾的人。 清完雪,林野回到屋里,拿出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进山的工具,一把柴刀,一个指南针,还有一个水壶,都是父亲当年护林时用的,被他擦得乾乾净净。 他打算今天进山探路,熟悉一下山里的情况,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货。 现在是冬天,山里的雪大,可也不是没有山货,比如冻蘑,还有一些耐寒的药材,都是冬天才有的,只是不好找,需要熟悉山里的路。 前世,他跟著父亲和王叔进山无数次,对山里的路了如指掌,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野物出没,他都记在心里,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背上帆布包,拿起柴刀,林野推开门,往山里走去。 刚走出林场,就遇到了王守义,王叔也是要进山的,他是护林员,每天都要进山巡查,看看有没有人偷砍树木,有没有野物出没。 “林野,你这是要去哪?” 王守义看著他背上的帆布包,问道。 “王叔,我想进山探探路,熟悉一下山里的情况,顺便看看有没有山货。” 林野如实说道。 王守义皱了皱眉: “现在山里雪大,路不好走,还有野物,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不行,跟我一起吧。” “不用,王叔,我熟山里的路,不会有事的。” 林野笑著说,“我就在山边转转,不走远,太阳落山前肯定回来。” 王守义还是不放心: “那你小心点,拿著这个。” 说著,王守义把自己身上的一把猎枪递给他,这是护林员的防身武器,里面装著铁砂,用来对付野物正好。 “王叔,这枪我不能要,你进山也需要。” 林野推辞道。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守义把枪塞到他手里,“山里不比林场,有备无患,遇到野物,別逞强,鸣枪示警,我就在附近巡查,听到枪声会过来的。” 林野看著王叔坚定的眼神,接过了猎枪,心里暖暖的: “谢谢王叔,我一定小心。” “走吧,早去早回。” 王守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里走去,猎枪背在肩上,柴刀別在腰间,帆布包装著水和乾粮,脚步坚定。 进山的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不到一点路面,只能靠著记忆和路边的树来辨別方向。 林野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没到小腿,走起来格外费劲,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无比兴奋。 林间的空气格外清新,混著松针和雪的味道,吸一口,沁人心脾。 林野一边走,一边观察著周围的环境,他记得,在前面的一片松林里,有一片冻蘑,冻蘑是东北特有的山货,冬天长在松树上,耐寒,味道鲜美,晒乾后卖到县里,很值钱。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林野终於到了那片松林,果然,在几棵老松树上,看到了一簇簇的冻蘑,冻蘑的菌盖是褐色的,菌柄是白色的,被雪覆盖著,却依然长得鲜嫩,一簇簇的,掛在树枝上,格外显眼。 林野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拿出柴刀,小心翼翼地把冻蘑割下来,放进帆布包里。 冻蘑长得很密集,没一会儿,就割了满满一兜,估摸著有好几斤。 割完冻蘑,林野又继续往前走,他记得,在松林的深处,有一片黄芪,黄芪是珍贵的药材,补气养血,在县里的药材站能卖个好价钱。 往松林深处走,雪更大了,路也更难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声响,偶尔能听到几声鸟叫,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走得很小心,手里紧紧握著柴刀,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周围,冬天的山里,野物都饿了一冬天,格外凶猛,尤其是野猪和狼,最容易遇到,不能掉以轻心。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林野终於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看到了黄芪,绿油油的叶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虽然被雪压著,却依然生机勃勃。 林野蹲下身子,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黄芪挖出来,黄芪的根须很长,扎得很深,挖起来很费劲,他挖得很仔细,生怕把根须挖断了,根须断了,就不值钱了。 挖了大约一个小时,林野挖了十几株黄芪,每一株都根须完整,长得很扎实,放进帆布包里,沉甸甸的。 看著帆布包里的冻蘑和黄芪,林野的心里格外高兴,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进山,就收穫了这么多山货,这是一个好兆头。 休息了一会儿,林野喝了点水,吃了点乾粮,准备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再不走,怕是天黑前回不去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踩雪。 林野的心里一紧,握紧了肩上的猎枪,警惕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眼睛死死地盯著,不敢放鬆。 树林里的声响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灰色的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是一只狍子,长得很肥,头上长著角,正低头在雪地里找吃的,丝毫没有发现林野。 狍子是东北的常见野物,肉质鲜美,皮毛也能卖钱,只是狍子很机灵,跑得很快,很难抓到。 林野的心里一动,他手里有猎枪,要是能抓到这只狍子,卖到县里,能赚不少钱。 他慢慢举起猎枪,瞄准了狍子,手指放在扳机上,心里默念著,一定要瞄准,不能打偏。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狗吠声,紧接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喊: “林野,別开枪!” 林野回头一看,是王叔,王守义正牵著一条大黄狗,快步朝他走来,大黄狗衝著狍子狂吠,狍子听到狗吠声,嚇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往树林里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林野放下猎枪,有些惋惜: “王叔,您咋来了?差一点就抓到了。” 王守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一个人往松林深处走,就不怕遇到野猪和狼?” “我想著挖点黄芪,没想到遇到了狍子。” 林野挠了挠头,笑著说道。 王守义看了看他的帆布包,看到里面的冻蘑和黄芪,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行啊你,小子,第一次进山,就收穫了这么多,比那些老护林员都厉害。” “都是跟著王叔和我爹学的。” 林野谦虚地说。 “走吧,跟我一起往回走,天快晌午了,再不走,雪该下大了。” 王守义说。 “好。” 林野点了点头,跟在王叔身后,往回走。 大黄狗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著周围,时不时地叫两声,护著他们往前走。 路上,王守义跟林野说: “山里的野物,看著温顺,实则很凶,尤其是冬天,別轻易招惹,遇到了,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再用枪防身,记住了?” “记住了,王叔。” 林野认真地点头,他知道,王叔是为他好。 “还有,进山的时候,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能一个人,尤其是往深处走,太危险了。” 王守义又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跟您一起进山。” 林野说。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著山里的事,王守义给林野讲著山里的规矩,哪里的山货多,哪里的野物多,林野认真地听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两人终於走出了山林,回到了林场,此时,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雪沫子被风吹著,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林场,林野把冻蘑和黄芪拿出来,王守义看了看,讚不绝口: “这冻蘑长得真嫩,这黄芪也扎实,拿到县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叔,这冻蘑和黄芪,我分您一半。” 林野说,要是没有王叔的叮嘱和保护,他今天进山,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不用,这是你自己进山采的,我哪能要。” 王守义摆了摆手,“你拿到县里去卖,换点钱,买点吃的用的,改善改善生活。” 林野知道王叔的脾气,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那行,王叔,等我卖了钱,请您和婶子吃好吃的。” “好,叔等著。” 王守义笑著说。 林野把冻蘑和黄芪拿回家里,先把冻蘑摊开,放在屋里的炉子旁边,慢慢晾乾,冻蘑晒乾后,更容易保存,也更值钱。 又把黄芪整理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通风的地方。 看著屋里的冻蘑和黄芪,林野的心中暗暗发誓。 这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他会进山采更多的山货,做更大的生意,一定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第4章 品相就是命,懂不? 雪停了。 林野把帆布包放到炕梢,里头是冻蘑和黄芪。 屋里滚烫的炉火,很快驱散了他从山里带回的一身寒气。 他脱下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衣,坐在炕沿边,开始摆弄起收穫的东西。 换作从前的他,此刻定是把这些东西往炉盖上一扔,烤乾了事。 林场的老一辈也大多这么干,图个省事。 但林野这次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在南方城市里,那家生意火爆的东北菜馆,老板是个精明的广东人。 有一次,一批从东北运来的干蘑菇因为品相不好,碎渣太多,被老板当场拒收,还把供货商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野当时就在后厨帮工,亲耳听著老板说: “靚仔啊,乾货关键要睇品相,品相就是距命根来咯。差一分,价钱就可以差十倍。” 他找来几张旧报纸,铺在炕沿边,將冻蘑一朵朵捡出来,均匀的摊在报纸上。 炉火的余温能慢慢烘乾冻蘑,水分蒸发的慢,就能保住蘑菇的完整样子,也能锁住那股鲜香。 要是按土方法大火直烤,虽然快,可蘑菇里的水一下就干了,变得又干又脆。 別说运到县里,就是拿到镇上,一路顛簸下来,也得碎成一堆不值钱的渣子。 木门“哐当”一声,李栓柱推门闯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栓柱一进屋,就被屋里的热气熏的一个哆嗦。 他看见林野在炕沿上摆弄一堆蘑菇,顿时乐了,大声的嘲笑: “林野,你小子脑子抽风了是吧。” “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別人都在家猫冬,你跑山里去折腾,就为这点破玩意儿。”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咱林场后山多的是,供销社一毛钱一斤都不收,你纯属白费力气。” 林野当没听见他的话。 李栓柱见林野不搭理自己,觉得没面子,一把拉住林野的胳膊: “走走走,別整这些没用的。三缺一,就等你。今儿个老孟头输惨了,咱哥几个去把他兜里那点钱全掏出来。” 林野甩开他的手: “不去。” 李栓柱有些恼火。 他看了看炕上那些半乾的冻蘑,伸手就想抓一把往火炉里扔。 “不去拉倒。正好,拿你这蘑菇烤了,咱哥俩喝两盅。” 就在李栓柱的手即將碰到冻蘑的瞬间,林野攥住了他的手腕。 “嘶,你他妈干啥。鬆手。” 李栓柱疼得齜牙咧嘴。 “品相完整的干冻蘑,在广州的南货市场,一级品能卖到十五块一斤。” 林野严肃的说。 “你这一把扔下去,扔掉的不是蘑菇,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烘乾的火候差一分,到地方就是一堆碎渣。你觉得是垃圾,在我眼里,比你兜里那几张毛票值钱。” 李栓柱被林野这番话彻底震住了。 品相? 一级品? 火候? 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他印象里的林野,是个一说三瞪眼、兜比脸还乾净的混不吝,什么时候懂这些门道了? 而且,这眼神……太他妈嚇人了,像是山里饿了三天的狼。 “你……你小子中邪了?” 李栓柱觉得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脸上掛不住了,嘲笑道: “行行行,你懂,你了不起。那这玩意儿呢?这破树根子,你不会也当宝贝吧。我等著看你去县里,人家药材站的门朝哪开你都找不著。” 林野压根没理会他的跳脚。 他拿起一旁的草绳,熟练的把地上的黄芪按粗细分开,三五根扎成一捆,弄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踩上炕,把捆好的黄芪稳稳噹噹的掛在房梁下通风的地方,根须朝上。 根须朝上掛著,药性才能更好的留在根里。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瞥了李栓柱一眼,说: “县药材站收黄芪,头一条规矩就是看品相。根须完整的特等品,跟断了根的次等品,价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栓柱彻底看傻了眼。 他看著林野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他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底气,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林野吗? 他结结巴巴的指著林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最后,他像是见了鬼,一跺脚,灰溜溜的转身跑了出去。 李栓柱一口气跑到林场的小供销点,这里是林场职工冬天打牌侃大山的聚集地。 他对著里面几个正在打牌的职工大声的嚷嚷: “邪了门了。林野那小子,真他妈邪了门了。” “咋呼啥?输钱了?” 一个正在码牌的工人头也不抬的问。 “不是。我跟你们说,林野那小子,好像懂药材。说啥品相、火候,还知道县药材站的规矩,我看他八成是要发大財了。” 屋里打牌的几个人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覷。 “真的假的?就他?” “別是睡糊涂了吧?” “可我瞅著他这两天是有点不一样……” ……屋里恢復了安静。 林野坐回炕沿,借著煤油灯光,继续检查剩下的黄芪。 他仔细端详,准备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单独綑扎。 突然,他脸色一变。 他手里正捏著一株很粗的黄芪,有拇指那么粗,看年份至少在十年以上,是这次收穫里很值钱的一株。 可就在这株黄芪的底部,本该是无数细密根须的地方,却是一个粗糙的断口。 是他用小铲子挖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齐根挖断了。 他赶紧检查剩下的几株粗黄芪,结果发现,有三株年份最好的,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林野低骂一声“操”,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光记著前世什么东西值钱,怎么卖钱,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自己压根没那份挖药材的真本事。 这几株断了根须的黄芪,品相差了一大截,拿到药材站,顶多只能当次等品卖,价钱至少要少一半。 这一下,好几块钱就没了。 林野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看著房樑上掛著的那一排排黄芪,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盘算起来。 明天得先去一趟镇上,把这批货出手,探一探这个年代的真实行情,也看看自己这点从后世带来的知识到底管不管用。 回来之后,脸皮再厚也得去跟王叔请教。 怎么挖药材,怎么处理山货,甚至怎么在山里走路,这些都得从头学。 光有想法,没动手的本事,全是白搭。 今天这种糟蹋好东西的事,绝不能再有了。 第5章 別来乱揣测我! 天还没亮透,林野就睁开眼。 他一反常態,没再赖床,迅速穿衣起身,简单的喝了碗热粥,就拿起大铁锹推门而出。 队部的院子空无一人。 林野哈出一口白气,直接走到院子中央,挥起铁锹,铲起了昨夜新积的雪。 咔嚓......咔嚓...... 他干的很专注,很快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林场的职工们这时才打著哈欠,三三两两的扛著工具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在院中独自埋头干活的林野时,愣了。 “不是吧,是我昨晚没睡好吗?那……那个不会是林野吧?” 有些人用手搓著自己的脸,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林野。 “可不就是他。哼,这小子我看,今天不知是抽哪门子疯?撞邪了吗?” 往日能躲就躲的懒汉,今天竟然成了第一个干活的人? 这景象太稀奇,人们都忘了打招呼,只是看著他,然后不吱声的走进队部烤火,或者自顾自的找活干。 老孟头嘬了口旱菸,看了林野半天,跟身旁的人低声嘀咕: “不会吧,这小子难道转性了?依我看吶,狗应该是改不了吃屎的,说不定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装几天给我们看而已。” 周围的人听了后,发出些许鬨笑声。 林野完全当听不见,他只专注手上的活。 就在这时,一个手叼著烟的身影,溜了过来。 “哟,呵呵,我的林野啊,今天怎么这积极劲儿!咋的,该不会,准备踩好盘子,去仓库偷点啥跑路吧?哈哈...” 他叫是孟大嘴,是老孟头的儿子。 他昨晚在供销点听了李栓柱添油加醋话后,心里存在了的几分嫉妒。 此刻林野已成眾人焦点,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阴阳怪气的说: “听栓柱说,你还指望去后山挖点草根发大財呢?发了没啊?让哥几个也开开眼?” 在这个年代,偷公家东西这顶帽子很重,足以让一个人在林场抬不起头来。 周围干活的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出一阵鬨笑声。 “哈哈,大嘴这话说的,绝了!” “可不是嘛,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发大財?” “得了吧,別是把林场哪棵树看上了,准备扛家去当柴火烧吧?” 隨著一阵鬨笑,人们看林野的目光里,少了诧异,多了明显的防备。 林场里固有的偏见,让他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见林野不吭声,孟大嘴以为他怂了,胆子变更大了。 他变本加厉的走上前,抬脚就往林野刚扫乾净的路面上踢了一脚。 接著,他学著林野的样子挥起铁锹,把旁边一坨带著冰碴和泥土的脏雪,故意扬到了那片乾净的路中央。 他眼睛斜睨著林野,就等著这个出了名的暴脾气小子动手。 只要林野敢推他一下,他立马就躺地上,到时候闹到李队长那儿,扣工分、写检查,够林野喝一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野身上,等著看这场好戏。 然而,林野並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发火。 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那摊脏雪,突然,手腕一翻! 把大铁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贴著孟大嘴的脚尖铲了下去! “唰——” 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暗冰,被锹刃托起,连带著上面的脏雪,“噗通”一声,全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乾净利落。 孟大嘴低头一看,铁锹的边缘离他的鞋尖不到一指宽,嚇得他“妈呀”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林野看都没看孟大嘴,只是指著路边一棵被脏雪压弯了腰的红松幼苗,说道: “孟大嘴,队长让咱清雪,不是让你和泥。干活偷懒就算了,扬雪还压断了林场新栽的红松苗子,你知道这叫啥不?这叫破坏林场公共財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惊讶的发现,林野刚才清出来的那片路面,乾乾净净,连一点浮雪都没有。 而路边那几棵去年秋天刚栽下的幼苗,周围的雪都被他小心的清理开,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反观孟大嘴,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干活的地方,路面上坑坑洼洼,雪底下还混著土,一看就是糊弄事。 几个懂行的老工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向惹是生非的孟大嘴,眼神中多了责备。 孟大嘴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本想看林野的笑话,结果自己反倒成了那个不认真干活、还破坏公物的典型。 他脸上掛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指著林野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懂个屁!你个二流子,蹲过局子的货色,还他妈教训起我来了?不就是会扫个地吗?有能耐你別扫地啊!你进山挖那些破烂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能人了?我告诉你,那都是没人要的垃圾!” 面对孟大嘴的叫骂,林野反问道: “我挖的黄芪,根须完整的特等品,县药材站三块一斤收。烘乾的冻蘑,品相好的,南方客商能给到十几块。” “你眼里的破烂,是金子。” “你扫地,扬起的雪能压断松树苗;你干活,干半天不如別人半小时。你以为出力就是干活,那是糊弄。” “你眼里的干活,就是糊弄。” “別拿你的无知,来揣测我要做什么!” 老孟头想替儿子说两句,却发现说不出来。 孟大嘴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堆里。 就在这时...... “林野说得对!”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王守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厉声道: “干活就得有干活的规矩!山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用处,不懂就別瞎咧咧!以后谁再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回家去!” 王叔在林场威望很高,他一开口,就给这场爭执定了性。 院子里再没人敢看热闹,也没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低下头,可劲儿的挥舞著手里的工具。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大家干活的余光,总是不住的往林野那边瞟几下。 那些眼神,再没了轻视。 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个他们看了二十年的林野,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关於林野懂行、林野变了个人之类的议论,在各个埋头苦干的劳动小组之间,快速传开了。 第6章 第一桶金 第二天,林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后,他將晾得半乾的山货仔细的用油布包好,装进一个半旧的麻袋里。 迎著风雪,朝著十几里外的镇子走去。 看著四周的林海雪原和熟悉的小路,林野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前世,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他仓皇逃窜,背上是偷来的木料,满心都是不切实际的念头。 二十多年在外头瞎混,最后换来一身病痛。 如今重活一世,再次踏上这条路,他心里想的,全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下去。 …… 走了两个多小时,镇子的轮廓终於出现。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 林野走向街尾那间不起眼的收购站。 收购站也是一间土坯房,门脸破旧,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用黑漆写著“山货收购”四个字。 他推开那破木门,一股混杂著煤烟和旱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还带著各种山货的味道。 屋子中央,一个大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一个穿著黑棉袄,脸上布满麻子的中年男人正斜歪在炕席上,手里慢悠悠的扒拉著一个老旧的算盘,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这就是收购站的老板,人称关麻子。 关麻子听到门响,懒洋洋的抬起头,瞥见林野这个小伙子,眼神里透出一股轻视,又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算盘。 屋里还有几个从附近村屯来卖货的老乡,正抄著手围在炉边烤火閒扯。 林野也不在意关麻子的態度,解下麻袋,放在地上。 將里面的干冻蘑和綑扎好的黄芪掏了出来。 刚把东西放好,一个在旁边打下手的伙计就凑了上来。 那伙计斜著眼,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黄芪,嗤笑一声。 “年轻人啊,你这是啥破草根子也往这儿背?” “你来瞅瞅,这须子都断了,这玩意儿不顶饿不当柴烧的,顶多给你算五毛一斤,爱卖不卖。”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乡听了,都暗暗摇头。 林野没理那伙计,他抓起一把冻蘑,走到关麻子眼前。 “掌柜的,你瞅准了。” “这冻蘑,我是用文火慢慢烘出来的,里头一点水汽不带。你再看这品相,伞盖全乎,肉厚实,没一个碎的。” 关麻子本来没当回事,可听到文火烘三个字,那眼皮抬了起来。 他接过冻蘑凑近了瞧。 这一瞧,眼神就变了。 这冻蘑的成色,確实是罕见的好。干而不脆,色泽匀称,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那股菌菇特有的浓郁鲜香直往脑子里钻。 周围烤火的老乡也停了閒扯,伸长了脖子。 他们自己也采蘑菇,可都是扔炉盖上烤,烤出来不是焦就是碎,谁能想到这小年轻竟然还懂烘乾的巧宗。 关麻子推开还想说话的伙计。 蹲下身,拿起那几捆黄芪,在手里顛了顛分量,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 眼神的轻视已经不见了,但生意人的精明却丝毫未减。 他把黄芪放下。 “蘑菇嘛,的確是不错。” “可你这黄芪,主根是粗,年份也够,但底下这须子都断了,破了相,药效跑了气,这可是大忌。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一块钱一斤,不能再高了。” 这话一出,那伙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林野却笑了。 他底气十足的回应。 “关老板,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实在嘛。” “这几株黄芪,你看这芦头,一圈一圈的,起码十五年往上。” “品相再好,它也是黄芪。我出门前打听过,县药材站收这种特等品,开价是三块一斤。” 他拿起一株断了须的黄芪,继续道。 “我这断了须子,品相不全,按山货行的规矩,折半算。一块五,这是公道价。少一分,我原样背回大岭林场,自个儿留著泡酒喝,也不贱卖。” 那句按行规折半,正好敲在了关麻子的心坎上。 关麻子在这镇上收了十几年的山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像林野这样,年纪轻轻,却对行情和规矩摸得门清的,还是头一个。 他本以为这是个能隨意拿捏的愣头青,想先压压价,探探底,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是青茬,是个懂行的老把式。 关麻子一拍大腿,露出满口黄牙。 “成,小兄弟是爽快人。就冲你这眼力见儿,我关麻子今天交你这个朋友。冻蘑八毛,你这黄芪,就按你说的,一块五。” 全场皆惊。 几个烤火的老乡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著不起眼的后生,真能从铁公鸡关麻子的嘴里抠出个公道价来。 关麻子也是个敞亮人,既然认了栽,就办得利索。 他让伙计拿来一个大搪瓷盆,麻利的过了秤,冻蘑三斤,黄芪七斤多点。 扒拉著算盘,念叨著。 “三八二四,是两块四。七斤半黄芪按一块五算,是十一块二毛五……得,算你十一块三。一共是十三块七。”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票子,又抓了几个钢鏰,凑足了十四块钱,递给林野,感嘆道。 “兄弟,你这黄芪要是全乎的,我保准一斤再多给你五毛钱,这几斤下来,就是四五块钱的事儿。” 屋里的人直咂舌。 四五块钱,都够林场工人半个月的口粮了。 一时间,眾人交头接耳,纷纷打听这是大岭林场哪家出的能干后生,看著面生得很。 林野听到再多四五块钱时,心里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那是他亲手挖断的钱。 但这股懊恼很快就被一股踏实感所取代。 这是他重生以来,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钱。 乾净,硬气。 他把钱仔细的揣进贴身的棉袄內衬里,那里缝著一个口袋,是他母亲生前特意给他缝的。 钱贴著胸口,暖烘烘的。 他跟关麻子道了声谢,背起空了一半的麻袋,转身走去供销社。 用赚来的钱,称了一斤盐巴,两斤苞米麵,又花几毛钱扯了一卷修补家具用的铁丝。 剩下的钱,他一个子儿都没乱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今天能从关麻子那儿要来公道价,靠的是前世的记忆,算是投机取巧。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又想起那白白损失的四五块。 空有眼力不行,手上的活儿跟不上,守著金山也只能刨出几块铜。 他想起了王叔那双长满老茧,却能判断树木年轮、分辨野兽踪跡的手,也想起了父亲工具箱上刻著的守山二字。 靠山吃山,首先得懂山,敬山。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叔拜师学艺。 怎么挖药,怎么打猎,怎么在这片大山里扎下根。 这些他前世不屑一顾的东西,这一世,他要一样一样,全都学到家。 第7章 冻梨 回程的路,风雪更大了。 林野將那半旧麻袋扛在肩上,顶著北风走回大岭林场。 刚走到林场东头,还没看清自家屋顶,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呛的他连咳好几声。 林野下意识的循著味儿望去,只见不远处赵铁柱家的土坯房门大敞四开,黑黄色的浓烟正从门窗里往外涌。 赵铁柱的老伴李婶披著一件蓝色的劳动布棉袄,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一边咳的直不起腰,一边往屋里探头。 “你好啊李婶,咋的了这是?” 林野快步上前问道。 “哎哟,小野你回来了?” 李婶看见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指著屋里直摆手。 “哎,还是別提算了……” “这天杀的白毛风,也不知咋的?把俺家烟筒给憋死了,火就是生不起来,烟全倒灌进屋里了。” 林野心里瞭然。 这几日连下大雪,又赶上顶头风,容易把烟筒出口的积雪吹实,形成冰坨子堵住烟道。 不远处,两个路过的林场职工揣著手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帮忙,反而交头接耳在看热闹。 “嘖嘖,赵铁柱家这烟筒,我看啊,怕是得请人上房顶捅了。” “可不是嘛,这天儿谁乐意爬那结了冰的房顶。万一滑下来的话,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啊。” 其中一个眼尖的看到了走上前的林野,撇撇嘴,小声对同伴嘀咕。 “你瞅著吧,林野这二流子肯定躲的比兔子还快,按他性子,肯定不沾这麻烦事的。” 林野听见了那边的风言风语,却也懒得搭理他们。 他一言不发,走到赵家院墙边的背风角落,把肩上的麻袋放好,怕里面的苞米麵受潮。 接著,再走到院墙边的柈子垛旁,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热气,踩著高低不平的木柈子,手脚並用的往结著冰的房顶上爬。 动作不算麻利,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踩的稳。 那两个等著看笑话的职工看到这,直接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话也无法说出来了。 瓦片上的冰层又光又滑,一不留神就可能滚下去。 林野半跪半趴著,一点点挪到烟筒口。 他朝里头一探,眉头顿时皱紧。 “这种情况,比他原来想的还要糟。” “烟筒里头不仅结了一层冰坨子,中间还卡著几只冻僵的死家雀,混著黑煤泥,给堵死了。” 別说寻常的木棍,就是铁钎子,怕是都捅不下去。 这活儿,確实不好整。 林野没有逞强,他顺著原路果断的溜下房顶,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自己的麻袋旁。 他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刚花了大几毛钱买的那捲崭新铁丝。 “他要干啥。那可是新铁丝。” 一个围观的人忍不住出声。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林野从屋檐下找来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咔嚓”一声,铰下一大截铁丝。 然后,他將铁丝的一头反覆摺叠弯曲,弄成了一个带倒刺的简易铁刷子。 看到这一幕,那几个围观的职工,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诧异。 这年头,一卷铁丝用处很多,修补锅盆或是扎篱笆都行,哪样都比捅烟筒金贵。 这小子,竟然捨得拿新铁丝来干这种脏活累活。 林野没空理会別人的想法,他拿著自製的铁丝鉤,再次爬上了房顶。 这次,他直接趴在烟筒边上,任凭夹著雪沫子的寒风从敞开的领口往里灌。 他咬紧牙关,將铁丝鉤子伸进烟筒,一点一点的凿著里面的冰坨,再把捣碎的黑灰跟死鸟尸体往外掏。 手背很快就被冻的通红,在粗糙的砖瓦上磨出了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转眼就凝固了。 指关节也因为长时间用力,几乎没了知觉。 ...... 足足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就在林野快要冻僵的时候,烟筒深处突然传来“呼嚕”一声沉闷的通气声。 堵在里面的死结,被捅开了。 同时,屋里的李婶惊喜的大喊起来。 “透亮了,透亮了,老天爷,火苗子窜上来了。”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股笔直的白烟从烟筒里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很有力。 “嘿,这个后生,还真有两下子嘛。” “是啊,换了我,可没这耐性。” “他是个实在人。” 林野从房顶上跳下来,稳落在雪地上。 他脸、手、衣服,全是黑煤泥,加上冻出的鼻涕,看起来很狼狈。 李婶看著他这副模样,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嫌脏,连忙用自己乾净的袖子帮他扑打身上的灰尘,嘴里不停念叨。 “哎哟我的好孩子,看你给冻的,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野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李婶转身跑进外屋地,不多时又跑了出来。 她从水缸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不由分说的就往林野怀里塞。 “婶子没啥好谢你的,就剩这两个冻梨了,你拿去吃,解渴。” 是两个石头般硬的冻梨。 林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带著冰碴的冻梨揣进怀里,隔著薄棉衣贴著胸口,起初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 正推搡间,一个高大硬朗的身影背著半自动步枪,从山林方向走了回来。 是赵铁柱。 他当过兵,还打过仗,是林场里的老护林员。 “老远就瞅著咱家冒白烟了,这是弄好了吗?” 李婶见他回来,赶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到林野面前,目光从林野黑白相间的脸上,落到他那双冻的发紫、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屋外的风雪很大,院子里却很静。 赵铁柱定定的看了林野好一会儿,没有说一个谢字,只是衝著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 林野回到自家冷清的土坯房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顾不上生火暖身,也顾不上满身污垢。 把怀里的两个冻梨拿出来,用袖子擦乾净,又將剩下的几两冻蘑取出来,一同装进布兜。 天色已晚,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得赶在王叔吃晚饭前过去。 第8章 我不是三分钟热度 林野顶著风雪,赶到了王叔家。 他轻轻的叩响木门。 “那么晚了,谁啊?” “婶子,我,林野。” 王桂兰看见是林野,脸上露出微笑,还一把拉他进了屋,嘴上埋怨道: “你这小子,这大晚上的,干啥来?现在天又这么冷,你咋还跑过来了啊?” “快过来吧,上炕暖和暖和去...” 林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兜,將还带著他体温的两个冻梨和那几两品相不错的冻蘑递了过去。 “婶子,下午帮了李婶一个忙,她给的冻梨,我寻思著您和王叔爱吃。这蘑菇是我今早在山里采的,您尝尝鲜。” 王桂兰拍了下林野的胳膊。 “你这傻孩子,你自己也要留著吃啊。” “这都是好东西。快脱鞋上炕吧,你这个王叔啊,才刚吃完饭,抽著烟呢。” 林野脱了鞋,盘腿坐上土炕。 王守义正靠在炕头,抽著他的老旱菸,林野知道,正事来了。 他语气诚恳的对王守义说道: “王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学真本事。我想学挖黄芪、採药材,怎么才能不断根须,保住品相。” 王守义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著林野,眉头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小子的性子了,心浮气躁,三分钟热度而已。 以前不是没想过教他点山里的活计,可这小子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曾当著他的面放言,说这些土里刨食的活计没出息。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守义心里犯嘀咕,怀疑他是不是在镇上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一时兴起。 王守义决定先不搭腔,得给他个下马威,试试这小子的斤两。 他將烧尽的菸灰倒在炕沿的铁皮盒里,然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想学本事?” “行啊。你跟我出来。” 他领著一头雾水的林野,走到了院子角落。 院角有一块白天刚泼了水,此刻已经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土坨子,足有磨盘那么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土坨子里,还裹著一根从老树上砍下来的老树根,上面的根须错综复杂。 王守义从墙角旮旯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小铲子,刃口都有些钝了,递给林野。 “喏。” 他指著那块冻土说道。 “你试试看,就在天黑前,用这把铲子,把里头那根树根给我完完整整的刨出来。” “不过要记住哦,一根毛细根都不许给弄断了。”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纯粹是刁难。 林野运足了力气,一铲子狠狠的凿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冻土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一股反震力顺著铲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口腔里迅速泛起一股血腥味。 屋內的王桂兰心疼得直嘆气。 她捅了捅老伴儿的腰,低声道。 “你这是干啥呀,那土疙瘩別说用钝铲子,就是用镐头都未必刨得开。你这不纯心刁难孩子嘛。” 王守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別管。 在他看来,这娇生惯养的林野,顶多坚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受了挫,自然就会摔耙子走人。 到那时,他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然而,林野的反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吃痛之后,他只是默默的站著,甩了甩髮麻的手。 他想起前世扛水泥和刷盘子的苦,又想到下午在房顶上通烟筒时磨出的那股子韧劲,跟那些比起来,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他改变了硬凿的策略,索性整个人趴在了雪地里,將脸凑近那块冻土,借著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的观察起树根的走向。 然后,他调转剷头,不再用铲尖去凿,而是用那钝了的侧刃,顺著树根的纹理,开始一点一点的刮削表层的冰土。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林野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趴在雪地里,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原本一直站在屋檐下等著看笑话的王守义,愣住了。 他发现林野的脸上满是专注,动作固执又有耐心。 这小子……是来真的? 天色终於完全黑了下来,气温也降到了冰点。 林野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铲柄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一碰就钻心的疼。 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 在最后处理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脆弱根须时,他甚至摘掉了手套,直接將冻得通红的手掌贴了上去,想用自己手心那点温度,去融化包裹著根须的最后一层薄冰。 终於,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喀嚓”声,那根在冻土里埋了许久的老树根,被他从土坨子里剥离了出来。 根须完整,连细小的一根毛细根都清晰的可见。 林野捧著这根来之不易的树根,走到了王守义面前。 他將树根递了过去,清晰的说道。 “王叔,我今天在镇上,关麻子亲口说的,我那几株断了须的黄芪,要是根须完整,能多卖我四五块钱。” “根须定品相,品相决定价钱。这道理,我懂了。” 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手里那根须完整的树根,又抬起头,看向林野那双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二流子。 王守义猛的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好小子。你算是……真他妈脱胎换骨了。” 王桂兰端上早已温在锅里的热腾腾的小米粥,看著林野那又红又肿,还挑破了好几个血泡的手,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王守义也一改往日的严厉,从炕柜里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老白乾,给林野满满的倒了半杯,又给自己满上。 “喝点,暖暖身子。” 他把酒杯推到林野面前。 酒过三巡,王守义放下酒杯,脸上的醉意突然褪去了大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明天,你跟我进山巡护。我带你去看看……你爹当年,常走的那条道。”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正在给林野盛粥的王桂兰,惊得手猛的一抖,盛粥的勺子“噹啷”一声磕在锅沿上。 林野握著酒杯的手,也猛的一顿。 前世,父亲进山意外身亡的事,让他耿耿於怀了二十多年。 他只知道父亲没了,却从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而那条道…… 他隱约听林场的老人提起过,说那是条连老道的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神秘路线。 第9章 父亲的道 可这到底是一条什么道,要通到哪里去,谁也说不清。 今天,王叔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提起了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林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王叔,那条道……” 王守义没让他往下问,挥了挥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 “今天不说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完,他站起来,把空酒杯往炕桌上一放。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 这晚上,林野翻来覆去,基本没怎么睡著。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响声。 炕烧的热乎乎的,可林野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爹模糊的背影在眼前晃,王叔的眼神也挥之不去,还有那条传说中的山道,更让他心神不寧。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林野就起来了。 他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把脚上的棉乌拉绑的紧紧的。 老爹留下的那个帆布包,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柴刀,指南针,水壶,一样没少。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又把昨天刚赚来的钱小心的揣到贴身口袋里,用块布包好,那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当。 烧了锅热水,灌满了水壶。 推开门的时候,王守义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老猎人也穿的一身厚实的冬装,肩膀上背著那把磨的发亮的半自动步枪,腰里別了把开山斧,手里还牵著那条半大的大黄狗。 看见林野出来,王守义没多说话,只是递给他两个还热乎的苞米麵饼子。 “你婶子烙的。揣怀里,路上吃。” 林野接过饼子,那热乎乎的感觉从手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嗯。” 他应了一声,跟在王守义后面,走进了白茫茫的雪地。 两个人没走林场人经常走的大道,而是绕到林场西边,一头扎进了一片安静的白樺林。 这里的雪更厚,没人踩过,走起来特別费劲,雪都快到小腿肚子了,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穿过白樺林,眼前是一条冻住的溪谷。 溪面冻的结结实实的,弯弯曲曲的伸向远处的大山深处。 王守义领著他,顺著溪谷艰难的往上走。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两个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梢时发出的呜咽。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王守义停下了脚步,哈出一大口白气。 “从这开始,就没路了。” 他指著前面被灌木跟积雪完全盖住的坡地。 “这条道,是你爹当年,硬生生用脚踩出来的。”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敲了敲鞋底的冰雪,继续说。 “他护林那会儿,比谁都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山里哪棵树生了虫,哪儿有野猪窝,他都一清二楚。” 林野听著,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林海。 上辈子,他总觉得老爹没本事,一辈子待在这大山里,土里刨食,没出息。 可现在,站在这条老爹用脚踩出来的路上,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老爹的身影很高大。 “王叔,我爹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林场不是有巡护道吗?” 林野忍不住问。 王守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这条路,能到山里深处富裕的地方。那里的山货,比外头的好十倍。你爹总说,咱守著金山,不能当叫花子。他想找出一条道,让林场的人都能跟著富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地势越来越险,溪谷也越来越窄。 王守义突然停在一棵脸盆粗的老松树前,抬手拨开树干上厚厚的积雪跟冰壳。 “你爹在这些树上刻过记號,標记哪里有好东西。你看。” 隨著冰屑掉落,一个清晰的浅浅十字刻痕,出现在林野眼前。 那刻痕不深,被风霜雨雪磨了很久,边缘已经跟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了。 要不是王叔指点,林野就算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很难发现。 林野伸出手,指尖有点抖的摸著那个十字。 他好像能看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老爹站在这棵树下,用那把同样留给他的柴刀,刻下这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秘密。 “他怕自己哪天忘了,也怕哪天……他不在了,这些好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这条道上,像这样的记號,还有很多。” 顺著刻痕指引的方向,两个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绕过一道被积雪盖住的断层,来到溪谷的一个背阴拐弯处。 这里地势稍微缓和一点,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坡地。 王守义指著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坡地说道。 “就这儿了。” “这儿是你爹当年发现的宝地。这片坡地底下,长著一片野生的黄芪,年头久,品相好,根须又长又粗。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来这儿挖上几株,从不多挖,他说得给山留根,让它年年生。” 林野蹲下身,看著眼前这片平平无奇的雪坡。 雪下面,埋著老爹留下的宝藏。 上辈子,他嫌弃老爹只会挖这些破草根子,嫌弃老爹没能耐,让他过不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现在,他才明白,老爹不是没能耐,而是把所有的心血,都默默的埋进了这片他深爱的大山里。 他不是在挖药,他是在给自己的儿子,攒下一份厚实的家底。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的衝上鼻腔,林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想让王叔看到自己的失態。 把手掌贴在冰冷的土地上,好像能感觉到,老爹当年留在这里的体温。 上辈子的林野,一门心思的想挣脱这片山林,奔向他幻想中的繁华世界。 他以为自己挣脱的是贫穷跟落后。 直到在外面被撞的头破血流,潦倒半生,他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挣脱的,是老爹用命给他留下的一片安稳地方。 王守义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天不早了。等开春,雪化了,叔再带你来,把这些好东西,都起出来。” 林野抓起一把混著雪的黑土,紧紧的攥在手心。 “王叔,我懂了。” 第10章 宝藏图 王守义看著他通红的眼眶,跟他手里那把黑土,没再多说啥。 有些事,得靠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別人讲一万句,也不如自己摔一跤来的实在。 他在外头摔了二十年的跟头,如今,算是魂找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俩人也没怎么说话。 来时踩出印记的小路,已经被新雪盖上。 王守义走前面,半自动步枪被他横著端在胸前,枪口朝下,这是老猎人进山走路的架势,隨时能对付林子里躥出来的野物。 林野踩著王叔踏出的脚印,一步一个坑。 他死死的盯著周围的每棵树每块石头,要把这条他爹用脚板走出来的道,刻进自个儿骨头里。 从今天起,这条道,是要他接著走下去了... 回到林场,天都黑了。 王守义没让林野去他家吃饭,只是摆摆手,让他早点回去歇著。 林野回到自己那间土坯房,第一件事就是生火。 他没跟往常一样烧水煮糊糊,就坐在小板凳上,对著火苗,一坐就是大半宿。 脑子里,一遍遍的过著今天在山里看到的所有事。 爹刻在树上的那个十字,那片雪地下的黄芪,还有王叔说的那些话。 他上辈子总觉得,爹留给他的,只有这间破屋子跟还不完的饥荒。 直到今天他才晓得,他爹留给他的,是整座兴安岭。 那个他上辈子看都没看一眼的旧帆布包,那把生锈的柴刀,那个小小的指南针,还有那条只有他爹知道的山道…… 这些,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家当。 …… 第二天刚亮。 林野自个儿一个人,又钻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林海。 背著他爹的帆布包,腰里別著柴刀,水壶里灌满热水,怀里揣著两个邦邦硬的苞米麵饼子。 他没带王叔给的猎枪。 今天不是去打猎的,是去寻根的。 他要凭自个儿的记性跟两只脚,把昨天王叔带他走的那条道,完完整整的再走一遍。 没了王叔在前面领路,这条道瞅著更陌生更危险。 积雪盖住了一切痕跡,只能靠记性里树的样子跟山势的走向来分清方向。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停下脚。 眼前是一棵脸盆粗的老松树,跟他记性里昨天王叔停下的那棵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用手拨开树干上的雪。 那个浅浅的十字刻痕。 找到了! 林野心里一松,跟著又是一紧。 这只是第一个。 他定了定神,在脑子里死死记住这棵树的位置跟周围的地形,然后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他走的更小心。 他发现,他爹留的记號不是瞎刻的,很有规律。 差不多每隔三百步左右,就会在一棵不起眼的老树上,找到一个记號。 这些树一般都不是最高最壮的,但位置都特別好,要么在一块石头旁边,要么在一个山坡的拐角,都是最好的路標。 靠著这些记號,林野硬是没走一点冤枉路,准准的顺著他爹的路线,一路往山里头钻。 就在他找到第五个十字记號,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一个没想到的发现,让他停住了脚。 在离那个十字记號不到二十步远的一棵老樺树上,他看到了一个新的符號。 一个圆圈。 圆圈刻的很浅,边儿都让风霜给磨平了,看这年头,跟那些十字记號应该差不多。 林野的心咯噔一下。 他立马就明白了,他爹留下的这套记號,比他想的要复杂多了。 十字代表啥? 圆圈又代表啥?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走上前仔细瞅。 这棵刻著圆圈的樺树,长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周围地势开阔,阳光足。 树的旁边,掉著一些干了的藤蔓,上头还掛著几颗被冻的发黑的野果。 林野蹲下身,捻起一颗野果,放鼻子尖闻了闻。 是山葡萄。 他心里猛的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 要是十字代表某种好东西,那这个圆圈,会不会代表著另一种? 他把这事儿死死记在心里,继续往前找。 又走了差不多半小时,他的脚又停了。 这次,是在一棵老椴树的背阴处。 树干上,一个更奇怪的符號。 一个清晰的三角形。 十字,圆圈,还有三角…… 林野的脑子飞快转著。 这估计不是一个记號那么简单,这应该是一套山里头的暗號! 他爹用这套暗號,把这片大山林,变成了一张只有他能看懂的,藏著无数宝贝的地图。 他仔细瞅著这棵刻著三角的老树。 这棵树长在山谷的背阴面,树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跟雪,又湿又冷。 按说,这种地方不会长啥好东西。 但林野信他爹。 他放下帆布包,抽出腰里的柴刀,开始在树根附近清理雪。 很快,雪层下的黑土露出来。 他用柴刀的刀尖,小心的往下挖,生怕给弄坏了。 挖了差不多一尺深,刀尖突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林野心里一喜,扔下柴刀,直接用手往下刨。 很快,一小丛菌菇出现在他眼前,伞盖肥厚,顏色还深褐。 是冻蘑! 而且,这冻蘑的个头,比他之前在松林里采的,足足大了一整圈! 最大的那几朵,伞盖摊开来,快有他的巴掌大了。 菌柄粗壮结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那股香味儿比普通冻蘑浓了十倍不止。 尖儿货!! 这绝对是冻蘑里的尖儿货!! 林野的心臟砰砰狂跳!! 他终於明白了。 三角代表的,是菌子! 而且是顶好的那种! 他小心的把这丛尖儿货冻蘑从土里起出来,用旧报纸一层层包好,跟捧著宝贝似的,轻轻放进帆布包的最底下。 干完这些,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围。 在林野眼里,这片山,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成了一座大宝库,就等著他去开。 而他爹留下的那套刻痕暗號,就是开这座宝库的唯一钥匙。 他要在入冬封山之前,把这条道上所有的记號都找到,把他爹留下的这套山林暗號,全都给弄明白! 这不仅是为了挣钱,为了过上好日子。 更是为了,找回那个属於他爹,也本该是他的,一个赶山人的脸面。 第11章 爹,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昨天夜里又下了场小雪。 一大清早,整个大岭林场就盖了层白霜。 柴房院子里,林野就穿了件单衣,把昨天挖回来的那丛冻蘑,摊在笸箩里,放在屋檐下通风口晾著。 他光著膀子,一边抡斧头,一边在脑子里琢磨著他爹留下的那套山林暗號。 十字代表药材,圆圈代表野果,三角代表菌子。 可地图上,最深处的鬼门沟,標的却是个没见过的五角星。 那又代表啥呢? 斧头起,斧头落。 “哐!” “哐!” 他没注意到,院子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孟大嘴揣著手,带了俩林场的閒汉,溜溜达达的晃了过来。 他想起昨天被林野当眾下了面子,心里就憋著火。 一个爹死娘没的孤儿,以前跟在自个屁股后头捡烟屁抽的混子,凭什么这两天不一样了? “哟,这不是林野嘛!挺能干啊!怎么,捡几根破木头回来,就想当先进了?” 孟大嘴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脚下故意一拐,狠狠的一脚踢在旁边装木柴的破筐上。 “哗啦”...... 劈好的木柴滚了一地。 林野的动作就顿了一下,但压根没停,继续劈手里的木头。 林野这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比直接对骂还让孟大嘴火大。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有点掛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俩閒汉也跟著起鬨: “大嘴哥,你跟一傻子较啥劲啊,人家还等著靠这些破玩意发財呢。” “哈哈哈,笑死我,还发財?我看是发疯吧!” 孟大嘴被捧的更高,胆子也更大了。他瞥见屋檐下笸箩里品相上好的冻蘑。 他自己也採过,可弄回来的都是些蔫了吧唧的玩意儿,跟林野这笸箩里个个饱满肥厚的尖儿货没法比。 “让我来瞅瞅吧,这究竟是啥好东西啊?” 孟大嘴伸手就要去抓。 “这破烂玩意留著也是招虫,我帮你扔了,省的你费心。” 看热闹的閒汉们发出一阵更大的鬨笑,等著看好戏。 谁都知道林野以前那脾气,一点就著。孟大嘴这一手,摆明了是羞辱人。 就在孟大嘴那只脏手快要碰到冻蘑的瞬间—— 林野手里的开山斧抡了出去! “砰!” 斧头死死的剁在了木墩上,离孟大嘴的手指头,就差那么半寸。 孟大嘴整个人都僵了。 等他回过神,低头一看,那还在微微颤的斧刃,离他的手指头,就差一根头髮丝。 “啊!” 孟大嘴嚇的魂都快飞了,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就跌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带爬的往后退,裤襠一热,竟是当场嚇尿了。 院门口,那几个閒汉的笑声跟掐了脖子似的,一下就没了。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力气,这准头,是人能有的? 这一斧子要是偏上那么一丁点,孟大嘴那几根手指头,现在就得跟木墩上的木柴一样,齐刷刷躺在雪地里。 林野走到木墩前,看都没看孟大嘴,单手握住斧柄,轻鬆的就把斧子拔了出来。 “这叫水曲柳,硬木,烧炕火力足,一根能顶三根松木。在县里家具厂,这样的根料能换钱。” “这叫冻蘑,是尖儿货。品相完整的乾货,南方客商能给到十五块一斤。你刚刚那一抓,想扔掉的,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不懂就闭嘴。手贱,就剁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老孟头背著手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瘫在雪地里嚇傻了的儿子,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林野!你小子反了天了!敢动我儿子!” 老孟头快步衝进来,看那架势,准备跟林野拼命。 孟大嘴一看见亲爹来了,跟找到了救星,哭嚎道: “爹!他……他要砍我手!他要杀人啊!” 可就在老孟头衝到跟前,准备发作的瞬间,他看清了地上的景象。 脚猛的剎住了。 老孟头在林场干了一辈子,眼光毒辣。他扫了一眼,先是落在木墩上,那切口平整光滑,是老把式的活儿。再看林野握斧头的姿势,手腕沉稳,是正经赶山人的架势。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笸箩里的冻蘑上。 就一眼,老孟头人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想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下一秒。 老孟头不仅没骂林野,反而猛的一转身,抬起大头棉鞋,一脚狠狠的踹在还在地上嚎的孟大嘴腿上。 “你个瞎了狗眼的玩意儿!还不快给老子滚起来!” 老孟头指著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懂个屁!那是水曲柳的根料,是能做斧子把的好木头!那笸箩里的,是顶好的货色,你爹我进山三十年,都没见过几回!你个败家玩意儿,差点给糟蹋了!滚!赶紧给老子滚回家去!” 孟大嘴捂著被踹疼的腿,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的亲爹: “爹……你咋还帮著外人……” “我帮你个锤子!” 老孟头又是一脚。 “人家林野这手劈柴的功夫,是他爹真传!你再看看你,除了会跟人耍混,你还会个啥?!” 围观的閒汉们都看傻眼了。 林场里谁不知道老孟头护犊子,他儿子就是捅破天,他都得护著。可今天,他居然当著大伙的面,为了一个外人,打自个亲儿子?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孟大嘴彻底傻了。 那几个閒汉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没脸待下去,七手八脚把孟大嘴从地上拖起来,灰溜溜的溜了。 院子里,一下只剩下林野和老孟头俩人。 老孟头看著林野又开始劈柴,那熟练沉稳的动作,让他长长的嘆了口气。 “你这劈柴的架势,跟你爹一个样。” “你爹当年,是咱林场能干的人。可惜了……” 林野劈柴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惜了…… 前世,他活的浑浑噩噩,从没想过他爹的死有啥问题。 所有人都跟他说,他爹是进山巡护,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的。 可现在想想,一个在山里走了几十年的老赶山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失足? 一堆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第12章 什么新人?分明是金矿! “孟叔,我爹当年……到底是咋没的?” 老孟头眼神躲闪,含糊不清。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天冷,我回家喝酒去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背上旧麻袋,迎著风雪,奔著十几里外的镇子走去。 麻袋里装的是他这两天的宝贝,一窝在三角標记下挖的好冻蘑,还有几根用王叔手艺刨出来的全须黄芪。 走了两个多钟头,镇上那条熟悉的街道再次出现。 林野没在別处耽搁,直接奔向收购站。 他一进门。 跟上回没人搭理他不同,这次林野一进门,炕上算帐的关麻子立马抬起头,麻子脸上硬挤出个笑。 “哟,这不是大岭的小林嘛?来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麻子放下老算盘,从炕上坐直了身子。 “上回你那批黄芪,成色不错,县里药材公司都说好。咋样,这趟又给关叔带啥好东西了?” 言语间熟络不少。 上回跟在关麻子屁股后头的伙计,这回也老实了些,看见林野,还算客气的喊了声“林哥”。 可他看见林野身上还是那身破烂衣裳,背著个打补丁的旧麻袋,眼神里的瞧不起还是没藏住。 他伸手接货,嘴里阴阳怪气的嘟囔。 “林哥,天越来越冷,山都快封了,好货可不好找。你这趟要是拿次货来凑数,我们关爷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林野懒得跟他废话。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伙计和边上几个采山客都好奇的瞅了过来。 林野不紧不慢的解开第一个油布包。 布包一开,一股浓郁的蘑菇香气瞬间在屋里散开。 笸箩里是晒乾的冻蘑。 蘑菇个个伞盖肥厚,边缘內卷,顏色深褐,上面还带著一层雪白的霜。 品相好得跟假的一样。 关麻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里的铜嘴烟杆停在半空,菸灰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他猛的从炕上跳下来,几步窜到林野跟前,动作快的完全不像个快五十的人。 他伸出有些发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捏起一朵最大的冻蘑,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使劲闻了一下。 再睁眼时,他看林野的眼神都变了,震惊、怀疑,又带著藏不住的兴奋。 “这……这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窝子货?” 关麻子声音都有些发飘。 “品相太齐整了,一个破的都没有。没个十几年经验,连地方都摸不到。小林,你这几天跑哪个老林子里去了?” 屋里其他几个卖山鸡兔子的采山客也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笸箩里瞅,一个个嘴张的能塞进鸡蛋。 他们采了一辈子山货,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干蘑菇。 林野笑了笑,没回话。 他解开第二个包裹,几根全须黄芪一根根摊在柜檯上,整个收购站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那几根黄芪,最细的主根都有拇指粗,顏色黄润,一看年份就大。 关键是,每根底下的须子都完完整整,密密麻麻,一根没断。 那些细如髮丝的根须,就这么摊在黑色的柜檯上,看著跟宝贝似的。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采山客忍不住喊出声。 “这活儿也太细了!得多大耐心,才能把黄芪挖成这样?!” 那嘴碎的伙计,这下彻底看傻了。 他手里的秤桿“咣当”掉在地上都没发现,只是死死盯著柜檯上的黄芪,嘴里念叨著。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本以为林野上回卖出高价纯粹是运气。可这回的货,不论是冻蘑的晒法还是黄芪的挖法,都透著一股老练,连他师傅关麻子都不一定有这手艺。 这哪像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能干的活?分明是个在山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手! 关麻子这会儿冷静下来,但看林野的眼神,却比刚才更火热了。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而且错的离谱。 眼前这小子,哪是什么新人,分明是座金矿! 这批货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这小收购站的日常范围。 他立马衝著发呆的伙计吼了一嗓子。 “还愣著干啥?关门!把门给老子关上一半,没看见有贵客吗!” 伙计一个激灵,手忙脚乱跑去把收购站那扇破木门关上了一半,隔开了外面探头探脑的目光。 屋里的气氛瞬间郑重起来。 关麻子亲自上手,拿起伙计捡起的秤桿,小心的给冻蘑和黄芪过秤。 他一边称,心里一边飞快盘算。 这批货,无论是冻蘑还是黄芪,品相都顶尖。 要是送到哈尔滨或者省城的大药房和南货店,都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当宝贝卖。 这里头的利润可就大了。 过完秤,到了最关键的给价环节。 关麻子搓著手,满脸是笑,主动推翻了之前的价。 “小林,咱俩也算认识了。今天,关叔不跟你来虚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上回那批次点的黄芪,我给你一块五。你今天这批全须的,我给你两块五一斤!这价,別说咱们镇,你拿到县里,都不一定有人敢开!” “这窝子货冻蘑,上回普通的我给你八毛,这回我加到一块!一口价!” 周围的采山客都听傻了。 两块五一斤的黄芪,一块钱一斤的干冻蘑,这价格他们在这个镇上十几年,听都没听过。 这已经是天价了。 林野心里清楚,关麻子这是在示好。 这价格他自己赚的少了,但能长期把自己这个出好货的源头给拴住。 这生意人,够精明。 林野没多废话,点点头。 “成。” 一个字,乾脆利落。 最后的数额,让全场再次安静。 冻蘑五斤,五块。 全须黄芪七斤二两,按两块五一斤算,是十七块九。 一共,二十二块九。 关麻子直接凑了个整,从抽屉里数出二十三块钱,整整齐齐的递到林野手里。 那沓钱压在手里,林野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他没多待,利落的收钱走人。 先去供销社,花了两块钱,买下了上回看上的那把带钢火的採药小铲子。 然后他又去了肉铺,大手一挥,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后臀尖。 第13章 你喊我一声师傅,我不亏 没走多久,林场就出现在眼前。 李栓柱几个人正揣著手在墙根下嘮嗑,一瞅见林野从镇子方向回来,肩上还扛著个鼓囊囊的麻袋,立马互相使了个眼色,来了精神。 “瞅瞅,林野那小子回来了。” “嘿,手里拎著的是啥,油纸包著的,看著是肉啊。” 李栓柱眼尖,瞧见那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怪声怪气的跟旁边人说: “这傢伙,出去一趟还真割上肉了。怕不是把上回那点家底全都当了,换了这口肉吃吧。” “我看像,就他那点山货,能卖几个钱。关麻子那儿,进去都得被扒层皮。” 林野压根没理会这些风言风语,径直走向王守义家。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 王桂兰婶子正坐在热炕上,借著煤油灯的光纳鞋底。 她瞅见林野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猪肉上,笑意顿时僵住,眉头也拧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走过来,心疼的拍了林野胳膊一下。 “刚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嘴上这么数落,王桂兰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一把將肉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 “正好,家里酸菜缸里还有半颗酸菜,晚上给你燉上,解解馋。” 这时,王守义叼著他那根老菸袋走了出来。 “小野,你老实跟叔说,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关麻子那人,我打了一辈子交道,抠的能从铁公鸡身上刮下二两油。你那点货,顶了天也就卖个十来块钱。” 他瞟了眼被王桂兰拿进灶房的猪肉。 “你这又是买肉又是买铁器,別是飘了,听了关麻子几句好话,就把本钱都搭进去了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林野拉过小板凳在炉子边坐下,摇了摇头。 “王叔,您放心,没乱花。” “我今天,一共卖了二十三块钱。” 这话一出口,王守义瞪圆了眼珠子看林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在吹牛吧? “多……多少?” “二十三?” 王守义声都变了。 “你小子是不是发烧说胡话呢。还是关麻子那老小子算错帐了?” 二十三块钱。 在八五年的大岭林场,这可是一大笔钱。 一个正式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出头的工资。 林野这点山货,怎么可能卖出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钱。 林野没说话,只是掏出那沓毛票,连同那把採药小铲,一块放在了炕桌上。 “王叔,您看。” 他又报了一遍价钱。 “冻蘑,品相好,关老板给到了一块钱一斤。” “全须的黄芪,他给了两块五。” “不可能!” 王守义摆著手站了起来,嘴里叨咕著不可能。 “两块五一斤的黄芪!他关麻子疯了不成?这个价,比县里药材总站收特等品的价都高出一大截了,他收回去不得赔死!” 他一直觉得,山货不值钱,能换几个零花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林野没爭,只是把关麻子怎么验货,怎么出价,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一遍。 王守义踱著的步子停了下来,他拿起炕桌上那把小铲。 手指轻轻划过冰凉锋利的刃口,再看向林野,这小子的脸上没有半点吹嘘的得意。 他再看林野的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 这小子……居然还懂人心,懂生意经,能拿住关麻子这种生意人的心思,用好货给自己多要钱。 这股子沉稳劲儿,哪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林野看王叔冷静下来,就接著说自己怎么根据他爹留下的记號找到那片长满好冻蘑的地方,又是怎么想起王叔的教导,耐著性子花了半天功夫,才一点点抠出那几根全须黄芪的经过。 当林野说到,为了保住最后一根须子,他乾脆摘了手套用手心去焐化周围的冻土时,王守义再也坐不住了。 啪! 王守义猛的一拍大腿。 “好小子!好样的!” “就凭你这份耐性跟这股子眼力见儿,咱林场里那些干了十来年的老把式,都没一个比得上你!” “你爹当年那套看家本事,算是真让你给嚼明白了。没白瞎,没白瞎啊!” 灶间里,王桂兰端著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进来。 白肉在酸菜汤里咕嘟咕嘟的滚,肉香味一下就窜满了屋。 她听见老头子这辈子都没这么夸过人,笑著打趣。 “老头子,我早说了,林野这孩子出息了。你这回啊,算是收了个青出於蓝的好徒弟,以后有你享福的了。” 王守义一拍炕沿。 “享福!必须享福!老婆子,把我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瓶老白乾拿出来。今天高兴,我得跟小野喝两盅!” 王桂兰笑著应了,不多时就拿出了一瓶连商標都有些模糊的老白乾。 王守义破天荒找出两个乾净的玻璃杯,给林野倒了满满一盅,也给自己倒上。 他端起酒杯,满脸红光的看著林野,郑重的说。 “小野,以前是叔小看你了。从今天起,你喊我一声师傅,我不亏。”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 “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没给你爹丟人!” 林野眼眶一热,端起酒杯跟王守义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 “叔,我敬您。” 白酒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心也跟著烫了起来。 院子外,李栓柱几个人闻著这香味,听著院里王守义的笑声,馋的直咽口水。 “他娘的,还真吃上杀猪菜了。” “听王守义那动静,林野这小子怕是真发了笔小財。” 几杯酒下肚,王守义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借著酒劲教起了林野。 “小野,你今天这黄芪卖出高价,是占了品相的光。但你得记住,药性,才是决定这玩意儿值不值钱的根本。” “以后黄芪,要挑秋天挖。那时候天转凉,植株地上的部分枯萎了,所有浆水跟养分都回到了根里,那会儿的黄芪,根最肥,药效才最好。” “现在是冬天,它为了过冬,已经消耗了不少养分,品质其实还差著一截。” 林野知道,王叔现在教的,都是他用大半辈子跟这座大山打交道换来的真东西。 这些话,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记在了心里。 第14章 第一次收到好意 重生回来这么多天,林野第一次感觉自己是真活过来了,脚踏实实的踩著这片黑土地。 早饭是昨天剩的酸菜白肉,刚收拾完碗筷,李队长就在院子外头喊起来。 “场子里年轻的小伙子,都到东头牲口棚那集合!前阵子雪下太大,把棚子围栏给压塌了,今天都加把劲,给它修利索!” 林野应了一声,推门就出去了。 东头的牲口棚是林场的公家財產,里头养著几头牛跟骡子,开春后耕地跟拉木头都指望它们,宝贝的很。 前几天的暴风雪,把挨著山坡那段的木头围栏压塌一大片,破个大口子,要是不赶紧修上,晚上怕是要有野兽摸进来。 等林野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年轻人聚在那。 孟大嘴跟李栓柱几个懒汉正凑一堆抽菸,光动嘴不动手。 看见林野过来,孟大嘴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李队长正分活儿,瞧见林野,直接点了他的名: “林野,你跟张二哥他们几个,去把那些塌的旧木头清出去。” “好嘞,李队。” 林野袖子一擼,弯腰就抱起一根被雪压断的松木桩子。 那桩子挺粗,上面还掛著冰雪,分量很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起来都吃力,林野腰杆一挺,硬是稳稳噹噹的扛起来。 让旁边几个磨洋工的年轻人都看愣了。 “嘿,这小子劲儿不小啊。” “可不是,这得有一百来斤吧,他扛著瞅著一点不费劲。” 林野没理那些瞎白话,转身又回去扛第二根。 他上辈子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为了吃饭,跟著老师傅搬砖扛水泥,一点点磨出来的。 现在重活一次,他想活出个人样。 清理旧木料的活儿很快干完,接下来是打桩。 李队长拉过来几根新的松木桩。 “几个人扶著,一个人抡大锤,把新桩子砸进冻土里去!” 这活儿比扛木头还累人。 冬天的黑土地冻的邦邦硬,想往下砸进一寸,都得使出吃奶的劲,震的虎口发麻。 孟大嘴几个立马往后缩,谁也不想接这苦差事。 “我来吧。” 林野主动站出来,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接过那把八磅大锤。 他掂了掂分量,没马上开干,而是两眼紧紧的盯住木桩顶头的小圆心。 “起!” 沉重的大锤高高举过头顶。 呼...... “咚!” 一声闷响,木桩一下就给砸下去三寸深!! 扶著木桩的两个人只觉得手上一震,差点没扶稳。 “好傢伙!!” 旁边一个老护林员忍不住喊好,“这一锤子,够实在!” 林野接著就是第二锤,第三锤…… 周围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 他这干活的样子,不光是卖力气,还带著一股子巧劲儿。 孟大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有点不好看。 半个钟头后,五根新的木桩全都牢牢的扎进冻土里。 林野胳膊酸的有点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的疼。 李队长走过来,满意的拍拍木桩,又看看林野:“行了,歇会儿吧。抽袋烟。” 他递给林野一根“大青山”。 林野摆摆手:“李队,我不会。” 孟大嘴凑了过来,斜著眼看林野。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坏水。 “林野啊。” “最近进山挺勤快啊,天天往山里钻,是不是又在踩点,看哪片木头长的好?”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抽菸的懒汉立马扭过头来,脸上都带著不怀好意的笑。 李栓柱凑趣说: “可不是咋的,这围栏用的是松木,不值钱。我听说啊,山北坡那片,可是有几棵好椴木,做家具的好料子。一棵就值不少钱呢!” 这话太毒了。 上辈子,林野就是偷了林场的ravariant木跑路的。 孟大嘴这番话,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揭他最深的伤疤,故意戳他的痛处。 林野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刚才干活的热情一下就没了,那火气,腾一下就衝上脑门。 他拳头攥的嘎嘣响,手背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只要他想,他有十种法子能让孟大嘴这张臭嘴再也说不出话。 那几个跟著鬨笑的懒汉,看到林野这要干仗的样子,笑声也卡在喉咙里,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场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就在林野快要忍不住,一拳头就要砸过去的瞬间,他的脑海...... 上辈子在南方工地,就因为工头一句话,他抄起钢筋砸过去,人给开除了,还赔了半年工钱。后来没地方要他,到处混,最后死在个又冷又破的出租屋里。 不。 不能再这样了。 他好不容易才重活一次,绝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想到这,林野心里的那团火慢慢灭了。 他乾脆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林野拿起一把斧子,给新装上的围栏木板削边角。 这种鸟都不鸟一下的样子,比直接动手还让人难受。 孟大嘴准备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就等著林野发火,好借题发挥把事闹大。 林野这反应,让他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林野那冷冰冰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懒汉,也觉得没趣,各自散了。 一场眼看就要起来的衝突,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林野低著头,一斧子一斧子的削著木头,把情绪都发泄在手里的活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蹲下来。 “给。” 林野一愣,抬起头。 是张二哥,张德富。 张德富是林场里有名的老实人,话不多,平时从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 刚才孟大嘴挑事的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的看著,一句话也没说。 林野没接,只是看著张德富。 张二哥把缸子又往前递了递,透著东北人的实在劲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別跟他一般见识,好好干你的。” 说完,他就把缸子塞林野手里,站起身,也拿起工具干活去了。 这是除了王叔跟婶子之外,他重生回来,第一次收到来自林场同辈人的好意。 这份好意,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就是觉著你这人行,就这么简单。 第15章 十块钱就这么没了 热乎劲过去,林野心里那股劲更足了。 他清楚,这点认可还不牢靠,要想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光靠卖力气不行,林场里比他有劲的老大哥多的是。 他得在这座山上,挖出属於自己的东西。 孟大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说对了。 “天天往山里钻,是不是又在踩点?” 他確实在踩点。 而且,这回得踩得更深,更远。 林野决定,明天就进山。 ...... 第二天,天刚亮,林野背上帆布包,里面装著新买的採药小铲和柴刀。 最后,检查了一遍王叔给的老猎枪,確认没问题。 这次,目標很明確,就是找的更远。 一个半小时后,他已经走到了上次能到的最深处。 山路到这里就断了,他只能凭著记忆和方向感,在齐膝深的雪里摸索著前进。 林野仔细的看著沿途老树上的刻痕。 又往前走快一个钟头,周围的树木变得高大粗壮,很多他都叫不上名。 就在他快没力气的时候,眼前一亮。 在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樺树干上,他看到了。 一个浅浅的,但轮廓很清楚的圆圈。 他找到了。 林野快步衝到树下,用手套使劲的擦掉树干上的雪。那个圆圈標记在粗糙的树皮上,看著特別亲切。 他没急著乱找,而是以这棵树为中心,一圈一圈的向外搜寻。 这儿的雪更厚,枯枝败叶堆了好几层,每走一步都得留神。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他快没耐心的时候,他被不远处的一抹红色吸引了注意力。 在一片枯藤上,掛著一串串果子,就算被雪盖著,也透出鲜红的顏色。 那些果子冻的硬邦邦的,在灰白色的山林里,特別好看。 林野走过去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五味杂陈,一下子在舌尖上爆开,最后又都化作一股甘香。 是它,北五味子。 林野一下子反应过来,想起前世的事。 他想起前世在南方一家高档餐馆打工时,亲眼见过老板花大价钱,从一个东北药商手里买这东西的乾货。 老板当时说:“这东西金贵,滋补五臟,是好东西。一斤能顶我半个月的利润。” 林野不敢用手去薅,怕碰坏了果子,只能一串一串的用手指掐断根。 冻的他手指发麻。 这一片五味子长的很好,密密麻麻的掛满灌木丛。 他估摸著,这儿至少能採下十来斤鲜果。 按照模糊的记忆,差不多三斤鲜果能出一斤乾货,那这就是三斤多干五味子。 再按那个嚇人的价格,就算在县城药材站,一斤乾货起码也能卖到三块钱。 三斤多,那就是將近十块钱。 十块钱,这差不多是他之前全部的收入了。 想到这,林野干劲十足。 他把帆布包塞满,又脱下身上的劳动布棉袄,兜了满满一怀,直到再也装不下一颗才停手。 回程的路上,林野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有这笔钱,开春前就能买一套更专业的採药工具,还能给王叔跟婶子买几件像样的年货。 回到家,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林野把炉子烧的旺旺的,整个小屋都暖和起来。 他把那堆红彤彤的五味子小心的倒在炕席上,看著这堆好不容易弄来的宝贝,心里別提多美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把它们弄乾。 该怎么弄呢。 他知道冻蘑要用炉火的余温慢慢烘,不能用大火。 想当然的觉得,既然冻蘑可以,五味子应该也行。 他太想把这堆五味子变成钱了,心里著急,恨不得马上就把它们烘乾拿去镇上卖。 找来一张旧铁丝网,把五味子铺在上面,然后把铁丝网架在了炉口上。 他想,炉口的热气足,这样能干的快一些。 隨著热气上来,五味子表面的冰霜很快化了,果实变的饱满起来,一股酸甜的果香开始在屋里飘散。 林野守在炉子边,不时伸手去翻动一下,心里美滋滋的。 大概过半个多小时,那股酸甜的果香中,开始夹杂了一丝怪味。 林野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 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变成了明显的焦糊味。 不对。 林野慌忙想去端那张滚烫的铁丝网。 手指刚碰到就被烫的缩了回来。 他赶紧找了块破布垫著,把铁丝网端下来,放到地上一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光。 铁丝网上的五味子,靠近炉口中心的大部分,已经变得焦黑髮硬,一碰就碎。 只有外围的一小圈,因为离火远点,才勉强保持著深红色,但也乾瘪的不成样子。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焦糊味,让人心疼。 林野呆呆的看著那堆废品,脑子一片空白。 他把那些还能看的果子一颗颗挑出来,拢共也就一小捧,估摸著连两斤鲜果都不到。 剩下的大半,全毁了。 至少七八块钱,就这么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堆没用的黑炭。 七八块钱,在1985年,够一个林场工人干一个星期,够买半头猪,够让王叔跟婶子过一个好年。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疼。 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是学艺不精啊,要继续加强学习技术才行了。 第16章 啥?我爹才是隱藏大佬? 后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上辈子,他就是吃了太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亏。 做错了事,第一反应是藏著掖著,是逃避,是把错推给別人。 可现在,他不想再那么活了。 不懂就问,错了就认。 他直接朝著王守义家走去。 王桂兰婶子正坐在热炕上纳鞋底,王守义则盘腿坐在炕桌边,屋里一股呛人的旱菸味。 “婶子,王叔。” 林野喊了一声。 “哎,小野来了。” 王桂兰笑著说:“快上炕暖和暖和,外面冷吧?” 王守义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野走到炕沿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在炕桌上摊开。 一个包里是黑乎乎的、散发著糊味的渣子。 另一个包里,是没多少的、乾瘪的深红色果子。 “王叔,我……” “我把山里采的五味子,给弄坏了。” 他没藏著,也没找藉口,就这么把自己乾的蠢事,全都说了出来。 王守去放下菸袋,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当他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又看了看林野那一脸后悔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不但没骂人,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长辈看著晚辈犯了错,觉得又气又好笑的笑容。 “你这小子,是拿炉子烤的吧?” 林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跟烘冻蘑菇一个法子。” “傻小子。”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虚点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 “冻蘑菇那是菌子,没啥水。五味子这是浆果,里头都是水和糖,你拿火一烤,水是干了,可里头的糖也给烤焦了,那还能用吗?” 他拿起一颗没坏的深红色果子,捻了捻,说: “这玩意儿金贵,不能用火,得用风。” “用风?” 林野没听懂。 “对,就得用风。” 王守义来了兴致,开始教林野。 “採回来的五-味子,得找个通风好、太阳又晒不著的地方,像咱家这窗台底下就挺好。” “你拿个蓆子给它摊开,別铺太厚,就薄薄一层,让它自己晾著。” “这山里的风啊,又干又冷,一天到晚的吹。它能把果子里的水分一点点带走,又不伤里头的药性。” 他指了指那堆黑渣,“你这用火烤,叫杀鸡取卵。用风吹,那才叫水到渠成。这个事急不得,快了半个月,慢了得二十多天,等它干透了,那顏色还是红亮亮的,才算弄好了。” 林野听得很认真,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法。 听著王叔耐心的讲解,他心里踏实多了。 有人肯教,就不怕学不会。 “王叔,我记住了。” 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可林野心里那个更大的问题却冒了出来。 他赶紧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著一股渴望。 “王叔,那药材的炮製呢?我听说……更深的手艺,比如黄芪要用蜜糖来炒,就是蜜炙。还有的药,像这五味子,讲究什么九蒸九晒,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您会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王守义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他重新拿起菸袋,往里面填著菸丝。 王桂兰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看向自家老头子。 过了好一会儿,王守义才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小野,你问的这些,叔不会。” 这个回答,让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王守义坦然的看著他,继续说: “我这辈子,就会跟山里的野兽打交道,会剥个皮子,会认几样山货,那都是粗活。” “你说的蜜炙、蒸晒,那是药铺里老师傅的精细活,叫炮製。这门手艺,我连边都摸不著。” 林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被王守义看见了。 王守义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嘆了口气,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林。 “不过……” “在咱们这大岭林场,这方圆几十里地,以前,还真有一个人懂这门手艺。”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王守义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说: “那个人,就是你爹。”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爹? 他竟然会这种连王叔都觉得精细的炮製手艺? 这怎么可能啊。 他愣愣的看著王守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守义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他开始回忆过去的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不一样。我喜欢枪,喜欢在山里追兔子撵狍子。他呢,除了打猎,更喜欢琢磨那些花花草草。” “大概是在你出生前两三年吧,林场里来了一个南方来的老药师,说是来山里採药,在我们这儿住了小半年。那老头脾气怪,谁都不爱搭理,就看你爹顺眼。” “你爹那会儿,一有空就跟著那老药师屁股后头,帮著採药、晒药,问这问那。后来,那老药师走的时候,把你爹也带走了,说是收他当徒弟。” “你爹跟著他,在南边待了足足有三年,才回来。” 王守义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可惜。 “他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但猎打得好,还真学了一手炮製药材的绝活。” “蜜炙黄芪,酒制当归,他都会。可惜啊……他那个人,性子闷,从不跟外人说。” “后来他一走,这手艺,在咱大岭林场,就算没人会了。” 林野坐在那里,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一个对山林草木充满热爱、为了学艺跑到外地、掌握著一门绝活却从不张扬的男人。 那才是他的父亲。 离开王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野心里却全是关於父亲的疑问。 那个南来的老药师是谁? 他为什么会看上我爹? 他现在还在不在人世? 第17章 財富坐標 离开王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爹,肯定不简单。 既然不简单,那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林野没急著生炉子,先点上了煤油灯。 这个家太小,也太穷了。 一眼就能望到头。 要是他爹真留了啥秘密,能藏在哪呢? 林野开始挨个地方想。 容易被翻动的地方,肯定不行。 炕席底下? 不可能。 东北的冬天,家家户户炕席底下都铺著厚厚的乾草,每年开春都得重新翻晒,藏不住东西。 墙缝里? 也不可能。 土坯房年久失修,墙缝里不是耗子洞就是漏风口。 最后落在了炕柜上。 那是个老榆木柜子,常年积著灰,都快被忘乾净了。 这炕柜是他爹还在的时候,从一个老木匠手里换来的,用了十几年,柜门都有点合不严实了。 母亲去世后,这里面就只放著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过冬的棉被。 林野重生回来后,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储物柜,从来没仔细看过。 可现在,他从王叔那得了新消息,再看这个炕柜,感觉就不一样了。 他爹是不爱声张的人。 照他的性子,藏东西肯定有个讲究,越显眼的地方,就越安全。 还有啥地方,比这个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破柜子更合適? 林野仔仔细细的检查起来。 把柜子里的旧棉被和衣服全掏出来,连夹层都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他又敲了敲柜子的四壁和顶板,声音听著都很闷实,不像有夹层。 手指顺著柜子边,一点点往下摸,最后停在了柜子底下的厚底座上。 为了防潮,这种老式炕柜的底座一般都是用整块实木做的。 “咚,咚,咚。” 他挪动了一下位置,敲向另一侧。 “咚,咚。” 就在他准备敲第三下时,手指刚好落在一块垫木上。 那块垫木在底座正中间,看著跟別的地方没啥两样。 “叩,叩。” 声音不对! 声音不闷,反倒有点空。 林野的心臟猛的一缩。 他趴在地上,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光,仔细的看著那块垫木。 垫木的边上,和底座的接缝,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深一点,像是被人切开过,又拿木屑和灰尘给填上了。 要不是他今天有心,一寸一寸的找,根本看不出这点差別。 找到了! 林野没有犹豫,转身抄起墙角的柴刀。 他拿著柴刀,把刀尖小心的插进那道细缝里,手腕一用力,轻轻一撬。 “咔噠。” 一声轻响。 那块垫木立马翘起一个角。 林野扔掉柴刀,伸手將垫木整个掀开。 垫木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躺著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包的特严实。 林野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了。 他手有点抖,把油纸包拿了出来。 油纸包很沉,外面还用细麻绳捆的结结实实,接缝的地方都用蜡封死了,明显是为了防水防潮。 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的剥开那泛黄的油纸。 等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林野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油纸里包的,是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绘图纸,比一般的信纸要厚实坚韧。 林野小心的把图纸展开,铺在炕上。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铅笔手绘的地形图展现在他眼前,画的特別详细。 图上画的是整个大岭林场,还有周围三十里內的深山。山脉怎么走,河道在哪拐弯,溪谷在什么位置,就连那些特別显眼的断崖和石头,都画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大地图上密密麻麻標了几百个点。 这些点用的符號,就是他在山里见过的那三种! 十字、圆圈、三角。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急了,眼睛在地图上疯狂的找。 终於,他在图纸右下角,找到了一排小字。铅笔写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他凑到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的认。 “十字寻药,圆圈觅果,三角采菌。” 这十二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在林野脑子里响起来! 猜对了! 他之前的推断,全对了! 林野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种靠自己脑子解开大秘密的爽快感,比直接捡钱要爽一百倍! 他一直以为,他爹留下的,就是山里那些零零散散的標记,得靠运气去找。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爹留给他的,哪是什么线索,这根本就是一份完整的財富坐標!可以直接照著图去找! 这张图,是他爹用大半辈子,一步一步给他量出来的,一整座兴安岭的宝藏! 有了它,林野就等於拥有了上帝视角。 他不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撞,不再需要为一个標记点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他能提前规划好最省力的路线,挑最好的时候,去收那些最值钱的山货。 他进山,那不叫採集,那叫提款! 林野眼睛在地图上飞快的扫。 这片地方,十字標记最多,而且都集中在向阳的山坡,说明这儿是黄芪和党参的主產区。 那条溪谷边上,三角標记连成一片,旁边还写著秋耳,这肯定是顶好的黑木耳! 还有这,这片標著猴头的地方…… 林野已经看到数不清的票子在朝他招手。 他甚至都开始想了,明天就去离林场最近的十字密集区,那里的黄芪年份肯定最足,挖出来炮製好,能卖个大价钱! 然而,就在他眼神扫到地图最边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脑子也停了。 在地图的最东北角,有一条细细的虚线路线。 这条路线,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岭林场所有职工的常规巡护范围,孤零零的扎进了没人敢去的深山老林里。 虚线尽头,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符號。 一个巨大的星號! 那是用铅笔反覆刻出来的,快把图纸都戳破了。 这个星號跟其他符號不一样,不像是单纯的记录。 它像一道伤疤烙在地图角落。 他想起了王叔的话。 这张图,不光是一份財富坐標。 它也是一份危险警告。 那个星號代表的未知地方。 很可能,就跟他真正的死因有关係。 第18章 铁盒里的断页 林野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死死的盯著那个星號。 他爹林茂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从他藏地图的手法就能看出来。 这样一个处处留心眼,能在南边大药堂里当三年学徒的男人,防备心不是一般的重。 他不可能把所有秘密都放在一个地方。 炕柜里的夹层,只是第一手准备。 肯定还有第二手。 林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重新在屋子里搜寻起来。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那些固定的家具,而是父亲生前最贴身的那些老物件。 他的视线扫过屋里,最后落在了炕柜顶上。那儿放著一个铁盒子,上面蒙著一层灰,锈跡斑斑。 这个铁盒,林野有印象。 他小时候,父亲总把一些票据和偶尔得来的几毛钱零钱锁在里面,在他眼里,这就是个百宝箱。 父亲去世后,锁的钥匙也找不到了,铁盒就一直被扔在柜顶吃灰。林野重生回来后忙著过日子,也从没想过去动它。 可现在,听王叔说了那些事,再看这个铁盒,感觉就不一样了。 像父亲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用一个锁住的铁盒存放普通东西? 这说不通。 林野搬来板凳,把那个铁盒取了下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个很常见的饼乾盒子,上面的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磕碰的变了形,上面还掛著一把已经生了铜锈的小锁。 锁已经锈死,钥匙也早就没了。 林野拿起柴刀,狠狠的砸了下去。 “哐当”,锁扣应声而断。 铁盒里没有钱,也没有票据。 只有一本用油纸包著的旧笔记本。 看到这个笔记本,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的把笔记本取出来,解开外面的油纸。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的起了毛边,但保存的很好,没有受潮。 林野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父亲的巡护日誌。 【十月五日,晴。北坡,西北风三级。松蘑已出,个头不大。挖黄芪三斤,今年根细,药性怕是不足。】 【十月十二日,阴。巡护东沟,发现一棵老松树底部有天牛虫蛀痕跡,已做標记,需上报李队。】 父亲的字跡,就跟他的人一样,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林野一页一页的翻下去。 这本日记,详细记录了父亲几年来每一次进山的时间、路线、天气,和对山林里动植物变化的观察。 哪里的狍子多了,哪里的溪流浅了,哪棵树的叶子黄的早了…… 桩桩件件,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这不只是一本简单的日誌,这是一个真正的赶山人,把自己对大山的所有观察都写在了上面。 林野看著这些记录,对父亲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翻到中间,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在一页的空白处,他看到了一段和巡护无关的记录。 【十一月二日,阴。依周师傅所授之法,晾晒白朮,需一日三翻。师傅说得对,如此晒乾,其香迥异。】 周师傅! 林野的心头一震。 这本日记,不仅印证了父亲严谨的特质,更证实了王叔说的,那段不为人知的师承关係。 他的父亲,確实从那位周师傅那里,学到了真正的药理。 他继续往后翻,之前发现地图时的激动心情已经平復,转而开始追寻起父亲的过往。 然而,当他翻到日誌的最后几页时,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 字跡的风格,毫无徵兆的变了。 原本工整的字跡变得潦草起来,笔画力道很大,像要划破纸背,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急促和不安。 【十二月十日,大雪。风不对,有血腥气。】 【十二月十二日,晴。再探东沟,越狼牙口。脚印杂乱。】 林野的心猛的悬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记录正在一步步偏离常规的巡护路线,那个方向…… 他扭头看了一眼地图,正指向那个用星號標记的危险区域——鬼门沟! 【十二月十五日。入鬼门沟。星……是真。】 星? 父亲说的,是地图上那个星號吗? 林野屏住呼吸,翻到了最后一页,也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条记录。 那一行字写得极度潦草,几乎是狂乱的划拉在纸上,能看出来写下它的人,当时正处於巨大的慌乱中。 【今天又往东走了三里,在那条沟的尽头,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句子在这里停住了。 林野疯了一样的想去看下一页,想知道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翻了过去。 然而,下一页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在笔记本的书脊处,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纸根,那是被暴力撕扯后留下的! 林野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疯了一样的,哗啦啦往后翻。 没有了。 日记本后面剩下的几页,全没了! 全都被人从根部粗暴的撕掉了! 一股凉意从林野脚底板直衝头顶,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 地图上那个危险的星號標记,日记里那段深入无人区的诡异记录,那句写了一半的话,再加上这被暴力撕毁的最后几页…… 他是在鬼门沟的尽头,发现了一个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林野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活著的意义,又多了一层。 他不仅要赚钱,要让王叔和婶子过上好日子。 他还要进山。 走进那片地图上標著星號的鬼门沟。 要亲眼去看一看,父亲在那条沟的尽头,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19章 实在人! 理智一次次的把他拉回来。 他现在有啥? 除了一股子衝劲跟一些还没影的猜测,他啥都没有。 没钱,没人,甚至连在山里过夜的本事都不全乎。 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去,別说查清楚真相,怕是连给他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就得在山里餵狼了。 冷静。 必须冷静。 林野逼著自己一遍遍的想。 ...... 天蒙蒙亮,院子外面就传来李队长的大嗓门。 “都赶紧的,场子里年轻力壮的,都到东头伐木点集合!昨天晚上下了风,靠山那边的防兽围栏又塌了一段,今天必须给它修好!” 林野翻身下炕,把地图跟日誌小心翼翼的藏回原处。 他需要干活,需要用最沉最累的活,来把心里的那股火给泻出去。 他需要用身体上的累,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暂时够不著的事。 林野赶到伐木点边上时,七八个年轻人正缩著脖子,围著一堆快灭的篝火烤手,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这鬼天气。 李队长看见林野一言不发的走过来,直接开始分活。 “先打桩,把塌掉那几根桩子重新换上!这活累,谁来?” 没人吭声。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野外,往冻的跟石头一样的地里打木桩,那不是干活,那是玩命。 “我来。” 林野脱下身上的棉袄扔在一边,只穿一件薄薄的劳动布褂子,接过了旁边人递过来的八磅大锤。 他啥话都没说,走到一根要俩人合抱的新木桩前,对著旁边两个扶桩子的老伐木工点了下头。 “起!” 一声低吼,那死沉的大锤在他手里跟没分量一样,划出道弧线,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木桩硬是下去了三寸! 扶著桩子的俩人只觉得虎口一麻,桩子差点没脱手。 周围所有人都被这一锤子给镇住了。 林野面无表情,抡起大锤,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没啥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使出最笨的力气,一下一下往死里砸。 那不是在打桩,是在拼命。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在冷空气里冒著白汽,他整个人就跟一头憋著火的闷牛一样。 孟大嘴跟李栓柱几个,本来还想在旁边说几句风凉话,可看到林野那不要命的架势,还有那双熬夜熬的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们本能的感觉到,今天的林野,最好別惹他。 半个钟头后,五根新木桩全都牢牢的扎进了冻土里。 林野扔下大锤,胸口剧烈的起伏,胳膊酸的都快抬不起来。 他没去篝火边上歇著,而是走到一边,又抱起一根做横樑的木料扛在肩上。 他就跟不知道累一样,沉默的干著最重最累的活。 这种玩命的干活,让他暂时忘了仇恨,也让他跟周围那些偷懒耍滑的,看著完全不是一路人。 干活的空档,一个敦实的人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给,抽一根。” 林野抬头,是张二哥,张德富。 他递过来一根大青山香菸。 “二哥,这玩意嘛,我还不会。”林野摇摇头。 张德富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看著林野,这个三十出头,性格温和的老实男人,是林场里出了名的干活好手。 他很少掺和是非,但看人极准。 “你小子,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德富打破了沉默。 “以前干活,你小子滑的比谁都快。现在,倒成了咱林场最肯下力气的人了。” 林野听出了他话里的善意。 他没顺著话说,去吹自己有啥变化,只是用一种特別实在,甚至有点自嘲的口气,低声说: “二哥啊,还是请你別笑话我了。我那是以前不懂事嘛,把混日子当成本事。” “现在嘛,我现在想通了,咱这种没爹没妈的人,不自个儿踏踏实实卖力气,还能指望谁嘛?” “我就想把以后的日子啊,过得好点就够了。” 这番话,没一点虚的,更没有装大人。 就是一个犯过错的年轻人,最真实的想法。 张德富掐灭菸头,看著林野,眼神彻底变成了认同跟欣赏。 他觉得,这小子是真想通了。 一个知道自己要啥,还肯下力气去乾的人,到哪都让人看得起。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干活了。 但林野知道,从现在起,他和这位林场的老师傅之间,才算是真正搭上线了。 快到中午,围栏总算修的差不多了。 李队长招呼大家收工,张德富走过来,帮林野把工具扛上。 俩人並排走在回林场的路上,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 张德富忽然望著远处被云雾盖住的深山,像是无意间的感嘆了一句: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真有点像你爹了。” 林野的心,猛的一跳。 只听张德富继续道:“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人,踏实,肯干,话不多,但谁家有事,只要说一声,他从来没二话。是个实在人。” 这句不经意的话,在林野心里,却跟炸开了一样! 实在人? 一个被全林场都认为是老实巴交的伐木工?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实在人”,却会炮製药材的绝活,自己画出了那张能换来泼天富贵的地图! 林野在这一瞬间,一下就想明白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干啥。 林野对著张德富,露出一个憨厚又实在的笑容。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干,不能给我爹丟脸。” 第20章 烂命一条,我去! 后半夜,窗外停了的风,突然又颳了起来,而且动静越来越大。 林野猛的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听著外面那嚇人的风声,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下雪。 这是“白毛风”,是兴安岭要人命的暴风雪! 林野赶紧穿好衣服,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种鬼天气,在外面待上一个钟头,就能把人活活冻成冰坨子。 天刚亮,外面就传来了喊救命的声音,紧接著,是李队长急促的敲锣声。 “出事了!快来人啊!东头赵铁柱家房顶塌了!” 林野推开门,一股夹著雪的冷风,冻得他一哆嗦。 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林场队部大院跑去。 等他赶到时,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李队长扯著嗓子指挥大伙儿救人。 东头地势低,住的又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赵铁柱家和另外两户人家的房顶,直接被一晚上的雪给压塌了。 幸好发现的早,几家人被从屋里拽了出来,都转移到了还算结实的队部大院,没出人命。 人是救出来了,但更大的问题跟著就来了。 退伍老兵赵铁柱衝到李队长面前说道: “李队,不行了!俺家后院连著大队的牲口棚,围栏被雪压塌了,棚顶也快塌了!” “里头……里头还有大队那两头牛,还有几只羊!” 那几头牲口,可是整个林场开春耕地的指望。 要是它们出了事,明年一整年的收成都得少一大半。 李队长急得直跺脚,眼睛都红了。 “还愣著干啥!组织人,跟我去抢救牲口!” 然而,他喊完,周围却没人吭声。 这种天气,能见度不到两米,风颳得人站都站不稳,现在出去跟送死没啥两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孟大嘴和李栓柱几个人,躲在墙角小声嘀咕。 “这风也太大了,出去人都站不稳啊。” “就是,这雪深的,陷进去都拔不出来,去了也是白搭。” 就连几个有经验的老伐木工,都一脸为难,连连摇头。 这不是胆小,是事实。 就在所有人都没主意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是林野。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到墙角,解下绑柴火的粗麻绳,一圈一圈的把自己的裤腿扎死,不让风雪灌进去。 然后,他抄起了墙角那把用来劈柴的大斧头,又从地上捡起一捆最粗的绳子,甩在了肩上。 他走到李队长面前,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绝望的赵铁柱,和一脸担忧的张二哥。 “李队,让我去吧。”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烂命一条,不怕冻。” “牛要是冻死了,明年,咱们都得挨饿。” 说完,他扛著斧头和绳子,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猛的拉开大门,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暴风雪里。 门被重新关上,队部大院里,安静的可怕。 风颳在脸上,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又冷又疼。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抬一次腿,都特別费劲。 他顶著风,完全是靠著记忆,一步一步的朝著东头的牲口棚挪过去。 前世在工地上练出来的身体底子,还有现在这股子犟劲,支撑著他没有倒下。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牲口棚时,眼前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半个棚顶已经塌了下来,几根粗木头斜著插在雪地里,围栏更是被衝垮了一个大缺口。 两头黄牛受了惊,正“哞哞”的叫著,在不大的地方里疯了一样乱撞,把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林野没有硬来。 他把斧头插在雪地里,解下肩上的绳子,打了个活套,然后在风雪里等著机会。 就是现在! 趁著一头牛转向的一瞬间,他猛的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那头牛的脖子。 牛受惊,猛的向前一衝。 林野借著这股力道,顺势將身体盪到一旁,手里的绳套准確的套在了旁边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桩上,然后飞快的打了个死结。 动作又狠又快。 他用同样的方法,制服了另一头牛,又把几只嚇得发抖的羊赶到了角落。 光拴住牲口还不够。 那个大缺口,正不停的往里灌著要命的冷风。 林野咬著牙,开始修围栏。 他把那些粗木头,一根一根的从雪地里刨出来,重新扛到缺口那。 双手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完全是靠著一股劲儿,挥动著那把沉重的大斧。 他用斧背当锤子,把一根根木头,死死的钉回冻土里。 最后,他甚至脱下自己的棉袄,塞进最大的那个缝里,用身体堵住了最后的风口。 队部大院內,一个小时过去了,林野还没回来。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暴风雪里消失一个小时,基本上就等於没命了。 李队长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赵铁柱蹲在墙角,抱著头,不吭声。 孟大嘴他们脸上也没了看热闹的神情,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就在大伙儿都觉得林野再也回不来的时候。 “砰!” 一个浑身是雪的“雪人”踉踉蹌蹌的走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二哥第一个反应过来,衝过去把他扶起来。 当大家看清那张冻得发紫的脸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林野! 他回来了! 他从头到脚,都结著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眉毛和头髮,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 身上的棉袄,被风颳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整个人,看著就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孟大嘴他们,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林野。 李队长死死的盯著林野,扔掉手里的菸头,大步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赵铁柱端著一碗滚烫的热水,哆嗦著手递到林野嘴边,这个在战场上都没哭过的硬汉,这会儿眼眶通红。 他的眼神里,是彻底的认可,和一种欠了救命恩情的决断。 第21章 你长大了,是个爷们! “是林野!” 张二哥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 赵铁柱红著眼衝上前,俩人合力把林野从冰冷的地面抬起来。 直到这刻,眾人才看清林野的惨状。 他眉毛头髮甚至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掛满白霜,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那件破棉袄叫风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 嘴唇乌青,没一丝血色。 “快!抬到火炉边上!” 李队长大吼。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把林野安置在队部最旺的那个大铁炉旁。 “去!熬浓薑汤!多放糖!” 李队长指一个年轻婆姨。 滚烫的薑汤很快熬好,李婶小心翼翼端过来,可林野牙关紧咬,根本灌不进去。 王守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铁勺,对著李队长沉声道: “撬开!” 李队长二话不说,接过勺子,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小心的撬开林野的牙关,一勺一勺滚烫的薑汤就这么灌下去。 一碗薑汤下肚,林野的身子猛的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著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活过来!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张二哥激动的大喊。 赵铁柱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蹲地上,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一把脸。 林野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围在自己身边一张张关切的脸,有些发懵。 他动了动冻僵的嘴唇。 “牲口……牲口棚堵上了。牛……没事。” 他没提自己差点冻死在风雪里,也没提自己怎么一个人把上百斤的木桩砸进冻土里。 他只说这一句。 “大队的牲口保住了就行。” 这句话,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先前躲在墙角,说风凉话的年轻人,一个个都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林野一眼。 就连孟大嘴,此刻也缩著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夜,林野成了整个大岭林场的英雄。 暴风雪在第二天清晨停歇,整个林场叫厚厚的积雪覆盖,到处是断壁残垣。 灾后自救立刻展开。 所有人都以为林野会仗著功劳回屋好好歇著,可他只是喝两碗热粥,就拿上工具,默默加入修房顶的队伍。 他没回自个的屋,而是先去了林场最东头,那里住著几户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他们的房子最破,受灾也最严重。 林野二话不说,爬上房顶,清理积雪,更换断裂的檁条。 他的手在昨夜冻伤,此刻泡在冰冷的雪水里,疼的钻心,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续三天的抢险,林野不喊苦不喊累,哪里最危险最需要人,他就出现在哪里。 第三天傍晚,他刚从王寡妇家的房顶上下来,赵铁柱的老伴李婶就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快步走过来。 “小野,快,趁热吃!” 李婶看林野那双又红又肿布满裂口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 她拉林野的手,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那天要不是你,婶子家那两头牛就没了,往后这日子都不知道该咋过了。你是我们老赵家的恩人!” 林野憨厚的笑笑,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一切,都叫林场里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场眾人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大伙儿见他,要么不搭理,要么直呼其名“林野”。 现在,路上遇到,那些比他大上好几轮的老职工们,都会主动笑著打招呼,甚至掏出烟递过来。 “小野,来一根?” “小野,吃饭了没?” 一声声亲切的“小野”,彻底取代了那个带著偏见和冷漠的“林野”。 这天早上,林场开晨会。 李队长站所有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说道: “前几天的暴风雪,咱们场子受了不小的损失。但在困难面前,也涌现出了一批先进个人!其中,表现最突出的,就是林野同志!” 他看一眼站人群里的林野。 “在所有人都犹豫的时候,是他,一个人衝进了『白毛风』,保住了咱们大队的命根子!灾后自救,他又是冲在最前头!这种捨己为人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我宣布,今年场子里『先进个人』的奖励,不给別人,就给林野!” 他衝著保管室喊: “把东西拿上来!” 两个壮汉抬著一大块还带热乎气的猪肉和两袋沉甸甸的白面,放到台子前。 足足三十斤的猪后臀,还有两袋五十斤装的特级白麵粉! 在1985年,这绝对是能让全场人都眼红的顶级奖励! 李队长大手一挥: “小野,上来!这都是你该得的!” 孟大嘴站人群里,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他刚想小声嘀咕两句酸话,旁边站的老孟头猛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压著嗓子骂: “你个小王八犊子,再敢多嘴一句,老子打断你的腿!” 孟大嘴叫这一巴掌扇的满脸通红,憋屈的一个字都不敢再崩。 林野在全场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李队,这……这太多了。” “多啥!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扛回去!” 林野扛著猪肉和白面回家,他没急著自己享受,而是拿出柴刀,切足有五斤重的一大块肉,又舀了十斤白面,径直送到王守义家。 王桂兰看他,又心疼又骄傲,嘴上埋怨“你这孩子太实诚”,手上却已经开始张罗,要做一顿最丰盛的杀猪菜。 饭桌上,王守义破例拿出珍藏了好几年的老白乾,亲自给林野倒了满满一盅。 “小野,你长大,是个爷们了。” 王守义端起酒杯,跟林野重重的碰一下,一饮而尽。 喝完酒,王守义吧嗒旱菸,看林野,缓缓开口: “这场大雪,把山里的野物都给憋坏。等雪停实,封山前还有几天好天气,你可以进山碰碰运气。” 林野重重的点点头,心里一片火热。 夜里,他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土坯房。 他从炕柜的最深处,摸出那个油布包裹。 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张泛黄的地图。 目光,锁定在距离林场不远的一个特殊位置上。 那里,一个代表菌类的“三角”符號,和一个代表药材的“十”字符號,紧紧的重合在一起。 是时候了。 第22章 山里来的宝贝 暴风雪停了三天,天总算放晴了。 王守义说过,封山前还有几天好天。 林野小心的展开那张泛黄的地图。 他盯著地图上离林场不到二十里的一个地方。 那里,代表菌类的三角符號,跟代表药材的十字,重叠在一起。 一个地方,同时有两种好山货。 这是离林场最近,也最肥的一块宝地。 林野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翻身爬起。 他背上王叔送的旧猎枪,兜里揣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又把掉漆的军用水壶灌满热水,揣进怀里。 最后,他把新买的钢火小铲子,插在后腰的裤带上。 准备好后,林野又展开地图,把那片区域的地形和標记记在心里,才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雪后的山林,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积雪厚的嚇人,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陷在棉花里,拔腿都费劲。 可林野完全照著脑子里的路线走,穿过一片被雪压弯了腰的樺树林,绕过一个被当地人叫“阎王坑”的冰窟窿,又手脚並用的爬上一道陡峭的山樑。 地图上標记的第一个点,就在山樑背后的向阳山坡上。 林野站在山樑顶上,风颳著他脸都生疼,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一眼就已经能看到了。 山坡中段,那三棵並排站著的老红松。 就是那里。 林野连滚带爬的从山樑上滑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衝到那三棵红松底下。 但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凉了半截。 除了厚厚的积雪和几根枯黄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林野不信这个邪。 父亲的地图,不可能出错。 他丟下猎枪,拔出后腰的小铲子,对著记忆里標记最密的一块地方,用力的刨了下去。 浮雪被铲开,露出底下冻的像铁板一样硬的落叶和腐殖土。 “鐺!” 一声闷响,铲尖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扔了铲子跪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双手,使劲往外刨著泥土碎冰。 很快,一截粗大腐朽的黑色木头,出现在他眼前。 是倒伏的老红松。 他顺著木头往两边刨。 很快,扒开一大片带冰碴的落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林野看到了。 在那片黑漆漆的朽木上,长满了深褐色的圆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冻蘑! 野生的好冻蘑。 每一朵都像个倒扣的小黑碗,菌盖肥厚,边缘微卷,顏色是市场上很受欢迎的油亮深褐色。 一大片倒伏的松木上,全是这种好货色。 林野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一朵菌盖。 触感冰凉坚硬,还带著点弹性。 他甚至想跪在地上,亲吻这片腐朽的木头。 发財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发大財了。 林野猛的从雪地里跳起来,仰天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低吼。 这一声吼,把前世的穷困和淒凉全都吼散了。 吼完,林野冷静下来,拿出柴刀,小心的把冻蘑一簇簇割下。 不到半小时,带来的帆布包就塞满了,鼓鼓囊囊的。 看著这沉甸甸的一大包,林野的眼睛里全是钱的符號。 就这一包,晒乾了能有七八斤,按镇上关麻子的价钱,少说也能卖二十块。 可林野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他把帆布包用绳子捆在背上,拿出地图,看向两里地外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画著一个清晰的“十”字。 刺五加。 上辈子他没亲手挖过,但在南方的药材市场见过那玩意儿有多火。 九十年代后期,一斤品相好的干刺五加片,比一斤猪肉都贵。 现在是八十年代,这玩意儿就是还没被人发现的金疙瘩。 刚收穫了冻蘑,林野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赶到了地图上標记的那条溪谷阴坡。 还没走近,林野就远远看到一片不一样的景象。 一片枯黄杂草里,有几十棵半人高的植物立著,枝干上全是细刺,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连滚带爬的衝过去,蹲下身子,手都在发抖。 没错,就是它,刺五加。 他顾不上被刺划破手,拔出小铲子,对著最粗的一棵,拼了命的往下挖。 冻土梆硬,每一铲子下去,都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给老子出来。 半个多小时后,他总算把那棵刺五加的根从冻土里整个拖了出来,人当时就僵住了。 那哪里是根须,粗得嚇人。 主根最粗的地方,比他手腕还粗一圈。上面全是根瘤,看著就有些年头了。 就这一根,少说长了三十年。 这哪是刺五加,这不就是埋在地下的金条吗。 林野再也忍不住,扔掉铲子,像个孩子似的抱著那根带泥带冰的刺五加根,在雪地里又笑又叫。 他马上动手,专挑粗的下手,又挖了四棵。 五棵上好的刺五加根,沉甸甸的,帆布包根本装不下。 林野眼一红,乾脆脱下身上的破棉袄,把五根宝贝疙瘩小心的包起来,打了个死结,直接扛在肩上。 光著膀子只穿件单衣,他一点不觉得冷,浑身热的像个火炉。 回程路上,林野甚至哼起了上辈子在工地上听过的小曲儿。 天快黑了回到土坯房时,整个人累得快散架了。 他把门插好,跟献宝似的,把今天的收穫全倒在热炕上。 深褐色的好冻蘑,手腕粗的三十年刺五加老根,还有顺路采的十几斤红得像宝石的北五味子。 这些东西在炕上堆成一堆,散发著山林和泥土的清香,更散发著钱的味道。 林野嘿嘿的傻笑,一头栽倒在炕上,恨不得抱著这堆宝贝睡觉。 可笑著笑著,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冻蘑他会处理。 五味子上次王叔教他阴乾。 可这手腕粗的刺五加根,该怎么处理? 是直接晒,还是切片晒? 要是切片,切多厚? 万一没掌握好,把这三十年的老根给弄废了,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第23章 钱继续花在王叔身上 他上辈子在南方的药铺里打杂,见过老师傅处理药材。 好像是切成片晒乾。 可具体怎么切,切多厚,用什么刀,他忘得一乾二净。 这回的刺五加更金贵,他决定就照著那点模糊的印象来,切片。 他把一根刺五加根按在木墩上,卯足了劲往下压。 “咔嚓”一声,根没断,柴刀的刃在根茎上滑开,差点剁到自个儿手上。 林野嚇出一身白毛汗。 这样不行,那就换个姿势。 “砰。” 一刀下去,木屑跟药材沫子乱飞。 一块厚得像木疙瘩的药片给他砍了下来,可口子毛毛糙糙,根本没法看。 他还不信邪,又连著砍了七八刀。 结果木墩上多了一堆厚薄不一的碎块,厚的有拇指粗,薄的跟纸片似的,还有不少直接在刀下碎成了粉末。 一根好好的极品刺五加,叫他这么一折腾,品相全完蛋了。 林野瞅著那堆东西,心都在滴血。 可都到这份上了,没法回头。 他把剩下四根刺五-加根,也用这粗暴的法子,弄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块。 他小心的架在炉子边上,用小火慢慢烘烤。 林野一步都不敢走开,每隔一刻钟就去翻一回,生怕再搞砸了。 刚开始,瞅著还行。 刺五加片表面水汽都没了,变得干硬,还冒出一股浓浓的药香。 林野觉得这回八成是成了。 可到了第三天早上,坏事了。 他照常去翻药材,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一股霉味儿。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闻。 没错,就是霉味。 他拿起一片最厚的刺五加片,用手一捏。 表面干得跟木头块一样,可稍一使劲,“噗”的一声,一层薄壳给捏破,里头竟然还是湿软的。 掰开一看,里面湿软不说,中心都长了一层白绿色的毛。 坏了。 全都坏了。 他疯了似的,把炕上所有药片全检查了一遍。 那些薄片子虽然干透了,但在他乱砍乱剁下,早碎得不成样子。 而那些厚的,一个不落,全都外干內湿,芯子开始发霉烂掉。 五斤多的极品刺五加,就这么给他自个儿亲手糟蹋了。 林野一拳狠狠的砸在自个儿大腿上。 他就那么坐了一上午,人跟傻了一样。 直到中午,他才把那些勉强还能看,没全发霉的碎渣跟薄片挑出来,装了小半个布袋,直奔镇上的收购站。 收购站里,关麻子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听半导体。 瞅见林野进来,他眼皮抬了抬。 “今儿又有啥好东西?” 林野不吭声,把布袋解开,倒在柜檯上。 关麻子探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奇怪,最后是又惊又气。 “这……这是啥玩意儿?” 他捏起一片黑乎乎还带著霉点的碎渣,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猛的扔回柜檯,好像碰了啥脏东西。 “林野。你小子耍我呢?” 关麻子一拍桌子站起来,指著那堆东西的鼻子骂。 “这是刺五加?你当劈柴呢?这么好的老根,让你给整成这副德行?” 他心疼的直拍大腿。 “我收十几年山货,就没见过你这么糟蹋东西的。这切的是啥?厚的跟城墙拐角似的,薄的赶上纸了。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得用专门的药刀,顺著纹理切,厚度得一样,才能晾乾晾透?” 林野低著头。 关麻子骂累了,喘著粗气坐下。 “说吧,这些烂玩意儿,你打算咋卖?” 林野嗓子沙哑的问。 “关老板,您看……还能给个啥价?” “啥价?” 关麻子伸出一个指头。 “一毛钱一斤。不能再多了。就这价,我收回来都得重新挑拣晾晒,费人工费地方,最后还得当柴火掺著卖。当柴火烧都嫌它呛得慌。” 一毛钱一斤。 林野的心猛的一沉。 他知道,品相好的干刺五加片,在关麻子这起码能卖到两块钱一斤。 现在,只给一毛。 这跟白送有啥区別? 可他瞅著柜檯上那堆给自个儿糟蹋得不成样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卖不卖?不卖拿走,別在我这儿碍眼。” 关麻子不耐烦的摆摆手。 “……卖。” 称重,结帐。 原本五斤多的极品刺五加,挑出来能卖的,剩下不到三斤。 关麻子扔给他两毛七分钱。 林野捏著那两张毛票跟几个钢鏰,手都在抖。 走出收购站,他才算回过神来。 他心里算了笔帐。 五斤多的刺五加,要是弄好了,起码能出三斤半的乾货。按两块钱一斤算,就是七块钱。 就因为自个儿不会弄,不懂炮製,七块钱白瞎了。 七块钱。 在八五年,这是林场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大半个月才能挣到的钱。 手艺不到家,金山也能变成土坷垃。这话死死的钉在了他脑子里。 他攥著那几毛钱,走到镇上的供销社。 咬著牙,花了一块八,买了两瓶高度老白乾。又花了一块钱,买了两条“大前门”。 干完这些,他身上钱差不多都花光了。 他拎著酒,揣著烟,一句话不说,扭头就往大岭林场的方向走。 林野回到自个儿的土坯房,看都没看那堆还冒著霉味儿的废药渣,一把全扫进了炉子里。 他拎起那两瓶老白乾跟两条烟,转身推开门。 守著金山要饭吃的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这手艺,说啥也得学到手,这钱,必须花在王叔身上。 第24章 这脾气,跟你爹一样 王守义家的土坯房。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王桂兰嚇了一跳,回头骂道: “哪个兔崽子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再不关门,风都灌进屋了。” “婶子,又是我啊。” “小野?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出啥事了?” 林野把怀里揣著的两瓶老白乾和两条大前门香菸,“砰”的一声,不轻不重的放在了炕桌上。 “你……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 王桂兰失声叫了出来。 “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去干啥浑事了。” 王守义怕林野刚刚有点好转,又走回以前那条邪路上去。 林野也没有辩解。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碗,自顾自的打开一瓶老白乾,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端起来,仰头就灌了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野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王桂兰心疼得赶紧过来拍他的背: “你这孩子,慢点喝,慢点喝。有啥事跟婶子说,你这是要作践死自己啊。” 林野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王叔,婶子,我没干浑事。”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守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烟锅,装上菸丝,点著火,一口接一口的猛抽著。 “刺五加……你切片后,外干內湿?” “嗯。” 林野点头。 “还用柴刀砍?” “嗯。” “糊涂。” 王守义猛的一拍炕桌,桌上的酒瓶和烟盒都跳了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刺五加,山里的宝贝。你这是作践东西。” 林野没有辩解,任由王守义数落。 “王叔,您骂得对。这一跤,我栽了,栽得不冤。” “今天从镇上回来,我想了一路。” “我发现我现在就是个半吊子。空有我爹留下的地图,知道哪儿有宝贝,可我没那手艺,把宝贝从土里刨出来,变成揣在兜里的钱。” “守著金山要饭吃,说的就是我这样的傻子。” “所以,我今天来,还是想跟您把话说明白。” “王叔,我急需补齐三门手艺。” “第一,药材的炮製。怎么切,怎么晒,怎么用火用酒用蜜,这里头的门道,我必须学透。” “第二,皮毛的硝制。怎么剥皮不破,怎么硝制不掉毛,怎么让一张狐狸皮卖出貂皮的价钱,我也得会。” “最后,就是深山里的追踪和狩猎。不光是打个兔子狍子,而是要能追踪黑熊、围猎野猪,把山里值钱的猎物弄回来。” “王叔。” “打猎和硝皮子的手艺,我林野脸皮厚,就赖上您了,我跟著您学,从头学。” “但是,这药材炮製的手艺,您教不了我。” “您告诉我,我爹当年是怎么学的?他师傅是谁?求您给我指条明路,我要去拜师。” “谁能教我真本事,我就去找谁,吃多少苦都认。” 王守义放下筷子,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拿起烟锅,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眉头拧成大疙瘩。 林野也不催促,只是拿起酒瓶,又给王守义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倒得满满的。 “王叔,我不能再混下去了。我必须得有自己的本事,真正能让我在这片山里站稳脚跟的本事。” “谁能教我,我就去找谁。刀山火海,我都认了。” 他重重的嘆了口气。 他盯著林野,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看了许久,他终於鬆了口。 “唉……你这脾气,跟你爹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王守义拿起酒碗,將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爹那手绝活,是跟一个人学的。” “那人叫周瞎子。” “周瞎子?” “嗯。” 王守义的脸色变得凝重。 “但他二十年前在山里出了大事,从那以后就发了毒誓,这辈子不见外人,更不收徒弟。” “你去找他,”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弄不好,他会拿枪崩了你。” 林野猛的从炕上站了起来,带翻了炕桌上的酒碗。 “他人在哪?” 第25章 想拜师?命都给你干废 “小野,你听叔一句劝,这个人,你惹不起的啊。” “我爹那时惹得起,我就是惹得起。” 林野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唉,你……” 王守义被他顶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小王八犊子,骨子里那股犟劲,跟他爹年轻的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唉……” 他拿起桌上那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就在山里。” “离咱这林场大概三十多里地,有一处叫一线天的峡谷。他就住在那间破木屋,藏在峡谷里头的一片老林子里。” “那地方啊,邪乎得很,地势险恶不说,常年还有黑瞎子、野猪这种大傢伙在那一带打转。別说你了,就是场子里老练的伐木工,没三五个人结伴,都不敢往那附近凑。” 林野心跳快了起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王叔,这个周瞎子,他到底是个啥样人啊?” “啥样人?呵呵。” 王守义自嘲的笑了笑,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年轻那会儿,他是方圆百里內有名的炮手,也懂药材。他的枪法和手艺,都是头一號的。” “你爹,当年就是死乞白赖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当牛做马,足足学了三年,才成了后来咱林场人人佩服的赶山人。” “那他……他为啥会一个人躲进深山里?” 提到这个,王守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开口。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大雪封山的冬天。周同带著两个最好的兄弟进山,想赶在开春前,猎一头大黑熊,取熊胆换钱过年。” “那天的运气是真好,让他们给堵住了一头五百斤往上的大公熊。可周同那个人,年轻时候性子太傲,太贪功了。他嫌用枪打烂了熊皮不值钱,非要用套索和陷阱生擒活捉。” “结果,陷阱没套牢,那头大公熊被彻底激怒了。一巴掌,就把他身边一个兄弟的脑袋,拍得像个烂西瓜……” “周同自己衝上去拼命,也被那畜生一掌扇在脸上,左边的眼珠子当场就废了。要不是另一个兄弟拼死把他拖出来,他那条命,也就撂在山里了。” “从那以后,周同就变了个人。他把家里的东西全卖了,赔给了死掉那个兄弟的家小,然后一个人,一把枪,就进了深山,再也没出来过。” “他发了毒誓,这辈子不见外人,不收徒弟,不碰药材,就守著那片林子,给自个儿赎罪。” 王守义死死的盯著林野。 “他现在的脾气,古怪又暴躁,六亲不认。你別说去拜师了,你就是靠近他那木屋五十步之內,他都敢拿枪崩了你。” “你去找他,纯粹是自討苦吃,是拿自个儿的命去开玩笑。” 林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这才是他想学的,能在这片大山里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王叔。” “只要他手里有我爹学过的真本事,就算他放狗咬我,用枪顶著我的脑门,我也要磕头拜进他的门。” “这手艺,我学定了。谁也拦不住。” 王守义看著林野,看著他那双和二十年前林茂山跪在周瞎子门前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个小王八犊子,骨子里流的血,跟他爹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他颓然的摆了摆手,从炕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香菸盒,把它撕开,用铅笔头在背面那点白纸上,凭著模糊的记忆,画了一张简陋的草图。 “从场子后山往东走,看到那棵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榆树,就往北拐。一直走到一线天峡谷口,进去后顺著溪水往上游走,看到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枯死松树,他那间破木屋,就在松树后面那片林子里。” “小野,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你好自为之。千万,千万要小心。” 林野郑重其事的对王守义鞠了一躬。 回到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林野没有立刻睡觉。 他把门死死的插上,先是將王守义画的那张草图,铺在炕上。 然后,摸出父亲留下的地图。 两张地图,並排放在一起。 开始进行对比。 他先在父亲的地图上找到了大岭林场的位置,然后找到了那棵標誌性的老榆树。 顺著老榆树往北…… 有了。 地图上是一个峡谷入口,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又窄又长。 父亲用极小的字跡,在这里標註了三个字——一线天。 跟王叔说的一模一样。 林野顺著地图上画出的那条溪流,继续往峡谷深处移动。 溪流,枯死的松树……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棵枯松背后的一小片空白区域。 就在那片区域的旁边,紧紧挨著的地方,画著一个用红色铅笔描绘过的五角星符號。 星號。 周瞎子隱居的那个山谷,竟然就卡在那边缘地带。 去见周瞎子,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拜师学艺。 更是为了,揭开父亲留下的那个谜团。 那一夜,林野彻夜未眠。 他找出所有的乾粮,挑了最抗饿的玉米面饼子,装了满满一袋。 最后,他坐在炉火边,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柴刀,放在磨刀石上,蘸著冷水,一遍又一遍的打磨著。 “霍霍……霍霍……” 他要做好应对一切刁难,甚至搏命的准备。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野已经孤身一人,踏入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深山老林。 寒风刺骨,大雪没膝。 他完全按照地图上的指引,艰难的跋涉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他终於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道狭窄的一线天峡谷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雪地上,印著一串大得嚇人的脚印。 那脚印,比他两个手掌合在一起还要大,五个清晰的爪印深深的嵌入雪中,每一步的跨度都超过一米。 而且,脚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抚平,新鲜得很。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兴安岭的霸主,黑瞎子。 第26章 人还没见到,先看见了杀机! 林野没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的盯著雪地上那串巨大的脚印。 心臟跳得厉害。 黑瞎子。 他没有立刻转身逃跑。 王叔说过,这里常年有大傢伙出没,黑瞎子肯定不止一头。 现在掉头回去,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著脚印的走向。 还好,脚印是朝著峡谷西侧的陡坡上去的,没有进峡谷里面。 他要走的路,和这头畜生的路,不重合。 林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再从峡谷中间走,而是侧过身,后背贴著东侧的石壁,一点一点的往峡谷深处挪。 他警惕的扫视著周围的每个角落,耳朵也竖著,听著风声外的任何响动。 一线天的峡谷確实很险。 两侧的石壁插向天空,把天光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缝。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降了好几度。 脚下不再是软雪,而是一条冻得坚硬的溪流冰面,上面盖著一层薄雪,滑得很。 峡谷里的风没地方去,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衝撞,发出呜呜的响声,让人心里发毛。 积雪被风捲成了各种形状的雪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著很嚇人。 “刺啦......” 林野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 他顾不上疼,一下就蹦了起来,警惕的环顾四周,確认没惊动什么东西,才鬆了口气。 可没走多远,绕过一个大雪堆时,他又滑倒了。 这一次,他运气没那么好。 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一块凸出的尖石头上。 “砰!” 一声闷响。 林野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在原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挣扎著坐起来。 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手又热又湿的东西。 拿到眼前一看,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 不过还好,血流得不快,伤口应该不深。 他没多想,直接抓住破棉袄的衣襟,用尽力气,撕下一长条棉布。 布条在脑袋上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简单包扎了一下。 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咬著牙,扶著石壁,再次站了起来。 这点伤,跟他前世在工地受的那些伤比起来,算个啥。 他不能停,停下来,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又在峡谷里艰难的跋涉了半个多小时,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他终於穿过了一线天。 眼前的景象,让林野瞬间忘了后脑勺的疼。 他走进了一片从没见过的老林子。 巨大的红松、樺树和椴树挡住了天,也挡住了风雪。 林子里的地面,几乎看不到雪,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蘚,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股烂泥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林子边缘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串清晰的狼脚印,看大小和分布,至少是四五只一起的。 不远处,一棵水桶粗的红松树干上,粘著几根棕黑色的毛,树皮上还有一道道新抓的痕跡——那是黑瞎子留下的。 再往前走几步,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坑,是野猪群拱树根留下的。 林野握紧了背上的猎枪。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加倍小心。 他拿出王叔画的草图,认了认方向,开始顺著结冰的溪流往上游走。 王叔说,周瞎子的木屋,就在溪流的源头附近。 踩著光滑的冰面,他走了快一个小时。 期间,远处隱隱传来一声狼嚎。 “嗷呜——” 林野立刻停下,侧耳听著。 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天,確认那声音在慢慢变远,不是朝他这边来的,才鬆了口气,继续走。 在路边的树干上,仔细找父亲地图上標过的东西。 王叔说,父亲当年为了找周瞎子,也在这林子里转了很久,肯定会留下记號。 果然,在一棵要两人合抱的老椴树的背阴面,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十字刻痕。 是父亲的记號! 林野轻轻摸著那个刻痕。 摸著这个刻痕,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既心酸又有了力气。 他知道,自己没走错路。 又走了快三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野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他找了块避风的石头坐下,拿出怀里的玉米面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他拧开水壶想喝水,可早上的热水早就凉透了,喝下去,五臟六腑都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停下来生火。 在这片老林子里生火,会把方圆十里的野兽都招过来。 林野有点急了,按王叔说的,应该快到了,可眼前除了密得看不到头的林子,还是林子,哪有什么枯死的松树?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天越来越黑,林子里的树影看著奇形怪状的。 一种一个人在这里的害怕感觉慢慢冒了上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找棵大树爬上去,在树上熬过这个又冷又危险的晚上。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身找树的时候,眼角忽然瞥见前方一个特別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没错! 就在前面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枯树,直直的插在林间空地上。 那棵树的上半截像是被雷整个劈断了,只留下一根焦黑的树干指著天。 是它! 王叔说的那个標誌! 被雷劈断的枯松! 林野一下子来了精神,所有的累和怕都没了。 他连滚带爬的朝著那棵枯松冲了过去。 绕过巨大的焦黑树干,他拨开一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 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一片被老林围著的小空地上,一间低矮的木屋,就那么安静的待在那儿。 屋顶铺著厚厚的树皮和乾草,上面还落著一层雪。 石头砌的烟筒里,正冒著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有人。 他到了。 林野激动得想喊出来。 可刚迈出一步,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木屋门口的雪地。 就在那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屋门口,一排削尖的木桩,整整齐齐的插在雪地里,成了一道简单又致命的防线。 每根木桩的顶端,都被削成了尖刺。 那不是围栏。 那是一种警告,一种拒绝,毫不掩饰的告诉所有想靠近的人...... 再往前一步,死。 第27章 这老头,看见枪跟见了鬼似的! 林野没敢再往前走。 周瞎子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叔说他脾气又臭又硬,谁都不认,靠近五十步之內都敢拿枪崩人。 林野信了。 光看门口这阵势,就不是开玩笑的。 他悄悄的往后退,退的比来时还要小心。 退到那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后头,林野蹲下身,把整个身子都藏进树叶和雪堆里。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树枝缝,把小木屋和门前那块空地看得清清楚楚。 他决定等一等。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想等屋里的人出来,也可能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周瞎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林野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蹲在雪地里,跟块石头似的。 冷风颳得他脸生疼,后脑勺的伤口冻得没了知觉,跟著又一阵阵的抽著疼。 可他全部心思都在那间小木屋上。 他仔细看了遍。 木屋前的空地上,除了那排嚇人的尖木桩,还晾著几张兽皮。 两张狐狸皮,一张獾皮。 皮子绷在一个树枝做的架子上,绷得平平整整,一点褶子都没有。 林野的眼皮跳了跳。 他在镇上关麻子的收购站,见过最好的皮子,是县里国营厂老师傅的手艺。 可跟眼前这几张一比,关麻子那的货,立马就成了破烂。 这几张皮子,处理的也太好了。 皮面光溜的像镜子,天色这么暗都能反光。 皮板里子颳得乾乾净净,一点油和肉筋都没留,是那种很均匀的米白色。 最让林野不敢相信的是,那两张狐狸皮,从头到尾,连爪子和尾巴都是一整张,耳朵都还是立体的,上头一个枪眼、一个刀口都找不到。 这说明,这两只狐狸,不是枪打的,也不是夹子夹的。 这得是什么手段,才能不伤皮毛的活捉一只狐狸? 林野心里头一次对这个没见过的周瞎子,有点服气了。 眼神从兽皮上挪开,看到了木屋的另一边。 那儿有个木头搭的简易柴棚。 柴棚里的乾柴,码的整整齐齐,跟城里砌的墙一样。 每一根柴火都差不多粗细、长短。 柴棚另一边,还掛著几串风乾的野味。 两只兔子,三只松鸡,还有一条熏得黑乎乎的腿,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每样东西都放得有条有理,整齐劲儿。 林野就这么看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那木屋跟没人住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林野腿都冻麻了,想站起来动动的时候—— “吱呀——” 一声又长又难听的声音,划破了安静。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林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立马憋住气,透过树叶缝死死的盯了过去。 那是个老头。 一个很高、很瘦,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头。 他头髮都白了,却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了个小辫,一点不乱。 他的右眼上,蒙著块洗的发白的黑布条。 可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却跟夜里的星星一样,眼神尖的让人不敢看。 老人身上穿著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老棉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针脚很细,但衣服乾乾净净的,没一点油。 脚上是一双自己做的鹿皮靴子,靴筒很高,包到了小腿。 左手拎著只刚剥了皮、还在滴血的野兔。 右手,则握著一把窄窄长长的剥皮小刀,闪著冷光。 刀上,还沾著没干的血。 这人,就是周瞎子。 周瞎子站在门口,没动。 就那么拎著兔子,握著刀,跟个雕像一样。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头。 那只跟鹰眼似的独眼,直勾勾的,衝著林野藏身的这片灌木丛,看了过来。 林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停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衝到脑门。 怎么可能? 他藏的地方离木屋少说也有六七十米,中间还隔著好几棵大树。 而且,他是蹲在雪里,半个身子都埋在雪和树叶下面,从外面看,就是个小雪堆。 这老头……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林野的心臟“砰砰”狂跳,大气都不敢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希望这只是个巧合。 结果,下一秒,周瞎子开口了。 “出来。” 林野脑子一片空白。 他还是趴著没动。 周瞎子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的嘲讽。 “在那蹲了十分钟了,当我眼都瞎了?” 完了。 林野最后一点侥倖,被这句话彻底干碎了。 人家不光发现了他,连他蹲了多久都算得清清楚楚。 再躲下去也没意思了,纯粹是犯傻。 林野苦笑一下,慢慢的从灌木丛后头站了起来。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的雪和碎叶子,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朝著小木屋,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一直走到那排尖木桩跟前,他停下了。 没跨过去。 这是周瞎子的地盘,主人没发话,他不能乱闯。 两人就这么隔著十几米,互相看著。 林野在打量周瞎子,周瞎子也在用他那只嚇人的独眼,上下打量著林野。 “你是谁?” “谁让你来的?” 他好像隨时准备拿它来对付林野。 “周叔,我叫林野,大岭林场的。是……是王守义王叔,让我来找您的。” 林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著客气点。 周瞎子虽然只有一只眼,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 他的后背靠著门框,左手边是柴棚,能挡住侧面的视线和偷袭。 而他的右前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能把林野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这是最典型的猎人站位。 这老头已经把打猎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他正准备说自己想拜师学艺的事。 可就在这时,周瞎子的眼神,忽然从他脸上挪开,落在了他背后斜挎的那把旧猎枪上。 只看了一眼。 周瞎子那只没啥波澜的独眼,猛地一缩! 那表情很复杂,有吃惊,有不敢信,甚至……还有点害怕。 “噹啷!” 周瞎子手里一直攥著的剥皮小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衝著林野吼了一嗓子。 “把枪……放下!” 那声音抖得厉害。 第28章 你爹的事,我知道 “把枪……放下!” 周瞎子又重复了一遍。 林野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王叔说过,周瞎子最好的兄弟,二十年前死在了黑瞎子掌下。 难道……跟枪有关? 林野什么也没问,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將背上那把旧猎枪从肩头摘了下来。 他没把枪扔在地上,而是双手捧著,小心的平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雪地上。 放好枪,他又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摊开双手,手心朝外,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 林野这番动作,似乎让周瞎子有些意外。 他的独眼在猎枪和他摊开的双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老人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膛,终於缓缓平復了一些。 但他脸上警惕一丝也没有减少。 林野知道,这把枪对周瞎子来说,不只是一件工具,它更勾起了老人尘封二十年的噩梦。 “周叔,我叫林野,大岭林场的。” “是王守义王叔,让我来找您的。” 他特意加重了“王守义”三个字。 果然,听到“王守义”这三个字时,周瞎子脸上的眉头轻微的动了一下。 那一下抽动很细微,但还是被一直死死盯著他的林野捕捉到了。 但这波动很快就消失了。 “王守义?” “他还活著?”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林野却从那故作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被藏起来的关切。 “活著,身体硬朗著呢。” 林野赶紧回答,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有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趁热打铁,立刻说明了来意。 “周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学手艺。” “我想跟您学打猎的真本事,还想学……还想学处理药材的手艺。” 周瞎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没听见林野说话一样。 “不教。” 两个字,乾脆利落。 “走吧。” 又是两个字,把林野的热情和希望,一刀砍断,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王叔早就说过,他知道拜师没这么容易。 他没有走,也没说“求求您”之类的废话。 他往前挺直了腰,开始用最平实的语气,讲自己的情况。 “周叔,我爹前几年走了。” “他没来得及教我山里的活儿,我现在一个人,啥也不会。” “我进山,就算运气好碰到值钱的山货,可我不会处理,前几天刚糟蹋了五斤多的好刺五加,几十年的老根,到手就剩了几毛钱。” “我在山里,连基本的追踪和避险都不懂,哪儿有野兽,哪儿有危险,两眼一抹黑。前几天碰上狼群,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平静的敘述著,把自己最窘迫的处境,一件一件的摆了出来。 “我爹没了,家里的顶樑柱就塌了。再这样下去,別说养家餬口了,我迟早得把自个儿的命丟在这片山里。” 他说得很实在,每一个字,都像是心里话。 从头到尾,周瞎子都没有打断他。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著,像个石像,任由林野把话说完。 可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被打动的跡象。 那只独眼里,依旧是冷漠。 等林野说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林野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就在他以为周瞎子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说的时候,老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十个字。 却让林野脑子“嗡”的一声! 林野猛的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周瞎子,心臟狂跳。 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爹去世了,还是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难道他知道鬼门沟和那本日记? 无数念头衝进林野的脑子。 “您……您认识我爹是吧?” 他上前一步,紧盯著周瞎子,想从那张没表情的脸上看出答案。 然而,周瞎子没有回答他。 那只独眼平静的迎著林野的目光,像一潭深水,吞没了林野所有的问题。 他缓缓的转过身,用那瘦削的后背,对著林野。 这是最决绝的拒绝。 “但我不收徒弟。” “你走吧,別再来了。” 说完这句,他甚至没再看林野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剥皮小刀揣进怀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间低矮的木屋。 “砰!” 一声闷响。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那声音,也彻底砸碎了林野今天所有的希望。 山谷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林野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排尖锐的木桩前。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 ...... 林野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缓缓鬆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 他弯下腰,把那把静静躺在雪地上的旧猎枪重新捡了起来。 仔细的拍掉枪身上的雪,用袖子將枪托擦乾净,然后,重新將它背回背上。 做完这一切,迈开步子,走进了来时那片密林。 回程的路上,林野的脑子里,一直在反覆想著周瞎子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他到底知道什么? 比如鬼门沟的秘密,甚至我爹的死因? 不管是哪一种,有一件事,林野现在可以確定。 这个叫周瞎子的独眼老人,和他父亲之间的关係,绝不简单。 而这个渊源,很可能跟鬼门沟的秘密联繫在一起。 想到这里,林野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沉重,反而轻快了几分。 他必须再来。 不管是为了学艺,还是为了揭开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个周瞎子,他跟定了! 第29章 想拜师?那就拿出诚意来! 十多里山路,林野咬著牙硬撑著走回来的。 他浑身冻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后脑勺被石头磕出的伤口,在寒风里吹久了,也开始一跳一跳的闷疼。 但林野没顾上这些,他没回自己的土坯房,拐了个弯,深一脚浅一脚的,直接朝王守义家走去。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 屋里很快亮起煤油灯,接著传来王桂兰带著睡意的埋怨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婶子,是我,林野。”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守义披著件破棉袄站在门口,看到浑身掛满白霜的林野,嚇了一大跳。 “小野?你这是……你进山了?” “叔,我见到周瞎子了。” 林野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王守义愣在了原地。 他把见到周瞎子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漏下。 他说了周瞎子看到老猎枪时的反常,还有最后那句“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 王守义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杆老烟锅,装上菸丝点著火,一口接一口的猛抽。 “唉……” 过了很久,他重重的嘆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答应。他那个犟脾气,真是没办法。” 林野没接话,往前凑了一步,盯著王守义,问出了在心里想了一路的问题。 “王叔,周瞎子说『关於你爹的事,我算知道。』,他到底知道啥?” 王守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又嘆了口气。 “我之前好像跟你讲过,你爹有跟他学了三年。” “他们俩交情很深,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係。” “你爹……你爹出事的时候,周同应该是知道的。他那个人精明得很,山里芝麻大的事都瞒不过他。” “但他具体知道多少,我也不清楚。” 王守义的语气很无奈,“自从他兄弟出事,他自个儿躲进深山以后,就跟外头彻底断了联繫。二十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啥。” 林野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个师,他非拜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野就爬了起来。 他把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揣进兜里,顶著寒风,又一次朝镇子走去。 他在镇上肉铺排了半个多钟头队。 咬牙花一块八,割了一斤猪肉,又去供销社买了两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猪肉很金贵,林场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几次。 林野自己都捨不得吃。 但他明白,空著手去求人,门都进不去。 他把猪肉和馒头用乾净手绢仔细包好,揣进怀里用体温护著,头也不回的再次进了深山。 还是那条路。 还是那十多里山路。 林野又走了大半天。 等他再次站到木屋前时,已经是下午了。 “周叔,我来了。” 他站在木桩外,对著紧闭的木门喊了一声。 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风声。 “周叔,小子林野,又来拜见您了。”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好像那间木屋里根本没人一样。 林野清楚,那个独眼老头肯定就在屋里。 他正透过门缝或墙洞,用那只独眼冷冷的观察自己。 林野没有再喊。 他解开怀里的手绢,將那块还带著他体温的猪肉和两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木屋门口最乾净的台阶上。 然后,他在十几米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开始等。 北风颳得他脸生疼,后脑勺的伤口也冻麻了。 他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硬扛著。 他目光平静的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太阳慢慢往西山落,天边云彩变成了橘红色。 林野明白,天黑前必须离开这里。 不然,在这片有狼有熊的深山老林里过夜,就是送死。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双腿因为长时间没动,已经冻得又麻又僵,快没知觉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木门,眼神里没有失望和不耐烦。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进了来时的密林。 第三天。 差不多同一时间,林野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木屋前。 这一次,他两手空空。 因为他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可他的眼睛,却比昨天更亮。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他放在台阶上的猪肉和馒头不见了。 那块用来包食物的手绢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它没有被扔在一边,而是被叠得整整齐齐,安静的躺在台阶上。 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绝不是山里的野兽叼走的。 黄鼠狼也好,狐狸也好,没那个閒心,更没那本事把手绢叠得这么整齐。 是周瞎子。 是他把东西拿进去了。 这个发现让林野精神一振。 他没扔东西,说明不反感。 没丟出手绢,说明没有彻底拒绝。 收下了。 这就够了。 林野没再喊门,也没做多余的事。 他走到昨天坐过的那块石头旁,拂去落雪,像昨天一样,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继续等。 又是两个多小时。 太阳再一次开始西沉。 木屋的门,依旧没有开。 林野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当午饭的两个玉米面饼子。 他把其中一个掰成两半,將一半轻轻放在了台阶上那块叠好的手绢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上,林野脑子飞快的转著。 他没钱了,买不起猪肉,也买不起白面馒头了。 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送了。 不。 不对。 他有。 他可以进山打猎,可以去采那些地图上標记的山货。 周瞎子不收徒弟,但一个在深山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的老人,总得吃饭,总得换换口味。 他想通了。 明天开始,他每天都来。 他每天都给周瞎子带不一样的东西来。 可以今天送只野鸡,明天送条鱼,后天送些蘑菇。 他就不信,人心还能是石头做的。 他爹当年能跪在这老头门前,一跪就是三年,学到了本事。 他林野,就算把这对膝盖跪烂,也要把这扇门磕开! 第30章 第二枪,开门! 第四天。 林野又来了。 这一次,他把自己昨天套住的一只肥兔子拎了过来。 他把死兔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是找了那块石头坐下,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安静的等著。 两个小时后,林野起身,离开。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天他带的东西很特別,是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为了保温,他把家里最厚的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把水壶层层包住,揣在怀里,走了十多里地。 到了木屋前,他打开棉袄,摸了摸水壶,外面还是温的。 林野把水壶放在门口,照旧在老地方坐了两个钟头,然后离开。 第六天,他带的是自己晾好的半斤干冻蘑,用一张乾净的旧报纸包著。 每天,林野都在门外蹲上两个小时,雷打不动。 每天,那扇木门都像是死了一样,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林野心里有底了。 因为他每天放在门口的东西,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都不见了。 屋里的人,把东西收下了。 这就够了。 第七天。 林野照常天不亮就从土坯房里爬了起来。 他把背上的旧猎枪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弹药。 今天,他带的东西更特別。 是从王叔家里软磨硬泡借来的半瓶老白乾。 王叔说,周瞎子年轻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深山独居,天寒地冻,一个老人,最缺的大概就是一口能烧穿肠子的烈酒。 林野把酒瓶揣进怀里,用体温护著,踏著凌晨的积雪,再一次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深山。 这条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已经用脚来来回回量了六遍。 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暗坑,他闭著眼睛都清楚。 可就在他走到一线天峡谷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林野当场就定住了,浑身发冷。 面前的雪地上,多了一组新鲜的脚印。 不是黑瞎子的。 是狼。 雪地上多了一串梅花状的爪印,一个挨一个,又多又乱。 看脚印的数量和分布,这至少是一个由三到四只成年灰狼组成的狼群。 林野的目光顺著那串脚印往前延伸,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那串脚印笔直的朝著一线天峡谷的深处,朝著周瞎子那间孤零零的木屋方向去了。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心里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大雪封山,食物匱乏,飢饿的狼群会扩大活动范围,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而周瞎子的木屋附近,晾著兽皮,掛著风乾的野味。 那股味道对嗅觉灵敏的饿狼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根本没法抗拒。 周瞎子,有危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林野。 他脑子里没有了任何关於拜师、关於父亲死亡之谜的杂念,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人! 林野拔腿就跑,拼了命的往峡谷深处衝去。 冷风颳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三十里的山路,林野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完了。 当他气喘吁吁的衝到那片林间空地边缘时,已经累得快要断气。 他扶著一棵大树,大口的喘著粗气。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那间小小的木屋前,三只灰狼正围著木屋打转。 其中个头最大的一只,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用锋利的爪子,使劲的扒拉著那扇木门。 “吱嘎……吱嘎……” 木门在狼爪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板上已经被扒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木屑纷飞。 另外两只狼在木屋的两侧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吼,不时朝门口方向齜著森白的牙齿,眼睛里闪著凶光。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野猛的把背上冰冷的猎枪从肩头摘了下来,几乎是靠著本能,拉动枪栓,將一颗滚烫的子弹顶上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枪法,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一枪命中。 一旦失手,激怒了这三头畜生,后果不堪设想。 林野深吸一口气,將枪口猛的朝向天空,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山谷里猛然炸开。 巨大的声浪在两边的石壁之间来回衝撞,形成了连绵不绝的迴响。 那三只灰狼被这巨响嚇了一跳,同时浑身一缩,猛的趴在了地上。 那只正在扒门的头狼,第一时间扭过头,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的锁定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林野。 它的嘴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这个不速之客的威胁程度。 但林野没有给它任何犹豫的机会。 他飞快的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弹出,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紧接著,他又一次將枪口对准天空。 “轰!”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加决绝。 那头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从雪地里一跃而起,夹起尾巴,最后怨毒的看了一眼林野,转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带著另外两只狼,飞快的钻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枪声的迴响还在山谷里飘荡。 林野保持著持枪的姿势,站在空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两声枪响中被抽空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山谷,再一次恢復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林野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的时候—— “吱呀……” 一声刺耳的长音从那间被狼群围攻的木屋里传了出来。 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的打开了。 周瞎子站在门口。 他手里,同样握著他那把老旧的、枪身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猎枪。 他看著空地上的林野,那只独眼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十几步的距离。 一个持枪站在门內,一个持枪站在门外。 沉默的对视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瞎子动了。 他缓缓的把自己手里的老猎枪,靠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里。 他没有关门。 从屋里传出来两个字。 “进来。” 第31章 想拜师?明天带刀来 大半扇木门敞开著。 林野把老猎枪重新背好,走到门前,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槛。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带著陈年药材苦香和松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的挺乾净。 靠北墙根盘著张窄木板床,上头的粗布被褥叠的方方正正。 床头挨著个河卵石垒的土炉子,火苗正旺。 林野转头看向西墙。 墙上掛满了对付野兽的傢伙什。 一边是粗细不同的钢丝套圈,挨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铁夹子,旁边还別著几把锋利的剥皮刀。 所有铁器都按长短排的整齐,没一丝锈跡,刀刃也让砂石打磨的雪亮。 另一头掛著一排排扎好的乾草药,满屋都是草木干透的涩味。 林野一眼就认出好几样,都是他之前在林子里折腾过的东西。 不论是切的厚薄均匀的黄芪片,还是红到发紫的干五味子,处理的都极为讲究,一看就是上等货。 林野看著这门手艺,一时出了神。 屋角立著把大口径老猎枪,枪托外头包著磨光的黄麂子皮。 乌黑的长枪管透著沉甸甸的冷光,保养的比他们连队的真枪还好。 挨著枪桿还竖著把大號长弓,硬木配上粗壮兽骨压成了弓臂。 旁边掛著一满壶羽箭,箭簇尖端透著沾过血的光,瞅著就让人后脖颈发凉。 周瞎子没搭理四处张望的林野,转身走到土炉边,拿了个豁口粗瓷大碗。 老人抓起葫芦瓢舀了半碗开水,一句客套话没说,大巴掌端著瓷碗直接礅在缺角的矮木桌上。 只听一声闷响,几滴滚烫的水珠溅进坑洼的木纹里。 这就是碗白开水,可林野在零下三十几度的深山里跑了大半天,这水比过年燉的肉汤都金贵。 林野双手捧起大碗,吹散表面的热气就往肚子里灌。 热水顺著嗓子眼衝进胃里,一路化开冻僵的五臟六腑。 骨缝里的寒气散乾净,他才算喘上来一口活气。 林野放下空碗。 “多谢周叔。” 周瞎子已经在木桌对面的树桩子上坐下。 老人乾瘦的身子挺的笔直,没接这话。 那只独眼死死的盯在林野脸上,毫无顾忌的打量,看那架势,是要把林野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屋里安静的只剩火炉烧木头的劈啪声。 林野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周瞎子开了口。 “你爹。” 老头沙哑的嗓音里透著篤定。 “是。” 林野迎著老人的视线,用力的点下头。 周瞎子乾瘪的嘴唇抿著,枯瘦的手指在缺角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爹当年跟我学过三年。” 老人扔出一句话。 林野早就在王守义那儿摸清了底细。 可这话从当事人口中吐出来,听在耳朵里依然沉甸甸的。 “三年?” 林野双手按紧膝盖,身子前探,顶著发乾的嗓子追问。 “我爹当年是在这山里给您当了三年学徒?” 周瞎子没搭腔,脸皮连颤都没颤。 “你爹是个好学生。” 周瞎子收回视线,瞅著桌上的空瓷碗,声音发闷,透著股不情愿提旧事的劲头。 “他也是个天生干这行的好手,手稳,心也静,进山办事从来不急躁。碰见金贵的物件不贪多,也不拿命去赌看不透的险局。” “挖参採药前,他早把路数想透,绝不瞎下刀子。” 老人的目光泛出些许冷意。 “你跟他长的一点都不像。” 林野浑身一僵,没去还嘴。 他只把刚才硬挺的脊背往后收了收,耷拉下肩膀。 林野办事讲究一锤定音,跟父亲那慢慢来的性子確实沾不上边。 “您看人准,我这点能耐確实不如我爹。” 他低下头,双手把大腿面上的粗布裤子攥出一层深褶。 “我没定力,干不了那些细活。前天还在林子里糟蹋了几根老刺五加,算是守著金山要饭的半吊子。” 林野死死的抠著膝盖骨。 “但我是真心想跟您学这门活命的手艺。” 他重新抬头迎上周瞎子的视线。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没人吭声,直勾勾的打量更让人冒冷汗。 只有角落那土炉子还在烧著木柴,往外头溅著火星。 炉膛底下的红炭堆塌下去一块,发出一声爆响。 周瞎子没搭理这茬,乾枯的手重新端起那个缺边粗瓷碗。 老人把碗底剩下的半口凉白开凑到嘴边,直接把冷水喝乾净。 周瞎子搁下空碗。 老人慢吞吞的离开树桩子。 他拖著跛腿走到敞开的门边,背对著屋里站定。 林野的心顿时提溜到嗓子眼。 这送客的架势太明显。 他两腿肌肉绷紧,手心往外渗冷汗,后槽牙咬得死紧,就等著老头撵他滚蛋。 白毛风顺著门缝拼命往里灌,把炉子里的火苗吹的东倒西歪。 老人在风口站了一分多钟没出声。 林野坐不住了,刚想站直身子。 就在膝盖要离开木墩子的时候,周瞎子出声了。 老头没有转身,只伸手把木门往外头猛推了一把。 外头的雪景露出来。 “今天滚吧。明早天亮再来。记著身上带把劈柴用的老刀。” 林野僵在当场。 他也不管瞎老头能不能看见,衝著那乾枯的背影重重的点下头。 他一句废话没有,大步跨出门槛,扎进白毛风里。 第32章 先站三天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野就从硬邦邦的土坯炕上爬了起来。 他从墙角拎起一把半旧的柴刀。 刀是昨天从王叔家借的,刀刃磨得雪亮 林野把柴刀別在后腰的裤腰带上,揣上两个冻硬的玉米面饼子,推门就扎进了黑沉沉的老林里。 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几乎是一路小跑。 等他再次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间木屋前时,周瞎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自家门前,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林野的出现,没让周瞎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人的独眼只是从林野的脸上,缓缓的移到了他后腰別著的那把柴刀上。 只看了一眼。 周瞎子转过身,就朝著木屋后面那片黑黢黢的松林子走去。 林野赶紧跟上。 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个古怪的老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著。 “嘎吱……嘎吱……” 除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整片松林里再没別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瞎子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上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松林,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一个字。 “看。” 林野愣住了。 看? 看啥? 满眼望去,除了松树就是雪,黑白分明。 他刚想张嘴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周瞎子的那只独眼,正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林野把所有想问的话都憋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站在这儿,看这片林子。” “看到啥,就跟我说啥。” 说完这句,周瞎子也不管林野是什么反应,自顾自的走到旁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大石头旁,用手扫开上面的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慢条斯理的打开,是一小块风乾的肉乾。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撕著肉乾,好像林野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林野心里憋著一股劲。 他知道,这是周瞎子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第一道考题。 他要是连这点耐心和眼力见儿都没有,那拜师学艺的事,也就別再提了。 林野死死的钉在了原地,然后开始瞪大眼睛,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松林。 十分钟过去了。 “周叔,我看见了。这片林子,全是松树,有高有矮。地上都是雪。在那棵很高的松树上,第三根枝杈那儿,有个鸟窝。” 周瞎子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的对付著手里的那块肉乾。 林野只好闭上嘴,继续看。 又过了半个钟头。 这一次,林野的观察更加仔细了,他甚至趴在雪地上,凑近了看。 “周叔,我又看见了。” “东边那棵很粗的松树根底下,有野兔踩出来的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西北方向三十米左右的雪地上,还有一串狐狸的脚印,看样子,是衝著野兔去的。”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周瞎子。 然而,没有。 周瞎子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仿佛林野说的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肯定还不够。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刺骨的寒风颳得他脸生疼。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周叔,那棵很高的松树顶上,落了只鹰,个头不小,应该是苍鹰。它蹲在那儿,一直没动。” 周瞎子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把手里的最后一点肉乾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那只独眼,平静的看了林野一眼。 就这? 林野的脸,瞬间就有点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到了观察上。 他要把这片林子,看出花儿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野感觉自己全身都冻僵了。 他的脚早就没了知觉,嘴唇也冻得发紫,上下牙床控制不住的“咯咯”打架。 可他不敢喊停,甚至不敢跺一跺脚,活动一下快要僵掉的身体。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那儿,把自己在这两个小时里,看到的所有鸡毛蒜皮的细节,全都说了出来。 “那只鹰飞走了……东南方向那片雪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刨食……刚才有一只松鼠,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他说的口乾舌燥,可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的听著。 直到林野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说的东西,整片山林再次陷入寂静时,周瞎子才缓缓的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你看到的,都是些没用的表皮。” “从你站在这儿到现在,风的方向,变了三次。最开始是西北风,后来转成了纯北风,刚才又转回了西北风,而且风力比刚才至少大了两级。” “那只松鼠,是在换窝。它先从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洞里,跑到右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杈上,后来觉得风太大,又跑了回来。” “还有,你看到的那棵很高的松树,它的东面枝杈,比西面至少短了一截。你知道为啥不?” 周瞎子不等林野回答,就自问自答。 “因为这个山坡,常年都吹西北风。东面迎风,树枝长不开,也长不长。西面背风,才能长得又粗又壮。” 林野站在原地,张著嘴,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这儿傻站了两个钟头,冻得不行,结果连风向变了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而这个独眼老头,只是坐在那儿啃著肉乾,就把这片林子里所有细微的变化都看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风是怎么吹的,都给看了出来。 这观察力也太嚇人了! 林野那点因为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在周瞎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之前那些熟悉山林、能靠地图在山里横著走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周瞎子用最平淡的语气,彻底打垮了。 周瞎子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的脸火辣辣的。 “山里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先学会看。” “你要先看懂山,再看懂水,然后是风和树。把这些都看懂了,你才能在它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你爹当年学这一课,站了三天。” 周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只独眼,意味深长的在林野那张已经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臊而涨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撇了撇嘴,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来时的路走去。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 第33章 真正开始! 林野看著周瞎子消失的方向,学著对方的样子,去感受风,去听松针的声音,去分辨这片山林里他从未留意过的一切。 他就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双腿冻到没知觉,才一瘸一拐的转身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野的脑子很空。 不拜师了?这不可能。 被看扁了?也无所谓。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学。 他现在就像一块乾裂的地,迫切的需要一点水。 第三天。 林野到木屋门口时,周瞎子已经在等他。 对方还是一张死人脸,穿著洗的发白的破棉袄。 周瞎子一句话没说,从屋里扔出来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林野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是一条用厚黑布缝的布条,又长又宽。 “蒙上。” 周瞎子的声音很沙哑。 林野二话不说,拿起黑布条就往自己眼睛上缠。 他缠的很用力,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厚布条缠的严严实实,才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布条很厚,蒙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 他瞬间成了一个真瞎子。 看不见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走。” 周瞎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身前的黑暗里乱摸,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周瞎子。 唯一能依赖的,就是前方那不紧不慢的,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刚开始,他走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几步,“噗通”一声,他被一截树根结结实实的绊倒,啃了一嘴的雪。 林野没吭声,马上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接著,“啪”的一声,一根矮树枝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抬手摸了摸脸,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他只有一个目標,就是跟紧前面那个脚步声。 周瞎子偶尔会停下来,一言不发的伸出手,粗暴的拽他一把,纠正他偏离太远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野就这么被绊倒了两次,被树枝抽了三回脸,甚至有一次差点一头撞在一棵大松树上。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他强迫自己去听,去分辨,记住周瞎子每一步的节奏和方位。 渐渐的,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开始能通过脚步声的变化,判断出前面是上坡还是下坡,是软雪还是硬土。 虽然还是一路跌跌撞撞,但他摔倒的次数明显变少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瞎子的脚步声终於停了。 “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右前方传来。 “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闭著嘴,拼命竖起耳朵。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 纯粹的黑暗,放大了他身体里的所有声音。 他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因为紧张变得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先安静下来。 他开始有意识的放慢呼吸,让身体放鬆,让心跳一点点平復。 慢慢的,那些被他自身噪音盖住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冒了出来。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风声。 风声充满了层次感。 有风穿过松针发出的低沉呜咽。 有风拂过樺树枝丫发出的尖锐哨音。 还有风捲起雪沫拍打在树干上,“沙沙”的轻响。 接著,是更细微的声音。 他头顶有鸟在扑扇翅膀,声音很轻很急,应该是只受惊的麻雀。 他的左后方,有东西在雪地上走,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声音很沉,步子很大,应该是个大傢伙。 他甚至能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雪从树枝上滑落,那一声轻微的“噗”的闷响。 林野把听到的这一切,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才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那条溪在哪?” 林野一愣。 什么溪? 他使劲侧著耳朵听。 在无数混杂的声音里,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 但那声音太轻了,飘忽不定。 他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好像……在左边?” 他试探的问,一点把握都没有。 “左后方。四十步远。” 周瞎子的声音冰冷的纠正他。 “你再听,右前方有什么?” 林野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右前方。 他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 右前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像片坟地。 “我……我不知道。” 林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力。 “右前方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獾洞。” 周瞎子的语气很平淡。 “刚才有只獾在洞里翻了个身,你没听到。”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懵了。 洞里的獾? 翻了个身? 隔著二十步远,还隔著厚厚的雪和冻土,这种声音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將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以为自己重生后,凭著上辈子的经验,已经算半个山里人了。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对这片山林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就好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却以为自己能跑能跳,结果被人一指头就戳倒了。 这种面对未知的无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再听。” 周瞎子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两个字冰冷的砸了下来。 整整一个下午。 林野就蒙著眼睛,像根木头一样戳在冰天雪地里。 反覆的听。 反覆的说。 然后再反覆的被纠正。 他听到了远处野猪拱开冻土时,牙齿和石块的摩擦声。 周瞎子告诉他,那不是野猪,是一只在磨牙的狍子,离他一百二十步。 他听到了雪层下面,有虫子蠕动的声音。 周瞎子告诉他,那是树根在冻土里,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到最后,林野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轰鸣,头疼的像要裂开一样。 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声音,什么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周瞎子的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 “今天,到这儿。” 林野像是瞬间被抽乾了力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颤抖著手,解下了蒙了大半天的黑布。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 等他慢慢重新適应了光亮,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片他走了无数遍,无比熟悉的松林时,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变得完全陌生了。 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道沟壑,都好像活了过来。 他以前,只是用眼睛在看它。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听”过它。 周瞎子就用一块普通的黑布,把他那层自以为是的硬壳,给毫不留情的撕了下来,撕的乾乾净净。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周瞎子走向木屋的沉默背影,心里没有一点沮丧。 相反,他的心底深处,有一股滚烫的东西正在升起。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从这一刻开始,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34章 无痕走? 第四天。 林野已经被周瞎子练了三天,身上没一块地方是好的。 第一天让他站著不动看山,两条腿差点冻僵。 第二天让他蒙著眼睛听风,他被搞得头疼的厉害,现在耳朵里还响个不停。 就算是这样,当林野看到周瞎子早就等在木屋前的时候,他还是把腰杆挺直了。 周瞎子今天没让他看,也没让他听。 老人用那只独眼,在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和后腰的柴刀上扫了扫,然后带著林野,走到了木屋前一块还算平的雪地上。 “今天要教你的,是要你学会走路。” 林野心里愣了一下。 什么? 走路? 为什么走路这玩意儿还要学? 不是吧?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別说走路,爬山过沟,爬树掏鸟窝,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一桩,他觉得自个儿不比林场里任何一个老油子差。 周瞎子好像看出来他心里那点不当回事的想法,乾瘪的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先走给我看看。” “哈哈,好嘞。” 林野就跟平时在林子里转悠一样,大步的往前走了二十步。 走完,林野想看看这个独眼老头还能说出什么毛病来。 周瞎子没说话。 他慢吞吞的走到林野跟前,蹲了下来。 指了指林野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 “周叔,你看。” 林野也跟著蹲下。 雪地上,他留下的脚印又深又清楚,每一个都特別显眼。 “看清楚了么?” “我看清楚了,不就是脚印唄。” 林野有点没搞懂。 “每个脚印,都有二十公分深。” “你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五十步以外就能听见。我要是只兔子,你还没过来,我就跑没影了。” “你要是在山里追一头受了伤的黑瞎子,就你这动静,它能提前半里地给你挖个坑,把你当夜宵吃了。” 林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一直觉得不错的走路本事,在真正的猎人眼里,跟大张旗鼓的没什么两样。 “我教你无痕走。” 周瞎子站起身,走到那片没被踩过的雪地上,亲自给林野做了一遍示范。 他的走法,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老人整个身子压的很低,上半身往前倾。 他迈步时,脚尖先轻轻点在雪上。 然后,重心才慢慢的,不出一点声音的,从脚尖移到整个脚掌上。 等一只脚完全站稳了,另一只脚才用一样的方法抬起来,往前迈。 每一步,特別轻,特別慢。 整个过程,晃动都没有,呼吸很轻,是和周围的风雪混到了一起。 周瞎子就这么走了十步。 然后停下,回头,用他那只独眼看著林野。 林野赶紧跑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他留下的脚印。 这一看,他人都傻了。 那串脚印,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要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每个印子,都不到五公分深,和他自己那二十公分深的大坑比起来,差別太大了。 “你练。” 周瞎子走到被他坐的光滑的石头上,又一屁股坐下,冷冷的看著。 林野深吸一口气,学著周瞎子的样子,压低重心,脚尖先著地。 第一步,他走的很小心,勉强站稳了。 可到了第二步,他想把重心从脚尖移到整个脚掌时,就出问题了。 这种走路方式完全违反平时的习惯,需要很强的腿部力量和脚踝控制。 他的小腿肚子猛的一抽,脚踝一歪,整个人马上就倒了。 “噗通!” 他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一头扎进了厚雪里。 林野没吱声。 他从雪里爬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泥,继续练。 脚尖著地,重心往前,抬腿……“噗通!” 第三步,又是一个不稳,整个人直直的朝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冻土地上,疼的他直咧嘴。 摔倒了,就爬起来。 爬起来,就继续走。 走了,又摔倒。 整整一个上午,林野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摔了多少次。 二十次? 三十次? 还是更多? 他只知道,自己那件破棉袄的膝盖和手肘位置,早就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沾满了泥水和雪,又湿又冷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小腿肌肉,从最开始的酸疼,到后来像针扎一样的抽筋,再到最后,已经彻底麻了,没感觉了。 可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就那么从头到尾的看著。 全程一句话没说,一句鼓励也没有,更没上来指点一下动作。 他就那么冷冷的,好像林野摔倒这事儿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林野咬著牙,把所有的难受和疼痛,都咽进了肚子里。 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又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 到了傍晚,太阳都快下山了,林野的力气也快用完了。 终於能勉强的,摇摇晃晃的,连续走十步不摔倒了。 他扶著膝盖,大口的喘著粗气,感觉肺里像是灌满了冰渣子。 颤抖的蹲下身,去看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这十个脚印。 最浅的那个,也有十五公分左右的深度。 大部分情况,都在十七八公分左右。 离周瞎子说的五公分以內,还差很远啊。 这时天也快黑了。 林野已经累的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周瞎子,终於从那块他坐了一整天的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野跟前,慢慢的开了口。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你爹学这个嘛,是花了七天就学会了。” “七天之后,他踩出来的脚印,就在五公分以內了。” 周瞎子那只独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浑身是伤的林野。 “你看著你自己嘛……的確比他笨。” 林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被磨破了皮,在雪地里冻的又红又肿的手,看著那条渗著血水,已经看不出原来顏色的裤子。 一股劲儿猛的衝上了他的脑门,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对自己说: 七天,就七天。 我爹能做到的事,我就是花十四天,二十一天,也一定要做到! 第35章 明天开始学刀 从那天起,林野的日子就变得简单又残酷。 一个月,一天没停过。 天不亮就赶到周瞎子的木屋,开始一整天的折磨。 折磨人的法子很多,分辨风向,观察雪花,或者学周瞎子一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靠耳朵捕捉山林深处的声音。 但练得最多的,还是走路。 在那片被他踩了无数遍的雪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著对身体控制力要求极高的无痕走。 午饭就是两个冻成砖头的玉米面饼子,就著雪水,三两口啃完,继续练。 一直学到太阳快要落山,周瞎子才会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月下来,林野整个人都脱了一层皮,肉眼可见的瘦。 原本因为伙食改善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肉,早就没了,两边脸颊都凹了进去,颧骨显得很突出。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一个月前亮了好几倍。 他观察的本事,进步很大。 现在,只要把他扔进一片陌生的林子里,不出三分钟,他就能认出十种以上的动物痕跡。兔子跑过的,还是狐狸追过的,他甚至能通过脚印边上雪粒的融化程度,大致判断出那畜生是什么时候从这儿经过的,要去哪儿。 听声的本事也有了进步。 虽然还达不到周瞎子那种“能听到二十步外獾在洞里翻身”的离谱程度,但已经能辨別出很多细微的差別。 进步最大的,还是无痕走。 周瞎子给他定的规矩,是脚印深度必须在五公分以內。 到第七天,他把脚印深度压到了十二公分。 到了第十四天,他追到了十公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而现在,一个月过去,他最稳定的成绩是八公分。 虽然离周瞎子的要求还有距离,但他走路的姿势,总算有了点人样。 每天早出晚归,自然也引起了林场里一些人的注意。 张二哥就好奇的问过一嘴。 “小野,你这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往山里捣鼓啥宝贝呢?” 林野含糊的回了一句: “没啥,跟著个老师傅,学点吃饭的手艺。” 张二哥见他不想多说,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注意安全,就岔开了话题。 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王守义。 老人从不主动问林野学得怎么样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林野常走的那条路口等著,不管多晚多冷。 他总要亲眼看到林野出现在山道的尽头,確认这小子平安回来了,他才会回屋。 这一天,林野照常到了木屋。 周瞎子也照常一言不发,带著他去了那片松林。 但今天,周瞎子站定之后,却破天荒的没有让他练习观察,也没有练听声,更没有练走路。 老人那只独眼,在林野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吐出了几个字。 “从这里,走到那棵枯死的松树底下。” “路上,不准发出任何能让我听到的声音,不准留下任何一个超过五公分的脚印。” “同时,把你这一路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一个字不落的全都告诉我。” 林野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考核,是这一个月以来,周瞎子给他的第一次综合考核。 他没有立刻迈步。 而是先闭上眼睛,静静的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把自己这一个月学的东西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然后才迈出了第一步。 脚尖轻点。 重心前移。 落脚无声。 短短一百多步的距离,林野走了將近二十分钟。 额头上渗出汗珠,倒是精神太集中的缘故。 他蹲下身,量了量那个看起来最深的脚印。 刚好,卡在八公分的边缘。 还是差了三公分。 林野抿了抿嘴,眼神不甘。 “周叔。” “这一百二十三步,我一共看到了十二种动物痕跡。其中,野兔的脚印三处,都是两天前的。狐狸脚印两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东南方向四十五度,八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樺树,树干上有新鲜的爪痕,从痕跡看,应该是一头体重在两百斤左右的公野猪,在磨它的獠牙。” “听到的,是三次风向变化。最开始是纯北风,风力三级。走到一半的时候,转成了西北风,风力减弱。快到终点的时候,风又停了。” “另外,根据风声和水汽传来的声音判断,正东南方向,大约两百步开外,应该有一条没有完全封冻的小溪。” 周瞎子没有说话。 他走到林野跟前,然后蹲了下来,仔细的检查著林野留下的那串脚印。 检查完最后一个脚印,他看了林野一眼。 “还行。”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落进林野耳朵里,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一个月所受的苦,遭的罪,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明天开始,学刀。” 第36章 吃饭的刀? 第二天,天没亮林野就从土炕上爬起来,揣上两个玉米面饼子就出了门。 等他喘著气赶到木屋前,周瞎子已经在等著了。 安静的坐在门口。 林野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里別著从王叔家借来的柴刀。 他想,终於要学真本事了。 周瞎子慢吞吞的把膝盖上的柴刀递了过来。 林野赶紧双手接住。 刀一入手,林野就觉得不对劲。 这把刀,跟他自己那把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刀身比他的短了四指宽,刀背却厚了一倍,很沉。 奇怪的是刀刃,薄的嚇人,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刃口也不是直的,带著一道向里收的弧线。 林野正翻来覆去的看,周瞎子开口了 “你那把,是砍柴的。” “我这把,是吃饭的。”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刀,感觉沉甸甸的。 周瞎子站起身,从墙角抄起一根胳膊粗的干树枝。 他左手握住树枝,右手將刀刃轻轻的贴在树枝表面。 他没砍,也没劈。 周瞎子手腕轻轻一转,刀刃就顺著树枝的纹理,无声的滑了过去。 林野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那粗糙的树皮整整齐齐的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掉在雪地上。 剥掉树皮的树枝表面很光滑,一点毛刺都看不见。 林野看傻了。 他用柴刀只会往下劈,往死里砍。 他从来就没想过,这玩意儿还能这么用。 这哪是砍柴,这是在雕刻。 周瞎子扔掉树枝,又从柴棚角落摸出一把干药材根须。 根须上沾著干泥和细毛,很脏。 周瞎子再次用刀刃贴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慢了许多。 刀刃贴著根须表皮,滑动的速度又慢又稳。 林野凑近了不敢喘气。 他看见隨著刀刃移动,根须上的泥土和细毛被精准的颳了下来,根须表皮却一点没伤到。 周瞎子头也不抬的开了口。 “你爹当年处理药材,用的就是这个手法。” “铲子挖,刀子修,两样配合,出来的东西才干净,才值钱。” 林野愣住了。 原来父亲当年弄的那些让关麻子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山货,就是这么来的。 接著,周瞎子把药材扔回柴棚,从棚子后拖出一具冻硬的死獾,毛皮还很完整。 老人蹲在死獾旁边,手里的柴刀从它下頜处轻轻切入。 他的手法很快,林野都看不过来。 刀刃总能找到皮肉间的那层筋膜,然后紧紧贴著,一路划下去。 他的手腕很稳,没有一丝抖动。 刀锋所到之处,皮肉便乾净利落的分开。 皮面上没有破损,肉麵上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皮和油。 林野看得入了神,这哪是在剥皮,分明是在雕琢一件宝贝。 不到十分钟,周瞎子站起身,一张带著耳朵和爪子的完整獾皮,已经被他剥了下来。 林野凑过去一看,呆住了。 那张皮太完整了。 之前在木屋前看到的狐狸皮已经很好了,可跟这张一比,就差远了。 这张皮,拿出去能卖大价钱。 林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周瞎子却仿佛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將那张值钱的獾皮搭在木架上。 然后,他转身从柴棚里拎出一只冻硬的死兔子,扔到林野脚边。 周瞎子用独眼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你练。” 林野拔出后腰的柴刀。 他学著周瞎子的样子,蹲下身,从兔子的下頜处开始下刀。 他的刀刃太厚,弧度不对。 第一刀下去,他就感觉手上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刀刃没贴住筋膜,直接切进了皮里。 兔皮上立刻多了一道口子。 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冷冷的看著,没出声。 林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咬著牙换了个角度,把刀刃放平,学著周瞎子的样子贴著筋膜往下推。 可他越小心,手上的动作越僵硬。 他感觉手里的刀像把笨拙的锯子,根本不是剥皮,是在搞破坏。 他花了快四十分钟,累出一身汗,才勉强把兔皮剥下来。 拎起来一看,林野的脸更红了。 那张兔皮破烂不堪。 皮面上有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破口,有两处破的厉害,被刀尖直接捅穿了。 整张皮全是洞,別说卖钱,当抹布都嫌漏风。 周瞎子慢悠悠的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起烂皮看了一眼,就隨手扔在地上。 “破了一点,就重来。” “明天,再带一只兔子来。” 林野没说话,把那张烂糟糟的兔皮揣进怀里,拎著柴刀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周瞎子剥獾皮的动作。 那种刀刃贴著筋膜,手腕转动发力的感觉,他怎么也学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一个念头在脑中清晰起来。 自己的柴刀,不行。 刀刃太厚,弧度不对,那是砍柴的傢伙,根本干不了这种细活。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跟周瞎子手里一样的,用来吃饭的刀。 可这种刀,镇上的铁匠铺肯定打不出来。 他得想別的办法。 第37章 进山的教材 晚上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林野把门插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他手里那张兔皮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口子,直接死刑。 他越看,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冲,但也越发清醒,这手艺,真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 跟著周瞎子学了几天,他好歹入了门,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或许能咂摸出点味儿来。 林野拨了拨灯芯,让光亮一些,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笔记本前半部分,和他记忆里一样,都是父亲潦草简略的巡护记录,大多只有日期和“南坡,风大”、“西沟,晴”、“无事”之类的短语。 林野耐著性子往后翻,翻到三十多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从这页开始,字跡变了。 之前的字龙飞凤舞,可从这一页开始,却变得一笔一划,格外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心。 內容也详细了许多。 林野凑到灯下,看清了那一行字的开头,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今天跟周师傅学了蜜炙黄芪的方法,先切斜片,厚度不能过三毫米,蜜水要用槐花蜜,按一比三的例儿调。火候最要紧,得用文火慢炒,炒到不粘手,顏色金黄才算成。” 周师傅。 林野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接著就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那双因为赶山而粗糙的手指,此刻竟有些发抖。 他的手指飞快地翻动书页,眼睛死死地盯著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疯狂寻找著“周师傅”这三个字。 有! 又有了! “周师傅说,五味子要九蒸九晒才算上品,咱这儿日头不行,傢伙事儿也不够,能蒸三次晒三次,就算不错的货色了。” “周师傅今天教我用柴刀修药根,他说刀子不是往下砍,是贴著皮肉往里『抹』的,手腕要转,不能直著推。我试了半天,还是不成,糟蹋了一根好参。” “周师傅今天心情不好,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我也不敢问,就在他门口石头上陪他看太阳下山。” 林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现在百分百確定了。 笔记里那个被父亲尊称为“周师傅”的人,就是周瞎子! 原来,父亲那一身本事,那手让关麻子都挑不出毛病的炮製手艺,全是从周瞎子那儿学的! 这个念头,瞬间让他想通了一切。 他爹跟周瞎子学了三年。 这本他以为只是普通记录的笔记本,就是他爹那三年学艺的全部心血! 这哪是什么笔记本,这分明就是一本手把手教他怎么在这片大山里吃饭的教材! 林野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把笔记本翻回记录药材炮製的那一页,眼睛都快贴了上去,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父亲的字不好看,但记得是真详细。 每种药材怎么处理,用什么火,多长时间,甚至连切片的刀法、拌药的手势,都用最朴实的语言写得清清楚楚。 当林野看到“柴刀修药根”那段时,更是瞪大了眼睛,反覆看了好几遍。 “手腕要转,不能直推”。 这七个字,和他昨天亲眼看到周瞎子“抹”皮的手法,一模一样! 林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昨天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这一刻全都通了! 他如饥似渴地往后翻。 翻到后半部分,內容又变了,不再是学手艺的记录,而是父亲自己进山的笔记。 也就在这里,一个地名,反覆跳进了他的视线。 鬼门沟。 林野的心再一次揪紧。 这个地名,一共出现了五次。 第一次:“周师傅说鬼门沟里面有好东西,但太危险,有大傢伙守著,让我別动心思,不能轻易进去。” 第二次:“今天在南山樑上,远远看了一眼鬼门沟的入口。沟口很窄,两边全是上百米的断崖,风跟刀子一样,看著就邪乎。” 第三次:“今天又问周师傅鬼门沟里到底有啥,他发了脾气,让我別再问了,说那地方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第四次和第五次,都出现在最后那几页,也就是被撕掉之前。 林野轻轻合上笔记本,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將泛黄的地图在炕上展开,他借著油灯的光仔细寻找。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东北角一个特殊的位置。 那个位置,被父亲用红铅笔画上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符號。 一个五角星。 不是代表药材的“十”字,也不是野果的“圆圈”或菌类的“三角”。 是唯一的一个五角星。 那个位置,正好在周瞎子木屋所在山谷的更深处。 地图上描绘的地形,跟笔记里说的“沟口很窄,两边全是断崖”,完全吻合。 鬼门沟。 星號標记的地方,就是鬼门沟! 林野把笔记本和地图都收好,放回暗格。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顶,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现在有两条路要走。 明面上,他要继续跟著周瞎子学手艺,把爹没教完的东西全都学会。 暗地里,他必须搞清楚“鬼门沟”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爹当年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又是谁撕掉了笔记的最后几页。 而这两条路,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周瞎子。 这个脾气古怪的独眼老头,就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林野知道,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比登天还难。 但他没得选。 第38章 拜师得传旧柴刀 第二天上山,林野在半道上特意绕了个弯,从自个儿前几天下的套子里,解下来一只肥兔子。 兔子早就冻硬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拎著兔子的后腿,心里琢磨著昨晚想通的门道,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到了木屋,周瞎子还是老样子,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只抬了抬眼皮,瞥了眼林野手里的兔子,没吭声,但意思很明显。 “自个儿练。” 林野把兔子扔到雪地上,拔出他爹留下的那把吃饭刀,蹲下身开始剥皮。 这一次,他全神贯注。 “手腕要转,不能直推。” 他爹本子上的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下刀的角度放得很平,刀尖几乎贴著皮肉间的那层薄膜往里走。 手里的动作,比昨天慢了一倍不止。 他脑门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一张兔皮,总算被他完整的剥了下来。 林野拎起来一看,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比昨天那张破烂的皮强多了。 这次整张皮大体上是保住了,但边上还是有三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瞎子站到了他后边,伸出两根乾瘦的手指头,捏起那张皮,凑到独眼跟前瞅了瞅。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就是用指甲掐了掐其中一个口子的边。 “刀不对。” 老头丟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进了木屋。 林野愣在原地,有点没明白。 刀不对? 这刀已经是周瞎子给的了,怎么还…… 他正合计,周瞎子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老头手里,又多了一把旧柴刀。 那把刀的样式和他自己用的差不多,刀身短,刀背厚,刀刃却很薄,带著一道向內弯曲的弧线。 周瞎子把刀“当”的一声,扔在林野脚边的雪地上。 “用这把。” 林野呼吸一下就停了。 他低头看著雪地里泛著冷光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周瞎子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弯腰,恭恭敬敬的,俩手把刀给捧了起来。 刀一上手,手感跟昨天那把完全不一样。 这把刀比他爹留下的那把还轻,重心却极稳,握在手里异常顺手。 刀刃向內弯曲的弧度,刚好能贴合动物的身体轮廓。 林野站起身,学周瞎子的样子,找了根粗树枝试了试手法。 就一下,他就感觉出天差地別了。 刀刃顺著木头纹路滑过,几乎没怎么用力,一层薄薄的树皮就应声脱落,切口十分光滑。 林野的心,狠狠的热了一下。 他知道,周瞎子给他这把刀,意义不一般。 接下来一个上午,林野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抱著那把新刀,一遍又一遍的练剥皮。 有了好工具,加上他爹本子里的要诀,他的进步很快。 从一开始三个口子,到两个,再到一个。 快到中午时,他终於剥出了一张完整的、一个口子都没有的兔皮。 虽然手艺还不行,速度也慢得要死,但这张皮,总算是能拿出去了。 周瞎子就坐在火炉边,手里拿著块黑色的磨刀石,不紧不慢的,磨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柴刀。 “霍霍……霍霍……” 磨刀石擦著刀刃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山沟里,听得特別清楚。 林野看著周瞎子那不吭声的侧影,心里来回想著,终於,他瞅准一个老头停下来蘸水的空,装作不在意的开了口。 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很隨便。 “周叔,我前两天翻我爹留下的一个本子,在里头瞅见个地方……” “叫……鬼门沟。” “霍霍”的磨刀声,一下就停了。 周瞎子磨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不是犹豫,更像身体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瞬间动弹不得。 林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知道,话都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硬著头皮,接著往下说。 “我爹在本子上写了好几次,说……是您跟他提过那个地方,说里头有好东西,但也太危险了,不能隨便进。” 木屋前一片死寂。 连风都好像停了。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显得这地方更压抑了。 周瞎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的神情,不像在思考,更像是在承受著某种痛苦,连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磨刀石上的水,顺著他的指头缝,慢慢流干了。 他也没再蘸水。 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周瞎子才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乾涩了许多。 “你爹……提过这个地方?” 林野重重的点了下头。 周瞎子慢慢的,把手里的柴刀跟磨刀石,都放在了旁边的木墩子上。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那一片一片盖著白雪的山,那只独眼里,眼神很乱,说不清楚。 林野看不懂。 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里面有怀念,有后悔,甚至……还有点害怕,那种害怕他从没在这老头眼里见过。 周瞎子,又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林野浑身的血都凉了的话。 “那地方……你爹进去过一次。” “他回来以后,就变了。” 说完这句,周瞎子重新拿起磨刀石和柴刀,若无其事的继续磨刀。 “霍霍……霍霍……”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 他往前衝上一步,急著问。 周瞎子没回答。 他手里磨刀的动作明显快了,那霍霍声又急又重,像是在拒绝林野所有的问题。 “周叔!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林野又问了一遍,声音都有点抖了。 “当!” 一声刺耳的响。 周瞎子猛的把手里的柴刀,狠狠拍在了面前的木墩子上。 他豁的转头,那只独眼死死的钉在林野脸上,眼神冰冷凶狠,看得林野一哆嗦。 “问够了没有?” 林野张了张嘴,所有话都给这一嗓子吼回肚子里了。 他闭上了嘴。 他知道,今天,能从这老头嘴里套出来的话,就这么多了。 再问下去,恐怕连这扇刚为他打开的门,都得重新关上。 回去的三十多里山路上,林野脑子里一直来来回回想著周瞎子那句话。 “进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是性子变了? 还是身子骨出了什么毛病? 林野猛的想起他爹的那个笔记本。 没错,本子后半部分的字,確实跟前半部分不一样。 前半部分学手艺的记录,虽然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股认真跟踏实。 可后半部分,特別是写到鬼门沟的那几页,字明显乱了,写的也急,有的字甚至用劲大到快把纸划破了。 就跟心里有事,急著记下点什么,怕晚一秒就忘了一样。 这种大变化,是不是就是从他进了鬼门沟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全往林野脑子里钻,把他胸口堵得慌。 还有一个问题,这会儿越来越清楚。 周瞎子,知道鬼门沟的秘密。 而且,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个秘密,害怕到连提都不敢提。 这让林野感觉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到底是个什么秘密,能把一个在山里住了二十年,黑瞎子跟狼都不怕的独眼老猎人,都嚇成这样? 第39章 祖传神装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坐著瞎琢磨了。 他对自个儿的爹娘,了解的太少了。 前一世,他就是个混帐,眼睛只盯著外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从来就没用心看过一眼自个儿的家,没用心看过自个儿那俩老实巴交的爹娘。 到头来,爹娘没了,他连他们留下点啥念想都没心思瞅一眼,就揣著那点抚恤金跑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想到这,林野的心口一阵抽痛,又酸又苦。 他欠爹娘的,太多了。 下了炕,走到屋里那唯一一个像样的大件,那个掉漆掉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炕柜跟前。 他觉得,他欠爹娘一个交代。 一个迟了快二十年的交代。 炕柜的柜门一打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著樟脑球的味儿。 里头的东西不多,一眼就能看到底。 几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补丁摞著补丁,洗的都发白了。 还有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子早就磨穿了,露出了里头纳鞋底用的麻绳。 在衣裳堆的角落里,放著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包袱。 林野伸手,小心翼翼的把那个红布包袱给拿了出来。 他记得这个包袱。 娘活著的时候,总说这是家里的宝贝,谁都不让碰。 他一层一层的,解开那块已经褪了色的红布。 当里头的东西露出来时,林野的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包袱里头,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虎头棉袄。 棉袄是他娘亲手做的,针脚细密。 那虎头绣的活灵活现,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就透著股机灵劲儿。 这件棉袄,洗的乾乾净净,叠的方方正正,连一个褶子都找不著。 林野伸出手,想摸一摸,可手指头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盯著那件他只在记忆里穿过的小棉袄,看了很久,很久。 鼻头一酸,眼眶子当时就热了。 他赶紧扭过头,硬是把那股子酸涩给憋了回去。 把虎头棉袄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在炕上,林野继续在炕柜里翻找。 在炕柜最里头的角落,他的手,摸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件女人的旧棉袄。 是他娘的。 棉袄上的补丁,一层摞著一层,胳膊肘和肩膀头的位置,磨的都快透亮了,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可整件衣裳,却洗的异常乾净,每一个补丁的针脚,都缝的又细又密,边边角角都掖的好好的,没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 林野把那件棉袄,轻轻的抱在了怀里。 他鬼使神差的,把脸凑了过去,埋进那堆满补丁的衣领里,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一股子很淡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混著皂角和阳光的气息。 是娘身上的味儿。 前一世,他总嫌弃这个味儿。 他总觉得,这股子味道,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穷酸气,让他抬不起头。 可现在,这股再也寻不著的味道,却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林野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他死死的咬住嘴唇,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件冰凉的旧棉袄里,没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的直起身子,把那件棉袄小心翼翼的叠好,跟那个红布包袱並排放在炕上。 他继续翻。 在柜子最底层,压著一摞落满了灰的旧报纸。 他把报纸一张张拿开,发现在报纸底下,还压著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不大,瞅著也就一尺来长,半尺来宽。 箱子外头,严严实实的包著一层厚厚的油布,油布外面,还用搓的很结实的麻绳,一圈一圈的捆著。 从这包裹的手法就能看出来,放这箱子的人,对里头的东西,宝贝到了啥地步。 林野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他伸手,一圈一圈的解开那已经变得干硬的麻绳,又一层一层的揭开那泛黄髮脆的油布。 当木箱的盖子被打开时,林野整个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的,码著一套工具。 三把大小不一的採药小铲子,两把专门用来修剪枝叶的剪刀,一把用来夹取细小药材的长柄镊子。 在工具的旁边,还放著几个用粗布缝製的大小不一的布口袋。 每一件工具,都用浸了油的布单独包著,保养的很好。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屋里,那几把小铲子的刃口上,都还泛著一层淡淡的油光,看著就锋利。 这是……他爹的採药工具。 林野伸手,一件一件的,把那些工具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他拿起那把最大的铲子,入手微沉。 他用手指,轻轻的,摩挲著那已经被磨的油光发亮的木头手柄。 手柄上,有一层温润的包浆,那是被人的手掌,常年累月的握著、摩挲著,才会留下的独有印记。 他爹,就是用这把铲子,在那张地图上標註的那些点上,一棵一棵的,挖了多少年啊。 这套工具的品质,比他前几天在镇上供销社花大价钱买的那把钢火铲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他把所有的工具都拿出来之后,他才发现,箱子並不是空的。 在箱盖的內侧,他看到了两个字。 那是用刀,一笔一划,硬生生刻上去的。 刻痕很深,笔画刚劲有力,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两个字是——守山。 林野盯著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守山。 就这两个字,让林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他爹为什么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大岭林场,为什么寧可守著那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也不肯跟著那些南下打工的人走。 他爹是捨不得走,是不愿意走。 他是在守著这片山。 守著这片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大山,守著山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林野伸出手指,在那两个深刻的字跡上,轻轻的划过。 然后,他把工具一件件用油布重新包好,又小心翼翼的放回木箱里。 他合上箱盖,把这个沉甸甸的木箱,端端正正的,放在了炕头最显眼的位置。 在木箱的旁边,就放著他娘那件补丁摞著补丁的旧棉袄。 林野坐在炕沿上,就那么静静的看著这两样东西,心里头,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就带著他爹的这套傢伙事儿进山。 用他爹的铲子,走他爹走过的路,挖他爹当年挖过的药。 第40章 深山狂挖黄芪 这天夜里,林野睡的不安稳。 炕烧的滚烫,可他却感觉后背上一个劲的冒凉气。 梦里头,一会是周瞎子那只黑洞洞的独眼,一会又是他爹那本被撕掉几页的破笔记本。 最后,他梦见自个儿爹娘就站在炕沿边上,啥话也不说,就那么瞅著他。 他想喊,嗓子眼却堵死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天还没亮,林野就“噌”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口堵的慌。 扭头,看著窗外那片还没散尽的墨蓝色,心里头,昨天晚上做的那个决定,清楚的不得了。 今天,他不去周瞎子那儿了。 他下了炕,借著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轻手轻脚的走到炕头。 弯下腰,两只手把那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给端了下来。 箱子背在背上,那分量压的他肩膀一沉。 可林野的心里头,却莫名其妙的,踏实了。 今天,他要顺著爹地图上標的那些道道,把他爹才知道的那些药材產地,重新走一遍。 他没惊动任何人,揣上俩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雪野里。 挑了离林场最近的三个標著“十”號的点位。 照著他爹笔记里的说法,“十”字,代表的是药材。 第一个点,在林场南坡的一大片樺树林子边上。 那地方背风向阳,雪比別的地方要浅上一些。 林野到了地方,在雪地里蹚了小半圈,扒开一层厚雪,眼睛猛的一亮。 就在一道不起眼的土坎子底下,他找到了一丛已经枯黄的茎秆。 是黄芪!! 他蹲下身,小心的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雪地上。 打开箱盖,一股子桐油跟药草混在一块的特別味儿,扑面而来。 他从里头,拿出了那把最大的採药小铲子。 铲子一进土,林野就感觉出不一样了。 他自个儿在镇上供销社买的那把钢火铲子,剷头又厚又笨,每次挖冻土都硬碰硬,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爹这把铲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的刃口,比供销社那把薄了最少一半,可拿到手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明显是用的百炼好钢。 铲子的形状也讲究,不是平的,而是带著一道微微弯曲的弧面。 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贴著黄芪粗壮的根须,顺著劲往下走。 林野屏住呼吸,学著他爹笔记里提过几嘴的法子,从黄芪根茎的四周,一铲一铲的,往下深挖。 每一铲下去,都没多余的动作,只带起一捧黑褐色的冻土。 几分钟后,当他用手握住黄芪的根头,轻轻往上一提。 一棵小娃胳膊粗,根须完完整整的黄芪,就这么被他从冻了快一尺深的土里,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林野把那棵黄芪捧在手里,看的眼睛都直了。 那黄芪的根须密密麻麻,四散开来,连最细的跟头髮丝差不多的鬚根,都一根没断,完完整整的掛在上头。 这品相,跟他之前用供销社那把破铲子挖出来的那些“光杆司令”,完全是两码事! 他现在才明白,他爹留下的这套傢伙事,看著不起眼,可每一件,都是专门为了在山里吃饭,特意做的。 这把铲子,压根就是为挖黄芪生的! 林野用爹留下的这套工具,花了一上午的工夫,把那三个“十”號点位,挨个跑了一遍。 一共挖了十几棵上好的黄芪。 每一棵,都是全须全尾,品相好的没话说。 他把这些宝贝疙瘩,照著大小,小心的分装进工具箱里那几个粗布小袋子里。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几个看著不起眼的布袋,不是拿来装杂物的。 它们的大小,刚好能好好的装下一棵挖出来的完整药根,能最大程度的保护那些金贵的根须不被碰断。 他爹的心思,细到了骨子里。 在第二个点位,林野还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那儿有一棵品相顶好的黄芪,不偏不倚,正好长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里。 它的根须更是刁钻,顺著石缝,往深处扎了下去。 別说用他那把笨铲子了,就连爹这把大號的採药铲,都塞不进那窄小的石缝。 林野没著急,他把工具箱里的傢伙事,一件一件全拿了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最小的铲子上。 那铲子,说是铲子,其实是一把又长又窄的刀。 剷头又尖又长,刚好能探进那道石缝里。 林野就那么蹲在石头上,拿著那把小铲子,一点一点的,把根须周围的碎石跟泥土,给剔了出来。 那个过程很慢,考验人的耐心。 他足足花了快半个钟头,脑门上见了汗,才终於把那棵跟他较劲的黄芪,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可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点都没觉得烦。 他一边挖,脑子里就一边想。 他爹当年,就是用著这把小铲子,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棵一棵的,把这些山里的宝贝,给请回家的吧。 这份耐心,这份细致,正是他上辈子最看不上,最嫌弃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么干活,太慢,太穷,太没出息。 可现在,他蹲在这冰冷的石头上,手里握著他爹留下的铲子,才终於懂了。 这不叫没出息。 这叫手艺。 是刻在骨子里的,能传家能吃饭的真本事。 等他挖完第三个点位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擦著山尖尖,往下掉了。 林野把最后一棵黄芪分装好,小心的放回木箱。 在他合上箱盖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箱盖內侧,那两个深刻的字上。 守山。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轻轻的停了一会,然后才把盖子,轻轻的合上了。 ... 回去的路上,他没跟往常一样,为了天黑前到家就拼命跑。 他用周瞎子教他的法子,去“看”这片他从小长到大的林子。 他发觉,自个的眼睛真学会看东西了,很多以前看不懂的地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爹地图上標的那些点,不是瞎標的。 每一个点,都有它的道理。 黄芪,总长在背风向阳的土坎子下头,那儿土厚光照也足。 五味子就爱长在半阴半阳的灌木丛里,有光又不会被暴晒。 冻蘑呢,就专挑那些阴暗潮湿的倒木北坡长。 他爹,早就把这山里头一草一木的脾性,给摸的透透的了。 回到那间熟悉的土坯房,林野把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端端正正的放回了炕头。 他坐在炕上,看著那个箱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爹的笔记本里,清清楚楚的记著蜜炙黄芪的法子。 ... 而教他爹这门手艺的,正是周瞎子。 他手里头,现在有刚挖出来的,品相顶级的全须黄芪。 他有爹留下的笔记做参考,外头还有周瞎子那个活教材。 条件都凑齐了。 是时候,把这门能让黄芪价钱翻倍的炮製手艺,给学到手了! 上次在刺五加上栽的那个大跟头,他可还记著呢。 这一回,说啥也不能再糟践了好东西。 第41章 一斤四块!这手艺发財了! 有了目標,林野接下来的几天,心思全扑在了挖黄芪上。 林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著他爹那个沉重的工具箱,专门挑地图上標著十字的点位跑。 攒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他脚下的麻袋里,已经装了二十来斤成色不错的全须黄芪。 这天,他没再往山里钻。 林野在家里,把这些天挖回来的黄芪,仔细的挑了一遍。 最后,他选了五棵个头大、根须完整的,用一块乾净的旧布,一层一层的包好,揣进怀里,直奔周瞎子的木屋。 林野到的时候,周瞎子正在屋外头,用一把小斧子,不紧不慢的劈著柴火。 他没言语,走到跟前,把怀里那个布包掏了出来,用双手递了过去。 周瞎子停下手里的活计,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足有三秒,才落到那个布包上。 他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野自己打开。 林野照做,把布包在雪地上摊开。 那五棵黄芪露了出来,根须又多又长,成色很好。 周瞎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拿起其中一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从根头,到主根,再到末梢的细密鬚根,一寸一寸的打量。 鬚根完整,一根没断。 根身上,除了泥土,连一道多余的铲伤都找不著。 老人又把黄芪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闻了闻。 最后,他用手指,掐了掐主根的质地,这才睁开眼,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用啥挖的?” 林野老实的回话。 “我爹留下的那套铲子。” 周瞎子没再说话。 但他再看向林野的眼神,跟之前明显不大一样了。 里头,多了点东西。 “进来。” 老人丟下这两个字,自己先进了屋。 林野赶紧把地上的黄芪重新包好,跟在后头,进了那间混著烟火气和药草味的木屋。 周瞎子没废话,指了指墙角堆著的一捆黄芪根。 “切片。” 他拿起林野给他的那把吃饭刀,从里头抽出一根很粗的。 “看好了,蜜炙的片子,讲究个斜切,厚度不能过三毫米,薄了容易焦,厚了蜜汁浸不透。” 他左手稳稳的按住黄芪根,右手里的柴刀,刀刃以一个很巧的角度,贴著根的斜面,就那么轻轻的一抹。 “唰”的一声轻响,一片厚薄均匀、切面光滑的黄芪片,就应声而落。 周瞎子把刀递给林野,就坐回了火炉边,再也不多看一眼。 林野学著他的样子,拿起一根黄芪,深吸一口气,下刀。 可那刀到了他手里,就跟换了把似的,不听使唤。 他切出来的第一片,有五六毫米厚,第二片倒是薄了,可又薄得跟纸一样。 他一连切了七八片,就没一片是能看的。 周瞎子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骂他。 林野的犟脾气上来了。 他把那些不合格的片子,全都扒拉到一边,咬著牙,继续切。 一个上午,他就跟那堆黄芪根较上了劲。 脑子里,反覆想著周瞎子下刀时手腕的巧劲。 他忘了时间,也忘了冷。 等到他面前那堆切得像样的片子,能勉强装满一个小木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汗湿透了。 周瞎子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人从盆里捻起一片,瞅了瞅,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第二步,调蜜水。” 周瞎子从屋里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摸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 罐子一打开,一股很浓的甜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木屋。 是野蜂蜜。 周瞎子用一个木勺,从里头挖了两大勺黏稠的蜂蜜,倒进一个木盆里,又加入差不多等量的温水,用一根筷子,慢慢的搅匀。 他把林野切好的那些黄芪片,全都倒了进去,用手拌匀,让每一片黄芪,都均匀的裹上了一层蜜水。 “浸一个时辰。” “不能多,也不能少。” 说完,周瞎子就又坐回了火炉边上,拨弄著炉子里的火,不知道在想啥。 这一个时辰的等待里,周瞎子难得的,没再给林野安排別的活。 林野就坐在一旁的小木墩上,趁著这个空当,偷偷打量著屋里的那些药材。 墙上掛著一串串晒乾的五味子,颗粒饱满,顏色红亮。 屋角,码著一捆一捆切得整齐的黄芪片,那刀工,比他练了一上午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野的心里,开始盘算。 要是自己也能做出这种成色的货,拿到关麻子那儿,得卖多少钱?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瞎子掐著点,站了起来。 第三步,炒制。 他在火炉上,架起一个锅底鋥亮的平底铁锅,没放油,就那么用文火,慢慢的把锅烘热了。 然后,他把那些浸透了蜜水的黄芪片,全都倒进了锅里。 “刺啦”一声,一股子蜜香混著药香的白气,就升腾了起来。 “火不能大,大了就焦。” “翻的速度要匀,手不能停,停了就得粘锅。” 周瞎子递给他一双半尺长的木筷子。 林野接过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不停的在锅里翻炒。 这活儿,看著容易,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他的第一锅,因为炉子里的火没压住,火头一窜,锅底温度太高,结果一小半的片子,边缘都炒得发了黑,冒出一股子苦焦味。 周瞎子让他把那些炒焦的,一片一片,全都挑出来扔掉,然后,重新再来。 第二锅,林野学精了。 他把炉膛里的火,压到了最小,几乎只剩下一点红色的炭火。 手里的翻炒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一刻都不敢停。 这一锅出来的效果,就好太多了。 锅里的黄芪片,慢慢的,从湿润变得乾爽,顏色也从淡黄色,变成了微微的焦黄,表面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光泽,不粘手。 整个屋里,都瀰漫著一股让人舒坦的甜药香味。 周瞎子用手指,从锅里捻起一片。 他先是放在独眼跟前,看了看顏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道,最后,把那片黄芪,轻轻的一掰,看了看断开的截面。 老人瞅了半天,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个字。 “凑合。” 林野听到这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知道,周瞎子嘴里的“凑合”,分量很重,这就是肯定了。 林野把这来之不易的一小包蜜炙黄芪,用一个乾净的粗布袋子装好,揣进怀里。 他决定,明天就拿到镇上去,试试行情。 第二天一早,林野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怀揣著那包装著他希望的蜜炙黄芪,就直奔镇上的收购站。 还是那个点,关麻子正靠在柜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著算盘。 看到林野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小野来了?今儿有啥好东西啊?” 林野没说话,把怀里那个布袋子掏出来,放在了柜檯上。 关麻子隨手解开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先是“咦”了一声。 从里头捻了一片出来,放到柜檯那盏电灯泡底下,翻来覆去的瞅。 表情,从有点惊讶,慢慢的变成了不敢相信。 他又抓了一把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嚼了嚼。 一脸的不敢相信。 “蜜炙黄芪?” “你……你小子从哪儿整来这玩意的?这手艺,现在整个县里,都没几个老师傅会了!” 林野看著他震惊的样子,伸出手指,敲了敲柜檯,示意他报价。 关麻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咬牙,伸出了四个手指头。 “四块。” “一斤,四块。” 林野的心猛的一跳。 他挖的那些生黄芪,品相再好,拿到关麻子这,一斤撑死了也就两块出头。 用蜜水炮製了一下,价钱直接翻了將近一倍。 第42章 关麻子坐不住了! 林野注意到,关麻子看那包蜜炙黄芪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在看一包山货,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包药材看穿了,里面全是绿光。 关麻子把那个不大的布袋子,当宝贝似的,放在了柜檯正中间,生怕被人碰著。 他自己,又从里头捻出两片来。 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闭著眼使劲的闻,跟抽大烟似的。 另一片则举到昏黄的灯泡底下,翻来覆去的瞅著,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蜜炙的火候,真是没得说,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就生。” “这蜜色,是拿野槐花蜜浸的吧?透亮,不发黑,蜜汁全渗到骨子里头去了。” “还有这刀工……片子匀的跟机器切的似的。” 他掰开一片,看了看里头的截面,手都有些抖了。 “嘿,邪了门了,断面还有菊花心!” 关麻子自言自语了半天,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抬头,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的锁住林野。 那眼神里,平日里那种市侩和算计少了一大半,反倒多了几分少有的认真。 林野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晓得,关麻子这是动了心思。 他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关哥,这山里头,除了我,还有谁会閒著没事干,琢磨这个?” 关麻子脸上的肉抽了抽,显然是不太信。 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能有这手艺? 说出去谁信! 县药材站那几个老资格的炮製师傅,都不一定能整出这么地道的货色。 可他转念一想,这小子最近邪乎的很,也不能用老眼光看他。 他不再纠结这东西的来路,脑子转的飞快,直接问到了关键的问题上。 “那啥……这东西,你以后还能不能弄到?” “能不能……长期供货?” 来了。 林野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又很快抚平,脸上没露出来半分。 他学著周瞎子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儿,慢悠悠的开了口。 “关哥,这玩意儿,精贵著呢。” “採挖费工夫,炮製更费神,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產能也有限的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一个月,顶了天,能出个三五斤,不能再多了。” 关麻子一听这话,非但没失望,那眼睛反倒更亮了。 他怕的,就是这东西是林野从別处淘换来的,那就成了一锤子买卖。 只要能源源不断的出货,哪怕量小点,那也是一条能下金蛋的线! 关麻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板著的麻子脸,堆起了几分热情的笑。 他甚至从那高高的柜檯后头绕了出来,把他屁股底下那把常年不离身的靠背椅,给拉到了林野跟前。 “来,小野,坐,坐下说。” 林野心里门儿清。 他来关麻子这儿卖货,不下十回了,哪一次不是他规规矩矩的站在柜檯外头,关麻子在里头翘著二郎腿,爱答不理的? 今天,关麻子肯让他坐下说话,这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在关麻子心里,他林野,已经从一个卖点不值钱山货的小屁孩,变成了一个值得他平起平坐,认真对待的人物。 位置一变,这分量自然也就跟著变了。 林野也不客气,大大方的就坐了下去。 关麻子手脚麻利的,从墙角的热水瓶里,给林野倒了一搪瓷缸子热茶,还特意往里头放了一小撮茶叶末子。 他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林野对面,开始给他算帐。 “小野啊,哥不跟你绕弯子。你这蜜炙黄芪,是上等货色,拿到县城的药材站,一斤少说能卖到六块钱。”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接著说。 “要是品相一直这么好,我有门路,能给它走到南边去,到时候,一斤卖个八块钱,都有人抢著要。” “我现在收你四块,看著中间是能赚个两块多,可你这量太小了,一个月就几斤,不够我单独跑一趟县城的车马费。” 林野端著茶缸子,慢慢的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知道,关麻子这番话是铺垫,后头肯定还有正戏。 果不其然,关麻子搓了搓手,终於把他的方案给拋了出来。 “这样,小野,咱俩商量个事儿。” “你要是能保证,每个月,都给我供货,不能少於三斤,而且品相都跟今天这一样。那哥也拿出点诚意来,这收购价,我再给你往上提一提!”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又掰开半个。 “四块五!一斤,我给你提到四块五!” “不止这个,你炮製这玩意儿,肯定得用不少蜂蜜吧?我跟周边几个村子的蜂农都熟,能帮你拿到比市面上便宜至少两成的蜜,你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 林野心里头,飞快的盘算开了。 一斤四块五,一个月三斤,这就是十三块五毛钱。 再加上他平时采的那些冻蘑、五味子啥的,一个月稳稳噹噹收入三十块钱往上,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三十块钱。 在这八三年的大岭林场,比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都还要高出一截了。 这对任何一个林场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压根没法拒绝的诱惑。 可林野,却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抬起头,看著关麻子,提了一个让他压根没想到的条件。 “关哥,钱的事儿,都好说。” “我就想问问,除了这蜜炙黄芪,你这儿,还缺啥金贵的玩意儿?啥东西利大,好出手?” “你给我交个底,我也好有个奔头,不是?” 关麻子当场就愣住了。 他以为这小子会跟他討价还价,把价格再往上抬个一毛两毛。 他压根就没想到,这小子压根不关心那一毛两毛的差价,他要的,是信息,是整个市场的行情! 愣了足足有五秒钟,关麻子才反应过来,隨即,他忍不住笑了。 他指著林野,摇了摇头。 “你小子……嘿,真他娘的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掰著那粗壮的手指头,开始给林野数。 “要说这山里的宝贝,除了你这蜜炙黄芪,能排第一號,那接下来,就得数九蒸九晒的干五味子了。” “那玩意儿,费工夫,一百斤鲜货出不来十斤乾货,可要是炮製得好,一两就能卖出天价。不过,你要是拿那种普通阴乾的次货来,我可不收,那玩意儿不值钱。” “再往下,就是整皮了。” “完整的兽皮,尤其是没破相的狐狸皮和貂皮,那可是硬通货。一张品相好的火狐狸皮,拿到省城,顶你一个多月的工资!” 林野默默的,把这几样东西,都记在了心里。 九蒸九晒的五味子,完整的兽皮。 这不都是周瞎子的拿手绝活吗? 他衝著关麻子,伸出了手。 “关哥,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我的货,都给你。” 第43章 巨款,全村吃肉! 跟关麻子谈妥了那笔长期的大生意,林野的日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白天,他雷打不动的往周瞎子那儿跑。 那张浸透了他爹心血的地图,暂时被他收了起来。 地图上的东西再金贵,那也是死物,是无根之水。 只有把周瞎子身上的那些真本事,给学到自个儿骨子里头,那才是一辈子都丟不掉的铁饭碗。 剥皮术的练习还在继续。 从一开始的一张兔子皮上三四个破口,到后来,他已经能稳稳的,把破口的数量,控制在一个。 周瞎子嘴上一个字儿都不夸,可林野从那老头给他扔兔子的力道里,能感觉出来,自个儿的进步,那老瞎子,心里有数。 到了晚上,回到那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他也不歇著。 就著那盏昏黄的、一晃就冒黑烟的煤油灯,他把他爹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摊在炕上,一页一页的,跟里头的字较劲。 白天採回来的药材和山货,就在灯底下,一样一样的炮製、处理。 他爹笔记里的法子,周瞎子白天提点过的诀窍,在他手里,慢慢的,从纸上的字,变成了实打实的玩意儿。 就这么著,一个月下来,他那间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不觉就积攒了不少好东西。 蜜炙黄芪,他前前后后做了两批。 第一批,火候掌握得还差点意思,有些片子不留神就炒焦了。 到了第二批,他炒出来的黄芪片,色泽金黄,蜜光透亮,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出一片焦黑的了。 干五味子,他没再用最简单的阴乾法子。 他学著他爹笔记里头记的一种特殊炮製法,先上锅蒸,蒸透了再拿出去晾晒,就这么反覆折腾了三次。 虽然离关麻子嘴里说的那个“九蒸九晒”的顶级品相,还差得远,可这么一折腾,那五味子的顏色和饱满程度,比他头回卖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除此之外,他还在山里头,采了一大包的冻蘑干。 那都是他掐著时间,专门赶在落霜前,品质最好的时候採下来的“窝子货”。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野就把这一个月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都装进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麻袋里。 那麻袋,沉得差点没把他的腰给压弯了。 可他走得飞快,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 他心里头,早就悄悄的算过一笔帐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麻袋的东西,能卖不少钱。 到了镇上的收购站,关麻子正靠在柜檯上打盹儿。 一看见林野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进来,他那双小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跟俩五十瓦的大灯泡似的。 “快,把门带上,关半扇!”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衝著伙计喊了一嗓子,自个儿则急吼吼的从柜檯后头绕出来,亲自动手,把林野那个麻袋,拖到了屋里头。 他解开袋子,一样一样的,往外掏。 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当初林野看他爹的遗物,都差不了多少。 第二批的蜜炙黄芪一掏出来,关麻子就满意的点了点头,那麻子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等到那包用新法子炮製的干五味子拿出来,他更是捻了好几颗,直接扔嘴里嚼了嚼,嚼著嚼著,那眉毛就挑了起来。 至於那一大包冻蘑干,他就是隨便看了一眼,就过了。 这玩意儿,利虽然不大,可架不住量大,是走量的货。 称重,算帐。 关麻子扒拉著他那把黑漆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蜜炙黄芪,四斤二两,按四块五一斤,这是十八块九。” “干五味子,三斤,这个炮製得好,给你算两块一,六块三。” “冻蘑干,十二斤,一块一斤,十二块。” “再加上你那些零零散散的杂货……” 关麻子算盘珠子一拨,抬头,报出了一个让林野心跳都漏了一拍的数。 “总共,六十二块钱!” 他从柜檯最里层的抽屉里,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一张一张的,当著林野的面儿数了出来。 六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 林野伸手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指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比谁都清楚,这六十二块钱,在如今这个年月,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一个大岭林场的正式工人,不吃不喝,得干上將近两个月,才能攒下这么一笔钱。 而他,林野,一个人,就花了一个月的工夫,靠著自个儿的手艺和他爹留下的那点念想,就给挣出来了。 林野这次没有揣了钱就走。 他在镇上的肉铺子,牙一咬,心一横,花了四块八毛钱,让那屠夫给割了十斤肥瘦相间的猪肉。 这个年月,猪肉就是硬通货,是走人情串门子,分量最重的东西。 他又跑到供销社,花了三块钱,买了两瓶拿纸包著的白酒,最后,又称了一包一块二的白糖。 回到林场,林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自个儿那间破屋,而是拎著那一大块用草绳捆著的猪肉,直奔王守义家。 他估摸著切下来三斤多的一大块,连带著一瓶白酒和那包白糖,往王叔家的炕桌上,一放。 王桂兰一看这阵势,嘴上一个劲儿的骂他败家玩意儿,可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早就拿起盆,洗锅烧水,准备燉肉了。 从王叔家出来,林野又拎著另一大块肉,去了赵铁柱家。 李婶开门的时候,看见林野手里那块三斤多、冒著油光的好猪肉,嚇了一大跳。 她死活不肯收,嘴里念叨著林野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不能这么糟践东西。 林野笑著把肉硬塞到了她手里。 “婶子,您就收下吧。当初下暴风雪那会儿,您家的牛差点就没了。要不是赵叔手把手教我咋绑那绳扣,我一个人,说啥也弄不成。” “这肉,是应该的。” 剩下的那三斤来肉,林野留给了自己。 他破天荒的,在自个儿那间冷冷清清的土坯房里,生起了火,燉了一大锅酸菜白肉。 肉香顺著烟囱,飘出去老远。 隔壁的张二哥闻著味儿,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咧著嘴笑。 “小野,你小子这是发財了啊?” 林野没多说啥,拿了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张二哥也不客气,接过碗,稀里呼嚕的吃了起来。 林野自个儿,也端著一碗,一口肉,一口饭,吃得很慢。 第44章 上门还人情 吃完了那顿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林野把碗筷一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挣了钱,让对他好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肉。 这事儿比把那六十多块钱死死的捂在怀里让他心里头舒坦。 第二天,林野给赵铁柱家送猪肉的事儿,就在林场里头,悄没声的传开了。 不是林野自个儿说的,也不是赵铁柱那样的闷葫芦会出去显摆。 是李婶串门子的时候,跟几个处得好的老婆子嘮嗑,一个没忍住就把这事儿给说了出去。 林场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全场的人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大伙儿都知道林野这小子,最近靠著往山里跑,捣鼓那些山货,是挣了点钱。 可具体挣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但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的,是这小子挣了钱之后,没想著先给自己买啥吃穿用度。 他是先给自个儿师傅王守义家送去了酒肉,然后又给赵铁柱家送去了一大块。 这事儿,让不少在背后说过林野閒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就在这天下午,林野刚从外头挑水回来,院子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是赵铁柱。 林野有点意外。 他跟赵铁柱,除了上次暴风雪那回,加上昨天送肉,基本上就没打过啥交道。 这个男人,在林场里,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 大伙儿都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平时瞅见人,顶多也就是点个头,连个笑模样都少见。 赵铁柱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拎著一个黑乎乎的小瓦坛,还提著一条风乾得硬邦邦的兔腿。 他走到林野跟前,把东西往门口的台阶上一放,啥话没说,扭头就准备走。 “赵叔。” 林野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来都来了,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扭头,瞅了瞅林野那间破土坯房,眼神里有点犹豫。 他这种在战场上爬过的人,性子硬,也讲究个规矩。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林野昨天送了一块肉,他今天拎著自家醃的酸菜和干兔子过来,已经是拉下脸了。 在他看来,人情还了,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林野拽著他胳膊的手很有劲。 赵铁柱那张被风霜刻满了印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最后,还是迈开腿,跟著林野进了屋。 屋里头,除了盘土炕,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林野让赵铁柱在炕沿上坐下,自个儿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又往灶坑里添了两把柴火。 他这儿不喝酒,也没有茶叶。 能招待客人的只有白开水。 水烧开了,林野拿了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得满满的,一碗递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没急著喝。 他就那么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捧著那碗,瞅著里头裊裊升起的热气,半天没言语。 这种沉默,林野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赵铁柱就是这种人。 能动手的时候,从不动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灶坑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野以为他喝完这碗水就准备走的时候,赵铁柱才开了口。 他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提那块肉,而是问了一个让林野没想到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都往山里头跑?”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嗯,想学点手艺,以后好吃饭。” 赵铁柱又问。 “跟谁学?” 林野犹豫了一下。 周瞎子的事儿,整个林场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不想惹麻烦。 他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一个老师傅。” 赵铁柱那双深陷的眼睛,瞅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开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碗,他又说了一段让林野没想到的话。 “我年轻那会儿,在部队里,也学过追踪。” 他的声音很低,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是打猎的那种,是侦察兵的追踪,专门跟人打交道的。” 林野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退伍回来,分到林场干护林的活儿,閒下来的时候,也跟著队里的人,进山打过猎。” “我见过你爹……林茂山,在山里干活的那个样儿。” 赵铁柱的话,让林野的心绪起了很大波澜。 “你爹那个人,干活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 赵铁柱的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山。 “別人进山都十分心急,生怕去晚了山里的好东西都被別人给抢了。” “你爹不是。” “他进山不急也不慌,走到哪儿算到哪儿。有时候,別人都背著大包小包的回来了,他还两手空空的在林子里转悠呢。” “可到头来,每次他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药材还是山货,那品相都是拔尖的。” 林野听著,心里头说不出来是啥滋味,只觉得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前一世的自个儿,可不就是赵铁柱嘴里说的那种急吼吼的人吗? 自视甚高,却总是碰壁。 总想著一上来就赚大钱,结果到最后摔得惨不忍睹。 赵铁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林野的脸上,那眼神,很深。 他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样儿,让我想起你爹了。”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样儿。自个儿有了啥好东西起先想到的不是藏著掖著,而是先分给旁人。” 赵铁柱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回过头,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看了林野一眼。 他说出了一句话。 “你爹走的时候,格外放不下的就是你。” “现在,他要是能瞅见你这个样儿,准得高兴。” 说完,赵铁柱就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再没回头,也没给林野反应的时间。 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门口。 看著赵铁柱那个高大又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他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热了。 情绪一阵翻涌,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没哭。 回到屋里,重新坐到了炕沿上。 从炕头那个显眼的位置,拿起了他爹留下的那个长方形的木头工具箱。 打开箱盖。 目光落在那两个用刀刻出来的字上。 守山。 第45章 大雪封山?有人摸进来了! 这一晚,林野睡的很沉。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他就被屋外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披上棉袄推开门,看见王守义正站在院子当中,仰著头瞅著天。 “叔,咋起这么早?” 王守义回过头,他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要变天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边。 “你瞅那云,跟鱼鳞似的,一排排的,风也打著旋儿的往北边刮。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五六天,就得下大雪,能把山路给彻底封死。” 王守义把手抄进袖子里,跺了跺冻麻了的脚。 “到时候,积雪能有半拉人高,別说进山了,就连咱林场到镇上的路,都得给它断了。” 林野心里一沉。 他知道王叔看天气的本事,比镇上气象站的预报都准。 他说五六天,那就只会早,不会晚。 这就是说,留给他进山采货的时间,只剩下最后这不到一个礼拜了。 必须得抓紧时间,能多采点就多采点。 林野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很快就有了主意。 五天之內,他要把他爹地图上,离林场最近的所有標著“十”號和“三角”號的点位,全都跑一遍。能采的,不管品相好坏,全都採回来。 大雪一封山,再想进山,就得等开春了。 他把自个儿那个帆布包翻了出来,比划了一下,嫌太小。 林野又跑到隔壁张二哥家,跟他借了一个装粮食用的更大麻袋,顺便从他家墙角拎回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扁担。 张二哥看著他这架势,有点纳闷。 “小野,你这是要搬家啊?” 林野嘿嘿一笑,没多解释。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天,他採回来的东西,一个包装不下,非得用扁担挑才行。 接下来的前三天,一切都非常顺利。 林野好像不知道累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擦黑才回来。 靠著他爹地图上的標记,他总能找到地方。 他挨个点位找过去,干活的效率很高。 林野如今这採挖的手艺,比他刚重生那会儿,强了不止一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他爹留下的那把特製小铲子挖药材,每一棵,都能做到全须全尾,不伤根皮。 用周瞎子给他的那把吃饭刀修整药根,手腕旋转的那个“抹”劲儿,已经用的相当熟练了。 三天跑下来,他那个大麻袋,就已经装了小半。 粗略一估摸,光是里头那些晒乾的药材和山货,就不下二十斤。 到了第四天,林野准备去一个稍远一些的“十”號点位。 这个点位,在林场东北方向,差不多十五里地外的一个小山谷里头。 他爹在地图上,清楚的標註著,那儿產刺五加。 一想到刺五加,林野就想起了他头一回处理那玩意儿,吃的那个大亏。 所以,这次他格外小心。 他还特意带上了周瞎子后来教给他的切片法子——必须贴著纹理切,厚度要均匀,切完之后,得立刻摊开晾晒,绝不能堆在一块儿,不然里头的热气散不掉,药性就全毁了。 他翻过两座山樑,顺著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往下走,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山谷。 到了点位,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找到了那片刺五加。 这片刺五加林子,比他上回找到的那片要小了不少,可根茎的品质,却好的让他有点意外。 有好几棵的根茎,都快有成年人的大拇指那么粗了。 林野没贪多,他用爹的那把小铲子,小心翼翼的,只挖了三棵。 他把带著土的刺五加根放进麻袋里,准备带回去,用周瞎子教的法子处理。 这玩意儿,弄好了,可比黄芪还金贵。 挖完了刺五加,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旁边的雪地。 然后,他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片乾净的雪地上,清楚的印著一串脚印。 是人的脚印。 林野立刻蹲了下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仔细的看著那串脚印。 鞋底的花纹,很清晰。 是那种带著横向条纹的胶鞋底。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鞋底了。 林场里的人,一到冬天,穿的要么是自个儿做的棉疙瘩鞋,要么就是那种厚实的毡疙瘩靴,根本没人会穿这种不保暖的胶鞋。 这个鞋底的花纹,他在镇上见过。 是南方那边运过来的便宜解放鞋的底纹。 有外人进山了。 林野觉得心口发紧,跳的厉害。 他顺著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那串脚印,是从东面的山脊方向过来的,沿著这个小山谷的边缘,一直往西边去了,最后,消失在了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头。 而且,脚印的数量,不止一组。 从脚印交错的痕跡看,至少有两个人。 他们走的不紧不慢,步幅也很均匀,一点都不像是匆匆赶路的过客。 看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野蹲在那儿,伸出手,用周瞎子教他的法子,轻轻的捻起一点脚印边缘的雪粒,在手指间感受了一下。 雪粒的稜角,还没有被风完全磨平,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针尖似的冰壳。 这是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留下的。 有人在这个季节,从林场的范围之外,偷偷进了山。 林野立刻警惕起来。 这种大雪眼瞅著就要封山的节骨眼,进山的外地人,奔著啥来的?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偷猎的,就是偷伐的。 不管是哪一种,对守著这片林子吃饭的林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林野站起身,把脚印的方向、数量和解放鞋的鞋底花纹都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顺著脚印追过去。 还没那么傻。 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就这么跟上两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就是送死。 林野背起沉甸甸的麻袋,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林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件事,林野必须马上告诉王叔,让队里好有准备。 大雪马上就要封山了。 这些不请自来的傢伙,如果不在大雪落下之前离开,那他们,就会被困在这片茫茫大山里头。 跟林场的人,困在一起。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第46章 雪下来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林野背著那个大麻袋,小跑著回林场。 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王叔。 脑子里只有那串解放鞋的脚印。 外人进山了。 大雪封山前,从东面进山的外人。 他爹活著的时候,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这个时间点进来的,都不是好东西。 推开王守义家院子的木门,王叔正坐在屋檐下,慢慢的用砂条打磨斧刃。 “叔。” 林野喊了一声。 王守义看到林野著急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活。 “咋了?毛毛躁躁的,山里头有熊瞎子撵你?” “比熊瞎子麻烦。” 林野把他刚才在山谷里的发现,全部说了出来。 从脚印的鞋底花纹,到至少两组人,再到脚印消失的方向。 隨著林野的讲述,王守义的表情沉了下去。 当听到“解放鞋底”、“至少两个人”、“往西边深处去了”这几个信息时,他布满皱纹的脸绷紧了。 “这个季节,穿那种胶鞋,从东边进山……没有好东西。” 王守义说出的话和林野想的一样。 “叔,你看这事儿……” “你先別说出去。”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不要跟林场其他人说。” “为啥?”林野问。 “为啥?”王守义瞥了他一眼,“林场里都是些啥脾气你不知道?这消息要是传开了,说有外人进来偷东西,那帮小子还不得炸了?一个个拎著斧子就往山里冲,到时候抓不著人,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把自己折进去。” 確实是这样。 林场这帮老爷们,都是直肠子,知道了绝对是这个反应。 王守义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確认没人,才又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这样,你明天一早,再去昨天那个地方看一眼。” “还去?” “去。得去確认一下,那帮人是走了,还是在里头待著没动。但你记住了.” “你只准在山谷外面,远远的看一眼就回来。听清楚了,是看一眼,就回来。不能跟上去,更不能让他们发现你。能做到不?” 林野点了点头。 “能。” 他知道王叔在保护他。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跟上去,和找死没区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野就出了门。 他自己清楚,今天这趟不是採药。 他揣了两个冻硬的玉米饼子,腰上別著周瞎子给他的那把吃饭的刀,刀身短,刀背厚,適合在密林里防身。 他绕到林场的南面,从一条隱蔽的小道进了山。 这条路是周瞎子教他的。 贴著山脊走,林子密,坡又陡,除了追兔子的猎狗,平时没人会走。 但好处是,视野好,而且不会跟人撞上。 一进林子,林野整个人的状態都变了。 他立刻用上周瞎子教的无痕走。 脚尖先著地,身体重心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再缓缓的落下脚跟。 雪地上只留下浅坑,深度不超过八公分,而且几乎听不到踩雪声。 这是实战。 在周瞎子那走错了,顶多被骂一顿。 在这走错了,惊动了下面那帮人,对面手里拿的就不是磨刀石了。 他花了將近两个钟头,悄悄的绕到昨天发现脚印的山谷上方。 趴在山脊稜线上的一棵倒木后面。 倒木被风雪蛀空了,褐色的树干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是个很好的观察点。 他从倒木的缝隙里,从高处望向整个山谷。 只看了一眼,他就发现脚印还在。 不但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多了。 昨天他看到的是两组交错的脚印,可今天,雪地上清楚的印著三组不同的解放鞋鞋印。 方向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沿著山谷往西走。 三组脚印在山谷中间的一个位置分开,像个岔路口。 一路继续往北,朝著更深的山里去了。 另一路,则折向了西边一片茂密的原始林区。 这他妈的…… 从步幅和踩踏的深浅来看,这些人行动很有目的。 步子不大,踩得很实,走走停停。 这不是在赶路。 像是在……布点。 没错,就是在布点。 像下棋一样,在一个个关键的位置落子。 林野一动不动。 等了有十分钟,確认山谷里没有活物在活动,他才缓缓的从山脊上滑了下去。 他选择了往北的那一组脚印。 依旧是无痕走。 顺著脚印,小心的跟了大约三百步。 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柞树下,他停住了。 目光钉在了树根附近。 那里,有一圈亮闪闪的东西。 在灰褐色的树根和白色的积雪之间,金属的反光很刺眼。 钢丝。 是一圈钢丝。 我靠。 他立刻蹲下身,拨开上面的一层薄浮雪。 一个用双股钢丝绞成的套子,清楚的露了出来。 钢丝的一头,用巧妙的手法,死死的固定在老柞树最粗的一条树根上。 另一头,则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环。 套口被几根枯枝和浮雪偽装起来,正对著一条野兽可能经过的小道。 钢丝套。 他马上想起来,王叔跟他讲过,这种套子是山里很阴损的玩意儿。 他仔细看了看套口的大小。 直径半米。 这不是套兔子野鸡用的。 套那些小东西,用碗口大的套子就够了。 这种大小的套口,是奔著大傢伙来的。 狍子,甚至是鹿。 这帮孙子,胃口不小。 林野又往前走了几十步。 在另一棵隱蔽的松树下,他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钢丝套。 这一个布设的更阴险。 套口被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积雪完全覆盖,如果他不是事先警觉,视线一直贴著地面搜索,就算从旁边走过去,也发现不了。 这些套子布设的手法专业,选点精准,偽装巧妙。 这帮人,不是生手。 是老手,是惯犯。 林野蹲下身,用那把吃饭刀的刀背,小心的把两个钢丝套的机关都破坏了。 然后將那两圈冰冷的钢丝卷好,揣进怀里。 这东西是证据。 他没有继续往前追。 天色已经偏西,再往深处走,万一迎头撞上那帮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 他原路返回。 重新爬回到山脊上的倒木后面,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 太阳已经西斜。 山谷里光线昏暗,看不清远处的情况。 但就在这时,山谷北面,也就是他刚才追踪过去的那片林子深处,大概一里地外的位置…… 有一缕淡烟。 若有若无,飘在光禿禿的树梢上方,很快被风吹散。 那不是山里的雾气。 林野看的很清楚,雾气是贴著地面散开的,而那道烟气,是笔直的往上冒。 那是烟。 是人烧火的烟。 艹,还真安家了。 林野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死死的记住了那缕烟气升起的大致方位,转身,没有犹豫的滑下山脊,朝著林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 这些人,至少有三个。 他们手里有钢丝套这种盗猎工具。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扎下了营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偷摸行为了。 这不是隨便进来转一圈就走的过客,这是衝著山里值钱的东西来的,而且,他们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待上一阵子了。 大雪马上就要封山了。 一想到自己要和这帮底细不明的傢伙,被一同困在这片大山里,林野就感觉后背发凉。 要想个办法。 必须在雪下来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第47章 这帮人,不能留在山里 林野走向了王守义家。 这伙人有备而来。 推开王守义家院子的木门,王叔正坐在屋檐下抽旱菸。 “咋了?” 林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两圈钢丝套,递到王守义面前。 王守义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在哪儿发现的?” “昨天那个山谷,往北三百步,一棵老柞树底下。” “脚印至少有三组,分了两路。我跟了北边那一路,发现了这两个套子。而且,在林子深处,我看到烟了。” “烟?”王守义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烧火的烟。他们扎营了。” 王守义把那两圈钢丝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他用粗糙的指肚摩挲著钢丝的接头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双股绞丝的套子。” “这玩意儿,你在镇上的供销社里买不到,得是懂行的人自个儿拿铁钳子一点点绞出来的。能编这种套子的,都是老手,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 我靠。 团伙作案。 这下更麻烦了。 王守义让林野把钢丝套先收好,不要扔。 “这东西是证据,以后可能用得著。” 他抽完最后一口旱菸,严肃的叮嘱: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大概位置,明天,你可以再去看一眼。” “还要去?”林野问。 “对,还得去。”王守义很肯定的说,“咱们得搞清楚,这帮人到底想干啥。但你必须给我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的『无痕走』练得再好,也得把脚底板走稳了,不能弄出一点动静!” “第二,不能靠得太近!看见人影就立马趴下,寧可看不清,也绝不能往前凑!” “第三,天一擦黑,不管看到啥,都必须给我回来!山里的黑天,是他们的地盘,不是你的!” 林野明白王叔话里的分量。 第二天,林野又进了山。 这一次,他比昨天更小心。 他选择了从山谷下游的一条干溪沟里,猫著腰,一点一点往上游摸。 溪沟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又高又密,是很好的掩护。 他全程弓著身子,每一步都踩在溪沟底的鹅卵石上,用上了“无痕走”的技巧,脚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感觉,真刺激。 上辈子躲债的时候,要是会这手艺,也不至於被堵在小巷子里打断腿。 他顺著昨天那组往北的脚印方向,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大约一里地。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空气中开始有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起初很淡,像是某种野兽的骚味,但越往前走,那味道就越浓。 在一片樺树林的边缘,他停下了脚步。 那股味道,在这里很浓烈。 是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混著皮肉开始腐败的臭味。 林野的呼吸一滯。 他放慢脚步,近乎匍匐前进,一点点拨开面前挡路的灌木枝条,往味道的来源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鹿。 一只成年的公马鹿。 体型巨大。 它倒在一棵白樺树底下,身体已经僵硬,四条粗壮的腿蜷曲著。 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割口,是被锋利的刀刃一刀割断的。黑色的血跡染红了它身下一大片雪地,已经冻成了冰坨。 他的视线落在了鹿的头上。 鹿角。 那对分了至少六个叉的鹿角,没了。 被人用锯子,从根部齐刷刷的锯掉了。 只剩下头顶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血肉模糊,已经冻得发黑结痂。 伤口周围,还凝固著几点白色的脑浆。 我操! 盗猎者只取了鹿角。 就为了那两根角! 一只將近四百斤的公马鹿,山里头的大傢伙,他们就要了头上那点东西。 剩下的肉、皮、骨头,全都扔在了这里,任由它腐烂,被畜生啃食。 几只灰黑色的乌鸦正蹲在鹿的脊背上,用尖利的喙啄食著鹿眼。 看到林野走近,它们“呱呱”的怪叫著,扑棱著翅膀飞了起来,在林野头顶盘旋。 这帮天杀的杂碎! 这已经不是打猎了。 这是屠杀! 是糟蹋! 林野用指尖摸了摸鹿脖子上那道割口的边缘。 刀口平滑,利落。 一刀毙命,手法很乾脆。 他又绕著鹿的尸体检查了一圈。 除了脖子上这致命的一刀,鹿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跡。 这只鹿是被套子或者夹子困住,动弹不得时,被人走过去抹了脖子。 林野开始在周围搜索。 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视线扫过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丛。 在死鹿周围不到二十步的范围內,他找到了三个和昨天一样的钢丝套。 还有两个黑漆漆的铁傢伙。 铁夹! 其中一个铁夹,很大。 夹口张开有三十多公分宽,两排锯齿般的铁齿又长又尖,上面还带著干黑的血跡,甚至粘著几撮褐色的兽毛。 林野认识这玩意儿。 这是山里一种很霸道的“坐地虎”。 这种大铁夹的咬合力,能当场夹断狍子的腿骨! 怪不得那只马鹿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跡,被这玩意儿夹住,它动都动不了! 林野把那些钢丝套和铁夹,一个一个,全部用蛮力拆了下来。 他把这些冰冷的铁疙瘩集中在一起,用一根从麻袋上拆下来的绳子,死死的捆成一捆。 蹲在那只被杀害后丟弃的死鹿面前,双拳攥得死紧。 他想起了王叔跟他说过的那些老规矩。 想起了他爹那个工具箱的盖子上,刻下的那两个字。 守山。 守山,守山! 守的是什么? 是这山里的规矩!是这山里的活路! 赶山人敬畏山林,取之有道。 打一只,留两只,给小的长大的时间,给怀崽的下崽的机会。 可这帮外来的杂种呢? 他们把这片山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可以隨便翻兜的提款机! 他们只要值钱的那一点点,剩下的,全都当垃圾一样扔掉、糟蹋掉! 这种感觉和上辈子被人欺负不一样,是针对那些破坏规矩的人。 林野把那一捆沉重的铁夹和套子甩到背上,麻绳深深的勒进了他的棉袄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死鹿,和那两个黑洞洞的伤口。 大步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不能留在山里。 一天都不能多留!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或者……抓起来! 但是,他只有一个人。 对方是至少三个带著专业工具的惯犯。 硬碰硬,是找死。 那该怎么办? 第48章 我自己去 林野背著那捆铁傢伙,直接去了李队长家。 他也没去找王叔。 这事等不了。 那帮人已经杀了鹿,掏了角,连鹿肉都扔在那餵乌鸦。 这不是偷,是糟蹋。 这是在往大岭林场所有人的饭碗里撒尿。 心里的火,从昨天烧到今天,没有灭,反而更旺。 必须立刻找能拍板的人。 在林场,这个人只有一个,李队长。 李队长家不远,林野到的时候,他正光著膀子,在院子当中的木墩上劈柴。 看到林野铁青著脸衝进来,背上还背著一捆叮噹作响的铁疙瘩,李队长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咋了,小野?” “这么火急火燎的。” 林野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背上的麻袋往雪地里“哐当”一扔,解开系死的麻绳。 哗啦啦。 大大小小的钢丝套、黑漆漆的兽夹,摊了一地。 其中一个能夹断狍子腿骨的大铁夹,两排尖牙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寒光。 李队长蹲下身,捡起一个双股绞丝的套子,又拿起那个带著血跡和兽毛的大铁夹。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哪儿来的?” “山里。” 林野开始匯报。 “前天,我在东北十五里外的山谷,发现了两组外来的解放鞋脚印。” “昨天,我再去,发现脚印变成了三组,分了两路。我跟了北边那一路,在柞树下发现了钢丝套,又在林子深处看到了一缕烧火的烟。他们扎营了。” “今天,我顺著溪沟摸进去,在樺树林边上,发现了一只被杀的公马鹿,鹿角被锯走了,尸体扔在那。周围,我又找到了三个钢丝套和两个铁夹。” 他说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发现物、推断,每个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 听完,一屁股坐在了劈柴的木墩上,半天没说话。 从兜里摸出菸叶和纸,卷了一根旱菸,点上,猛吸了一口。 “唉……” 李队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看著林野,准备交个底。 “小野,你说的这些,我信。” “这些年,盗猎的事,不是头一回了。” “前年冬天,林场北边那片老林子里,也出过一回。有人偷著下套子,让巡夜的老赵发现了。可等我们一帮人抄著傢伙赶过去,人早跑没影了,就剩下几个空套子扔那。” 我操。 合著还是惯犯作案区? 李队长把地上的钢丝套和铁夹一个个捡起来,重新装进麻袋。 “我跟你说实话吧。咱整个大岭林场,算上我,正经的护林员,满打满算就五个。可咱这片林子有多大?几万亩。光靠我们这几条腿,每天跑到天黑,连山头的边都摸不著。日常巡护都顾不过来,更別提抓这些打游击的盗猎贼了。” “他们都是外面来的,滑得跟泥鰍一样。你从东边追,他从西边溜。等你一走,他扭头又回来了。根本防不住。”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守义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地上那摊开的麻袋和李队长难看的脸色,立马就明白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憋不住要来找队长。”王守义闷声说了一句: “以前你爹在的时候,他跟个疯子似的,天天天不亮就往山里钻,天黑透了才回来。那几年,外头那些手脚不乾净的,根本不敢往咱这片林子凑。这几年……没人管了,他们的胆子就又大了。” 王叔这话,实际上是说给李队长听的。 李队长当然听得懂。 他苦笑了一下,又抽了一口旱菸。 “叔,我能不知道吗?可我能咋办?我跟镇上反映过多少回了,让派出所派人来看看。可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镇上派出所,连所长带联防,一共就仨人。他们还得管著底下好几个村的鸡毛蒜皮,人手比咱林场还紧张。” “真要进山抓人,围捕盗猎的,光靠三五个人根本不够,那是送死。猎枪崩你一下,你都不知道子弹从哪飞过来的。得上报到县里,让县公安局牵头,调人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办不成。” 听到这儿,林野心里不上不下。 他不是不理解,知道李队长和王叔说的都是实话。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现实,人手、资源、效率,处处都是短板。 可问题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帮在山里杀鹿取角的杂种,可不会停下来,等著你慢悠悠走完流程。 他们每在山里多待一天,就可能多一只鹿、多一只狍子被糟蹋。 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县里的人真来了,那帮孙子早带著鹿角和兽皮,跑到几百里外喝酒吃肉去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除了对著一地鸡毛开个会,还能干个屁? 等? 等个屁! 黄花菜都凉了。 李队长走到林野跟前,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野,你发现这事,报上来,做得对。非常对。” “这些东西,我先收著。我会立刻跟镇上发电报,把情况反映上去。这些,就是铁证。” “但是,”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一个人,不准再往那边山里去。一步都不准。” “那帮人,是亡命徒。手里有傢伙。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为了几根鹿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这条命,比那几只鹿金贵。听明白没有?” 林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从李队长家出来,林野没有立刻回屋。 他一个人,慢慢的在林场空旷的院子里走著。 雪,开始下了。 是那种细细的雪籽,打在脸上,有点疼。 林野走到院子最东头的那棵老榆树下。 这棵树,比林场里所有人的年纪都大,光禿禿的树杈伸向天空。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李队长的话,王叔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迴响。 等。 等镇上的回音。 等县里的批示。 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来的人手。 守山。 等不了。 那帮人多待一天,这座山就多遭一天的殃。 李队长管不了。 镇上来不及。 县里更指望不上。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林野的拳头,在袖子里,猛的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这股疼痛,反而让他那颗被堵住的心,瞬间变得清明。 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没人能指望得上,那就不指望了。 他要自己去。 一个人,去摸清那帮杂种的底细。 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手里除了猎枪,还有什么傢伙? 他们的营地,到底扎在哪? 不把这些搞清楚,就这么干等著,他连觉都睡不著。 第49章 谁在找死! 谁在找死? 天还没亮,林野就摸著黑,悄悄的穿好了衣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叔。 要是告诉王叔,以老人家的脾气,准会把他绑在炕上,搞不好还会自己抄著傢伙跟去。 王叔的身体不行了,腿脚不方便,跟过去万一出事反而是累赘。 这事,只能他一个人去。 妈的,李队长和王叔都把他当小孩看。 “不准去。” “危险。” “待著。” 道理他都懂,可他心里的火憋不住。 等?等个屁。 等流程走完,那帮杂种早他妈带著鹿角跑到外地快活去了。 到头来,山被糟蹋了,人一个没抓著,除了开个没用的总结会,还能剩下什么。 上辈子就是因为总想著等一等,看一看,才活的那样窝囊。 这一次,他不等了。 他谁也不靠。 就靠自己。 林野这次进山,没带沉重的守山工具箱,也没背麻袋,那些都是累赘。 他只揣了两个玉米饼子,在怀里捂了半宿,已经不那么硬了。 还有一个灌满凉水的军用水壶。 腰间別著那把周瞎子给他的刀。 刀身短,刀背厚,適合在密林里腾挪,真动起手来,捅人也比砍柴斧方便。 他特意换上一身很旧的灰色棉袄棉裤,这顏色跟冬日里光禿的树干岩石混在一起,不扎眼。 往雪地和树林子里一趴,只要不动,二十米外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专业。 这身行头,放上辈子,玩真人cs都得是vip级別的。 他绕到院子后面,从被雪压塌的柵栏处轻手轻脚翻了出去。 这次选的路线,比前两天要隱蔽难走的多。 不走开阔的山脊,容易被下面的人发现。 不走昨天的溪沟,万一对方在下游也布了哨,就等於自己送上门。 他选择贴著山腰的密林地带,从侧面迂迴。 这条路,周瞎子只带他走过一次,还骂他走的笨拙。 这里坡陡林密,脚下全是鬆动的石头和盘绕的树根,一般人爬都费劲。 但这里的好处就是隱蔽,还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山谷。 他全程使用无痕走。 脚尖先著地,重心缓慢的前移,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脚后跟再轻轻的落下。 每一步,都儘量踩在没有积雪的石头上,或是被风吹的结实的雪壳上。 他比在周瞎子那儿考核的时候,还要小心一百倍。 这要是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下面那帮人,对面会用黑铁砂把他半边脸都给轰烂。 他神经绷紧,耳朵捕捉著周围任何一丝声响,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飞快扫视。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叫声……一切正常。 他甚至路过了一小片石崖,在石缝里,看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 全须的黄芪。 而且看那叶茎,年份不低。 换做平时,他能乐的蹦起来。 这几株挖出来,炮製好了,少说又是十几二十块钱。 但现在。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命,只有一条。 先把那帮该死的耗子找出来再说。 花了將近三个钟头,比他预想的还要久。 等他终於摸到前天看到烟气升起的大致位置时,没有急著靠近。 他趴在一处长满枯黄灌木的土坡上,这里比下面的山谷高出至少五十米,视野很好。 从怀里掏出一个冻硬的玉米饼子,狠狠的啃了一口,就著冰凉的雪水咽下去。 然后,他开始用周瞎子教他的看字诀。 没有四处乱扫。 先是眯起眼睛,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用眼角的余光去感知整个视野里有没有突兀的色块或者线条。 这是周瞎子说的第一步,叫看大势。 山林里的树木石头,顏色和线条都很自然,不规整。 一旦出现过於规整的形状,或是笔直的线条,那一定是人造物。 视野里没有异常。 接著,他才睁大眼睛,开始第二步,叫切豆腐。 他把下面那片广阔的林区,在脑子里用线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 然后,他开始仔细的扫视,把脑海中的方格一寸寸看过去。 不放过任何细节。 这法子虽笨,却很有效。 第一个方格,正常。 第二个方格,一片白樺林,正常。 第三个方格…… 等等。 在小溪谷旁的一片巨岩下,他发现一个顏色特別深的阴影。 那个阴影的轮廓很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影子。 那是一个扁平的黑色洞口。 找到了。 林野的心臟猛的一跳,他立刻把视线从洞口移开,开始扫视洞口周围的环境。 洞口前的空地上,有一堆烧完的火灰。 火灰旁边,散落著几个墨绿色的空酒瓶子,在灰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是本地產的北大仓白酒。 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树枝被人为的架在两块大石头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晾晒架。 架子上,正掛著一张已经半乾的兽皮。 从那黄褐色的皮毛和大小来看,是狍子皮。 营地里,没有人。 火灰已经凉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看样子至少熄了一整夜。 酒瓶子也东倒西歪,像是喝完之后隨手扔的。 这帮孙子,应该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收套子,或者去布新的套子了。 林野趴在土坡上,把营地的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营地在山谷北面,离那片死鹿的樺树林大概一里地。 洞口选得刁钻,在一个小溪谷旁,朝向南偏西,既能晒到太阳,又能避开北风。 洞穴背后是十几米高的陡峭石崖,上不去。左边是溪谷,右边是密林。 唯一的进出路,就是东边那片林子。 他没有再靠近。 开玩笑。 这帮人既然是老手,能在山里安营扎寨,营地周围怎么可能不设防。 周瞎子说过,一个老猎人睡觉的时候,会在自己窝棚周围三十步內,撒上一圈干透的树叶。 任何东西踩上去,发出的声音都和別处不一样。 这帮盗猎的杂种,只会比老猎人更阴。 地上很可能埋著铁夹,树上说不定就掛著绊髮式的响铃。 他现在要是冒失的衝过去,就是送死。 他把他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反覆过了三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信息还是不够。 確认了营地位置后,林野开始撤退。 他的撤退,比来的时候更加小心。 他没有原路返回。 他向西横移了大约二百米,从另一条布满碎石的山坡上,悄无声息的滑了下去。 回到安全距离后,他才直起身,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知道营地的位置,但对盗猎者的情况一无所知。 盗猎者到底有几个人?三个?还是更多? 他们手里有什么武器?只有一把猎枪?还是人人都有?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打算在这山里待多久? 这些情报不搞清楚,就算把营地位置报告给李队长,也没用。 贸然派人来围捕,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火力都不知道,那等於去送人头。 必须亲眼看到,把这些都搞清楚。 明天,再来一趟。 这一次,他要等人回来。 他要潜伏在暗处,亲眼看看这帮藏在山里的老鼠,到底长什么样。 直面他们。 刺激。 这他妈的,才叫活著。 第50章 致命的枯枝 第二天。 他必须更早。 那伙人昨天是天亮后才出去的,今天谁也说不准。 万一他们今天想换换口味,来个晨练,自己去晚了,就只能看到一个空营地。 不能扑空。 周瞎子教他的“听风辨向”,在这种环境下很有用。 风从哪个方向来,吹过树梢是什么声音,撞在山壁上又是什么迴响,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能让他辨別出周围的山形和树木位置。 妈的,这要是搁上辈子,去参加什么野外生存挑战赛,不得把那帮所谓的“专家”的下巴都给惊掉了? 奖金拿到手软。 他赶到昨天那个趴著观察的土坡。 昨天那里虽然视野好,但遮蔽物太少。 他这次选了一个更隱蔽的位置。 土坡左侧大概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老松树。 倒下的树冠,枯针和枝杈混著积雪,形成了一个天然掩体。 人只要趴进去,把自己塞进那些枯枝和积雪之间,別说下面的人,就是有人从旁边路过,只要不扒开树枝看,都发现不了。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吉利服。 林野悄无声息的滑进了那个树冠掩体里。 他调整好姿势,拨开几根挡住视线的细小枯枝,整个营地和前面的空地,都看得很清楚。 这个角度,比昨天更清晰,更全面。 然后,就是等。 等待很漫长。 冬天的深山,最要命的是刺骨的寒冷。 林野一动不动的趴在雪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感觉下半身已经冻僵了。 只有上半身,还靠著心臟的跳动,维持著一点热量。 他不敢动。 一动,就可能发出声音,积雪的形態也会改变,在下面那些老手的眼里,任何不自然的改变都可能引起警觉。 他也不敢睡。 在这种温度下,一旦睡著,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只能咬著牙,死死的忍著。 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想周瞎子。 老头子在教他“听”的时候,把他一个人关在黑漆漆的地窖里,一关就是一天。 那里面又冷又潮,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安静。 当时他觉得那是在受罪。 现在他才明白,周瞎子那是在练他的心。 练他在极端环境下,保持冷静和专注的能力。 周瞎子说过一句话,他现在才算咂摸出味道来。 “山里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兽,都是等出来的,不是追出来的。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妈的,至理名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探出头,光洒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林子里的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东边的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咔嚓”的踩雪声。 声音很轻,很匀速,来人很熟悉山地行走。 紧接著,是说话声。 虽然距离还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林野能分辨出,那是两个不同的嗓音。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声音加了进来。 这个声音比前两个要粗重、沙哑得多。 是三个人。 几分钟后,三条人影从那片密林里走了出来。 林野终於看清了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整个人很壮。 一张圆脸,嘴唇上面留著一撮稀疏拉碴的小鬍子,看著有点滑稽。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旧军大衣,大衣外面,还套著一件灰色的帆布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用牛皮加固过的口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但让林野瞳孔收缩的,是他右手拎著的东西。 是一把双管猎枪。 枪身乌黑,枪托是深红色,在阳光下反著光。 这是真傢伙。 是正经的制式猎枪。 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又高又瘦,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裤。脸上没什么肉,两边颧骨高高的凸起,一双眼睛小而无神,透著一股阴沉劲。 另一个则又矮又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绿色棉袄,背著一个撑的满满当当的帆布包。他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一顛一顛的。 两个年轻人手里都没枪。 但腰上,都別著傢伙。 那个瘦高个的腰间,插著一把半米多长的砍刀,刀柄用红布条缠著。 矮胖的那个,腰上掛著一整圈钢丝绳。 三个人抬著一样东西,走进了营地。 林野定睛一看,是一只死狍子。 狍子的脖子上,一道钢丝套的勒痕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是被勒死的。 他们把狍子“噗通”一声扔在了洞口前的空地上。 瘦高个一言不发,从地上捡起几根乾柴,开始生火。 矮胖的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剥皮短刀,蹲在地上,手法熟练的开始给狍子剥皮。 而那个带头的中年人,动作悠閒多了。 他把那把双管猎枪,隨意的靠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然后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鋥亮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一口酒下肚,他哈出一口白气。 三个人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笑起来。 林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距离还是有点远,风又大,大部分对话都被吹散了,听的断断续续。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句关键的。 那个小鬍子中年人的嗓门最大,带著一股浓重又难听的外地口音。 “……妈的,这山是真肥。东西多,还没人管。比上回咱们去的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沟强了不知多少倍。” 矮胖的嘿嘿一笑,接话道:“那可不,三哥。光这几天,咱们弄的这些皮子和鹿角,回去就够咱们快活小半年了。” “小半年?你他妈就这点出息。” 被叫做“三哥”的中年人啐了一口,又灌了口酒。 “光在这儿套几只傻狍子,锯几根破鹿角,那能挣几个子儿?那是小钱。” 他压低了声音接著说。 “听说了吗?明天,咱们往北边那道大山樑走走。那边的老林子里,有貂,紫貂。” “要是能逮到几张品相好的貂皮,一张,就他妈值这个数。”他伸出了几根手指。 “一张皮,就够咱们在城里馆子吃一个月的。” 是貂皮。 一张几百块。 林野的心臟又猛的跳了一下。 他重生以来的信息告诉他,这人说的是真的。 八十年代中期,一张品相完好的紫貂皮,在黑市上的价格,確实能炒到这个数。 这伙人,他们的目標不是狍子和鹿,那些只是开胃小菜。 他们真正的目標,是这片山里值钱的东西。 信息已经足够了。 不能再待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三个人的体貌特徵、穿著打扮、武器配置、说话口音,以及行动计划,都记在了脑子里。 头目:中年人,小鬍子,绿军大衣,外地口音,代號“三哥”,武器是双管猎枪。 同伙一:瘦高个,黑棉袄,高颧骨,武器是砍刀。 同伙二:矮胖,绿棉袄,负责剥皮和布设陷阱,腰掛钢丝,背帆布包。 下一步计划:明天,去北山樑,猎杀紫貂。 这些情报,就是他换来的筹码。 足够让派出所那帮人,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重视起来了。 他开始缓慢的往后撤退。 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知道,下面那个叫“三哥”的,是个老手。 这种人,对山里任何不正常的声音都很敏感。 只要他弄出一点动静,对方那把靠在石壁上的猎枪,会在三秒钟之內对准他这个方向。 第51章 下山报案 快了。 再退一步,他就能缩回土坡的背面,脱离对方的视线。 他已经能感觉到身后灌木丛的枝条,碰到了他的后背。 然而,就在他把重心从左腿转移到右腿,准备完成后撤动作的瞬间... 他的膝盖,压到了雪层下面的一根东西。 一根被冻的很脆的……枯枝。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这安静的山谷里,响了起来。 妈的。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膝盖,压断了雪层下面的一根枯枝。 那根枯枝很酥脆。 这一下,声音又尖又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林野听来,这声音如同枪响。 山谷里。 那三个盗猎者的说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矮胖子剥皮的动作停了。 瘦高个添柴的手也停住了。 就连那堆燃烧的篝火,发出的“噼啪”声,似乎都停了。 一秒。 两秒。 林野的心臟先是往喉咙里顶了一下,让他窒息。 然后,停跳了一个瞬间。 紧接著,他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猛,一下比一下响。 他担心下面的人会听到他的心跳声。 下面那个“三哥”的声音传上来了。 声音低沉,带著警觉。 “谁?”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鐺!” 那是猎枪的枪身,碰到了枪托上的铁箍时发出的声音。 林野对这个声音很熟悉。 他跟著王叔打猎的时候,听过很多遍。 那个杂种,抄起枪了。 我操。 完蛋了。 林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著左手撑地、右膝半跪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都在瞬间停止了。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左手的手指用力,指甲抠进了冻土里。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动。 不能出声。 不能跑。 周瞎子说过,在山里头,跟老猎人或者野兽狭路相逢,谁先动,谁就先暴露目標。 一旦跑,活动的背影在对方眼里,就成了一个目標。 现在,下面那把双管猎枪肯定已经对准了他这个方向。 他只要敢动一下,哪怕只是抬一下头,迎接他的就是一发黑铁砂。 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咯吱……咯吱……咯吱……” 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声响。 一下,比一下近。 那个声音在不断靠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他能听出来,这是一个人。 而且脚步沉稳,节奏均匀。 是那个“三哥”。 只有老手,才能在快速移动中,依然保持这样的节奏。 林野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冰冷的汗水贴著皮肤,又被山风一吹,他冷得打哆嗦。 但他依然强迫自己的身体,一寸都没有移动过。 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生命跡象的物体。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下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 一个很好的射击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別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兔子,对方都能一枪打爆它的头。 然后,是一段沉默。 林野知道。 那个中年人,此刻一定正举著乌黑的双管猎枪,眯著眼睛,一寸一寸的扫视著他这个方向。 他趴著的位置虽然有倒下的老松树作为遮挡,但不是没有缝隙。 只要那个人再往上走几步,从侧面绕一下,就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千万別上来。 千万別。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大概过了三十秒。 就在他感觉肺快要因为缺氧而炸开的时候,洞口那边,传来了那个瘦高个儿的声音。 声音里带著点不耐烦。 “三哥,看啥呢?可能是个兔子或者傻狍子,踩断了树枝吧?” “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別疑神疑鬼的了。” 矮胖子也跟著附和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啊三哥,快回来吃肉!肉都快凉了!” 那个“三哥”没有马上回应。 他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林野能听到他从鼻子里喷出的粗重呼吸声。 那几秒钟,林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 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是往回走的。 “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慢慢的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了洞口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里,林野的肺才重新开始工作。 他猛的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死死的用手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胸腔里。 没有动。 又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趴了五分钟。 他要確认,下面是真的恢復了正常,而不是那帮杂种在跟他耍诈。 说笑声又响了起来。 火堆的噼啪声也重新开始了。 还传来了矮胖子抱怨肉凉了的骂声。 安全了。 確认之后,他才用很慢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把自己从雪地里移出来,退入了身后的灌木丛。 进了灌木丛,他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蹲著,猫著腰,顺著灌木丛的缝隙,无声的向山脊的方向快速撤退。 一直到翻过了那道山脊,確认自己和那个营地之间已经隔了一整座山头,不可能再被发现。 他才停下来,背靠著一棵粗糙的老松树,顺著树干滑坐到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呼哧……呼哧…… 两条腿不听使唤的打著哆嗦。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为了撑住身体,五根手指死死的抠在冻土里。 现在,五个指甲盖里全都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其中,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从中间裂开,正往外渗著血珠。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自己还活著。 真他妈的好。 他靠在树上,又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小半壶凉水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 冰冷的雪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他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点。 他手里已经握住了关键的情报。 人数,长相,武器,下一步的计划。 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 现在,他要做一件事。 儘快下山。 报案。 第52章 小子,你干了件大事! 林野翻过山脊,他直接拐上通往镇上的山路,开始跑。 他知道这件事在林场兜不住了。 回去找李队长? 然后听他说人手不够,流程很长? 找王叔? 老人家只会更急,没用。 现在,时间对盗猎者很关键。 他们在山里不断捕猎。 那个叫三哥的说了,明天往北走找貂。 这意味著他们在扩大活动范围。 拖一天,山里就多些破坏,可能会多一具被剥皮的紫貂,或多一条被毒死的溪流。 他等不了。 这片山也等不了。 必须找能立刻办这事的人,必须快。 他跑了差不多两个钟头。 在背风的石坳,把水壶里剩下的雪水灌完,又掏出冻硬的玉米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没味道,扎嗓子。 但他必须吃,他需要热量和体力。 他接下来要办的事很耗费心神。 嚼完饼子,他继续赶路。 到了山脚的三岔路口,他撞上一个拄著木棍往林场方向走的人。 王守义。 “叔?” 林野停下脚步。 王守义看到他满身泥雪,嘴唇乾裂,脸色发白,腿微微打颤,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进山了?” 王叔在质问。 林野没时间也没力气解释。 他扶著树大口喘气,用简短的话把今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叔……我找到他们了……营地……岩洞里……” “三个人……一个头儿,拿……拿双管猎枪……” “我听见了……他们明天……明天要去北山樑……打貂!” “差点……差点被发现……” 他以为王叔会骂他。 骂他不听话,拿命开玩笑。 但王守义没有。 老人家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眼神也变了。 他沉默了半分钟,手里的木棍被攥的咯咯作响。 最后,他没骂林野。 他把嘴里的烟末啐在雪地里,朝镇上的方向一摆头。 “走,去镇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没再说话。 王守义走在前面,步子迈的大,很急。 林野跟在后面,看著王叔佝僂但坚实的背影,心跳平復了一些。 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掛著“大岭镇公安派出所”招牌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值班室的门关著,王守义上前推开木门。 一股煤烟,汗水和菸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著洗的发白的旧警服的汉子,正歪在行军床上打盹,听到开门声睁开眼。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坐在烧红的煤炉子旁,端著一个大搪瓷缸子喝水。 林野有印象,这人是所长刘国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很亮。 刘所长认识王守义,防火检查时打过照面。 他放下水杯,皱眉问:“王师傅?这么晚了,啥事?” 王守义直接说:“刘所,出大事了。我们林场发现了盗猎的。” “盗猎的?” 刘所长表情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王守义,落在林野身上。 “让他说。”刘所长指著林野。 他把林野叫到跟前,拉过一张椅子,指著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小伙子,別急,坐下慢慢说。把情况说一遍。” 林野没有坐。 往前站了一步,站在办公桌前。 开始匯报。 “报告刘所长,我叫林野,大岭林场职工。” “五天前,我在山里发现外来者脚印。解放鞋底纹,至少两组不同的尺码,方向由东向西。” “四天前,我再次进山侦察,发现对方布设的钢丝套,双股绞丝,手法专业。確认目標是狍子,鹿等大型动物。” “三天前,我在一片樺树林发现一具被猎杀的成年公马鹿尸体。鹿角被锯走,鹿身被拋弃。同时在周围发现了更多的钢丝套和两个大型铁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头直视刘所长的眼睛。 “之后,我独自侦察,找到了盗猎者的营地。” 刘所长和旁边的小警察,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林野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匯报。 “营地在山谷北侧,一个溪谷旁的天然岩洞。洞口朝南偏西,背靠十几米高的石崖,左边是溪谷,右边是樺树林。进出通道在东侧。” “今天早上,我在营地附近潜伏,观察到三名盗猎者。” “头目,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圆脸,有小鬍子,外地口音,同伙称他三哥。他穿绿色旧军大衣,手持一把保养好的双管猎枪。” “同伙一,瘦高个,二十多岁,穿黑色棉袄,颧骨高,腰里別著长砍刀。” “同伙二,矮胖,二十多岁,穿绿色脏棉袄,腰上掛著一圈钢丝,背包,负责剥皮和处理猎物。”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证实他们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南边来的。” “我听到了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那个头目说:『明天往北走走,那边有貂,貂皮一张值好几百。』” 匯报完毕。 王守义站在一边,嘴巴微张。 他知道林野去侦察,但不知道他搞到了这么详尽的情报。 那个刚才还困的小警察,现在已经清醒了,看著林野的眼神很惊讶。 刘国强。 这位派出所所长沉默了半分钟。 他盯著林野,像在重新评估他。 然后,他一拍桌子。 “啪!” “好小子。” “你他娘的……你做了我们一直想做但没线索干不成的事。” “人数,长相,火力配置,营地位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全都有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野面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就你一个人搞到的?”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上辈子为了抢项目,做过更彻底的调查。这点侦察不算什么。 刘国强立刻决定。 “这事不能拖,一个钟头都不能拖。” “这帮人手里有枪,有组织,还要去搞紫貂。这不是普通的偷猎,是持枪盗猎团伙。” 他转身冲那个小警察吼道:“小王,別愣著了。马上去邮电所,接县公安局的专线。如果专线不通,就直接发电报,把情况原样上报。我授权你使用特急电文。” “是。”小警察一个激灵,抓起帽子往外冲。 刘国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军用大地图,铺在桌子上。 “来,小子,给我指出来,那个岩洞在哪个位置?” 林野走上前,直接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两条等高线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刘所长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看了看林野冻的发紫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野摇了摇头,没接。 刘国强笑了笑,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小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吃点热乎的。” “县里的人,明天一早就到。” “到时候,你给我们带路。” 第53章 关门打狗! 刘所长说“最迟明天”,林野以为自己至少能回去睡个好觉。 他盘算著,回去后泡个脚,再直接躺炕上睡。 结果,他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走出去。 刘所长对“明天一早”的理解和林野不一样。 当天晚上九点多。 林野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怀里塞著热水袋,身上盖著有烟味的军大衣,正要睡著。 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隨著远光灯和剎车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这动静,是吉普车? 县里来人了? 这效率有点太快了。 刘所长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林野也顾不上睡,掀开大衣坐了起来。 院子里,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雪地里,车门推开,下来了五个穿深蓝色警服的汉子。 他们都板著脸,表情严肃,和镇上的警察很不一样。 看著就是办过大案的人。 带头的男人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精悍,走路很快。 他跟刘所长在雪地里握了手,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就看向了屋里的林野。 下一秒,他大步走了进来。 “你就是林野?” 男人中气十足说道。 刘所长跟在后面介绍:“小野,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马副队长。” 马副队长没理会,他拉过一张椅子,直接坐在了林野的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林野。 “情况,刘所在电报里说了个大概。但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又来一遍? 行,你说了算。 林野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地点,人数,相貌,装备,口音,行动计划。 他甚至模擬了“三哥”灌酒时,铁皮酒壶磕在牙齿上的那声轻响。 马副队长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著。 等到林野说完,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 “营地周围,除了东侧的进出通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攀爬或者绕行的出口?” “那条溪谷的水深大概多少?现在这个季节,冰面能不能承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从你潜伏的山脊位置,以最快速度衝到洞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问的太细了。 这帮人是真要干。 林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地形图。 “报告马队长。岩洞背后是十几米的石崖,接近垂直,徒手爬不上去。溪谷不深,但冰面很薄,撑不住人。从我潜伏的位置到洞口,直线距离大概一百米,全是下坡和灌木,衝过去要一分半钟。” 马副队长听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是惊讶和欣赏。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刘所长说: “老刘,你们这儿可以。这小子,要是送去当兵,是个侦察兵的好苗子。” 当天晚上,八个人,五个县里来的,加上刘所长和镇上派出所的两个警察,挤在值班室里,围著军用地图,开了一晚上的会。 林野没参与討论。 他就负责一件事:回答关於地形的问题。 马副队长指到哪里,他就说出那里的地形、植被、坡度和可能的风险。 凌晨三点,行动方案敲定了。 方案很简单有效。 第二天一早出发,由林野带路,从西北方向的一条小道迂迴进山,避开盗猎者可能布设眼线和陷阱的东部区域。 到达营地附近后,八个人分成四组,在四个方向布设包围圈。 不主动进攻,就地潜伏。 等那三个人回来,进了洞,放鬆警惕之后,四面合围,一举拿下。 这个计划,叫“关门打狗”。 凌晨四点,天还很黑。 九个人在镇政府后院集合完毕。 八个警察,加上一个林野。 每个人都背著乾粮和水壶,几个县里来的警察腰间鼓著,除了手銬绳索,还带了枪。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就是这支突击队的嚮导。 他没有走之前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路太冒险。 他选了一条更隱蔽、更难走的猎人小道,是周瞎子带他走过的。 这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从山的另一侧迂迴过去,但很安全。 林野走在最前面,用上了他无痕行走的技巧。 脚尖落地,重心前移,悄无声息的在雪地里滑行。 他身后的八个人,可没这本事。 这帮人平时估计都在城里走路,让他们在这种雪地里潜行,是难为他们了。 “咔嚓!” 一个年轻警察踩断了一根枯枝。 马副队长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咯吱……咯吱……” 另一个警察脚下的雪发出了声响。 这动静,是来抓人,还是来赶集? 要是让盗猎的听见,还以为是熊下山了。 林野在心里想著,但脚下没停,也没有回头催促。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行军了三个多钟头。 上午九点左右,队伍抵达了营地上方的山脊。 就是林野之前潜伏过的土坡。 他第一个爬到那棵倒下的老松树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营地还在。 洞口前的火堆,正冒著一缕青烟。 但洞口前面没有人。 那帮人又出去了。 马副队长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確认了营地位置和周围地形跟林野描述的完全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用很低的声音和简洁的手势分配人手。 “老刘,你带小王,从溪谷下游绕过去,到对岸,卡死他们渡河的可能。” “一组,守住洞口左侧这片樺树林。” “二组,在右侧那片乱石坡后面埋伏。” “我带小李,就在这个制高点。负责总指挥和压制。” 命令下达完毕,三组人立刻悄无声息的散开,消失在雪林之中。 林野被安排留在山脊上,跟马副队长待在一起。 马副队长明確的告诉他:“小子,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一个,待在这,別动,別出声。剩下的,交给我们。” 明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时间过得很慢。 他知道,一场战斗,即將在他眼前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快中午的时候,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是踩雪声。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粗重嗓门,带著外地口音,在吹牛。 三个人回来了。 跟林野上次看到的一样。 小鬍子“三哥”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著双管猎枪。 后面跟著瘦高个和矮胖子,两人抬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著两只像是狐狸的动物。 他们有说有笑,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营地,把猎物往地上一扔。 瘦高个儿又开始熟练的生火。 来了。 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到,马副队长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信號。 下面,那个“三哥”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哈欠,很隨意的把那把双管猎枪靠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他的手离开了枪身。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个瞬间,马副队长举起的右手,猛的往下一劈。 “动手!” 一声低吼。 下一秒,四个方向,八条人影,同时从掩体里冲了出来。 山谷里,瞬间响起吶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警察!” 那三个盗猎者被打懵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凝固著。 那个“三哥”反应很快,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扑向靠在墙上的猎枪。 他想去抓枪。 晚了。 从左侧樺树林里衝出来的一个警察,速度很快。 他没管那把枪,整个人腾空,一记侧踹,正中“三哥”伸出去的手腕。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响声。 “啊——!” “三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那把猎枪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被另一个衝上来的警察一脚踩住。 不到三十秒。 战斗就结束了。 三个盗猎者,全部被按在了雪地里。 双手被拧到背后,戴上了手銬。 林野趴在山脊上,看完了整场围捕。 他看著下面被踩在雪地里挣扎的“三哥”,看著那把曾威胁到他的猎枪被人捡起。 那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攥紧的拳头,也终於缓缓的鬆开了。 然而,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人抓住了。 但他们在这片山里犯的罪,还没有清算。 罪证还藏在那个黑的岩洞里。 第54章 人赃並获,绝户毒计 三个盗猎者被反剪著双手,死死的按在洞口的雪地上。 “三哥”的小鬍子上沾满了雪和泥,一条胳膊扭曲著,刚才被踹断了。 脸上一片死灰。 那两个年轻的连头都不敢抬。 瘦高个儿不停的发抖。 矮胖的那个不济事。 一股骚臭味从他那边传来,裤襠的位置,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扩大、结冰。 他妈的,嚇尿了。 林野看著这一幕。 该! 马副队长没兴趣看他们。 他留下两个县城警察看著那三个犯人,自己一挥手,带著剩下的人搜查岩洞和营地。 “小林,你也过来!” 刘所长在下面喊了一声。 林野这才从山脊上滑下来,跟著他们走进了那个岩洞。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混杂了血腥味、腐肉味,还有烟火和男人的汗臭,差点把林野熏个跟头。 我靠,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 猪圈都比这乾净。 岩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进去之后拐个弯,空间开阔起来,足够容纳七八个人在里面打牌。 洞的最深处,靠著石壁,堆著一排用破塑料布盖著的东西。 一个警察走上前,一把扯开那块塑料布。 哗啦一声。 下面的东西,暴露在了眾人眼前。 就连马副队长,在看到那堆东西时,眼神都猛的一缩。 整整四副马鹿角。 一副压著一副堆在那里。 鹿角分叉很多,角尖闪著骨质的光。 最大的一副,林野认出来了,就是他在樺树林里看到的那头死鹿的。 那副角有七个叉,根部粗壮。 这玩意儿,在镇上的黑市里,一副至少能卖到上百块。 四副,就是四五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一个家庭舒服的过上好几年。 难怪这帮杂种敢拿著枪进山,这利润比抢银行还高。 鹿角的旁边,是一摞子码放整齐的兽皮。 有狍子皮,野兔皮,还有两张火狐狸皮,皮子油光水滑,品相很好。 “清点一下!” 马副队长命令道。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开始清点。 另一边,刘所长在洞口左边的石壁上有了新发现。 那里掛著一排排的钢丝套和铁夹。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多个。 地上还散落著一个油纸包。 刘所长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好几发猎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洞里闪著光。 “他妈的,这是把整个家当都搬来了啊。” 刘所长骂了一句。 那把双管猎枪,已经被马副队长收缴了。 他熟练的打开枪膛检查了一下,从里面退出了两发子弹。 是鹿弹。 里面装的是能打穿野猪皮的独头弹。 但让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的,是在洞口右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的东西。 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袋口用麻绳扎的死死的。 马副队长走过去,解开绳子,往口袋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那张一直保持冷静的脸,当场就变了。 他猛的抬起头,把口袋递给了刘所长。 刘所长不明所以的接过去,也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差点把口袋扔出去,嘴里爆出一句粗话。 “我操他姥姥!” 什么玩意儿? 反应这么大? 林野好奇的凑过去。 口袋里装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状东西。 看起来有点像麵粉,又有点像石灰粉。 这是啥? “马队,这是……”刘所长声音都有些发颤。 马副队长冷声道。 “我在部队里见过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毒鱼的毒药粉。学名我忘了,但我们管它叫绝户粉。” 绝户粉?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这东西,只要往河里撒下去一小把。” “下游几里地的鱼,不管大的小的,不出半个钟头,全都得翻白肚。而且药性强,能在水里残留很长时间,那条河基本上就废了。” 林野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在口袋旁边,还放著两张摺叠好的大网。 是渔网。 而且是那种网眼极密的绝户网,连小鱼苗都跑不掉。 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帮杂种…… 他们不仅要猎杀山上的走兽。 还打算等开春之后,溪流解冻,用毒药和绝户网,把水里的东西也一网打尽。 这不是盗猎。 这是灭绝。 刘所长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蹲在毒药粉旁边,回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林野。 伸出大手,重重的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说的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有分量。 “小野……你知道吗?”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小子及时发现,及时报上来……” 刘所长指了指那袋灰白色的粉末,又指了指洞外的溪谷。 “等到了开春,这帮畜生把这玩意儿往溪流里一倒……这片山的水源就全完了。咱们下游的林场和村子,生活用水都指望这条溪。” 他明白了周瞎子和爹的工具箱上,那守山两个字到底意味著什么。 守护的是山里的动物,同时也是靠山活著的所有人。 “把所有东西,全部清点造册!一样都不许漏!” 马副队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清点出的东西有四副鹿角和十几张兽皮。 此外还有二十三个钢丝套和铁夹。 收缴了一把双管猎枪,带二十一发子弹。 最后是一袋约五斤重的绝户粉,以及两张绝户渔网。 马副队长一边登记,一边摇头。 他干了十几年公安,抓过的贼,办过的案子数不胜数。 但带著这种毒药进山盗猎的,这还是头一回碰到。 清点完毕,证据確凿。 三个盗猎者被五花大绑,由四个警察押解著,开始往山下转移。 林野跟在队伍的中间,一言不发。 下山的路,他们路过了那片樺树林。 路过了那只被扔在树下的死马鹿。 林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才几天不见,那只公鹿已经被乌鸦和野兽啃食的面目全非。 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些掛在骨头上风乾变黑的皮毛。 林野转过头,没有再看。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盗猎者是被抓了,但这件事在林场,在镇上,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一份他没想到的表彰通报,正从县城发往这个小镇。 而这份通报,將改变他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第55章 第一次被掌声围绕 三个盗猎者被押下山的当天,直接送去了县公安局。 马副队长临走前,把刘所长拉到一边,交代了一件事。 “老刘,这次的案子,你们镇上送的情报是首功。尤其是那个叫林野的年轻人,有大功。整个案子的线索是他一个人摸出来的,没他,我们什么都抓不著。回头写结案报告,这一点,必须给我写清楚,写明白!” 刘所长点了下头,记下了这句话。 …… 一个礼拜后,林场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静。 但林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在林场里走,没什么人注意他。 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现在,他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各不相同。 有的好奇,有的探究,有的敬畏,甚至还有人带著討好。 尤其是那些曾经跟著孟大嘴起鬨的年轻人,现在看见他,要么远远的就绕开,要么就低著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 真他妈的现实。 林野心里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这些。 这天下午,李队长从镇上开完会回来,手里捏著一张薄纸攥的有些发皱。 他直接走到了林场大院空地上,从墙上摘下那面破锣,用槌子“咣咣咣”的敲了三下。 这是召集所有人开会的信號。 院子里劈柴的,屋里补衣服的,牲口棚里餵料的,林场里所有没进山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聚到空地上。 林野也放下斧子,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习惯性的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李队长看人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布置工作,而是展开了手里的那张纸。 瞬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队长手里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盖著红印章的正式通报。 李队长平时说话乾脆利落。可今天,他念得很慢,像怕別人听不清。 “关於对大岭林场职工林野同志进行通报表彰的决定。”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表彰? 还是镇派出所发的? 表彰林野?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投向了角落里的林野。 林野双手插在袖筒里,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著泥的破棉鞋。 我靠,搞这么大阵仗? 他心里吐槽了一句。 李队长还在继续念。 “经查,我镇大岭林场职工林野同志,在日常巡护中,敏锐发现外来人员非法盗猎野生保护动物的重要线索。” “在明知盗猎者持有枪枝、非常危险的情况下,林野同志不顾个人安危,连续多日孤身深入深山进行侦察,准確获取了该盗猎团伙的人数、体貌特徵、武器装备、营地位置及下一步行动计划等全部关键情报。” 念到“不顾个人安危”的时候,李队长特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用他严厉的眼睛扫过全场。 人群里传出抽气的声音。 他们只知道林野发现了盗猎的,报了案,却根本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危险的细节! 一个人,去盯梢三个拿枪的亡命之徒? 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並主动將情报上报公安机关,积极配合抓捕行动,最终成功引导公安干警將该持枪盗猎团伙一网打尽,捣毁了盗猎窝点!” “现场缴获双管猎枪一支、子弹二十一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马鹿鹿角四副、狐狸皮及狍子皮等兽皮十余张,以及……” 李队长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以及,足以污染整条下游水源的剧毒化学品绝户粉一袋,绝户渔网两张!” 绝户粉三个字一出来,人群发出了巨大的嗡嗡声。 如果说刚才他们只是震惊林野的胆大,那么现在,很多人的脸都白了。 毒药? 往溪流里下毒? 那条溪…… 可是整个林场,甚至下游几个村子唯一的饮用水源啊。 他们天天喝的、用的,牲口天天饮的,全都是那条溪里的水。 这要是真被那帮畜生把毒药倒进去了…… 所有人的脸,瞬间都白了。 他们看著站在角落里的林野,那眼神,彻底变了。 李队长把通报的最后一句念完。 “为表彰林野同志在本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卓越勇气、高度责任感与无私奉献精神,经大岭镇派出所研究决定,特予通报表彰,並奖励现金五十元!” 念完,李队长把通报小心的折好,揣进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收了起来。 然后,他看著面前安静的眾人,说了一段他自己的话。 “我当这个队长十几年了,咱林场,从来没出过一个能让镇派出所专门发红头文件通报表彰的人。一个都没有!” “小野乾的这件事,不光是给咱林场所有人脸上爭了光,挣了大脸!”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咱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山!保住了咱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那帮天杀的盗猎贩子,不光是衝著山里的鹿和狍子来的!他们还带了毒药!就等著开春,把咱们喝水的那条河,从根儿上给毁了!” “大伙儿都摸著自个儿的良心想一想,要是没有小野,要是让他晚发现几天,等到那药下了河……后果是啥?” 后果就是全林场的人和牲口,都得喝毒水,都得完蛋。 人群里,没人说话。 然后,李队长抬起他粗糙的大手,带头用力的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清脆又响亮。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跟著拍,赵铁柱、张二哥……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响成一片。 林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被这突如其来又热烈的掌声给搞蒙了。 他脸有点发烫,是因为他真不习惯。 上辈子在商场上,他受过无数吹捧,听过无数恭维,但那些都带著虚情假意和利益算计。 这辈子,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用这么真诚、这么热烈的掌声包围。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人群渐渐散了。 不少人经过林野身边时,都主动停下来,热情的跟他打招呼。 “小野,好样的!” “真没看出来,你小子,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张二哥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笑著,用力的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赵铁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对著他,重重的点了下头。 就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但那分量,比一万句夸奖都重。 远处的屋檐下,李婶正拉著几个女人在说著什么,看到林野望过去,她立刻停下话头,满脸笑容的冲他用力摆了摆手,嘴里还在激动的念叨著,看口型,像是在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在一片讚誉和热情中,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孟大嘴。 他没有鼓掌。 就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梗著脖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看起来很尷尬,又不自在,还带著嫉妒和懊悔,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佩服。 所有的情绪,在他那张本来就不好看的脸上,拧成了一团。 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的说风凉话。 他只是看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林野,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等到人群散的差不多了,他才把脑袋往棉袄领子里一缩,灰溜溜的,悄没声息的溜走了。 林野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內心偷著乐。 然而,这种感觉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独自一人走回自己的破土坯房时,院子里的喧囂和讚扬声都消失了。 他坐在炕沿上,脑子里反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林场里的人,镇上的人,他们的认可,他並不在乎。 但有一个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比所有人的掌声加起来都重要。 就是周瞎子了。 他会怎么看自己做的这件事? 是会像他爹夸他那样,说一句“还行”? 还是会觉得,自己多管閒事,坏了山里的规矩? 第56章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表彰大会的事,过去三天了。 大雪落了下来。 跟王叔算的日子,一天不差。 鹅毛一样的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茫茫一片。 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膝盖,深的地方快到大腿根了。 通往镇上的路断了。 別说车,人都过不去。 大岭林场和外面断了联繫。 终於他妈的清净了。 林野哈出一口白气。 他有快十天没上山了,从抓了盗猎者之后就没去。 他想起了那个独眼老头。 周瞎子。 这么大的雪,他一个人在山沟里,吃的够不够?柴火够不够烧?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 开什么玩笑。 那老头在这山里独自过了二十个冬天,比林场里任何人都更会照顾自己。 自己这点道行,还是少操那份閒心吧。 林野摇了摇头,提起墙角的斧子,在院子里劈柴。 封了山,林场里的活儿就少了,除了每天餵牲口,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 他得趁著这功夫,多攒点柴火。 “咔嚓!” 一斧子下去,冻的梆硬的木头桩子应声而裂。 就在林野举起斧子准备劈第二下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林场院子门口有一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黑点。 在一片白色中,那个黑点很显眼。 谁? 林野停下动作,眯著眼,顶著风雪望过去。 这鬼天气,谁他妈会出门?疯了吧? 那个黑点在风雪中,一步一步,缓慢的朝著林场移动。 雪太大了,林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雪里趟。 他扔下斧子,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脸,然后又盯了过去。 黑点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当那个人影走到院子门口露出全貌,林野手里的斧子“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我操! 周瞎子! 是那个独眼老头! 他穿著一件磨的发亮的旧黑羊皮袄,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灰毡帽,帽檐上都是雪。 肩上扛著他那杆磨的发亮的猎叉。 林野注意到了他的腿。 他脚上套著一双不知道用什么兽皮做的绑腿,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那绑腿被雪浸透,上面结著一层厚冰。 他的裤腿也全都是雪。 看样子,他不是走过来的。 他是一步一步从齐腰深的雪里趟过来的。 从一线天到林场,是几十里山路。 他赶紧从雪里捡起斧子扔到一边,跑了过去。 “周叔!您……您怎么来了?这大雪天的——” 周瞎子没理他。 那只独眼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院子。 他走进林野的土坯房,熟门熟路的撩开门帘进去了。 嘿,这老头,脾气还是这么冲。 林野在心里吐槽一句,跟了进去。 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他赶紧把炉子捅旺,又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壶里,架在炉子上烧。 忙活完,他又从炕柜里,把他藏的半瓶白酒和赵铁柱送的风乾肉都拿了出来。 周瞎子坐在炕沿上,没脱鞋,也没脱那身结著冰的羊皮袄,就那么硬邦邦的坐著。 他接过林野递过来的一大搪瓷缸子热水,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然后,那只独眼开始盯著林野看。 一言不发。 就那么看。 我靠,这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 他这是来干嘛的?兴师问罪?还是…… “抓盗猎的事,我听说了。” 终於,周瞎子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沙哑,跟平时教训林野的时候没什么区別。 林野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听说了? 他从哪儿听说的?这老头住在深山老林里,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繫,难道大山里还铺了光纤不成? 但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这山里的消息,有时候比城里传得还快。 也许是偶尔路过的猎人带过去的,谁知道呢。 林野坐在炕的另一头,拿起那块干硬的风乾肉,用刀切下一小片递了过去。 然后,他开始说。 “那天在山谷里採药,看到了几个陌生的脚印。” “跟著脚印,发现了钢丝套。” “后来,找到了他们的营地,一个岩洞。” “我在附近趴了一天,看清了他们是三个人,一个带头的有枪。” “撤退的时候,不小心踩断了根树枝,差点被发现。” “后来,下山报了案。警察来了,我带的路,把人抓了。” 他说得很平淡,很简略。 周瞎子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就那么端著那个大搪瓷缸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喝著热水。 听完了。 然后,他又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是在想怎么评价?还是在回忆什么? 终於,周瞎子放下了水缸。 “你做得对。” 他说了四个字。 然后,周瞎子又停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干过这种事。” “在山里头碰到那些偷鸡摸狗的,从来不会装没看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说到“你爹”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像是一种確认。 一种“你小子,终於有点像他了”的確认。 说完,周瞎子站起身,把那杆猎叉往肩上一扛,就准备走。 “周叔!” 林野赶紧跳下炕拦他。 “外面雪太大了,天也快黑了,你趟不回去的!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周瞎子没理他。 他那只独眼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然后自己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著林野,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被风雪裹著,吹的有些散。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林野的耳朵里。 “你爹说过一句话——”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老人停顿了一下。 “你记住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林野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串很快就要被大雪埋没的脚印,一动不动。 山养人,人就得护山。 他心里反覆念著这几个字。 从这一刻起,守山人这个身份,真正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第57章 野哥?这称呼有点意思! 抓了盗猎者后,林场起了些变化。 周瞎子的到来,让这些变化更大了。 一开始,林野没怎么在意。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去院子东头的老井挑水。 井边结了厚冰,很滑。 他刚把水桶放下去,迎面就走来了一个人。 是住在林场东头的老刘头。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背有点驼,平时在林场里不跟人说话。 以前,老刘头碰到林野,眼皮子都不会抬。 就是无视。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跟一个后生,搭不上话。 可今天,老刘头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主动停了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在林野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布满褶子的嘴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含混的字。 “小林。” 说完,他就拄著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了。 林野拎著水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小林? 这称呼……有点意思。 在林场里,称呼的讲究很多。 叫你全名,林野,那说明跟你不熟,或者看不上你。 叫你“茂山家那小子”,说明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孩子,是个附属品。 只有叫你“小”再加个姓,比如“小林”“小张”,才说明,人家把你当成一个能平起平坐的大人看了。 这老刘头,是第一个。 林野摇了摇水桶,继续打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出门,在路上碰到人,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上了年纪的,喊一声“小林”,或者“小野”。 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以前见了面都当空气,现在则一脸热情,隔著老远就喊上了。 “野哥!” 操。 这声“哥”,叫的林野很不自在。 上辈子在酒桌上被人叫“林总”“林董”,他都没这么不自在。 但他清楚,这声“野哥”,比那一百句“林总”,都真。 变化还不止称呼。 这天下午,林野正在屋里拾掇他的工具箱,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林野抬眼一看,认识。 一个是住在林场西头的刘大壮,人高马大,胆子小了点。 另一个,是张二哥的堂弟,叫张德禄,很瘦。 两个人进来后,也没说话,就搓著手,侷促的站著,嘿嘿的傻笑。 “有事?”林野放下手里的铲子,淡淡的问道。 嘿,有人上门了? 刘大壮被他看的有点发毛,推了一把身边的张德禄。 张德禄往前一步,结结巴巴的开口了。 “野……野哥,我们……我们来,是想……” “想跟著你进山。”刘大壮在后面接上了话,他说的很直白,“野哥,你采山货卖钱的事,现在整个林场谁不知道。我们……我们就是想跟你学学本事。” “对对对!”张德禄在旁边用力的点头,“我们哥俩自己也进过山,可一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转悠大半天,別说药材了,连个兔子毛都捞不著。野哥,你就……带带我们唄?” 两个人说完,就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林野。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工具箱粗糙的木盖子上,轻轻敲了敲。 带人? 麻烦。 他习惯了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这俩人,不是孟大嘴那种货色。平时在林场里,都是老实本分的。 而且,他们说的是学,不是分。 这就有区別了。 他想了想,开了口。 “行,开春以后,可以带你们。” 两个人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说话,就被林野抬手打断了。 “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准自己瞎跑,不准有二话。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两人用力的点头。 “第二,採到的东西,各归各的。谁採到,就算谁的。我不会多分你们钱,也別指望我把找到的点白给你们。能卖多少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林野的语气沉了下来,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的刘大壮和张德禄心里一突,“也是最后一条。山里看到任何动物的窝、巢,不管是鸟窝还是兔子窝,不准碰,不准掏。看到带崽的母兽,不管是什么,扭头就走,当没看见。山里的东西,咱们只取地上的,不碰活的。这一条,要是谁犯了,別怪我当场翻脸,把他腿打折了扔山里。” 刘大壮和张德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重重的点了头。 “野哥,我们记住了!绝对不犯!” “行,那等开春雪化了再说吧。”林野挥了挥手。 两个人道了谢,高兴的退了出去。 林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以后自己炮製药材的时候,能有两个免费烧火的劳力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还有一件事,让林野心里很暖。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劈完柴回来,刚走到自己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他的门槛上,放著一双新棉鞋。 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 这双鞋,做工很细。 鞋面是黑条绒布做的。 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细密。 鞋里面塞著干稻草,撑著鞋型。 谁送的? 林野俯身,拿起那双鞋。 鞋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鞋底一看,在鞋跟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红线缝的小字。 “赵”。 是李婶。 赵铁柱家的李婶。 林野拿著那双鞋,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上次,他把三斤猪肉硬塞过去时,李婶推来推去的样子。 这双鞋,是她的回礼。 他没有去赵铁柱家道谢。 他知道,这事说破了,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他把鞋拿进屋,放在了暖和的炕头上。 晚上睡觉前,试了试。 不大,不小,正正好。 像是量著他的脚做的。 在这片气氛里,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孟大嘴。 他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主动跟林野打招呼。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像是在林场里隱身了。 以前,他走到哪儿,嘴都停不下来,逮谁都要损上两句,身边总围著几个跟著他傻笑的。 现在,他变得不怎么说话。 偶尔在路上跟林野迎面碰上,他会立刻把头一歪,眼神躲闪,嘴里含糊的嘟囔一句,然后加快步子,擦著墙根溜走了。 林野看在眼里,没当回事。 他懒的把这种人放眼里。 好笑的是,已经没人在意孟大嘴了。 林场的风向变了。 以前是孟大嘴说什么,总有人跟著鬨笑。 现在是孟大嘴就算说什么,也没人搭理他了。 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嘲笑林野是“废物”“二傻子”的年轻人,现在要么想跟著林野,要么见了面就喊“野哥”。 孟大嘴,被孤立了。 林野不在意。 他坐在炕上,擦著那把他爹留下的、带著包浆的薄刃铲子。 屋外,大雪还在下。 封山的日子,还长。 他心里装著的事很多。 周瞎子的话,和他爹工具箱上的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得想想。 等明年开春,大雪化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58章 年底盘帐买年货,这波小日子稳了 这一想,就想到了腊月。 大雪下起来没停过,一层压一层,把山道给埋了。 到镇上那条土路也只剩下中间一道窄窄的白印,是被人和爬犁硬压出来的。 王守义看了一会天色,回来下了判断。 “今年这雪封的死,年前別惦记再进山了。这会儿进去容易,想再出来,那就难嘍。” 林野歇了进山的心思。 这一年到头,他不停的转。 这会閒下来,人反倒有点不自在。 他没法上山採药,也去不成周瞎子那边练功,就在自个儿这间破土坯房里找活干。 先把院墙边那乱糟糟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堆的板板正正。 又扛著梯子爬上房,把屋顶边上积著老厚的雪给扒拉下来,免得化雪时把屋顶给压塌。 忙完外头又拾掇屋里。 把炕席掀起扫乾净。 暗格里的工具箱也擦了一遍后,林野停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炕柜里头,摸出那个用好几层布包著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解开,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炕席上。 这一年,他头一回盘自个儿的帐。 钱分成了好几摞,有新有旧。 比较厚的一摞是卖山货赚来的,有整有零。 旁边一摞稍薄点,是后来卖蜜炙黄芪赚的,都是些大团结。 上面压著五张崭新的十块票子,那是镇派出所给的表彰奖金。 底下还压著一堆零钱,都被他捋的平平整整。 林野一张一张的点,点完一遍,又从头点了一遍,生怕算错。 他把数出来的总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二百六十三块五毛。 这个数一出来,林野自个儿都怔了一下。 他以前是挣一笔花一笔,兜里刚有点钱就盘算著买东西,心里只晓得手头宽鬆了,没把这一年到头正经赚了多少算清楚过。 二百六十多块。 他心里有点发空,又有点堵的慌。 单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春买铁锹和钢火铲花了十几块。 后来陆续买粮食吃食也花了不少。 加上买日杂和走人情送礼的钱,平时来回镇上也有零碎开销。 他一项一项的算,林林总总加起来,花出去了七十八块钱。 二百六十三块五,减去七十八块。 净剩,一百八十五块五毛。 一百八十五块五。 这笔钱放在后世连顿好点的饭都吃不上。 可搁在1985年的大岭林场,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了。 林场里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也就三四十块。 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块钱都算好人家了。 林野把那几摞钱码在炕上看著。 看了一会,心里才踏实起来。 这份踏实不光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钱来的乾净,来的有底。 不是前世那种走歪门邪道捞来的快钱。 那种钱来的快去得也快,揣在兜里烧心。 炕上这些钱是正儿八经干活挣出来的,也是拿命跟盗猎换回来的。 钱放在炕上,这一年总算没白忙活。 盘完帐,林野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他套上新棉鞋去了趟镇上。 进了腊月,镇子比平时热闹很多。 供销社门口掛上了红纸剪的灯笼,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子伸著脖子往里瞅。 肉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想赶在年前称点肉回去过年。 林野这回没像以前那样专往便宜货的摊子前凑。 他今天是出来办年货的。 先挤到糖摊上称了两斤糖果,用油纸包著。 过年时招待来串门的人拿得出手。 去边上扯了一掛鞭炮,红纸皮卷的紧紧的,抱在怀里挺喜气。 路过肉铺的时候,他看著案板上掛著的猪肉,一咬牙也排了进去。 轮到他时,他冲肉铺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 “师傅,给我来五斤,肥瘦都要。” 五斤肉切下来老大一块。 年三十包饺子和初一燉菜都够了。 走到供销社柜檯前,林野买了瓶要凭票的白酒。 他又花钱换了张烟票,买了一包大前门。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之前总来卖山货的那个后生,不由笑著说了一句。 “小伙子,今年过年可够阔气的啊。” 林野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往自己的帆布袋里装。 买完自己的年货林野没有走。 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走到了旁边的布店和百货摊。 王叔这几年一到冬天就老咳,脖子一吹风就犯。 林野挑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不花哨但厚实,摸著就扎实。 他去了布店给王桂兰挑了两块花布,留著做棉袄里子和新围裙。 等他背著东西往林场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 林野一手提著猪肉,一手拎著年货袋子,背上搭著花布和围巾。 走到林场口时停了一下。 林场已经有年味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白烟,能闻见柴火燎过松木的香味。 雪堆边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炸鞭炮,笑闹著跑开。 院里剁酸菜的声音传出老远,大门上掛起了红灯笼。 妇女端著洗好的肉盆掀开门帘进屋,空气混著一股肉香和饭菜香。 林野站在那看了一会,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近。 不再像前世那样感到疏离。 他先去了王守义家。 门一推开,热气夹著饭菜味就扑了出来。 他把围巾和花布递过去,王桂兰一看,嘴上立刻就骂开了。 “你这败家孩子,挣俩钱就不知道姓啥了。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嘴上骂著,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把花布摊在炕上摸来摸去。 王守义嘴里嘟囔著干嘛花这个钱。 人一转身进了里屋,林野从门缝里瞅见他正对著那面小破镜子左照右照,还把围巾的结往正了拉了拉。 林野没戳穿,坐在炕沿边陪著说了会话才回自己屋。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上炕。 糖果放在了炕柜上头,鞭炮用绳子拴好掛到房梁边上。 猪肉连同酒烟也都各自安置妥当。 他看著这点年货,又低头看了看那包剩下的一百来块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满足。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人人见了都躲的混小子,身上没钱,心里没底。 现在手里有钱,办事有底气,也有了过年的样子。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林野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过了一遍。 想起这一年进山採药练本领的经歷,感觉经歷了很多事。 这些事接连发生,改变了他的生活。 如今这一切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日子,也换来了长辈脖子上那条御寒的围巾。 林野翻了个身把厚棉被往上拽了拽。 他闭上眼,知道这一年算是站稳了。 接下来该过一个像样的年了。 第59章 林野,立住了! 腊月二十六,林场要开年终总结大会。 这天,天阴沉沉的,刮著小北风,但好在没再下雪。 年终总结大会,是林场雷打不动的规矩。 平时大伙儿都分散在各片林区干活,一年到头也难得凑齐一回。 只有这天,不管手头有啥活,都得赶回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几十號人,陆陆续续的都进了屋。 每个人一进门就先使劲跺几下脚,把鞋底上的积雪给跺乾净,然后一边搓著手,一边往炉子边上凑。 队部的屋子本就不大,这一下挤了这么多人,立刻就显得满满的。 窗户玻璃上哈出的白汽,厚得能用指甲划出印子来。 靠墙那排用长木板搭的板凳早就坐满了人,后头来没地儿坐的,就只能站著。 有人抱著自家带的搪瓷缸子,在炉子上接了热水,一边吹著热气一边小口喝。 有人则跟旁边相熟的人,低声议论著谁家今年分了多少斤苞米麵,谁家那头过年猪养得够肥。 年味和人气,一下就给拢了起来。 林野本来不想往前头凑。 他进门后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贴著墙根站著。 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怕人看,可也不喜欢往人堆中心扎。 王守义来得稍晚一点。 老头一进门,那双老眼就在屋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墙角的林野。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的挤过人群,站到了林野的旁边。 老头今天,脖子上围著林野给他买的那条新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虽然外头又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那点崭新和厚实,还是能看得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队长从人群里挤到了前头那张掉漆的木桌边。 他伸手拍了拍桌面,那邦邦的两声闷响,让屋里的说话声,慢慢都压了下去。 屋里顿时静了不少,只剩下炉子里木头烧裂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队长先是照著往年的例,把手里的本子打开,开始总结这一年林场的生產任务。 哪片林子的巡护记录最好,牲口棚开春的时候修了几回,春天分的木料指標用了多少,夏天防火演练干得怎么样,秋天上缴任务又完成了多少…… 这些內容,大伙儿年年都听,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谁也不觉得意外。 可说到后头,李队长那低头念稿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了。 这个动作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队长抬起头,他那双眼睛常年在山里跑,被风吹日晒的有些浑浊,此刻扫过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也跟前面念报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今年,咱们场里头,有个人变化很大。” 他故意拖长了音,顿了一下。 “是林野。” 林野自己也怔住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守义,那佝僂了一早上的肩膀,却在李队长话音落下的瞬间,挺直了。 老头脸上的褶子,都像是跟著舒展开了,眼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光。 李队长没卖关子,也没给大伙儿交头接耳的机会,直接就往下说。 “年初那场大雪,咱林场好几个牲口棚都快被雪压塌了。是林野,第一个从屋里衝出来,拿著铁锹清雪,拿著锤子钉柵栏,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 “平时谁家有点啥难处,房顶漏了,烟囱堵了,扛不动木料了,只要喊一声,他能帮的,从来没二话。” “后来进山采山货,自个儿摸索出门道,挣了钱,人也没飘。没学那些个有俩钱就不知道姓啥的,成天在镇上晃荡。” 说到这儿,屋里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的轻轻点头了。 这些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只是平时东一件西一件的,谁也没把这些事专门拎出来,搁在一块儿说。 “暴风雪那回,赵铁柱家的牛差点没保住,风大得人站都站不住。是林野,二话不说衝出去,顶著那能把人吹跑的白毛风,硬是把绳套给拴上了。” “再后来,咱林场进了外地盗猎的。那帮人带著枪,还带著能毁了咱们水源的毒药。也是林野,最先发现的线索,一个人进山摸清了那帮人的底细,拿著命换回来的情报,才帮著镇派出所和县公安,把那伙王八犊子给一锅端了。” 李队长说到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我给大伙儿交个底。这一年,林野给咱林场做的这些事,比有的人,三年做的都多。” 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啪。 紧跟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 几声之后,掌声一下子就连成了一片,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的响。 开始是前排坐著的那几个老职工,接著是中间站著的人,再往后,全屋子的人,都开始鼓掌。 王守义站在林野旁边,拍得格外用力。 老头平时话不多,今天也没说什么,可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得通红。 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副高兴的样子,倒像是自家孩子终於熬出了头。 林野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被这么多道目光和这么响亮的掌声,一下子给包围住了,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全林场所有的人,一起看见。 脸也跟著发烫。 他没好意思抬头去看所有人,只是下意识的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亮的旧棉鞋。 可即便低著头,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投来的目光里,再没有了以前的打量和轻视,更没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话。 是真正的认同。 就在这阵掌声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前世的一个画面。 也是快过年,林场的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雪。 他偷了林场的木料,趁著夜色连夜往外跑,王守义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他的名字,踩著厚厚的积雪,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 那时的他,头也没回。 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又穷又破的地方,觉得谁都欠他的。 前世那个冰冷的画面,很快就被眼前这阵热烈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现在,他没有跑。 他就站在这间热烘烘的屋子里,站在王守义的旁边,站在人中间,被李队长点名,被大家拍著手认可。 不是偷摸著跑。 是堂堂正正的站著。 李队长继续开口。 “林野这一年,不只是会挣钱了,也不只是胆子大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立住了。” “做人,就得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护。咱这片山养活了咱,咱就得护著它。” 说到这儿,李队长的视线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的人听著,也都沉静了下来。 那些平时不怎么跟林野说话的老职工,这会儿也都把脸上的表情给收了,一个个面色郑重。 有人轻轻点了下头,有人在喉咙里嗯了一声。 赵铁柱依旧还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只是那双大手,还在一下一下的拍著,目光稳稳的落在林野的身上。 孟大嘴站在最后头,靠著墙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李队长点名林野的时候,他的脸先是僵了一下。 等全场的掌声都起来的时候,他只能跟著不情不愿的拍了两下手。 脸上也说不出来是彆扭,还是认命。 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野身上。 李队长最后把话收了收,说年终大会不是专门开来夸谁一个人的,但有些人,有些事,做出来了,就该让全场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放,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会。 可今年,人群没像往年那样,一说散会就哄的一下子散开。 有不少人,主动朝著林野这边挤了过来。 “小野,行啊你小子。” “今年可真让你出头了。” “小林,好好干。”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著捶他的胳臂,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职工,叫了他一声小林。 林野一一应著,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王守义一直站在旁边,也不插话。 谁过来拍林野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点。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王守义才凑到林野耳边,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不重的话,让林野这一年来的心,踏实了。 年终大会开完,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林野要去王守义家,吃一顿他盼了很久的年夜饭。 第60章 大年三十的一顿暖心饺子 年终大会一过,林场的年味儿瞬间浓了起来。 大年三十这天,天才蒙蒙亮,外头就响起了零散的鞭炮声。 东头老李家刚放完一掛,西头张二哥家就跟著响了,红色的炮仗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扎眼。 家家户户都在剁饺子馅,刷糨糊贴春联,大锅里燉著肉,浓郁的肉香混著柴火味儿飘满了整个林场。 林野一大早就起来,把自己那间小土坯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扫乾净了炕席,给炉子里添满了松木桩子。 他又去看了一眼昨晚就发好的那盆麵团,发得刚刚好,一按一个软坑。 今天没打算自个儿过年。 前两天,王桂兰特意嘱咐过,让他大年三十一定过去吃饭。 林野嘴上应著。 “知道了婶子。” 其实心里早就把这事儿当成了头等大事。 到了下午,他估摸著王叔家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把上次在镇上买的白酒和酥糖揣进怀里,又从窗户外头把那块冻猪肉解下来拎著,踩著雪路往王守义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酸菜和猪油混合的香味儿,那股味儿一钻进鼻子,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他推开木门,一股夹著饭菜香的热气迎面扑来,眼镜片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屋里热气腾腾。 王桂兰正坐在滚烫的炕沿边上包饺子。 墙角炉子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燉著菜,把一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王守义盘腿坐在炕头,把手里的老菸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磕掉菸灰。 他一抬眼看见林野,板起了脸。 “你还知道来?再晚点儿,饺子可都下锅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林野嘿嘿一笑,走过去把酒和肉往炕上一放。 “这不赶著饭点儿来了么。” 王桂兰白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啥东西。別傻站著,赶紧脱了棉袄洗手,过来帮忙。” 林野麻利的脱掉厚重的棉袄,胡乱洗了洗手,也跟著包饺子。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但好歹馅儿都包住了。 三个人一边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说的都是谁家鞭炮买多了,谁家孩子把棉裤烧了个洞,镇上肉价又涨了几分钱的閒篇。 林野坐在这听著,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 前世他过年,不是在工地上跟工友喝闷酒,就是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对著速冻饺子发呆,哪里有过这种坐在热炕上,跟家人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的光景。 饺子包完了。 王桂兰把饺子下到滚开的水锅里,又把燉好的菜和凉菜一样样端上炕桌。 摆得满满当当,一盆酸菜燉大骨头,一盘炒鸡蛋,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一盘冒著白霜的冻梨。 王守义心情好,把林野买来的白酒起了开,给自己和林野都倒了一盅。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隔著窗户纸,都能听见孩子们在雪地里跑闹的笑声。 三个人围著小炕桌坐下,谁也没说客套话。 王守义先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吹了两下,放进林野的碗里。 林野夹起饺子一口咬下去,酸菜的酸爽和猪肉的油香充满了整个口腔,滚烫的热气烫得他直吸气,浑身上下却都舒坦了起来。 王守义今天兴致高,破例多喝了两杯。 两杯老白乾下肚,他的脸和眼角都微微发红。 饺子吃到一半,王守义把手里的酒盅“当”的一声放在炕桌上,他先是低头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然后才看向林野。 “林野。” “王叔。” “你爹娘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该高兴。” 王守义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热烘烘的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叔都看在眼里。从开春你还是个不著调的混小子,到后来,你肯下力气干活,肯钻山吃苦,肯低头学本事,还一个人摸进盗猎者的老窝,给咱林场爭了脸,也给你爹娘爭了气。” “你不是在给別人做样子。” “你是真真正正的,把自己个儿,给从烂泥里头拎起来了。” 说这话时,王守义的眼圈明显红了。 他抬手拿起酒盅,想再喝一口,可手举到半道又放下,像是怕嗓子一哽,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王桂兰也没插嘴,只是悄悄转过头去,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 林野听著,鼻子猛地一酸。 这一年,他听过不少夸奖,李队长、刘所长,甚至县里来的马副队长都夸过他,可那些夸奖,跟王守义今天这几句话全都不一样。 他想起了挖出的第一根老树根,画满记號的地图。 去找周瞎子时走过的山路,更想起无数个深夜从山里回来时,王叔在林场路口默默等著他的身影。 別人看见的都是结果,只有王守义,看见了他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近处有人放了个二踢脚,震得窗户纸都嗡的一下。 这声响,让他胸口堵著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放下筷子。 “王叔。” “以后……以后的日子,我陪您和婶子,一起过。” “我哪也不去了。” 王守义先是一怔,隨即眼眶就湿了,他低下头,抬起手在自己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王桂兰更是“哇”的一下红了眼眶,嘴里骂了一句。 “你这傻小子。” 林野端著酒盅仰起头,把杯里辛辣的白酒一口喝了下去。 外头,鞭炮声一阵接著一阵,此起彼伏。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几发礼花,一闪一闪的映了进来。 孩子们的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院子里还有大人扯著嗓子喊,让孩子別往火堆边上跑。 乱,却热闹得很。 林野看了一眼窗外,能隱约看见院子里的雪地被远处烟花映亮的顏色。 他再回过头来时,脸上是笑的,眼里却含著泪光。 坐在热炕上,任由泪水和笑意一起掛在脸上。 炉子里的火正旺,锅里温著饺子,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窗外的烟花和鞭炮声,把整个林场照得亮一阵、暗一阵。 第61章 我上 开春了。 大雪消融,冰河开冻。 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雪水,从大岭的山顶上冲刷下来。 “轰隆——” 一声巨响,林场地面震动。 “咋回事?” “地龙翻身了?” 家家户户的人从屋里跑出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北山。 只见两条悬在半空的集材索道断了,钢缆软趴趴的垂在山谷里,其中一根砸塌了半座山崖。 李队长叼著旱菸,站在队部门口,脸色阴沉。 “他娘的!” 他一口唾沫吐在泥地,把菸头往地上一摔,用脚碾灭。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赶在春季採伐前头断!” 屋里屋外,围著几十號林场工人,一个个愁眉苦脸,没人敢接话。 集材索道对林场伐木很重要。 这东西一断,山上砍下来的木头就运不下来。 木头运不下来,场里就交不了任务。 交不了任务,所有人就没饭吃了。 “谁敢上?”李队长环视一圈,粗著嗓子吼道。 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默默的低下了头,视线躲闪。 修索道,那是林场里很危险的活。 人得吊在离地几十米、上百米的半空中,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春天的钢缆上,还结著一层没化透的薄冰,又湿又滑。 手上稍微一打滑,就会粉身碎骨。 队部前没人出声。 李队长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冲:“没人了?都他娘的是孬种?” 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吧。” 所有人“刷”的一下回头,目光都落在了说话那人身上。 林野。 他走到李队长面前,又重复了一遍:“队长,我上。” 李队长看著他,愣了好几秒。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林野转身就走向工具房,扛起一卷很重的备用钢丝,又拿了一把大號扳手。 路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人们看著他,眼神里有惊讶和怀疑,还有敬畏。 张德富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小野,当心!” 林野只是抬手挥了挥,就一个人朝著北山走去。 这一干,就是半个月。 林野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吊在几十米高的半空。 冰冷的钢缆硌在身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来回晃悠。 他把安全绳在腰上缠了三圈,一手抓著冰滑的钢缆,一手抡著大扳手,一下一下的紧固那些鬆动的螺栓。 手掌上的皮早就磨破了。 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跟钢缆上的铁锈、机油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厚茧。 林场的人每天都能看见。 北山那两道悬崖之间,总有一个小黑点,从东头爬到西头,又从西头爬回东头。 一开始还有人议论,说这小子是疯了,为这点表现分不要命了。 到后来,没人说了。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看著,然后低下头,干自己的活比平时更卖力了些。 就连孟大嘴,也被他爹老孟头踹了一脚,警告他不准再嚼舌根。 他只能每天揣著手,远远的看著那个黑点,嘴里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索道修好了。 李队长亲自带著人去试机,看著一根根粗大的原木顺著钢缆平稳的滑下山,他那张黑了半个月的脸,露出了笑模样。 林野从最后一根钢缆上翻身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李队长一把扶住了他。 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林野的后背上。 “行。” “是条汉子。” 这句话,通过几十號工人的嘴,一天之內传遍了整个林场。 …… 索道的活干完,林野得了几天清閒。 他把年前剩下的一批干冻蘑,加上开春后在溪边采的柳蒿芽和刺嫩芽,一股脑的背到了镇上。 关麻子见到他,跟见了亲人似的,二话不说就把冻蘑全收了。 “野哥,你这蘑菇,品相是越来越好了。” 至於那些山野菜,更是被供销社的採购员当成了宝,开春的头茬货,价格比冬天高出了一截。 回到家,林野把门一关,將所有钱都倒在了炕上。 加上年前那一百八十五块五毛的积蓄,他仔仔细细的点了两遍。 二百一十七块三毛。 搁在1985年的大岭林场,这笔钱,够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乾大半年的。 买几头猪,娶个媳妇,都够了。 林野看著炕上那堆票子,没什么感觉。 爽吗? 好像也没多爽。 二百多块,听著是不少。 可这点钱,在后世够干啥的? 连部好点的智慧型手机都买不起,也就够在烧烤摊上点几串大腰子,吹两瓶哈啤。 他想起前世在广东听那些老板吹牛。 一张品相很好的紫貂皮,八十年代末就能卖到上千块。 一颗上了年份的野山参,能在省城换一套房。 还有熊胆、虎骨…… 宝藏都藏在这大岭深处。 靠采蘑菇挖药材,撑死也就是个温饱。 想靠山吃饭,手里的本事还不够。 这点钱不够。 林野把钱仔细收好,揣著几块钱,去王叔家蹭饭。 饭桌上,王桂兰一个劲儿的往他碗里夹肉,嘴里念叨著他修索道辛苦了,人都瘦脱了相。 林野大口吃著饭,等一碗饭下肚,他放下了筷子。 “王叔,婶子,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王守义正抿著酒,闻言抬起眼皮:“啥事?” “我想……再上山,去找周师傅。” 王守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叔,我想学在山里活下去、靠山吃饭一辈子的本事。”林野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王守义放下酒盅,盯著他看了有半分钟。 他嘆了口气。 “去吧。” 他重新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但你记著,开春的山,比冬天更凶。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性子很野,不讲道理。尤其是带崽的母熊,你离它五十步之內,它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你身上扑。” 灶台边的王桂兰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等林野要走的时候,她默默的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大包,塞进了林野的帆布包里。 “路上吃。” 里面是刚蒸好还烫手的苞米麵饼子。 …… 林野再次来到了一线天。 还是那条峡谷,还是那间孤零零的木屋。 这一次,他没带猪肉,没带白酒,没带任何东西。 他就站在那排削的尖尖的木桩外面,安安静静的等著。 不喊门,不敲门,不出声。 就立在那里。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耐心和决心的考验。 大约过了一刻钟。 “吱呀——” 木屋的门开了。 “进来。” 林野跨过木桩,跟著走了进去。 “从今天起,忘了你之前会的那点东西。” 第62章 练听力 忘了? 怎么忘? 这一个多月,他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进步,现在一句话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这老爷子是认真的吗? 林野想问点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在这里,他就是规矩。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木屋里很暗。 林野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人一把从木板床上拽了起来。 睁开眼,是周同没有表情的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起来。” 林野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濛濛的,估计是早上五点多。 “师傅……” 他刚想说是不是太早了,周同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跟上。” 林野不敢耽搁,胡乱套上棉袄,穿著鞋就跟了出去。 没让他吃饭,也没让他喝上一口热水。 外面的空气很冷,一吸气,肺就疼。 周同领著他,直接走进了木屋后面那片老松林。 林子里光线更暗,老松树挡住了光。 地上是松针和半融化的冰碴子混在一起的烂泥,一脚踩下去,又软又滑,还很冷。 林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著,心里犯嘀咕。 这老爷子要做什么? 大清早的不吃饭不喝水,跑这林子里来干嘛? 晨练也不是这么个练法。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同停下了脚步。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的布条。 林野认得那东西——是周同平时蒙在他瞎了的右眼上的那块布,洗的已经有点发白,上面还有一股烟火气和淡淡的草药味儿。 他看见周同拿著布条,朝自己走了过来。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秒,周同绕到了他的身后。 那块带著体温的黑布,严严实实的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又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的很敏锐。 他感觉到脚下冰碴子的冷,闻到空气里腐烂松针的潮湿气味,耳朵里也灌满了各种声音。 “站好。”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说话。” “听。” 听? 这不是之前练过的东西吗? 林野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立刻就否定了。 不对。 周同让他忘了之前会的东西,那就说明,今天的“听”,和以前的“听”,不是一回事。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他听见了风。 风从东面的山脊上翻过来,穿过松林时,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他听见了水。 右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应该有一条还没完全解冻的小溪。 冰层下的溪水在流动,撞击著冰面,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他还听见了树枝。 头顶的松树枝干被风吹的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的让人牙酸。 我听到的可不少啊,这回总不能再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吧? “我听见风声,从东边来的。” “还有水声,在我右边,是溪水在流。” “头顶上,是松树枝在响。” 他等著周同的评价。 等了十几秒,周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林野心里开始发毛的时候,周同终於开口了。 他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这些,是死声。” 死声? 林野愣住了。 “风也好,水也好,树也好,它们天天都在响,时时刻刻都在响,跟你有没有关係,它们都在响。” “这些声音里,没有信息,没有变化。听懂了它们,你除了能知道今天刮没颳风之外,没什么用。” “我不要你听死声。” “我要你听活声。” 活声? 这两个字投进了林野混乱的脑子里。 什么是活声? “鸟。”周同言简意賅。 “这片林子里,至少有十种以上的鸟在叫。你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哪种鸟,它在哪个方向,离你多远。” 鸟叫? 这也算一门学问?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重新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被风声水声盖住的细碎鸟鸣。 他確实能听到鸟叫,嘰嘰喳喳的,到处都是。 可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混成一片,分不清楚。 他努力的分辨了半天。 有了! 一种“嘎——嘎——嘎——”的叫声,尖锐又难听。 喜鹊!这个绝对错不了。 还有一种,“哇——哇——”的叫声,很阴沉。 乌鸦。 除了这两种,其他的鸟叫声他完全听不懂,都是“滴滴滴”“啾啾啾”的声音。 他试探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前方。 “喜鹊,在那边。大概……三四十步远?” 周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野感觉周围的气氛很紧张。 “方向,错了。” 周同的声音很低沉。 “喜鹊在你左后方,那棵歪脖子樺树的第三根横枝上。距离你,二十七步。” 这么精確?连在哪根树枝上都知道? 这耳朵是顺风耳还是装了雷达? 周同还没说完。 “你指的那个方向,叫的是一只灰喜鹊,不是喜鹊。灰喜鹊的叫声尾音更短,更急促。两种鸟的叫声,完全不一样。” “你连最基本的都分不清。” 周同的最后一句话让林野的脸发烫。 他还没反应过来,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一把扯掉了。 清晨的阳光虽然不强,但对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半天的人来说,还是刺的他眼泪直流。 林野眯著眼,缓了好半天,才终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周同。 老猎人的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平静。 然后,周同抬起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从左到右,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指了过去。 他用平淡的语调,报出一连串的名字。 “松鸦,在你正前方四十步,那棵红松的树冠里。叫声尖锐短促,一长三短。” “松鸦是山里的哨兵。它这么叫,说明有人,或者有熊、野猪这样的大块头,正在从那个方向靠近。” “杜鹃,在你右后方,溪水边的灌木丛里。叫声是『布穀、布穀』,你仔细听,它的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音要低沉。” “杜鹃叫,说明要变天了。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会下雨。” “柳鶯,你头顶正上方那棵树上。叫声是『滴-滴-滴-』,很轻。” “这种鸟,中午和下午都不叫。它现在叫,说明附近有蛇。蛇要出来晒太阳了。” “星鸦,东面山脊上,离这里至少有二里地。叫声又高又急,『嘎——嘎——』。” “星鸦叫的这么急,说明山脊那边有狼群在移动,而且数量不少。” 周同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他足足报了十二种鸟的名字。 每一种,都精確到了鸟的种类、具体的位置、距离,以及它们叫声里包含的信息。 有人靠近。 天气变化。 蛇出没。 狼群移动。 …… 这哪里是在听鸟叫? 这是在接收情报! “你听不懂鸟说话,进了山,就是个聋子。” “聋子进山,跟找死没区別。” 第63章 靠鸟叫开全图开掛? 林野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种鸟。 十二种不同的信息。 这不是打猎的技巧。 这是一套生物预警系统。 他原以为自己跟著周同练听声、练无痕走,已经算是入门,现在才知道,自己差得很远。 …… 第二天,天刚擦亮。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 林野再次被蒙上了眼睛,杵在林子里。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不就是十二种鸟吗?他不信这个邪。 他拼命的竖起耳朵,过滤掉风声和水声,全力捕捉那些细碎、跳跃的声音。 一个上午过去。 他有了一点收穫。 他从一片嘰嘰喳喳的乱麻中,分辨出一种新的鸟叫——星鸦。 星鸦的叫声很有特点,又高又尖,很刺耳。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行,十二种里认出三种了。 他刚有些得意,第二天就遇到了困难。 他卡住了。 死死的卡在一种叫“柳鶯”的鸟上。 周同告诉他,这林子里有两种柳鶯,一种叫柳鶯,一种叫黄眉柳鶯。 这两种鸟的叫声,在他听来,根本就一模一样。 一个叫“滴滴滴”,另一个叫“嘀嘀嘀”。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水滴的声音。 周同告诉他,区別在尾音。柳鶯的尾音乾净利落,黄眉柳鶯的尾音,带著一丝很轻微、很短暂的颤动。 林野的耳朵快听出问题了,也没听出那个所谓的“颤动”在哪儿。 这让他难以分辨。 第三天,情况更惨。 他连前一天刚记住的星鸦都搞混了。 那天星鸦没来,换了一群红嘴山鸦在林子里叫,很热闹。 他听著那“嘎嘎嘎”的声音,想当然的就报了“星鸦”。 结果换来了周同一句冰冷的纠正:“那是红嘴山鸦。星鸦的叫声更尖,更刺耳。你听到的这个,发闷,发飘。错了。” 三天下来,林野盘点了一下自己的成绩。 十二种鸟,他勉强能认出四种。 而且还必须是在周围环境安静、没有其他鸟干扰的情况下。 至於判断方向,准確率不到一半。 他经常指著东边,周同告诉他在西边。他感觉在天上,周同告诉他在地上。 他的判断总是错的。 问题还不只出在耳朵上。 他的大脑快要炸了。 每天从早到晚,他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白天在林子里听鸟叫,晚上回到木屋,躺在硬木板床上,脑子里还是各种鸟叫声在转,嗡嗡作响,停不下来。 嘰嘰喳喳,啾啾啾啾,嘎嘎嘎嘎…… 他感觉耳朵里很吵。 他开始头疼。 是那种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的、钝钝的、闷闷的疼。 他的脑袋像是被慢慢勒紧。 他睡不著觉。 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能在疲惫中勉强睡过去。 可刚睡著没多久,天一亮,周同又会准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连续三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很憔悴。 他甚至开始怀疑。 周瞎子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他? 这种训练真的有用吗?还是这老头子拿自己发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的生长。 第四天上午,林野的耐心到了极限。 那天他蒙著眼睛,在林子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脑子里一片浆糊。 別说柳鶯和黄眉柳鶯,他现在连喜鹊和乌鸦都分不清了。 所有的鸟叫声,在他耳朵里都搅合成了一锅粥。 一股烦躁从他心底翻涌上来,衝垮了他的理智。 “操。” 他低吼一声,猛的伸手,一把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他通红著双眼,衝著站在不远处的周同,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这有什么用?” “我带上枪进山,什么鸟我打不著?” “我需要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惊得附近树冠里飞起一大群小鸟。 整个林子安静了下来。 周同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情绪波动。 他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没有理会林野的质问,也没有因为他的咆哮而动怒。 老猎人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远处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 林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只松鸡。 一只肥硕的、灰褐色羽毛的松鸡,正低著头,在空地上刨食。 它用两只爪子,不紧不慢的扒拉著地面上的枯叶和烂泥,寻找著藏在底下的虫子和草根。 那只松鸡离他们至少有七八十米远。 在那个距离上,松鸡的身影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它没有察觉到危险,显得很悠閒。 然后,林野看到了让他无法忘记的一幕。 周同张开了嘴。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警告的鸣叫,从他乾瘪的嘴唇里爆发出来。 “嘎嘎嘎嘎。” 那声音,和林野前几天听到的松鸦叫声一模一样。 甚至比真正的松鸦叫声更有穿透力、更紧张。 远处那只松鸡的反应是瞬间的。 快到不可思议。 在周同叫声响起的剎那,它刨食的动作猛的一僵,脑袋“唰”的抬了起来。 这个僵硬的姿態,持续了不到半秒钟。 紧接著,它像是被扎了一针,整个身体“扑棱”一声,爆发出力量,一头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然后,就消失了。 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从它抬头到消失,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林野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七八十米外散步的猎物,后一秒就蒸发了。 林子再次恢復了寂静。 仿佛那只松鸡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同缓缓放下手指,转过头,用他那只没有波澜的独眼,看著已经呆住的林野。 他终於开口了。 “在山里,耳朵比眼睛好用。” “也比枪快。” “等你举起枪,瞄准,开枪,它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但是,你要是学会了鸟的语言……” 周同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就能用一声叫,把它从那片灌木丛里,赶到你想让它去的陷阱口。” “也能用一声叫,知道五里之外,是不是有一群狼,或者另一伙扛著枪的猎人,正在朝你这个方向走过来。” “现在,你还觉得,”周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它,没用吗?” 第64章 终於开口夸人了 有用吗? 这已经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 这是完全不同层面的能力。 自己还在用枪打猎,周同已经能用声音指挥动物。 一声鸟叫,就能让几十米外的猎物在短时间內消失。 这说明周同不仅能听懂鸟的语言,甚至能模仿。 这不只是打猎技巧,而是对声音和动物行为的深度理解和应用。 林野看著周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內心震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他以为周同的训练,是从“能听见”到“听得更清楚”的提升。 现在他才发现,这是本质的改变。 那一声松鸦的鸣叫,为他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枪不是唯一的武器。 耳朵,嘴巴,风,云,都能成为武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一股衝动从林野的心底出现。 他想学。 他必须学会。 他看著周同转身走回木屋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座装满知识的宝库。 …… 被周同的口技震住后,林野安静下来,不再焦急。 他因连续失败而焦躁的心,平復了。 他捡起地上的黑布,一言不发,重新蒙上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走回原来的位置,站得很直。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比如“这到底有没有用”、“周瞎子是不是在耍我”——都清了出去。 他的世界,重新回到黑暗。 但这一次,他的心態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被逼著学,带著怀疑和不情愿。 那么现在,他是主动的,发自內心的想去学习这门技术。 然而,现实很快又让他受挫。 他发现,即使他集中精神去分辨,那些鸟叫声在他耳朵里,依然很混乱。 他还是分不清柳鶯和黄眉柳鶯的尾音颤动。 他还是会把红嘴山鸦错当成星鸦。 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些声音信息的时候,频繁出错。 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这东西多厉害了,为什么还是学不会? 难道我真的不適合? 林野站在黑暗中,额头渗出汗珠。 他越是想抓住某个声音,那个声音就溜得越快。 他越是想把声音分类,那些声音就越是混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站在路边,无数汽车开过,他想看清每辆车的车牌號,但车速太快,他只能看到一串模糊的影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林野的双腿开始发麻,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 他的大脑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隱隱作痛,感觉又闷又胀。 他很累。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透出疲惫,耗尽了他最后挣扎的力气。 算了。 就这样吧。 我累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无法抑制。 林野在心里嘆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不再去拼命的分辨。 也不再去追逐任何一个声音。 他关掉了自己的主观判断。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再流走。 他不分析,不判断,不记忆。 风声。 水声。 树枝的摩擦声。 远处隱约的鸟叫声。 …… 所有的声音都一样了,没有死声和活声的区別,它们都只是声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林野就这么站著,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觉得自己快要和身后的松树融为一体。 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恍惚状態。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活跃的小鸟都回巢休息了。 林子里的喧囂慢慢退去。 一些属於黄昏和夜晚的声音出现了。 就在各种声音稀疏交替的间隙里。 忽然。 他的耳朵里,跳进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白天听到的所有鸟叫都不同。 它不尖锐,不急促,也不喧闹。 它低沉,柔和,带有一种懒洋洋的腔调。 “咕——咕——” 像一个吃饱饭的人打的嗝。 而且,那声音的来源异常清晰。 方位明確,就在他的右后方。 距离不远,大概二三十步的样子。 林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那个判断仿佛没有经过他的大脑。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下意识的抬起右手,准確的指向右后方,嘴巴一张,两个字脱口而出: “斑鳩。” “在溪水边那棵樺树上。”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斑鳩的? 我什么时候认识斑鳩叫声的? 他用力的回想,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这种声音,甚至白天的时候,他可能都自动把这种低沉的声音当作背景噪音过滤掉了。 可为什么,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能如此肯定的喊出它的名字和位置? 那种感觉…… 这个答案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耳朵,跳到了他的嘴边。 跳过了大脑的分析过程。 林子在他说话后安静了几秒钟。 非常安静。 然后,周同的声音从他的左边传来。 依然是那种沙哑的、冰冷的质感。 但是…… 在那股熟悉的冰冷下面,林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鬆动。 “算你还没聋到家。” 这六个字让林野的心跳快了两下。 周同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停顿。 然后,他又加了三个字。 “明天继续。” 说完,周同转身,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 林野站在原地,蒙著眼睛,在昏暗的林地里,嘴角上扬,无声的笑了。 嘴角越扬越高。 这是他来到周同这里之后,第一次笑。 “算你还没聋到家。” 操,这是人话吗? 这是夸人吗? 林野在心里吐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比骂人还难听的话,从周同嘴里说出来,比他上辈子听过的所有好话和夸奖,都更让他舒服。 这感觉比拿了镇上的奖金还爽。 比喝了一瓶冰啤酒还过癮。 他知道,这离真正的表扬还差很远。 但在周同的评价体系里,这大概已经是“优秀”的级別了。 对於一个连续被打击了四天半的人来说,这六个字比一百句“你真棒”都管用。 它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动力。 林野扯下蒙眼的黑布,看著周同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把那六个字在嘴里重复了好几遍,越品越有味。 他忽然明白了。 诀窍是学会“不听”。 当他不再主动去追逐声音的时候,声音才会主动来找他。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明天。 他开始有点期待了。 第65章 你爹走的是雪地! 接下来的十天,成了林野全部的指望。 他每天天不亮就自己蒙上眼睛,跑到那片松林里去站桩。 自从那次意外的放空自己,听到了斑鳩的叫声后,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窍门。 他不再强迫大脑去分析和记忆,也不再给每一种声音贴上標籤。 学著被动的接收,让山林里所有的声音,自由的流淌进来。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难。 他常常会不自觉的又回到老路上去,试图用蛮力分辨那些鸟叫,结果就是脑中再次一片混乱。 但只要他能成功进入那种空的状態,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他的耳朵就会变得格外灵敏。 第五天,他听懂了杜鹃的布穀声里,那第二声细微的低沉,知道了要下雨。 第七天,他从一片嘈杂的鸟鸣中,捕捉到了松鸦那短促的警告鸣叫,並且准確的指出了方向。 ...... 第十天。 林野站在林子里,已经能在蒙著眼睛的情况下,稳定辨认出八种鸟的叫声和它们大致的方向。 虽然离周同要求的十二种还差了四种,但这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的听力大为长进,以前模糊不清的声音,现在都变得层次分明,能从中分辨出不同的信息。 周同对此,没有任何评价。 他每天只是听著林野的匯报,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在第十天傍晚,听音训练结束后。 林野正为自己今天又多认出一种三道眉草鸟的叫声而沾沾自喜,周同忽然蹲下了身子。 他指了指林野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开口的旧棉鞋。 “脱了。” 林野一愣。 啥? 脱了? 脱啥玩意儿? 我靠,这老爷子不会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他看著周同那老脸,心里瞬间闪过一万个不健康的念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同没有理会他丰富的內心戏,只是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鞋。脱了。” 林野这才反应过来。 脱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棉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什么操作? 虽然已经是四月初,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但地上的温度,依然低得嚇人。 脚下並非普通的泥地。 上面满是没化净的冰碴和尖锐的碎石。被冬天冻得坚硬的松针和带刺的枯枝也混杂其中。 光是看著,都觉得脚底板发凉。 这要是光脚踩上去…… 但他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当他的脚底板,第一次完完整整的接触到地面的时候。 “嘶!” 一股剧痛从脚掌的每一寸皮肤,瞬间贯穿脚踝、膝盖,直衝大脑。 冰冷和尖锐,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野蛮的衝击著他的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的就把脚缩了回来,整个人因剧痛而蜷缩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太他妈疼了。 这感觉,比他前世在工地上踩中生锈钉子时还要难熬。 周同没有任何怜悯。 手指著前方。 那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上面覆盖著烂泥和碎石。 那条路,林野认得,是通往后山的一条废弃的猎道,大概一里路长。 “一里路。” “走完。” “两条规矩。” “一,不准出声。” “二,脚印不能超过半寸深。” 林野听完这几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子,是魔鬼吗? 不准出声? 疼成这样还不准出声? 脚印不能超过半寸? 我现在一脚下去恨不得能踩出个坑来分散压力,他居然还要求我走猫步?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但是,他看著周同那只没有感情的独眼,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咬紧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脚,再次放回了地面。 然后,他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的,压了上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噗嗤。” 脚底传来一声皮肉被刺穿的细微声音。 他踩在了一块嵌在烂泥里的碎石上,那石头的尖角,毫不留情的扎进了他的脚掌心。 林野疼得全身猛的一哆嗦,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硬生生的把那声惨叫,连带著一口血腥气,死死的咬碎在了牙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口子,已经从他的脚掌划开,殷红的血珠正从裂口处一颗一颗的往外冒,很快就和脚底的黑泥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噁心的、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想要逃跑的本能,继续往前踩去。 第二步,比第一步更疼。 他踩到了一根折断的硬树枝尖端。 那根树枝,几乎要刺穿他脚掌中心最薄的那层皮肉。 林野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 但他用那股子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意志力,硬生生的撑住了。 他齜著牙,咧著嘴,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在了一起,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每一步,脚底都会增添一道新的伤口。 但他一声没吭。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哼一声,周同会让他从头再来。 周同看著林野的脚印,看著他踩出的每一个血跡斑斑的印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动容。 在林野摇摇晃晃的走了不到二十步,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周同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练这个,是在腊月。” 林野的脚步,猛的一顿。 他爹? “零下三十五度,光著脚,在没过脚踝的雪上,走一里路。” “你脚底下的泥,比雪,软和多了。” 这句话,让林野因剧痛而几近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停下脚步,低著头,死死的盯著自己那双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脚。 腊月。 零下三十五度。 在雪地里,光脚走一里路。 林野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背影。 那个男人,也像他现在这样,光著脚,踩在能把骨头都冻裂的深雪里,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 一股混杂著羞愧,不甘和倔强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猛的炸开。 他爹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他还有什么资格喊疼? 林野猛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疯狂。 一步,又一步。 朝著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走了过去。 第66章 赶山的规矩 晚上,林野是爬回木屋的。 他实在走不动了。 一里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 记忆的最后,是他看见木屋门框时,身体再也撑不住,往前栽倒。 等他再恢復意识,人已经躺在火堆旁的乾草铺上。 林野看向自己的脚。 我靠。 那已经不是脚了,是两块血肉模糊的烂肉。 脚底板上有七八道伤口,是被碎石划的,还有被树枝扎的。 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因为沾了泥土已经发肿,泛著青紫色。 最大的一道口子横贯左脚掌,有两寸多长,皮肉翻卷,能清晰的看到里面的筋膜和肌肉。 他试著动了动脚趾。 “嘶!” 一股剧痛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 林野疼的弓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胃里一阵翻腾。 他妈的。 这酸爽。 他咬著牙,撑起上半身挪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颤抖的浇在自己脚上。 当冰冷的溪水碰到翻开的伤口时。 林野的眼前一黑。 他感觉像是有东西在刮他的骨头。 身体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不能叫。 他爹当年走的是雪地,他走的是泥地。 他要是还叫唤,那他妈就不是人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同站了起来。 他走到角落,从杂物中翻出一个兽皮缝製的小口袋。 那口袋看起来油腻腻的,散发著一股草药和兽脂混合的气味。 周同打开袋口,捏出一撮黑褐色的草药粉末。 抓起林野那只还在滴血的左脚,把那撮药粉直接按了上去。 药粉接触到伤口,林野的瞳孔猛的收缩。 “操!” 他终於没忍住,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这比刚才用水冲伤口还要疼。 一股灼痛传来,比刚才走路时还要疼。 我靠,这老瞎子是真下死手啊! 这是治伤还是上刑? 这他妈是想直接把我送走,好继承我那一百多块钱的遗產吗?! 林野疼的浑身抽搐,他死死的瞪著周同,那眼神像是要咬人。 但周同那只独眼很平静。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死死的按住林野的脚,任由他挣扎,直到那阵灼痛过去。 灼痛过后,一股带著薄荷味的麻意从伤口处缓缓向四周蔓延。 凉意所到之处,疼痛渐渐变得迟钝、麻木。 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变成可以忍受的钝痛。 林野大口的喘著粗气,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靠著木墙坐著,脚被架在一块木头上,上面敷著黑褐色的草药。 疼的睡不著,但又不好意思在周同面前哼唧。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响。 周同坐回火堆另一边,背靠著一根房梁支撑柱,又拿出磨刀石和剥皮小刀。 “嚓——嚓——嚓——” 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刺耳。 林野不知道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跑来找周同拜师,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確的决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忽然,周同开口了。 “赶山人,有赶山人的规矩。” “你爹,跟我学手艺的时候,我教他的头一样东西,不是看,不是听,也不是走。” 他把那把锋利的小刀,插在了身旁的木墩上。 “是规矩。” 林野心里一动。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老瞎子今天居然有兴致上课了? 周同\沉默了一会儿。 “规矩一:取猎不绝。” “你在山里看到一窝兔子,六只,你最多拿三只,留三只。你看到一群狍子,八只十只成群的走,你只打跑在最前头的那只公狍子,不打后面带崽的母的。你要是看见一头母鹿,后面跟著一只没断奶的小鹿,你就当没看见,扭头走人。” “为什么?因为你得给山留根。” “今年你把这一窝兔子全端了,明年这条沟里,就再也见不著兔子了。你把那头母鹿和小鹿全打了,后年这片山上,可能就绝了鹿种。” “你给山留了根,山,才会年年给你吃的,给你穿的。” “这不是菩萨心肠,这是一笔帐。” 周同那只独眼,落在了林野的脸上。 “你不给山留根,就是在吃绝户。吃绝户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山收了去。” 林野心里一震。 吃绝户。 这三个字,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伙被他送进去的盗猎贼。 那帮孙子,锯了鹿角就把几百斤的鹿身子扔在山里烂掉,在河里下绝户粉,恨不得把一条河里的鱼都毒死。 那才是吃绝户。 跟周同说的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反著来的。 一个是想让山里永远有东西,另一个是想刮地三尺。 周同又拿起刀,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的蹭了两下。 “规矩二:杀生有度。” “饿了,才杀生。缺钱了,才杀生。不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跟人显摆你枪法有多准,更不是为了在谁面前出风头。” “山里的每一条命,不管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头熊,都是山神爷记在帐上的。你取了它的命,就欠了山神爷一笔帐。” 他磨刀的动作停了停,那只独眼从刀刃上移开,直勾勾的看了林野一眼。 “你欠的帐多了,山神爷,就要来收帐了。” 周同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王叔,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住在这儿吧?”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了点头,没敢接话。 王叔说过,周瞎子年轻时候打猎,误杀了一个同伴,从此就瞎了一只眼,一个人躲进了这深山老林,再也没出去过。 周同没有展开说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整个木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枪,是让你活命的傢伙。” “不是让你当山大王的令牌。” “你要是哪天,忘了这两条规矩……” “你就不配拿枪。” “也不配,再进这座山。” 林野把这两条规矩,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取猎不绝。 杀生有度。 这就是赶山的规矩。 第67章 半个月的苦,值得 赤脚训练持续了半个月。 这十五天对林野来说很漫长。 前五天很难熬。 他的脚底每天都在流血。 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种折磨。 夜里伤口渗出的血和组织液,会把他的双脚和乾草、木板粘在一起。 他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紧牙关,把自己血肉模糊的脚从木板上撕下来。 这感觉就像没有麻醉,把刚癒合的伤疤连著嫩肉扯开。 每一次都伴隨著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一股带著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涌出。 揭下脚之后,他不能停。 他得咬著牙站起来,走出木屋,赤脚踩上布满碎石的冰冷地面,开始新一天的一里路。 旧伤口被撕开,又添了新伤口。 鲜血混著黑泥,把他的脚掌糊成一团暗红色。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会扔给他一小撮黑褐色药粉。 上药是另一种折磨。 林野每天都怀疑周同是在用这种方式锻炼他的肺活量,因为每次上药,他都得靠嘶吼才能扛过去。 但那药的效果很好。 不管多深的伤口,敷上一晚,第二天早上虽然还是会粘在木板上,但已经止血,没有发炎或化脓。 在撕裂、流血、上药的循环中,林野熬过了最开始的五天。 他没喊停也没求饶。 他只是每天晚上,看著自己那双不成人形的脚,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爹走的是雪地。” “你走的,是泥地。” 第六天,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血不怎么流了。 因为经过五天高强度的摩擦,他脚底的皮肉被磨厚,大部分细小的石子和树枝无法再轻易刺穿。 代替鲜血的,是水泡。 大大小小的水泡一夜之间在他脚底的承重点上冒了出来。 里面灌满了淡黄色的脓水。 踩在地上,感觉像脚底粘了几十个水球。 每走一步,水泡就在体重下被压扁变形,里面的液体传来挤压感。 那是一种钝钝的涨痛感,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清晰感知到。 一个很大的水泡长在他的右脚大拇指根部。 水泡有一颗蚕豆那么大,黄澄澄的。 透过被撑得半透明的皮肤,他能看到里面的脓水隨著走动在晃荡。 这玩意儿要是破了…… 林野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后槽牙发酸。 他想过去把它挤了。 但周同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句话: “山里,水泡不能挤。” “挤破了,烂了,发了烧,没人救得了你。” “只能等死。” 林野瞬间就老实了。 於是,从第六天到第十天,他就带著这一脚底的水泡,继续每天的训练。 他忍著水泡隨时可能破裂的感觉,和那阵阵涨痛感。 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一天的下午,那个大水泡终於自己破了。 他正走在一小段碎石铺成的陡坡上,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的用右脚大拇指蹬了一下地面。 就是这一下。 一块尖锐的石子,正好顶在水泡饱满又脆弱的中间。 噗。 一声液体爆开的轻微声响。 林野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著,一股剧痛从脚底板沿著神经,衝进大脑。 这一瞬间的痛,就像高浓度酒精直接喷进暴露的血肉里。 他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睛瞪大,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己快疼晕过去。 过了半分钟,他才缓过来。 他低头一看。 黄色的脓水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糊了满脚,正顺著他的脚趾缝往下流淌。 水泡破裂的地方,留下一个嫩红色的肉坑。 林野齜著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泡破了之后开始结痂。 从第十二天开始,林野的脚底出现一层层黑褐色的硬痂。 那些痂皮像是给他血肉模糊的脚掌打上了补丁。 再往后,痂皮在行走中被磨掉、脱落。 底下露出灰白色、粗糙的新肉,摸上去像砂纸,是厚茧。 从这一天开始,林野发现他的脚底不疼了。 踩在碎石上的剧痛和踩在冰碴上的冰冷都消失了。 那些粗糙坚韧的老茧像一层装甲,替代了鞋底,將地面的尖锐、冰冷和不平隔绝开。 更让他惊讶的是,脚底失去痛觉的同时,获得了一种新的灵敏。 那是一种超越他过去认知的感觉。 他能清晰的通过脚掌,感受到地面的细微差別。 这里的土鬆软,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 那里的土里埋著石头,脚掌传来硬、凉的感觉。 前面反光的是湿滑苔蘚,脚踩上去黏腻,可能会打滑,得绕过去。 他的脚底仿佛长出了眼睛,能够阅读大地。 这种感觉很奇妙,比穿登山鞋更清晰、直接。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三寸深的地方有树根正在生长,因为那里的土质比旁边更紧实。 林野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脚。 他明白了周同的目的。 周同是在用这种原始、痛苦的方式,把他的双脚锻造成一件属於山林的工具。 半个月期限的最后一个傍晚。 周同让林野最后走了一遍那条一里长的山路。 林野赤著脚,从山路起点走到终点。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脚步轻盈,身体稳定,在林间穿行。 他不再需要用眼睛看路。 他的脚会提前告诉他,哪里可以踩,哪里需要绕开。 周同跟在他身后,低著头,一言不发,检查著他留下的每个脚印。 走完之后,周同蹲在最后一个脚印旁边。 他伸出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还是超过了半寸。 大概有大半寸深。 离周同“不能超过半寸”的要求,还差一点。 林野的心提了起来。 不合格吗? 白练了? 但周同没有说不合格。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只独眼重新打量林野。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常评价的周同,说了两句话。 “脚印,还差点火候。”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你的脚有点意思了。” 周同看著林野布满厚茧的脚,语气里带著一丝趣味。 “走路的时候,能不出声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在周同这里,“有点意思”和“能不出声”,已经是很高的肯定。 这比那句“还没聋到家”,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林野站在夕阳下,看著自己那双丑陋的脚,终於鬆了口气。 半个月的苦。 值了。 第68章 打弹弓 赤脚训练达標的第二天。 林野精神很好。 半个月的折磨,换来了一双很结实的脚板。 他现在光脚踩在碎石路上不疼,反而有种路感清晰的感觉。 脚可以清晰的感知路面上一丝一毫的顛簸,成了他的探测器。 他甚至有点得意。 听声、无痕走,这两门赶山人的基础课,他都拿下了。 虽然过程痛苦,但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该学点什么? 刀法?陷阱?还是追踪? 他正想著,周同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手里,拿著一件东西。 林野看到,是一把弹弓。 但这东西,跟他小时候在林场里用树杈子和猴皮筋做的玩具,不是一个概念。 这把弹弓的弓身,是用一块顏色深沉的硬木打磨而成。 林野认出来了,那是柘木。 百年柘木,硬度很高,是做弓臂的好材料。 整个弓身被打磨的光滑,表面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两根弹弦。 弹弦是用两根鞣製过的半透明动物大筋,紧紧的拧合而成。 林野不用上手试,光看那筋的粗细和韧性,就知道这东西的拉力绝对很大。 这哪是弹弓? 这是一把武器。 周同没说话,只是把那把造型奇怪的弹弓扔给了他。 然后,老头子弯腰从旁边的溪水里,隨手捡了一把鸡蛋大小,溜光圆滑的鹅卵石,也扔在了他的脚边。 “看到那棵松树没有?” 周同抬起他那只枯瘦的手,指著大约二十米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红松。 在红松树冠最高处,掛著一颗松塔。 那松塔个头不小,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打中它。” 周同说完,就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到了旁边的一棵樺树下。 他靠在树干上,从兜里掏出一根不知名的草茎,塞进嘴里,自顾自的嚼了起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姿態,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事,跟我没关係。 林野掂了掂手里的柘木弹弓,又看了看二十米外那颗拳头大的松塔,很有信心。 不就是打弹弓吗? 想当年他在林场大院里,也號称弹指神通。 虽然是上辈子的事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十米之內打个酒瓶盖,十拿九稳。 现在这个目標,二十米远,拳头大小。 距离是远了点,但目標也大了几十倍。 他咧嘴一笑,从地上捡起一颗圆的鹅卵石,熟练的夹在弹弦的皮兜上。 他拉开弹弓。 力气很大。 那两根狍子筋鞣製成的弹弦,韧性大的嚇人。 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把弹弓拉满。 拉满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手指捏著那颗冰凉的鹅卵石。 他深吸一口气,右眼眯起,三点一线,瞄准。 他鬆开手。 “嗖——!” 一声破空声响起。 鹅卵石带著呼啸的风声,飞了出去。 林野盯著那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松塔。 然而……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松塔的右边,差了至少两尺远的距离,呼啸而过,一头扎进了后面密集的松针里,没听见响。 “……” 林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脱靶了? 还脱得这么远? 他觉得是风。 今天山里有风,影响了弹道。 小问题,调整一下。 他不信邪,又捡起一颗鹅卵石,夹在弦上。 这一次,他把准星往左边和下面都压了压,预留出了风偏和下坠的提前量。 拉满。 瞄准。 发射。 “嗖——!” 鹅卵石再次飞出。 这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从松塔的正上方,差了大概一尺多的距离,飞了过去。 还是没中。 林野有点懵了。 这什么情况? 这把弹弓有问题。 他不服气,开始跟那颗松塔较上了劲。 他站在原地,机械的重复著捡石子、拉弓、瞄准、发射的动作。 一开始,他还想著调整角度,修正弹道。 到后来,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就剩下一个念头。 打中它。 破空声在林间响个不停。 但那颗掛在树梢上的松塔,无论他怎么调整,那些飞出去的鹅卵石,都好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以松塔为圆心、半径三寸的所有范围。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林野脚边的那一小堆鹅卵石,已经打完了一大半,差不多有上百颗。 战绩,是零。 別说打中,他连松塔的边都没擦到一下。 “呼……呼……呼……” 林野扔下手里的弹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的右臂酸胀,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 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肚,被那两根坚硬的弹弦,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著那颗依然在树上隨风摇曳的松塔。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能打中的。 二十米的距离,用一把拉力这么大的弹弓,去打一个晃来晃去的活靶子,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远处樺树下,像是睡著了的周同,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踱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林野面前蹲下,捡起了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隨便画了一条线。 “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中?” 周同的声音,还是一样沙哑冰冷。 林野摇了摇头,没说话。 能为什么? 弓烂,石头烂,目標太远,风太大。 周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有点破。 老猎人只是用手里的树枝,指了指林野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 “你在用胳膊打。” “胳膊的力气,是死的,是笨的。风一吹,它就偏了。” 林野一愣。 然后,周同又指了指他的眼睛。 “你在用眼睛瞄。” “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慢的。等你把准星对上了,想鬆手了,你的手,其实已经抖了三下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话说得林野心里一惊。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每次他觉得自己瞄准了的时候,鬆手的一剎那,手腕总会有一个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晃动。 最后,周同的树枝,指向了林野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得用心打。” 用心打? 这又是什么说法? 林野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串问號。 “你的气,你的眼,你的手,要连成一条线。” 周同把那根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什么时候,你感觉不到自己手里拿著弹弓了——” “那弹弓,是你手指头的延伸。” “什么时候,你就打中了。” 说完,老头子又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走回了那棵樺树下,靠著树干,闭上了眼睛。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的看著手里的弹弓,和周同在地上画的那条线。 气、眼、手,连成一线? 感觉不到弹弓? 手指头的延伸?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野的脑子里很乱。 他感觉自己刚完成一个困难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丟进了一个完全看不懂规则的新任务里。 他看著二十米外那颗该死的松塔,第一次,对自己的学习能力,產生了一丝怀疑。 第69章 零命中? 但怀疑归怀疑,还是要练。 接下来的弹弓训练,比他预想的要难。 听音训练的时候,他虽然也经常失败,但他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我在进步,只是慢了一点。” 因为他確实每天都能多认出一种鸟叫,能看到进步的跡象,虽然慢,但確实有。 赤脚训练的时候,他更可以告诉自己:“我在变强,疼痛只是代价。” 因为他的脚底確实在一天天的变硬,从血肉模糊到布满老茧,身体的变化很明显,他能感受到。 但这个弹弓训练,他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己的理由。 结果只有两种,要么中,要么不中。 没有差一点就中了的说法。 不中,就是零。 第一天下午,他想尽了办法。 他试著去理解周同说的用心打,试著去感受那条线,试著把弹弓当成自己手指的延伸。 结果,屁用没有。 他越是想去感受,脑子就越乱。 那些鹅卵石,飞得甚至比上午还要离谱。 有几次,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石头打到另一座山头去了。 一天下来,上百颗石子,命中率为零。 第二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他调整了姿势,模仿周同的样子,试著让自己的身体更放鬆。 他调整了力度,放弃用蛮力拉满弓,转而寻找一个能稳定持久的发力点。 他打了两百多颗石子,把溪边的鹅卵石都快捡禿了。 最近的一颗,是从松塔旁边大概一尺外的地方飞过去的。 但,还是零。 第三天,林野有些执著了。 他从天一亮就开始练,不吃饭,不喝水,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打中它。 他拼命的练。 他从早练到晚。 几百颗石子打光了,他就跑到林子里,把那些打飞的石子一颗颗捡回来,装进帆布包里,然后回到原地,继续打。 他右手的虎口和食指指肚,早就被狍子筋弹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印子。 每一次拉弓,都带来剧痛。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十米外那颗夕阳下的松塔上。 “嗖——” 又是一颗石子飞了出去。 划过一道避开松塔的弧线,消失在树林里。 还是不中。 “……” 林野站在原地,保持著射击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颗没动的松塔,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听著自己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啪”的一声,断了。 三天。 几百颗,可能上千颗石子。 命中率为零。 他心里骂著那些用心打,手指延伸之类的说法。 “啊——!” 林野大吼一声。 他用力把手里的柘木弹弓,狠狠的朝著地上的石头摔了过去。 “哐当!” 柘木弓身和石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停下。 他衝到旁边一棵松树前,抡起拳头,就朝著那粗糙的树干,狠狠的砸了上去。 “砰!” 第一拳,他用了力。 拳头上的皮肉破了,血糊在了凹凸不平的树皮上。 一股剧痛从指骨传来,但他不管。 “砰!” 第二拳。 “砰!” 第三拳。 他是在打自己。 打那个不爭气,做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为什么就是打不中? 听声,他能练成。 走路,他能练成。 为什么偏偏这个弹弓,他就像个白痴一样,连边都摸不到? 他机械的挥舞著拳头。 拳头上的骨头都在作痛,但他停不下来。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一股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涌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他是不是,不管重生多少次,不管怎么拼命,骨子里,都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前世的他,在工地上搬砖,被工头骂废物。 在小饭馆洗碗,被老板娘骂废物。 最后喝醉了酒,跟人打架,把自己打死在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 他以为重生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了未来的记忆,他能赚钱了。 他拜了周同为师,他能学到真本事了。 以为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废物了。 可现在,一把弹弓,一颗打不中的松塔,就把他的骄傲和自信打碎了。 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砸了十几拳,直到没有力气抬起胳膊。 身体顺著粗糙的树干,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那两个血跡斑斑,肿起来的拳头里,胸口剧烈的起伏著,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渗出,混著手上的血和泥土,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 周同就靠在二十米外那棵樺树下面,静静的看著。 他看著林野一开始的较劲,到后来的失控,再到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上前制止。 没有开口安慰。 甚至没有一句批评。 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冷冷的、静静的看著林野在那里发泄,像在看一头掉进陷阱的动物。 先让它把力气都挣扎完,把嘶吼都咆哮尽。 等它安静下来了,再看它,还有没有自己从坑里爬起来的勇气。 林野就那么瘫坐在树根旁,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斜斜的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直到林野力气耗尽,连颤抖都停止了,周同才慢慢的直起身子。 他背著手,迈著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野没有抬头,他没有力气抬头。 他能感觉到,周同在他面前站住了。 一双破旧的皮靴停在他的视线里,上面沾著泥点。 他等著。 等著结果。 一句“滚吧,你不是这块料”,或者一句“废物”。 他都认了。 然而,周同什么都没说。 林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道目光很冷,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他低著头,能感觉到那只独眼里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確认的眼神。 他觉得,周同確认了,火候到了。 然后,林野听到了转身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那双皮靴走远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他只看到周同的背影消失在木屋昏暗的门框里,那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从头到尾,老猎人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来看了一眼。 確认了什么。 然后就走了。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0章 一丝认可 第四天早上。 林野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松树下,身上沾满露水,感觉冰冷僵硬。 试著动了动,剧烈的疼痛从全身传来。 特別是那双砸过树干的拳头,已经高高肿起,上面结著黑紫色的血痂,稍微一用力,骨头缝里就传来刺痛。 他没有去练弹弓。 没有看那把摔在地上的柘木弹弓。 拖著僵硬的身体,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木屋后的小溪边。 蹲下身子,看著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水面上映出一张他快不认识的脸。 瘦。 太瘦了。 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把他身上多余的脂肪都消耗掉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的耸立著,嘴唇因为缺水乾裂起皮。 脸上都是风霜的痕跡,看上去比他上辈子死时还老。 这他妈谁啊? 有点帅,但不多。 林野看著水里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段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想了起来。 前世,三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广州,城中村,一间没窗户的出租屋,里面充满了霉味。 他也曾这样,蹲在一个很脏的塑料水盆前,看著水里自己浮肿、鼻青脸肿的脸。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狼狈多了。 酗酒,欠债,被工友看不起,被房东指著鼻子催租。 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换成了一瓶便宜的红星二锅头,一边喝,一边看著水盆里的自己,不停骂自己是个废物。 然后,他就死了。 接著,他重生了。 他重生到这里,回到了这个贫穷的年代。 他拼命的学习,拼命的干活,拼命的吃苦。 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不再做那个任人践踏、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废物。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他赚了钱,贏得了尊重,学到了一身本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可是现在…… 一把弹弓。 一颗小松塔。 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三天,就把他的骄傲、努力和信念都打碎了。 难道我骨子里真是个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让他心口发紧。 就在他胡思乱想,不断否定自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沙,沙。” 是周同。 老猎人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旁。 林野没回头,也没动。 周同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没说话,把石子递到林野手里。 林野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朝水里扔。”周同的声音沙哑。 林野没多想,隨手把石子扔进面前的溪水里。 “噗通——” 石子砸进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接著,一圈圈的涟漪,从落水点向四周扩散开。 水面上,林野清晰的倒影,瞬间被打碎了,不停晃动。 周同缓缓蹲了下来。 他指著那片晃动破碎的水面,说了一句话。 “你的心,现在就是这潭水。” 林野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愣愣的看著那片被自己搅乱的水面,心臟狠狠的撞了一下。 周同没有再说话。 师徒两人就这么並排蹲在溪边,静静的看著。 看著涟漪一圈圈扩大,力量慢慢减弱。 最后,水面重新恢復平静。 林野的倒影,又一次完整、清晰的出现在水面上。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候,周同才说了第二句话。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这句话让他混乱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那个困扰他三天的问题,有了答案。 他一下全明白了。 他打不中松塔,是因为他的心太急了,太乱了。 他太想打中了。 他每次举起弹弓,脑子里想的不是松塔在哪,而是这一次一定要打中,如果再打不中怎么办,周同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不能再当废物了…… 这些杂念塞在他的脑子里,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手在发力,但心在发抖。 他的眼睛在瞄准,但念头在乱晃。 手和心,不在一条线上。 “我操……” 林野低低的骂了一声,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的走回老松树前,捡起摔在地上的柘木弹弓。 弓身沾了泥土,他用袖子仔细的擦了擦。 他没有立刻拉弓,而是转身,不去看二十米外那颗松塔。 他闭上眼睛。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山林里带著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涌入他的肺里。 然后,他缓缓的把那口浊气呼了出去。 隨著这口气,他把想打中的执念、害怕失败的恐惧、担心被看不起的焦虑都呼了出去。 当气完全呼尽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很清醒,很平静。 他睁开眼。 拉弓,夹石,举臂。 动作很连贯。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松塔。 但他没有去瞄准。 没有刻意去看那颗松塔。 而是让自己的眼睛、手臂、弹弓和远处的松塔,自然的连成一条线。 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 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手臂和弹弓,直到松塔的中心。 他感觉不到手里的弹弓,弹弓好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那条线绷得很直、很稳的时候。 他鬆开了手指。 “嗖——” 一声很轻的破空声。 鹅卵石划出了一条笔直的轨跡。 时间好像变慢了。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在林间响起。 二十米外,那颗掛在树冠顶端,折磨了他三天的松塔,被击中正中心。 整颗松塔瞬间爆裂。 “刷刷刷——” 无数的碎片和松子从树上洒落下来。 “……” 林野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右臂还保持著鬆开弓弦后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盯著那光禿禿的树梢。 松塔……碎了。 被他一击打碎了。 他打中了。 他真的打中了。 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打中了。 沉默。 几秒钟后,一股强烈的情绪从他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切都想通了。 那个困扰他许久,让他头破血流的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溪边的周同。 老猎人还蹲在那里,用那只独眼看著他。 当林野的目光投过来时,周同没有躲闪。 老猎人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但林野看清楚了。 那只独眼里的光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也不是昨天的审视。 那目光里有更深的东西,里面闪过了欣慰和认可。 第71章 这头猪是你亲戚吗? 弹弓训练有了进展,周同难得的给了林野一整天休息。 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就是天亮了没把他从木板床上拽起来。 林野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浑身的酸痛消解了不少。 他没去碰那把弹弓,也没去练拉弓。 就那么在木屋周围溜达,或者乾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呆,回味昨天身体和心神合一的感觉。 当心静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的样子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看到光线的轨跡,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自己有了新的突破。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周同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但这一次,老猎人领著他,一头扎进了木屋后面那片更深的密林里。 这是林野第一次跟著周同进入深山。 他们进入了连周同自己,都不会掉以轻心的原始山林。 一进林子,空气的味道就变了。 林子里是腐殖土的气味,混著野兽粪便的骚臭和植物腐烂发酵的怪味。 头顶的树冠很密,挡住了多数阳光。 只有几道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昏暗的林间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林野立刻注意到,周同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在木屋附近时,老头子走路很隨意,甚至有点懒散。 但一进入这片密林,他身体前倾,压低重心,每一步都踩的很轻,没有声音。 他那只独眼睁开,用固定的节奏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地面、灌木丛以及树干。 警惕。 林野也模仿著周同的姿势,放轻呼吸,用上了一个多月练出的看和听的本事。 他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底那层厚厚的老茧,传来了落叶下树根的触感。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林间安静的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周同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的蹲了下来。 他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林野也立刻停住,蹲在他身后。 周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地上被扒开的落叶层下,一串半干半湿的泥印子,头也不抬的问: “什么东西?” 林野凑过去仔细看。 那些印子是椭圆形,前端有两个深而尖的蹄痕,后端还有两个更小更浅的副蹄印。 他脑子里,瞬间就调出了之前在书上和山里见过的各种动物脚印的图谱。 这个很有辨识度。 “野猪。”他压低声音,肯定的回答。 周同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周同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公的母的?” “体重多少?” “走了多久了?” “要去哪?” “吃过东西没有?” “身上有没有伤?” “……” 林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了。 他只认识这是野猪的脚印。 公母?带b超了吗? 体重?扛个磅秤来吗? 至於走了多久,要去哪里,吃过饭没有这些问题…… 这是算命还是追踪? 这头猪是您亲戚吗?您对它这么了解? 他刚建立的自信,被这几个问题问没了。 他以为自己学成了,结果发现才刚刚开始。 然而,这一次,周同没有嘲讽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让他自己去“悟”。 老猎人开始教他。 他用那根枯瘦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脚印上,点点画画。 “蹄印前深后浅,入土超过两寸。这头猪,体重至少在两百斤往上。” 周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体重大的野猪,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前,前蹄承重多。所以前面的印子,总比后面的深。” 林野的眼睛,猛的瞪大了。 我靠,还有这说法? 他又指了指两个蹄印之间的间距。 “步幅不到一尺半,走的很从容,不快。说明它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没有被追赶。附近,应该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在追它。” 接著,周同拨开脚印旁边一堆被翻动过的泥土,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轻轻的闻了闻。 “这泥翻过来之后,还没被风完全吹乾,里面还带著一股湿气。春天的风,干得快。有这种湿度的泥,说明它从这儿经过,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之前的事。” 最后,他用一根小树枝,从那堆翻开的泥土里,小心的挑出了几颗碎裂的橡子壳。 “吃的是橡子。咱们这片山,只有北坡那边的橡子树最多。它刚吃完东西,脚印的方向也是往北。它现在,应该是在回北坡的老窝。” 公的。两百多斤。两三个时辰前路过。吃饱了橡子。正溜达著回北坡的家。 一个脚印。 仅仅凭著一个脚印,和旁边一小堆翻开的泥土。 周同就把这头野猪的全部信息,分析清楚了。 林野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著周同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觉得这更像是在分析痕跡,而不是追踪猎物。 接下来,周同不断停下,讲解沿途看到的一切。 他不再沉默,而是不断地停下,把沿途看到的一切,翻译给林野听。 “停。” 周同指著路边草丛里,一坨乾结的灰白色粪便。 “这是什么?”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骚臭味,里面好像还有毛。 “狼?”他试探著问。 “对。”周同用树枝把那坨粪便拨开,露出里面没消化完的骨头碴子和兔毛。 “狼屎。干硬,发白,说明是三四天之前拉的。它吃了兔子。这证明,这片林子里有狼群在活动,但不是最近。咱们暂时不用担心碰上。” 又走了一段路。 周同再次停下,指著一棵倒伏的白樺树。 在树干的中部,有一道半指深的爪痕。爪痕的边缘,还带著新鲜的树汁。 “这是獾抓的。爪痕是湿的,说明是今天早上刚抓的。獾喜欢用爪子在固定的地方磨爪子、留气味。它的窝,就在这附近,不出五十步。” 林野顺著周同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下,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再往前走,他们路过一片被踩踏的草地。 大片的青草东倒西歪,地面被拱得坑坑洼洼。 “这也是野猪乾的。”周同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但不是一头,是一群。你看这片被拱开的面积,至少有四五头。而且,你看那些小一点的蹄印,说明群里还带著刚出生没多久的猪崽子。它们的目標是草根,现在正往那边的小溪去了。” 林野跟在周同身后,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忽然明白了。 之前一个多月对他看和听的训练,让他蒙著眼分辨鸟叫,让他光著脚在碎石路上走。这些基础训练,都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现在,周同开始教他如何运用这些能力了。 第72章 晚上的菜?一击毙命! 他们跟著野猪的踪跡,走了大半天。 这大半天里,林野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刚开始训练的状態。 身体受累,精神也紧绷。 他跟在周同身后,学著老猎人的样子,压低重心,用脚掌感知地面,用眼睛扫描林间所有可疑的痕跡。 但他的脑子跟不上。 周同能从任何蛛丝马跡里,立刻解码、分析、重组,然后得出一个精准的结论。 而林野,即使看到了线索,也无法把它们联繫起来。 “停。”周同指著一棵云杉树下几片被压倒的蕨类植物,“它在这里蹭了痒,你看这几根蕨叶,断口是新的,还带著湿气。它往哪个方向蹭的?” 林野蹲下来,看了半天,那几片倒下去的蕨叶在他眼里,方向很乱。 “……看不出来。”他承认。 “叶子上的泥,蹭在了东边。它是从西往东蹭的。”周同说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 “停。”周同指著一块石头上一点暗红色痕跡,“这是什么?” 那痕跡比指甲盖还小,已经半干了。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血?” “嗯。”周同点了点头,“它从石头上跳过去的时候,蹄子被划了一下。但血跡很少,说明伤口不大,不影响它跑。咱们得快点了,它知道自己受伤了,会走得更快。” 林野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他努力的想跟上周同的节奏,把老猎人教他的“读”痕跡的方法,用到实践中。 但他发现,知道理论和能用出来是两回事。 他的眼睛能看到那些痕跡,但他的大脑无法像周同那样,立刻將这些独立的线索串联成完整的信息。 中午时分,追踪了几个时辰的两人,在一条溪流旁边,停下来休息。 林野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发软。 高强度的追踪,不只动腿,更要动脑,整个人的精神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王桂兰烙的苞米麵饼子,就著溪水,大口的啃著。 饼子已经凉了,又干又硬,剌的嗓子眼生疼。 但他饿了,吃什么都香。 他正低头嚼著饼子,忽然听到头顶的树冠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换做两个月前,这种声音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现在,他的耳朵在经过“听活声”训练之后,已经变得很灵敏。 他下意识的抬头。 只见头顶上方大约十五六米高的一根横生的松枝上,一只毛茸茸的、体型肥硕的灰松鼠,正叼著一颗饱满的松子,沿著树枝飞快的奔跑。 它那条比身体还大的尾巴在身后上下翻飞。 那松鼠跑到松枝的尽头,停了下来,两只前爪抱著那颗松子,后腿蹲坐在树枝上,开始“咔嚓咔嚓”的啃。 那声音细碎清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 林野正看著,旁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是周同。 老猎人连头都没抬,靠在一棵树干上,正撕咬著一块风乾的鹿肉乾,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三个字: “晚上的菜。” “……” 林野啃饼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周同,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十几米高处,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松鼠。 晚上的菜? 那松鼠在十五米高的树上,目標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而且很灵活,隨时都可能跑掉。 用枪打,松鼠会碎成肉泥。 用弹弓? 林野的心跳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考试。 是弹弓训练的第一次实战测验。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小心的塞回怀里的油纸包里,然后站起身。 他从腰间,摘下了那把练了三天的柘木弹弓。 弓身入手,冰冷,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平稳下来。 他想起了那三天上千次失败的经歷。 想起自己砸在树干上的拳头。 想起周同蹲在溪边,指著那片被搅乱的水面时说的话。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对,心要静。 不能去想一定要打中。 也不能去想如果打不中会怎么样。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大小適中的鹅卵石,夹在弹弦上。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一点。 那只松鼠还在那里,专心啃著它的午餐。 林野缓缓的拉开弹弓。 他的眼睛没有盯住松鼠。 他先是看了看整棵树。 树干的粗细,松枝的角度,阳光从枝叶间投下的光斑。 然后,他才把目光落回到那只松鼠的身上。 他没有去瞄准。 他让弹弓成为自己手指的延伸。 让那颗冰冷的石子成为自己目光的延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手臂、弹弓和那只松鼠之间,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线。 那条线绷得很直,很稳。 当他感觉到那条线绷到最直的瞬间,他鬆手了。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著。 “啪!” 一声闷响。 十五米高处,那只灰松鼠的身体一僵,没有挣扎,嘴里的松子“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然后,它整个身体从树枝上软软的滑落。 “噗通!” 肥硕的身体重重摔在了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了。 一击毙命。 林野站在原地,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 他的心跳得飞快。 成了。 真的成了。 活靶,一击命中。 他胸口起伏,很想仰天大喊,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在周同面前表现得太得意,只会换来冷嘲热讽,或者更重的加练。 要沉住气。 他缓缓的放下弹弓,掛回腰间,脸上努力维持著淡定的表情。 然后,他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落叶堆旁,弯腰,捡起了那只已经死透了的松鼠。 他掂了掂。 分量不轻,有一斤多,够做一盘菜了。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鹅卵石精准的击中了它的太阳穴位置,开了一个小血洞,很乾脆。 完美的猎杀。 林野把松鼠往腰带上一掛,脸上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他的眼角余光,小心的瞟向了靠在树干上的周同。 他想看看老头子的反应。 一个点头,一个“嗯”字也行。 周同依然靠在那棵树干上,慢条斯理的嚼著他那块干硬的鹿肉乾。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才那一击,在他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林野有些泄气,走到溪边,准备继续啃他那块冰冷的饼子。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细节。 周同的嘴角。 那两片很薄的嘴唇,它旁边的肌肉,轻微的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林野现在的观察力很好,他绝对发现不了。 那不是一个微笑。 甚至连“扯动嘴角”都算不上。 那更像是咀嚼硬物时,不受控制的轻微联动。 但林野看清楚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在周同的表情体系里,那个微小的动作,已经是一种认可了。 林野低下头,拿起那块苞米麵饼子,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他感觉,这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吃起来很香甜。 第73章 猎人,没有怎么办! 那块干硬的苞米麵饼子,林野吃得很香。 周同嘴角动了动。 这说明,我用心打的境界,成了! 他快速啃完饼子,又灌了几口溪水,身上有了力气。 追踪野猪的疲惫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主动看向周同。 “师傅,歇好了,咱们继续追那头猪?” 周同还在咬著那块很硬的鹿肉乾,听了这话,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密林。 有了上午的教学和刚才的成功,林野的心態变了。 不再被动的跟在周同身后,而是主动的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的眼睛扫过地面、树干和灌木丛。 耳朵在风声和水声里,寻找其他声音。 脚底感受著土地的差別。 他们跟了那头野猪的踪跡,两天。 第一天,基本还是周同在找。 周同用简单的语言,解释那头猪留下的信息。 “它在这里停过,刨开土找蚯蚓,但没刨几下就走了,说明它不饿。” “这棵树上的蹭痕,比昨天那个新,它每天都会在同一棵树上蹭痒,这是它的地盘標记。” “脚印的步幅变大了,它开始小跑了,前面可能有让它不安的东西。” 林野在旁边听、看、记,努力记住所有东西。 到了第二天,情况变了。 他们的追踪范围,缩小到了一片溪谷旁的沼泽地附近。 这里的野猪踪跡,变得密集又杂乱。 新旧、深浅的脚印混在一起。 周同停下脚步,指著这片踩乱的泥地问林野。 “看出了什么?” 林野蹲下来研究了半天。 他发现脚印大都围绕著一个固定区域。 而且,踪跡最终都指向沼泽地深处。 他用学到的知识思考著。 “它住这儿。”林野抬起头说,“这片沼泽地边缘是它的窝。这些是它每天出去觅食喝水,再回来留下的脚印。” 周同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认可。 他点了点头。 林野接著说出自己的战术见解。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顺著最新的脚印摸到它窝边,堵住它!” 二百多斤的野猪,能卖多少钱。皮、肉、骨头和獠牙,都是好东西。 周同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白痴。 “那你去。” 老头子的声音很冷。 “一头两百多斤的成年公野猪,被你堵在窝里,它会掉头跑。但路被你堵了。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猪,会把你当成活路。它的獠牙能轻易挑断你的大腿骨和肉。” 林野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他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头野猪红著眼睛,嘴里喷著白气,用锋利的獠牙朝他大腿顶过来…… 差点就死了。 “那……那怎么办?”他有点结巴了。 周同没理他,带著他围著沼泽地慢慢转悠。 转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个地势稍高,长满荒草的土坡上停了下来。 周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朝著周围点了点。 又考试了。 林野定了定神,开始观察这个位置和周围的环境。 他爬上土坡,趴了下来。 这个视角很好。 他理出了头绪。 这个土坡在野猪的窝和下游溪水之间。 野猪每天都要喝水,这里是它的必经之路。 土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矮灌木和杂草,趴在里面很隱蔽。几十米外的野猪发现不了,就算有人从坡下走,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土坡后面是一片密实的老松林。万一有意外,比如被野猪发现,或者来了別的猛兽,他转身就能钻进林子,用树当掩护。 最后…… 林野抬起头,闭上眼,用脸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 风是从他背后,松林的方向,吹向沼泽地的。 上风口。 这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他得意地回过头看著周同。 周同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啥?还漏了? 不可能。 周同伸出手指,指了指土坡顶上一棵歪脖子松树。 “万一那头猪发疯,不跑,衝上坡来攻击你,怎么办?” 林野愣住了。 “这棵树是你的命。”周同的语气没有感情,“你抱住树往上爬。野猪不会上树。”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是坟地。” 林野记住了这句话。 他浑身一颤,再次出了一身冷汗。 他明白了。 一个好猎人,算计猎物时,也会算到自己可能遇到的最坏情况。 他只想著怎么打猎物,而周同想的,是怎么在任何情况下,都让自己先活下来。 这就是差距。 周同说完,蹲下身,用小刀割枯枝和苔蘚。 林野以为他要铺个底,让自己趴的舒服点。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 周同先用几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在地上搭了一个很低矮的框架。 然后,他挖来带泥土的苔蘚,小心的覆盖在框架上。 接著,他把乾枯的蕨叶插进苔蘚缝隙里。 最后,他捧起一些湿泥土,不均匀的撒在土包表面。 前后不过十分钟。 一个偽装掩体出现在林野面前。 那不像个掩体。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土包,上面有苔蘚和杂草,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看周同做出来,林野从旁边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不是打猎,是特种兵偽装。 “进去。” 周同指了指土包下面一个只能爬进去的小洞口。 林野二话不说,趴著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很小。 他只能用一个彆扭的姿势趴著,勉强能抬头,手臂活动空间很小。 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钻进他鼻子。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出声,不准放屁。” 周同冰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说完,林野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知道,周同也在附近找了个地方,趴了下来。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林野还能忍受。 他瞪大眼睛,盯著野猪窝的方向,想著大傢伙出现时,怎么用弹弓打它。 第二个小时,他的腿开始发麻。 酸麻感从脚趾窜到大腿根。 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中午的饼子消化完了。 第三个小时,更难受了。 一只蚂蚁顺著他脖子爬进衣领,在后背上咬了一口。 很痒。 他想伸手去挠,但他的手刚一动,就想起了周同那句“不准动”。 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同说追踪和设伏是两门不同的手艺。 追踪,考验的是你的脑子和眼睛。 而设伏,考验的是你的耐心和屁股。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林子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灰蓝色。 野猪还是没有出现。 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趴了很久,身体都僵硬了。 终於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朝周同的方向低声问: “师傅……那猪……今天不来了怎么办?” 周围很安静。 就在林野以为周同睡著了,或者不屑於回答时,旁边草丛里传来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 “等。” 顿了顿,那个冰冷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猎人没有怎么办。” 第74章 爹的弓,你拉得动吗? 野猪,一直没有出现。 林野趴在土包里,感觉骨头缝里塞满了冰冷潮湿的泥土。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等到天光从灰蓝变成深黑,又从深黑,慢慢透出一丝鱼肚白。 他整个人已经麻了。 旁边那堆草丛里,终於传来轻微的动静。 周同从偽装里坐了起来,动作僵硬,花了一会才舒展开。 他看了一眼野猪洞穴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它换路了。”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带著疲惫。 这次伏击,失败了。 林野从土包里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他扶著旁边的树,捶打了半天,才感觉血液开始流通。 一夜的等待,换来一场空。 这就是猎人吗? 他妈的,这比在工地上搬砖还累。 回到木屋后,林野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头一沾到那块当枕头的旧兽皮,他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木屋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野揉著酸疼的脖子,从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同。 老猎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著他,膝盖上横放著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麂皮包得很严实,看不出是什么。 但从那长条的形状来看,像是一把弓。 周同的手掌正反覆轻轻摩挲著麂皮。 那个动作很轻缓。 带著一种温柔,林野从未在这个冷酷的老人身上见过。 什么玩意儿,让这老变態这么宝贝? 他悄悄走到周同身后站定。 周同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但没有回头。 他停下动作,然后一层层的缓缓打开旧麂皮。 林野的呼吸停住了。 麂皮里面,是一把猎弓。 这是一把老旧的猎弓,弓身古朴,很有力量感。 弓身是一整根桑木,经过了长时间的乾燥和定型,弯曲成一个有弹性的弧度。 整个弓身是深沉油润的褐色,表面涂著薄薄的桐油,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弓弦是用牛筋和鱼鰾胶混合捶打搓捻而成。比弹弓那根狍子筋粗了两倍多,紧绷在弓臂的两端,看起来很有爆发力。 弓身正中手握的地方,缠著一圈被磨得油光的深色鹿皮。 在那圈鹿皮上,有一个常年握持压出的浅手印。 弓的旁边,还並排摆著三支箭。 箭杆是用笔直的白樺木削成的,去掉了所有枝杈,打磨得很光滑。 箭鏃是手工锻打的铁质三棱鏃,造型简洁致命,闪著冷光。 箭的尾羽用的是鹰的翎毛,撕成均匀的细条,用细筋线牢牢的固定在箭杆末端。 每支箭做工精细,分量均匀。 林野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把弓。 心跳开始加速。 他死死盯著弓身握手处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鹿皮。 它的顏色,质地,还有被岁月浸润过的光泽…… 跟他父亲留下的守山工具箱里,用来包裹铲子和镊子的那块鹿皮,一模一样。 “这把弓,是你爹的。” 周同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测。 沙哑,低沉。 “你爹跟我学手艺那三年,用的,就是这把弓。” “他走了以后,这把弓,就一直留在了我这里。” 周同说完,將弓托起,递了过来。 林野伸出双手,去接那把弓。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弓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覆盖在弓身的握把上。 正好,覆盖在那个浅浅的手掌印上。 二十年前。 他的父亲林茂山,就在这间木屋的门口,就在这个位置,握著这把弓。 一次,又一次。 拉开,射出。 他握著弓,手掌贴著父亲留下的印记。 “我试试。” 林野的喉咙有些发乾,他舔了舔嘴唇,说。 他左手握弓,右手捏住弓弦,深吸一口气,学著电视里看过的样子,猛的发力。 然后,他就僵住了。 弓弦比他想像的硬很多。 那他妈是一根钢筋。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的绷紧。 脸都憋红了。 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那根坚韧的弓弦,才被他勉强拉开了一半。 还不到半月。 拉到一半之后,他的右臂开始剧烈的颤抖。 抖得他连弓都快握不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嘣!” 他的手指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拉力,猛的一滑,脱力鬆开了。 弓弦狠狠的弹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震动顺著弓身传到他的双臂,震得他两手虎口发麻。 他连一把弓都拉不开。 妈的,白瞎了这一个多月练出来的肌肉了。 白长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了。 林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同看著他这副样子,独眼里很平静。 他伸出一只枯瘦但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那把弓。 老猎人左手握弓,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他站姿隨意,气息平稳,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就那么隨意的站著,然后,缓缓的向后拉。 林野的眼睛瞪大了。 那根林野拉不动的弓弦,在周同手里却很顺从。 弓身被他平稳流畅的拉开。 半弓。 四分之三。 满月。 周同毫不费力的將那把强弓,拉成一个饱满的半圆形。 他的手臂很稳。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肩膀,没有一点颤抖。 他保持著这个满弓的姿势,稳稳的停了五秒钟。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平静,呼吸均匀。 五秒后,他缓缓匀速的鬆开弓弦。 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不要用蛮力。” 周同把弓重新还给了林野。 “弓是活的。你用蛮力去拽它,它就跟你较劲。你的力气总有使完的时候,但它的劲道,永远都在那里。你用蛮力,就输了。” “你要感受它的劲道,顺著它的劲道走。它往哪个方向使力,你就顺著那个方向去借力。把你的气,你的力,都顺进去。” “不是拉弓。” 周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是跟弓,一起呼吸。” 说完,他伸出手,在林野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这是林野认识他以来,老猎人第一次用手碰他。 那个触感,很轻,但很重。 “三天。” 周同收回手,吐出两个字。 “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在这里,练拉弓。” “拉到能轻鬆拉满为止。” 第75章 这山,是你的坟场! 练弓的第二天。 林野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感觉自己离猝死只有一步。 两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像掛在肩膀上的破布袋。 每次抬起,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后背的肌肉像被钝刀割过,每一条都在疼。 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酸疼,火辣辣的,呼吸都带著疼。 但他还在练。 一遍,又一遍。 重复著那个单调的动作。 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沉肩,夹背,腰腹发力…… 弓弦拉开一半多,一股巨大的阻力从弓身传来,让他无法再拉开分毫。 他的手臂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汗珠砸在脚下的泥土上,很快被风吹乾了。 坚持不了三秒。 “嘣!” 弓弦脱手,弹回,震的他虎口又是一阵发麻。 又失败了。 这是今天的第九十七次失败。 他昨天数了,一天失败了一百七十四次。 这弓是个怪物。 林野喘著粗气,扔下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抬起湿透的袖子擦脸,擦完满脸都是汗和泥。 他看著地上的桑木弓,心里烦躁。 周同说的“跟弓一起呼吸”,是什么意思? 他只感受到一股蛮横的力量告诉他不行。 这东西没有呼吸,只想累死他。 他正在心里骂周同和这把弓,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同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野心里一紧。 检查的人来了。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弓,准备挨骂。 周同扫了他一眼,眼神嫌弃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周同没有评价他的动作,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刚举起来的弓臂。 “停。” 林野愣了一下,停下动作。 不骂我了?改套路了? 周同没看他,抬起独眼望向天空。 “看天。” “告诉我,接下来,天要怎么变。” 啊? 林野很困惑。 看天? 几个意思? 他弓都快拉断了,不指导他动作,让他看天?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心里想著,但还是顺著周同的目光,抬头看向天空。 天,有什么好看的? 天空灰濛濛的,云比早上厚了些。 太阳被挡在云后,只在云层边缘,透出一团模糊没温度的亮光。 风比早上小了点。 没有別的了。 只是个阴天,还能怎么变? “要……要下雨?”林野试探的说出了一个答案。 周同的目光从天上移到他的脸上。 那只独眼平静的看著他。 林野心里发毛。 “你那两只眼睛是摆设?” 周同的声很伤人。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一样一样的指给林野看。 “看云。” “现在的云从西北方过来。你看它的形状,一团一团的,像烂棉花,边缘毛糙。而且,你看它走的很快。” 林野顺著他指的方向盯著。 经他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云真的在动,而且不慢。 “这叫跑马云。”周同冷冷的说,“跑马云一出来,说明高空风大。但是,你感觉一下地面的风,是不是停了?高空风大,地面没风,这雨一时半会下不来。” 林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个云而已,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再看山。” 周同的手指转向东边的山脊。 “看到山尖上那层白蒙蒙的东西没有?” 林野眯起眼使劲看。 他看到,最远的山峰顶上,好像套了一层白纱。 “那不是雪。雪早就化完了。那是山里的水汽,被风吹到山顶,遇冷凝结成的雾。” “老话说,山戴帽,大雨就要到。山顶上套上这层帽子,说明空气里的水汽很足,离下雨不远了。” “但是,”周同话锋一转,“你看那帽子很薄,像一层窗户纸。这说明水汽还不够,积不成雨。所以,今天不会下。” 林野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不是看天,是气象分析。 比县里广播站的天气预报还准。 “最后,看地上。” 周同蹲下身,指著墙角一条蠕动的黑线。 林野凑过去看,是一队蚂蚁。 成千上万的蚂蚁排著队,叼著白色的卵,从墙角的缝隙里,往屋檐下的高处爬。 “蚂蚁搬家了。” 周同的声音很冷静。 “蚂蚁的窝在地下。它们比人先知道地下的湿度要变了。它们现在拼命的往高处搬,说明地下水汽上来了,地下水位在升高。”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做出了结论。 “今天下午,阴天,风小,不下雨。明天中午过后,最迟到下午,必有大雨。而且,雨量不小。” 林野呆住了。 他看看天,看看山,又看看地上搬家的蚂蚁。 这些他平时不注意的东西,在周同眼里,成了一份精准的天气预报。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法术吧。 周同看著远处变厚变低的云层,表情第一次变得郑重。 “在山里,天,就是你的爹娘。”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天晴的时候,山是你的猎场,是你的菜园子,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天一变脸,这山就是你的坟场。” “泥石流、山洪、滚石、雷暴,隨便来一样,都能把你连著一身的本事一起埋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你不会看天,不懂躲灾,等於在山里闭著眼走夜路。你走一百次不出事是你运气好。但只要有一次,你撞上,你就没了。” 他转过头,独眼盯著林野,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一个好猎人,不光要懂地上的活物,更要懂头顶上这片天。” “你连天时都看不懂,就敢一个人往深山里钻,是找死。” 林野被他这番话说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手里的弓,不知不觉间放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周同为什么在他练弓最烦躁的时候,教他这个。 因为再厉害的弓箭,在天灾面前都没有用。 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 “你爹当年……” 周同的声音缓和了些,带著追忆。 “……就是靠看天的本事,救了自己两次命。” 说完,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回了木屋。 林野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他的手臂依然酸疼。 但心里的烦躁消失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这一次,在他眼里,那不再是单调无意义的画布。 那是一本写满密码,关於生死的书。 第76章 跟弓一起呼吸 周同说得没错。 第二天下午,天变了。 起初只是起了风,风里有潮湿的土腥气。 紧接著,西北方向的天空变黑了,乌云滚了过来。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林野的额头上。 他抬头。 “啪嗒,啪嗒啪嗒……” 雨点开始密集的从灰黑色的云层中砸落下来,瞬间把乾燥的地面打出深色的斑点。 林野赶紧抱起地上的桑木弓,躲进了木屋低矮的屋檐下。 我靠,还真是个气象神棍。 说下午下,就下午下。 连时间都不带差的。 这老头子不去县城广播站当预报员,屈才了。 雨势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啪嗒”声,很快就变成了“哗啦啦”的声音。 雨下的很大,遮蔽了四周,山路泡在泥浆里,没法进山了。 也好。 林野看著屋檐外的大雨,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一些。 他靠著冰冷的木墙,看著手里的弓。 “跟弓一起呼吸。” 周同昨天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呼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底他妈的什么叫呼吸? 林野闭上眼,回忆著周同拉弓时的样子。 云淡风轻,毫不费力。 而自己呢? 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重新站起身,在狭窄的屋檐下摆开架势。 他开始改变自己的发力方式。 之前,他一直在用胳膊的蛮力,死命的往后拽弓弦。 他总觉得,拉弓嘛,不就是靠胳膊上的肱二头肌吗? 但现在,他试著按照周同的提示,不再把注意力全放在胳膊上。 他沉下肩膀,然后,刻意的去感受后背的肌肉。 夹背! 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里听那些肌肉猛男喊过的词。 他试著让后背那两块肩胛骨,向中间夹紧。 同时,收紧腹部,让腰也跟著拧成一股劲。 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通过后背,传递到肩膀,再通过手臂,作用到拉著弓弦的手指上。 这套发力模式很彆扭。 他的身体不適应这种肌肉协调方式。 手臂不再主要发力,只是传导力量。 而发力点,是他之前没在意的后背。 “嘿!” 他低喝一声,猛然发力。 弓弦,一寸一寸的向后退去。 比之前,多拉开了大概……两三寸。 然后,就又卡住了。 那股顽固的阻力再次从弓身传来。 但这一次,林野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 他的手臂,虽然依旧在抖,但抖动的幅度,比昨天小了一些。 因为,有一股厚重的力量从他的后背持续涌来,支撑著他的胳膊。 有门! 林野的眼睛,亮了。 他鬆开弓弦,大口喘了口气,然后,再一次。 沉肩,夹背,拧腰,发力!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屋檐外,大雨滂沱。 屋檐下,他流了很多汗。 林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那个动作。 每一次拉弓,都用尽全力。 每一次松弦,都大口喘气。 忘记了时间和疲劳,脑子里只想著找到那种呼吸的感觉。 当天晚上,林野躺在木板床上,动弹不得。 后背和腰都很酸疼。 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钝痛。 他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的平躺著,睁眼看著屋顶直到天亮。 第二天,雨还没停。 林野拖著疲惫的身体,继续练。 有了第一天的基础,他今天对那套发力方式,熟悉了许多。 弓弦被拉开的距离,也从半弓多一点,慢慢的,向著四分之三的位置,艰难的挪动。 午后的时候,他的手开始疼。 他的右手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拉拽弓弦,已经麻木了。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被牛筋弓弦勒出了两道很深的血印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一颗一颗的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关节。 每一次拉弓,弓弦卡进伤口,他都忍不住一颤。 但他没有停。 只是面无表情的,继续重复著那个动作。 重复著拉开,绷紧,脱力,鬆开的动作。 就在他再一次將弓弦拉到极限,全身力量都绷紧的时候。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著他颤抖的指节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弓身握把那块油亮的鹿皮上。 正好,滴在了那个被岁月磨出来的,浅浅的手掌印里。 那一瞬间,林野浑身一震。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握弓的左手窜遍全身。 他盯著那个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掌印,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 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里。 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拉开这把弓。 他的手指,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弓弦勒出血? 血,是不是也曾滴落在这同一个位置? 这一刻,林野仿佛能感觉到,另一只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正覆在他的手背上,带著一股灼热的温度,跟他一起,拉动这根弓弦。 他的呼吸,和弓的呼吸,和他父亲的呼吸,跨越了二十年的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他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跟弓一起呼吸的意思。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厚重的云缝里钻了出来,把整片被大雨冲刷过的山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林野站在木屋前,將那把桑木弓,高高举起。 他没有再去看弓,也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只是望著远处的山脊线,吸了一口气。 然后,沉肩,夹背,拧腰,发力。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动作流畅自然。 弓弦,在他的手中,一寸一寸的向后退去。 没有停滯。 退过了半弓的位置。 退过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他感觉到弓身传来巨大的阻力。 但他的身体稳稳的迎了上去。 后背的肌肉紧紧的绷著。 腰腹持续发力。 弓弦,继续后退。 退过了他这两天从未到达过的位置。 然后…… “咯。” 一声轻微的声响。 那根坚韧的弓弦,触到了他的嘴角。 满弓! 林野的身形很稳。 他將这个满弓的姿势,稳稳的保持了十秒钟。 手臂没有颤抖。 呼吸没有紊乱。 阳光將他的身影和那张拉成半圆的弓,投射在湿润的地面上。 十秒后,他缓缓的匀速鬆开了弓弦。 放下弓,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 周同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夕阳的金光,照在老猎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照亮了他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周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野站在那里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句“不错”? 或者一句“还差点”?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在这一片寂静中,周同慢慢的,抬起了头。 他的头缓缓的,几不可察的点了一下。 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野,捕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第77章 考题:一张完整的獾皮! 第四天清晨。 天刚亮,林子里笼罩著一层青灰色的晨雾。 林野还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睡得很沉。 这一个多月,是他两辈子以来,睡得最沉的时候。 每天的训练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精神。 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然而今天,一阵声响把他从沉睡中惊醒。 “砰……砰砰……” 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 听起来像有人在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著一块绷紧的皮革。 林野猛的睁开眼。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火塘里几点炭火在明灭。 他扭过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周同正蹲在木屋的角落里,就著那点微弱的火光,背对著他。 那“砰砰”的声响,正是从他身前发出来的。 林野揉了揉眼,悄无声息的从床上爬起来。 他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凑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一张油光发亮的灰褐色獾皮,铺在周同面前的地上。 那张皮子,林野认得。 是周同自己用的。 冬天的时候,他会把这张皮子裁剪开,塞进那双快磨穿底的旧棉鞋里,用来垫脚保暖。 周同一根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的,敲击著獾皮边缘。 林野顺著他敲击的位置低头一看,愣住了。 獾皮边缘有好几处缺口,参差不齐。 但牙印比狗牙印小,很细密,而且十分整齐。 “耗子啃的。” 周同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耗子?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扯淡呢? 这牙印是嚙齿类动物留下的,但不是耗子。 耗子啃的印记是细碎凌乱的。 但这牙印整齐有力。 老头子这是……指鹿为马呢? “这张皮,我用了三年了。” 周同自顾自的说著。 “鞣得透,皮子软,冬天垫在鞋里,脚底下能冒汗。本来,还能再用上两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破损的缺口,嘆了口气。 “这下好了,今年的靴子,没著落了。” 林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气氛不对。 老变態今天,有点反常。 他这是在铺垫。 果然,周同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微凉的风夹杂著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灌了进来。 老猎人朝著外面广袤沉默的山林看了一会。 然后,他缓缓的回过头,独眼落在了林野身上。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他终於说到了正题。 “这半个月,它来过三趟。偷了我掛在屋檐下风乾的六条兔腿。” 林野的心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原来是这老獾。 说白了,就是家里遭了贼,这老头子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下一秒,周同就给了他答案。 老猎人走到墙边,伸手从掛在墙上的兽皮后面,將那把用旧麂皮包裹著的桑木弓,取了下来。 连带著那三支樺木做的、尾羽笔直的铁簇箭。 他托著弓和箭,走回到林野面前,將它们一起递了过来。 “天黑之前,”周同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我要一张完整的獾皮。” 林野接过弓和箭的瞬间,心跳陡然加快。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桑木特有的坚韧质感。 握把处父亲磨出的掌印,严丝合缝的贴著他的掌心。 终於来了。 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和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刻。 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他想问老獾的巢穴方位、觅食时间,还有生活习性。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看著周同面无表情的脸,明白了。 这是考试。 周同不会再给任何提示了。 “三支箭,”周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林野眼前晃了晃,“够了。” 然后,他补上了一句规则。 “不准用枪。” “不准用陷阱。” “也不准用套子。” 林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我靠! 这考题太难了。 獾是山里很难缠的动物之一,皮糙肉厚,性情凶猛,而且很记仇。 能活到偷吃周同兔腿的老獾,一定很狡猾。 用枪打,都得瞄准要害,才可能一枪放倒。 现在不准用枪、陷阱和套子。 只给一把弓,三支箭。 这意味著,他只能靠双腿追踪,靠眼睛寻找,潜行到足够近的距离,用成功率很低的弓箭给它致命一击。 而且,必须是一击毙命。 因为一旦失手,惊动了老獾,以弓箭的射速,你基本不可能有射出第二箭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周同要的是完整的獾皮。 你不能射它的身体,不能射它的屁股。 因为那样会在皮子上留下窟窿,就不叫完整了。 唯一的选择,只有头部,或者脖颈。 在野外,用弓箭射杀一只移动中的、体积极小的獾的头部…… 这难度很高。 林野立刻分析出了任务的难点。 但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惊讶或畏惧。 他只是默默的,把那把桑木弓背在自己背上。 將那三支箭,小心的插进腰间的麻布箭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出门。 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干,就完了。 “一个人去。” 周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同坐回火堆旁,拿起磨刀石,慢悠悠的蹭著他那把泛著寒光的剥皮小刀。 他没有抬头看林野。 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就在这里等你。” 然后,他抬起脚,对著那扇半开的木门向外一脚。 “砰!” 门被重重的踢上了。 门关上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林野独自一人站在清晨的薄雾里。 身后,是那扇代表学徒身份的紧闭木门。 身前,是那片广袤沉默,藏著危险与未知的深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任务的猎人。 必须在天黑前带回一张完整的獾皮,证明自己配得上猎人的称呼。否则,之前吃的苦,流的血汗,就都白费了。 林野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 父亲的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山林深处。 大步朝著山林深处走去。 留下一串在湿润泥土上深浅均匀的脚印。 第78章 寻獾! 林野没有立刻往山里冲。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被踢上,隔绝了身后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没人会再给他划重点了。 他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缓缓的吐出一口白气。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这是周同给出的线索。 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 大岭林场,山连著山,沟套著沟。光是山后面,就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山沟。 没头没脑的一头扎进去,別说天黑之前,就是找到明天天黑,也未必能找对地方。 老变態。 这老头子,坏得很。 话里藏著话,句句都是坑。 真正的考题,根本就不在山后面那条沟里。 真正的考题,就在脚下。 那老獾为什么会被周同盯上? 因为它偷了六条兔腿。 它在哪偷的?在木屋的屋檐下。 它来过几次?三次。 一个养成了偷窃习惯的贼,它的行动路线,必然有跡可循。 它会有一条自己熟悉的,通往现场的路。 找到这条路,就能解开这道题。 林野没有走向深山,反而绕著木屋,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的检查地面。 他扫过每一处泥土,不放过任何异常。 木屋前的空地,被周同常年踩踏,地面很硬,看不出什么痕跡。 西墙下是乱石堆。 南墙下是火塘的排烟口,熏得漆黑。 他一路走到东墙,绕到了木屋的后面。 这里是柴棚。 堆积的木柴下面,是一片鬆软的泥地。 林野蹲了下来。 找到了! 就在柴棚角落的一块烂木头旁边,一串清晰的爪印出现在湿润的泥地上。 那脚印的形状,太有辨识度了。 五个脚趾分得很开。 每个脚趾前端,爪尖都深深扎入泥土。 脚掌宽大,形状敦实。 野猪? 不对,野猪是偶蹄。 狼? 不对,狼的脚印更瘦长,呈椭圆形。 是獾! 林野几乎在看到脚印的瞬间,就在脑子里锁定了目標。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在不破坏印记的前提下,量了量爪印的宽度。 妈的,快有四寸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尺寸,是一只成年大獾。体重,起码在二十斤往上。 他又看了看爪印的深度,入土將近一寸。 一个二十多斤的傢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说明它在发力。 这是它从柴棚上跳下来时,留下的落地印。 林野站起身,顺著爪印的走向,一路追踪下去。 那串脚印,贴著木屋的东墙,一路延伸到了屋后那片浓密的灌木丛里,然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灌木丛里的地面更鬆软,上面布满了腐烂的落叶。 那只老獾留下的痕跡,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他往前追了不到十米的时候,脚印,出现了分岔。 一条岔路,向左,蜿蜒著通向不远处的溪水边。 另一条岔路,向右,笔直的指向周同提到过的,那条隱藏在山峦背后的深沟。 两条岔路上,都有进进出出的爪印。 这说明,这只老獾,狡猾得很。 它给自己准备了至少两条备用路线。 林野蹲下身,仔细的比较著两条岔路上的脚印。 周同教过的那些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看泥土的湿度,看边缘的风乾程度,看有没有被新的落叶覆盖……” 左边,通向溪水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得发乾,顏色也变成了浅灰色。有些印记里,还落了一两片昨夜掉落的枯叶。 这是……至少两天前的痕跡。 再看右边,通向深沟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轮廓分明,稜角清晰。 印子里的泥土,顏色还是深褐色的,用手指一碰,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 这是新鲜的!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这条通往深沟的路,是这只老獾最近频繁使用的路。 它的老巢,百分之九十九,就在路的尽头。 林野没有立刻行动。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普通猎人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的,解开了脚上那双千层底棉鞋的鞋带。 然后,是袜子。 他把鞋和袜子整齐的放在一棵树下,用几片宽大的叶子盖好。 当他的脚底贴在冰凉的土地上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脚底传来的是信息。 是关於这片大地的各种信息。 他的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土,是鬆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会有一丝轻微的下陷。 前面三寸的地方,埋著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冰凉而坚硬。 左边那片顏色更深的地方,是一块湿滑的苔蘚,必须绕过去。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他放慢呼吸,开始无痕行走。 他无声无息的,沿著右边那条岔路,向著深沟的方向潜行。 他的脚掌每一次都轻柔的落地。 先用脚趾,试探性的接触前方地面,確认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然后才將全身的重心,缓缓的压上去。 一步,两步…… 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之间,时隱时现。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 深沟的边缘,到了。 林野没有冒失的走出去,他闪身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的观察著深沟的地形。 沟不算深,大概两丈左右,也就是六七米。 两侧是长满了半人高杂草和矮灌木的土坡,坡度很缓。 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哗啦啦”的流淌著。 他的目光,在对面的土坡上来回扫视。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標。 就在对面土坡的半腰处,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洞口被灌木半遮半掩。 洞口周围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草也被踩倒了一大片,还混杂著一些被啃剩下的、动物的骨头碎片。 错不了。 那就是獾的巢穴。 林野的心,开始“怦怦”的加速跳动。 但他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运转,將周同教过的设伏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风向。 他从地上捻起一小撮尘土,摊在手心,然后鬆开。 尘土,被一股微风,吹向了东南方。 而獾洞,正在他的正东方。 这意味著,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上风口。 他的气味,不会被吹到洞口,惊动里面的傢伙。 第二,距离。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和洞口的直线距离。 大概二十多步。 对於弓箭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距离,能保证杀伤力和命中率。 再近,容易暴露。再远,威力会下降。 第三,掩体和退路。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不是伏击点,是坟地。” 周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林野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搜索。 他发现,就在他现在位置的左前方,有一棵被雷劈断的、横倒在地上的巨大枯木。 枯木的后面,因为树根被拔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人深的凹坑。 那个位置,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能隱藏身形,又能提供稳定的射击支撑。 而他的身后,则是一片茂密的松林。 一旦失手,或者发生任何意外,他可以立刻转身撤入林中。 在脑中想好计划后,林野开始了行动。 他贴著地面,悄无声息的移动到那棵倒伏的枯木后面,滑进了那个凹坑里。 他用周同教过的办法,开始布置自己的藏身处。 他从身边,捡来一些枯枝、落叶和苔蘚,小心翼翼的覆盖在自己身上和凹坑的边缘。 最后,他还从地上挖了些湿润的泥土,抹在脸颊和手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很好的隱藏了起来,和周围环境几乎看不出差別。 从远处看,这里只是地面上一个小土包,谁也想不到,土包下面正潜伏著一个人。 林野缓缓的从背后取下那把桑木弓。 父亲的弓。 他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白樺木箭,搭在弦上。 箭鏃在林间的微光下,泛著冰冷的铁色。 他趴在凹坑里,透过枯木和偽装物的缝隙,將视线锁定在二十步之外的那个洞口。 然后,他放缓了呼吸。 心跳,也渐渐平復。 漫长的,考验猎人耐性的等待,开始了。 第79章 一箭封喉! 等待很磨人。 林野趴在枯木后面的凹坑里,一动不动。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獾洞里没有动静。 林野的耳朵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声响。 他听到头顶老榆树的树冠里,有柳鶯在“滴滴”叫著。 节奏平缓,音调清亮。 没有急促和警告的意味。 这说明鸟的视野里没有大型动物活动。 他又听到了沟底溪水“哗啦哗啦”的流淌声。 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用尾巴拍打水花,“啪嗒”一声,然后落回去。 声音清脆,规律。 一切都很安静。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带著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这股风把他身上的气息带向身后的密林深处,不会飘向二十步外的獾洞。 上风口,有掩体,有退路,目標在射程內。 一切条件都很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第二个小时。 他的双腿开始发麻。 酸麻感从脚趾尖开始,向上蔓延到整条小腿。 他没有动。 这点折磨不算什么。 第三个小时。 麻木变成了刺痛。 大腿和小腿肌肉里传来刺痛。 每一秒都很疼。 一只黑蚂蚁爬上来,顺著他的脖子钻进衣领。 然后,在他的后背上咬了一口。 传来一阵刺痛。 林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都很轻。 他开始在脑子里数数。 一,二,三…… 这是他以前在工地上,应对重体力活时想出的法子。 当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时,他就把自己当成机器。 一个只会数数的机器。 不知道数到三千六百多还是三千七百多。 在他快被数字催眠时,獾洞方向传来了动静。 传来轻微的泥土摩擦声。 林野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尖脑袋,小心的从脸盆大小的洞口探了出来。 那只老獾很警觉。 它没有立刻出来。 它先把鼻子伸出洞口,朝著四个方向反覆嗅著。 嗅了半分钟。 確认空气中没有危险气味后,它藏在厚重皮毛里的小圆耳朵竖了起来。 转来转去,捕捉周围的声音。 又过了十几秒。 確认声音和气味没有异常后,它才把整个身体慢吞吞的从洞里拖了出来。 林野心里一惊。 这傢伙比他想的大。 这是一只体型很大的老獾。 一身灰褐色的粗糙皮毛在阳光下泛著土光。 脸上有两道黑白条纹,从鼻子延伸到耳后,让它看起来很凶。 四条腿短而粗壮,很结实。 长长的爪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沟。 这傢伙是这片山沟的霸主。 老獾出洞后没有立刻走。 它蹲在洞口,又用它灵敏的鼻子,仔细的又把空气嗅了一遍。 然后它才迈开步子,慢吞吞的沿著土坡朝溪流走去。 它的动作看似笨拙,但每一步都很戒备。 走几步就停下。 竖起耳朵听,伸长鼻子嗅。 它的目標是沟底的溪边。 那里有水冲刷过的石头和鬆软的泥土。 那里藏著虫子和蚯蚓。 林野的心跳加速。 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流进眼睛里。 眼睛又咸又涩,他想眨眼。 但他一动不动。 他咬著牙,压制著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告诉自己不能动。 这时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被那傢伙察觉到。 林野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静。 “心不静,你看什么都是晃的。” 周同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猛的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强迫自己清除杂念。 他赶走脑子里关於打中、失败、时间和周同的念头。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心跳恢復平稳,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那只在十五米外,侧身低头用长爪刨著石头下泥土的老獾。 林野缓缓的將桑木弓举了起来。 他拉开弓弦。 熟悉的阻力从弓身传到后背和腰腹。 他稳稳的,均匀的输出力量。 后背的肌肉绷紧。 腰腹的力量绷紧。 弓弦退过半弓,接著是四分之三的位置。 然后,“咯”的一声轻响,触到了他的嘴角。 满弓。 他的眼睛没有在老獾庞大的身躯上乱跑。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点上。 在老獾侧身的瞬间,它脖颈根部靠近肩膀的位置,露出了一小块浅粉色的皮肤区域。 那里是它唯一的弱点。 他的目光,手臂,指尖的弓弦和那个粉色斑点连成了一条线。 林野鬆开了手指。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 弓弦弹了出去,带著破空声。 白樺木箭杆在林间微光中化作一道灰色残影,划过了十五米的距离。 “噗!” 声音很轻,很闷。 那道灰色残影精准的没入了老獾脖颈根部的粉色区域。 三棱铁鏃切断了它的颈椎大动脉。 箭杆贯穿它大半个身体,箭尖从另一侧皮肉下顶出一个小凸起。 老獾庞大的身体猛的一僵。 它刨食的动作停滯了。 四条粗短的腿同时蹬的笔直。 然后,它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它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两下。 两条后腿在泥土上蹬了几下,刨出几道凌乱的抓痕。 然后,不动了。 死了。 从林野鬆开手指到猎物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一箭封喉。 林野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趴在凹坑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白,仿佛要把三个小时的紧张和疲惫都吐出去。 吐出气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80章 狗屁约定! 林野从凹坑里爬了出来。 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压迫,站起来时发麻。 刺痛感从脚底板窜到大腿根。 没去揉,也没停下。 就那么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倒在地上的老獾旁边。 他蹲下身子。 没有立刻去拔那根箭。 也没有急著去检查那张他用了三个小时换来的皮毛。 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奇怪的事。 学著周同讲规矩时的样子,对著死去的老獾,鞠了一躬。 没有说话。 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弯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起了周同说过的话。 “山里的每一条命,都是山神爷记在帐上的。你取了它的命,就欠了一笔帐。” 他不知道这山里是不是真的有山神爷。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欠了眼前这个傢伙一条命。 鞠这一躬,算是对它说一声: “谢了。对不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白樺木箭杆,用巧劲將它从老獾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三棱铁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他隨手从旁边揪了一把草叶,仔仔细细的,將箭头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重新插回腰间的箭袋。 三支箭,用了一支。 还剩,两支。 做完这一切,他解下腰间的吃饭刀。 他想起周同教他剥兔子皮的画面。 “刀刃,要平。手腕,要转。是『抹』。”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从老獾的下頜处切入,然后手腕发力,刀刃贴著皮肉间的筋膜,流畅的划了下去。 他不著急。 周同说的是完整的獾皮。 完整这个词,对他来说,比獾皮本身更重要。 完整,就意味著不能有一处多余的刀口,不能有任何撕裂。 他剥得很慢,很专注。 每一刀都精准、谨慎。 他花了將近半个时辰。 当他把最后一点皮肉分离,將整张獾皮从尸体上剥离下来的时候,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將獾皮摊在草地上。 很大。 摊开之后,有两尺见方。 灰褐色的皮毛厚实,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翻过皮子,检查內侧。 很乾净,是带著血丝的肉粉色。 没有多余的筋膜和油脂残留。 他小心的將这张獾皮卷好,夹在腋下。 然后,他拖著剥了皮的獾尸体,来到沟底的溪水边,选了一棵大树底下。 他没有工具,就用手刨了一个浅坑,將尸体放了进去。 又用落叶和湿泥简单的掩埋了一下。 他没把獾肉带回去。 周同的规矩,杀生有度。 他们不缺吃的。 这几十斤肉,就留给山里的其他动物。 算是还帐。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洗乾净手上的血。 然后,回到来时的那棵树下,穿上鞋和袜子。 背起弓,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了。 余暉穿过树冠缝隙,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野走在回程的路上。 他的步子不快。 他没有去想,周同看到这张獾皮后会怎么评价。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自己和几个月前走进峡谷时的自己相比,已经是两个人了。 那时候他浮躁衝动,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都会慌。 现在的他,可以赤脚在深山里无声潜行。 可以凭著耳朵,听出风声和鸟叫里的异常。 可以靠著一把弓,一支箭,猎杀一只老獾。 他走出了埋著老獾的深沟。 穿过了他潜行过的灌木丛。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一线天尽头,木屋的屋顶轮廓。 就在他准备绕到木屋正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 耳朵竖了起来。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就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一棵红松后面。 一个很轻的呼吸声。 呼吸声被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这几个月周同用他的方法把听力“撑”开,他不可能察觉到。 林野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妈的。 周同。 这个老傢伙! “我就在这里等你。” 狗屁! 他根本没在木屋里等! 从自己出门的那一刻起,这个老傢伙,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从头到尾! 他妈的,还“一个人去”…… 林野在心里骂周同。 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重新迈开步子,绕到了木屋的正门口。 他伸出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周同已经回来了。 他背对著门口,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的往火堆里添柴火。 林野走了进去。 没说话。 他把腋下夹著的那捲獾皮,恭敬的放在了周同面前的地上。 然后,把桑木弓和剩下的两支没用过的箭,也放在了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周同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獾皮。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两支干净的箭。 三支,只用了一支。 一箭毙命。 然后,他才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把那捲獾皮展开。 他的手指沿著皮毛的边缘,一寸一寸的慢慢滑过。 他在检查每一寸皮面。 没有弹孔。 没有多余的刀口。 没有一处撕裂。 他又把皮子翻了过来,看內侧。 乾净。 完整。 连筋膜都刮乾净了。 他检查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明暗不定。 林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一句“不错”。 也许是一句“还差点火候”。 周同仔仔细细的把獾皮重新卷好,放在了自己身旁。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用锐利的独眼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浑身是泥土和汗渍,裤腿磨破了,手指上缠著带血的布条,但眼睛很明亮。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今天晚上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然后,周同的头缓缓点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野一直盯著他,就很难发现。 但林野捕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同开口。 就两个字。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