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苏》 第001章 孝丧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上郡。 日暮黄昏。 夕阳自天边斜洒而下,落在肤施县城东郊的军营之中,为本就肃穆、压抑的大营,又多覆上了一层昏黄暗沉。 营房间,成队甲士往来巡视,相错接替。 中帐內,眾將帅无一缺席,却尽皆抿唇垂首,静默无言。 而在中帐大约二三十步外,一顶並不算大,却颇有些惹眼的军帐之內,大秦长公子扶苏,正昂首立於一面齐身铜镜前。 分明已经穿戴整齐。 分明已经洗漱、更衣完毕。 扶苏却仍將双手平举於身侧,静静等候一旁的郎官,为自己再添上一层外衣。 一双古井无波的深邃双眸,则愣愣看向镜中,那张因镜面波纹,而轻微扭曲的俊朗面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悠悠一声轻喃,惹得身旁郎官本能垂首。 片刻后,又不得不挤出一抹牵强笑意,抬脚上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是公子多虑,也未可知?” “平日里,陛下纵是於公子偶有微词,时有训诫……” “却、却也不至如斯之地……” 短短几句话,便说得那郎官微微颤了音。 艰难吐出最后一字后,更是本能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著的那一身孝丧。 … 两年前,始皇帝『焚书坑儒』。 公子扶苏进言劝諫,触怒天顏。 祖龙一怒,便將大秦长公子送来边关,辅佐上將蒙恬督造长城,驻守边墙。 名义上是监军。 坊间却多有非议,说这是贬謫、流放。 约莫小半个时辰前,一封詔諭送至肤施大营。 宣詔使者,也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本该亲迎使节、恭闻圣训的扶苏,此刻却仍立於铜镜前,执拗地將双手平举於身侧; 仍静静等候著身旁郎官,为自己披上那一身孝丧…… “蒙师,又派人来问了吧?” 静默中,扶苏突兀一语,嚇得郎官睫毛轻颤。 稳住心神,又连忙躬身应答:“已催了三回……” 扶苏轻轻頷首,將双臂又举高了些。 “再不快些,便该是蒙师亲自来了。” “——公子!” 扶苏话音刚落,那郎官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双手仍捧著那一身孝丧,脸上却飞快涌上一抹焦急之色。 “君父尚在,怎敢服孝丧?!” “公子本就不为陛下所喜,更因諫言国事恶了陛下,謫至边关苦寒之地!” “再行此荒悖之举,岂非自绝於君父?!” … “公子!” “万当三思啊!!!” 耳边骤然炸响的急促嗓音,惹得扶苏下意识蹙起了眉。 平举於身侧的双臂,也隨著扶苏缓慢转动的身体,而逐渐垂落了下去。 回过身,低下头。 看著手捧孝丧,跪地昂首,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郎官,扶苏只轻声一嘆。 旋即伸出手,拿起郎官捧著的孝丧。 “今日,是庚午了吧?” 嘴上说著,扶苏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將孝丧往身上披。 也不理会郎官愈发焦急的神情,踱步到那面铜镜前。 看向镜中,那道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身影,扶苏静默良久,终是悠然一声长嘆。 “庚午啊~” “秋七月庚午(初七)。” … “早在丙寅,便该穿上这身孝丧的。”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莫名其妙的一番感嘆,並没能让郎官脸上的焦急减退稍许。 扶苏却只苦涩一笑,最后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便抬脚朝著帐帘外走去。 “走吧。” “蒙师该等急了。” … “哦,还有那位宣詔使者。” “多半,也该『急』了……” · · · · 同一时间,中帐之內。 原本还算宽阔的空间,被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一道道雄壮的身影,给塞了个满满当当。 眾將左顾右盼,不时看向帐中央,那昂首傲立的宣詔使者; 不时又望向上首主位,那道轻扶腰间剑柄,頷首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 ——上將军蒙恬。 这肤施大营,乃至整个北墙三十万边军的最高统帅。 虽没人开口,但眾人望向蒙恬的目光,却分明都在说:將军,公子呢? 怎的还不来? 只是此刻的蒙恬,儼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已经问过好几回的眾將官,也不好几次三番地催。 疑惑之余,便不由得与左右轻声说道起来。 “誒?” “公子,可是歷来好儒啊?” “尤以重礼的鲁儒一系,最为公子所喜。” “怎今日,竟这般怠慢……” 话刚说出一半,开口之人便悄然住了口,只將不解的目光,再次投向上首的蒙恬。 隨著那人话音落下,帐內眾將也多半皱起了眉。 ——什么情况? 平日里,就连帐內这些个大老粗,可都从未被扶苏怠慢过。 怎到头来,皇帝派来的宣詔使节,反倒让扶苏『礼数不周』了? 如此罕见的情况,让眾人颇有些无所適从。 就连帐中央,那恨不能把头仰到天上去的宣詔使者,也是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復寻常。 唯独蒙恬。 唯独站在上首的蒙恬,始终维持著手扶剑柄、垂眸而立的模样。 宛如雕塑。 直到帐帘被掀开,一抹霞光照在脸上,蒙恬才稍稍抬起眼皮,循著光线看向前方。 “公子。” “公子。” 扶苏步入帐內的瞬间,眾將官齐齐侧目,而后本能躬身拱手。 帐中央,本背对著帐门方向的宣詔使者,也在见礼声中缓缓回过身,面朝扶苏,將头昂得更高了些。 便见扶苏抬脚迈入帐內,目不斜视,只將身上的玄黑色披风紧了紧。 既不理会眾將官,也不管鼻孔看人的宣詔使节,径直走到蒙恬面前,驻足拱手。 “老师。” 再回过身,对帐內眾將环一拱手:“诸位將军。” … 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却让本就不算嘈杂的中帐內,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帐內眾將,除蒙恬一人外,皆是略带惊愕的看向扶苏。 而后,又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帐中央,明显愣住的宣詔使者。 “公子……” 有將官本能开口,有意提醒扶苏。 只是不等那人站出身,呆立帐中央的宣詔使者,便已是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了神。 旋即面带慍色的上前两步,双手合抱於腹前,怒目瞪向扶苏。 “来上郡监军才二年。” “公子,便已记不得君臣之礼了吗?!” “——君父有詔,遣使而宣!” “为君之臣、为父之子,该当以何礼迎之!!!” …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咆哮声,让帐內眾人纷纷变了脸色。 焦急地向扶苏看去,偏又不敢开口,只愈发为扶苏的异常作態感到困惑。 只见扶苏昂首挺胸,丝毫不避那宣詔使者吃人般的凶狠目光,直勾勾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缓缓抬起手,解开脖颈前的系带,任由身上的玄黑色披风,如秋叶般缓缓飘落。 待那一身惹眼的黄白孝丧,映入帐內每一个人的视线当中,扶苏才终於沉声开口。 “有詔。” “始皇帝詔?” “呵…” … “得见这一身孝丧,尔僚,可还敢扬言有『詔』?” “可还敢於此帐內,將那『詔』宣之於眾?” 第002章 矫詔 扶苏话音落下,中帐內,便再次归於沉寂。 眾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只从彼此的脸上,看到愈发浓烈的困惑与不解。 ——孝丧? 嗯…… 难不成,是咸阳传来消息,公子的生母…… “嘶~” “从没听说羋夫人,有此等重疾啊?” “怎这般突然…?” 须臾间,帐內一眾边军將官,便自认为看透了真相。 ——公子扶苏的生母,故楚国宗女:羋夫人,於近日亡故。 得闻母亡,扶苏哀痛不能自已,自然也就顾不上什么宣詔使者,又或是礼数之类的了。 不然呢? 若非母亡,扶苏何必身孝丧? 总不能是扶苏的父亲:始皇帝陛下…… … “公子,节哀。” 短暂的沉寂之后,分列两侧的將官之中,走出一道矮壮的身影,对扶苏稍一拱手。 待扶苏拱手回过礼,那將官又稍稍侧身,对宣詔使者拱起手。 而后回过身,再次面向扶苏。 “亲长亡故,公子哀痛欲绝,纵是举止稍有异於往日,也实属人之常情。” “然,天(子)使当面,皇詔当前。” “公子固然心哀,却不该於天使如此怠慢。” 嘴上说著,王离还不忘挤出一抹略显刻意的沉痛,似是为扶苏丧母而感到伤心。 拱著手、低著头,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能等到扶苏如往日般谦逊、温和的道谢声。 久等无果,王离终是不解地抬起头。 便见身前几步外,扶苏身著孝丧,双手抱腹。 微微泛红的眼眶內,却是一双古井无波,只隱隱带有怒意的双眸,正直勾勾盯著帐中央。 隱隱察觉出异常的王离,只本能循著扶苏的目光,缓缓回过身。 却见帐中央,方才还趾高气扬,恨不能用鼻孔看天的宣詔使者,此刻竟已是汗如雨下,抖若筛糠…… “这……” 不等王离从呆愕中回过神,上首主位方向,再次响起扶苏那低沉、平静的嗓音。 同一时间,帐內眾人的目光——包括那宣詔使者在內的每个人的目光,也都被扶苏吸引了过去。 “怎么?” “不敢宣詔?” “还是不敢称『有詔』?”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便惊得宣詔使者一阵猛咽唾沫。 下意识將手探入怀中,却怎都抽不出那个巴掌长、三指宽,其內装有『始皇詔諭』的黑色木匣。 便在使者惊惧交加的目光注视下,扶苏终是再次迈开脚步。 一步一顿间,缓缓走到使者身前,面无表情的凝望向使者目光深处。 再兀的伸出手,在眾將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一把抽出使者怀中的黑木匣。 同一时间,早就在旁等候的兵士,也终於將使者的双臂反剪於身后,顺势把人按跪在地。 “诸位將军,可知此『詔』来由?” 眾將目光所集,扶苏身披孝丧,满目哀沉。 只低著头,愣愣地看向手中,那装有『皇詔』的黑色木匣。 而后抬起头,缓缓环视帐內眾將。 “又可知此『詔』,言之何物?” … 静。 绝对的沉静。 隨著扶苏话音落下,硕大的中帐內,便好似被人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如果说之前,扶苏让宣詔使者久等、故意无视宣詔使者,还能解读为:哀痛过甚,举止失度——勉强情有可原的话; 那现在,扶苏亲手夺取『皇詔』,又令人拿下宣詔使者…… 此刻,有资格出现在中帐之內的,无不是赫赫有名的边军大將,大秦军方有名有姓、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饶是再迟钝,此刻也都已经反应过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 一时间,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朝上首主位方向,那道仍扶剑垂眸而立的伟岸身影投去。 也是直到此时,蒙恬才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恢復了过来。 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前,伸手接过扶苏递来的木匣。 而后缓缓低头,呆愣愣的看著手中木匣,良久,才悠然发出一声长嘆。 “夏六月初,陛下,曾传来一封书信。” “信中虽未直言,却也隱隱提及:圣躬欠安,恐不长久。” … “又问这两年,公子在上郡如何、可有长进?” “假以时日,堪承宗庙否……” 每说一句,蒙恬的目光便涣散一分,神情便呆滯一分。 待最后几字说出口,更是彻底呆立原地,一脸茫然。 那双浑圆虎目,也已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才如梦方醒般轻眨了眨眼,任由泪水自眼眶中滑落。 同时回过身,看向被按跪在帐中央的宣詔使者,將手中木匣稍稍举起。 “此,乃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二人,合谋所擬之矫詔。” … “詔曰:赐死將军蒙恬、公子扶苏。” …… 哄! 只片刻沉寂后,中帐之內,转瞬便是一片譁然! 眾將无不骇然瞪大双眼,目光不断在蒙恬手中的木匣,与被按在地上的宣詔使者之间来回切换。 赐死! 怎么可能?! 上將军蒙恬,可是如今大秦军方毋庸置疑的第一人,国之柱石! 公子扶苏,更是始皇帝的长子,大秦长公子! 眼下,二人一为统帅,一为监军,共同执掌三十万边军,兼顾北墙戍卫与长城督建! 如此身份,肩负如此重担,始皇帝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赐死此二人? 尤其关键的是:此二人,何罪之有? 自大秦一扫六合,蒙恬便在北墙掌军,至今已逾十年。 期间,北逐胡虏,戍守边关,督建长城——不说是功勋卓著,也起码是劳苦功高,且从未有过疏漏。 至於扶苏,固然是在两年前,因始皇帝『焚书坑儒』而諫言,並因此恶了君父。 但扶苏被『贬』至上郡,来做蒙恬的监军,本就是因当年之事而受到惩处。 犯了错,受了罚,早就翻篇儿了。 就算还没翻篇、就算始皇帝陛下仍耿耿於怀,扶苏也终究是大秦长公子,是始皇帝血脉相连的子嗣。 不过是『諫言触怒』而已,终归是罪不至死啊? 念及此间种种,眾將只在须臾间,便已信了蒙恬八分。 ——肯定是矫詔! 若非矫詔,根本无法解释始皇帝陛下,为何要赐死蒙恬、扶苏二人!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矫詔…… 赵高、李斯二人,又如何做到的? 又为何要…… 思虑间,眾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扶苏身上,那抹令人莫名心悸的黄白色孝丧。 当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想,开始陆续出现在眾將脑海当中时,扶苏也终是含泪垂首,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寅(初三)……” “皇帝,驾崩沙丘……” 第003章 真相 帐中央,本就被按跪在地上的宣詔使节,彻底瘫软倒趴在地,面如死灰。 上首,將军蒙恬哀嘆连连,潸然泪下; 公子扶苏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而在中帐两侧,分列左右的一眾將官,脸上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 “怎会……” 眾將茫然自语间,那方木匣內的『皇詔』,也已被蒙恬取出。 只粗略扫了一眼,便丟给了眾將传阅。 及『詔』中所言,自是与扶苏先前,知会蒙恬的內容一般无二。 ——將军蒙恬,执掌边军多年,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公子扶苏,戴罪监军不力,欺瞒不报,为子不孝。 ——此不忠之臣、不孝之子,合该赐死。 ——著即赐死。 早在从蒙恬口中,听到『此乃矫詔』四字的时候,眾將便已是信了八分。 此刻,见詔书上的內容,果真与蒙恬所说的一般无二,眾將更是全然相信了蒙恬。 並非蒙恬的威望,已经高到了让眾將优先相信蒙恬,而非始皇帝詔諭的程度。 实在是这封詔书的离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始皇帝的詔諭,而非某个奸臣贼子的阴谋诡计。 蒙恬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扶苏隱瞒不报,为子不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始皇帝? 驾崩了?!! “不会的……” “陛下,断不会……” … “陛下寻仙问道多年,必然已得了延寿仙丹……” “陛下,绝不会这般短寿……” 一声声梦囈般的轻喃,於中帐之內响起。 眾將的目光,也再次朝著身披孝丧的扶苏聚集。 ——没人愿意相信,始皇帝真的驾崩了。 在確凿的证据出现之前,大家都还保留著一丝侥倖。 万一呢? 万一扶苏所言是假——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 但扶苏万分確定:没有万一。 始皇帝,確实已於四日前,於沙丘驾崩。 而眾將心中,那『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的侥倖,对於此时的扶苏而言,却无异於叫魂的丧钟。 ——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那这封『矫詔』,便几乎不可能是矫詔! 便很可能真出自始皇帝之手! 始皇帝若健在,便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矫詔迫害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无故赐死蒙恬、扶苏,固然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此刻,聚在肤施大营中帐的一眾边军將领而言,『始皇帝驾崩』一事,显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眾將仍沉浸於惊愕、茫然之中,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旦有人缓过神,吼上一嗓子:始皇帝绝不可能驾崩! 那扶苏和蒙恬——尤其是扶苏的处境…… 念及此,扶苏虽仍是一副涕泗横流,快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暗下里却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身旁的蒙恬,也已经感受到了帐內氛围的诡异。 不等眾將缓过神来,便含泪把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方黑色木匣。 “此,乃秋七月甲子(初一),自沙丘传来的密报。” “诸位且观。” 说著,蒙恬也不等有人主动伸手,只顾自將木匣內的布帛取出,递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王离手中。 隨著布帛在眾將手中传阅,帐內的诡异氛围,才逐渐有了重归寻常的趋势。 “陛下吐血昏厥,痰迷心窍。” “太医判言:至多三日……” … “使中车属令赵高擬遗詔:著公子扶苏即刻启程,奔赴沙丘,扶灵以归咸阳治丧……” … “赵高擬詔而不发,召左相李斯密谋……” … “公子胡亥常隨圣驾左右,日夜不离,数日不出……” … …… 隨著密报上的內容,被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喃声诵出,眾將本还有些混浊的眼眸,也隨之归於清明。 真相,也只在片刻之间,便於眾將脑海中拼凑齐全。 ——始皇帝,或许还没有驾崩。 但確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並预知了自己的终章。 於是留下遗詔,让公子扶苏前往沙丘,扶遗驾以归咸阳,主持丧葬事宜。 虽不曾立扶苏为太子,也没有明言传位於扶苏; 但光是让扶苏主持操办丧葬事宜,便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隨著年岁愈高,始皇帝对『死』字、对生死之事便愈发忌讳。 连带著,对册立储君、交接政权等相关话题,也是愈发的抗拒。 而这封密报中,始皇帝欲盖弥彰——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却仍不愿直言『传位』的拧巴劲儿,恰恰与始皇帝平日里的作態高度重合。 这才像是始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此外,在帐中央,如死狗般瘫趴在地,始终没有出言反驳的宣詔使者,也同样在为这封密报的真实性增添说服力。 王离接下来发出的一问,以及蒙恬做出的应答,更是为这场变故,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嗯?” “这字跡……” “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是何人…?” 听闻王离此问,蒙恬只眼角含泪,苦笑摇头。 “此密报,乃隨驾上卿:吾弟蒙毅亲笔所书。” 说罢,蒙恬看向身旁的扶苏,又一阵摇头苦笑。 “便是我这做兄长的,阿毅竟也『信不过』?” “密报书成,竟是交由我蒙氏家丁,直送於公子之手……” 隨著蒙恬话音落下,帐中眾將眼中,终是再也不见分毫疑虑。 ——上卿蒙毅亲笔所书的密报,却不经兄长蒙恬,直送公子扶苏之手! 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至於说,赵高、李斯因何矫詔…… “中车属令赵高,乃公子胡亥学师。” 静默中,蒙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除上卿蒙毅,便首数赵高,为最受陛下信重之近臣。” “又兼任符璽郎,更得代擬詔、令之权。” “若陛下果真病重弥留,赵高又有意扶立公子胡亥……” … “及左相李斯——虽出身稷下学宫,师从荀卿以治儒,然其政见,却更近申商之言。” “公子素好儒,与李斯政见相左,往日更多有爭执。” “若赵高从中作梗,妖言蛊惑……” 嘴上说著,蒙恬也不忘缓慢环视帐內,目光依次从眾將脸上扫过。 最终,和扶苏那仍不断流泪,眼底却隱隱闪过忧虑的双眸对在了一起。 第004章 先帝 是日夜,肤施大营灯火通明。 原本已经在营房各自歇下的將士们,在各自將官的指令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而在校场一侧的点將台上,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而立,將大半个肤施大营尽收眼底。 看著营中將士们,將一箱箱輜重搬上马车——做著大军开拔前的最后准备,二人眸中,皆涌现出一抹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天佑大秦啊~” … “若非公子早一步得了密报,提前筹谋布局,今日,只怕是难以善了。” “一旦赵高、李斯计成,得掌边军这三十万兵马……” “嘿。” “也不怕公子笑话。” “——老臣怎说,也算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大风大浪。” “可此事,老臣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都有些不敢往深处去想……” 夹杂著自嘲、谈笑的一番感嘆,蒙恬的语气中,却仍难掩心有余悸。 而在蒙恬身侧,听闻此言的扶苏,却是似笑非笑的挑起眉角,斜眸瞥向蒙恬。 “老师担心的,居然是十八?” “许是老师戍边多年,久离咸阳中枢,於朝中之事多有不知?” “——在咸阳,无论是朝堂內外,又或是街头巷尾,可都不少人说:公子胡亥温良恭谨,谦谦君子。” “想来,真让十八即了位,也不会太糟糕?” 明显有些阴阳怪气的一番话,也引得蒙恬一阵摇头苦笑。 片刻后,又轻嘆道:“虽距咸阳千里之遥,这些事,老臣倒也不至於无有耳闻。” “只不过,公子胡亥为人如何、秉性如何,於我大秦而言,无足轻重。” “温良恭谨也好、囂扬跋扈也罢;” ”终归只是我大秦的十八公子,而非长公子。” … “真正让老臣不敢往深处去想的,是赵高、李斯二人。” “——赵高居禁中,手握符、璽,可擬詔、令。” “李斯又身左相,掌朝权。” “若此二人狼狈为奸,莫说是公子胡亥——便是公子即立,只怕也要大权旁落,为奸臣所制。” “何况公子胡亥,非嫡非长,即无根基、羽翼,也无大义在身……” “若其即立,则必主少国疑,奸臣弄权……” 言及此处,蒙恬话头不由一滯。 缓缓侧过身,见扶苏正带著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静静看著自己,蒙恬这才反应过来,忙訕笑两声。 “额…咳咳……”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见蒙恬这幅侷促、尷尬的模样,扶苏只没由来的一阵好笑。 扶苏明白:眼前这位大秦帝国的定海神针、镇国柱石,永远都是下意识將『大秦』摆在首位。 当某件不好的事发生,蒙恬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对我身边的人有什么影响; 而是对大秦、对天下会產生什么影响。 ——好比眼下。 赵高、李斯矫詔,假借始皇帝的名义,拉著始皇帝的虎皮,要赐死蒙恬和扶苏。 作为当事人之一,蒙恬直到现在,都没有关注到自己差点被『赐死』! 满脑子都是『大秦如何如何』,连自己都没顾上,自更顾不上扶苏了。 … “老师,是对的。” 好一阵哭笑不得过后,扶苏终是悄然敛去面上笑意,郑重的对蒙恬点了点头。 “我师生二人,死则死矣。” “然大秦,绝不可因我二人之死,而顛覆沉沦。” … “十八即立,或许能做明君,或许会做昏君。” “但赵高、李斯之流,却必然会让歷代先祖篳路蓝缕,艰难创立的宗庙、社稷蒙尘。” 如是一番话,自也换得了蒙恬的点头认可。 扶苏心里却深知:这些话,都还是往好听了说的。 ——何止是『蒙尘』?! 都特么二世而亡了! 始皇帝尸骨未寒,煌煌大秦,便在短短几年內变回了『秦国』。 最后更是连『秦国』都没了。 现如今,被坊间称为『温良恭谨』的公子胡亥,更是成了大秦帝国毋庸置疑的亡国之君。 若非后世出了位堡宗,秦二世胡亥,还真就未必比夏桀、商紂好到哪儿去。 至於蒙恬…… “老师得先帝信重,不正是因此缘故吗?” “不正是因为老师,总是事事以大秦为先、大秦为重,先帝,才会如此信重老师吗?” 这一番话,本是扶苏对蒙恬的由衷称讚。 却见蒙恬目光应声一黯,原本还笔直的脊樑,也肉眼可见的佝僂了稍许。 “先帝……” … “是啊~” “已是先帝……” “而非,陛下……” 原本还算轻快的氛围,隨著蒙恬这一阵呢喃,而再次沉了下去。 一旁,扶苏身上仍披著孝丧,心中也莫名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蒙恬才从感伤中缓过了神。 飞散到九霄之外的心绪,也再次拉回了身处的肤施大营。 “上郡这两年,公子,確实大有长进。” “换做旁人,恐怕都无法做的比公子更好。” 平和中,仍带有些许哀伤的话语,自蒙恬口中道出,引得扶苏强挤出了一抹笑意。 有心调节氛围,便以儘可能轻鬆的语调应道:“好在有惊无险。” “也好在有老师从旁掠阵?” 却见蒙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摇了摇头。 “早先,自公子口中,得知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时,老臣最担心的,其实是公子。” “——老臣担心,公子会被那宣詔使者蛊惑,误以为真是先帝旨意。” “一时想不开,便真要奉詔自縊……” 闻言,扶苏面上笑意一僵,心里一串乌鸦飞过。 看人真准。 歷史上那位正主,还真就是这么干的…… “许是名师出高徒?” 短暂呆愣片刻,扶苏终还是强笑一声,將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 蒙恬也只摇头一笑,没再多说。 “只带三千骑,当真够用?” 听闻扶苏此问,蒙恬云淡风轻的点点头。 “足矣。” “——阴谋诡计,之所以上不得台面,便是因其见不得光。” “一旦见了光,就不再能取得成效了。” “赵高、李斯矫詔,成败关键,在我师生二人是否奉詔自縊。” “只要我二人——甚至只要公子,能活著出现在沙丘宫外,贼子图谋,便都要尽数落空。” 说罢,蒙恬短暂沉默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一如往常的,下意识说教起扶苏。 “所以平日里,老臣总会对公子说:君王,更当以堂皇大势为重,而非阴谋诡计。” “盖因堂皇大势,无关乎敌人看不看得破——看破了也无从应对,如山倒、如海倾,都只能受著。” “而阴谋诡计,却要祈祷敌人別看破、一定要犯蠢上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正是此理。” “何也?” “以数倍之兵堂皇而攻,旦无错漏,则必胜矣……” 第005章 李相,慎言 这一晚,蒙恬同扶苏说了许多。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从咸阳朝堂,到北墙边军; 从关中老秦,到关东郡县。 从天下大事,到家长里短……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扶苏也不煞风景,儘可能学著原主在平日里的模样,静静聆听著蒙恬的教诲,或者说是倾诉。 直到夜半,都说的口乾舌燥了,却仍压不下心底那一阵苦闷,蒙恬才终於不再挣扎。 只嘴唇轻颤间,茫然无措的望向夜空。 “陛下,当真……” “驾崩了吗……” 伴隨这一声轻喃,蒙恬那双浑圆虎目,便再次被热泪所沾湿。 扶苏也是应声红了眼眶,却不忘抬起手,轻拍了拍蒙恬的后背。 嘴唇微张,宽慰的话赶到嘴边,却是怎都吐不出、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喉中。 索性不再强求,只默默站在蒙恬身旁,再时不时抹把泪。 夜色下,將士们仍在忙碌。 將台上,师生二人静默无言。 “老师,且归帐安歇片刻吧。” 良久过后,终还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灵魂,率先从感伤的情绪中调整过来。 最后抹去脸上泪痕,强笑著看向身旁的蒙恬。 “天亮便要开拔,上千里路,少说也是三五日脚程。” “便是睡不下,老师也好歹养养神。” 听出扶苏言辞间的关切,蒙恬含泪一笑,洒然点头。 “唯。” “山高路远,是该养精蓄锐。” 说罢,蒙恬便毫不迟疑地折过身。 七尺男儿,伟岸丈夫,竟是逃也似的下了点將台,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望向蒙恬离去时的方向,扶苏只悠悠一声长嘆。 再吸溜一下鼻涕,才將目光从中帐方向收回。 身披孝丧,背负双手,昂首立於点將台边沿。 望向营內往来人影的目光,却是悄然涌现出些许凝重。 ——迫在眉睫的危机,算是涉险过了关。 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相较於歷史上,那位奉詔自縊的原主,扶苏唯一做出的改变,暂且只是『拒奉矫詔』。 扶苏没死。 蒙恬也没交出兵权。 赵高、李斯,暂时还没能將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赵高、李斯——乃至那位十八公子:胡亥,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即便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谋划,已经被扶苏的先知先觉所识破,也仍旧如此。 “时间。” “一定要在贼子反应过来之前,引兵赶到沙丘宫。” “兵贵神速…” “迟则生变……” · · 上千里外,沙丘行宫。 一间稍显昏暗的殿室之內,中车属令赵高神情紧绷,眉头紧锁,无意识的將拇指紧握於拳內。 赵高身旁,左相李斯更是面色隱隱发白,眉宇间写满了焦虑不安。 “詔书发出已足七日!” “怎仍无消息传回?!” 仅仅片刻后,李斯便再也沉不住气,不知第几次发出同样一问。 话音落下,赵高眉头应声又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良久,才不厌其烦地应答道:“李相,稍安勿躁。” “上郡肤施大营,远距沙丘千四百余里1,驛骑往返尚需三日。” “遣使传詔,更非十数日而不能成。” “眼下,不过七日而已……”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赵高佯装镇定的面容上,也隱隱闪过几缕慌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按说赵高,在始皇帝左右隨侍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相,更是早就养出了荣辱不惊的城府基本功。 这样的两个人,本不该是这幅惶恐不安的作態。 怎奈此番,二人谋划的事,实在太过於惊世骇俗,也太过於凶险了些。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二人,都已是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千二百里,纵是十日往返,詔书也该在五日后送至肤施!” “一旦…贼人奉詔,认罪伏诛,便可使驛骑传回消息!” “何以至今音信全无?!” 赵高的安抚、宽慰,显然都没有奏效。 几乎是在赵高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斯便如同炸了毛的猫般,从膝下的筵席上弹起身! 惊惧交加的说著,又莫名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目光涣散的摇著头,再重新跌坐回了筵席之上。 “不妥…” “不妥……” … “只怕是谋划败露,我二人……” “我二人……” 李斯喃喃自语间,赵高又深吸一口气,才將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压回。 再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將双手背负於身后,於殿室內来回踱起步。 “蒙匹夫,確是不好应付。” “倒是那孺子……” … “李相,稍安勿躁。” “切莫乱了阵脚。” “事已至此,纵是怎般追悔,我二人,也早已无有退路。” 说著,赵高稍一转头,负手侧身立於李斯面前,斜眼睥睨向李斯。 看向李斯惶恐不安的面容,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直到李斯稍稍缓过神,才將目光收回,继续在殿內来回踱步。 一边踱步,嘴上一边也不忘说道:“肤施之事,但听天命便是。” “只眼下,已是秋七月癸酉(初十)。” “炎炎盛夏,停尸七日……” … “再者,圣驾已在沙丘宫,滯留近二十日。” “隨驾公、卿,也已七日不曾面圣。” “久而久之,难免为人所觉察。” 仍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些许忐忑的话语声,自赵高之口传入李斯耳中,终是让李斯面色稍缓。 沉默片刻,便强压下心中惧怖,沉声开口:“赵属令,可有何良策?” 闻言,赵高又是一阵深呼吸,將不安的情绪儘可能平復下去。 终於將心神短暂安定下来,方道:“尸臭,可用鱼腥味遮掩。” “再传詔起驾,继续东巡。” “隨驾公、卿欲面圣,便由我二人代为转呈。” “三五日內,当是出不了差错。” … “只待肤施来信,孺子授首,匹夫纵是兵权在手,也断成不了气候。” “我二人再行发丧,遵遗詔扶立公子,归咸阳治丧。” “丧罢,公子祭祖即立,则大事成矣……” 隨著最后一字从口中吐出,正於殿內来回踱步的赵高,再次精准无误地停在了李斯身前。 仍是侧对著李斯,仍是侧低著头,居高临下睥睨著李斯。 只是这一次,李斯的目光中,却不再是纯粹的惶恐。 “悔~不当初……” … “悔不该信了赵属令!” 闻言,赵高眸光微暗,冷然一笑。 “李相,慎言。” “从龙扶立之功,可承不起『悔不当初』四字之污。” · · · · · 1:秦度量衡,1里≈415.8米。 古肤施县城,即榆林市,与古沙丘宫,即邢台市——二地直线间距约580公里,即1374里。 《居延汉简》记:一份詔书从长安发往酒泉(约1200公里),仅用3天送达。 文中二地往返1160公里,3天往返符合歷史背景。 第006章 退下!!! 有句话,蒙恬说的没错。 ——赵高手握符节、印璽,可以隨心所欲地『颁詔』; 李斯身为左相,又能为赵高拿出的詔、令,提供朝堂层面的官方背书。 加之始皇帝驾崩,二人没了掣肘; 秘不发丧,又让二人掌握了关键的讯息差。 这就使得二人,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內,近乎无所不能。 在计划敲定的同一时间,在沙丘滯留十数日的始皇帝圣驾,便得以起驾东出。 继续东巡。 和始皇帝尚在时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与此同时,一条条发腥、发臭的醃咸鱼,因『始皇帝』詔諭,而出现在了龙輦外。 別问。 问就是陛下胃口不好,想闻这个味道开开胃。 看似荒诞、离奇的一幕,却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近些年,始皇帝做出的荒唐事,著实不算少。 尤其是在寻仙问道一途,是要多离谱就多离谱。 再加上那本就不算温善的脾气,也隨著年岁愈长而愈发狂暴,久而久之,大臣们便都练出来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爱干嘛干嘛吧。 反正劝了也不听,还要平白挨顿收拾…… 就连赵高未雨绸繆的:代为通传,不让隨驾大臣们面圣这一安排,也没怎么派上用武之地。 ——谁家好人閒著没事儿,去主动覲见晚年始皇帝啊? … 誒,还別说。 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不见?” 龙輦外十余步,上卿蒙毅风尘僕僕而来,明显是刚追上东巡队伍。 而在蒙毅身前,赵高则稍弓著腰,单手將蒙毅虚拦下来,再微微点下头。 “陛下抱恙,不便见外臣。” 言罢,赵高短暂沉闷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有要紧之事,上卿可修疏奏一封,由李相代为转呈。” “呃…” “便是转呈,想来也要择日。” “今日,恐怕……” 赵高话音落下,蒙毅眉头应声蹙起。 暗恼之余,心下也不由微微一凛。 ——此次东巡,圣驾是先至会稽,再取道海上,北走琅琊。 自圣驾出咸阳,蒙毅便始终隨驾,不离始皇帝左右。 只不过,在从会稽前往琅琊郡的海路上,始皇帝病情陡然加重。 许是吹了海风,又或是经不住海浪顛簸。 於是,便令蒙毅折返,回会稽祷告山川,为自己祈福。 问题的关键,也恰恰就在这里。 ——蒙毅奉令出发,折返会稽的时候,始皇帝已然病重! 一去一回间,圣驾已从琅琊郡到了沙丘,又在沙丘停了近二十日。 在明知『始皇帝病重』的蒙毅看来,圣驾在沙丘停的二十日,已是大变的预兆! 早些时候,得知圣驾从沙丘再次出发、继续东巡,蒙毅本还稍稍安下了心。 但此刻,看著龙輦外,將自己大老远拦下的赵高,蒙毅原本放下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再度悬起。 “陛下……” “可还安好?” 欲言又止,又好似意有所指的一问,惹得赵高心下顿时一紧!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间,再次轻点下头。 “已无大碍。” “此番东巡,陛下舟车劳顿,圣驾止於沙丘十数日,陛下方稍得安养。” … “亦许是上卿此行,祷告山川之心至诚,使陛下得鬼神眷佑?” 语调平和,甚至有些刻意淡定的应答,让蒙毅的心又是一沉。 ——陛下抱恙,不见外臣。 ——陛下於沙丘安养十数日,已无大碍。 自拦下蒙毅,赵高总共就说了这两句话。 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 “陛下……” “陛下……” … “陛下!” “闪开!” “上卿蒙毅,请见陛下~!!” 静默中,突然响起的咆哮声,將圣驾周遭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向声音的源头。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平日里不苟言笑,待人却也还算平和的上卿蒙毅,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跪在地。 双手被反剪於身后,脑袋也被用力往下压,却丝毫不影响蒙毅使出浑身力气,倔强的仰头看向不远处。 那道几近的癲狂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十几步外的龙輦之上…… “陛下!” “陛下!!” “臣,归矣!!” … “陛下~~~!” 接连不断的咆哮声,將更多人引向龙輦附近。 蒙毅身前,中车属令赵高已是面呈菜色,连连摆手指挥著內宦:“嘴!” “把嘴堵上!” … “切莫惊扰了陛下!!” 赵高一声令下,一只臭布便已塞入蒙毅口中。 可怜蒙毅,月余之间往返会稽,连一口水都还没顾得上喝,便急著来面圣復命。 此刻,却是被几名內宦按趴在地,似一条活鱼般扑棱著、挣扎著; 嘴里只发得出含糊不清『唔唔』声,目光仍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龙輦,目眥欲裂。 “来人!来人!!” “护驾!!!” … 短暂的慌乱之后,赵高总算是稳住阵脚,接连发出几声厉喝。 眨眼间,便有数十披甲卫士,自周遭不知名处飞速聚集,立起数十面巨盾,將龙輦团团围住。 漫长的沉静过后,那队禁卫中才走出一人,面带不安地来到赵高面前。 “上卿蒙毅,暴起刺驾!” “即刻拿下!!!” 不等禁卫统领发问,赵高便猛地抬起手,指向如蛆般蠕动的蒙毅。 却见禁卫统领皱了皱眉,在蒙毅身前蹲下身。 歪过脑袋,仔细观察片刻,发现果真是蒙毅蒙上卿,面色便愈发古怪起来。 “这……” 见禁卫统领有所疑虑,赵高只猛地一抬脚,踢向蒙毅腰间的佩剑。 又阴惻惻瞪了眼禁卫统领,再回过身,佯装惶恐的朝龙輦方向一欠身。 见赵高如此作態,禁卫统领纵是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纠结。 当即一摆手,令人將蒙毅从地上提起。 正要伸手,拿出蒙毅口中破布,身后的龙輦方向,便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仍难掩威仪的沉呵。 “退下!!!” !!! 霎时间,龙輦周围五十步內,便哗啦啦跪下去数百道身影。 无人敢出声。 无人敢抬头。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最应该出现在人群中的左相李斯,竟直到此刻都不见踪影。 不远处,被眾人围在正中的龙輦之內,方才出声怒呵的『始皇帝』,此刻却是掩住口鼻,紧闭双目。 同样不敢出声。 同样不敢抬头。 更不敢睁开眼,看向身侧,那道平躺在车厢內的修长『人』影…… 第007章 公子,意欲何为? 赵高早有准备,加之李斯倾力配合; 这场险些被上卿蒙毅搅动起的风云,才总算是险之又险地,被赵高、李斯二人压了下去。 只不过,蒙毅的特殊身份,以及赵高过於粗糙的处理方式,也终究是让隨驾队伍中的不少人,隱约觉察出了异常。 ——上卿蒙毅、中车属令赵高,是近年来,最得始皇帝亲近的二人。 前者,是始皇帝非常乐意召见,並时常带在身边的宠臣。 后者则是由於职务需要,本就要常隨圣驾左右的中车属令。 二人与始皇帝,不说是如影隨形,也至少是常態化隨侍左右。 在始皇帝心中,这二人的分量,或许远比不上左相李斯、上將军蒙恬。 但若论亲密程度,以及日常接触的频率,远在上郡戍边的蒙恬,以及忙著处理朝政的李斯,却都难望此二人项背。 始皇帝对待这二人的方式,则又各有不同。 对赵高,始皇帝就像是对待老友,又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老僕。 在赵高面前,始皇帝既不用注重帝王威仪,也不需要留意礼仪、形象之类。 隨便穿件內袍,大咧咧往榻上一躺,就能和赵高扯家长里短——颇有些百无禁忌的意味。 当然,这也同样源於赵高的主要职务:中车属令。 如果在自己的助理、秘书,兼贴身近臣面前,都还要端著帝王的架子、都还要隨时注意形象,那始皇帝也太累了些、太惨了些。 蒙毅却不同。 在始皇帝眼中,上卿蒙毅,更像是一个崇拜自己,视自己为偶像,且本身也颇具才华的邻家晚辈。 对这块璞玉,始皇帝有欣赏、有自豪,更隱隱有些惜才。 故而,在这个视自己为偶像的晚辈面前,始皇帝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让自己的形象更伟岸、更高大一些。 很难说这二人在始皇帝心中,孰轻孰重、孰优孰劣,又或是谁更『贴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二人——无论中车属令赵高,亦或上卿蒙毅,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因为单独某一件事,便迅速惹得始皇帝厌恶。 近年来,始皇帝固然是喜怒无常,动輒震怒。 却也终归有个度。 始皇帝病情加重,派蒙毅折返会稽祈福; 结果人刚回来,都还没来得及陛见,就因『刺驾』的罪名被拿下? 这说不通。 始皇帝再怎么喜怒无常,这也仍旧说不通。 “莫非……” “陛下再度昏厥?” “此间事,皆乃赵高擅作主张?” 自龙輦周围散去后,便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猜想。 而这,已经是隨驾公卿中,所出现的最大胆、最激进的猜测了。 ——没人想到,也没人敢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想。 纵然已经觉察到异常,眾臣僚最终,也还是缩了脖子。 “静观其变,且待日后吧……” … “怎说上卿蒙毅,也还有位做上將军的兄长,手握三十万边军兵马,驻守边墙。” “——何况蒙氏一族,向来为长公子所近。” “今日之事,纵使蒙氏不插手,长公子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隨著这样的想法,在一眾隨驾公卿之间蔓延,蒙毅拼死搅起的些许涟漪,也隨之消弭无形。 局面,似乎又一次被赵高、李斯二人稳住。 殊不知,就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里处——就在圣驾刚离开不久的沙丘平原; 一伙足有两千多人的兵马,已是从千里之外的上郡肤施大营,星夜疾驰而抵。 得知圣驾再度东出,继续东巡,这支人疲马乏的队伍,却在距离圣驾不足二百公里的位置——於沙丘平台左近就地安下了营…… · · “恕学生愚笨。” “实在不明白老师此举何意。” 沙丘平台外,临时兵营。 已经逐渐平復下情绪的扶苏,一边迈动著怪异的步伐,漫步行走於兵营边沿,一边以儘可能平和的语气,向蒙恬提出了自己的不解。 而在扶苏身旁,同样纵马多日的蒙恬,身形却根本看不出多少异常。 只是相较於出发时,面色稍稍憔悴了些,眼中血丝更明显了些。 听闻扶苏此言,蒙恬也只咧嘴一笑,並未急於做出应答。 而是带著和善的笑意,抬手虚指向扶苏后身,语带调侃道:“公子,本该听老臣的。” “该乘车,而非驾马。” 便见扶苏应声抿了抿唇,感受著后身——尤其是腰股、大腿处的灼痛,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脚下步伐也停住,感觉痛感放缓了些,才故作淡然道:“兵贵神速。” “自肤施至沙丘,几近千五百里路——便是驛骑换人换马,昼夜不停,当也需二日之功。” “若乘车缓行,怕是旬月都赶不到沙丘。” 说话的功夫,又是一阵刺痛感袭来,疼得扶苏下意识便一咧嘴。 如此模样,自是惹得蒙恬再一阵摇头失笑。 过了好一会儿,蒙恬才稍敛去笑意,面色淡然道:“兵贵神速,所以不能乘车,而当驾马。” “兵贵神速,所以星夜疾驰,奔赴沙丘。” “——兵贵神速,所以,不该止於沙丘,而是应该继续追赶圣驾?” “老臣却下令扎营休整,似是不懂这『兵贵神速』四字,蕴含著怎样的道理……” 说著,蒙恬含笑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扶苏。 “这,便是公子的疑惑之处吧?” 闻言,扶苏先是本能点下头。 待回过味来,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等扶苏想通个中关窍,蒙恬便噙笑再问。 “公子可知,我等此来为何?” … “或许,老臣该这么问。” “——公子,意欲何为?” “奉召覲见乎?” “拒不奉矫詔,以求陛见对证乎?” “亦或,是奉始皇帝遗詔,奔丧而来,意欲扶灵而归?” 接连几问发出,见扶苏似懂非懂,仍没看透关键的模样,蒙恬不由眼角微眯,面色也隨之一黯。 “更有甚者——假称皇帝驾崩、矫举国丧。” “引兵袭驾,图谋不轨?” … 似是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的一番话,终是让扶苏猛然惊醒。 面色一派肃然间,沉脸闷声道:“真相如何,老师瞭然於胸。” 却见蒙恬应声一摇头,目光移向营外远方,悠悠长嘆一口气。 “公子作何打算,老臣如何看待,都不重要。” “真相之所以是『真相』,是因真相,往往都被埋藏在表象之下。” “——表象之下,方为真相。” “无表象遮於其上者,便不该称为真相,而应该称之为:实情。” … “公子只顾真相如何,只凭一句『问心无愧』,便要引兵追赶圣驾。” “却不知:恰恰是覆在真相之上的表象,最能左右天下人心……” 第008章 不败之地? 作为皇帝行宫,沙丘平台附近本就有军营。 前段时日,圣驾又在沙丘停留多日,隨驾禁军也另安了营地。 现成的营地,倒是让跟隨蒙恬、扶苏二人,自肤施大营赶赴而来的两千余精骑,省去了不少力气。 入了营,安置好马匹,绝大多数兵士便就地瘫坐,与左右袍泽背靠著背,原地休息。 ——今日,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十二)。 自七月辛未(初八)开拔,短短四天多不到五天的时间,队伍便横跨一千四百余里,自肤施大营赶到了沙丘平台。 算下来,平均每日都要走三百里以上。 几乎是除了夜宿,以及每隔两个时辰一停,短暂歇息片刻外,就一直在马背上赶路。 三千精骑,一人二马,自肤施大营出发; 如今顺利抵达沙丘的,也只剩下这两千多人、两千多匹马。 ——马跑死了一大半。 每个人都跑死了至少一匹马。 两匹马都跑死了的倒霉蛋,便只能被留在路上,顺带看管死、伤的马匹。 总算到达目的地,將士们已经是累得连喝口水、吃口热乎餐食的力气都没有。 便这般背靠背席地而坐——就连回营房躺下休息,都要先恢復些力气再说。 而蒙恬、扶苏师生二人,则驻足立於边沿,一边盯著將校在营外布置岗哨,一边轻声交谈著什么。 “老师的意思……” “嗯……” “儘可能粉饰太平,儘量不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见扶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蒙恬展顏一笑,看向扶苏的目光中,也悄然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 嘴上则接过话头,继续为扶苏说道起来。 “凡天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尤军、国大事,稍有不慎,转瞬便是滔天大祸。” “此番,公子究竟为何而来——引兵逼近圣驾,究竟以何为“名”,关乎天下人日后,如何看待我大秦的二世皇帝。” “公子,不可不慎啊~” … 蒙恬话音落下,扶苏似有所悟的缓缓点下头。 旋即拱起手,脸上掛著略带自嘲的笑意,稍一躬身。 “学生,受教。” “老师拳拳相护之心,学生竟险些误解…” 话音未落,便见蒙恬淡淡一摇头,负手眺望向远方,悠然发出一声嘆息。 “唉~” “说来惭愧。” “作为公子的老师,却从不曾在某件事上,单纯为公子谋划。” “即便此番,亦是如此。” 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惹得扶苏再度流露出不解之色。 便见蒙恬惨然一笑,旋即面色陡然一肃。 那双定定望向沙丘行宫的眼眸,也再次蒙上了一层湿雾。 “若公子不曾誆骗老臣,陛下…確已晏驾…” “呼~~~” … “若陛下確已宫车晏驾,则我大秦,便已是危在旦夕了。” “——国无储君,亦无太后。” “皇帝驾崩於外,右相远在咸阳,左相已然从贼。” “此间之事,公子但有分毫错漏,日后……” 言及此,蒙恬锁定向沙丘方向的目光,终是隨著眼泪夺眶而出,方移回脚下的军营。 片刻之后,蒙恬抬手抹把泪,侧身看向扶苏。 “此番谋划,诸般种种,老臣,皆非为公子私谋。” “而是因为我大秦,绝不能有一位疑似兵变,乃至弒始皇以篡立的二世皇帝。” “——天下万般兵刃,问最利者,却是天下人悠悠眾口,坊间流语风言。” “人言可畏…” … “陛下骤然驾崩,公子一非储君,二未得遗詔传位,更久离咸阳中枢,无有羽翼根基。” “我大秦,又一统天下不久,故六国之王公贵族,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者,只待我大秦生乱。” “想来天地间,再也没有比先帝驾崩於外、皇嗣引兵往之——不清不楚即了位,再处死隨驾左相、先帝內臣……” “呼~~~” “天地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那些隱贼雀跃的乱子了……” … …… 蒙恬话音落下,师生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再言。 ——蒙恬有些失落。 哪怕明知始皇圣驾已不在沙丘; 即便明知,始皇已不在人世; 此刻,看著不远处,坐落於沙丘平台上的行宫,蒙恬却仍好似看见了那张面容,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那张面容一出现,眼泪便怎都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而扶苏,则是仍沉浸在蒙恬这一番话语中,久久不能自拔。 ——五天前,接收到那封矫詔,並正式决定引兵进发沙丘时,扶苏曾提出:大军縞素,一路奔丧。 也就是招摇过市,把赵高、李斯矫詔一事,明明白白摆在天下人面前。 如此一来,扶苏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引兵前去一事,便能最大限度得到理解。 但彼时,蒙恬却委婉劝阻了扶苏,又不直说是为何。 如今看来,早在那个时候,蒙恬就已经看透,並计划好了一切。 “绝不能是“拒奉矫詔”。” “最好,也不要是奉遗詔奔丧。” “只能是:应召而来,碰巧赶上先帝驾崩?” 一声低语,將蒙恬的心绪稍稍拉回眼下。 却仍是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定住心神,才淡淡点下头。 “没被那封矫詔害死,並顺利抵近圣驾,公子,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眼下之重,是要將事態,儘可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若非绝对必要,甚至就连赵高、李斯二人,公子最好也別急於惩处。” “一切,都等回到咸阳再说。” … “还有公子胡亥。” “当仿效当年,华阳太后故事。” “可软禁,可囚禁,只万万不可杀。” “——家丑尚且不可外扬啊~” “更何况,是“国丑”……” 闻言,扶苏思虑再三,终是心悦诚服地点下头。 蒙恬说的没错。 从始皇帝驾崩的那一刻开始,唯一能弄死扶苏,好让胡亥即位的,便是那封所谓的“始皇詔”。 躲过那一难,扶苏,便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也不知道歷史上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十万边军在手,又身为始皇帝长子——兵权、大义都不缺。” “结果一封矫詔就给……” … “女频小说男配角乱入歷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却始终不得其解,扶苏只得甩甩头,將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思虑片刻,遂再度发问。 “具体怎么做?” “暂驻沙丘,遣人请见?” 只见蒙恬微微摇头,面上虽仍写满神伤,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毫不刻意的自信。 “公子,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第009章 半场开香檳 自秋七月辛未(初八),到秋七月乙亥(十二)。 只短短五天四夜,扶苏便引兵千里,奔赴沙丘。 反观圣驾,却是於秋七月癸酉(初十)自沙丘起驾,花了足足三天,才走出去百余里。 既然是『继续东巡』,那自然不可能夜夜都留宿行宫。 始皇一统天下,也才刚过去十一年,关东大地,也没那么多行宫给始皇帝住。 而这,也正是赵高做出『继续东巡』这一决定的重要原因。 ——一方面,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始皇帝啥事儿没有,甚至还有力气继续东巡。 另外一方面,便是只要继续东巡、再次『上路』——只要在路上,就能更轻鬆地掌控局面。 比如,本应大肆铺张的膳食,便可稍稍从简。 在路上嘛,隨便吃点得了。 既然是『隨便』吃点,自也就不用大费周折——我赵高给陛下送进去就行。 再比如,公卿大臣三不五时的稟奏,也可藉故推延。 什么事儿这么急,非要在赶路的时候说? 『朕』本来就车马劳顿,又累又烦,你跟我说朝政? 去去去,哪凉快哪呆著去…… … 诸如此类的便利,都能让赵高更轻鬆、更有把握地,將真相的盖子死死捂住。 前提是:如果这世间,没有一个叫『蒙毅』的愣头青的话。 “早知今日,当初临出咸阳之时,便该劝陛下莫带此僚!” 沙丘东北方向,大约百里。 一片霞红的枫叶林外。 赵高负手立於营帐之內,眉头紧锁,目光阴戾。 如是一语,也引得一旁的李斯抿起了嘴唇。 “说来,也是我等谋划不周。” “早该想到他蒙毅,必有自会稽归来復命的一日。” “若早些布局、应对,便不至如此被动。” 话音落下,赵、李二人各自绷起了脸,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早该有所准备! 半路劫杀也好,提前接触、私下软禁也罢。 总归是不该让蒙毅,在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如此顺利地出现在龙輦附近,再当著大庭广眾闹那么一出。 “是该早备应对之策。” “唉……” “也是琐事太多,一时没顾上啊~” 如是感嘆著,赵高不由苦闷地揉起了额角。 李斯也同样是一副头疼的模样,薄唇抿的愈紧了些。 而在二人都下意识——或者说,是有意无意忽略的上首主位; 年方及冠,且还没来得及行冠礼的公子胡亥,则是一副略显疑惑的神容。 “上卿蒙毅……” “上將军蒙恬……” … “蒙氏一族,若可为我所用……” 许是没有感知到赵、李二人的无视,又或是根本不在乎。 在二人各自沉默下来后,胡亥只如是轻喃著,將探究的目光,向右前方的赵高投去。 “老师。” “上卿蒙毅,就非杀不可吗?” 嘴上说著,胡亥还十分生动地皱起了眉。 “蒙恬该死,学生尚且能明白。” “——若蒙恬不死,则其手中边军兵权,便难为学生所掌。” “可蒙毅……” “难道不能收服吗?” “如果能收服蒙毅,那回到咸阳后,应该也能让更多的人相信:父皇遗詔传位於学生,而非传位於大兄?” 闻听此言,赵高面色应声一滯。 下意识看了看李斯,又垂眸思虑良久。 而后,才佯作无奈道:“上卿蒙毅,绝非公子所能收服的。” “这匹烈马,可是连那位上將军——血脉相连的亲长兄,都没能降服。” “终,还是始皇帝震天之威,才勉强驯服了这匹烈马。” … “朝堂之上,人人皆知:上卿蒙毅刚正不阿,连自己的长兄都不偏私。” “便是始皇帝,也曾被蒙毅面折廷爭,直言不讳的指出过错。” “公子说,若能降服他,就能让咸阳朝堂归心,对公子继立一事不再有疑虑?” “呵……” “只怕到了咸阳,第一个跳出来,当著满朝公卿大臣的面,怒指公子为『乱臣贼子』的,便是他上卿蒙毅。” 话音落下,尚还年轻、稚嫩的公子胡亥,自然陷入一阵沉思。 而在胡亥不曾关注的地方,赵高、李斯二人,却是在片刻之间,便进行了一番极高频率的眼神交流。 ——赵高,与蒙毅向来不对付。 想想就知道:始皇帝身边,最受亲近的两个人; 一个是微末出身,至今都还只是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几乎被朝堂內外一致判定的『幸臣』『佞臣』; 一个是出身將门,家世显赫,自己也官拜上卿,於朝堂內外享有美誉的刚正之臣。 这样的两个人,哪怕彼此间没有任何仇怨,又怎么可能私交甚篤? 况且,二人实际上是有仇的。 ——有一次,赵高犯下重罪,始皇帝下令蒙毅依律查处。 蒙毅本就刚正,又得始皇帝『严查』之令,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果断判决赵高死罪! 许是蒙毅判的太重、太过於遵守律法,始皇帝又莫名其妙心软了。 念及赵高『忠心耿耿』,便赦免了赵高的死罪。 在鬼门关外溜达这一圈,赵高自不敢怨恨下令严查的始皇帝; 於是,蒙毅就成了那个不顾情面,要置赵高於死地的仇家。 这么些年,在始皇帝左右常隨,二人也都是明里暗里较著劲。 只是蒙毅毕竟年轻,自詡为『国士』,不屑於迫害赵高一介內臣; 赵高则顾忌蒙毅的家世背景,不敢真对蒙毅怎么样; 这才有的这么些年,二人在表面上、在始皇帝眼中的『和平共处』。 眼下,胡亥表露出收服蒙毅、重用蒙毅的倾向,赵高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了命扶立胡亥,赵高图个啥? 就图给大秦换一位皇帝,然后继续和蒙毅做皇帝的『左膀右臂』,哼哈二將? “此事,无需公子劳心。” “且先囚下。” “待大事皆成,再论不迟。” 看出胡亥的迟疑,赵高也十分明智的退了一步,没把话说死。 ——先囚禁,等胡亥顺利即位再说。 只不过,真等胡亥做了『秦二世』,蒙毅的生死,还指不定谁说了算…… … 上首主位,胡亥皱眉沉思,心下却仍有些纠结。 下方,赵高、李斯对座於两侧,各怀心绪。 而在帐外——在赵高令心腹『严格把守』,决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龙輦附近; 一道融入夜色的矮小身影,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悄然摸到了龙輦侧的车窗外…… 第010章 蒙羞 “稟將军。” “陛下……” 当晚后半夜,沙丘临营。 中军大帐之內,蒙恬、扶苏师生二人齐身跪坐於上首。 帐中央,则是一名身材矮小精悍的兵士,正单膝跪地,朝蒙恬拱著手。 隨著『陛下』二字说出口,兵士本还沉稳有力的嗓音,也猛地带上了些许哽咽。 只电光火石间,扶苏便已看透了兵士的来歷。 ——隨圣驾东巡,受蒙恬之託,打探始皇帝现状的部旧。 意识到这一点,明明没有分毫心虚的扶苏,也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反倒是扶苏身旁,原本对此还怀有最后一丝侥倖的蒙恬,在兵士话半垂泪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如此说来……” “陛下,当真已…?” 恍惚间,蒙恬身形微颤,目光也陡然涣散。 便见那兵士——本还只是哽咽的兵士,转瞬便咬著后槽牙,吭哧吭哧抽泣起来。 “將军~” “陛、陛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都臭了~~~” … “末將亲眼所见——陛下就、就那么躺在龙輦上。” “大半个龙輦都被咸鱼塞满,却仍压不下尸臭……” 兵士哀嚎著、哽咽著,眨眼便已泣不成声。 扶苏的感受则有些复杂。 ——第一瞬,扶苏感觉心中大石落地,那『悬而未决』的忐忑感彻底消失。 紧接著,便是一阵没由来的沉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捫心自问:身为后世来客,扶苏对始皇帝,没有分毫子嗣对父母亲长的情感。 但作为炎黄之后,听到眼前的兵士——或者说是將官,声泪俱下的说:那位华夏子孙最迷人的老祖宗,正与咸鱼比谁的味道更臭…… “老师。” 情绪起伏间,扶苏眸中陡现杀机。 最后残存的理智,也只是支撑著扶苏,將探究的目光投向蒙恬。 却见蒙恬呆愣许久,愕然许久。 久到帐中央,那位兵士打扮,口称『末將』的將官都已停了哭声; 久到气血上涌的扶苏,也逐渐平復下翻涌的怒意; 终於,蒙恬从呆愣中缓过了神。 只是那微红的眼眶,轻颤的嘴唇,让人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將『哀痛』二字写在脸上,看著就让人揪心的老者,便是大秦威名赫赫的上將军蒙恬。 “陛下……” “贼子,竟敢这般折辱陛下……” 仍是语气空洞,目光涣散的呢喃,扶苏却並没再搭话。 只任由蒙恬自己调整好情绪,才深吸一口气,满目疮痍的看向那將官。 “今日,有劳白统领。” “还望白统领,能稍压下哀痛。” “替始皇帝开创的大秦社稷,再办一件重要的事。” 便见白姓將官应声拱起手,含泪点头。 蒙恬则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扶苏。 “老臣,还是那句话。” “——既胜负已分,成败已定,便该爭取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终的胜利。” “希望公子,不会因为老臣接下来的话,而对老臣生出怨恨。” 闻言,回想起蒙恬先前的解释,扶苏也隱隱猜到了蒙恬的意图。 终还是点下头,首肯了蒙恬全权安排此事。 得扶苏允诺,蒙恬才再次看向白將官。 “有劳白统领,分別给中车属令赵高、左相李斯带话。” … “告诉赵高:公子扶苏,愿意饶恕赵高的罪过,只诛首恶李斯。” “日后,赵高仍可为公子胡亥学师。” “——公子胡亥,不会因为此间之事,而生性命之虞。” “对公子扶苏而言,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並不是非死不可。” “但食禄万石的左相,却是一定要拿来杀鸡儆猴,以为掌权之始的。” … “再告李斯:公子扶苏已知——此间事,皆为赵高、胡亥所谋。” “事后,公子只诛首恶赵高,並囚公子胡亥毕生。” “及左相李斯,则乞骸骨以告老,归乡荣养。”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公子扶苏杀便杀矣,无伤大雅。” “但当朝左相——公子扶苏唯宗庙、社稷计,不愿朝野震盪。” “只待迷途知返,左相李斯,便可保性命无忧。” 闻听此言,白统领並没有急於应诺,而是低头试著默念了一遍。 一则,是確定自己没记错蒙恬的话,免得到头来转述出错。 二则,也是在判断蒙恬这番话,存不存在可行性、有没有什么漏洞。 过了足足三十息,白统领才沉沉一拱手,將蒙恬交代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便见蒙恬再一点头,確认了白统领的复述没有出错。 而后补充道:“务必分別面见二人、分別转告二人。” “还有最后一句话,二人都要听到。” “——明日正午,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將奉始皇帝詔令,前往圣驾所在陛见。” “届时,希望左相李斯/中车属令赵高,能指证对方秘不发丧,图谋不轨。” 这一回,白统领没有思考太久,便点头应下。 待蒙恬示意『没別的了』,白统领再分別对蒙恬、扶苏拱手道別,回身出了中帐,很快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帐內只剩师生二人,却又是好一阵沉默。 许久,蒙恬才半带感怀,半带唏嘘道:“原本的打算,是明告赵高、李斯二人:公子已知晓一切,且事不可为。” “认罪伏法,不阻碍公子即位,只身死,却可保宗族周全。” “不曾想,机缘巧合之下,阿毅竟……” … “阿毅这么一闹,赵高、李斯,已绝无可能俯首。” “故而,也只能行此阴谋,以图渔翁之利……” 闻言,扶苏面色无喜无悲,只淡淡开口:“明日,果真要去『陛见』?” “带多少兵马?” “前去陛见,而后如何?” “若李斯、赵高,皆指对方为贼子,如何收场?” “若此二人不配合,又当如何?” 便见蒙恬应声一嘆,缓缓站起身。 负手来到帐帘前,伸出手,似是无聊似的捏了捏帐帘。 嘴上,则是看似隨意,实则郑重道:“剩下的,便看公子如何抉择了。” “若二贼皆愿俯首,公子可暂不处置——先归咸阳治丧,而后祭祖高庙、即皇帝位要紧。” “若二贼,有其中一人俯首,则顺势拿下另一人,余者不变。” “若二贼皆不从……” …… “皆不从,便只能施雷霆手段。” “而雷霆手段,只能出自公子之手。” 第011章 狐狸窝 扶苏、蒙恬引军抵达沙丘,是在秋七月乙亥(十二)午后。 帮蒙恬传话的白统领,又是在当天入夜后,才得到蒙恬的传信。 查探过情况,並前往沙丘面见蒙恬,已经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再回到圣驾所在,將蒙恬交代的话,分別转述给赵高、李斯二人时,自然便已是上午。 距离蒙恬、扶苏二人,正式前来请见圣驾,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好一个蒙匹夫……” “——那孺子,定是从了匹夫之议,才未奉詔自戕!” 圣驾左近,临时营帐。 赵高满是愤恨的发出一声怒喝,却仍不解气,只將手中把玩著的玉佩紧紧攥起,似是想要徒手捏碎。 一旁,同样已经得了消息的李斯,却是目光闪烁间,下意识做出一副惊愕之状。 虽未开口,脸色却生动地好似在说:啊? 扶苏没死? 还被蒙恬带来了? 这…… 不同於李斯强装的惊惧——胡亥倒是实打实的急眼了。 “老师!” “反贼都找上门了,还等什么?!” “当速速派兵,诛杀贼子才是!!!” 慌乱间,胡亥愣是连表面功夫、言语忌讳都顾不上; 直接把全权负责北墙防务,以及长城督造一事的上將军蒙恬,以及大秦长公子、自己的长兄扶苏,给判定为了乱臣贼子。 甚至於,针对乱臣贼子的『平乱』二字,也被胡亥本能替换成了『诛杀』。 ——必须弄死! ——一句话都不能让他们说! 若不然! 若不然…… “若老师惧怕,那学生便亲自去!” 如是一声疾呼出口,胡亥忙从座位上弹起身,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腰间佩剑。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明显有些过於崭新的玉符。 再为自己打气似的说道:“詔书才传去不几日,贼子便已赶赴沙丘,定然是轻装简行,未引重兵。” “得此护卫三百,纵使他蒙恬长的三头六臂,也断无活路!” 说罢,胡亥便径直走向帐外,一副马上就要引兵出发的架势。 却不出意外地,被赵高云淡风轻的一声『且慢』所阻止。 “公子,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如是一语,算是暂时安抚胡亥,也隱隱有些许训诫的意味。 总算是让胡亥回到帐內,赵高便满是凝重地昂起头,目光晦暗地看向李斯。 “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匹夫、孺子要陛见,分明是要我等束手就擒。” “匹夫更言:莫再执迷不悟,便可只身死,得保宗族周全。” … “李相以为如何?” 显而易见,赵高並没有將蒙恬的原话,完整地告知李斯和扶苏。 此刻,在赵高眼里,李斯才是那个非死不可的『首恶』。 更是未来的二世皇帝扶苏,为了儘快掌权,而恨不能除之后快的重臣、权臣。 反观自己? 现如今,虽还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区区一个六百石的中车属令,又是先皇心腹——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赵高也不可能在扶苏这一朝,继续自己过往的荣光。 当然,以上都是以『確实败局已定』,赵高、李斯的谋划,確实已经彻底失败作为前提。 眼下,赵高还是有些不甘心。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却还是想拉著李斯,再想想办法。 实在没办法了,再配合二世皇帝扶苏,把黑锅甩给李斯——甚至是公子胡亥,也尚不迟。 殊不知,在赵高权衡利弊的同时,赵高眼中的背锅侠李斯,也同样在飞速运转大脑。 终究是浸淫朝堂、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只片刻间,李斯便已经看透了一切。 ——赵高,肯定也得到了蒙恬『不杀你』的许诺。 对自己说杀赵高,对赵高说杀李斯——这分明是要让鷸蚌相爭,好坐收渔利。 如此看来,李斯似乎没有放弃抵抗,配合扶苏、蒙恬收拾局面的必要。 反正都这样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还不如再拼一把! 只不过,多年积累下来的官场经验,让李斯从这层表象下,看透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公子扶苏,这是吃准了大局已定,我等翻不起浪花。】 【所以,才想儘可能控制局面,想以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见不得光的……】 【政变?】 … 几乎是在三五个呼吸间,李斯便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 也已经明白:能派人来打明牌,扶苏、蒙恬,只怕是真的已经掌握了『大局已定』的力量。 “赵属令,岂非明知故问?” 大脑停止转动的同一时间,李斯便毫不迟疑开了口。 只一语,便让赵高、胡亥师生齐齐皱起眉。 而后才道:“矫詔赐死,乃阴谋。” “阴谋不成,便只可力行。” “——自古以来,凡有人,君王詔令杀之不死,便只得以鉤戈戮之。” “眼下,除了动兵,当已是別无他法。” “然……” 一声『但是』说出口,当即让赵高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见胡亥面呈不解之色,李斯还不忘忧心忡忡地解释道:“公子手下,不过护卫三百。” “护驾禁军,也非我们能轻易调动。” “尤其是上將军蒙恬、长公子扶苏当面,更难使禁军刀戈相向。” … “若真动了兵戈,禁军,多半是静观其变,只顾圣驾、龙輦安危。” “反观长公子——即知我等诸般图谋,便绝无可能只身而来。” “隨长公子,自肤施大营而来之边军,当少则上千,多则数千。” “最要紧的是:我等诸般谋划,见不得光……” “一旦长公子气急,將我等谋划公之於眾——为隨驾公卿、禁军尽知?” “那,只怕无需长公子动兵,我等,便要速死而无葬身之地……” 李斯话音落下,胡亥面色一片惨白。 至於赵高,则是面色阴沉,眸中闪过阵阵凶光。 蒙恬——或者说是长公子扶苏,確实是给了『保你不死』的承诺。 但世人皆知:逆贼,是没有人权的。 这个承诺能否兑现,根本不受赵高掌控,全看扶苏的心情。 “匹夫孺子……” “岂不闻: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色厉內荏的一斥,却引得李斯嘆息著又一摇头。 “真要逼我等狗急跳墙,长公子此刻,便该引兵杀来了。” “正因长公子,不愿我等再生事端,方有此『劝降』之举。” “赵属令,当速思解局之法。” “若思而不得,我等,或许便只得偃旗息鼓,俯首称臣了。” 第012章 再去 赵高、李斯二人——乃至那位十八弟胡亥作何抉择,扶苏自是无从得知。 也不大在乎。 用蒙恬的话来说:隨便他们怎么选。 最终,能被他们的抉择所影响的,不过是扶苏收拾局面的方式、手段,以及他们各自的结局。 当时间,来到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丙子日正午时分。 大秦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便如约来到了圣驾左近。 ——是一处小山丘下,靠近山脚处的枫树林外。 既是在『东巡』路上,临时过夜的落脚地,自然也就不存在营地、围墙之类。 自沙丘策马而来,缓缓靠近圣驾所在,在大约三百步的距离外止步; 而后转过头,与蒙恬交换了一下眼神,扶苏便深吸一口气,將一方木匣高举过头顶。 “肤施监军,长城监造:儿臣扶苏,请见始皇帝陛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亢嘹亮的呼號声,於旷野间不断迴荡。 不多时,扶苏身后便窜出几骑,一边朝圣驾方向疾驰,一边不断反覆著扶苏的拜謁。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长公子扶苏,应召而归,请见陛下~” … …… 看著远方的圣驾临时营地內,如蚂蚁般骚动起来的黑点,扶苏面上只一片悵然。 ——这,並非正常的陛见流程。 按常理,圣驾在外,有人意欲陛见,就应该先派人通稟:某某某想要面圣,正在某某处等候陛下召见。 而后,便该是始皇帝点头召见,又或是回復一句:朕忙著呢,先候著。 等要召见时,便该派出引领郎官,检查过是否携带凶器,再把人带去面圣。 这套规矩,是在秦灭韩、始一统,始皇帝数不尽的被刺杀经歷下,一步步完善出来的。 此刻,扶苏却並未遵守这套规矩,直接就派人——而且是派兵『拜见』。 表面上看,这並不符合扶苏息事寧人,大事化小,降低事件影响的核心目標。 然实则,却也是扶苏无奈之举。 “若真让赵高、李斯,藉机派出一位引领郎……” 扶苏略有些刻意的解释,却惹得身旁的蒙恬满带著欣慰,捋须点头。 “无论怎般小心,陛下驾崩、贼子谋逆一事,总归瞒不住隨驾之眾。” “如此也好。” “早一步让隨驾公卿、禁军,察觉出贼子异样。” “以免节外生枝。” 见自己的盘算,只在剎那间便被蒙恬看透,扶苏也不由摇头一笑。 而后昂起头,再次望向不远处,那已有些骚乱起来的圣驾临营。 ——自扶苏身后窜出去『通报』的几骑,似乎正在与对方交涉。 且短短十数息內,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自临营各处匯聚,循著那几名骑兵所指,遥遥眺望向扶苏、蒙恬所在的方向。 “老师认为,他二人会如何抉择?” 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些紧张,扶苏便下意识开口发问,想要將注意力稍稍移开。 便见蒙恬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赵高,出身微末。” “得往昔之显赫,极其不易、受尽苦楚。” “依老臣之见,赵高,断不会俯首。” “多半会假意献降,再暴起图变。” … “倒是李斯么……” “嗯……” “师从荀子,却更好申商之言,又唯君命是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倒是有可能倒戈,助公子平定乱局,再以此功为筹,求取公子宽恕。” 说罢,蒙恬又莫名感怀地发出一嘆。 “老臣甚至怀疑,此间之事,多半,都是赵高所谋划。” “及李斯,许是被蛊惑、或是被裹挟。” “毕竟李斯,乃当朝左相——乃功臣、重臣、老臣。” “即便二世皇帝即位,要想贬黜李斯,也绝非易事。” “只要不与新君作对,李斯便是进可为国家柱石,退,亦可告老还乡,享尽荣华富贵。” … “反观赵高,既是始皇帝內臣,又是公子胡亥学师。” “只要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不是他赵高的学生:公子胡亥,赵高,便绝无可能再復往日荣华。” “经歷过人间疾苦,荣华富贵又来之不易,自然,也就会对公子胡亥即位——对延续荣光一事,执念更深一些。” 蒙恬说话间,扶苏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不止。 话音落下,又思考片刻,便再问:“如此说来,李斯便可为学生所用。” “赵高则不可用,当速速拿下?” 只见蒙恬又是一摇头,下意识便要开口。 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呆愣片刻。 而后,才悠然嘆息道:“公子,当自决。” … “若今日无差错,公子,便是我大秦的二世皇帝了。” “届时,需要公子决断、执掌的,便是天下万千黎庶苍生。” “若是连今日之事,公子都无法自决独断、应对自如,那来日,宗庙、社稷的担子压下来……” “——公子大胆做便是。” “老臣虽无用,却也还能替始皇帝,再看顾这大秦山河几年。” “至少今日之事,无论公子闹到何等地步,老臣,都自信能为公子收拾局面。” “何况公子,也算是老臣看著长大,绝非鲁莽、愚笨之人。” “老臣,相信公子。” 语调平和,且令扶苏无比心安的一番话,却说得蒙恬又莫名抹起了泪。 还有一句话,蒙恬没能说出口。 ——老臣,相信始皇帝陛下,为大秦留下的继承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是念头才刚出现、『始皇帝』等字眼才刚涌上心头,蒙恬的泪腺便再度失控。 堂堂大秦上將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近几日,却『柔弱』的好似妇人,动不动就哭…… “公子。” 不多时,便有骑士自圣驾方向归来。 扶苏循声抬头,蒙恬也下意识抹去面上泪水。 便见那骑士拱手道:“中车属令赵高传陛下口諭:圣躬抱恙,暂不便召见。” “令將军、公子原地候召。” 骑士话音落下,扶苏当即与蒙恬一对视。 “是要拖。” 蒙恬应声点下头,並未开口。 便见扶苏深吸一口气,再度眺望向圣驾所在方向。 良久,才沉声道:“再去。” “稟奏陛下,有边关军务,非速面陛下不可。” … “另告中车属令赵高:请代我多多言劝陛下,日后必有重谢。” 第013章 一不做,二不休? 枫树林外,圣驾临营。 已於前几日,因蒙毅『刺驾』一事而有所察觉、警醒的隨驾公卿,终是將惊疑不定的目光,频频投向人群前方的赵高。 ——这,什么情况? 別说无事发生! 长公子这都『打』过来了! 上將军也跟来了! 之所以还没大军压境,想来,也不过是看在『圣驾』二字,避一个『冲驾作乱』的嫌。 却也仅限於避嫌。 真要到了顾不上避嫌,非动武不可的地步…… “敢问赵属令。” “陛下,今安好否?” 终於,人群中,响起一声宛如丧钟的质问,將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匯聚到了赵高身上。 过去几日的诸般异常,蒙毅『刺驾』一事,再加今日,长公子扶苏引兵而来,抵近圣驾…… 种种跡象都表明:始皇帝,出事了。 始皇帝极有可能已陷入昏厥,且病情十分危急。 加之此刻,圣驾又在关东,在故六国之土上,终归是没有秦中安全。 於是,赵高、李斯二人——一个內臣心腹、一个朝中重臣,奉始皇帝之令,暂且瞒住了消息。 並派人快马加鞭,召长公子扶苏前来,主持大局,以应大变…… “若圣驾果真生变,长公子即来,便当由长公子主持大局。” “赵属令,固然奉了陛下之令,尽拒陛见,以隱圣驾安危。” “却也不该拒长公子……” … “嘶~” “莫非,赵属令,意欲藉机扶立自己的学生:公子胡亥不成?” 人群中,每传出一声质问、议论,赵高的脸色,便应声沉下去一分。 直到那边军精骑去而復返,於临营外再度驻马。 “长公子,再告中车属令赵高。” “此番前来,乃有边关重大军务,当速速面呈陛下。” “有劳赵属令,与陛下言明此间利害。” “日后,长公子自有答谢。” 精骑话音落下,人群中的嘈杂稍止了一瞬。 只片刻后,又再度传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陛下究竟如何了?” … “太医呢?” … …… 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人,往始皇驾崩的方向去猜。 或者说是不敢猜。 哪怕龙輦附近,都被那极其反常的咸鱼臭味掩盖,也依旧没有人敢试想:始皇帝,已然驾崩。 人群前方,赵高面色变了又变,白了又白。 终,还是硬著头皮,对精骑丟下一句『这便去通传』,而后逃也似的朝龙輦方向小跑而去。 望著赵高的背影,一眾隨驾臣僚仍眾说纷紜,议论不止。 自也就难免有家世显赫些,也胆大些的,同那精骑攀谈起来。 “不止此来,长公子带了多少兵马?” 闻言,那精骑面色一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召见之边关將、校百余,及各带部將、隨从十数。” “另有督建长城之匠、吏数百。” 这显然是扶苏教好了的说法。 ——三千人,还都是骑兵; 若没个像样的说法,根本就解释不清这么一大股人马,为何会抵近圣驾。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始皇帝召见的,本就不止扶苏、蒙恬二人。 始皇帝关心边关防务,召见边关將领了解情况,再当面勉励、训诫一番,没毛病吧? 刚好又想起来长城,就把相关负责人也一併召了来,敦促一下工程进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上百將官,数百匠、吏,再加上各自的隨从、护卫——有个两三千人,也就再合理不过了。 至於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脚? 类似这种事,往往並不需要太坚实的佐证。 有个说法,应付得过去就行了。 毕竟『因召而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在场的人大都心里有数:真实情况,多半是圣驾有变,始皇帝急召长公子前来。 说好听点是掌控局面,说难听点,就是以备不测——隨时准备即位。 至於引兵而来的说辞,自然也是为了掩盖『圣驾有变』这一突发情况。 够应付外人——能应付不明真相的天下人就行,无需骗过『自己人』。 至此,一眾隨驾公卿,也总算是大致掌握了状况。 便也稍平復下情绪,与那边军精骑一同,静静等候起离去的赵高。 殊不知,在龙輦侧后方,距离龙輦只几步之『遥』的帐內。 赵高、李斯二人,却是面色变幻间,相对无言。 “怎不见公子?” 李斯沉声一问,赵高烦躁的摆摆手:“许是出恭。” … “李相以为,若我等假意俯首,使匹夫、孺子抵近圣驾;” “再以兵士伏於圣驾左右,暴起而……” “——不可。” 赵高话音未落,李斯便淡淡摇头,否定了赵高的计划可行性。 “事不可为。” “赵属令,仍看不透局势吗?” “——事不可为。” “大事,休矣。” 温声细语间,李斯的语气中,竟反倒不见了前几日的慌乱不安。 像是认了命。 又像是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有把握保全自身。 赵高却是彻底慌了神,只待李斯话落,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 “便这般认命?!” “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接连两声低呵脱口而出,赵高便已是气血翻涌,双目猩红。 眸中闪过阵阵癲狂之色,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真正的绝望,是明知败局已定、事不可为,最后想要同归於尽,也仍没有半分成功的把握。 此时的赵高,便是这样的心態。 认输? 赵高绝不相信自己,能在那位长公子手中,再得几十年寿数! 李斯或许有机会。 身为左相,朝堂內外有的是门生故吏为李斯美言。 哪怕是碍於政治影响——从朝局安稳的角度出发,新君即位、根基未稳的二世皇帝扶苏,都很有可能饶李斯一命。 至少也要假装饶恕,等朝局稳定,再找机会以另外的由头杀李斯。 但赵高,却没有这份荣幸。 六百石的中车属令,没有任何资格,被新君『投鼠忌器』…… “莫如,一不做,二不休!” “擬詔諭,指孺子、匹夫谋逆!” “只消詔諭发出,郡国兵秦亡护驾,胜败便亦未可知!” … “嗯,就这么办!” “还劳李相,代我擬檄文一封……” 说著说著,赵高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当那道写满癲狂的目光,落在李斯捧在手中的、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璽之上时,赵高眼眸中,便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公子胡亥,我已使人拿了。” 便见李斯轻声一语,眸光也隨之暗淡。 “传国玉璽,便也由我,代二世皇帝暂持。” “赵属令,逃吧。” “逃去天涯海角,隱姓埋名,苟活一生。” … “此间事,总该有个说法。” “——中车属令赵高,密谋不轨,畏罪潜逃。” “及左相李斯……” “我大秦的左相,万不能是乱臣贼子啊~” “便是死,也绝不能死於『谋逆』的罪名……” 第014章 公子,怎的才来啊~ 扶苏想过此行,並不会遭遇太大的挫折和危机。 还是那句话; 最危险的一关,早在扶苏拒不奉矫詔、拒绝被那封所谓的『詔书』赐死的那一刻,便已然化险为夷。 也正如蒙恬所言:当扶苏的身影——当活著的长公子扶苏,出现在圣驾附近的瞬间,此番变故,便可以消弭於无形。 只是扶苏本还想著,赵高或许还会困兽犹斗; 李斯或许还会拼死一试; 自然,还有扶苏那位傻得可爱的十八弟胡亥,也多半是会垂死挣扎的? 却怎都没想到,事態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在边军將士簇拥下,在隨驾公卿、禁军跪迎下,一步步走入圣驾临营,扶苏只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略有些茫然的看向身旁,见蒙恬一副『理当如此』的淡定模样,扶苏心中,不由再次想起那位可怜的原主。 所以,真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被那封矫詔害死——只要活著,公子扶苏,就真的立於不败之地。 只可惜,那唯一一条死路,却刚好踩中了原主的命脉。 许是时也; 许是命也…… “駟车庶长上將军臣蒙恬,参见陛下!” 感慨间,身旁传来蒙恬中气十足的唱喏声,將扶苏的心绪从九霄云外拉回。 稍一迟疑,便也跪倒在地,朝龙輦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 “儿臣扶苏,拜见父皇。” 相较於蒙恬鏗鏘有力的唱喏,扶苏的见礼声中,则不受控制的带上了些许哽咽。 並非做戏; 是由衷而发。 这是扶苏自穿越而来至今,第一次向始皇帝见礼。 扶苏明白:这,也大概率是最后一次。 “公子……” 人群中,走出一道佝僂著腰,老泪纵横的身影——自是左相李斯无疑。 与李斯一同映入扶苏,以及在场眾人眼帘的,自还有那方极具传奇色彩的传国玉璽。 “公子。” “且、且受璽吧……”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齐刷刷抬起头,脸上清一色的呈现出惊诧!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早知真相如何的蒙恬、扶苏二人,也適时做出一副呆愣状。 片刻后,扶苏含泪愕然道:“父、父皇…?” 话音未落,便见李斯好似一个受尽苦楚,却不得宣泄的妇人,极其丝滑的瘫软在地,陡然嚎哭起来。 “陛下,驾崩了~~~” … “秋七月丙寅(初三),陛下,驾崩沙丘~~~” “公子,怎的才来啊~~~” … …… 直至大秦左相李斯的哭嚎声,於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乙亥日(十三),响彻这片枫树林外的圣驾临营; 时隔足足十日,始皇帝驾崩一事,才终於得见天日。 霎时间,隨驾公卿臣僚、禁卫武卒,无不愕然当场。 短暂的沉默后,便是一道道啜泣声、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匯聚一处,响彻临营上空。 每个人都在哭。 上至公卿將相,下至禁卫武卒——包括扶苏带来的边军將士,乃至隨驾奴、婢; 无人不垂泪,无人不哀伤。 甚至就连拉龙輦的那八匹玄黑骏马,竟也在无人关注之处,流下了几滴擬人化的泪滴? 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天地间,普天同哀,得以具象化。 扶苏本是难过的。 有这幅躯体残存的执念,所发出的源自血脉的悲痛,也有扶苏自己的灵魂,对始皇帝故去的心哀。 甚至光是充斥天地间的哭声,都足以让扶苏被感染。 只是眼下,终究不是扶苏能肆无忌惮的,表露真情实意的场合。 一边要由衷而发的哭,一边还要兼顾著,装出才刚得知此事,故而感到惊愕、茫然的神態举止。 想的事情、需要注意的地方多了,慢慢的,扶苏的哭声中,便不剩多少诚挚的悲痛。 好在李斯反应够快。 几乎是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强迫』自己止住哭声,面色悲壮的站起身。 戚戚然抹去脸上泪水,旋即便从怀中,取出一方三指宽、一尺长,通体呈玄黑色,且封有印泥火漆的木匣。 “宣,始皇帝遗詔……” 沙哑、哽咽的一声高呼,將笼罩在圣驾上空的哭泣声压下稍许。 便见李斯垂泪低头,將木匣外的泥封捏碎,取出匣中绢布,双手摊开於胸前。 同一时间,天地间的哭泣声陆续停止。 “谨奉始皇帝遗詔……” 隨驾公、卿,以及禁卫、僕从,几乎都是抽泣著跪地低头。 扶苏也佯装出一副『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倒下』的坚强模样,於李斯身前几步外跪下身。 只在没人注意,更没人能看到的角度,扶苏的眼角,飞快给斜后方的蒙恬使了个眼色。 只片刻后,面上泪痕未乾的蒙恬,便也朝身后的边军將士打了个手势。 好在最终,让扶苏担心、提防的那种可能性,並没有成为现实。 “詔、詔曰……” … “尝闻仙神,得天地供养,与天同寿……” “或朕德薄,勿得仙神眷佑,寿將至也……” …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 “乃令:长公子扶苏,即自上郡奔赴沙丘,以备不测。” “若朕崩,则扶灵以归咸阳,操办丧葬事宜。”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初一)……” …… 詔书宣读完毕,扶苏心中大石落地,忙含泪跪行上前,沉沉叩首。 “儿、儿臣扶苏,谨奉大行皇帝遗詔……” 而后直起上身,抽泣著伸出双手,从李斯手中接过詔书。 心下也基本有了判断。 ——这封遗詔,大概率就是始皇帝留下的原件,而非李斯为了配合扶苏,临时搞出来的又一封『矫詔』。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原件——就算是李斯在个把小时前,临时赶出来这么一封遗詔,也多半是按照原件临摹、『复印』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原件,便是已经毁於赵高之手。 对扶苏而言,具体是哪种情况,倒是无甚所谓了。 遗詔到手——而且大概率是原件,扶苏即位一事,便补全了最后一道政治手续。 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 准確地说,是给隨驾的公卿、禁卫,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请李相,將过往十日之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接下遗詔,又半真半假地哭了一会儿,扶苏便极其自然地直入正题。 李斯自也是含泪点头,哽咽著开口道:“秋七月甲子(初一),陛下自感时日无多……” 第015章 定性 在扶苏的默认、默许,以及李斯的倾力配合下,一个全新的故事版本,便由李斯呈现给了隨驾眾人。 ——秋七月初一,始皇帝自知寿数將尽,便传詔上郡,令长公子扶苏即刻奔赴沙丘。 初三,始皇帝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便遗令李斯:待扶苏赶来,便持传国玉璽,扶灵归咸阳治丧。 並且,稳妥起见,在扶苏赶到之前,秘不发丧。 为了遵从始皇帝临终前的交代,李斯便只能配合中车属令赵高,搞出后面那一揽子怪事。 比如,拿醃咸鱼掩盖尸臭; 比如,假传詔諭,不许任何人覲见面圣; 再比如,假装继续东巡,营造出『始皇帝无恙』的假象,以免宵小趁乱生事。 在这个故事背景下,意外『撞破』真相的上卿蒙毅,自然也就不再是刺驾的乱贼了。 而是一不小心,险些破坏始皇帝临终前的谋划,故而被李斯暂且控制,以为权宜之计。 眼下『真相大白』,能拿主意、掌控局面的扶苏也赶来了,自然没有继续关著蒙毅的道理。 … 李斯话音落下,一眾隨驾公卿、禁卫,面上都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 及扶苏,则是佯装哀痛、迷茫,实则暗暗观察著隨驾眾人的脸色。 確定这个故事版本,並没有明显为人怀疑的漏洞——至少没人面露狐疑之色,扶苏这才感慨地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苦了李相……” 说罢,扶苏呆愣片刻,又好似想起什么事般,忙向李斯拱起手。 “圣驾生变,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幸有李相撑著,我大秦的天,这才没塌下来。” “——谨谢!” “谢李相老成谋国,深明大义!” 扶苏一派庄重,李斯自也是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至於围观的隨驾公卿、禁卫,则是还没从始皇帝驾崩的信息突袭,以及悲痛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禁卫们多半还在哭。 公卿们,则多是擦乾眼泪,望向龙輦的方向长吁短嘆。 便在眾人不知不觉间,扶苏在李斯的配合下,完成了此行至关重要的一环。 ——事件定性。 本足以捅破天,让大半个天下、一整个咸阳朝堂,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剧变,在扶苏的刻意控制下,成功转化为了一场险之又险,最终却有惊无险的政权交接。 过去的事已经定性。 接下来,便该是为未来的事制定计划。 说的直白点,就是接下来怎么办。 先前,李斯『奉始皇帝遗詔』,將局面稳在了眼下的程度。 接下来,便该由扶苏接过接力棒,继续谋划这场剧变的后半篇幅。 “隨驾太医何在?” 扶苏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李斯,当即便令人將十数名太医『请』到了扶苏面前。 便见扶苏绷起脸,抿紧唇,面色空前凝重间,目光依次扫过眼前的一眾太医。 “太医令何在?” 音落,眾太医中,应声走出一道发须杂白,却並不显老迈的身影。 “太医令臣夏无且,拜见长公子。” … 当看到太医中,走出这么一个『年轻人』时,扶苏本还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在听到眼前的太医令,是垂名青史的大名人1:夏无且时,扶苏便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了。 ——能在歷史名场面:荆軻刺秦一篇中露脸的人物,尤其还是正面人物。 区区一个太医令,多少还有些委屈人家了。 “多年不见,夏公,別来无恙否?” 出於『故人』相见的考量,扶苏终还是硬著头皮,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倒是夏无且——明显已经知道了扶苏的意图,根本不敢攀谈套近乎。 只忙不迭拱手同扶苏回了礼,便招呼著身后,每一个都比自己老迈许多的正经太医,將两箱竹简搬到了扶苏面前。 “公子且看。” “自陛下出咸阳东巡,直至秋七月初三,陛下驾崩——一应脉书、诊书、药方,皆在此。” 说罢,夏无且又侧过身,抬手虚一扫身后眾太医。 “自陛下东巡直至驾崩,每一封脉书、诊书、药方,皆由眾太医共决,並署名封存。” “臣携眾同僚,皆以性命宗族担保:陛下驾崩,实乃病重寿尽,绝无蹊蹺。” 隨著夏无且话音落下,眾人也陆续反应过来:扶苏这么急著找太医问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始皇帝,是驾崩於东巡途中,是驾崩於『外』。 而眼下,无论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还是始皇帝临终前的遗詔,扶苏都是要扶灵回咸阳,操办丧事,並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 始皇帝,究竟是如何驾崩的? 始皇帝驾崩,作为长公子的扶苏,便能顺理成章的即位,是绝对意义上的客观受益人。 那么,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即:扶苏发动政变乃至兵变,以大逆不道的手段弒君,从而篡权夺位? 再编造这么个故事,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 理论上,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始皇驾崩,扶苏作为直接受益人,便存在默认始皇驾崩,甚至是推动、促进始皇驾崩的动机。 反过来,从扶苏的立场来说,要想排除自己『弒君篡立』的嫌疑,扶苏就得证明:始皇帝驾崩,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死亡,而非人为迫害。 要想证明这一点,至关重要的证据,便是隨驾太医。 “有劳夏公了。” 在夏无且急切的表示一切正常、始皇驾崩没有蹊蹺,且隨驾太医都愿旁证后,扶苏却並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淡淡丟下一句『有劳』,便折身看向斜后方的蒙恬。 “隨驾太医,及先皇脉案、诊案、药方,皆事关重大。” “还要劳烦老师,看顾妥当。” 听闻扶苏此言,夏无且也深知:不被扶苏重兵『护送』回咸阳,並在朝堂之上走一遭,终究是难以脱身。 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向扶苏拱手谢过,便任由蒙恬身后的边军將士,將自己在內的一眾太医『请』走。 那两箱竹简,自然也没被漏忘。 太医的事,或者说是『始皇驾崩原因』一事也处理完,扶苏总算是將注意力,投向临营正中央的龙輦。 眺望许久,却终还是没有向龙輦走去。 而是稍挤出几滴泪水,再次看向一旁的李斯。 “圣驾此番东巡,奉常诸司,除太医属,可另有礼官隨行2?” · · · · 1. 《史记·刺客列传》,荆軻刺秦片段译文: …秦王的隨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手里捧著的药袋投击荆軻。秦王才得以绕著柱子跑,仓猝间惊惶失措…… 2. 奉常:秦九卿之首,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文化教育,下属包括太乐、太祝、太医、太史等。 第016章 会晤 后人多言:汉承秦制,换汤不换药。 这话没什么毛病。 史料记载更完整、详尽的刘汉制度体系,也能帮助后人从某种程度上,倒推出嬴秦的制度体系。 就拿最典型的:三公九卿制为例。 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组成的三公,秦汉皆然,无有不同。 以奉常为首,加之卫尉、廷尉、太僕、典客、宗正、內史、少府、郎中令组成的九卿,亦然。 非要说有什么细微处的不同,那也就是部分九卿职务——如奉常、內史等,在秦汉两个朝代的职责范围,以及在九卿中的重要性顺位上,稍有差异。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奉常。 在汉家,奉常名为九卿之首,然实际权、责,却都是与典客、宗正並列的倒数。 究其原因,不外乎那『礼崩乐坏』四字。 ——自开国皇帝以降,都光明正大的承认礼崩乐坏! 在这样的王朝,主要负责礼制的部门,显然重要不到哪里去。 而今大秦,却有不同。 自始皇一统,明確三公九卿制,为大秦朝堂中央的官僚系统核心后,奉常,便已是毋庸置疑的九卿之首。 一来,是大秦才刚一统山河不久,故六国文化、习俗,在关东都还有大范围残留。 要想巩固统一的成果,秦廷就必须在武装统一、版图统一后,將工作重点集中在思想统一,以及文化统一之上。 故而,掌管宗庙祭祀礼仪,及教化的奉常,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卿之首。 二来,则是作为战国时期,属『秦国』九卿的奉常,其本身的职权范围,本就十分庞大。 秦官制:奉常卿,秩中二千石。 下辖六丞,秩千石,各曰:太乐(yuè)、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 这六个下辖部门,將大秦帝国的礼乐、祝祷、祭祀、录史、卜卦、医疗等事务尽数包揽。 在战国时期,秦国对这些事务的重视程度,显然排在民生、发展,以及至关重要的军事之后。 但在山河一统后,以上事务的重要程度,自然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再加上统一之后,至关重要的文教事宜,这才让主要负责礼制的奉常,成为了大秦帝国官僚体制內,地位仅次於三公的九卿之首。 说回眼下。 在始皇驾崩,且事件定性顺利完成的当下,扶苏看似突兀的问『奉常礼官』,当然也不是閒著没事,想一出是一出。 ——作为秦廷主要负责祭祀、礼仪事宜的部门,始皇帝的丧葬事宜,从头到尾,都是要奉常配合,甚至是一手包办的。 往远了说,扶苏扶灵以归咸阳,而后举国丧,需要奉常负责到位。 往近了说:眼下,始皇帝的议题如何安置、如何带回咸阳,也同样离不开奉常的礼制指导。 可千万別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粗枝末节! 在这个鬼神之说极盛,君权与神权界线模糊的时代,凡是能和『礼』字扯上关係的,便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没看见奉常,把少府、內史等战爭机器都甩在身后,成了大秦帝国的九卿之首吗? 尤其眼下,始皇驾崩於外,扶苏又即位在即。 如此微妙的时间节点,任何一点疏漏——尤其是有关礼制的错漏,都会成为在日后,射向秦二世扶苏的暗箭。 只可惜,扶苏想的是周全。 可临出咸阳东巡时的始皇帝,考虑的就没那么周全了。 或者应该说,是不愿意考虑周全。 “呃……” “稟公子。” “这……” 扶苏话问出口,人群安静了足有十数息,李斯才不得不硬著头皮站出身。 只是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说。 见李斯这幅作態,扶苏心下自也当即瞭然。 “在上郡,常听咸阳来的人说:近几年,先皇愈发忌讳生死之事。” “就连『死』字,先皇也无比厌恶,看到、听到,便要大发雷霆?” 扶苏递了台阶,李斯忙就坡下驴,將脊背弯得更深了些。 “公子明鑑……” … “此番东巡,陛下特意从奉常,带上了太祝、太宰、太卜三属官吏隨驾,以供祭祀、卜卦之用。” “及太乐、太史,陛下怎都不愿带。” “——本该隨驾,记起居录的太史令,陛下亦强留在了咸阳。” “若非朝中公卿再三劝諫,便是太医,陛下本也是不愿带的……” 闻听此言,扶苏缓缓点下头,心下却是一阵无奈。 ——这位迷人的老祖宗,是自欺欺人式的篤定自己,不会在此次东巡期间出事。 更不愿意以『万一出事』为预设条件,去提前做准备。 自然,也就不可能把圣驾有变时,可以负责礼制事宜的奉常礼官带在身边,同巡关东。 好在扶苏也早有心理准备。 有此一问,也不过是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礼官可用。 既然確定了,那採取一些『权宜之计』,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 “即无礼官隨驾,便由隨驾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为先皇净敛遗体。” “李相以为,可否?” 只见李斯闻言,先是装模作样地纠结了片刻。 而后似是万般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再拱手道:“权宜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长公子、准皇帝发话,隨驾职务最高的左相点头认可,此事,便也定了下来。 基本没了旁事,隨驾公卿、禁卫,便也都各自散去。 ——公卿臣僚,大多朝著龙輦而去,在太祝、太宰两个部门的监督下,商量如何处理始皇帝的遗体。 说的具体些,便是如何清洗遗体,给遗体穿怎样的丧服,再装进怎样的棺槨带回咸阳。 禁卫兵士,则是在统领的命令下,不等扶苏发话,便主动將防卫等级提高了一个档次。 先前,是始皇『尚在』,正常东巡; 眼下却是皇帝驾崩,长公子扶灵將归咸阳——政权交接正在发生。 圣驾又在关东故六国之土,稳妥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需要开『大会』討论的小问题,基本都已有了章程。 接下来,自然是要开『小会』,討论一些大问题。 比如:什么时候出发回咸阳? 走哪条路? 是否要调兵护驾? 是要低调、迅速地回去,还是举丧、服孝,招摇过市而归? 这些问题,都需要一场精英级別的『小会』,来定下章程。 这场会也確实够『小』。 有资格参与的,只长公子扶苏、上將军蒙恬,以及左相李斯二人。 加之蒙恬主动提出:臣武將,不长於此间事; 於是这场『小』会,便成了扶苏与李斯二人的会晤。 第017章 李相,別来无恙否? 距离龙輦不远处,一顶平平无奇的营帐之內。 扶苏端坐上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斜前方,那道泰然自处的身影。 ——意料之中,李斯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场景並没有出现,让扶苏愈发生出几分玩味。 静默良久,见李斯始终稳如泰山,扶苏终还是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主动打破了帐內沉寂。 “咸阳一別,眨眼便是二年。” “李相,別来无恙否?” 看似稀鬆寻常,就像故人相见般的问候,在李斯听来,却分明多了一丝嘲弄。 明白扶苏是在讥讽什么,李斯也不扭捏,只嘆息著释然一笑。 “是啊~” “眨眼间,便已是沧海桑田。” “就仿佛昨日,公子才因諫言触怒陛下,而謫居边关。” “一觉醒来,便是始皇驾崩,二世皇帝將立……” “快。” “时间,过得可真快。” 言谈间,李斯语气不疾不徐,面色淡定如常。 甚至还带著一丝看淡生死,看破红尘的释然。 感怀唏嘘片刻,便又在扶苏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下,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公子,也无需言语试探。” “自陛下驾崩那日,赵高寻臣密谋时起,臣便知:臣与公子,再无共存於世的道理。” “不是公子奉詔自戕,便是如眼下这般——公子扭转乾坤,而臣,则行將就木。”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 沉默片刻,再兀而发问:“臣之死,公子是如何盘算的?” “骤病暴毙?” “畏罪自尽?” “亦或是如商君那般,车裂分尸,明正典刑?” 见李斯一副兴致盎然,绝非隨口问起,而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扶苏心下也不由一奇。 “重要吗?” … “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即知必死无疑,今日,又何必做那忠良之態,助我平復事端?” “——是为身后名?” “还是料定自己九死一生——还有一道生门可谋?” 这一回,李斯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明知自己必死,还有必要关心具体的死法吗? 既然必死,又何必大费周折,配合扶苏演这么一齣戏,平白帮『敌人』收拾局面?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只在瞬间,便出现在了李斯脑海中。 真正让李斯无从说起的,是扶苏眼中的自己,竟然是这般…… “在公子看来,李斯,竟是这样的人吗?” “——为一己之私倒行逆施;待事不可为,再拼死搅混局面,损人而不利己的小人?” 闻听李斯此言,扶苏面上玩味之色顿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慍怒,以及明明在压制,却仍外溢到脸上的鄙夷。 “难道不是吗?” “李相难道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忠臣良將、国家栋樑不成?” “此间之事,天下人看不透、隨驾公卿臣僚看不透,莫非便无人看得透了?” “纵使当真无人看透,事实真相——沙丘之变的真相,便当真是今日,隨驾臣僚所看到的这般吗?” … “一场好戏作下来,李相,莫非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说到最后,扶苏本还暗含怒意的语调中,又再次带上了浓浓的讥讽。 望向李斯的目光,也全然带上了鄙夷。 ——都特么矫詔迫害皇位继承人,左右皇位传承了! 还一口一个『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这不纯纯膈应人? 简直就是既要从事服务类行业,又要树立標誌性建筑。 又当又立。 感受到扶苏语气中的恼怒,以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那恨不能溢出眼眶的鄙夷,李斯再自嘲一笑。 眸光黯淡间,却是自顾自地,回答起扶苏先前的提问。 “公子適才问:即知必死,又何必纠结死法?” “臣愚见,確有纠结的必要。” “——非为身后之名,亦非为宗族、后嗣所谋。” “而是於大秦、於宗庙社稷而言,臣的死法,很重要。” … “若臣骤病暴毙,那今日这场戏,便会是录於史册的真相。” “若臣畏罪自尽,那么,公子口中的『沙丘之变』一说,便或可为野史。” “及正史,则会以此推断:大秦左相李斯,为始皇帝殫精竭虑,然因其好申商之言,而不容於好儒的二世皇帝扶苏。” “若臣,因谋逆之罪而坐死,那『沙丘之变』,便会为天下人所知。” “今日这场戏,公子,便算是白作了。” 说罢,李斯顾自摇了摇头:“公子,是不会白作这场戏的。” “臣,自也不会坐罪治死,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扶苏隨之默然。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扶苏还是不得不无奈点头。 李斯说的是对的。 今日这场戏,就是给天下人——给所有不明真相的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目的,便是將『沙丘之变』四字,彻底从这个位面的时间轴上抹去。 也就是先前,蒙恬再三提醒扶苏的:既然大局已定,就应该爭取將事態,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 而李斯在这场戏、这个故事当中起到的作用,是无比重要的。 李斯,既是这个故事的亲歷者、见证者,也同样是这场戏的演绎者。 別说是因『谋逆』的罪名,被明正典刑了——但凡未来短时间內,李斯因某种蹊蹺的原因而死,沙丘之变的盖子,便有可能要掀开一角。 一旦盖子捂不住,沙丘之变为天下人所知,那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便要觉得身下的皇位烫屁股了。 扶苏思虑间,李斯仍在自顾自说著。 “至於说,明知必死,又为何还要配合公子,作今日这场好戏?” “並非公子適才所言:九死一生,谋那仅存的一道生门。” “——臣之所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一道生门。” “早自公子拒奉矫詔时,臣,便已是十死无生了。” … “十死无生,本该引颈就戮。” “仍配合公子做戏,为的,却是我大秦的宗庙、社稷。” “——公子自可不信。” “但臣今日所为,確因此般。” 听闻李斯这一席话,扶苏面上鄙夷依旧,丝毫没有因为李斯张口闭口『宗庙社稷』,就將李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扶苏根本就不信李斯,有如此高风亮节、这般宏大格局。 岂料李斯接下来一番话,却让扶苏惊愕之余,竟意外洞悉了原本的位面,鲜少为人所注意到的『粗枝末节』…… 第018章 好故事 “无论公子信或不信,於臣而言,皆无不同。” “即便公子信了——真当臣是『忠良』,臣,也仍是十死无生。” “纵是公子不信——仍视臣为贼子,臣,也绝不会,也不能变成『沙丘之变』的主谋。” … “总归是个死。” “也终究不会和沙丘之变扯上关联。” “故而臣,並没有欺骗公子、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必要。” 如是一番话,算是李斯提前声明:自己说这些,没有任何的目的或图谋。 单纯就是自我陈述。 而后,李斯便单刀直入,將自己的心路歷程直白道出。 “在臣看来,这世间最重要的,始终是大秦。” “其次,是始皇帝。” “再次,才是臣个人的得失。” … “赵高找上臣,密谋逆天之事时,始皇帝已宫车晏驾。” “——此乃寿至而故,非人力所能扭转。” “於是,臣所在意、看重的,便只剩下大秦和自己。” “大秦在先。” 说著,李斯自然地垂眸,短暂陷入对过往的追忆。 本还中气十足的嗓音,也莫名蒙上了一层梦囈般的怪调。 “始皇驾崩,二世將立。” “若论诸公子中,谁人即位对大秦最有益?” “看似长公子,是毋庸置疑的首选。” “然实则,相较於其余诸公子,长公子唯一的优势,便在於占了个『长』字。” “论其他,长公子,却也可能是诸公子中,最差的选择。” “——这並非臣的看法。” “而是始皇帝,曾与臣再三商討过后,所得出的结论……” 在李斯梦囈般空洞的话语声中,扶苏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画卷。 画面中,始皇帝眉头紧锁,面容憔悴。 李斯则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君臣秉烛夜谈,甚至再三爭执。 最终,却仍艰难达成了一致:公子扶苏,是最稳妥的选择,同时,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 ——以商鞅变法得强,奋六世之余烈而得一统,將『集权』二字写进骨子里的大秦帝国,居然要出一位好儒的皇帝! 始皇帝否认的、厌恶的一切,都有可能因为这个二世皇帝的学术思想倾向,而在华夏大地成为现实! 这种可能性,让始皇帝寢食难安,如鯁在喉。 但从另外一方面,这个二世皇帝,又是始皇诸子中最年长、最稳重的那一个。 可能会惹出祸事; 但惹的祸肯定大不到哪里去。 下限有保障。 上限却极低——甚至可能低到与下限齐平…… “所以,臣当时认为:让公子胡亥即位,於大秦而言,未必就是更差的选择。” “至少公子胡亥不好儒。” “臣与二世皇帝胡亥,便也不会因政见之爭,而使朝堂因『君臣不和』而动盪。” “有可能对大秦更益,且必定对臣更有益——这,是臣当时,同意与赵高合谋的原因所在。” 好一番长篇大论、自我谋私,隨著李斯最后的总结收尾。 自是说得李斯口乾舌燥,嗓音也稍沙哑了些。 不等扶苏从李斯的描述、追忆中回过神,李斯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再道:“及今日之事,亦然。” “公子拒奉矫詔,臣,便已是获罪於天。” “已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得失,自然,便要再为大秦做些什么。” “——公子即立已成定局,这同样不是臣所能扭转、改变的。” “將来,二世皇帝扶苏是做明君、或昏君……” “遥远的未来,臣无法左右——也多半见不到了。” “唯一还能为大秦做的,便是配合公子,让『沙丘之变』消弭於天地间,使公子稳稳即位。” “镇压朝野,稳固朝纲,也算是臣临死前,仍未辜负始皇帝知遇之恩,及『左相』一职之责……” …… 话音落下,李斯的自白终於告一段落。 而在上首主位,扶苏却听得一时出了神。 如果说,李斯以『我是为宗庙社稷好』的说辞,为自己谋求生路,又或是死后哀荣、宗族庇佑,扶苏倒还能保持质疑。 但在摒除所有干扰因素,由李斯在『无欲无求』的状態下做出这样一番表述时,扶苏却全然没了质疑的理由。 正如李斯所言:无论如何,李斯都是必死不可的。 且无论如何,李斯都不能是因『沙丘之变』而死。 在未来的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李斯会平平无奇地死去。 扶苏会给予李斯平平无奇的哀荣,让李斯的宗族,平平无奇的走向衰败。 没人会当李斯是忠臣。 也没人会將李斯,视作谋划『沙丘之变』的乱贼。 李斯说的这些话,什么都影响不了。 却在李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影响了扶苏这个自后世而来的灵魂,对这段歷史的再认识。 ——沙丘之变,不只是李斯为了自己、为了扶立一个不好儒的秦二世搞出来的。 也同样有为大秦好、让大秦更好的考量。 虽然这个考量的对错有待商榷,但至少有这么个动机。 这一发现,让扶苏恍惚间,久久没能从思绪中缓过神。 漫长的思考过后,扶苏,也终於给出了自己,针对李斯这一番自白的答覆。 “李相,给我讲了个好故事。” “我也有个好故事。” “李相,当是想听的吧?” 平和的话语声,也终引得李斯含笑点下头。 便好似一位友人,顺从地向扶苏示意:但说无妨。 “先皇驾崩当日,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我並不在上郡——並不在肤施大营。” “而是宛若神明,自高空中,俯瞰天地万物。” … “在沙丘,我看到父皇弥留之际,再三託付赵高:务必速召扶苏前来。” “也看到赵高与李相,於父皇榻前密谋:或可矫詔赐死扶苏,与立胡亥。” … “而后,我在上郡肤施大营,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了公子扶苏。” “詔书一至,公子扶苏哀痛欲绝,决然自戕。” “上將军蒙恬再三言劝,却终究没能拦住公子扶苏,那一声决然悲呼。” “——父而赐子死,尚安復请……”1 扶苏娓娓道来,李斯仿若神游方外。 那梦境,每由扶苏描述出一句,李斯面上,便会多一分恍然。 『梦境』还在继续。 扶苏的复述,仍在继续。 “公子扶苏死了。” “自戕。” … “蒙恬也死了。” “自戕於阳周狱。” “死之前说:我本有举兵做乱的能力,却不愿这么做。” … “蒙毅,也死了。” “被赵高处死在代郡。” … “李相可知那梦境中,我大秦如何?” “李相、赵高又如何?” “可知我大秦,在二世皇帝胡亥手中,成了怎般模样?” · · · · · 1. 《史记·李斯列传》节选译文: ——……使者连连催促。扶苏为人仁爱,对蒙恬说:【“父亲命儿子死去,还要请示什么!”】立刻自杀而死。 蒙恬不肯自杀,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关押在阳周。 第019章 总归是好些的 隨后的时间里,这个『梦』,由扶苏极其详尽的,复述给了李斯听。 ——从二世胡亥即立,赵高专权; 到李斯被赵高陷害,腰斩弃市。 ——从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大泽乡举义; 到少府令章邯引军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巨鹿遭遇破釜沉舟的霸王,功败垂成。 ——从赵高毒杀二世胡亥、扶立三世子婴; 到三世子婴於蓝田献降沛公,终,却仍被霸王腰斩弃於咸阳市…… 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就好像扶苏亲身经歷、亲眼见证的画面,將李斯的心神彻底搅乱。 並最终,匯集成一个令李斯彻底绝望的结论。 “这个梦……” “这个梦……” … 接连两声轻喃,李斯的嗓音,已是沙哑的如同年逾耄耋,垂垂老矣的將死老者。 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似有乾坤流转的明亮双眸,也在此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呼~” … “公子这个梦,真实的令臣恍如隔世。” “有心想要辩驳一二,却发现:这个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无从辩驳。” 漫长的呆愕过后,李斯才终於將心神,从九霄云外敛了回来。 沉默片刻,不由又苦笑一嘆。 “公子胡亥未及冠,若得立,確会主少国疑,大权旁落於权臣之手。” “以赵高之奸诈,也確做得出指鹿为马、独揽朝纲的事。” “及臣,也確难为赵高所容……” … “始皇帝宏图大志,一统寰宇,也確有急於求成、急功近利之举。” “——去岁,那些个故六国余孽,甚至还搞了一出天石陨落的名堂。” “还於『天石』上纂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呵……” “如此说来,二世即立,朝局动盪不安之日,便也该是这句『讖语』应验之时。” … “哦,还有那句。” “——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这个梦最真实的,便当是这一段了……” 在给李斯描述那个『梦境』的同时,扶苏的心神,也被那段歷史所吸引。 直到此刻,才堪堪缓过了神。 便顺著李斯的话头,唏嘘感慨道:“李相与赵高,漏忘了一件事。” “——宗庙立嗣,以嫡、以长。” “先皇不曾立后,无有嫡子,便合该立庶长。” “无论李相与赵高,將『沙丘之变』粉饰的怎般漂亮,天下人对二世胡亥,也始终会有一层疑虑。” “盖因胡亥,非嫡、非长。” “便是论『贤』,天下人也想不出始皇帝废长立幼,赐死公子扶苏的理由。” … “若二世胡亥贤明,还则罢了。” “一俟胡亥昏聵,便等同於让那些六国余孽,得了举兵作乱的理由。” “——二世胡亥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言及此,扶苏便又想起先前,李斯那泰然自若间,口口声声『公子胡亥未必就比你差』的架势。 不由讥笑再道:“李相说的没错。” “长公子扶苏当立,或许真的只在那个『长』字。” “但也正是这区区一个『长』字,便足以为我大秦,再镇压国运三十载。” “只这一个『长』字,便足矣迫使那些个六国余孽,再搞出第二次天石陨落的戏码。” “並於天石上纂字:二世皇帝死,而地分……” … 扶苏话音落下,帐內,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李斯面上,也逐渐显现出挣扎之色。 “这一点,公子或许错了。” “六国余孽作乱,天下人之所以景从,归根结底,是苦於自家生计,不得不反。” “纵使公子扶苏即立,也仍会有人说:二世扶苏儒弱,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某某。” “——这不过是六国余孽,为谋復国而誆骗天下人、蛊惑天下人的说辞。” “与二世皇帝,究竟是扶苏还是胡亥,並无太大关联。” 见李斯仍在嘴硬,扶苏也不迟疑,只轻笑著一摆手。 面上神情云淡风轻,眸光中,也儘是自信和坦然。 “总归是会好些的。” “长公子扶苏,总归是比年少未冠、残暴昏庸,又为权臣所制的十八公子胡亥,要好些的。” “公子扶苏,总归更名正言顺些。” “也总能在天下人苦不堪言、官逼民反之前,为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 “退一万步讲——纵是公子扶苏即立,天下仍反?” “即位於而立之年,大权在握的二世皇帝扶苏,也总能有更大的机会,將这场叛乱平定。” “便是力所不能及,果真让故六国余孽復辟宗庙,也终能保下一个『秦国』。” “而不是被赵高之流害了性命,再由某个不成器的兄弟、子侄,於咸阳城外献降沛公?” 说罢,扶苏冷然一笑,朝李斯稍挑起眉角。 “李相,可还能再驳?” 话音落下,李斯愕然呆坐,静默无言。 直到这一刻,李斯才终於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什么为大秦、为宗庙社稷计,都不过是李斯一厢情愿。 扶苏是对的。 二世扶苏,或许好不到哪去。 却终归,是比二世胡亥好些的。 二世扶苏再怎么好儒、再怎么『祸乱社稷』,也终究不会比那梦境中,一手葬送了大秦社稷的二世胡亥更差。 大秦的未来,根本就没有比那梦境中,眨眼便『二世而亡』更差的第二种可能。 扶苏,是对的…… “臣……” “臣,或许真的错了……” …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李斯所有的力气。 话说出了口,李斯便如同脊樑被瞬间抽离身躯,面如死灰的耸拉下双肩。 直至此刻,秦相李斯那一份『为大秦』的骄傲,才总算被扶苏说的支离破碎。 心中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隨著李斯亲口承认错误,而瞬间土崩瓦解。 “李相该交给我的,当不止一方传国玉璽。” 上首主位,响起扶苏语调清冷的一问,让李斯的脊樑更弯了三分。 “公子胡亥,已为臣所拿,交由上卿蒙毅看管。” 扶苏轻点下头。 “还有赵高。” 却见李斯摇头一嘆:“恕老臣自作主张——这场戏,还是莫让赵高参与为好。” 闻言,扶苏隱隱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间,终是没再多问。 又一阵漫长的沉闷之后,李斯便如一尊行尸走肉般,从座位上艰难起身。 彷如全身都陷於泥潭般,极其缓慢的,对扶苏拱手一礼。 而后回过身,无比艰难的迈开脚步,朝著帐帘外走去。 身后,则响起公子扶苏古井无波,好似隨口一说的轻鬆语调。 “三日之后起驾,扶灵以归咸阳。” “隨驾禁卫、公卿臣僚皆縞素,沿途一路举丧。” … “诸般事宜,劳李相多费心。” 第020章 切记! “如此说来……” “公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拿李斯开刀?” 同一时间,上將军蒙恬帐內。 听闻胞弟蒙毅如是一问,蒙恬只含笑轻点下头。 “虽不曾获立为储君太子,但公子,也终已近而立之年。” “上郡这两年,更是大有长进。” “如此关头,公子不会分不清主次。” 言谈间,蒙恬面上难掩欣赏之色,明显是对扶苏今日的表现满意非常。 云淡风轻的给出应答,又思虑片刻,便再道:“始皇帝骤崩於外,唯一一位隨驾重臣,便是左相李斯。” “即便要治李斯的罪,公子,也定然会暂且搁置。” “扶灵归咸阳治丧,而后告庙祭祖、即皇帝位,最好也要有李斯从旁辅佐。” “嗯……” “倒是阿毅,可以上卿之身,替公子好生盯著李斯。” “——再怎么说,也是险些祸乱社稷的乱臣贼子。” “纵是一时不好治罪,也不能全然不管不顾,任其自在。” 闻言,蒙毅鬱闷的拱起手,权当是领命。 只嘴上,却仍不忘发著牢骚。 “如此大罪,竟还能以『左相』之身……” “须知连赵高贼子,都被李斯给放跑了……” 似是嘀咕,却又口齿清晰,分明是说给蒙恬听的一番话,自是惹得蒙恬又一阵摇头失笑。 沉吟片刻,终还是摇头髮出一声嘆息。 “也好。” “少个赵高,也好。” … “眼下,要公子头疼的,可不止沙丘之事。” “待回了咸阳,始皇帝的死因、公子引兵奔赴沙丘的异动——乃至始皇帝遗詔,不曾明言传位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半点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不寧,天下震盪。”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帝即立,本就会让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朝局不稳。” “再加上这许多烦心事——少个赵高,也好。” “若赵高在,公子反倒又要头疼了。” 听著兄长温声细语的剖析,本还有些愤懣不平的蒙毅,也总算是稍稍冷静了下来。 细一回味蒙恬所言,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兄长说的是。” “公子要捂住沙丘之变,赵高、李斯二人,便暂且处置不得。” “李斯还好说——毕竟左相之身,多少还有些风骨,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再平白搅动风云。” “可赵高,留著定是祸害,偏又暂杀不得……” “唔~”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李斯帮了公子?” 闻言,蒙恬却是笑而不语,淡淡將目光从蒙毅身上移开。 难得悠閒的抿了口水,才隨口道:“阿毅自己不也说了?” “李斯,终究左相之身。” “不至於全然置大秦社稷於不顾。” … 话音落下,帐內,便隨之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兄弟二人面上,也各自掛著浅浅笑意,上下打量著对方。 “兄长,似是又老了些。” 蒙恬应声再笑:“阿毅倒是壮了不少。” 三言两语间,多年未见的兄弟二人,便似是回到了当年,在咸阳街头追跑、玩闹的岁月。 自祖父蒙驁、父亲蒙武相继离世,蒙氏一族,便以蒙恬作为定海神针。 蒙恬不在咸阳时,则由蒙毅代替兄长,看顾蒙氏一族。 多年来,兄弟二人齐心协力,硬撑起了蒙氏一族的荣光。 眼下,公子扶苏袭位在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后数十年,蒙氏一族仍將因这兄弟二人的存在,继续著往日荣光。 “说是李斯拿了公子胡亥,交由阿毅看管?” 见兄长言归正传,蒙毅也稍敛起面上笑意,颇有些郑重地点下头。 “专门派了人,片刻不离左右。” 蒙恬淡淡一点头:“只禁足即可,切莫有冒犯之举。” “吃穿、用度,也仍以公子之礼相待。” 蒙毅拱手点头:“弟知。” … 正事儿问完,蒙恬又细细思考了一会儿。 確认没有疏漏,才长呼出一口浊气,將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稍一松。 ——虽说此番,扶苏是『胜局已定』,但要说不紧张,那也是蒙恬在说大话。 谁知道赵高、李斯,会不会鋌而走险,再闹出什么乱子? 好在一切顺利。 接下来的事,也大都只是需要扶苏多加注意,又或是头疼而已。 总归是没有凶险的。 “呼~” “总算是……” … “对了。” “秋七月初,阿毅给公子传去的那封密报,说始皇帝呕血昏厥、不省人事。” “急召长公子奔赴沙丘的詔书,又被赵高私扣下了……” “適才又听闻: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奉令返了会稽,为始皇帝祈福於山川?” 言及此,蒙恬面上顿生些许狐疑。 “始皇帝左右,莫非有阿毅留的眼线?” “还是说,早在夏六月,阿毅便已觉察了赵高、李斯,似有不臣之兆?” 之所以有此问,本是蒙恬想要问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再者,蒙毅当时分明不在圣驾左右,却仍將『道听途说』来,並未亲眼所见的消息,当做密奏给扶苏送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蒙恬,便要好生训诫一下胞弟:如此大事,断然疏忽不得。 若有下次,务当慎之又慎。 岂料蒙恬话音刚落,蒙毅便应声愣在原地。 良久,才满是不解道:“密报?” “什么密报?” … “长公子…得了弟送去的密报?” “怎会?” 见蒙毅一头雾水,满脸呆愕的反应,蒙恬心下只陡然一沉。 心思百转间,蒙恬只觉眼前,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慢慢的,一个令人骇然的猜测,將那层层迷雾逐渐扫开、冲淡。 那份密报…… 那份密报……… “兄长。” “兄长?” 片刻呆愣,被蒙毅接连几声轻唤所打断,蒙恬这才敛回心神。 神情阴鬱良久,终是无比郑重地抬起头,直勾勾凝望向蒙毅目光深处。 “我接下来说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万万切记。” 蒙毅仍不解,却还是顺从的点下头。 便见蒙恬前所未有的,极尽严肃的说道:“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甲子!” “上卿蒙毅,修密报一封,交由我蒙氏家丁,自会稽送去了上郡肤施大营,交至公子扶苏之手!” “密报言:始皇帝不省人事,赵高、李斯密谋,恐有不轨之举!” … “切记!” “无论何人问起——包括公子,乃至阿毅捫心自问,也绝不可语失!” “那封密报,就是阿毅派人给公子送去的!” … “切记!” “切记!!!” 第021章 究竟为何? 接下来几日,过得比扶苏预料中轻鬆许多。 圣驾防务、戒严事宜,有上將军蒙恬亲自坐镇,还有带来的两千余边军,以及本就隨驾的上千禁军可供调遣。 为始皇帝举丧、敛尸之事,则由奉常出身的太祝、太宰有司官吏负责,再由左相李斯协调內外,上卿蒙毅从旁监督,或者说是监视。 所有事,都有足够分量的重臣领头,也有专业人士具体操作; 自然,也就不需要扶苏亲力亲为,又或是为某件事头疼。 不需要头疼具体的事务,这几日时间,便被扶苏用来盘算回咸阳之后的事。 准確的说,是回到咸阳之后,有可能出现在朝堂上的、针对此番之事的几项质疑。 ——始皇帝骤然驾崩於外,是否有隱情? 此事,扶苏可以通过隨驾太医,外加脉案、诊案、药方等佐证证明:始皇帝,確是病重而故,自然死亡。 此事也少不了隨驾重臣:左相李斯从旁作证。 … ——扶苏、蒙恬引兵奔赴沙丘,是否有『居心叵测』的嫌疑? 这一点,则可以通过那份『始皇帝遗詔』中,关於急召公子扶苏的內容来洗清嫌疑。 蒙恬率数千边军,跟隨扶苏前往沙丘,也同样可以解释为:事关重大,稳妥起见,不得不亲自护送扶苏。 以上,都还是扶苏能给出说法,能勉强应付过去的『小事』。 还有几件事,是扶苏一时给不出说法,且想不到该如何处理、应对的。 其一,是令蒙恬、蒙毅二人忧虑重重的:始皇遗詔,並未明確传位於扶苏。 这很关键。 对於扶苏而言,这非常关键。 虽说当时,始皇帝自感大限將至,时日无多,便急召扶苏前往沙丘,足以侧面说明始皇帝的倾向,可以理解为『暗示』; 但终究不是指名道姓,明言传位於扶苏——终究差了点意思。 也为此事,留了一块令扶苏非常恼火的『余地』,可供日后的咸阳朝堂做阅读理解。 你说始皇帝遗詔,由公子扶苏治丧,就是暗示传位长公子? 那好。 要说暗示,始皇帝此番东巡,带在身边隨驾的公子胡亥,也同样是深受始皇帝喜爱,乃至『寄予厚望』,才带在身边的。 公子扶苏,是諫言触怒始皇帝,被丟去上郡吃边关风沙的长公子; 公子胡亥,则是日夜不离始皇帝左右,极受始皇帝喜爱的幼子。 到底谁才是始皇帝属意的继承人,说得清吗? 遗詔公子扶苏治丧,確实可能是始皇帝,暗示传位於扶苏。 但只是『可能』。 再大的可能性,也终究只是可能,而非確定。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始皇帝属意公子胡亥,作大秦的二世皇帝。 两年前,將扶苏赶去上郡,是给公子胡亥腾位置; 此番,令公子扶苏治丧,也是碍於公子胡亥年幼、镇不住场子,这才不得不假扶苏之手…… 真要是这么推断下来,甚至就连始皇帝含糊其辞,不明言传位,都似乎显得更合理了些。 ——想传位胡亥,却又需要扶苏在自己死后,帮胡亥收拾局面,完成政权交接。 担心自己若明言传位胡亥,扶苏就不会帮胡亥,这才含糊其辞; 就像在驴子面前吊根萝卜般,给扶苏留一丝念想…… … “除矫詔赐死公子扶苏、將军蒙恬外,我还在那个梦境中,看到了第二份矫詔。” “詔曰:立公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十五)。 圣驾临营外的矮丘之上。 扶苏负手而立,俯视著丘下,正有条不紊忙碌起驾食邑的官吏、兵士。 口中淡淡道出一语,便引得身后的李斯忙躬下身、拱起手。 “赵高,確曾有此意。” “但臣与赵高最终议定:待公子奉詔授首,再擬那第二封矫詔不迟。” “公子不曾奉詔自戕,更引兵而来,那封扶立公子胡亥的矫詔,自然,也就未能面世了。” 这两日忙碌之余,李斯也已经逐渐回过味来。 ——什么梦境、什么『神启』,不过是扶苏故作神秘的说辞。 真相,多半是扶苏在圣驾左右、在始皇帝左右,早在安插了眼线。 过往两年,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事,都被眼线事无巨细的匯报给了扶苏。 自然也包括赵高、李斯二人,自认为足够隱秘的沙丘之变。 及那梦境,则是以『胡亥即立』为前提,一步步推断出来的、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或者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眼下,扶苏再提『梦境』,在李斯听来,不过是扶苏在委婉警告李斯:当时发生的所有事,都没逃过公子扶苏的火眼金睛。 不假思索的给出应答,李斯稍一思虑,便明白了扶苏的顾虑。 於是再道:“赵高临走时,臣特意搜了赵高的身。” “確定赵高身上,没有带任何不利於公子、不利於大秦的物什。” “於赵高,公子大可放心。” 闻听此言,扶苏心下稍安。 只面上疑虑、担忧,却仍不见丝毫舒缓的趋势。 “呼~” “有没有那封矫詔,尚在其次。” “眼下,最让我进退两难的,是十八……” 扶苏一语道破关键,李斯当即心下瞭然。 沉吟片刻,便也无奈嘆息道:“陛下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此番东巡,又为赵高言语蛊惑,带了公子胡亥隨驾。” “確是棘手的紧……” … “若公子胡亥没能活著回咸阳,坊间便必定会有物议:始皇帝本立了公子胡亥,却为长公子所害。” “偏又沙丘之变在先,长公子不得不软禁十八公子……” 李斯话音刚落,扶苏便悠悠侧过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斯。 “还有赵高。” “始皇帝驾崩於外,公子胡亥学师、中车属令赵高离奇『失踪』。” “这不是平白落人口实吗?” “待咸阳坊间物议鼎沸之际,万一赵高跳出来,说始皇帝本立了十八?” “结果长公子扶苏心怀不轨,联手上將军蒙恬、左相李相,『篡夺』本属於弟弟的大位?” … “於赵高,李相,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为何要放走?” “——当真是怕我不好处置赵高,这才替我分忧?” 第022章 人言可畏? 矮丘下的圣驾临营,禁卫、边军交替巡逻而过。 每一名兵士的额前、腰间,乃至手中的剑、戈之上,都已系上白色布条。 临营正中心,隨驾公卿臣僚也无不縞素,在奉常有司官员的专业指导下,將始皇帝的遗体,从那辆堆满醃咸鱼的龙輦中抬出。 本当准备的棺槨、丧服,都为客观条件所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棺槨就地取材,从一旁的枫树林伐木,简易打造而出。 及丧服,也只能以始皇帝此番东巡,所携带的玄衣纁裳1为权宜之计。 始皇帝驾崩所带来的衝击,也已经逐渐被隨驾人员所接受。 而在临营外的矮丘上,看著丘下的场景,又回味著扶苏方才的质问,李斯面上不解之色,也不由再添了三分。 “还请公子,恕臣冒昧。” “——不知为何,总觉得公子近几日,似乎是在担心太过於遥远的事。” “反倒是眼下,公子最应该看重的:始皇帝丧葬事宜,以及公子即位一事,似乎,並不被公子所看重?” 如是一语,將瀰漫於空气中的沉寂稍稍驱散。 待扶苏循声侧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李斯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也稍稍严肃了起来。 “於公子而言,沙丘之变,终究是有惊无险。” “始皇帝遗詔,固然不曾明立皇嗣,但局势已尽在公子掌控,再无人能阻公子即立。” “——论大义,公子乃先皇诸子之长,生来便当立。” “论贤名——十个公子胡亥,也比不过贤名远播的公子扶苏。” “再加上兵权在手、大局在握,更奉始皇遗詔治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说著,李斯不由自嘲一笑,双手怀抱於腹前,轻声一嘆。 “事已至此,有些话,也不怕说出来,会惹公子不快。” “——公子如今的处境、局面,可是当初,臣和赵高想都不敢想的。” … “当时,臣和赵高只想著,矫詔逼死公子,便可扫清公子胡亥的障碍。” “再矫詔扶立公子胡亥,並儘快返回咸阳,为始皇帝治丧,而后祭祖告庙,让公子胡亥即位为秦二世。” “只要公子胡亥即位,便是大局已定。” “什么朝野物论、坊间非议——又能拿已经坐上皇位、君临天下的秦二世胡亥怎样呢?” 说到这里,李斯面上,也难得出现了一抹极其自然的自信和倨傲。 已接连数日灰败、萎靡的面容,也涌现出一抹诡异的光彩。 “而今,大义、贤名、兵权、局势尽在掌握,公子即位一事,已然生不出半点差错。” “公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公子难道还真信儒家那句:人言可畏?” “难道真信那句可笑至极的: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呵……” “若果真如此,那公子,只怕是被孔丘的徒子徒孙,蛊惑的无可救药了。” … “所谓物论、非议,不过是卑贱黔首,又或是无能之辈,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狺(yin)狺犬吠而已。” “始皇帝採纳臣的建议,颁布《挟书律》、设誹谤之罪,禁民非议国政,便是此理。” “何也?” “——不在其位,而妄议其政,实乃寡智之辈妖言惑眾,动摇社稷根本。” “为民者,並不需要理解国家的政策、制度,只需要奉令执行即可。” “天底下最睿智的一批人,都已做了国家的公卿、臣僚,更无需乡野黔首,去思虑国家政策、制度的对错。”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的李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就连近日始终佝僂著的腰,也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李斯,根本看不出戴罪之身、將亡之人所应有的疲颓。 反像是一名国士之才,正於帝王面前高谈阔论,畅抒己见; 说的帝王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只可惜,这依旧是李斯的一厢情愿。 扶苏並不曾,也不可能被李斯这一番暴论,给说的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更不可能因为李斯这一番话,便短视的满足於:皇位到手。 ——秦二世而亡,在李斯眼中只是个梦境,甚至是扶苏自导自演、故作神秘的推论。 但扶苏却深知:那,是一段切实存在过的歷史。 如果扶苏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替代胡亥成为秦二世? 那么,那段令后人极尽惋惜的歷史,便会原封不动的,在这个时间线再上演一次。 大约一年后,陈胜、吴广会在大泽乡振臂高呼:二世扶苏暴虐,不当立! 两年后,霸王会在巨鹿城下破釜沉舟,一举打断大秦的脊樑! 而后,便该是沛公先入咸阳,扶苏口衔玉璧,俯首请降…… “李相,终究还是没明白:那个梦境中,大秦为何二世而亡。” 李斯正沉浸於自己『面陈其弊』的幻想中,便突闻扶苏悠悠一语,將氛围彻底打破。 循声侧目,却见扶苏背负双手,眺望丘下。 望向临营——望向那简易棺槨的目光中,竟不时闪过遗憾之色。 “那梦境中,大秦二世而亡之根本,源自沙丘之变。” “源自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得位不正。” “故而给了天下人——给了六国余孽举兵作乱的藉口。” … “诚然,正如李相所言。” “那梦境中,天下人群起而反秦,最根本的原因,是贫民黔首的日子过不下去。” “可哪怕是日子过不下去——是毋庸置疑的『官逼民反』,天下人,也仍不敢以『反秦』之名举义。” “也仍不敢称:秦无道。” “他们只敢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地说一句:二世胡亥暴虐,不当立。” 说到此处,扶苏悠悠一声长嘆,顺势侧过身。 望向李斯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满满的篤定,以及对眼前这名大秦左相的愤恨。 “他们,不敢反秦。” “哪怕是造反,他们也只敢谎称:举义,是为公子扶苏討公道。” “他们非但不敢『反秦』,反而还扬言,要助我大秦拨乱反正。” … “他们,本不敢反秦。” “是李相和赵高,给了他们以『助秦』之名,行反秦之实的藉口。” “李相和赵高,给他们递了一把刀。” “——始皇帝宏图大志,急於求成,税赋、徭役繁重,天下人固然苦不堪言。” “却终归不至於此。” “若不是这把刀,我大秦,不至於在始皇帝驾崩只一年后,便闹到天下皆反。” · · · · 1. 玄衣纁裳,冕服中最尊贵的色彩搭配,是秦皇在正式场合穿著的礼服。 玄衣——玄色,即黑里透红的红黑色上衣、上袍。 纁裳——纁色,即介於赤色和黄色间的浅絳色下裳,类似於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