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从修改命数开始》 第1章 命籙 兴泰四十六年,三月初九,清明前日。 江南苏州府,吴县光福里,邓尉山下林家庄1。 细雨斜风,杏花零落,路上行人匆匆,吴音纷纷。 “弟方才看主宅那边打扫得热火朝天,想是族长夫人又要带著大小姐回来祭祖了?” “何止,咱们族长今年也会回来!” “可族长他是前科探花,满打满算也才当了六年京官,离著准许告假祭祖还足足差著四年呢,怎么今年就能回来了?2” “嘿,咱们族长身为五世列侯之嗣,又是简在帝心的探花郎,岂是寻常京官能比的? 看在你才回来的份上,为兄实话告诉你吧,族长月前就已经到任扬州,巡盐两淮了!” “这是......两淮巡盐御史?是那文移座次位同督抚的两淮巡盐御史?!” “嗐,这还能有假不成,待会族长回来你且看旗牌就是了。” “是,是!这可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林氏一族又將族运大昌吶!” “话是这个话,理也是这个理,但,但族长膝下独子去岁偏又在京没了,而族长如今又已年逾四十...... 这將来若当真后继无人断了香火,可该如何是好啊!” “这......弟记得《大周会典》中有载,『无子者,许令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 如今同宗昭穆中亲缘够近,又不是独子的,似乎就只有二房次子林景槐了.......为了宗族计,要不,就劝劝族长立他为嗣吧?” “不错,不错,族老们正也是如此作想!晚些时候你可也要高声附议才是!” “这,这——” “行了,別『这』、『那』了,那赘婿子来了,且走快些吧,別没的沾了晦气。” “那小郎中是林景桓?才一年不见,他怎么就出落得这般俊俏了?个头也窜得好快,只怕不比你我稍矮了啊。” “这自然是隨了他那个靠脸吃饭的爹,如今他小小年纪也学著成日家在妇人堆里混跡了,看得真真叫人眼红......罢了,管他作甚,快走快走!” 人群中,布衣青衫的頎秀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仍旧背著医箱,撑著油伞,捡著不规则的石径一路往庄头行去。 半日,到了一座青砖黛瓦、粉墙朱漆的气派宅院。 林景桓站上了那三级青石台阶,解开了套在布鞋外的油靴。 又收起伞来向外抖了抖雨水,顺便抬眼望了那灰濛濛的天空。 心中一个念头不由缓缓浮出: 雨量一尺三寸零三十八点,將於巳初二刻五分止住,再於三刻七分云开见日。 如此,倒不耽搁自己去蟠香寺蹭上一顿中饭。 林景桓满意地笑了一笑,折身敲开了林家二房的宅门,被等得著急的小廝一路让进了二门之后的內院。 ------ 林家二房太爷於五品任上致仕,可以设三级台阶,起三进大宅。 中间一进院,北面上房中。 “嫂嫂请搭手。” “桓哥儿的手摸得人怪痒的,嫂嫂有些遭不住呢。” “......弟这是在拿脉。还请嫂嫂张张嘴。” “这也就是桓哥儿了,別的大夫来嫂嫂可不给他们看呢。” “嫂嫂莫说话,不然脉不稳。” “好吧好吧,嫂嫂都听你的就是了。啊——” “嫂嫂请翘舌。” “咂——” “舌絳少苔,或主热入营血,或主阴虚火旺,或主血行瘀滯。 而她又是细弦脉象,或主肝肾阴虚,或主血虚肝鬱,或主肝鬱脾虚......” 方桌一侧,林景桓沉吟著垂落了目光,蹙眉辩证起了那好几种病症的可能性,一时难以决断。 忽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诸多囿於经验和水平而被忽视的细节倏然浮现。 而那许多排除不了干扰项也隨之纷纷散去。 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清晰选项——肝鬱血虚型经前乳胀。 林景桓抬眼望向对面妇人紧绷的袄裙下那对傲人圆挺,只是稍一思忖便不觉双目微亮。 是了,患者这脂粉难掩的苍白气色,眉眼间縈绕著的那股淡淡疲怠,再加上她舌下青紫迂曲的脉络等等...... 在方才那几个选项里,的確只有此病才会同时出现这些症状。 对面,遍身綾罗、插金带银的二房大少奶奶林邢氏一手搭著迎枕,一手托著粉腮,正也贪恋打望著眼前修眉凤目、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 见他灼灼望来非但毫不生恼,反而还微微挺了挺胸脯,咬著红唇吃吃一笑: “难怪各房妯娌们都说桓哥儿的医术青出於蓝呢,竟一眼就瞧出了嫂嫂这里胀的厉害,不若,桓哥儿也替嫂嫂按上一按吧。” 也? 哎,我的风评迟早要被你们这群多嘴饶舌的妇人给败坏光了。 林景桓心內微微一嘆,面上正色摇头:“嫂嫂这话说笑了。” 说著,不待羞极生恼的妇人发作,就又朝著窗外努了努嘴,悄声提醒道:“景杨兄正在外面呢。” 林邢氏闻言怒气一滯,试探著往外喝道: “要死的东西!爹不是让你去给主家收拾院子吗?这么早跑回来做甚!”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支吾男声: “啊——我,我,我听说桓哥儿来家了,便,便先回来瞧.....回来招待招待,对,对,招待招待。” 林邢氏一听果然,不觉气得拍案而起: “桓哥儿这里且有我在的,要你在这碍手碍脚! 堂叔父一家三口过午就到,你若耽搁了一点半点,等太爷回来了仔细你的皮!” “娘子莫气,娘子莫气,我这就过去了......那啥,桓哥儿,你,你可要好生替你嫂嫂看病啊!” 男声在外忙不迭地答应著,然后不待林景桓回话,就一溜烟去得远了。 “桓哥儿的医术人品咱光福里谁人不知,哪里还要你多来嘴饶舌?” 林邢氏扇著帕子坐了回去,口中犹自忿忿啐了两句,才又抿起笑儿来问林景桓道: “桓哥儿,嫂嫂自生了你大侄女之后便有了这种症状,如今十来年了也不见好,不知桓哥儿可有法子好治呢?” 林景桓不答,先问: “弟斗胆,敢问嫂嫂可是在临经前三五天开始乳胀,至经来之后一二天內消失? 同时头晕目眩,精神疲怠,经水还时常落后,並且量少色淡?” “欸,对对,几乎都在这段时间之內!你说的这些症候也都一样不差的!” 林邢氏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又不由红著脸娇声一嘆: “哎,我们女人可苦得很呢,这些症候从不敢去看大夫的,都是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 也就是如今桓哥儿有了本事,果真能瞧病了,嫂嫂才好请了你来瞧瞧的。” 林景桓一面执笔开方,一面点头说道: “还请嫂嫂安心,这病症我已有了七八分拿手,只消行气开郁,健脾和胃便好。只是还想请问嫂嫂,乳胀得厉害吗?” “厉,厉害。” “乳胀甚者,需加青橘叶、橘核......还有,嫂嫂痛吗?” “胀的时候有,有一点。” “乳胀痛者,再加川楝子、蒲公英......唔,嫂嫂那里有块吗?” “啊,我,我不知道——” “那烦请嫂嫂摸一摸。” 屋中沉默了半日,才响起一阵窸窣动静。 又沉默了半日,才听得林邢氏羞声道:“好像有,好像又没有......” “......” “要不,你,你来摸摸好了。”话未说完,先前態度豪放的妇人便早已紧紧环著胸口,羞得低下头去。 “医者眼中无男女,还请嫂嫂莫要介怀。” 林景桓从善如流,当即从容抬手按了上去,仔细检查了起来。 半日说道:“不大,但是的確有块,另外,嫂嫂这里可有灼痛感?” 林邢氏香腮红透,声若蚊吟:“你,你轻一些,那,那便没有。” “那就是没有了。乳胀有块但无灼痛者,加王不留行与炮山甲即可。” 林景桓微微点了点头,收回手来继续书写。 须臾便按著前世《朱小南妇科奇经论》中所载书就一方,交与匆忙理好衣裳的林邢氏打发了人去抓药。 是的,他原不是这个有著四王八公、贾史王薛的红楼世界之人,而是现代社会一个尚未毕业的中医系学生。 上一秒,还在没有空调的夏日里奋战期末。 煎熬中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噁心乏力,像极了中暑的徵兆。 可不待他呼救出声,下一秒,就被一阵冰凉刺骨的湿冷给冻得惊醒了过来。 再睁眼时,便已换了人间。 原主是林家女与外姓赘婿的独子,在父母染疫双亡后卖田卖地操办后事,然后搬到玄墓山下林家祖塋旁的公屋,靠著族里的帮衬守制读书,坚持服满了丧期。 却在刚出孝的那个湿冷冬夜里一睡不醒了。 而他来到此世的这一年,也是十分步履维艰。 全靠著前世有限的中医知识,此身外祖留下的铃医家传,再加上一点点得天独厚的天赋。 才渐渐摆脱了半大年纪和“赘婿子”身份的桎梏,成了如今十里八街小有名气的“千金小家”。 迄今为止,已经成功收穫了99个闺中妇人的诚心感激,只差林邢氏这一个,他就能凝聚足够的因果来为自己改易命数,从而去试著爭取一个走出山村鲤跃龙门的机会。 是的,与他能成为【千金小家】的原因一样,这般【因果易命】的本领,以及先前的【望气观天】、【洞见癥结】,都是源於他穿越重生后所得到的那一点天赋。 一张伴他从前生而来,於此世显出不凡的【命籙】。 林景桓目光轻闪,心念微动。 一点彩芒便自脑海深处升腾而出,舒展成了一张似玉非玉又非金非木的斑斕符籙。 ———— 【命主:林景桓】 【命权:望气观天(彩)、因果易命(彩)】 【命等:银灰↑(十里之才,县中驥尾)】 【命数:洞见癥结(白)、千金小家(白)、纯孝(白)、铃医传人(灰)、赘婿子(灰)、林家孤儿(灰)】 ———— 再往下,【命籙】底部是一团翻滚不休的多彩混沌。 其名【命炉】。 许多还在凝聚中的【命数】正於其中载浮载沉。 譬如要求他苦读百日儒家典籍才能攒够对应因果的【勤能补拙(白)】,需要他和天才人物同居一年的【近朱者赤(赤)】等等。 以及那条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凝聚而出的【妇女之友(白)】。 ———— 【妇女之友(白)(凝聚中)】 凝聚条件:获得100位灰等/10位白等/1位赤等及以上妇人的诚心感激 当前进度:99/100 ———— 虽说人人生而平等,但高低贵贱仍客观存在。 因此一位赤命妇人提供的因果能抵得上一百位灰命妇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林景桓走遍了十里八乡,愿意相信並接受他治疗的妇人们几乎都是灰色命等,多为劳碌困顿之命。 哪怕是身为林家近支当家少奶奶的林邢氏,虽然眼前衣食无忧穿金戴银,但头顶命云也仍然未能完全蜕升白等。 近来甚至还多出了一道縈绕不散的黑光。 正思量著,已缓下尷尬的林邢氏笑盈盈提著药包地从外头走了进来,“桓哥儿,药都抓好了,我这就让人去煎了?” “嫂嫂且放那吧,我来为嫂嫂煎药。” 林璟桓刚好也记完了脉案,便停笔起身向她一笑,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了她头顶处。 那里,正有一团体积不大的白灰云气在轻轻涌动,似在抵抗著外围正在不住试探侵蚀的那抹浓鬱黑光。 等他稍稍凝神望去,云气便果然顺从地透明下去, ——已有过许多经验的他知道,这是因为林邢氏命等不比他更高,且好感度不低的缘故。—— 现出了內里的几条命数来: 【士族大妇(白)】、【小家碧玉(白)】、【儿女双全(白)】【牝鸡司晨(灰)】、【有子难依(灰)】 除了他之外,他至今所见的寻常灰命之人都只有5条命数,且这些命数在此世后宅妇人身上也並不鲜见。 因此一眼望去並无什么奇怪之处。 只除了,年近三十的林邢氏至今膝下唯有一女,从来不见儿子。 好在如今,林景桓已被人点破了迷津。 而那道缓缓露出真容的黑光也愈发佐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子散夫离(黑):只念著鳩占鹊巢,却忘了福祸自召。】 ———— 本章註: 1原著中林如海本贯姑苏人士。 2明清时期,京官离家(明)或者食俸(清)六年以上者,才可申请省亲假。祭祀祖塋的则要求十年。 第2章 妇女之友 对面,正被林景桓哄得欢喜的林邢氏仍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由抬手抚了抚云鬢,半真半假地娇声嗔道: “桓哥儿怎么这样瞧嫂嫂?莫非,是嫂嫂今儿梳的牡丹头不好看吗?” 牡丹头是近来苏州时兴的髮式,是一种蓬鬆光润、繁复华丽的高髻,只有不事劳作、可以呼奴唤婢的贵妇人才能梳得。 林景桓认真欣赏了两眼,继续提供著情绪价值: “嫂嫂天生丽质,气度雍容,梳此髮髻正如锦上添花,何来不美之说? 我只是担心嫂嫂容光待会盖过了舅母大人,恐怕她会不高兴呢。” 这一句话正撞在了林邢氏的心坎上,刻下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就想上来好好亲近下眼前的少年郎: “噯哟哟,怪道她们提起桓哥儿都是讚不绝口,你这张嘴呀可真是抹了蜜一样呢! 来,让嫂嫂也好好瞧一瞧——” “嫂嫂病症要紧,我就先去煎药了。” 林景桓连忙正下脸色,抢过她手內的药包,一溜烟地去了茶房。 “好你个桓哥儿,难道我比她们还不如吗?” 林邢氏气得在后头跺脚嗔了几句,却终究没真的生出恼意来。 一时等林景桓煎好药来与她服了,果然效如桴鼓,立起沉疴,极大地缓解了她的胀痛。 林邢氏更是欢喜非常,感激不住:“桓哥儿果然厉害,嫂嫂往后可就全指著你了!” 伴著她话音落下,立时便有一点晶莹毫芒在她头顶命云中凭空生成,又径直落向了林景桓头顶处那朵大出一圈的银灰命云。 成了! 林景桓心中一喜,內视【命籙】。 底部【命炉】中的多彩混沌果然正在剧烈涌动。 须臾,一条莹白命数跃然而出,大展光辉。 ———— 【妇女之友(白)(已凝聚)】:在已婚妇人眼中,你观之可亲,基础好感度(摒除利益等影响因素)获得小幅提升。 ———— 果然能提升好感度,並且还是“小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从【千金小家】对於女子疗效的加成来估算,这个“小幅”的幅度大约在10%——20%,几乎能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效。 只是近一年实际体验下来,这种可以提升好感度的命数对命等高於自己的人效果会打折扣。 一般而言“负差”越大,效果也就越差,而贾敏的命等又比自己高出三等来著...... 林景桓心下微微生些思虑,“目光”上移至三条灰色命数处。 稍稍的犹豫之后,还是略过了那条刺眼的【赘婿子(灰)】和观之神伤的【林家孤儿(灰)】,选择了粉碎【铃医传人(灰)】。 哪怕【铃医传人(灰)】能够用遭遇更多医患纠纷的代价换取提高些许疗效,在灰色命数中已经相当不错了。 此念一动,【命籙】骤颤。 命数一栏里,【铃医传人】灰光消逝,字跡隱没,其余命数的光芒则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他知道,这是被【命籙】粉碎的命数在反哺命籙,增强其余命数。 只是增幅聊胜於无,总得粉碎上百条灰色命数才能让一条灰色命数晋升白色,远不如粉碎之后再行替换来得容易。 因此他也不以为意,只再次动念將【妇女之友(白)】置入了命栏空位。 恍惚中似听得一声“咔嚓”,隨著命籙再次一颤,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异力陡然融身,某种幽微的变化悄然开始了发生。 如果要强行用前世的科学来解释,这或许是在改易他的生物磁场之类,使之能投已婚妇人所好,从而提升她们的基础好感度。 与此同时,归位生效的【妇女之友】也渐渐白光大盛。 银灰色的【命等】被其光芒所照,几乎就要化为纯白,却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要么获得一条赤色命数,要么將余下的两条灰命也改易成白色,自己的命等便可提升了。 林景桓心中刚生出一股明悟,便觉脸上微微一凉。 惊讶看去时,却见林邢氏正红著脸蛋,扇著帕子,匆匆忙忙往外走去,口內期期艾艾道: “这会快要巳牌了,我,我也得过去主家那边瞧瞧才好,你,你中午就別走了,我已经叫人备下了席面,待会让景槐陪你用饭——” 二房次子林景槐今年十岁,最是人嫌狗厌。 林景桓虽也想打打牙祭,但对此却是敬谢不敏,当下便笑著开口唤住了林邢氏: “嫂嫂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邢妹妹还邀了我去蟠香寺给妙玉师太瞧病,这会儿实在不好久留了。” “这样嘛......那好罢。” 林邢氏见他言笑如常,心中才悄悄鬆了口气,却又不觉微微生些酸涩,蹙眉横他一眼道: “也是,终究还是你们少年人玩得来,嫂嫂到底是老了呢。” 林景桓正色摇头:“嫂嫂说的哪里话,嫂嫂今儿若是能得空,我即刻就去回了邢妹妹。” 一番话说得林邢氏又笑开了花,却不敢再由著忽然涌起的心意乱来了,只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 “等忙过了这两日,嫂嫂便再打发人请你过来,至於今儿......下午你早些回来,嫂嫂带你进主家拜望拜望你小舅舅、小舅母。 若是能得个一点半点的赏赐,就足抵得上你大半年的诊金了。” 万幸,可算哄得她开了口。 林景桓心头微微一定,面上也不掩喜色,口中却又犹豫著问道: “可是族里几位舅爷爷都说了,这几日断不准我们木字辈的隨意过去主宅那边的......” “怕什么,且有嫂嫂在呢,到时候你只管过来就是了。” 林邢氏大包大揽地应承了下来,又用帕子替他细细擦净了脸上的胭脂,才笑盈盈地抽身去了。 ------ 光福里是一座嵌入太湖的半岛,南、西、北三面皆为太湖縈抱,独东面一带群峰连绵、重山叠翠,有著二十余座大小山丘。 林家祖塋所在的邓尉山是其一,与之毗邻的南峰玄墓山1也是其一。 兴泰帝南巡必至的古剎蟠香寺便坐落於此。 其虽名为寺,实则庵寺同列,闢为了上、下两处道场。 下方为寺,殿宇嵯峨,宫墙高耸。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端的气派恢弘。 上方为庵,山门巍然,梵宇清幽。 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掩映著三间正殿和两芜禪房,十分典雅僻静。 巳末时分,晴光正好。 林景桓挑著两大桶水,沿著山间微潮的石径,一路稳稳噹噹地到了庵堂外面的一带低矮瓦房。 这里都是蟠香寺的庙產,一月百来文的租金要比山下民居便宜不少,只是用水十分不便,每日还得去山腰处的一处泉井打水回来。 偏生庵里又只租女客,故此租客寥寥,不算喧闹。 林景桓轻车熟路地走至一间屋子外,还未敲门就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妇人的嗔恼说教: “你这个败家的丫头!绸铺里揽来的活计尚做不完,就只顾著去给他做衣做鞋! 我可告诉你了,他再是生得俊俏,再是医术不错,却终究都是个赘婿子,你爹是绝不会让你嫁他的!” ———— 本章註: 1原著中妙玉是苏州人士,且说过“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现实中苏州吴县也的確有一座玄墓山。 第3章 邢岫烟 妙玉 半日的沉默后,又听得一个脆柔女声说道: “娘,你可胡说什么呢?便是不提桓哥哥先时替娘诊病,只说他但凡上来都要帮忙挑水,女儿做这些便也是该当的。” 妇人语气骤急:“做,做,娘也没说不让你做!只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你总得把外头的活先做完吧!” “......女儿心里有数,保管不会误了交工就是。”少女的声音微微低下了一些。 “你——” 屋里,妇人急得还要再劝几句,就听见房门被人匀速叩响。 还伴著一道清朗笑声:“邢家婶婶,开开门吧。” “哎,来了,来了——” 邢母忙笑著答应一声,急步开门出来,伸手要接林景桓肩上的水桶: “瞧你这孩子,自己且生得这样高高瘦瘦,每次偏还都挑这么满,若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呀——” ———— 【强健体魄(白)(凝聚中)】 凝聚条件:每日累计消耗100%体力,持续一年 当前进度:341/355 ———— 林景桓“瞧”了眼【命籙】,目光越过比往日更加亲热的邢母,看向了她身后那含忧望来的妙龄少女,口內笑说道: “有劳婶婶掛念,我心里有数,不会伤身的。” 说著便躲开了邢母摸上来的手,挑著水桶到屋角半满的水缸前头放下,一桶一桶的往里头倒去。 “那就好,那就好,桓哥儿果然也是比先前壮实了不少,胳膊上就连腱子肉都有了。” 邢母乐呵呵地掩口一笑,又去嗔著邢岫烟道: “家里白米不够了,大丫头你往对门李奶奶家先借上半斤来,明儿我去绸铺里会了帐就还她。” 话里听著,浑然不像往日的虚假客套,竟真似有几分留客之意。 邢岫烟一时既诧异又欣喜,当下忙放了手中还没纳完的千层底,解了围裙起身,答应著往外头走去: “知道了,娘,明儿我去买米还给李奶奶——” 这一下才见得这个一身荆釵布裙,相貌只算清秀的少女竟生得格外纤细高挑,几乎和如今的林景桓个头平齐。 尤其那高束的纤腰下,一双长腿的比例十分惊人。 这些在时人眼中都是妥妥的扣分项,却正符合了林景桓的审美。 若再加上少女果然深符原著的品格才情,更是让他也不由为之心动。 若不然他也不会每天选择用挑水来消耗体力了。 而在他近一年的攻略下,这位早慧的少女儼然也很存下了几分情意。 只可惜,邢家父母不同意啊。 林景桓心头轻轻一嘆,放下手中空桶,笑向邢母说道: “婶婶不必劳烦了,方才我给妙玉师太看诊出来,她千叮嚀万嘱咐让我过去吃饭,还说让邢妹妹也一起过去。” “噯呦呦,妙玉师太果然待桓哥儿与旁人不同呢! 大丫头听见没,还不赶快收拾了和桓哥儿过去,可千万別让师太等急了!” 正有些后悔的邢母顿时如蒙大赦,忙接过话来催著不情不愿的邢岫烟出了门,跟著林景桓一起去了隔壁庵里1。 等两人转过庵中侧门,行经一处平缓向上的无人林径,脸薄的少女才戳著他的胳膊轻声嗔道: “你总爱这样信口胡诌,回头妙玉姐姐她又要恼你了。” “唔,那我下次就跟婶婶说,原是我沾了邢妹妹的光,才能跟著去蹭上一顿妙玉的饭——” 林景桓一面蹙著眉头故作沉吟,一面就极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儿,轻轻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满心羞喜的少女微微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顺从地由他去了,只红著脸蛋轻轻横他一眼: “你可不准跟我娘说这些的,不然,她肯定会天天让我来占妙玉的便宜,那可成什么样子了。” “都听妹妹的就是,只不过妙玉她是苏州织造的掌上明珠,咱们便是天天来蹭饭,那也吃不穷她的。” 林景桓笑吟吟地满口应了,一边细细把玩著手中的柔荑。 少女的手儿十分纤美修长,只是肤质不大细腻,甚至常拿针的指腹处已有了触感明显的微微薄茧。 这是因为她每日洗衣做饭,常常都要沾水。 而精於女红的她为了贴补家用,积攒嫁妆,还要没日没夜地去做针线。 尤其是近来他又长高了些,原来的衣服要加长,连鞋子也有些不合脚,就更为她添了不少负担。 因此,哪怕有著他按照前世宫廷药方亲手製作出来的玉肤霜,並且经过了【千金小家(白)】对於女子的小幅疗效加成,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 再细看少女的容顏,她的肌肤虽比初见时恢復了许多润泽,不再显得那般营养不良,但那习惯性微微眯起的秀美双眸,仍然是轻微近视的前兆; 还有那稍稍有些拱背缩肩的仪態,更是她经常低头做活的后遗症。 也许还要加上些她有意显矮的缘故。 “岫烟——” 林景桓心中怜惜油然而生,正想要说些什么,林径尽头处忽然微微一暗,一道悦耳女声隨之幽幽响起,“林子明。” 女声清冷空灵,却难掩淡淡慍恼。 闻声望去时,果然正是妙玉。 这会子她隨挽妙常髻,发后笼青纱,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著秋香色的丝絛,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綾裙,手执麈尾念珠,跟著一个侍儿,正飘飘拽拽地立於坡上俯望而来。 一身气度倒也分外离尘。 只是这个出世修行的美貌少女不仅青丝如瀑尘根未断,还生得一双明亮嫵媚的桃花眼。 內眼角尖细深邃,外眼角微微上翘,眼神水润朦朧,迷离若醉。 哪怕只是余光睨人,也往往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 “妙玉师太怎么也学人听起墙角了?莫非,是不愿给我和岫烟蹭饭了吗?” 林景桓抬眼扫了扫她头顶那朵赤中泛青的命云,刚想要再笑謔两句逗她破功,身边腮飞红霞的邢岫烟早悄悄抽开手去,眼横秋波瞪他一眼,“不许胡说,妙玉姐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说著便毫不留恋地將他拋在后头,蹙著裙摆小跑到了妙玉跟前,拉著手儿问起了好。 妙玉感受著她手上的那股温暖潮意,一时微微顰了顰眉,却终究没有抽开手去。 只冷冷扫了眼林径上悠然而来的青衣少年郎,便拉起邢岫烟转身就走。 ———— 本章註: 1原著中邢岫烟说,她和妙玉做过十年邻居,只一墙之隔,租赁的是蟠香寺庙里的房子。 第4章 玉肤霜 坡上是一块临崖的平整地面,上铺了一水的整齐青砖,当中还修建有一座双层六角亭。 站在小亭二层凭栏望去,视线轻易便能越过崖边松墙,將漫山遍野花期刚过的梅树1,与那山腰处香火鼎盛的寺庙,乃至山下匆匆往来的行人都一览无余。 “天地苍茫,香客似蝗,眾生如蚁,吾等蜉蝣又所为何求呢?” 一阵山风捲起松涛如浪,姿容昳丽的少年郎倚窗当风,墨发飞扬,青衫猎猎,慨嘆幽幽。 真真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別有一股动人心弦的魏晋风流。 而在桌旁,邢岫烟托腮而望,浅笑盈盈,也著实满心满眼再无旁人。 妙玉轻轻拂去心中泛起的点滴涟漪,蹙眉放下了手中的绿玉斗2,有些嫌弃地横了眼那道挺拔背影: “你既要学那些骚人墨客作这无病呻吟,能不能先放了你手里的耳挖子3? 明明有了漱口茶却非要剔牙,平白糟蹋了我新收的梅雪不说,还没的叫人噁心。” 林景桓听了既不生气,也不回头,只笑吟吟地地隨口还了一嘴: “偏你最爱乾净,我都背著你剔牙了,还有这许多话。 赶明儿你记得別再用我做的玉肤霜了,我炮製你那份的时候都特意没洗手的。” “那我便和岫烟换上一份。” “唔,那我將计就计,先把岫烟那份给你。” “那我不换了。” “那我每样放一半,反正岫烟她不嫌弃我。” “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你——” 妙玉一时噎得语滯,又见邢岫烟在旁抿嘴偷笑,便没好气地嗔她道: “逆徒4,你可管不管他?” “姐姐你说什么呀?我,我都听不懂呢。” 邢岫烟红著脸蛋忙忙摇手,一面又凶巴巴地瞪了眼回身瞧来的林景桓。 你再不许惹妙玉姐姐,不然,不然就不准你拉我的手了! 林景桓这才訕笑摆手,偃旗息鼓。 “幼稚。” 占了上风的妙玉淡淡瞥他一眼,幽幽转过了话题: “你当真决定了要去爭那嫡脉嗣子,哪怕,你已经可以衣食无忧了?” “衣食无忧?可是宫里有回话了?” 林景桓心头一动,走回桌边坐下,一面隨口问著妙玉,一面安慰地握过了俏脸微白的邢岫烟那冰凉凉的玉手,缓缓十指相扣了上去。 妙玉瞧得美目微顰,口內轻轻哼道: “爹爹已经收到了皇上嘉奖的旨意,说上贡的玉肤霜很得宫里娘娘们的喜欢,只是太医院太医按方做出来的效用大多不如。 因此命爹爹依旧从苏州採买入贡,每盒可以抵贡额二十两,每季须得入贡百盒。” 顿了一顿,又道: “爹爹说,除开打点內府和各宫大璫的花费之外,剩下的十两可以与你平分,如此一年下来便是二千两的出息。 而且你从此也可以打著『內府专贡』的旗號来开店售卖,苏州府之內除了巡抚、藩台、臬司5外,也没人敢来为难於你。” 妙玉之父姜煦6本职是从六品的【內府员外郎】,钦差出任【苏州织造】已有二三十年。 后因接待兴泰帝南巡有功,加衔至正三品【大理寺卿】,在江南官场上举足轻重。 又因他有著密折专奏之权,若他当真有心照拂自己,巡抚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他假借妙玉传来的这话,其实是在发出一纸邀约,想要自己主动献上诚意,换得他更全方位的庇护。 两世为人的林景桓听话听音,心中登时瞭然,不过看妙玉和岫烟都懵懂含混,也就不在她们跟前说透这些,只点头一嘆道: “便是只算入贡的那份,一年二千两也足够我在苏州府置地买房,立业成家了。 只是,我一无亲友可依,二无功名伴身,纵然骤富也极难保全。 可巧如今嫡脉嗣子之位空悬,且不算林景槐的话,五服之內竟无一人可选,只能按《大周会典》择立远房及同姓为嗣。 不管是为个人私心计,还是为宗族未来计,我总要尽力试上一试才能甘心。” “你果然是个厚脸皮的,竟把谋人家业说得这样坦坦荡荡,我回头见了黛玉必要仔细告诉她去。” 妙玉神色鄙夷地扫了眼他,却並没否认他自吹自擂的那句“为宗族计”。 因为他著实才情不俗,又十分勤奋刻苦,便是他最不擅长的四书五经一道,日前也低低过了县试,远胜过他那些连下场都不敢的族兄弟。 更別说那等信手拈来的妙方,如蒙天授的医术了。 连爹爹都曾在信中感嘆,说他若是出身嫡脉,林家父子相继,该当再有甲子族运。 而林景桓也早知道了同为苏州名门闺秀的两女彼此认识,不过两世为人的他有太多方法可以生財,实无半分覬覦林如海家產的心思。 除了想要接续林家在政治上的传承,好让自己能在此世安身立命外,唯一的私心也就只是想给那位林妹妹做个倚靠。 免得林家几代积累最后消失得不明不白,而她却在贾府大观园里受尽“风刀霜剑”,甚至连吃个燕窝都要瞻前顾后7。 故而当下只是坦然一笑,並无半分辩解之意,也毫不担心仙气飘飘的妙玉当真会去告密。 妙玉见状,才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轻轻揭过了此节,转而提醒他道: “你若想要爭嗣,首先就要捅破那林景槐的身世,但你一来无切实凭据,二来不能亲自为之,甚至都不能攛掇旁人去做......若不然,我那位贾家姨妈眼里可是最揉不得沙子的。” 林景桓听了这问也不觉有些愁眉: “此事的確为难,我虽已有了些计议,却也只有三四分成算。而且就算林景槐出局了,最后的嗣子也未必就能落到我头上。” 说著,又向著忧喜交加的邢岫烟粲然一笑: “若此番谋划失败了,我便去努力备考。 学政那里还不敢说,但知府的门路我已经寻好了,只要府试8的经义文章还过得去,三百两便能买一个榜上有名。 如此一来我说出去高低也是个『童生』9,再花上几百两在府城里买上一进小院和几间铺子,也就算小有家资了。 到时我便备齐各色彩礼,请官媒上门向伯父伯母提亲可好?” ———— 本章註: 1山梅:原著中妙玉住在玄墓蟠香寺时,喜欢收集梅花上的雪来泡茶;现实中的苏州玄墓山也多梅,花开时望之若雪,有“香雪海”之誉。 2绿玉斗:原著中妙玉平日常用的茶杯。 3耳挖子:兼带挖耳勺的簪子,一头尖细,一头较粗,原著中王熙凤和晴雯都有。 4逆徒:原著中邢岫烟说,是妙玉教她识字的,两人有“半师之分”。 5藩台——布政使,臬司——按察使,衙门驻地都在苏州,不在南京。 6妙玉之父:原著中写妙玉是苏州人士,仕宦之家。 7“风刀霜剑”出自黛玉《葬花吟》,“燕窝”一事出自“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8府试:明清县试多在二月,由县令主考;府试多在四月,由知府主考;院试由各省学政主考,时间不固定;里面徇私舞弊都很常见。 9童生:明清时,通过了县试、府试、院试的读书人叫作“生员”、“秀才”;通过了县试、府试但没有过院试的,叫“童生”。 第5章 望气窥命 邢岫烟哪里听过这等直抒胸臆的表白,一时早羞得连腮带耳通红一片,粉面低垂著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半日,才颤声说道: “要不我,我再去问问娘,问问当初是哪个稳婆给堂姐接生的——” 妙玉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大口狗粮,心里正怪怪的不是个滋味,听了这话又不觉怒其不爭,当即嗔著她道: “胡闹!就算你放心得下他,他,他心里也还记得你,但他成了林家嗣子后,单这江南省就不知有多少仕宦女儿要来与你相爭了!” 甚至,甚至自家爹爹到时候也会跑来念叨,没的惹人心烦。 邢岫烟沉默了一会,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我不怕——” 妙玉眉蹙更深:“你,你不怕也不行!这是林家家事,他们若见到外人插手,哪会不来刨根问底?” 林景桓也在旁笑劝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便是此谋不成,也不耽误我给你挣个誥命1回来的。” 邢岫烟一时羞得脸色更红,但咬著唇儿嗔他一眼后,还是声若蚊吟地低低“嗯”了一声。 “偏你大言不惭,我爹爹为官数十载,也是直到前年皇上七十圣寿,才蒙覃恩2为我娘请下了誥命来。” 妙玉猛然又吃了一口狗粮,心中越发不爽,因又拧眉问著林景桓道: “我且问你,你刚刚说要买府试名次,你这次县试三等第十三名又是怎么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以我的才学,县试还要花钱买名次吗?” 林景桓闻言十分不悦,立时正色驳道: “这次明明是县令夫人感激我治好了她的积年病症,才特意嘱咐我在今科下场的。 我可一两银子都没花!” 说著见妙玉瞠目无言,更又稍稍添了一句: “姜伯父之所以权重位卑,本官难升,却是因为他老人家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一身荣辱便只能全系在圣心之上。 我日前看伯父气象,虽仍有天意垂青,圣眷不衰,印堂处却微微有些发黑,只怕近来所做决策会有大不利之处。 你回头可要记得提醒一二,我还想跟著伯父后面多赚几日的银子呢。” 他这话並不是无的放矢。 不管是他之前所见到的,姜煦那浅青命云之中已有淡淡死线生出,还是原著中在大观园落成时,说『妙玉父母俱已亡故』。 都在说明,最多这几年之间,完全依附皇权的姜家就將有一场极大变故发生。 再结合那位原著中存在,现实中尚无的太上皇,只怕这祸根脱不开夺嫡之事。 但就死线顏色而言,此时仍有改易之机,所以他才稍作提醒。 只可惜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妙玉听了这话,果然羞恼相激。 一面啐著他“厚顏无耻”、“愚蠢迷信”,一面就凶巴巴地拎著拂尘赶他走人,说不准“站脏了她的地”。 而且还拉过了邢岫烟不让她一起离开。 林景桓不轻不重的挨了几下,又见邢岫烟可怜巴巴地挣扎不开,便只能不满地嘀咕了几句孔子圣训3。 然后赶在凤目圆睁、银牙暗咬的妙玉真要打人之前,背起医箱落荒而逃,一路出了庵堂下至山脚。 却见山下乡道已封,两边巡检林立,一行三四十人的队伍正逶迤著往林家庄方向行去。 队伍里,几个近派叔伯正满脸春风地骑著高头大马引导在前。 紧隨其后的,是几房致仕的太爷和县里县令、县丞等人所乘的小轿。 再往后,钦差仪仗森列,四面衔旗高张,上面分別大书著: 乙未年殿试一甲探花 翰林院侍讲学士 兰台寺大夫 钦命两淮巡盐御史 等这些都次第过去,一乘银顶青幔的八抬大轿,和一顶素狮头绣带青幔的四抬暖轿,才在重重护卫下缓缓行来。 放眼望去,各色仪制分明和巡抚一般无二。 正是当代林家族长林如海的排场。 “大丈夫,果然当如是也。” 林景桓远远瞧著这些,心下已不觉油然生羡。 等他凝神望向银顶大轿,窥见了那朵浓青近紫的硕大命云,更险些被亮瞎了双眼。 古谚有云,天道垂青,人道贵紫。 这等浓郁的青紫色泽已然远胜那位江苏巡抚,几乎是註定要登阁拜相,位极人臣! 如果没有那一道与林黛玉一样,横贯命云的漆黑死气的话...... 而这道死气,便是林家嫡脉凋零的根源所在。 一种在当世药石无医的遗传疾病。 也不知,自己来不来得及凝聚出足够解决此病的命数...... 林景桓沉吟著移开了目光,望向了后面的四抬暖轿。 那上头正漂浮著一大一小、相互依偎的两朵命云。 小者可爱轻灵,赤中带青,当中却被一道深沉死寂的黑线悄然横贯。 昭示著那位年纪尚幼的林妹妹天资绝顶,家世优渥,同时无法寿终,且死因难改。 最起码不是眼下的自己可以撼动的。 大者则沉静雍容,青中泛紫,表露出了自己这位小舅母婚前婚后的富贵尊荣。 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命云之中竟分明也多出了一道黑线来。 且那黑线顏色虽淡,却正在活跃游梭。 若无外力干预,只怕死期不远。 难道说,她就要像原著中所写那样,在一年之內迎来剧情杀了? 林景桓微微蹙起了眉头。 ------ 林家主宅南北五进,东西三跨,主路正院、西路祠堂外,还带有一座东花园,是標准的侯府形制。 不过,或许是因为嫡脉凋零,住起来太过冷清,贾敏常年只带著女儿住在苏州城內的別院,仅在年节祭祖时才回来一趟。 所以在林黛玉的记忆里,这里只是个空旷又陌生的地方,灰濛濛的不大让人喜欢。 只有那座生机勃勃的东花园有著些不一样的顏色。 尤其是清明时节盪鞦韆的回忆4,最是五彩繽纷,美好难忘。 只是这次,她不久前才从娘亲和爹爹的私下愁嘆中得知,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庶弟已经在去岁夭折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哪怕她对生死並没有什么直观认知,却也知道,这意味著她和弟弟从此再没了见面之期。 而她,又变成了一个没有兄弟姊妹的独生女儿。 因此心中不觉也存下了一股哀愁,连盪鞦韆都打不起精神去玩了。 等收拾著安定下来之后,便打发了眼巴巴的丫鬟们自去东花园玩耍,只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看书。 但未过多久,就见她们又怏怏不乐地回来了。 雪雁更是眼眶红红的,腮儿鼓鼓的,一副委屈又愤懣的模样。 可等黛玉来问时,她却又摇著脑袋不说话了,其余年长的几个也都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明原委。 黛玉有些著恼地瞪了几人一眼,当下便放了书往东花园走去。 她倒要瞧瞧,是谁在欺负她的丫鬟! ———— 本章註: 1誥命:明清时,五品及以上的命妇称誥命,六品及以下的称敕命。 2覃恩:指普遍施予恩惠,尤指君主在特定典礼或节庆时颁布恩詔,进行封赏、赦免。 3圣训:《论语·阳货》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4鞦韆:唐代开始,盪鞦韆已成为清明节的重要节俗活动,风行一时。元、明、清时期,清明节更有了“鞦韆节”的別称。 第6章 童言无忌道实情 林景桓来到主宅的时候,门前已经候著有不少的族人在了。 其中大半都是水字辈的成男,小半是已嫁女带著家人过来,另外也不乏木字辈的族兄弟。 显然人人都很想进步。 连此身唯一的亲舅舅林慕润也带著他的独子,提著大包小包的礼盒挤在人群当中。 说起来,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舅舅一直未能得子,所以此身外公才会给家中幼女,也就是此身之母招赘生子,然后再过继给这个舅舅为嗣。 因此这个亲舅舅从前对此身一家倒也不坏,尤其待此身很是捨得。 但等到他老来得子,且独子渐渐长成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开始疏远起了此身一家,免得此身还敢去覬覦家业。 及至此身父母双亡,就更是形同陌路了。 故而林景桓瞧见他也是只是隨意敷衍一番,便径直无视了他吞吞吐吐提起的县试话题,只隨著一个迎上来的小廝进去了主宅的东角门,一路到了东花园內。 在园门口候不多时,林邢氏便颤巍巍地从园里接了出来,走至跟前笑盈盈地嗔道: “好你个桓哥儿,非要捱到饭点才肯过来是吧? 要不是嫂嫂先已悄悄安排下了,待会子大戏楼上可就没你的座了。” 林景桓知道,主宅以往设宴,都是在中路正院里招待官客,堂客1以及未成年的族中子弟则是在东路花园开席。 其中,又以花园正中央那座二层大戏楼最为难得。 要么是像二房这样的近派血脉,要么是有著誥敕在身的女眷,要么就得是族里表现优异的年轻子弟。 才能在那上头入席赏戏,也才有机会在贾敏面前混个眼熟。 当下听了林邢氏的话,他便连忙含笑而揖: “此事多谢嫂嫂费心了。弟午后进城去了趟织造府上,一时被姜大人留著多说了些话,因此才回来得晚了,实非存心为之,还望嫂嫂容谅。” “织造府上?” 林邢氏听得目光一亮,拉他到了一旁悄声问道: “早听说妙玉师太当年是为了治病才出的家,说是满了十年就功德圆满可以还俗了。 你又一向和她玩得好,这次......莫不是姜家有意招婿不成?” 妙玉原来还能还俗的? 林景桓怔了一怔,连连摇头: “嫂嫂说笑了,我和姜大人说的只是些铜臭之事,实和妙玉师太无关。” “铜臭之事?你小小年纪,就能和姜家做起了生意?” 没吃到瓜的林邢氏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訕笑不语也就轻哼著揭过此节,转而將目光落在了他提著的红木小盒上,口內微微酸道: “难为你有心了,还记得备上礼物登门,只是......却只拿著空口白话来谢嫂嫂吗?” “嫂嫂关护之情弟岂敢稍忘?这里早备下了些微薄礼,正等著回头去送给嫂嫂呢。” 林景桓忙笑著解释了一句,一面又从袖袋中摸出一个精致瓷盒递了过去。 “竟真有嫂嫂的一份吗?” 喜出望外的林邢氏眉开眼笑地接了过来,仔细瞧完了之后却又不觉微微犯起了嘀咕: “玉肤霜?听著像是一种面脂3?只是这『月中桂』的招牌却从未听过的......难不成是府里又新出了一家仿冒『戴春林』4的香粉铺子?也不知他家的东西好不好抹脸的?” 等见到林景桓表情尷尬欲言又止,她忙又收好瓷盒掩口而笑: “桓哥儿的礼物嫂嫂心里喜欢得紧呢。那边堂叔父正与几房的太爷们在正堂议事,须得宴后才有空过来了,桓哥儿且先隨我去拜见堂婶婶吧。” 说著便引著林景桓沿著湖上石桥往大戏楼行去。 一路上还仔细叮嘱他道: “堂婶婶是国公嫡女,誥封四品恭人,为人虽还隨和宽厚,却也最重规矩。 待会见了她时,可不敢乱瞧乱望,也不可多言多语,除了请安问好之外,她问你什么,你再答什么。 还有,堂妹年纪尚幼,性子清冷,你虽也可唤她乳名,但最好还是远上一些,只唤她表妹妹就好。” “多谢嫂嫂提点。” 林景桓一面认真答应著,一面不时询问些贾敏性情、喜好之类的信息。 林邢氏也不藏私,凡知道的也都悄声告诉了。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湖中小亭,隱约已可听得北岸大戏楼上说笑之声,还有东边湖畔假山后的正在拌嘴的童音。 “你下来,这是我的鞦韆。”女孩的声音满是严肃,却又难掩酥糯婉转,一时听不出是谁家孩子。 “就不下,就不下!『孔融让梨』你听过没?我比你大,我是你哥哥,你就得让著我!” 男童的声音尖锐又得意,还透著股胡搅蛮缠的伶俐。 听上去很像是那林景槐。 “『孔融让梨』是让给自己的亲哥哥,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才不会让给你呢。 还有,雪雁她们都是我的丫鬟,你再不准欺负她们的,不然,我就不让你进我家了!” 女孩语气认真,条理分明,言语中儼然已有了小小的威严。 放在此时此地,自然只能是林黛玉了。 而敢在这里欺负她的,除了一向无法无天的林景槐之外,也的確再没了旁人。 林景桓停下了脚步,笑问身边蹙眉踌躇的林邢氏道:“嫂嫂要不......过去瞧瞧?” “也好,景槐在家里是最小的,並不知该怎么和妹妹相处,我是得好生教一教他。” 林邢氏连忙顺势答应了下来,提起裙摆就往那边赶去。 林景桓正犹豫著要不要跟去吃瓜,就听见那林景槐的声音陡然气急败坏起来: “我,我马上就要做你的亲哥哥了!这个家以后也全都是我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赶出门去!” 一番孩童稚语竟出奇的赤裸裸,血淋淋,毫不掩饰地揭露出了二房素日的一角谋划。 因为,就算没有大人的刻意教导,才十岁的林景槐必然也是听惯了大人的谈论,才能这样语出惊人。 那边,林邢氏娇躯一颤,俏脸煞白,忙忙回身望向了蹙眉愕然的林景桓: “桓哥儿,他,他还只是个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我,我也从来都没教过他这些的——” 原先神采飞扬的少妇人此刻已是语无伦次,满目哀求。 林景桓默然一瞬,点头而嘆: “我自然相信嫂嫂,也不会与旁人去说,只是,景槐表弟之言著实太过了啊。” “是,是,我,我这就去狠狠教训他!” 林邢氏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旋即腰肢一扭折身就走。 林景桓看她神色焦急,步履踉蹌,只好也抬步跟上,虚扶在侧。 ———— 本章註: 1堂客:旧时称妇女內眷为堂客,称男子为官客。 2面脂:古代润泽面部皮肤的油脂化妆品,最早见《齐民要术》。 3戴春林:明末创办於扬州的香粉铺,当时最知名的连锁化妆品品牌。 第7章 顺水推舟全谋划 等转过假山之后,才见得这里东临高墙,西垂杨柳,十分僻静清幽。 这会当地那张鞦韆架上,在几个面色惊慌的僕妇拥扶下,一身锦衣的林景槐正红涨著胖脸连连跺脚,气势汹汹地发著脾气。 对林邢氏的急声训斥竟也充耳不闻。 而在鞦韆架对面,一群神色忿忿的侍女围护中,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女正也轻轻顰起了罥烟细眉,微微嗔圆了点漆星眸,精致如画的脸蛋上满满都是气恼。 但见到林邢氏匆匆赶来,还是浅浅向她一福,轻轻唤了一声“嫂嫂”。 又向著明显是族中兄长的林景桓行了一礼,然后才凶巴巴地瞪了林景槐一眼,领著侍女就要告辞离去。 林邢氏一时脸色更白,忙赔笑著哄她道: “玉儿妹妹留步,这,这都是你景槐哥哥信口胡诌,妹妹千万別用心才是。” 黛玉抿了抿唇儿,才要说些什么,林景槐早又在那洋洋得意道: “我才没有胡说呢!太爷和爹爹,还有大哥都是这么说的!除了我之外,五服之內都再没人能选了——” “啪!” 话未说完,林邢氏便连赶几步上前,狠下心肠给了他一巴掌,圆睁著凤目颤声骂道: “住口!成日里好的不学,偏学会了跟老婆媳妇1一般满嘴混唚!真真好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滚下来给你玉儿妹妹道歉!” “哇哇——” 林景槐吃痛不住,登时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就跳下地来坐进泥里撒泼叫道: “你,你又不是我娘,你凭什么打我——” 林邢氏目光一颤,忍泪骂道: “我,我是你嫂嫂!莫非还管不得你了?!” 又去骂旁边的僕妇们道: “还不快扶了哥儿起来,才上身的新衣服就这样糟蹋!” “呜——我才不要你管!你个恶婆娘,自己不下蛋,还不让大哥娶姨娘,娘早说让大哥休了你了!你等著吧,我这就告诉娘去!” 林景槐梗著脖子好一阵大哭大闹,然后就抹著鼻涕爬將起来,撞开了慌忙围上来的僕妇们,带著一身泥巴跑向了大戏楼那边。 僕妇们个个脸色煞白,忙忙追了上去。 “嫂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边,虽然早慧但仍懵懂的黛玉,望著这里满目哀戚、垂泪无言的林邢氏,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终究还是在丫鬟们的悄声劝说下盈盈一福,告辞去了。 见人都走了,林邢氏越发身子一软摇摇欲坠,却仍朦朧著泪眼看向了欲进又止的林景桓,强笑著劝他道: “嫂嫂这里没事,你且先过去吧。 我那婆婆知道轻重,不会让景槐闹起来的,丫鬟们一时也不好当眾告诉堂婶婶知道,但等再晚些就不好说了。” 听了这话,林景桓反而不忍为了避嫌而先行离开,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后,便上来抽出帕子擦了擦鞦韆,扶著林邢氏在上面坐了。 然后微微退开了几步,轻声安慰她道: “嫂嫂也莫要担心,这类经前乳胀的病症大多都兼有不孕之症,其中不少人都能在彻底痊癒之后再次有孕的。” “原来,我这十年来不孕的缘由竟在於此?!” 林邢氏目光骤然一亮,紧紧盯著林景桓,颤声问他道: “那嫂嫂何时才能彻底痊癒?痊癒了之后可是一定能再有孕的?” 林景桓见问,稍稍迟疑了一瞬,方才如实答道: “乳胀之症根在肝经,而忧思又最是伤肝......所以嫂嫂在按时服药之外,还须得放宽心肠才好。 至於再次有孕,就我在前人医案上看来,约莫能有近半之数。” “只有近半之数吗?还有那放宽心肠......嫂嫂又何尝愿意日日忧思呢。” 林邢氏目光黯然失落而嘆,花容幽幽地沉默了下去。 好半日,外头有人声渐近,说二房太太在催她早些带了林景桓上去。 林邢氏这才回过神来拭泪起身,先答应著打发了来人回去,然后便向著关切望来的林景桓嫣然一笑: “桓哥儿,你......想当嗣子不想?” 难道是自己上午只字未提,刚刚却又顺势提起了不孕,因此在她眼中露出痕跡了?! 林景桓心中微微一惊,忙忙摆手劝道: “族长才只四十,还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嫂嫂千万小心说话才是啊。” “难为你心里念著嫂嫂,嫂嫂又如何不知道这点呢。” 林邢氏似乎並未察觉他的些微算计,只缓缓走上前来,笑盈盈地低低一嘆: “只是我家太爷常感嘆说,嫡脉一支从来子嗣艰难,便是有长成的,也大多寿短。 从堂叔父上数五代,四十岁已经是极难得的了,若非如此,也不会百载时光就传了四次爵位。 所以,眼下並不单是我们二房一厢情愿,而是堂叔父他的確有了择嗣之意,只是尚未明说而已。” 林景桓听完有心想表露出惊讶来,但迎著面前妇人那似喜似悲的盈盈眸光,却又实在佯装不出。 便只得微微偏开了目光,迟疑著低声回道: “纵使族长当真有心立嗣,不管怎么选,也都该选景槐表弟才是——” “我是不会让景槐入嗣大宗的,到时候五服之內的木字辈便皆是独子,想来他们的父母既不敢也不捨得让自家孩子入嗣,如此堂叔父就只能从远房同姓之中择人了。 桓哥儿你虽是赘婿子,但也入了族谱,更是实打实的林家血脉,且如今你那一房又不必你来承嗣,如何就不能爭上一爭呢?” 林邢氏抬指按在了他的唇上,定定地寻上了那双有些躲闪的湛然凤目,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 “如果下任族长註定会是旁人,那嫂嫂心里寧愿是你。” “我——” 感受著妇人青葱玉指的细腻温凉,饶是林景桓两世为人,一时也不觉进退两难。 並非是在为难爭与不爭,而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这份似有若无的禁忌情意。 正待要说些什么,林邢氏已经抿著笑儿抚过了他的唇瓣,当先莲步款款往外行去: “咱们且走罢,別让堂婶婶等急了。” 林景桓这才悄悄鬆了口气,又忙忙拂去了心头的淡淡悵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 本章註: 1老婆:年老的女僕;媳妇:已经成婚的女僕。 第8章 命数之效 待林景桓隨林邢氏上到大戏楼二楼的时候,合族有体面的女眷几乎都已来齐了。 满屋子珠围翠绕,花枝招展,个个都打扮得不俗。 尤其上首处那十来位翟冠霞帔1的朝廷命妇,更是华贵雍容,不与凡同。 这便是林族如今的一隅底蕴了。 算上那些路远未来的,族中男丁和本家女婿中连科举带捐官,连在任带致仕,上至两淮盐政林如海,下至一县的县丞、主簿,有品有衔的就几乎遍布江南各处。 诚可谓树大根深显赫一方。 而这等富贵尊荣,哪怕到了他这种早出了五服的远支子弟头上,也还剩下了可供上进的族学和勉强维持生存的温饱,以及一个可以让人高看一眼的大族出身。 若非如此,他先前既不能,也不敢去和妙玉之父谈合作。 但想要在各房的虎视眈眈下来攀附嫡脉,反而十分不易。 譬如原身,就从未近距离见过林如海一家,仅仅在年节祭祖时远远瞧过几眼。 及至他来到此世,虽对林妹妹很有好奇之心,但一来无暇分身,二来懒待钻营,所以也就隨缘而为了。 直到近来林如海有意择嗣的传言甚囂尘上,他也动了念头要来爭上一爭,才主动爭取了林邢氏的善意,得以登堂入室到了此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才算第一次看清了这位贾门贵女,林家宗妇的真容。 下首空地处,林景桓微微垂下了眉眼,仔细藏住了眼底的那一抹惊艷,向著上首正当中那位珠冠四翟,容色倾城的绝美少妇恭敬揖下: “甥男林景桓,恭请舅母大人金安——” “景桓......” 上首的贾敏正也垂眸打望著堂下那身姿挺拔、容貌昳丽的族中少年,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怔,然后不觉便掩口而笑: “这倒是个好名字,只是有些大了。” 笑声轻柔温婉,並无半分戏謔,但对这位向来端肃的大家宗妇而言,似乎仍稍稍有些失仪。 除非,这个桓哥儿正投了她的眼缘? 在场眾人互相看看,面上一时神色各异。 贾敏话刚出口便也反应了过来,虽有些疑惑方才不自觉的些许失態,但心中也不甚在意。 毕竟这个桓哥儿单看言语、形容,便是林家子弟中独一档的,自己待他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 当下只微微敛了笑意,温声嘱咐林景桓道: “名字大些也无妨,这本也是长辈的殷殷期盼,你多加努力莫要辜负就好。” “甥男谨遵舅母教诲——” 眼见【妇人之友】对贾敏的效果似乎不差,林景桓便也放心下来,正要趁热打铁送上礼物,那边林景杨之母刘夫人忽然笑呵呵地插话道: “他小婶婶有所不知,这名字大些倒还无妨,只是这『景桓』二字到底是冠军侯2的諡號,多少有些不详的。”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一顿,看著林景桓惋惜嘆道:“若不然桓哥儿他爹娘也不会早早地都走了啊。” 林景桓见她无端发难,心中也毫不意外。 毕竟【妇女之友】和【纯孝】原就只能提高人们不掺入利益的基础好感度。 而且,他还有著【赘婿子】、【林家孤儿】这两条利弊参半的灰色命数。 ———— 【纯孝(白)】: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绝大多数人对你的基础好感度(摒除利益等影响因素)获得些许提升。 【赘婿子(灰)】:赘婿子,殊不易,你在林家易遭歧视,同时,更容易获得心善妇人的额外照顾。 【林家孤儿(灰)】:失怙失恃,大痛大悲,善者怜之,恶者欺之。 ———— 林景桓“扫”了眼命籙上驀然毫光大作的几条命数,心中猜测是因为贾敏从前已经听说过这些,並在刘夫人的提醒下与他本人对上了號。 於是也就不去驳斥刘夫人的话,只沉默著期待了起来。 一旁,在场女眷微微一愣后,不由议论纷纷: “諡號?那不是给死人用的吗?” “原来桓哥儿的名字还有这说法呀,听起来真怪瘮人的呢。” ...... 林邢氏听得暗暗焦急,却又不好在人前替林景桓说话,只得用目光悄悄止住了几个素日交好的妯娌,不让她们跟在自家婆婆后面附和。 那边,贾敏虽一向不大喜欢刘夫人,但因她是林如海的堂嫂,也就从来没有在人前驳过她。 哪怕刚才得知林景槐说了那等噁心言语,她也没有当场发作,任由刘夫人糊弄了过去。 只是刻下望著堂下默然而悲的半大少年,想著他的孝顺名声、悽惨身世,还有那不大好听的“赘婿子”出身,心中不觉更油然生出了好些怜惜和喜爱。 又看了看身边闷闷不乐的自家女儿,到底还是微微顰起了柳眉,淡淡扫了眼眾人: “『諡者,行之跡也;號者,表之功也』,古人常有以祖先諡號为姓的,如『文』姓便出自周文王支系,哪里就能有什么不详了? 再者说,『崇德尚贤,慕景行健』,是林家先祖早已排定的字辈,除了嫡脉人丁单薄弃而不用外,其余各房都是照此排辈,同时按五行相生之序再取一字。 桓哥儿既是景字辈,又是木字辈,取『景桓』並无不妥。” 女眷们怔了一怔,纷纷赔笑应是: “是,太太说得很是,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嘛。” “果然还是太太说得透彻,咱们今儿可算长知识了。” ...... 只有刘夫人笑容骤僵,尷尬地偏过头去,抓著一把糖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哄起了座旁闹腾的林景槐。 贾敏轻轻拍了拍黛玉的小手,目光柔和地望向了林景桓: “原来你便是那个孝顺的好孩子,舅母先时只记得你的乳名叫青玉,想著等见了你时再问大名不迟。 只是从前你孝期未过,后来又听说你病了一阵,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与黛玉等许多同辈一样,林景桓的乳名中也有个“玉”字。 这是他们水字辈的父母有意逆著五行生剋所取,只为了若有灾有难时能应在做父母的身上,从而让自家儿女平安长大。 而且好巧不巧,青、黛近乎同义,所以贾敏才记住了林景桓的乳名,能把他和族人谈论中那个父母双亡、守孝尽哀的赘婿之子对上號。 至於为何始终未曾一见,一是因为林族事务她素来不大上心,二来她几次与二房太爷提起,却都被敷衍推脱了过去。 因此她也就渐渐少问此事,只在年节发分例的时候会嘱咐上一句,让多照顾些族中孤儿。 如今看来,这个桓哥儿已经十分出落,虽然高高瘦瘦,腮上却也有肉,气色看著很是不错。 想来她的额外照顾还是颇有成效的。 而那桓哥儿果然说他如今样样都好,还把手內的红木小盒呈了上来,说是因感激自己的照顾而献给自己的礼物。 贾敏心中越发欢喜,见外头不甚奢华,也就不作推辞收了下来,却並不准备当场打开。 以免有人閒言碎语,反而伤了少年人的这份心意。 也不好对他太过优待,以免旁人嫉妒,无事生非。 当下便只稍稍回赠了价值十余两的两匹苏绸,让他好好做几身衣裳; 又以他过了县试的名义少少奖励了十两程仪,勉励他继续潜心向学。 只是,人美心善的尊贵妇人虽然已经周全细致,极尽妥帖,但二十两的馈赠还是太多了些。 多到了足够一家五口的庄家人一年的使费3,多到了远超林景桓过去一年的诊金,多到了堪比在场女眷们好几个月的月例。 因此,还未及林景桓行礼道谢,便有眼红的妇人含酸带誚地在旁笑道: “怪道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桓哥儿做事果然用心,竟还知道备了礼物登门,足把你这些兄弟姊妹们都给比下去了。 只不知,桓哥儿给太太备了些什么礼物呢,可能不能值上一二分的银子?” ———— 本章註: 1翟冠霞帔:明朝礼制下的命妇装扮。翟(di),雉的羽毛。 2冠军侯:霍去病,諡號景桓。 3出自原著中刘姥姥原话。 第9章 略施薄惩 贾敏本来不想理会,但刘夫人已顺势佯嗔著那妇人道: “弟妹这话却是说得差了,桓哥儿的孝顺咱们族里谁人不知,岂会有轻慢太太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眾人都笑著称是。 也让贾敏不好再隨意揭过。 因又想著有“礼轻情意重”的说辞兜底,於是也就让丫鬟拿过了木盒,当著眾人之面亲自启开看视。 盒子才刚打开,便有那眼尖的瞧见了里头纸垫上那一个孤零零的精致瓷盒,一惊一乍地掩口笑道: “噯哟,看这样式竟还是咱们常用的胭脂香粉之类,若是『戴春林』的牌子,少说也得费上一二两呢,桓哥儿可真真是有心啦。” 坐回身去的刘夫人撇了撇嘴,哂笑出声: “我虽不大识字,常用的『戴春林』倒也还认识,那可不是上头的字样呢。” 旁边有那识字的,便探身过来念道:“月中桂,玉肤霜......这名字倒是好听得紧。” 有那惯爱看人眼色的,见贾敏径直把玉肤霜递给了一旁好奇的黛玉,自己反而拿起那“纸垫”在手中翻看,於是只当她是对礼物不满,忙也討好著笑道: “好听有什么用?这种胭脂香粉最最认牌子的。 便是咱们这些粗糙妇人,平日里抹的也是『戴春林』二两一盒的市品,何况太太这般金枝玉叶,总得那种他们家那种入贡的珍品才好保养。 桓哥儿这个可是差了些意思呢。” 心中大快的刘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话来: “何止是差了些意思,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咱们赏丫鬟且拿不出手,也不知桓哥儿是从何处搜罗来的?別是从哪个路过的卖货郎手里买的吧?” 她身旁坐没坐相,正自百无聊赖的林景槐听到“卖货郎”三字顿时眼睛一亮,跑到林景桓跟前拍著手嘲笑道: “赘婿子,姓两行,夜里偷哭想爹娘。风吹头,雨打桩,活得不如卖货郎,活得不如卖货郎!” 刘夫人听了直笑得合不拢嘴,一面又佯嗔著他道: “噯呦我的儿,可不敢在太太跟前乱唱这些村话,还不快快坐回来——” “就不就不,我就要唱!” 林景槐哪里肯依,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开始绕著林景桓边跑边唱: “卖货郎,卖货郎,你就是个卖货郎——” 那边,依偎在贾敏身旁,正轻轻抽著鼻子,悄悄分辨著玉肤霜香气1的黛玉,听了这动静早不觉嫌恶地顰起了细眉,更加把身子背过去了一些。 这边,林邢氏更气得柳眉倒蹙,凤眼圆嗔,也顾不得自家婆婆还在跟前,扬起手来就要再教训林景槐一顿。 林景桓见状也就没了顾虑,径直伸手提溜住了林景槐的后领。 然后便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把他拖到了二楼围栏处,压著他看向了底下那块临湖的大青石,声气淡淡地开了口: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槐哥儿若再不闭嘴,我就只好请你下去了。” “我,我就不闭!你,你个卖货郎,你快放开我!” 林景槐犹自不服,红涨著胖脸在那挣扎不休,却被颈后的力道死死压在了围栏上,不多时脸上便多出了几道花样来。 踉踉蹌蹌追至门外的刘夫人心疼地捂住了胸口,拧著眉头尖声骂道: “林景桓,你大胆!槐儿他是嫡脉近支,你一个远支赘婿子怎敢碰他!你再不鬆开手去,我,我非得叫太爷开革了你的宗籍!” 林景桓毫不动怒,只把林景槐上半身提过了围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瞧她一眼: “敢问表舅母,可是要这样鬆手吗?” 说著,当真就动了动五指,作势欲松。 “別,別!不要!” 刘夫人嚇得身子一颤软倒在地,哭嚷著连连摇头: “槐儿还只是个孩子,桓哥儿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他计较啊——” 林景桓微微一笑,幽幽说道: “表舅母似乎忘了,我也只比槐哥儿大不到五岁,都还没到《大周刑律》里杀人偿命的年纪呢。” 刘夫人脸色骤然一白,忙忙向林景槐喊道: “我的儿哎,可別再叫了,桓哥儿他是你的族兄,千万要好生尊重著啊!” 围栏上摇摇欲坠的林景槐哪里还用她的提醒,早嚇得死死捂住了嘴,“呜呜”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桓哥儿,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次吧!” 林邢氏瞧著这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面连连替他求情,一面暗暗拿眼瞪著林景桓: 好你个桓哥儿,为了討好主家就拿著我家哥儿来作筏子,合著你就是这样爭嗣的?! 林景桓被看得有些心虚,当下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伸手拎回了林景槐,沉声问他道: “弟先恭,兄才友,槐哥儿如今可明白这番道理了?” “夫子说的明明是『兄友弟恭』......” 记吃不记打的林景槐正满心不忿地小声嘀咕著,便又觉后领一紧,双脚似要腾空而起,慌得他忙忙点头答应: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但愿如此。” 眼见得林邢氏已是银牙暗咬含嗔带恼,林景桓也就不好再作教训,当下便鬆开了他的后领,顺手还把他往林邢氏那里推了推。 林景槐却一头撞开了急忙迎上前来的林邢氏,哭喊著扑到了刘夫人怀里: “娘,娘,你快叫人吶,他,他以下犯上,打死也是该当的!” “是,是,叫人,娘这就叫人!” 放心下来的刘夫人一面心疼抚著他的头颈,一面就去骂怔在原地的林邢氏道: “你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打发人去正堂告诉太爷、老爷,速速拿了林景桓去跪祠堂!” 林邢氏咬了咬唇,低声劝道:“娘,桓哥儿他不过是逗槐哥儿在玩,並没有伤他一点半点的——” “住嘴!你到底是哪家的媳妇?!好端端的胳膊肘还向外拐起来了!槐儿摊上你这么个亲,亲嫂嫂,真真是他命里不幸!” 刘夫人厉声喝住了林邢氏,一面自己爬將了起来,拉著林景槐就要下楼。 显然是要亲自去告状了。 一眾女眷正不知该不该劝的时候,贾敏携著黛玉从屋內款款走了出来,笑著拦了一拦: “好了,族兄弟之间拌嘴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哪里就值当跪什么祠堂了?马上便要开宴了,还要堂嫂先来点头戏呢。” 头戏向来是席间身份最尊者来点,贾敏这话便已经是安抚了。 刘夫人却並不领情,只急声分辨道: “太太啊,这林景桓自己礼数不周,却因被我儿戳破了而恼羞成怒,然后就在太太面前乱耍威风,这哪里族兄弟之间的口角,这分明是对太太的大不敬吶!” “礼数不周?” 贾敏微微弯了弯唇角,招手唤过了林景桓,拉著他笑向眾人说道: “这份价值千金的礼数已经很是周全了,周全到我都不太敢收下了。” ———— 本章註:1林妹妹很能干,会自己製作胭脂,最早见於第九回。 第10章 二房算计 日入时分,戏终宴散,族人各自归家。 二房大宅,三进正堂。 地上站著的林景杨双眼圆睁,惊呼出声: “千金?这怎么可能?!他连房田都卖了,如今只能住在公屋,穿的是布衣,吃的是斋饭,家里只怕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 娘,你是不是听差了啊!” 次座上,正自愁眉的刘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小声些,你娘我耳朵又不聋,哪里就能听差了?再说了,你媳妇也在当场,不信你去问她就是了!” “是,是,儿子哪能不信娘呢。” 林景杨訕笑著连连摆手,却又偷偷拿眼去瞧身侧的林邢氏。 “是,太太的原话就是『价值千金』。” 林邢氏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又轻声加了一句: “而且,太太当时还欣喜到拉著他的手说话了。” 刘夫人对座,一直闷声吃茶的富態员外听了这话,也不由惊愕抬头: “太太待那桓哥儿,当真如此亲近?!” “再真不过了!也不知怎的,今儿太太才一见他,就拿他的名字开了玩笑,后来,后来甚至还为他驳了我这张老脸。 那种打心里出来的亲近,可从来没对咱们槐儿有过的!” 刘夫人接过话来,一脸忿忿不平。 林慕泽听得心中一惊,忙回身去问上首摇椅上吞云吐雾的白髮老者: “爹,太太这莫非是,是属意择桓哥儿为嗣了?!” 二房太爷林贤钧不紧不慢地又抽了两口,才敲了敲手中的碧犀水菸袋,喘咳著苍声斥道: “急个什么?有《大周会典》压著,族长但凡想要立嗣,就只能选咱们槐哥儿,否则就是违礼乱法,必为千夫所指,遭百官弹劾! 太太是名门贵女,又岂会不懂这个中的道理?” 这话看著是说贾敏通情达理不会乱来,其实也是在表示,就算贾敏另有属意也无关紧要。 林慕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是,是,是这个道理——” 因又小声问道:“那爹今儿与几位太爷,可把族长给说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贤钧呵呵一笑,语气幽幽: “族长最是个孝顺的,自然不会坐视嫡脉香火断绝后继无人。 再者,就算族长强撑著一直不立嗣,等他百年之后,族里也能依据《大周会典》公推槐哥儿入嗣大宗,不过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 林慕泽喜得连连抚掌: “好,好,虽说是或早或晚事,到底还是早些定下好啊!不然若是爹先走了,槐哥儿的嗣位可未必就稳的......” 话到这里见林贤钧连喘了几口粗气,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赶紧闭了嘴上前替林贤钧顺起气来,一面忙堆著笑偏开了话题: “爹,爹,不知道族长可定下具体的日子了?” 林贤钧气得连用菸袋狠狠敲了他几下,才瞪著眾人训道: “族长现已定下於明日祭祖之后昭告宗庙,宣立嗣子,不过你们也別太得意了,回去都给老夫好生教导槐哥儿,明日切不可乱了礼数,更不可在人前大放厥词! 没的让族长和太太不快,惹得族人们更加红眼,到头来能有什么好?!” 刘夫人忙掩了脸上欢喜,站起身来一迭声答应著: “是,是,都是大媳妇她素日里太骄纵了槐儿,我待会就亲自教导去教导槐儿去。” 林景杨也连忙在旁陪笑附和: “爷爷息怒,爷爷息怒,都是孙儿孙媳平日失於教导,等下一定把槐哥儿礼数全给教会了,保管让旁人说不出閒话来。” 林邢氏紧紧咬著薄唇,低低垂下了头去。 林贤钧稍稍消了些气,板著脸扫了他们一眼: “教导自然重要,但也不可累到了槐哥儿。” 眾人又连忙应是。 林贤钧这才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 眾人忙跪下请了安,倒退著往门外行去。 “慢著——” 林贤钧忽然又把眾人唤住,蹙著眉头问道: “先前是谁在说,那桓哥儿的礼物里除了『玉肤霜』外,还有一张文契?” 刘夫人忙道: “是媳妇瞧见的,原以为只是张垫东西的纸,后来听太太说那礼物竟价值千金,才想著那张纸有问题,许就是什么房契、地契之类。 只是太太后来绝口不提,媳妇也就不好再问了。” “若是房契,那得比家里的宅子还气派;若是地契,少少也是几百亩的上等水浇地,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能有这些东西?” 林贤钧哂笑著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了林邢氏: “那桓哥儿的医术如今当真了得?” 林邢氏心中微微一紧,迟疑著轻声回道: “说了得倒也算不上,只是稍稍有些效用。” “对他这等年纪来说,『有效』就是『了得』了啊。” 林贤钧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医术这东西,既看天赋,更看经验,他老子本就是他外祖收的学徒,一生乏善可陈,自然没有东西能传的。 如此,那秘方就只能是他外祖留下的,毕竟也是当了一辈子铃医的,有点好东西也不意外。” 林慕泽吃了一惊: “秘方?爹的意思是,桓哥儿献给太太的是那『玉肤霜』的秘方?!” “倒还不算蠢。” 林贤钧瞥他一眼,隨口吩咐道: “打发个人去告诉他亲舅舅,弄到那秘方后抄一份送来。 连太太都说那方子价值千金,往后指不定又是个日进斗金的『戴春林』,咱们二房也该跟著分一杯羹才是。” “戴春林!” 林慕泽等人目光骤然一亮,忙答应著告退出去。 ------ 林家主宅,上房正臥,重逢未久的夫妻正相对而坐。 无言的静謐中流淌著一种熟悉的陌生。 半日,贾敏才浅抬杏眸,望向了对面的醺然扶额的林如海: “夫君......当真已决意立嗣了吗?” 林如海揉了揉眉心,无奈嘆息道: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我既已命中无子,也就不得不早作打算了。 何况,你我百年之后,终须有人供奉香火,玉儿,也总得有个依靠才好啊。” “依靠......” 贾敏柳眉微蹙,轻轻摇头: “我瞧著林景槐太淘气了,不像个可以依靠的,玉儿也不大喜欢他。” 林如海倒不大在意,只笑著安慰道: “没志气的小儿必不会淘气,男孩子淘气些並不是坏事,往后我们常常教导,再请名师督促功课,渐渐的也就好了。 至於玉儿,小孩子本身心无定性,等和槐哥儿相处久了,嫌隙自然也就没了。” 贾敏微微沉默了下去。 想了好一会,也不再提另择嗣子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难掩担忧地问出了心中疑惑: “我虽不大生养,其余几个妹妹也都无福,但左右不过你再多纳上几房,一二年也就该能添丁进口了,如何......如何就这样急著要立嗣了?” 第11章 夫妻夜话 难,难啊。 林如海心下黯然一嘆,面上勉强笑了一笑: “这也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我已跟二房说得清楚,槐哥儿过嗣后暂且不必改口,先让他在我们身旁教养几年,只等加冠1之后再说。 那时候我已年过半百,你也四十有二,若是我们依旧无子,从此便视他为子; 若果真邀天之倖得了麟儿,到时候不管他是去是留,有这些年的教养之情在,也都是个臂助。” 这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其中仍有隱忧。 毕竟,谁也说不准林景槐到底秉性如何,若彼时其不能承嗣,恐怕反而会恩大成仇。 贾敏杏眸忧闪,丹唇欲启,正要再说些什么。 那边林如海已笑著转过了话题: “听说今儿桓哥儿送的礼物颇討你的喜欢,倒是难为他有这样的心意了。” 贾敏便也只得按下了心头顾虑,话中有话地轻轻一笑: “东西虽好却也只是其次,他替玉儿出气的心思才最为我所喜。” 见贾敏仍对林景槐意见很大,林如海只好尷尬一笑,装佯问道: “不知为夫可有福气,瞧瞧桓哥儿送的好东西?” “我不过是他舅母,还能拦著你这个舅舅来看吗?” 贾敏没好气地嗔他一眼,推过了手边的红木小盒。 林如海訕笑著接过打开,见里头只有一张文契在,便拿至灯下看了起来。 不一时,便惊讶出声: “他竟调配出了一种贡品面脂?还和姜煦合伙做起了生意?” “姜煦都已落了名,用了印,还能有假不成? 况且,那玉肤霜我方才已经用过了一些,的確比『戴春林』的贡品都不差的。” 贾敏抚腮而笑,与有荣焉。 林如海却语气迟疑: “倒也不是不信,只是,他再是天资颖慧,也还远远没到推陈出新的年纪,只怕这方子的来路......” 贾敏柳眉微扬,轻轻哼道: “桓哥儿已说了,这方子虽是古籍中所寻,却和旁人无干。 无论有谁出来说这方子是他家祖传,只管写来与我瞧瞧,若果然別无二致,那时我自会给他一个公道。” 林如海一愣:“他连方子都一併献给了你?” 贾敏见问,不觉笑意骤浓: “说起来我还是沾了玉儿的光呢。 他先前只是瞧见了玉儿有些好奇,便私下里把方子都抄给了玉儿,连著炮製的步骤都列得巨细无遗。 这才真真是个好哥哥的模样! 可不像某些人,仗著血脉上的亲近,就无法无天地欺负我家玉儿!” 说到最后,忍不住又怨念满满地瞪了眼林如海。 “咳,咳——” 林如海连忙轻咳一声,点头而笑: “桓哥儿这的確是个好族兄,明儿我会重重奖励他的。” “你的奖励我管不著,不过我这个舅母是要好好与他些奖励的——” 贾敏横他一眼,正色说道: “桓哥儿失恃失怙,孤苦伶仃,住的是公屋,穿的是布衣,听说还要常常往蟠香寺去蹭斋饭,日子过得十分紧巴巴的。 如今好容易才有了门大的进项,却毫不犹豫地把他那二成的乾股都献与了我,我自然也不能薄待了他。 因此我有意收养他在身边,也好让玉儿有个伴,你觉著怎么样呢?” “这,这不大好吧?” 林如海怔了一怔,蹙眉说道: “姜煦给『月中桂』作价一万,二成乾股便是两千,咱们加倍赏给桓哥儿也就是了——” 贾敏不满嗔道:“我为的是他的这份心意,又不是念著这两成的乾股。” 林如海踌躇著又劝了一句: “他,他献上这乾股,大约也是想著寻个靠山,倒也未必是十成十的真心。” 贾敏仍旧不依:“这不更说明他不仅孝顺有礼,还很聪慧老成吗?” “这倒也是。” 林如海无奈地点了点头,默然半晌,还是苦笑著说出了心里的顾虑: “只是,桓哥儿他虽说是姓林,但,但和玉儿却到底只是表兄妹啊。” “这——”贾敏猛然怔在了原地,纠结地蹙紧了黛眉。 好半日,终究还是妥协地轻嘆一声,放弃了收养的念头,转而叮嘱林如海道: “那姜煦只给了桓哥儿二成的股份,实在太过霸道了些,还请夫君去寻他重新议定一份契书,总要公平公正才好。” 林如海鬆了口气,笑著点了点头:“这事倒也容易,不知夫人意下何如?” 贾敏下頜微抬,唇角轻扬:“桓哥儿两成股份不变,剩下的八成里,我要拿一半!” “啊?夫人竟要四成吗?可夫人才刚不是说,不在意股份吗?”林如海故作为难,笑语含謔。 贾敏红了红脸,瞪他一眼: “我总要替玉儿多攒些嫁妆才是,夫君要是觉著难办,那我就写信请二哥哥去与他说——” 林如海忙笑著摆了摆手: “不难办,不难办,且不说这本就是桓哥儿的方子,就算不是,我林家和姜家合伙的生意,本来也就该咱们占大头的。” “那便有劳夫君费心了。” 贾敏这才转嗔为喜,又逢外头丫鬟端进了醒酒汤来,於是便亲自接过端给林如海用了。 但等他喝完之后,还是轻轻挣开了他握上来的手,只留下几个丫鬟服侍洗漱安寢,自己则去了西臥陪著黛玉歇息。 ------ 林家庄西头,靠近山脚一带阡陌纵横,屋舍儼然,正是族中祖塋附属的公田、公屋。 这会余暉落尽,灯火初明,四下里炊烟裊裊而上,鸡鸣狗吠迭起,隱约还能听得孩童喧闹,大人嗔骂。 边上最偏僻最安静的一户篱院前。 林景桓目送了林邢氏的陪房一路没入了昏沉的夜色,方才关了柴门落下木栓,折身回了亮灯的土屋內,在还算明亮的油灯下打开了手內的信笺。 林邢氏的父亲是不见於原著的邢夫人庶长兄,年纪比邢夫人大了一轮有余,早早就被邢家太夫人赶出门去分家单过了。 如今身上捐了个监生,已在吴县户房当了十来年的典史。 虽然无品无级,但位卑权重,故而家里颇能过得。 加上邢家太爷也是个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因此他家和林家二房也算门当户对,於是便结了亲家。 而林邢氏既出身仕宦之家,自然也是读书识字的,还能写得一手娟秀小楷。 林景桓仔细看完之后,倒不大在意二房暗戳戳的算计,反而对林邢氏胳膊往外拐的心意有些惶愧。 看她的打算,儼然是准备在明日林如海宣立嗣子之时揭开谜底了。 虽说此举不都是为了成全自己,但在扫除了礼法上的障碍后,如今的自己已有极大的可能会因此受益。 可对她而言,届时被休出门只怕都是轻的,而林景槐大约更是要恨她一辈子。 如此,也难怪她命云里那道【子散夫离】的恶兆始终縈绕不去,只是无声无息地改换了讖语—— 夫妻离心,余生畸零。 那自己,又该怎么补偿她呢。 林景桓默然良久,还是烧了手中的信笺,拂去了无谓的纠结,接著看起了未读完的医书。 待到夜深人定的时候,又静心临摹了几页新换的法帖2,方才烧水洗漱,上床安歇。 一夜无话。 ———— 本章註: 1加冠:亦称弱冠,是古代汉族男子年满二十岁时举行的成年仪式,后引申为男子年满二十岁的代称。 2法帖:刻有名家书法,並整理成卷的木版。 第12章 祭祖(求追读) 凡祭有四时,曰“春夏秋冬”。 次日清明,便是春祭日。 一大清早,合族人丁就浩浩荡荡上了邓尉山扫墓祭祖。 到了晌午时分才回到了庄子里,又在主宅祠堂前按照长幼亲疏排班伺候。 林景桓的位置直排到了转角处,只能远远瞧见宗祠那里早已焕然一新。 一路正门大开,两边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两条金龙一般。 將昏沉欲雨的天色都照亮了半边。 旁边,林慕润架不住自家老婆越来越重的捅咕,只得轻咳一声走上前来,板著脸地递过了手中半新不旧的油伞: “这天眼瞅著就要下雨了,桓哥儿怎么这样粗心,出门连把伞也不带的? 幸好你舅母惦念著你,出门让多带了一把,你且先拿去用吧。” “噯哟,当家的这是什么话,一把伞还说什么用不用的,只管送给了桓哥儿就是。” 舅母林安氏忙接过话来佯嗔了林慕润几句,又笑呵呵地向林景桓说道: “这伞是舅母前几日才买的,桓哥儿你別嫌弃就好。” 林景桓抬头看了看天,见果然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会下雨,便拱了拱手淡淡笑回: “舅舅舅母爱惜赐伞,原不应辞,但等下雨时再领也不迟。” 这,这人情也算送出去了吧? 林安氏怔了一怔,忙笑著点头:“噯,好,好,那舅母先替你拿著。” 说著便从林慕润手里接过伞来,又推著他道: “你不是有话要跟外甥说吗?怎么见了面反没声了?” 林慕润这才揪著鬍鬚,沉声问道:“那玉肤霜可是你后起的名字?原方记在你外祖哪本医案里?” 林景桓瞧了瞧他头顶的灰色命云,和当中那道唯一泛白的命数【铃医坐堂(白)】。 心知他这是继承了外祖的衣钵並靠著外祖一辈子的积蓄开得药堂,从而成功晋升了命数的缘故。 当下也就开门见山,径直笑问道: “外祖的积累全在舅舅那里,我家的医案不过是先父得了允许之后所抄录的一小部分,况且舅舅从医数十载,早该对外祖的医案倒背如流了才是,怎么这会反来问起我了?” 林慕润眼皮一跳,忍怒说道: “我印象中全无此方,昨晚翻了一夜也没寻到,还请贤甥......提点一二。” 说著就要当著眾人之面作下揖去。 不过林景桓早已闪得远远的,摆著手笑说道: “舅舅这却是折煞我了,此事外甥的確爱莫能助。” 林慕润登时黑下脸来:“你,好你个不孝的桓哥儿,连提点亲舅舅半句竟都不肯吗?” 周遭的吃瓜族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言语中虽笑林慕润一家为上不慈,见钱眼开,但也对林景桓的吝嗇微有指摘。 说些什么“毕竟是亲舅舅”、“到底那方子是他家太爷传下的”等语。 林景桓对这些都不理会,只看著林慕润笑了一笑: “舅舅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玉肤霜的方子並非外祖所遗呢?” “绝不可能!” 林慕润勃然作色,就要怒斥,却被林景桓不紧不慢地抢白道: “如果不是这个可能,那就只会是外祖生前属意我来继承家业,故而才会越过了舅舅传了此方给我。 所以,舅舅可愿意遵从外祖遗志,仍把家业传给我呢?” “你——”林慕润满腔怒气骤然一滯,呆在原地没了言语。 那边林安氏早慌得白了脸,再顾不得扮演什么慈爱,当下就拉著自家气鼓鼓的儿子跺脚骂道: “放你娘的屁!老头子死的时候我已经怀胎几月了,哪里可能再说把家业传给你!” 林景桓听完,沉吟一笑: “听舅母这话,外祖以前当真说过了?而且还没有撤回这番遗嘱? 如此说来,我似乎可以请族长为我主持公道,继承家业了——” 围观眾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加上心里就偏袒林景桓,听了这话个个目光骤亮,纷纷起鬨笑道: “正是这话了!他太爷既有遗嘱在,那这一份家私,连著县里新开的药堂,合该都由桓哥儿继承啊!” “对头对头!正好族长、族老今儿都在,桓哥儿快快进去,咱们都是你的见证!” ...... 林安氏先还梗著脖子与人爭辩,却哪里辩得过来,反把她儿子嚇得哭嚷不住,因此便红涨著脸再不肯说话了。 正巧这边闹腾了半日,前头已经开始排队入祠,眾人也就一笑而散站了回去。 自討没脸的林慕润一家连忙趁机远远躲开了去,只把林景桓孤零零地丟在了別房族人当中。 林景桓反而乐得清净,施施然地隨眾进了宗祠。 先到了供奉神主1的前殿。 这里香烛辉煌,锦障绣幕,虽列著一排排神主,香菸繚绕中也看不大真切。 林族人丁按照左昭右穆、男东女西,排班立定。 林如海主祭,二房的林慕泽陪祭,林景杨献爵,三房四房的族兄弟献帛。 然后最显眼也最能討好祖先的捧香差事,果然还是林景槐。 剩下的旁支族兄弟则展拜毯,守焚池。 至於林景桓,不过勉强在大殿一角有个位置,可以隨眾拜兴2罢了。 半日,礼毕,乐止。 眾人退出,围隨著林如海一家至正堂上。 这里彩屏张护,锦幔高掛。 正当中悬供的是林家五代列侯的遗像,皆是麟袍金带,十分肃穆威严。 因这回是林家宗妇贾敏主祭,林邢氏等近支各房大妇陪祭,所以堂中只有女眷,男子全在门槛外头。 林景桓更是挨次列站,直到了正堂廊下。 唯有那林景槐破例在门槛內,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嫡脉嗣子接菜传菜的位置。 每当一道供菜从仪门外传进,由旁支各房嫡孙嫡子一路接过,按次传到了林如海手中,林如海便转传於林景槐。 再由他传於女眷手中,仍旧按次往上传去,最终被林邢氏传於贾敏。 贾敏方才捧过放在供桌上。 等到菜饭汤点酒茶传完,林景槐才退出下阶,赫然列在了林景杨的前头。 及至贾敏在影像前拈香下拜,他更是尖著嗓子,得意洋洋地拖著长音唱了一声“拜”,领著木字辈的眾人一齐跪下。 林家虽然嫡脉无人,但此时合族加在一起,也將三间大厅两间抱厦,內外廊檐和阶上阶下,都塞得花团锦簇,无一处空地。 一时鸦雀无闻,只听得眾人起跪时的环佩叮噹,靴履颯沓之响。 须臾,寂然礼毕。 换作往常,这时候眾人便该由远至近依次退出。 此刻却都立於原地未动,目光交错了一阵后,纷纷看向了正堂门口。 那里林如海已经携过了林景槐的手,在几房族老的簇拥下,肃容面向了眾人。 正堂里,在各房大妇的围隨中,玉容沉静的贾敏也拉著怏怏不乐的黛玉,缓步走了出来。 ———— 本章註: 1神主:祖先牌位。 2拜兴:拜,跪拜;兴,起立。 第13章 立嗣(求追读) 林如海歉意地看了看自家妻女,足足顿了半日,方才环顾眾人,慨然嘆道: “诸位尊长,列位宗亲,吾尝闻『国无储君则社稷摇,族无宗子则门楣倾』;《礼记》亦云,『支子不祭,祭必告於宗子』。” “今仆1以衰朽之躯,承列祖之祀,却又命中无子,香火难继。 故思之再四,决意遵《大周会典》之章程,立二房次子林景槐为嗣,以承吾族宗庙。” “今日昭告於此,诸位共鉴,唯盼吾族香火永续,生生不息——” 眾人垂首听完,一时默然。 那边,在林贤钧的目光提醒下,林慕泽忙收敛了面上喜色,拽著林景杨一同出列而拜: “吾等谨遵族长之令,共奉景槐为吾族宗子,时时尊而重之——” 隨后,素与二房交好的几房家长也急步出列,同声附和。 再之后,在场眾人互相望了几望,也都参差不齐地肃声答应道: “吾等愿遵族长之令,从此共尊宗子——” 隨著眾人话音落下,在林景桓的视野中,眾人头顶命云里,各自都有一缕粗细不同的云气裊裊生起。 或是如飞鸟投林,或满是不情不愿,快慢不一地朝著林景槐头顶的灰白命云匯去。 不一时,那朵命云便蜕尽灰色,化为了纯白,连体积都大上了一號,且还在持续变大。 而那本就是纯白的顏色似乎也在由浅变深,从浅白到浓白再到莹白,最后泛起了鲜艷灵动的红色,直至把命云染透了大半才渐渐趋於停止。 命云到了这等程度,已然堪比一县主官。 能让一个家世、稟赋都不甚出彩的冲龄幼子一步至此,当真就是水能载舟的具象化体现了。 难怪世人常有养望之说,也难怪集眾之力可以鼎故革新。 但这仍不算完。 就在林景桓羡慕的注视下,林如海头顶的青紫命云上垂下了一股碗口粗细的浓郁青气,加上贾敏那边一缕轻灵縹緲的青线,又一起飘飘摇摇地落进了林景槐的命云。 只是倏忽之间,他的命云便完全化为了赤红,且顏色已经深沉浓郁到不比黛玉、妙玉稍差。 只除了没有那一抹亮眼的青色。 看来,相比集眾,还是贵人的提携更能改命。 而那一抹青色,也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珍贵难得。 林景桓一时若有所得,又盯著林景槐命云上那两股浓淡不一的黑气瞧了起来。 其中渐行渐淡的那一道,此时果然看不出底细了。 但方才在他命云蜕变之前,林景桓已经看过了它的真面目: 【母爱有私(黑):舐犊情深,骨肉难分】 只是从眼下的变化来看,林邢氏的母爱似乎还是要无私到寧愿骨肉分离,也要成全林景槐的宗子之位。 如此也好,倒省得自己平白背负了这段美人恩情。 林景桓心中虽难免可惜,却也轻鬆了不少。 而那道黑到发亮的黑气,他连稍稍凝神都不用,就又轻易地將其一眼看穿了: 【命籙主的注视(黑):命主一笑,生死难料】 ??? 自己什么时候笑了?! 林景桓嘴角微微一抽,无语地挪开了视线,迎上了林邢氏那盈盈欲语的洇润眸光,向著抿唇歉然的柔美妇人安慰地笑了一笑。 不妨事,回头我自有办法。 林邢氏自然瞧不出他的后半截意思,却也读懂了他发自內心的坦然和情真意切的宽慰,一时心中不由更觉愧疚。 可看著林如海身边风光无限、呵呵傻笑的亲生儿子,此刻又实在狠不下心去揭开真相,只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做自己后半生的依靠。 踌躇了好半日,终究还是咬著唇儿垂下了目光,再不去瞧他一眼。 林景槐命云上那缕【母爱有私】的黑气,也在同时变得淡不可察。 那边,林如海既已宣立了嗣子,又见一眾宗亲无人反驳,心中也算放下了一桩牵掛。 当下只留了几房近支下来观礼,便笑著让其余族人先去入席,又说了几句劝酒助兴之类的话。 眾人陪笑著应承了一番,按次往外退去。 林景桓的位置十分靠外,出去的时候也是第一批。 但他才刚转过身形,一直兴致不高的黛玉就轻轻拉了拉贾敏的手,悄悄地往他这瞧了一眼。 贾敏本就有心留人,当下自然会意,便笑著出声唤道: “桓哥儿也留下吧,你玉儿妹妹还有好些问题要请教你呢。” 见林景桓惊讶回首径直望来,黛玉登时微微红了脸蛋,不依地摇起了贾敏的手:“娘——” 贾敏宠溺地握了握她的小手,改口向林景桓笑道: “你舅舅有奖励与你,你就一併留下观礼,省得过会还要再跑一趟。” “是,多谢舅母,多谢舅舅。” 林景桓也不推辞,当下恭声应了,就在眾人或嫉或羡的目光中,隨著嫡脉近支一起进了正堂。 这里先人影像之前,供桌的下首位置已经设下了两张太师椅,椅前则摆下了一张锦绣蒲团。 旁边还有两个丫鬟捧茶侍立。 林如海和贾敏互望一眼,先后在太师椅上坐了。 当地站著的林景槐,却还在朝著一旁静立观礼的林景桓怒目而视。 直到神色尷尬的林贤钧大声咳嗽了两回,才气鼓鼓地收回了目光,直挺挺地跪在了蒲团上。 然后特意侧过了半边身子,只向著林如海咚咚地磕下头去: “孩儿林景槐叩见爹爹——” 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林如海额头青筋一跳,眉心骤然紧蹙。 贾敏原本的慈爱笑意也渐渐淡去,冷冷抬眸扫向了惊慌失色的二房眾人。 林贤钧一时又气又急,连眼色都无暇去使,忙就赶到林景槐身边,用力扯著他往贾敏那边磕头: “混小子,快,快给太太行礼啊!” “啊——爷爷你扯痛我了!” 林景槐尖叫著扭动了几下身子,但还是被死死按著磕下了头去,又被逼著含混嘟囔道: “孩儿林景槐叩见太太——” 不过,贾敏早在他磕头之前就已离座起身,只满眼关切地望向了旁边喘咳不住的林如海。 ———— 本章註: 1仆:古代男子自称的谦辞。 第14章 林家之疾 “咳,咳——为夫,咳,为夫没事,夫人莫忧。” 林如海掩著口剧烈喘咳了好一阵,才缓缓平復了下来,安慰地向著贾敏笑了一笑。 贾敏知道林家嫡脉都有些先天弱症,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咳疾1,眼下正也到了时节,但仍按捺不住心头蹭蹭直冒的火气。 当下打发了人去取人参养荣丸2后,便第一次冷声问向了二房几人: “幼子无知无礼,我也无意责怪,但夫君昨日已与列位议定了暂不改口,如何今日又出尔反尔? 难道,二房就这样等不及了?!” 林贤钧见她只在意这点反而暗暗鬆了口气,老脸上立时浮出了满满的惊愤来: “侄儿媳妇何出此言?苍天可鑑,老朽这全是为了嫡脉考虑啊! 槐哥儿如今既为嗣子,原就该视你们夫妇为爹娘,而与我二房断绝关联,如此才好全心全意为你和如海养老送终吶! 故而老朽思之再三,终究还忍痛强逼著景杨他们完全割捨了槐儿,从此再不准以爹娘自视,却不想到了侄儿媳妇眼里,反成了我们二房居心叵测了?!” 说著,更又振袖长嘆道: “今日列祖列宗在上,老朽立下家训一道,日后嫡脉但凡诞下麟儿,二房必要重纳景槐归宗! 胆敢稍违者,便非吾之子孙!往后生不得进祠堂,死亦不能入祖塋! 如此侄儿媳妇可能放心了?” 一番话倚老卖老又冠冕堂皇,听得贾敏越发花容含慍,心生愤恼。 可不待她再去驳斥林贤钧,那边林如海又开始喘咳起来,一面又还强撑著来和稀泥: “咳,咳,堂伯说的也是在理,如今,咳,如今景槐既已过了嗣,孩子愿意叫,也就,咳,也就由他去吧。” 贾敏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但瞪了眼咳到唇色都发紺的林如海后,还是丟开了这个话题,只连忙接过丫鬟拿来的人参养荣丸,就著温水递与他服了。 林如海服完之后便渐渐止住了咳嗽,不上一刻工夫唇上紺紫也完全褪去,脸色也健康红润了许多。 得益於前世的中医专业有著高达四、五成的西医必修课,暗中观察的林景桓一看便知,这是因为林如海停止喘咳后,肺氧合作用又能充分发挥,从而使血液中的含氧量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但他同时也知道,人参养荣丸其实治的不是咳疾,也不是肺疾,而是主治心脾不足、气血两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来正如外祖医案中提到的那样,林家嫡脉的確早已知道了其病在心。 只是,哪怕是在前世,对这种能够遗传的先心病,药物治疗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除了极少数可以自愈的情况外,想要根治都必须进行手术。 可从林如海和林黛玉命云当中无情横贯的死气来看,很显然,父女二人都不是这样的幸运儿,都只能在或远或近的將来,被迫迎来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那一天。 林如海倒也罢了,可这小妮子自己是真心想救她啊。 林景桓的目光悄悄落在了黛玉身上,正有些出神地暗暗感嘆著,那边林如海也不再继续未完的礼仪,只稍稍勉励了满脸骄矜的林景槐几句,便一径笑望了过来: “昨儿的事你舅母已经尽与我说了,难为你有这番孝心,又还知道疼著你妹妹,我这做舅舅的很是欣慰。 舅舅这里为你准备了一所桂和坊的二进小院,还有光福里中百来亩的田地,往后你便可专心读书,爭取早日进学3,努力攀登举业,如此才好为族中爭光,为朝廷效力。” 林景桓知道这是对他献上乾股的回报。 並且,或许是因为林如海本性慳吝,或许是因为其有心关照,不想自己持金过市,这些奖励加一起也不到一千两,远远称不上对等。 但他听完仍处之泰然,既没有丝毫失落不满,也不故作感激涕零,只稍作推辞便谢过收下。 林如海见状反而怔了一怔,扭头看了眼那边抿唇含笑、与有荣焉的贾敏,自己也不觉跟著笑了起来: “好,好,你果然很好! 扬州文风昌盛,甲於江南,尤其那梅花书院的山长李公曾为国子监祭酒,与我也有半师之分,等过了院试我便荐你入他门下攻读。 以你之早慧老成,异日当可再为族中挣得一块进士牌坊。” 虽说这才是大家族珍而重之的顶级资源,但你还不如再给我几百亩地呢。 对四书五经过敏的林景桓听了这话,一时很是头疼,正不知该作何表示,就听林贤钧在旁笑呵呵地说道: “李公守中4学问最是精深,自告老授学以来,门下进士层出不穷,几乎占尽了江南才气。 偏他为人又最板正严肃,轻易不纳故旧子弟,就算你族长舅舅有这等情分,再加上太太那边一层姻亲关係,再多荐一个只怕都是不能了。 族长待你之厚可见一斑吶,桓哥儿你还不快快拜谢?” 那边林慕泽、刘夫人也忍酸笑道: “是啊,是啊,单那桂和坊的院子一进就得上百两了,二进翻倍都还不止,更別说光福里的地都是上好水田,一亩六七两总是要的。 通算下来,这可就是小一千两了! 族长和太太对族中子弟的爱护真真叫咱们打心里赞服呢!” 两人本意是想打个圆场哄了贾敏高兴,不料他们话音才刚落下,本来还一脸无所谓的林景槐登时瞪圆了双眼,攥著拳头衝到了正要无奈拜谢的林景桓跟前,梗著脑袋叫道: “你不准要!你不准要!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一钱,不,一厘银子我都不会给你的!” 一语既出,满室又寂。 在场眾人一时都惊愕失声。 连黛玉也悄悄睁圆了星眸,偷偷望向了林景桓,心里不觉生出些小小的期待:他会不会再教训林景槐一顿呢? 可等她从贾敏身侧偷眼瞧去时,却见那位原该生气的桓哥哥竟唇角微扬,眉眼含笑,儼然心情正好。 她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打量后,不仅匆忙抿紧了嘴唇,更还欲盖弥彰地蹙起了眉头。 可他昨儿生气的时候分明面如平湖,波澜不兴。 一看就很有城府的那种。 黛玉轻轻顰起了细眉,琼鼻微皱著盯紧了那人: 所以,你刚刚肯定笑了! ———— 本章註: 1见原著第四十五回对黛玉病情的描述。 2人参养荣丸:见第三回黛玉亲口所说。 3进学:指考中秀才。 4李公守中:李守中,见第四回,曾任国子监祭酒,金陵人,李紈之父。 第15章 开门见山 迎著那似嗔似恼、威严小小的炯炯目光,林景桓心中不觉笑意更浓,正想再悄悄逗她一逗,对面被无视的林景槐直被气得涨红了脸,当即埋著头就往他胸口撞来: “你滚你滚!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让你进来!” 林景桓虽已抬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但到底体魄不足,而林景槐又吨位不轻,因此仍被撞了个趔趄。 原待再反手给他一个教训,忽然就瞥见那朵顶到面前的命云上,那道淡不可察的黑气陡然一浓,当下不觉愣了一愣,手上的力道一时也鬆了三分。 林景槐登时大喜,赶在林慕泽慌慌张张地上来劝架之前,又顺势往前猛地一顶,竟將林景桓顶得连退三步,咚的一声靠到了顶樑柱上。 命云上的那道黑线也隨之黑得愈发深沉。 “哈哈哈,你不敢动手了吧!我叫你昨儿欺负我,现在我是宗子了,只有我打你的份,你再不能打我了!” 一无所觉的林景槐高兴地咧嘴直笑,等被林慕泽慌忙抱开后,更是挣扎著乱喊乱叫: “爹,爹你放开我!我今儿一定要打死他!” 林慕泽一听这话,早嚇得老脸煞白,忙捂住了他的嘴急声呵斥道: “儿.....混小子!我已不是你的爹了,族长大人他才是你的爹啊!” “唔——不,不,你就是我的爹!”林景槐扎挣开来,摇头不依。 林慕泽急得满头大汗:“不,我真不是你的爹啊!” 林景槐却叫得更欢:“不,不,族长堂叔是我爹,你也是我的爹!” 那边厢,贾敏一开始就没对林景槐存有什么期待,此刻竟出奇地没有太多怒火,只是在林景桓被撞到柱子上的时候才不觉顰蹙了眉眼。 而林如海看著这幕闹剧到了如此不堪的田地,早气得心口乱跳,面沉如水。 但为了族里的將来和大家的顏面,又想著人之初性本善,日后脱离了二房,自己再好生教导,当可让年岁不大的林景槐重归正轨。 因此喘了几口粗气后,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胸中怒火,只肃声斥道: “够了!打打闹闹成何体统!来人,抱了哥儿下去歇息!” 只是他话未说完,就被一道颤抖女声给轻轻打断了: “族长大人容稟,槐哥儿他,他实在不能做您的嗣子——” 林如海怔了一怔,皱眉望去。 只见那位二房中最是知礼有节、得体大方的侄媳妇邢氏正自满面泪痕盈盈下拜,竟不似什么衝动之语。 “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如海不好多瞧,挪开目光看向了同样蹙眉疑惑的贾敏,示意她去问询。 可还不待贾敏开口,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的二房几人纷纷都赶上前来,拦住了贾敏的目光。 刘夫人站得最前,连连擦汗赔笑: “太太莫听她的胡话,我这个媳妇她,她是,是捨不得槐儿,对,对,就是捨不得! 毕竟槐儿从小也是她带大的,到如今也足有十年了,还请太太看在这上头饶了她这一遭吧!” 林慕泽、林景杨垂首在后,也都忙忙点头:“是极,是极,正是如此的!” 然而,林如海和贾敏都是聪明绝顶之辈,此刻不仅半字未信,反而更加篤定了二房有事。 再结合林邢氏方才言语,那个答案顿时便呼之欲出。 贾敏越觉嫌恶之余,心中反而舒了口气。 当下再不看二房几人一眼,只將目光盈盈落向了那边靠在柱子上,正和自家女儿大眼瞪小眼,俱都一脸茫然的林景桓。 眼底有一抹笑意悄然闪过: 如果是嗣子的话,那他可就不是玉儿的表兄了。 那边,林如海则越发皱紧了眉头,脸上的失望一时再难遮掩。 林贤钧见状,哪里不知自家绝密已泄,於是只得止住了刘夫人徒劳的分辩,亲自朝著林如海躬身而嘆: “侄儿你有所不知啊,我这孙媳妇虽然样样都好,却有一样让人忧心...... 因这些年下来她始终未有一子,心中歉疚之下便有些了癲症,一旦发作起来便会把槐儿认作了她的儿子,家中上下几十口人也都是深知的。 哎,其实景杨年纪还小,我身子也还康健,並不急著抱什么重孙子,他公公婆婆就更是如此了。 退一万步说,便是她往后都生不出儿子,景杨隨便娶上几房姨娘,生几个儿子也极容易,到时候我亲自作主让她挑一个最喜欢的认作亲儿子,管保神不知鬼不觉,没一人敢说閒话的。”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警告林邢氏,有著二房上下人等眾口一词,她若敢继续坚持下去,立刻就得变成疯子。 而她若是顺坡下驴,往后她就仍是二房的冢孙妇1,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当家大奶奶,甚至还能从別的可怜人那里抢来一个儿子抚养。 同时,也是在劝说林如海,只要把林邢氏方才的话当成“疯话”忘掉,出了这个门之后,外面也绝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就绝不会伤及家族的体面。 林如海沉默了半息,方才摇头欲语:“钧伯啊,你,你何至於此——” 林贤钧见事不谐,刻下再也顾不得尊卑礼节,忙垂目看向了地上的林邢氏,满脸和蔼地笑问了一句: “他大孙媳妇,你说可好不好呢?” 林邢氏娇躯骤然一颤,死死沉默了下去。 在林家列祖的影像注视下,偌大的正堂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茫然无知的林景槐,还在吭哧吭哧地和故作茫然的林景桓较著劲。 好半日,林如海才轻嘆著开了口:“杨哥儿媳妇,你,还有话说吗?” “我,我,槐哥儿——” 娘家势薄的林邢氏到了这个当口,终究还是难以豁出一切道出真相,支吾了好一阵都没个下文。 而林景桓既不敢,也不能代替她做出命运的抉择,故而只能在那边继续装唐,和林景槐斗得有来有回。 却又引来了黛玉悄悄打量的目光: 自己都有些看明白了,可桓哥哥还是一无所知,原来,他这么呆的呀。 黛玉努力抿紧了薄薄的唇儿,藏好了心中小小的得意。 那边,贾敏將这幕尽收眼底,原还朦朧的打算也越发清晰了起来。 不仅是因为他和自家女儿颇为投缘,更因为他虽是在有意避嫌,却也当真瞧不出半分对嗣子之位的心动。 而这,自然更让她心生欢喜。 因又见林如海在那踌躇难决,便笑了一笑开口唤道: “嵐儿起来吧,到表姑姑这里来。” 林邢氏本名邢岫嵐,从邢夫人那边算起,正是她的表侄女。 如此称呼,却和林家再没了丝毫关係。 ———— 本章註:1冢孙:嫡长孙。 第16章 贾敏凤心独断 “......是,表姑姑。” 邢岫嵐犹豫著站起了身来,垂首走到了贾敏身旁。 贾敏拉过了她紧攥著帕子的手,安抚著轻轻拍了拍她: “表姑姑知道你是个好的,也深知你做不出卖子求荣的事情来,今儿在你姑姑、姑父跟前,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个明白,凡事都有姑姑、姑父为你做主。” 二房几人早听得个个脸色煞白,林贤钧更是难掩惊慌厉声问道: “邢氏乃是我二房的冢孙妇,太太如此言语引诱,却是作何道理?!” 贾敏淡淡瞥他一眼:“道理?堂伯想要听什么道理?是支脉以下犯上蓄谋篡嫡的道理,还是二房以孙充子悖逆乱伦的道理?” “誹谤!誹谤!” 林贤钧脸皮紫涨,身抖气颤,直勾勾地瞪向了邢岫嵐: “大孙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是接著做我二房的当家奶奶,还是非要做一个余生畸零的弃妇!” 贾敏听得失笑:“弃妇?二房最多只能和离,不得休妻。” 林贤钧又惊又怒:“她善妒无子,干犯七出,我二房怎么不能休她?!” “我是林家的宗妇,我不从族谱中抹了她的名字,她就永远是二房的冢孙妇。” 贾敏隨口丟下一句,抬眼看向了黯然垂泪的邢岫嵐,轻轻笑了一笑: “你若当真不想说,姑姑也不会逼你,但当年为你安胎的大夫,接生的稳婆,还有当时伺候的丫鬟媳妇们,姑姑可就要找来好好问上一问了。” “我,我说——” 邢岫嵐目光一颤,含泪诉道: “当年我有孕时,公爹那些姨娘里也有一人显了怀,比我还要早些月份。 可我却一直没听到她生產的消息,因婆婆不喜,我便也不好多问。 直到我生下龙凤胎后,婆婆才来与我说,我才知道,那位姨娘竟早已难產而逝。 后来,后来婆婆和公爹、太爷,还有,还有景杨,都来劝我,说,说要把槐儿记在那位姨娘名下,我......我答应了。” 林贤钧气得乱颤,急声骂道: “疯话!统统都是疯话!景杨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拖了你媳妇家去!” “啊,是,是——” 失魂落魄的林景杨被嚇得身子一抖,连忙答应著上来,一把拽过了邢岫嵐,拖起她就往外走: “要死,要死!你可真真是疯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邢岫嵐被拖得踉踉蹌蹌,却也浑不在意,只满目哀戚地凝望著眼前气急败坏的枕边人,颤声问他道: “槐哥儿他也是你的独子啊,你,你当真就没有一点不舍吗?” 正自担惊受怕但又本性衝动易怒的林景杨,登时被这一句话给点个正著,反手就重重甩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齿地低声喝骂道: “老子年富力强,要不是你拦著不让纳姨娘,老子早就儿子满地跑了!” “族兄这话倒是没说谎,桂和坊柳条巷里那四个侄儿,大的九岁,小的三岁,的確都能满地跑了。” 眼见得邢岫嵐已经做出了抉择,將內情尽数道破,林景桓也就適时“明悟”过来,当下便拽著满脸不可置信的林景槐快步走了上来。 “你,你如何知道的?!桓哥儿你小心祸从口出——”林景杨脸色骤变,作色慾斥。 林景桓隨手把林景槐往前一推,径直把林景杨撞开了两步,然后挡在了心灰若死的邢岫嵐身前,向著她歉意解释道: “这事我也是前不久为县令夫人治病时才有所耳闻,但我一来不大相信,二来......族兄毕竟是我的族兄,因此也就没和嫂嫂来说。 直到方才,听得嫂嫂为了二房的算计,竟不得不忍受著骨肉分离的痛苦,而族兄,却在县里养外室生庶子,实在让人不齿。 如此,弟不得不据实陈述,还望嫂嫂勿要太过伤怀。” 邢岫嵐朦朧著双眼看了他半日,捂著红肿的左脸偏过了头去。 “信口雌黄!你这是信口雌黄!” 目眥欲裂的林景杨一把甩开缠在身上的林景槐,气势汹汹地擼起了袖子,就要挥拳冲林景桓打来。 有意看戏的贾敏这才轻笑著开了口:“尔,当真还敢动手?” 声音端婉如故,却又莫名得肃杀刺骨。 林景杨登时僵在了原地,满头汗出如浆,却一下也不敢动弹。 贾敏又淡淡瞧了眼色厉內荏的林贤钧: “事到如今,我这有两条路供堂伯自择。 其一,林景槐即日』病逝』,林景杨的五个外室子可以认祖归宗,此事既往不咎; 其二,二房即刻开革宗籍,以『內乱』、『不睦』之十恶大罪移送有司,从此生不入宗祠,死,不进祖塋。” 这话看著无情,其实还是要保全林族的体面,只是把林景槐混在那四个外室子中归回火字辈去。 但林贤钧听了却犹自满脸不忿,仍来向林如海辩驳: “如海啊,你瞧一瞧啊,仅凭那妇人的一面之词,太太就如此大动干戈,太太待我二房何其薄也!” 林如海也当真被说得为难,不禁拿眼来看贾敏:“夫人——” 贾敏心头气恼只作未觉,径直冷冰冰地问向了林贤钧: “堂伯若坚持要看证据,那就请二房整整齐齐地往臬司衙门里走一遭吧。” “你,你——”林贤钧气得老脸紫涨,手脚乱颤,一时骑虎难下。 林慕泽慌得忙上来扶住了他,一面向著贾敏连连点头哈腰: “太太息怒,太太息怒,我们选一,我们选一就是了。” 林景杨忙在旁小声提醒道:“爹,我在外头只有四个崽啊!” “蠢货!蠢货!槐哥儿难道就不是你的种了?!” 刘夫人气得连打了他几下,又让他强拉著邢岫嵐母子一齐上来,满脸堆笑著告辞道: “都是我们糊涂油蒙了心,做出了这种蠢事来,我们这就回去安排,保管在太太和族长回去之前弄得妥妥帖帖的。” 说著又给林慕泽使了个眼色,躬著身子就往后头退去。 贾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 “如海和我且还能再呆上两天的,堂嫂这么著急回去,还把嵐儿母子也一併拉上,莫非是要忙著收拾乾净了首尾,好再做抵赖吗?” 刘夫人等慌得忙又止了步,口中连道著不敢。 贾敏也不理会,只抬手拉过黛玉坐在身旁,又唤了林景桓上前,然后笑问旁边的林如海道: “若按《大周会典》,五服之內若无侄辈可以承继,便该择立远房同姓为嗣。 我心里觉著桓哥儿很好,不知夫君觉著怎样呢?” “立桓哥儿为嗣?” 林如海怔了一怔,抬眼打望著面前一席青衫布衣却不掩神彩飘逸的清俊少年郎,一时微微沉默了下去。 第17章 如海有意为难 林如海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决心定於启程前重立嗣子,却又交给了林景桓一个额外的任务。 让他去固定住十年前二房行事的证据,並且,不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而这,一则要求林景桓效率要高,儘快突破证人心理防线; 二则又不能操切鲁莽,弄出了太大动静; 三来还得想办法慑服住那些证人,不去外面乱嚼口舌。 三条叠加下来,分明就是在有意为难。 但贾敏连著几番不悦嗔恼,林如海也坚持不肯改弦更张。 於是贾敏也只得代林景桓应下了,又悄悄向他点透了其中关键,並给了少许家人1听其使唤。 等林景桓为留宿主宅的邢岫嵐看过了脸上伤势,为她配好了內服外敷的各色药物,然后带著她提供的人员名单从住宅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一个中年管家领著两队青衣青帽的小廝候著在了。 待他问时,才知道是贾敏从荣国府带来的陪房林之忠,並著些素日常在府城別院伺候的小廝。 林景桓清楚,这是贾敏担心二房不服不忿从中作梗,或许还防著林如海再故意增加些难度。 而他心中其实也担心於此,因此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快刀斩乱麻。 一面打发了人去请当年的大夫和稳婆,一面就领著人直奔二房。 因他给邢岫烟治伤到底花费了些工夫,等他一路畅通无阻进到正堂的时候,一心非要跟著林贤钧等人回来,已经改名林行焕的林景槐正在被林景杨拿著柳枝抽得哭天抢地。 而林贤钧仍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抽著水烟,林慕泽、刘夫人则在旁长吁短嘆。 全都一副充耳无闻的模样。 一见林景桓领人进来,林行焕便如见了救星一般冲了过来,抱著他的腿惨声哭嚷道: “林景桓,桓叔叔,你快救救我吧,求求你了,你带我去找嫂嫂吧,我想要我的娘,我再不敢淘气了啊——” 林景恆眼皮跳了几跳,心中想笑又不好笑,索性也就充耳不闻,只朝著林贤钧等人欠身一揖,道明了来意。 林如海布置任务的时候二房也在当场,都知道这不仅是林如海对林景桓的考验,更是对二房的敲打,当下纵然百般不愿,还是將他所要的十来个人一一地唤到了中庭里。 至於让这些大多是二房家生子的下人签字画押,他们不从中添堵就不错了,自然不肯再提供半点帮助。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照贾敏的嘱咐,林景桓就需得展现出未来宗子的智慧与气度,代表嫡脉好好笼络住二房,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把柄。 如此才好让念头不大通达的林如海接受他做这个宗子。 而笼络二房的手段,无外乎恩威並施罢了。 林景桓原先也预备著照此遵行,哪怕二房这几人都挺面目可憎的。 但等他居高临下將这些下人的命云一一看透后,却盯著其中一个绸服老嫗的头顶沉下脸来。 那里渐渐透明下去的灰色命云上,核心处赫然有七八道刺眼的猩红血气在盘绕缠锁。 竟还远甚於积年屠夫浅红色的杀生业障。 凝神望去时,其中大部分都是她打胎的恶跡,而当中最粗的一道更呈现出的是【溺婴杀母】! 溺毙女婴,闷杀其母! 骇人听闻,罪大恶极! 难怪林慕泽並无死气横贯,侥倖没有遗传先心病,却也十分子嗣艰难。 更难怪那个与邢岫嵐同时怀孕的姨娘,竟好巧不巧地“適时”难產而死,为林景槐留出了位置来。 就算前者的打胎可能只是刘夫人一人指使,后者的恶行却必然是二房上下共谋! 只可惜,连林景杨都是纯白命等,自己並不能看透他们身上的冤孽。 林景桓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旁等著看笑话的二房眾人,努力平復下了心中怒火,却也再难违心地和他们虚与委蛇。 当下只要了间静室,让林之忠领人在外团团把守,远远隔开了二房眾人。 然后便將那些僕妇一一唤了进去盘问。 原本老神在在的林贤钧蹙眉看了半日,还是忍不住起身走至廊下,揪著鬍鬚嘀咕了起来: “莫非是我那侄儿媳妇没提点他其中关键?” 林慕泽在旁疑惑摇头: “这不能够吧,太太喜欢他喜欢成那样,连族长试探提出的择贤而立都给否了,又怎么会不告诉他这时合该来笼络咱们,好让咱们甘心服软呢?” 因见有僕妇恍恍惚惚地从那静室里出来,赶忙就让人带了过来盘问。 问林景桓问了什么,又问她可签字画了押。 可那僕妇只喃喃訥訥地胡乱念著“神仙”、“菩萨”等语,半日都说出个所以然。 还待再问时,林贤钧已经黑著脸冷哼道: “不必问了,指上印泥都还未乾,定然是招了无疑!” 林慕泽一看正是,登时又惊又怒,当即喝命快打。 守在静室外的林之忠听了扬声一笑: “泽老爷若要如此,倒是省了我们桓哥儿的工夫了,现在就可回去向我家老爷交差了。” 林慕泽没了法子,只能忍气继续看著那边静室里人进人出。 不多时,最后进去的刘夫人陪房也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任人怎么询问都不答话。 刘夫人急得跳脚间,林景桓也出了静室,一句话不说便告辞而去。 临走还让眼泪汪汪的林行焕拉上了他妹妹一道。 林贤钧等人也无心阻拦,只一等他离开,便忙关了大门回去盘问。 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刚到掌灯时分,林景桓便连著大夫和稳婆的在內,將一叠互相佐证的厚厚证词呈到了难掩惊讶的林如海跟前。 林如海看完之后更觉愕然:“如何能这么快?你,你到底许了二房些什么?” 林景桓老实答道: “我一样也没许的,只是因为我粗通相面卜算之术,正好这些证人又都是村夫民妇,我隨口说了两句他们如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供画押了。” “相面?卜算?” 林如海听得登时皱眉,不觉沉下了声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好的你竟钻研这些东西?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一旁,贾敏见林景桓尷尬无言,便笑著打了个圆场: “好啦,好啦,桓哥儿能因事制宜,一样没许就换来了二房的短处还不好吗? 再说了,山、医、命、相、卜原也不分家,桓哥儿既有家传医术,自然而然也就懂些这个了,倒也未必是他主动去学的。” 又回身嗔著林景桓道:“相术到底不登大雅之堂,往后可不准再用了,知道了没有?” 林景桓自然就坡下驴,满口答应下来。 但见林如海脸色稍霽,还是迟疑著把刘夫人陪房溺婴杀母的嫌疑说了出来。 “胡闹!若相术就能发觉命案,我大周朝还要什么提刑、仵作?!统统去请下九流的算命术士就是了!” 林如海听完果然更加生气,当即就拂袖而去。 只留下贾敏拧眉瞪向了眼前訕訕而笑的少年郎,难掩嗔恼地脆声骂道: “好你个桓哥儿,做娘的儿子委屈你了是吧?偏要这样变著法的来气你爹爹!” “娘——” 林景桓猛然一愣,脱口问道: “舅母不是说,先不改口的吗?” ———— 本章註:1家人:家中下人。 第18章 唤娘亲 这话才一出口,林景桓便知不妙,忙忙闭紧了嘴巴垂下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扮起了木头人。 原还佯作嗔恼的贾敏这会子早不觉桃腮红透,羞恼盈眸,望著眼前还在佯装无事的“无辜”少年,颇为恨恨地咬起了银牙。 她原以为,以他的早慧老成,应该能瞧出自己的状若无意,其实就是在有意告诉他,自己待他与林景槐很是不同。 如此他自然就该顺水推舟纳头而拜,孺慕亲近地来唤一声自己“娘亲”。 不成想,自己刚刚都要应下他那一声“娘”了,他却又说出了后面那一串惹人气恼的话来! 可真真是个呆子! 难道玉儿先前竟没瞧错他,反倒是自己看走眼了? 贾敏心里勉强找补了几句,又忿忿地瞪了林景桓两眼,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声: “桓哥儿你方才说什么了,娘,没大听清楚呢。” 一番话说得温柔婉转,却听得林景桓心中为难。 他先前虽说是“脱口”而出,但潜意识里还是稍稍权衡过的。 不管是因为前生的记忆,还是此世的私心,他都不大愿意再唤旁人爹娘。 再想著,贾敏温柔大方,又对自己青睞有加,想来也不会对此动怒。 所以才借著她先时的话小小地“装傻充愣”了一回。 不成想,这位正值花信妙龄的小舅母私下里却是这般的少女心性,而且她对自己的好感也比想像中还要高些,竟在被自己“婉拒”之后,还要追著自己改口。 这下可该如何是好呢? 林景桓望著眼前蛾眉渐蹙、杏眸悄顰的绝美妇人,一时张口欲唤,但又半日都没能出声。 贾敏静静看著这幕,却缓缓舒开了眉头,盈盈站起了身来,轻柔的声气也温婉如故: “这天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明儿再早些过来候著二房发丧,舅母等你一起用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言语中听不出丝毫慍怒,也没有半点撤回林景桓嗣子的意思。 但那股淡淡的失望与疏离,却又那样的清晰分明。 说著,贾敏又上来替林景桓仔细抚平了有些上翘的衣领,才满意地笑了一笑,折身往外走去: “春梅,代我送送桓哥儿吧。” 她身旁常伺候的四个丫鬟中,那个年岁最长,身段最是玲瓏有致,容貌也最是娇艷明媚的大丫鬟款款走了出来,迟疑著向林景桓引了一引: “少爷......表少爷,请隨婢子来吧。” 那边厢,正自受宠若惊的林景桓知道,这会若当真一走了之而不对贾敏的此番示好有所回应,往后纵然做了嗣子,只怕也难弥补今日的芥蒂。 可方才已经做过尝试的他也知道,哪怕做足了心理建设,並且明知有著百利而仅一害,真到了在现实中叫一个年轻女子为“娘亲”的时候,一时之间还是太过难以启齿。 如此就只能在其他方面找补一二了。 当下便向著春梅歉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忙忙跟上了贾敏,討好著陪笑道: “孩儿先送……送舅母回房吧。” 明明都自称孩儿了,却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娘亲”吗? 有意缓步等他的贾敏听了这话又被气得银牙暗咬,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温柔起来: “不用了,舅母回房才不过几步路,还是桓哥儿你早些到家才更要紧。 春梅,还不快送了哥儿出去。” 话音未落,便一径蹙起华裙,快步而去。 夏、秋、冬三鬟连忙向林景桓微微一福,匆匆跟了上去。 只留下春梅在旁,悄声嗔著林景桓道: “表少爷可真真不晓事呢,太太她待你这样亲近,刚刚都只差明说了,表少爷就不能依著太太的意思唤上一声吗?” 林景桓听得苦笑一声:“春梅姐姐教训得是,我也满心感念舅母,只是,只是一时实在难以改口。” “哼,那婢子可就管不著了。” 春梅轻轻哼了一声,微微冷下了声气: “表少爷且快走吧,太太今儿行了这许多路,还等著我回来为她盥足解乏呢。” 那张青春俏丽的脸蛋上写满了替自己太太的不值,还有对眼前少年不知好歹的不忿。 林景桓既吃了这记逐客令,又想不出什么可以哄好贾敏的法子,也就不好再腆著脸留下,只得摇了摇头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一愣,连忙回身去问春梅道: “春梅姐姐刚才可是说,回来要为舅母盥足?” “是啊,这又关表少爷什么事——” 低头走路的春梅被他嚇了一大跳,刚没好气抬起眼来要再甩上一回脸色,就瞧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庞。 微微顿了一顿后,还是稍稍缓下了口气: “表少爷也不用特意来找话来与婢子搭訕,表少爷方才的解释婢子自会一五一十回明太太的。 其实太太方才生气也只是恼表少爷不识好歹,等听了表少爷的解释,也就不会见责表少爷了。 还有……你往后也別总叫太太『舅母』了,只唤『太太』就好了。 太太还未出阁的时候,国公府里规矩大,连太太唤老太太也是常唤『太太』,反而不大唤『娘』的1。” “多谢春梅姐姐提点。” 林景桓听得心中骤喜,当即深揖而谢,又恳切说道: “只是太太虽然善良宽容,我若恃此而骄却实在不成体统,而且心里也很是不安。 还请春梅姐姐不吝援手,让我能为太太稍稍尽一尽孝心。” “啊——” 看著眼前长揖到地的未来宗子,受宠若惊的春梅忙忙避开了半步,红著脸蛋连连摇手: “表少爷你快起来吧,我,我不是不愿帮你,可我只是个婢女,实在不知道怎么帮你呀。” 林景桓直起身来,含笑说道: “这事也容易,姐姐只要带我去你素日烧水的地方就好。” “啊?”春梅呆呆地张圆了檀口。 ------ 上房侧臥,湘帘低簇,银烛高烧。 贾敏已经脱换过裙袄,正杏眸微闔著端坐镜台之前,一面闭目养神,一面任由著身周的丫鬟们为她卸下满头珠翠,解开了牡丹髻。 半日,头上用来撑起华美高髻的金丝?髻2也被取了下来,脸上薄薄的脂粉也被轻轻拭去,一股轻鬆的舒適感混著淡淡的疲累一齐涌上了心头。 ———— 本章註: 1原著中宝玉只唤王夫人“太太”,贾政也总唤贾母“老太太”,只在打宝玉那一回里喊过贾母“母亲”。 而宝釵则称呼薛姨妈“妈”(见“慈姨妈爱语慰痴顰”)、“妈妈”(见“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如此想来,前者该是贾府的规矩所致。 2?(di)髻:明代已婚妇女佩戴的网状髮饰,以银丝、金丝、马尾、篾丝或人发等材料编成,外覆黑纱,形制呈圆锥状,套於髮髻之上。 原著中凤姐的“金丝八宝攒珠髻”(见第三回)便属此类。 第19章 尽孝心 贾敏掩口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了镜中,一面轻抚著新梳的家常髮髻稍作调整,一面问著丫鬟们道: “玉儿还在书房隨老爷学诗吗?” 为首的夏莲忙轻声回道:“老爷才打发人来说,再有几篇格律便完了,到时候他亲自送了小姐过来,並不用太太去接。” “他们父女俩多呆呆也好,终究才相见没几日呢。” 贾敏感嘆著笑了一笑,又有些疑惑地望向了门口: “春梅怎么还回来?莫非连回话也忘了,就直接去烧水了?” 夏莲等人互相看了看,陪笑著解释道: “许是春梅姐姐见太太方才生了表少爷的气,就不好再拿表少爷的事来回了。” “我生气归我生气,哪里就要她擅作主张了?” 贾敏微微蹙了蹙眉,看著夏莲吩咐道: “你去水房问问她,刚派了谁送的桓哥儿回去,如今可回来回话了。 再问问,桓哥儿才刚有没有与她说些解释,有的话就快过来说与我听听。 如果都没有......就让她今日早些歇息吧,你去打了水来与我洗脚。” “是,太太。” 夏莲惊讶林景桓受宠之余心中又不觉暗暗欢喜,当下忙答应著就要出去。 却见那边春梅正在门外探进了身来,犹犹豫豫地向內回道:“太太,我回来了——” 夏莲心中顿觉失落,又见她两手空空,因就故意笑问道: “太太刚刚正问姐姐呢,我说姐姐大约烧水去了,怎么竟不是吗?” “我就是去烧水了啊——” 春梅瞪她一眼忙欲解释,贾敏已经淡淡打断了她: “烧不烧水没什么要紧,桓哥儿可安全送到家了?” 春梅又咬著唇儿沉默了下去,只悄悄往门外使著眼色。 贾敏柳眉骤扬,冷声斥道:“谁在那里?” 半晌的沉默后,林景桓从外面探进了头来,訕笑著一揖到地: “孩儿给太太请安。” “你,你怎么还不回去?” 贾敏微微一愣后,余怒未消地横了他一眼,冷著脸坐回了镜台之前。 但在回身的那一瞬间,那微微抿起的唇边分明有一对梨涡浅浅而陷,悄然绽开了如花笑靨。 作揖行礼的林景桓自然並未瞧见,心中其实也有些惴惴,但事已至此,道歉肯定比不道歉要好,於是也就坦然道明了来意: “孩儿方才深负太太好意,心中已是万分惶愧,待思及先贤二十四孝故事,更觉无地自容。 又因听闻太太今日长行疲累,便自作主张按照医书中的『舒筋浴足散』配置了一剂,央著春梅姐姐熬入了汤水,还请太太一试。 若能稍稍为太太解乏舒散,孩儿心中也才好稍稍安心。” “舒筋浴足散?” 贾敏在镜中瞧他一眼,见他满面诚恳一副很是知错的模样,才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端进来瞧瞧吧。” 春梅这才悄悄鬆了口气,忙忙回身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汤盆,端到了贾敏跟前,一面笑盈盈地解释道: “太太,这些药都是表少爷一份一份亲自称出来的,一钱一厘都不差的。 然后又亲自盯著药汤的火候,足足熬够了时辰,才肯让婢子出锅呢。 婢子刚刚已兑好了温水,现在正和太太平日洗的一样热,不如,婢子这就来服侍太太盥足吧?” “......行吧,一次应该也无妨。” 贾敏瞧著那黑乎乎的散发著怪味的药汤,足足嫌弃地蹙了半日的眉头,才鼓足勇气地答应了下来,又还算满意地向林景桓摆了摆手: “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今日天色也晚了,你便在东厢房將就一晚吧。” 东厢房在四合院的形制中,正是嫡长子所居的住处。 不过林景桓倒不大在意这些,只是见贾敏终於消了心头芥蒂,心中也不觉长长鬆了口气,当下便连忙答应下来,折身就往外走。 只是在他看来,他是在有意避嫌,所以才匆匆而去。 但放在贾敏眼中,分明是他塞责敷衍,孝心不诚,只等哄自己消了气,便当作万事大吉,再不肯多留一刻。 因而心中不觉便生出一股无名之火,当即语气幽幽地笑唤出声: “桓哥儿站住。 你才说思及先贤二十四孝的故事,却不知,可曾听过『涤亲溺器』这一则呢?” 林景桓怔了一怔,忙回身答道: “孩儿知道,这一则说的北宋诗家黄庭坚侍奉其母的孝行。 因其母有洁癖之故,黄庭坚从幼年起便承担清洁溺器之责,显贵后仍亲力亲为,从不让婢妾代劳,坚持数十年不改。” 贾敏轻轻笑了一笑:“桓哥儿的学问果然不差,只不知,肯不肯效仿先贤,也来为娘尽一尽孝呢?” 林景桓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只得坦然自若,满口应下:“孩儿愿意。” 说著,就越性破罐子破摔做足了人情,拿著目光在房中巡睃了起来,一面小声问著丫鬟们道: “不知太太的……放在了何处?” 这下贾敏反而慌张起来,一面忙让丫鬟们放严了帘幔,一面拧眉嗔著林景桓道: “怎么,我在桓哥儿眼里就是这样故意挫磨人的恶太太吗?” 林景桓连忙叫屈:“孩儿从没有这样想过!这,这不是太太说让孩儿效仿先贤吗?” 贾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效仿先贤也不必真箇要那样啊,那东西也太腌臢了些......你过来替为娘盥一回足,娘便信了你的这份孝心了。” “啊——”林景桓愣愣地怔在了原地。 “刚刚那样你都不见丝毫难色,怎么这会又不愿意了? 难不成......你方才全是在故作姿態?” 贾敏狐疑地蹙起了眉头,语气已然十分不悦。 林景桓听得心中一紧,只得硬著头皮恭声应道: “孩儿心甘情愿。只是......孩儿的指甲有些长了,想著先得修剪一番才好。” “难为你想得这样仔细,可见你的孝心是真的了! 春梅,去取我那套修剪指甲的工具来; 夏莲,快去给哥儿搬个杌子坐著; 秋棠,先把哥儿净手的温水与沤子1备好; 冬兰,去拿哥儿送的玉肤霜来,预备著给他抹手用。” 贾敏这才转怒为喜,笑吟吟地支使著丫鬟们忙乱开了。 ———— 本章註: 1沤(ou)子——一种润肤的油脂香蜜。见原著第五十四回。 第20章 盥足 【命缘】【命气】 两柱香后,西臥房內。 帘幕重重打起,烛光烁烁通明。 大小丫鬟们或提著水壶,或搭著毛巾,或捧著乾净的睡鞋、罗袜,或拿著装著沤子、面脂的瓷瓶、瓷盒,静静地立成了两排。 当中,神色轻鬆愜意的贾敏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玫瑰椅上,唇边抿著清浅温柔的笑意,眉眼盈盈地垂眸而望。 那里,林景桓正老老实实地蹲坐在沐盆后的小杌子上,一板一眼地为她擦拭著热气腾腾的双足。 虽然看著还有些不大情愿,但他的动作却还算认真细致。 从脚腕到趾甲,从足背到足心,乃至每个趾缝都细细地擦过。 並瞧不出半分的厌烦与嫌弃。 对一个半路过继的嗣子而言,能做到如此便也够了。 毕竟,就算换作了妾生的庶子,也未必就会比他做得更好。 贾敏微微感嘆间,那边林景桓已经挨个擦好了掌中这双秀美玲瓏的雪足。 大约前世36、37码的尺寸,足弓柔美,弧度天然,似乎竟未缠足。 足背细腻白皙,顺滑如绸,纤薄的肌肤下青络微微。 脚趾粉嫩,趾甲莹润,在烛光下闪动著温和的光晕。 无瑕到如同浑然天成的美玉。 只除了过於纤秀,稍稍有失健康。 林景桓有心想要给句医嘱,又恐冒犯唐突,因此只得按下不提,转而捧过雪足置於膝上,伸手接过了丫鬟们手中罗袜、睡鞋为贾敏依次穿好。 然后因见贾敏虽欣慰含笑,却仍不动弹,想了一想后,只能又小心地隔著裙裤捧起了她的腿腹,將她双足轻轻落在了地上,顺带著还仔细放好了那將將曳地的裙袂。 贾敏一直等他做完了这些,才抬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鬢髮,满意地点头一笑: “为娘果然没有看错你呢。从此,你便是黛玉的兄长,为娘的儿子了。” 隨著她话音落下,头顶那朵沉静雍容、青中泛紫的华贵命云便是轻轻一动,微微而散。 在云气稀薄透明的那一瞬,核心处有一点青紫光芒陡然亮起,跃然而出。 不带半分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吝嗇,就裹挟著一道碗口粗细的浓郁青气从命云中分离垂落,飘飘摇摇地没入了林景桓头顶的银灰命云。 “这些原是孩儿该做的,並不敢当太太夸奖——” 正要依礼答谢的林景桓猛然怔在了原地,一股绝大的满足感莫名涌上了他的心头。 不知何时,脑海中的命籙已经悄然浮出,其上正被大团陌生又熟悉的青光缓缓包裹。 恍惚间,又有一点青紫流光在温柔闪烁。 似乎过了半日,又似乎只是瞬间,异象徐徐敛尽,命籙也回归了平静。 只在【命数】之下,【命炉】1之上的空白处,无声无息地多出来了新的两栏。 看著竟毫不突兀,仿佛它们本该就在此处。 紧挨著【命炉】的那一栏是【命气】,上面画著有一道青色风流。 “目光”落上去时,瞬间便有一股明悟生出。 ———— 【命气】:一种世间通用因果的具象外化,可以作为【因果易命(彩)】的薪柴。 可以通过个人奋斗、集眾之力、贵人提携、粉碎命数等方式获得。 纯青命气一份:来自贾敏的爱护,足够將一道命数提升到赤色极致,但也只能到赤色极致。 ————— 通用因果? 那看来自己可以用【命气】来代替或补足“苦读儒家经典”、“消耗100%体力”、“和绝世天才同居”这类的专项因果,以此早日凝聚出对应的【命数】。 只是不知道这中间会不会存在差价。 还有,先前粉碎【铃医传人(灰)】后,反哺【命籙】、增强【命数】的效果应该也就来源於此了。 只不过【铃医传人】粉碎后所得的只是灰色命气,均分下来之后的提升效果微乎其微,远远比不得贾敏的这份爱护,能够让人一步登天。 如此看来,林如海心里其实还是很属意林景槐的,若不然,白日里也就不会垂落那一整份纯青命气了。 要不是林景槐的辈分不对,自己恐怕难有半分机会啊。 林景桓难抑庆幸地感嘆了一句,“目光”惶愧又期待地往上挪去。 那点白日里林景槐受封嗣子时从未出现过,而且还让贾敏的命云都稀薄了一些的青紫光芒,又会是什么呢? “目光”落处,那靠近【命数】的新栏却是【命缘】。 其上正浮刻著一朵颇为熟悉的小小命云。 雍容沉静,青中泛紫,虽然十分玲瓏可爱,仍难掩华贵无方。 正是贾敏的命云形態。 而且此刻也如贾敏头顶的命云一般,正渐渐地从稀薄中恢復过来。 除了一大一小之外,儼然就如镜像一般。 林景桓按捺住心头讶然,凝神“读”起了命籙反馈而来的信息。 ———— 【命缘·贾敏】:你满足了她对亲子的期待,她愿意给你母亲般的关爱。 她的命云对你不再设防,你可以无视命等拓印一条她的命数,並无视命数上限分享给她一条命数。 同时,你的【因果易命(彩)】可以对她生效。 包括但不限於,凝聚、粉碎、晋升、融合、重锻命数等,凝聚和驱散劫气、业障、死气等。 ———— 原来,她竟將自己视作了亲子吗? 还有这“无视命等拓印命数”,总得她心中果然无私,自己的命籙才好发挥...... 如此情分,自己受之有愧啊。 林景桓心中微微一嘆,径直抬眼望向了贾敏的头顶。 那朵曾经凛然生威的命云这会只余下了满满的亲切。 原先那股让人望而却步的阻力,此时也都冰消雪融,不復存在。 他只是稍稍凝神,青紫命云便缓缓透明了下去,完全展露出了当中那许多青赤交辉的璀璨繁星。 乍一望去,便有【国色天香(青)】、【敏而好学(青)】、【国公嫡女(青)】、【林家宗妇(赤)】、【兰质蕙心(赤)】等一眾上佳命数。 甚至还有那一颗高悬中天的明亮紫星——【天意垂青(紫)】。 不过,他此刻並无半分挑选命数进行拓印的心思,只把目光紧紧盯向了那道在贾敏命云中活跃游梭的淡淡黑线。 ———— 【未知死气】:??? 查看要求:赤色命等 驱散要求:青色命等+消耗青色命气*100 ———— 说好的不设防,【望气观天】却连死气的根由都看不著......那就只能说明,死气、劫气这些並不被视作命云的一部分。 而这个赤色命等的查看要求,大约也不是根据贾敏的命等而来,而是与【死气】的源头相关。 不过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儘快晋升赤色命等,弄清死气根由。 以免届时木已成舟,纵使知道了危险的根源也无法用人力排除。 毕竟贾敏的“死期”满打满算也只不到一年了。 且不说那一百份青色命气从何而来,一年时间只怕也並不够自己晋升到青色命等,自然也就难以直接用【因果易命】来驱散这道死气。 林景桓忧心忡忡间,门外已有动静渐行渐近。 於是他也就藏好了忧思,移开了目光,迎著那双关切望来的盈润杏眸,笑著摇了摇头以示无事。 “下次再不许突然发呆了,娘上了年纪,可经不住你这样嚇呢!” 放下心来的贾敏轻轻拍了拍胸脯,难掩嗔怪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却又小心地翘起了那涂著玫红蔻丹的纤美玉甲,只用细腻柔嫩的指腹不轻不重地点了几点。 林景桓故作吃痛,忙赔笑著告了饶: “孩儿再不敢了。只是太太风华正茂,真真和『上了年纪』全然无乾的。” 贾敏这才轻哼著將他放过,又抿著笑儿拉过他的手来,一起迎向了正进门的父女俩。 父女两人看见这幕都不觉微微一愣。 一个悵然若失地蹙了蹙眉。 一个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儿。 ———— 本章註:1命炉:即前文命籙底部的多彩混沌,已加补丁。 第21章 再立嗣 翌日凌晨,才交五鼓。 二门上传事云板连扣四声1,惊醒了主宅上下。 林景桓匆匆穿衣出来时,林如海正也披了衣从正臥出来,沉声吩咐著院中聚集来的下人,让把林景槐病逝的消息传递全族,又让准备登门弔唁等事。 然后才转眼看向了跟前垂手而待的林景桓。 见他脸上既无激动也无忐忑,平静地好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心中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他果然少年老成,沉静稳重,比起林景槐儼然就是天壤之別; 忧的是连自己这样在宦海沉浮中歷练过的,竟也不能十分把握他的心绪。 若说他有意嗣子吧,他却又这样平静淡然,没有半点患得患失。 若说他无心嗣子吧,偏偏他就赶在自己这趟回来的时候博得了自家夫人的青睞。 而自家夫人也当真好似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坚持要择他为嗣。 虽说,哪怕真要在远房之中择贤而立,若不考虑他赘婿子的身份,自己最终十有八九也会选到他的头上。 再有,他虽对自家夫人很是孺慕孝顺,连盥足这种侍婢的活计都做得没有丝毫勉强,且对玉儿也十分宠爱谦让,百依百顺,却唯独对自己似乎没什么亲近之心,甚至连佯装一下也不愿意。 就算,就算自己先时的不情愿被他瞧在了眼里,可自己终究是林家的宗长,也是他往后的嫡父啊! 林如海皱眉看了林景桓半日,还是咳嗽著先开了口: “咳,去唤你母亲起来吧,待会弔完了丧,咳,咳,族人正也齐聚,我会宣立你为嗣子。” “是,老爷......夜深露寒,老爷记得添衣。孩儿先行告退。” 林景桓答应一声,又劝了一句,才躬身而退,去往了侧臥门外。 林如海掩著口瞧了一阵,摇了摇头回房加衣。 ———— 且说林景槐死讯传开,彼时合族纳罕,暗暗地都有些疑心,但仍连忙收拾著往二房来了。 林慕润夫妇也在其中。 等他们来到时,只见二房宅门洞开,联挽幔张,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场面十分气派轰烈。 更有那许多家人穿麻戴孝,唉声嘆气著往来伺候。 林慕润先去白事先生案前交了二两帛金,趁便“隨意”探问了两句。 然后摇著头回来与一脸肉疼的林安氏低声嘆道: “都说不大清楚,只说白日里一直好好的,后来族长和太太开恩,让他这两天仍回二房来住,没成想半夜里突然没了。 又听说死的时候肤色发紺,竟很像是嫡脉那种古怪又要命的病症。” 林安氏登时眼神一亮,难掩得意地哼了哼: “他们家原和嫡脉近,我听说早先也常有人得那种怪病而死的,今儿族长立他做嗣子的时候我就嘀咕呢,別没的活不过几年就没了,到时候岂不又再麻烦一次?” “行了,就你最能,族长他们对这怪病熟悉得很,选嗣子的时候又怎会不考虑这点? 再说了,二房人口虽也不多,这几代人都还高寿,槐哥儿论理也该没事才对的。” 林慕润皱眉瞪她一眼,拽著她就往门內走去。 “没事?人都死了还能没事?” 林安氏轻轻嗤笑一声,又趁著无人理会的时候,悄悄戳了戳他的胳膊: “哎,你说,这下族长还会再立宗子吗?要立的话,要轮到哪一房去?” “族长不是都说了,『国无储君则社稷摇,族无宗子则门楣倾』,这宗子自然是要立的,只是,总得先过了槐哥儿的丧期再说。 至於哪一房,嫡脉五服之內都无人了,咱们这远房几支里又几乎都是独苗,便是有多的,也都还未长成......” 说到这里,林慕润左右瞧了一瞧,低声讥嘲道: “呵,如今就看哪家脸皮最厚,寧愿担著本支香火断绝的险,也要把舍小家为大家了。” 林安氏听了,却难得地没有跟著附和嘲笑,反而古怪地沉默了下去。 直到进了停灵之室,在痛不欲生的林慕泽与刘夫人跟前弔问过,然后被僕人引到外间厅上最角落里坐了吃茶。 她才暗暗咬了咬牙,犹豫著向林慕润附耳说道: “咱们家的木字辈,不是,不是有两个的吗?而且,柱儿也都大了,肯定再不会夭折的。” 林慕润听得一怔: “你是说,把桓哥儿让给主家当宗子?这……咱们就算愿意,族长也不会乐意选个赘婿子啊。” 林安氏忙忙摇手,悄声说道: “不是,不是,我是说,咱们,咱们把......把柱儿送上去给主家好不好? 正好,正好再让桓哥儿来继承咱们的家业,顺带还能把那方子给要来,这岂不两全其美了?” 林慕润原听得又惊又怒,想要发火,到了最后却终究只是揪著鬍鬚默然无语。 两人正自出著神,便听得门口一阵人声喧闹,原来是族长一家已经到了,当下忙起身接了出去。 及至见到眾人围隨之中,林景桓竟紧跟在林如海之后亦步亦趋,两人愣了一愣后,都不觉脸色骤白。 “见过舅舅,舅母。” 林景桓对两人的表现只作未觉,只稍稍欠身行了一礼,便顶著一眾族人或是讶异、或是嫉妒的目光,步履从容地隨著林如海走至了正堂门口。 这里林贤钧和几个族老早已候著在了。 心知肚明的几人接住了林如海,长吁短嘆地走了一番过场后,便有人先试探著问道: “槐哥儿毕竟才刚过世,族长何不再稍待几日呢?” 林如海轻声嘆道:“嗣位早定,有利无害,这不是太爷先时劝我的话吗?” 那人一时语滯,只得摇著头退了下去。 又有一人看著林景桓说道:“桓哥儿毕竟是赘婿子,咱们族里且还有好些哥儿能选呢,族长,不如再选一选吧?” 林如海抬手拉过了林景桓,向著眾人点了点头:“我来的路上已经选过,便决定是桓哥儿了。” “他,他不是太太选的吗——” 那人听得一惊,还要再说什么,那边贾敏正从停灵之室里出来,向著这边淡淡问道: “太爷这话的意思,便是如今就算没了礼法的约束,我还是不能给自己选个嗣子吗? 还是说,我们夫妻就一定不能一体同心呢?” 那人猛然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 本章说:1云板连扣四声:报凶丧大事的讯號。见第十三回。 旧俗有“神三鬼四”之说,吉事扣三下,丧事扣四下。 第22章 林家宗子 一眾族老见状,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转而围隨著林如海去了上房安坐议事。 当中的林贤钧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只在临去时给林慕泽使了个眼色,让他拉著林慕润下去说话。 不一时,天光渐亮,人也渐渐来得齐了。 林如海出来安排定了林景槐的丧仪之事,又说此事由公中出钱办理,並全部退还了族人帛金。 自然引得人人欢喜,只是不好言表。 再等听到林如海请眾人移步宗祠的时候,大多也都没什么抗拒地答应了下来。 一时到了宗祠,这里早已中门大开,灯火通明,眾人心中由是越发篤定,纷纷都拿眼看起了最前头那位隨在林如海身侧,今日似乎格外丰神俊秀的頎然少年。 “怪道族长和太太都属意他,单桓哥儿这卖相就是木字辈里独一份的了,更別说他还那样孝顺,又还过了县试。” “我看这事不大好,他就算再好,到底也是个外姓的种,倘若真立了他做宗子,老祖宗在地下只怕都不安生吶。” “话倒也是这个话,可族长和太太主意既定,族老们也都不说话了,咱们又能怎么办呢? 罢了,且不说这个了,润大哥,安大嫂,你们如今可算熬出头了啊。” “可不是嘛,虽说你们和桓哥儿也不打亲,但到底打断了骨头连著筋,往后的好处只怕少不了呢。” “誒,我想起来了,润大哥上次不说要收个学徒吗?我家哥儿打小就爱斩个花折个草,正好能帮著切切药什么的,只不知这一月500文的饭钱可是够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500文够什么使的,何况你家哥儿还那样壮! 他安大嫂,我家哥儿你是晓得的,跟个瘦竹竿一样,我这齣一两一月,只要每天能见点荤就行了。” “嘿,你这是什么话,我家哥儿那是虚胖,瘦子的饭量才大呢! 安大嫂,我也出一两一月,可务必要收我家哥儿啊。” …… 原还惴惴不安的林安氏被眾人这一吹捧也不觉深以为然起来,等听到眾人还爭抢著来送好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够了够了,这顿顿有肉都还多余呢。 你们也都別吵了,多不过让我家的再多收一个学徒就是了。” 说著就去问旁边低头出神的林慕润: “当家的,你说可好不好?” “啊——啊,再议再议,族长要说话了。” 回过神来的林慕润顶不住眾人热切的目光,忙打个哈哈拉著林安氏站去了角落。 眾人也只得散回了各自的位置,看向了正堂门口。 一如昨天的形景,那里一眾族老正簇拥著主脉一家面向眾人而立。 不同的是,贾敏今天也站在了前排,与林如海一西一东,站在了当中一对儿女身边。 同时,將要成为宗子的少年也换了一个人。 林如海神色肃穆,环视一周,望著下面或多或少察觉到些什么的族人,当下也不多作解释,便萧然长嘆道: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但,宗族不可无嗣。 而吾身任皇差,不敢懈怠,此次得以告祭宗庙,已是圣上格外开恩,若错过了今日则归期难定。 是故,特烦列位宗亲来此,听吾再立嗣子——” “目今嫡脉无人,近支凋零,吾谨依《大周会典》於远房同姓之侄辈中择嗣。” “今有六房族姐之遗孤,吾族在谱之血脉,林姓景桓者,聪慧端方,深为吾夫妻所钟爱。” “故此,吾於此昭告列祖宗庙,晓諭诸位族亲,林景桓今日起即为吾之嗣子。” “唯盼诸公时时匡扶,以兴吾族——” 话到此处,眾人已是目光闪动,纷纷拿眼去望旁人,尤其是上首的几位族老。 好半日,才有稀稀拉拉的几人出首而应: “吾等谨遵族长之令,匡扶宗子以兴吾族——” 林景桓心里明白,这是自己在族中无依无靠、势单力弱的缘故。 所以在这种涉及到利益的表態上,一身命数便难有发挥余地。 不过,他所需要的原也不是族人发自內心的膺服,而是这一场定下名分的仪式。 隨著有人出首,在从眾心理的影响下,陆续又有更多的族人出言承应。 一缕缕品质不同,但同样又细又淡的命气便从各自的命云中生起,不情不愿地匯入了林景桓头顶上那朵悄然胖了一圈,正自莹白生紫的命云。 不同於林景槐昨日的极速蜕变,他並未察觉到命云有什么变化,只有命籙上的命气一栏在快速闪动。 他知道,这是因为寻常人根基浅薄,容易暴发,骤然提升的地位和汹涌而入的命气轻易就能让他们命数蜕变,从而晋升命等; 而且还不能如自己一样,將这些庞杂的命气完全归为己有,从此隨时隨地隨心而用,不受外在影响。 因此到了时移世易之时,便极易运去如山倾,一朝復原形。 甚至还会落入万劫不復之境。 就如昨日的林景槐,几乎就在林如海和贾敏明悟过来的一瞬间,他那朵已蜕升到了赤等极致的命云便陡然崩解流散。 到了尘埃落定之时,竟还不如他成为宗子前的模样。 毕竟,此事过后,二房几人待他定然大不如前。 而这,还是因为林如海和贾敏並不多加追究的缘故。 林景桓心头轻轻一笑,也不过多关注一眾族人吝嗇的奉献,只把目光垂向了命炉。 那里,多彩混沌翻滚沸腾,好似锅中煮沸的开水。 当中,许多未成型的命数正在载沉载浮。 唯有一条通体几乎红透,即將完全成形的命数在最上方浮而不沉,呼之欲出。 ———— 【林家宗子(赤)(凝聚中)】 凝聚条件: 1.林家宗长昭告宗庙,晓諭族亲,明確立你为嗣(已完成) 2.你接受(未完——) ———— 几乎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一瞬间,第二项条件便已完成,最后一抹赤色也悄然补足。 宛若红玉般的莹赤命数瞬间喷薄而出,光芒大作。 ———— 林家宗子(赤):承祧世族,眾望所归。 宗族的兴旺可以为你积累命气。 你在林家族人面前,命等视作加一,最高不超过赤等。 ———— 第23章 天意垂青 就这? 虽说自己如今已是莹白命等,再加上【林家宗子】的加成,自己在林家族人面前直接就是赤色命等。 表现在外,就是自己的气场足以和几个荣休的老太爷分庭抗礼,叫那些族人再不敢轻慢,自然也就可以在族里多吃多占。 可这种窝里横的威风却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而命气虽然多多益善,但如果非得“宗族的兴旺”才能积累,那也只不过是鸡肋罢了。 林景桓难掩失望地暗嘆一声,“目光”上移看向了命数顶端,有些踌躇地落在了那道温柔神秘的紫色命数上。 ———— 【天意垂青(紫)】:天意钟灵,灵秀清明。 1.天意钟灵:每一回归年內,你获得一次『天意钟灵』。 当前天意:命数晋升(1/1) 2.灵秀清明:每一轮月相內,你的容貌、根骨、悟性都会获得一定提升,直至“灵秀清明”。 当前进度:1/30 ———— 这便是他昨日从贾敏那里拓印而来的命数了。 也是因此,他只差临门一脚的银灰命等也顺理成章地蜕升了莹白。 因为贾敏只有这一条紫色命数,所以他选择的时候倒也没有太多纠结。 只是,大约是因为命籙的缘故,【天意垂青】在贾敏那里时,分明只有“天意钟灵,灵秀清明”八字的解释。 等到被他拓印过来,却陡然换了个画风,命数的效果在一瞬间就变得更加具体而真实。 倒也正符合了他长久以来的猜测。 命籙在释明命数的同时,似乎就固化並发挥出了命数的最大效果。 由此才会出现,“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的情况。 而他在【天意垂青】生效时“抽”到的今年份“天意”,便是一次命数晋升的机会。 虽然和【因果易命】的权柄有些重合,但依著命籙的反馈,这份“天意”可以让命数跨过鸿沟晋升青色,而且还不用消耗命气。 不过,这个【林家宗子(赤)】的效果实在平平,把机会给它总感觉有些浪费了。 林景桓犹豫了半日,还是本著“下一个更好”的原则选择把机会留给以后的赤色命数,当下就准备让【林家宗子】归位生效。 而在外头,林慕润犹豫了半日,看著院中还有大半未曾承应的族人,本著“法不责眾”的想法,此刻也终於下定了决心,咬咬牙走出了队列,向著正堂前蹙眉欲语的林如海一揖到地: “族长大人容稟,桓哥儿他,他实在当不得这个嗣子啊——” 场中骤然一寂,旋即炸开了窝。 “当不得?!莫非,莫非是和槐——” “嘘!可別混说,桓哥儿的身世清清白白,必是木字辈的无疑啊。” “那,那怎么会当不得呢?难道说,他......不是林家的种?” “又混说!他娘是林家女儿,他怎么会不是林家的种?” “那林慕润这般又是为何?” “別问別问,看著就是了。” 眾人目光灼灼,纷纷望去。 林如海也紧皱著眉头垂目望来,见林慕润分明汗出如浆却还不知趣而退,沉默了半日后还是摆手说道: “同族兄弟不必外道,润大哥起来明言就是。” “是,是,多谢族长——” 林慕润如蒙大赦,忙擦著汗站起身来,低著头颤声说道: “族长有所不知,当年家父生前最是疼爱桓哥儿,早已有意让他承我之嗣,便是犬子出生后也不曾有过更改,及至临终前更是再三叮嘱。 只是,只是我私心太重,非但没有依照家父遗嘱让桓哥儿继承家业,更,更不由得远了桓哥儿。 但如今见我这亲外甥要入嗣大宗,我才觉万箭穿心,愧疚难当。 故此,我,我斗胆恳请族长另择族侄为嗣,我甘愿將这一分家私全都给桓哥儿承继,也好不负桓哥儿外祖遗命。” 说著,便颤颤巍巍地撩衣跪倒,磕下头去:“还请族长成全——” 一番话说得眾人面面相覷: 真真奇哉怪也!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干来做甚? 就连林安氏也大吃一惊,慌忙跑上前去,想要把林慕润拉回。 可素来妻管严的林慕润这次却铁了心死活不起。 贾敏蹙眉看著这幕,又狐疑地扫了眼在场族老,便暗暗给林如海递过了一个催促的眼神。 “咳,老人家偏疼大孙子原是常有的事,润大哥倒也不必太过自责——” 林如海刚要会意地快刀斩乱麻,那边林贤钧就长嘆一声道: “当年桓哥儿外祖疼他我们也都有目共睹,族长如今让桓哥儿入嗣大宗虽是满心的爱护,却不知桓哥儿本人愿不愿意呢?” 一语既出,眾人都愣。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家本就无人了,他舅舅又是那样,肯定选入嗣大宗啊。 而且族长都宣立了,自然也是问过他的才是,二房太爷这话却是问得奇怪。” “这好选不好说啊。如今话说到这里,他若还说要入嗣大宗,便是不孝而慕利,说出去名声可就都毁了!只怕府试的时候都找不到人联名具保的!” “那,那岂不是只能选择承嗣他舅舅了?这可亏大发了啊!” “何止是亏?若真成了他舅舅的嗣子,只怕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那边,林景桓把眾人的议论尽收耳底,深知他们所言不差。 甚至还猜到了二房打动林慕润的条件,多半就是帮助他儿子成为宗子。 但他更明白,二房压根就没准备兑现,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主动放弃宗子的位置。 所以此举分明就只是为了逼迫自己当眾坏掉孝名,从此崎路难行。 至於原因,大约就是因为自己昨天没有笼络他们了。 很好,这般睚眥必报,那自己就更不放心將邢岫嵐留下了。 林景桓淡淡瞥了眼惺惺作態的林贤钧,又向著盈盈欲语的贾敏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然后还拉了拉关心望来的小黛玉的手,又与面露难色的林如海点了点头。 方才暗嘆著“瞧”向了【天意垂青】。 反正自己好处已经到手了,这个宗子做不做都问题不大。 但事到如今,自己非要给那老东西一个教训才好念头通达。 只是这老东西毕竟做过五品官,命云赤中带青,轻易压不住他。 既如此,那就让自己瞧瞧窝里横的青色命数有多强好了。 一念既动,隨著那温柔神秘的紫光微微一闪,今年份的“天意”便已悄然不见。 连带著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道尚未归位的【林家宗子】。 在林景桓期待的“注视”下,命籙微微颤了一颤,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 我被“天意”给诈骗了?! 第24章 强支弱干 这边,林贤钧见得眾人果然作壁上观,自觉眾望所归,不由老怀大畅。 只是见到林如海和贾敏,乃至那小小年纪的林景桓,竟都颇有心机地保持了缄默,分明想是避而不答矇混过关。 当下哪里肯依,索性径直就问到脸上: “桓哥儿到底愿与不愿,总要给一句准话才是。 你也只管放心,只要但凡你说出一个『愿』字,你太爷我就算舍了这张老脸,也会劝你舅舅熄了这番心思。 毕竟,作长辈的哪能为了自己心里的愧疚,就要挡了子侄们的大好前途呢?” 一番话说得倚老卖老,却正惹得好些人纷纷叫好: “是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桓哥儿想当这个宗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总得自己说出来才是,別没的让外人以为是族长和太太强逼的你呢!” 林如海听得眉头紧蹙,却又不好责眾。 毕竟他终究是林家的族长,须得考虑人心向背。 早已怒火难抑的贾敏却没有这许多顾虑,更知道以林贤钧为首的这些族人一来是眼红林景桓,二来是不忿她这个主母自择嗣子,当下索性也就不留情面,冷声斥道: “六房既已有嗣,那就不必別立嗣子! 另外,择桓哥儿为嗣本是我之心意,夫君也甚钟意,如今礼仪已成,尽也不必再议! 诸位宗亲,自便就是。” 说这话时,她柳眉倒蹙,凤眼圆睁,望之凛然生威。 头顶处的青紫命云也是云气翻涌,若有雷音。 场下眾人中无论心中如何忿忿,都不觉低眉垂目,訥訥无言。 头顶上的各色命云更早都瑟缩成了一团,比他们面上表现出来的还要不安。 唯有林贤钧仗著辈分高,资歷老,还能勉强支撑,红涨著老脸不忿道: “我林家虽不济,却也是五世列侯,百载名门,太太纵是国公嫡女,何以就独断专行至此?! 如今在吾族宗庙之中,哪怕太太视我等生人於无物,也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才是啊!” 此话一出,眾人又目光交错,蠢蠢欲动。 贾敏听得绣帕紧攥,花容愈冷,但这等诛心之语又实非她一个外姓妇人好去驳斥,当下只得拿眼去看林如海,期望他能以雷霆手段弹压这些族人,保全林景桓的孝名。 林如海虽然会意,但到底书生意气,难以杀伐决断,迟疑了半日说出口的却是: “不知太爷口中的交代是什么?” 这话一出,他已经做好了从嫡脉名下分割產业交於公中,以此笼络族人的准备。 而这,应该也就是二房今天弄此一出的原因了。 毕竟,谁让他这个嗣子昨日那般“能干”,一毛不拔就完成了任务呢。 只是,此事今日做来,少不得就要多出些血才好平息物议了。 林贤钧等人听了这话果然大喜,佯作商议之后便狮子大开口道: “目今祖塋虽四时祭祀,却无一定的钱粮,二则家塾虽立,也无一定的供给,再加上时常周济穷苦族人,一年的缺口算下来总该有个七八千两。 若是能补足这些,从此族泰人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见到,自然也就十分欣慰了。” 院中还跪著的林慕润听了这话不觉身子一颤,忙忙抬眼望向了林贤钧:“太爷你,你答应过我的啊——” “说什么混话!我今儿都没见过你!还不快快退下!” 林贤钧连忙冷斥一声,喝命旁人把他强行扶开。 那边,林如海对此並不意外,只是惊愤於这些近支的贪婪: 自家名下诸般田地、產业,一年也不过三四万的出息1,去掉人情往来、吃穿用度等各项开支,结余下来的也只有八九千的样子。 年入七八千两的產业,他们怎么敢开口要的! 但默然了半日,他还是咬了咬牙,就要替林景桓交了这笔“束脩”: “府城中尚有典当行三间,年入总在四千两上下,另有吴县之內良田一万五千亩2,过几日便一起交割公中——” “还请族长放心,我等定会严加监管,必將一丝一毫都用到实处——” 林贤钧等人听得心花怒放,不待林如海说完便要应承下来坐定此事。 才从天边收回了目光的林景桓,当即快步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直言问道: “列祖列宗並不单是我嫡脉的列祖列宗,诸位太爷家中也都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这每年的七八千两合该大家共摊才是吧?” “你,你——” 林贤钧等人怔了一怔,登时大怒: “黄口小儿,目无尊长!你便是宗子,老夫今日也要请动族规来治!” 林如海听得几人终於承认了林景桓宗子的身份,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沉声喝住了林景桓: “够了,都是为了公中考虑,我儿不可斤斤计较!” 林景桓偷看了眼欣慰含笑的贾敏,欠身向林如海回道: “老爷容稟,我昨日才知,太太每年竟予了族中孤儿五两接济,而我却从来都只领过一两。 或许,诸位太爷这並不是在替列祖列宗要交代,而是......在为了自己要个『交代』。” “好,好!看来宗子新官上任,是要拿我等老朽作筏子了! 既如此,往后族中之事我等一概不管了!” 林贤钧等人顿时恼羞成怒,又指著祠堂內先祖遗像,颤巍巍地厉声恫嚇道: “只是宗子若不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就別怪我等教一教宗子人心向背的道理了!” 一语既落,群情激愤,都对林景桓颇有抱怨。 毕竟,就算有人在当中吃拿卡要,但只要嫡脉愿意放血,他们总能跟著喝点汤。 但若嫡脉换成了这个慳吝的宗子当家,那他们往后可就连汤都没了。 林如海见状,早已眉头深锁,满面悵然,待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贾敏轻轻拉住了。 林景桓对此更是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抬目望向了天边高耸入云的邓尉山头。 那里云遮雾绕,翠峰隱现,正是林家祖塋所在。 在【望气观天】的视野下,一点赤芒正乘著青光从天而降,直直没入了其中。 他知道,那就是刚刚从命籙中消失的【林家宗子】,还有那一点垂青的“天意”。 命籙上【天意垂青】的紫芒微微一闪,一股信息再次涌上了心头。 ———— 青命出世,可显异象。天从人愿,任君自决。 ———— 本章註: 1出息:產出、收入。见第五十六回。 2雍正朝档案记载,怡亲王允祥拥有庄园三十六处、土地五十五万亩,年收地租约十二万两,一亩地租在0.22两。 第25章 祖灵所钟 这异象大约就是升级特效了。 自己要晋升的是【林家宗子】,若显异象也该是祖先显灵之类,再结合晋升的位置,多半就是祖坟冒个青烟那种。 正好用来为自己的合法性背书,杜绝掉任何可能存在的毁谤。 而且这类异象民间常有流传,今年的县试案首家就是如此,大家听过也就算了,並不惹人注目。 最起码比起国公府的少爷衔玉而诞,肯定是小巫见大巫的。 既如此,那就显一显好了。 一念既动,信息隱没。 紫芒流转,命籙微颤。 外界,邓尉山头。 不知何时,风流乍兴,云雾排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浓郁青烟裊裊而上,直衝霄汉。 不是吧? 玩这么大?! 林景桓愣在了原地。 祠堂之前,庭院之中。 林贤钧等人越说越义愤填膺,又见主家几人竟都不来稍做安抚,尤其那桀驁慳吝的新宗子更是抬头望天不屑一顾,越性就气得要进去祖先牌位前告状。 正闹腾著,便听得有人惊呼一声:“不得了了!山上,山上走水了啊!” 院中骤然一寂,眾人慌忙抬首北望。 那已经占据了半边苍穹,还在腾腾而起的大股青烟顿时映入了眼帘。 “我的天爷哎!哪个要死的畜生,烧了咱们老祖宗的坟吶!” “快,快召集庄上火甲1,发动所有青壮,都给老夫上山救火去!” “还有,快快报去县里,让县令大人务必把所有火兵2都派过来!” 几个老眼昏花的族老一见,登时嚇得慌了神,忙打发著人要去救火。 “几位太爷勿急,那里只有烟气没有火光,未必就是起火了。” 林如海按捺住心头的惊罕,一面斟酌著用词拦住了几人,一面打发了人抵近些查看。 “不是起火?没有火光?” 几个老头听得一愣,忙揉了揉眼定睛望去,见到果然如此,稍稍放心之余不觉更生疑惑: “这好端端的,没起火怎么就有这么大的烟?莫不是......有人放了炮仗?” “若真是炮仗,这么大的烟气怎会听不到一点动静?” “那就是......有人在放狼烟?” “混说!江南承平百年,哪里来的狼烟!再说了,狼烟是黑黢黢的,可这,分明就是青烟!” “青烟?当真是青烟?!” “快,快!你们年轻的都仔细看看,看看可是不是青烟!”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边廊下正也好奇望天的林景桓。 贾敏抿著笑儿眨了眨眼: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合该是哥儿的缘法呀! 林如海蹙著眉摇了摇头:怪力乱神,君子不取!我寧愿给他们些產业,也能堵严了他们的嘴。 书生意气! 真真呆子! 贾敏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低下头去看向了腿边正努力踮著脚尖,悄悄往北张望的自家女儿,眉眼顿时又柔和了下来。 当下就笑著蹲身將她抱起,然后走到了林景桓身边,一起看向了那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黛玉有些羞涩瞧了眼林景桓,见他只回身打了个招呼便仍去望天,並没有丝毫嘲笑自己还要娘亲抱抱的意思,才安心地依偎在贾敏的肩头,抬眼望向了天际。 一时星眸流转,好奇忽闪:青烟瀰漫,晕染半天,这里面会有神仙吗? 大约过得半刻,刚刚打发去查看的人陆续回来稟报: “果然不是起火了,只是在往上冒烟。” “闻著没有硝烟味,不像是炮仗。” “烟起的位置瞧著正是祖塋的所在。” “祖塋那里都还好好的,跟昨儿並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只是正在从五位侯爷的大墓里往外冒青烟。” 听到这里,在场眾人无不兴奋: “神天菩萨!这,这真是祖坟冒青烟啊!还是这等显赫声势!” “五代侯爷都在显灵,莫非是,是族长大人也要封侯的吉兆吗?” “或许跟桓哥儿也脱不开干係,毕竟正正赶在他成宗子的时候啊!” 听到这里,林贤钧眼中精光一闪,揪鬚长嘆一声道: “干係是定然脱不开干係的,只是恐怕不是吉兆,而是祖灵示警啊!” 眾人怔愣之际,早已厌倦了扯皮的林景桓当即再不留脸,径直冷声斥道: “示警?太爷怕不是脑子昏掉了!旁人都想著族里好,单单太爷,是生怕族里好!” 话音一落,满场皆寂。 林贤钧揪断了鬍鬚,气怔在了原地:“你,你——” 林景桓脸色更冷,语气更急: “你,你什么你?刚刚太爷不是要逼著我给祖宗个交代吗?如今怎么又不认了?” 林贤钧双目充血,怒声骂道: “好,好个恬不知耻的小子!这,这分明是族里的吉兆,怎么就是你的了!” “呵,太爷也承认这是吉兆了?至於是不是我的......” 林景桓微微勾了勾唇角,淡淡扫了眼鸦雀无声的人群,当即长袖一甩回身向內,朝著祠堂內五世列侯的遗像一揖到地: “列祖在上,今有族男林景桓谨拜,若族男堪为宗子,还请列祖不吝垂示——” 林贤钧身抖气颤,怒极反笑: “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夫看你的书是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话音未落,惊呼迭起: “天塌了,天榻下了来了!” “不是天塌,不是天塌!是青烟都漫下来了!” 眾人愕然抬首时,便见天际风起云涌,青烟滚滚,正如潮水般往山下漫来。 一径漫过山庄,没入祠堂。 又如长鯨吸水般归於一处,將祠堂前那道长揖未起的人影笼罩在內。 云烟繚绕间,恍惚若謫仙。 人分明还是那个人,却突然那般凛然生威,叫人不敢直视。 眾人骇然噤声,纷纷垂首。 林景桓的脑海中,命籙早已浮现而出,正自震颤不休。 直至伴著一声若有若无的咔嚓,命籙才悄然平息,倏忽间异力融身,其上那道天青流光也终于归位生效。 ———— 【祖灵所钟(青)】:积厚流光,兰孙应瑞;六世余泽,至此而发。 宗族的存在可以为你积累命气,宗族的兴旺可以为你提供额外命气。 你的体魄获得提升,一轮月相內完成蜕变。 你的命等视作加二,最高不超过青等。 你获封侯爵时,命数自动晋升。 ———— 本章註:1火甲:明代基层消防组织,负责巡更守宿、防火和救火。 2火兵:明代城市组建的专业消防部队。 第26章 送行(求求追读,非常关键~) 三日之后,洒泪亭1边。 车轿簇蔟,人马纷纷,却不闻一点人声。 帷幕挡严的小亭內,林如海一身官服,臂挽黑纱,望著眼前越发健壮挺拔,正自恭敬垂首的嗣子,百感交集之余不由温声嘱咐道: “当日之事我已再四让族人禁言,虽说除我林家男女之外,外人竟全都恍若未见,倒也不虞惹出太多风波,不过你仍要多加留心才是。” “再有,虽然目今看来,你果真像得了先祖庇佑,体魄一日强似一日,补完了我嫡脉之一大憾事。 但往后切不可恃此而骄,傲慢待人,反而更要谦逊安分,谨言慎行。” “另外,钧伯到底是为父堂伯,也是你现在四服的亲长,如今人死为大,须得多加尊重些才是。 从此只当他是寿终正寢,切不可再提他惊骇而死之事,更不可任由旁人造谣毁谤,说什么被先祖索命等语。” 是的,那色厉內荏的林贤钧在当日异象之后就径直昏倒当场,连个打脸的机会都没留给林景桓。 林景桓先时还以为他是装晕逃避,直到检视后见得他瞳孔散大,呼吸断绝,连半点心跳也都没有,才发现他竟真的一命呜呼了。 不过那副目眥欲裂的死状在旁人看来,是其见到某些灵异物什而被嚇破了胆,在他看来,却应该是其气性太大,心肌梗死了。 至於他自己体魄的提升,一半是【祖灵所钟】的附带效果,一半则是因为他最近终於“肝”了出来的新命数。 ———— 【身强力健(白):身体强壮,精力旺盛。你的体魄上限获得小幅提升。】 ———— 不同於【祖灵所钟】提升的是后天体魄,能在一月之间,將自己力量、速度等各项身体素质儘可能地增强到身体稟赋所允许的上限。 【身强力健】归位之后,强化的却是他的先天稟赋,从基因层面提高他的上限。 正好能让【祖灵所钟】的一次性提升充分发挥效果,省去了他许多锻炼的辛苦。 虽说此身原本的身体稟赋应该只是平平无奇,就算有了【身强力健】这两三成的加成也远远达不到“力能扛鼎”的水平,但27天后的自己臥推个两百公斤应该......问题不大吧? 林景桓感受著身体中从未有过的充沛精力,又“瞧”了眼【祖灵所钟】的(3/30)进度,心中微微生出了些期待。 面上只认认真真地一一答应著林如海的话。 林如海见状欣慰頷首,又转身看向了那边依依不捨的自家女儿,和她身旁盈盈而立花容含忧的贾敏。 顿了一顿,温声笑道: “如今我已多迁延了这两日,因著北边高邮去岁遭了水灾,近来又说有钦差王爷要下驻扬州筹款賑灾、监修河工,我实在不好再作耽搁,眼下且得先回去了。 正巧今年大宗师2又把六月的院试3定在了扬州,这些日子就有劳贤妻留下来帮著料理些钧伯的后事,再督促哥儿好生读书。 只等四月府试考完,我便派人回来接你们北上团圆。” 贾敏也一一地应了,末了又柔声叮嘱道: “听说这次下来的皇六子最是喜怒不定,不大为陛下所喜,也,也不大为太子所喜,夫君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夫人放心,为夫只要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王爷跟前自然也就能交差的。” 林如海一面含笑答应著,一面又蹲身下来与自家女儿说了足足半日的话。 直到有师爷小声在外头催促,说再晚些就要错过了出行的吉时,他才柔声哄开了黛玉,轻嘆著撑膝起来,整好衣冠往外行去。 贾敏拉著黛玉在亭边停住了脚步,只有林景桓將他一路送出帷幕,候著他上了官轿。 临起轿前,林如海又再次叮嘱了一句: “好生照顾你母亲和妹妹,另外读书也不可懈怠,总要过了府试才好。” “孩儿省得,但请老爷放心。”林景桓信心满满,满口答应。 “你既有一身医术,又这般孝悌双全,细致体贴,为父其实倒不大担心你母亲和妹妹,只是,只是为父看了你县试的答卷,当真是......『璞玉之才,尤可琢也』啊。” 林如海笑嘆著望他一眼,见这个素来处变不惊的嗣子竟难得露出了些侷促神色,一时不觉笑意更浓。 因又在落下轿帘前幽幽加了一句: “本府知府那里我已打过了招呼,请他务必秉公不可徇私,所以我儿......你可要好生发奋才是。” “啊?!老爷,这——” 林景桓脸色骤苦,忙要分辩,那边极有眼力的师爷早顛顛地上来把他拦开,然后高唱一声:“吉时已到,大人起轿——” 於是眾人鸣锣张伞,仪仗逶迤起行。 林景桓只得退至道旁,恭敬目送。 不在话下。 ------ 巳初时分,二房正堂。 白联对贴,黑幔垂悬,眾人目光闪动,肃穆无言。 半日,西座首位,一身小功服的林景桓缓缓放了茶盅,一脸纳闷地抬起头来: “诸位太爷、叔伯说有要事相商,为何小子来了却又都不说话了?” 北面上首,正苦著脸对坐的两个太爷眼皮一跳,忙悄悄挪开了目光,笑呵呵地抚须说道: “这都原是杨哥儿说要请宗子过来,老朽也不知到底为了何事呢。” 林景桓忙正色摆手:“开口宗子,闭口宗子,两位太爷这也太外道了,往后只管唤小子名姓就是了。” “是,是,宗子——桓哥儿说的很是,都是老朽们唤的差了。” 两人忙忙笑著点头,又回过身去骂著下首披麻戴孝的林景杨: “杨哥儿好不省事,既请了你桓大爷过来,还不快快说个明白!” 脸上敬畏大於哀戚,恐惧大过羞恼的林景杨连忙站了起来,衝著林景桓躬身揖下: “桓哥——桓大爷容稟,家父、家母悲痛过度,饮食不思,加上又都犯了旧疾,如今除了能在灵前尽哀之外,再无力料理家中事务。 愚兄——我虽还能勉力张罗些外头的人情,但內宅之中著实无人照管......故而恳请桓大爷能,能允你嫂嫂常住家里帮著料理料理。” ———— 本章註: 1洒泪亭:古时亲友送行饯別之所。见第三十七、六十九回。 2大宗师:即提督学政,又称督学,尊称大宗师。 3院试:明清时院试每三年考两次,时间地点由学政选择。 第27章 妇人心思(求求追读,非常关键~) 林景桓听了,登时放下脸来: “族兄这是什么话?嫂嫂如今守丧尽哀一点不落,听太太说连往来誥命都是交口称讚,怎么族兄还嫌不够吗? 再者说,嫂嫂眼下住在主宅,那原是太太的意思,族兄好端端的跑来问我又是作何道理?” 林景杨身子一抖,红著脸訥訥无言。 东边,苍老虚弱了许多的林慕泽不得不缓缓开了口: “小桓大爷想来应该知道,我二房在扬州原也有些產业,靠著给那些总商1贩运分销淮盐,勉强凑合著过活。 但小桓大爷想来还不知道,族长这次回来除了祭祖立嗣之外,还有一桩事情要做......那就是让我二房舍了这门財路,好保全了族长的官声。 如今家父,家父一下子走了,族长一时便不好再开口,但我二房不是那般不晓事的,心里也甘愿按市价交出这份营生。 只要我那儿媳能回来帮著家里料理过一阵,不让我二房被远近亲友看了笑话就好。”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出......莫非林如海那日同意给公中產业的时候,就有著补偿的心思在里头? 毕竟在扬州干盐商,又是林如海的亲戚,就算以前他们上头还有总商,利润或许不高,但往后那些总商只怕要变著法地给他们送银子的,日进斗金也不是虚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不过,这林慕泽虽然看著气色確实很差,贾敏也说那刘夫人身子的確不好,但这二房当真愿意为了自家的体面,就愿意放弃狮子大开口的机会,甘心以市价来转让了? 林景桓有些狐疑地打量了眼二房父子。 在他视同青色的命等下,两人的命云登时被他看了个底朝天,但除了畏惧瑟缩之外,似乎也没別的异状。 一时沉吟著没有说话。 上首处两个太爷互相看了一眼,忙笑著打起了几句圆场,无外乎“大家须得最重礼仪,不可让旁人看轻了”之类。 林景桓听得信了几分,但仍不准备替邢岫嵐拿主意,当下只隨口应付了几句便要告辞回去。 却见一身素白的邢岫嵐正也出了內院来到这边,向著林慕泽行礼回道: “公公的意思婆婆方才在內已经说与我听了,媳妇自然会尽心尽力照管,还请公公放心。” “哎,好,好,这才是咱们大家里当家的媳妇嘛——” 两位太爷听得连连欣慰頷首,又笑著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拄著拐去了。 林景桓先和眾人一起送他们出了门,又藉口要给邢岫嵐复诊,还有给刘夫人看病,就当著林慕泽父子俩的面施施然地折去了內院。 来到时,邢岫嵐正在一间抱厦2內升座理事,二三十个老婆、媳妇正老老实实地在当中静声候令。 就连当日那个刘夫人的陪房也不敢造次。 只看这般模样,就知道她治家素来严厉有法。 林景桓便也不进去,只驻足在外头听了起来。 果然听得她料理事务井井有条,事无巨细俱都妥当,不一时就给那些个僕妇各自定下了清晰明確的分內管事,打发了她们忙乱开来。 如此举止言谈,或许还比不得那位常年料理几百人事务的璉二奶奶,但放在此世女子之中,已然殊为难得。 心里正暗自讚赏著,听到僕妇们行礼动静的邢岫嵐忙从里面接了出来,嗔怪著將他让了进去: “桓大爷来便来了,怎么却在外头偷听?” 说著又忙命丫鬟倒茶上来。 近来邢岫嵐早来晚归,常住主宅,林景桓和她已是熟惯了的,当下也不去纠正她有意疏远的称呼,只笑了笑不说话。 等丫鬟上了茶后退至了大敞的门外,他才小声问起了邢岫嵐的想法。 邢岫嵐默然半晌,歉意地望他一眼: “这事我原有著私心在......我早几日就知道,公公婆婆其实已经骇破了胆,並不敢再把著盐行不撒手了,但也不敢再找你们要好处,所以就只说要我回来理事。 我倒不在意帮不帮他们,更不敢想著自己有多大功劳,只是想著,想著你若能替族长分了忧,多少也是有些益处的。” 林景桓忙笑著摆了摆手:“这事嫂嫂受累辛苦,我却平白得了益处,哪里能算是嫂嫂的私心?” 邢岫嵐红了红脸,悄声说道: “我的私心是......族长收了盐行回去,到底还是要再找人转卖的,你,你能不能与太太说说,把那盐行再卖给我家?” 林景桓微微一愣,抬首环顾:“你家——” “是,是我娘家。” 邢岫嵐脸色更红,忙又说道:“我会告诉爹爹他们,万万不准和林家扯上干係的。” “干係不干係的,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贾家的姻亲金陵薛家还是八大堂商3之一,现领著內府帑银4行商的那种,轻易也没人敢拿这层关係说事。 只要不是同姓,老爷、太太也都不会在意的。 再说了,若真把盐行给了不知根底的外人,那时候他们若真打了林家的旗號在外招摇,林家那才是真的有口难辩,说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来呢。” 释然下来的林景桓笑著宽慰了几句,因又隨口问道: “可是伯父托嫂嫂来说此事的?” “不是,这是,是我自己想的——”邢岫嵐难掩欢喜地悄悄看他一眼,又有些为难地抿唇沉默了下去。 半晌,才轻声说道: “如今这个家我是难呆了,心里也更不想呆了......那盐行的帐目原就是我帮著料理的,知道每年能有一千来两的出息,足够养活我们娘仨,所以我才想著从娘家借了银子买下,日后再慢慢地还给他们。” 林景桓怔了一怔,迟疑问道: “既然要料理盐行事务,那嫂嫂......岂不是就得去扬州了?” “是啊,你族兄原本就常住扬州,嫂嫂一年也有大半时间要过去那边的,只是从前你没怎么过来,大约不知道吧。” 邢岫嵐偷偷抿嘴一笑,杏眸忽闪著望向了他。 林景桓却微微沉默了下去。 好半日,才在邢岫嵐渐渐失落下去的目光中,有些无奈地点头一笑: “嫂嫂既有此心,我自然会促成此事,只是,有一件事也须得嫂嫂帮一帮我。” 邢岫嵐桃腮红透,秋波羞闪:“那,那你说来听听。” ———— 本章註: 1总商:由官府任命,负责代为向眾盐商征缴盐课的大盐商。 2抱厦:迴绕堂屋后面坐南朝北的房子。 3堂商:由总商中选拔而出,帮助盐政衙门管理盐务。 4帑银:国库存银。见第四回。 第28章 盥足 赐婢(二合一,4K字) 五日起经1,十日发引2,到了三月廿一,林贤钧便被抬上了山。 这一日,林家庄內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直到將近入夜,送殯的官客、堂客才渐渐散去。 累了一日的贾敏拒绝了二房的留饭,自带上了哈欠微微的黛玉,又唤上了邢岫嵐娘仨,一起坐轿回了主宅。 只把苦哈哈的林景桓留在了那里应付。 等他回来时,西厢房已经关了门窗暗了灯,——这是黛玉在林景桓住进来后,不好意思再和贾敏同住,又因为邢岫嵐带著一双儿女住进了后院,所以便从侧臥搬去了西厢房,——不过上房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听到动静的春梅等人正从里面接了出来。 林景桓笑著迎了几步,被几女让进了屋去。 贾敏正慵臥榻上閒翻帐目,一面隨口和榻前小杌上的邢岫嵐说著话。 见他进来,便向著邢岫嵐点头一笑: “既然桓儿开了口,这事就这样定了吧,那五千两的本钱你也不必和家里张嘴了,只当我这里先借你的,往后十年里慢慢还清也就是了。 只有一条,须找个老实可靠的邢家人掛名,定好了之后让桓儿过过目。” 欢喜不禁的邢岫嵐忙起身万福而谢,一一地答应了贾敏的话。 “五千两也当不得什么,要不是你那日点破了迷津,我和你姑父还不知要被瞒上多久,便有再多的家私只怕也所託非人了。” 贾敏笑嘆一声,摆摆手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照看焕儿和嫈儿3吧。” 於是邢岫嵐答应著请了晚安,又与林景桓浅浅一福,偷偷瞧了他一眼,才莲步款款地退了出去。 林景桓依礼送她出了门,等她过了穿堂去了后院,才回身来向贾敏请了安。 然后就在榻前尚还温热的小杌子上坐了,笑与贾敏谢道: “太太拿了自己的梯己4从二房买下的盐行,却在嫂嫂跟前把功劳归到了孩儿头上,实在叫孩儿受之有愧。” 贾敏一面合了帐目靠坐了起来,一面杏眸微横嗔他一眼: “没的说这些做什么,娘这些梯己往后还不都是你和玉儿的?” 说话间,身上轻薄的衾被一个不慎便顺著榻沿滑落在地,正把榻前端正摆放著的那双红缎凤嘴的高底绣鞋5盖了严实。 林景桓见就在自己跟前,便顺手捡了起来递给了赶上前来的春梅,让她帮著给贾敏重新盖好。 然后也不接贾敏似是无意似是有心的问话,只感激地笑了一笑,便转过话题劝起了贾敏: “孩儿见这高底鞋重且不说,鞋尖也更窄许多,想来穿起来既不好走路,更还容易磨脚,太太何苦要穿这鞋呢?” 关键那高跟鞋虽然前低后高,已经很接近现代高跟鞋的形制了,但鞋跟却是个圆柱形,看著像木墩子一样丑怪丑怪的。 许是瞧出了他话里的微微嫌弃,许是不满他明明是个不爱財的却总是对她的试探避而不答,不肯说出“往后一定多分家產给黛玉”之类的话来哄哄她。 贾敏顰著柳眉就瞪了他一眼: “娘哪里不知道这鞋磨脚?还不是那些誥命总爱攀比,一个穿得比一个高!娘为了你们林家的顏面,自然也就只能跟著穿了。” 听到她都开始分起了你我,林景桓哪怕猜到了她大约更是因为自己不想比別人矮一头,当下也一句话不敢多说,只连忙赔著笑道: “太太的苦心孩儿知道了,太太只管放心,倘若太太往后有要离了林家的一天,孩儿便是不当这个林家宗子了,也一定要跟在太太身边的。” 这话一出,春梅等丫鬟都低低笑了起来。 贾敏也听得又气又笑,抬手就揪了揪他的耳朵: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娘好端端的又没被休,为何就要离了林家?” 不过她看著虽恼,下手却轻。 林景桓等她出了些气,才訕訕告饶道: “太太明鑑,孩儿的意思原是说,林家的顏面比不得太太的康健——” 贾敏虽然早已听出了他的意思,但等他说出来后还是不觉笑弯了眉眼,登时转嗔为喜地揉了揉他的耳朵: “果然还是大些的更懂事,很知道偏著为娘,不像玉儿,才这几日就想她爹爹了,昨儿还在问你什么时候考府试呢。 对了,你近来的功课复习的如何了......” 好你个小妮子,都学会说小话了! 林景桓忿忿抬眼瞧了瞧窗外的西厢房,口中忙笑著敷衍过了话题: “太太只管放心,如今诸事忙完,明儿我就好好复习功课了。 对了,太太今儿累了一天,又穿得这种高底鞋,不如我再帮太太盥一回足吧,也省得回头磨出了薄茧就不好消了。” 贾敏原还有些迟疑,听到后面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有劳我儿了。” “太太言重了,正好孩儿今儿自觉医术又有了些进步,顺带请太太帮孩儿验看验看。”林景桓笑著谦辞了一句。 等贾敏喜笑盈盈地应了,便隨著春梅从上房出来,先去了主宅自有的药房按方称好了药,然后又去了药房熬煮。 因著那日异象之后,不仅一眾族人杂七杂八地加在一起,贡献了相当於一份纯青命气的量,林如海也馈赠了一整份的纯青命气,不比贾敏的更少了。 於是稍作思考后,他便只留下了贾敏那份以备不时之需,而將剩下的两份直接用来晋升了命数。 又因为他两条灰色命数的负面作用只对命等不亚於他的人才会生效,而有了【祖灵所钟】之后,他对外人而言,命等加一,视作赤等,在一府之內只有那些府县主官和世家子弟才能比得上; 对族人而言更是命等加二,视作青等,除了林如海和贾敏,以及將来的黛玉外,再无人能及。 所以两条灰命的负面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了还不错的正面效果。 同时在他命等提升之后,命数上限比寻常白色命等要多出3条,直接达到了9条,正好够【天意垂青(紫)】、【祖灵所钟(青)】、【身强力健(白)】的位置。 故而他也就不急著去晋升和改换【赘婿子(灰)】、【林家孤儿(灰)】,只將【千金小家(白)】和【洞见癥结(白)】分別晋升为了【千金大家(赤)】和【洞见癥结(赤)】。 ———— 【千金大家(赤)】:千金者,妇科也,疗法对症时,你对女子的治疗效果获得(小→中)幅提升。 【洞见癥结(赤)】:辨证施治,首重诊断,你(时常→总)能在能力范围內灵光一闪,排除诊断时的错误干扰。 ———— 有此两者搭配,往后只要他的医学知识足够覆盖女性患者的病症,且这病症仍在中医射程之內,他的疗法都能获得脱胎换骨的“中幅”加成。 包括但不限於,他亲自配伍熬煮的汤药,他亲手调配製作出来的膏霜,还有他尚未学会的针灸、推拿,乃至拔罐、刮痧之类。 因此他方才的话当真不是虚言。 ------ “我儿怎么弄这么久,娘等得都快睡著了。”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沐盆前。 被从小憩中唤醒的贾敏微微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眸从榻上坐了起来,一面隨口抱怨了一句,一面就隨意抬起脚来,习惯性地往对面伺候的人怀里一放。 修长的双腿伸得笔直,柔美的线条从她的罗裙內延伸出来,裹在素色轻纱下的小腿纤细而又不失肉感。 穿著素綾薄袜的双足玲瓏不堪一握,许是因为才刚拿出被窝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春衫太过轻薄,那种温温热热的触感,在此时此刻是那样的丝丝分明。 林景桓心头微微一跳,僵著身子不敢动弹。 但早已等得不耐,又迷迷糊糊有些起床气的贾敏见得半日都没动静,当下就没好气地动了动脚: “你倒是快些呀,娘都快困死了。” “来了来了。” 林景桓这才向旁边犹豫著想要上前的春梅摆了摆手,然后答应著轻轻托起了贾敏纤柔的脚腕,缓缓褪下了她脚上的綾袜,露出了那双熟悉的秀美雪足。 许是因为她今日比往常多走了不少路,又许是因为那种高底鞋沉重费力。 隨著綾袜的缓缓褪去,一股混著淡淡汗味和纺织物气息的馥馥异香便得以慢慢蒸腾,飘飘悠悠地发散开来。 暖暖柔柔,酸酸涩涩,还带著微微的潮意。 或许,这就是她方才迟疑的原因吧。 此刻,许是因为又受了春夜凉风一激,这会五颗芸豆般的脚趾正瑟缩地蜷起,绷紧的足背上浮起了淡淡的青络,好似上等瓷釉上化开的天然纹路,別有一股易碎的美感。 而在脚趾趾尖和小趾外侧,果然还能看出淡淡的红肿。 林景桓於是將其轻柔捧过,缓缓按进了温度合宜的药汤中,为其按捏揉洗了起来。 一面隨意拣著些今日的见闻,自顾自地说笑了起来。 还不时问问贾敏,那些往来亲友的家世背景和姻亲关係,还有大小官员的科举学歷和人情脉络之类的问题。 只说他今儿因要一板一眼地迎来送往,连找她问的机会也没有,所以才特意攒到一起回家来问。 见他言语如常孺慕依旧,更没有半点嫌弃流露,贾敏这才缓缓消了脸颊的烫意,心里暗暗地鬆了口气。 稍稍捋了一捋他的问题后,也就一面安心享受著他那效果果然更好的药浴,一面不厌其烦地与他细细说明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药汤渐渐凉下,林景桓便换了温水將贾敏双足洗净擦乾,又换了双乾净綾袜,穿好了大红平底睡鞋。 然后再按照先前旧例捧回地上,併拢著藏回了裙袂之下。 等做完了这些,他才起身与贾敏省了安,告辞著回房洗漱。 贾敏看得欣慰頷首,却又轻轻將他唤住: “我儿慢著些,娘还有件事没问你呢......听说堂嫂一个陪房因手脚不乾净,所以被嵐儿送了官,然后没几日就庾死在了县衙大狱里。 似乎......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婆子来著?” 林景桓见问也不意外,只一五一十地答道: “太太慧眼,正是那人。此事是我用帮嫂嫂在太太跟前说话,换来嫂嫂帮忙找个由头將她送官。 至於县牢里的事......大约是因为堂伯问出了其打胎的旧事,所以请了邢家伯父帮忙了事吧。” 贾敏听了早不觉笑意盈眸,却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坦诚得很,就不怕娘厌你心机?” “孩儿其实也怕,但我知道太太不会。” 林景桓一时点头又摇头,想了一想,忙又小意赔笑道:“只请太太別告诉妹妹就好。” “娘知道了——” 贾敏见他先时还一副“恃宠而骄”的惫懒模样,后来却又为了他在黛玉跟前的形象这般小意恭顺,心中受用之余又不觉微微生些酸意,当下拖著长音答应下来后,就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洗漱歇息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是,太太——”林景桓满口应了,往门外退去。 “慢著,还有一件事——” 贾敏忽然又將他唤住,揉著眉心看向了正安安静静蹲在地上收拾著的春梅。 春梅的身子骤然一僵,不一时就沁出满头细汗,却死死咬著唇儿不敢则声。 林景桓心头一跳,迟疑著说道:“太太——” 贾敏缓缓舒开了眉头,轻轻摆了摆手:“行了,往后就让春梅跟著你吧。” “这——” 林景桓微微一怔,忙要拒绝:“孩儿从小一个人惯了,穿衣洗漱这些並不用人帮忙的——” “哪有大家公子身边没人伺候的,这一天两天的也就算了,往后总不能都这样吧?” 贾敏瞥他一眼,轻轻哼道: “还是说,你是不愿意......娘在你身边放个人呢?” 林景桓忙道:“孩儿不敢,孩儿只是怕委屈了春梅姐姐,到底春梅姐姐是,是太太身边的人儿。” “小小年纪就瞻前顾后得像个老学究,娘赐给你的旁人又有什么话说。” 贾敏听出了他的顾虑,一时好气又好笑,索性也不再问他,只垂目望向了地上如蒙大赦的春梅: “春梅,你的意思呢?” “婢子——” 春梅偷偷看了眼那边神色无奈的林景桓,旋即柔柔地伏身拜倒在地: “婢子多谢太太——” ———— 本章註: 1起经:旧俗,人死后要请和尚道士念经。 2发引:出殯时,送丧的人牵引著引索作前导,把灵柩从停放的地方运出,叫发引。引,牵引灵柩的绳索。见原著第十二回。 3嫈儿:邢氏之女,嫈(ying),娇羞貌。 4梯己:私房钱。 5高底鞋:明定陵孝端皇后墓出土过。残缺版如图。 第29章 晨起旖旎 翌日一早,春光正好。 “大爷真真醒得好早呢,婢子这就来服侍大爷穿衣——” 东厢房內,睡醒过来的林景桓才刚在床上翻身坐起,伴著床外窸窣渐起的动静和一声柔媚的少女娇音,暮云色的纱帐便被人轻轻掀开了一线。 淡淡幽幽的清美甜香扑面而来,春睡方醒的娇媚女儿映入了眼帘。 年方二九的少女生得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又有著恰到好处的几分丰腴。 这会花容困顿,睡眸惺忪,眼圈淡淡,哈欠微微。 一头黑鬒鬒1的好头髮松松挽著,贴身的葱绿院绸2小袄將扣未扣,缠裹著那对挺拔圆润的红綾抹胸也隨之半掩半露。 其上还有一痕雪脯细腻如脂,白得晃眼。 隨著少女伏身床沿,弯腰上前,便越发得昌昌魏魏3,撩人心弦。 林景桓看得火气腾腾,心下无奈。 但瞧著少女早已羞红的双颊,又不好径直点破她小小的功利,便只挪了挪被子,苦笑著说了句: “春梅姐姐,我还小呢。” 春梅听得猛然一怔,瞬间连腮带耳都是通红一片,心头一时又羞又恼,又不觉悄悄生出好些欢喜。 羞的是自己想了一晚上才终於定下的心思,却被眼前的少年一眼就看了通透; 恼的是他看出来也就罢了,却还要当著自己的面说出来; 喜的则是,他虽没有色授魂与钟情於己,却也没有故作姿態嫌弃鄙夷,只说出了这等看似疏远实则体贴的委婉笑语。 其实自己也不是那种一心想爬主子床的丫头,只是他收自己时很是不情不愿,自己又,又实在不想鬆开这意料之外的绝好归宿,所以才会想出来这个主意,好让他捨不得送走自己,自己也就能长久地伺候在他身旁。 而他方才的话,分明就是已经答应了下来,恩允了自己伴他长大......甚至,甚至连姨娘大约都一併许下了。 真真不知他是怎样的心肠,说的话就能这样撞在自己的心坎上。 春梅水汪汪的眸光悄悄过了被面上那处突兀,强忍著心头的惊讶与慌乱,轻轻咬著唇儿望向了那张清俊含笑的脸庞,鼻子里似喜似嗔地哼出了一声柔腻娇音: “大爷翻年便是十六,可很是不小了。我昨儿才听见县太爷夫人私下找太太提亲,说要把县太爷的大妹子许给大爷呢。” 林景桓愣了一愣:“傅县尊他妹妹?是那傅秋芳?” “我似乎是听到了个什么芳啊草啊的,大抵就是这名字了吧。”春梅隨意点了点头。 然后一面忍著羞涩上来揭开了被子,服侍著林景桓脱换起了睡衣,一面很是忿忿地嘀咕道: “不过我瞧那傅夫人都有四十了,那县太爷一定只大不小,他妹子最少最少也该是个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何况那县太爷原不过是个举人出身,全靠著咱们二舅老爷的提拔才选了出来,才能被分到了咱们这等富庶地方来当父母官。 他家妹子竟然还敢想著要嫁给大爷为妻,可真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关节在吗? 自己只记得那傅试在原著中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已经是在林如海病逝和元春省亲之后了。 而且职务也已经是正六品的京府通判,甚至还可以派婆子到贾府走动人情4。 看来,要不就是他很善於拍贾政的马屁,要么就是他对贾家很是卖力,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不过他上年底才刚到任,又只是个举人功名,那得为贾家出力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几年之后就越阶拔擢荣升京判呢。 莫非......是帮著送黛玉南下的贾璉,把林家的家產给打包带回了贾府? 毕竟,自己可记得清楚,贾璉曾发过“三二百万的財”5来著。 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家这个並非贾敏亲生的林家嗣子,不会就成了贾家的眼中钉吧? 还有,原著中林如海分明没有嗣子,而这自然不会是他洒脱到对自己的无后无动於衷,只能是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林景槐依旧没能当稳这个嗣子。 毕竟,自己都能从邢岫烟那里听到些端倪,同宗旁支又岂会一点不知?又岂会不暗暗眼红? 想来林如海和贾敏就是因此对同宗失望,才索性不再立嗣,转而送了黛玉上京。 所以贾璉后来奉贾母之命送黛玉南下时,才能在本地知县的襄助下,轻易打发了想吃绝户的林家人,转而自己吃了绝户。 也是因此,贾母后来才会半真半假地说出了“林家人死绝了”6这等丝毫不顾亲戚情面的话。 林景桓一时思绪万千,渐渐豁然开朗。 等他回过神来时,春梅已帮他脱下了睡裤,正红著脸半蹲在床前,手里拿著新做的一件绸裤为他套穿。 那细腻柔嫩的指腹只是轻轻拂过皮肤,便带起一阵触电般的酥麻颤慄。 林景桓打了一个激灵,忙忙抢过了裤子,三下五除二地套穿好了。 然后只留下一句“我去如厕”,便趿拉上睡鞋匆匆往外跑去。 春梅愣愣地瞧著这幕,好半日,才抚著红烫的脸蛋偷偷笑了起来。 ------ 因林景桓起得早,等他从东花园晨练回来的时候,房门半掩的上房和西厢房里才有丫鬟们端著热水、巾帕之类在进进出出。 梳洗装扮好的邢岫嵐也正从上房请安出来,却只瞥了林景桓一眼就匆匆掩扇而去,到后面安排早饭了。 林景桓隨手牵了牵自己汗湿的便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块垒微微分明的胸膛,心里倒不意外她这般举止。 只是有些不解,明明他这几日特意换了几次结束晨练的时间,却为何总能撞上她从贾敏房里请安出来呢? 林景桓思之未果,摇了摇头回房洗漱。 等他在春梅的服侍下梳洗好了,更衣整冠出来,上房和西厢房两处的房门也都大开了。 顺势往对面的西厢房里瞧了一眼,果然没有见到那粉雕玉琢的人儿。 再侧耳听时,上房里却正有糯糯柔柔的童声传来: “女儿给娘亲请安啦——” 好个小妮子,又不等我一起! 林景桓失笑著挑了挑眉,忙也抬步赶了过去。 ———— 本章註: 1黑鬒鬒(zhěn):形容头髮乌黑稠密。 2院绸:浙江濮院绸之略称。见第七十四回。 3昌昌魏魏:即颤颤巍巍。 4见第三十五回。 5见第七十二回。 6见第五十七回。 第30章 半路兄妹 一时吃过早饭,眾人又去了东花园里閒步行食。 还未过得半日,便有姜煦之妻、傅试之妻等一干命妇相约坐轿而来,说是来寻贾敏斗牌看戏,消遣时光。 贾敏便先让邢岫嵐代她迎了出去,然后笑著嗔了眼一旁正和黛玉咕咕唧唧的林景桓: “一日之计在於晨,我儿可该去读书了。玉儿也別缠著你哥哥了,到娘这儿来吧。” “我才没有缠著他呢,都是他非要缠著和我玩的。” 黛玉气呼呼地鼓了鼓腮,噠噠噠地跑过来,摇著贾敏的手不依。 “好,好,都是你哥哥的不是。” 贾敏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又顺著她的话笑道: “那咱们且不理他,娘带你去找那些个伯母姨妈,还有她们家姐姐妹妹玩,可好不好?” 黛玉听了,一时蹙著细眉有些纠结。 但等见到那边的林景桓一反常態地答应著就要回去念书,竟不再多作一点磨蹭,顿时便定下了主意,认真地向贾敏说道: “爹爹说回了扬州便要请先生给女儿启蒙,女儿便想著在那之前先自己看完一遍蒙学,如今还差著四本多些没看完呢。 如今他.....哥哥府试又不上三十天了,所以女儿也想回去看书呢。” 看著小小的人儿如此向学,贾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但也没有拦著不让去道理,只柔声叮嘱了她一定要看看歇歇,不可太过伤神,然后便拉著她的手放进了林景桓的掌心,笑盈盈地目送著这一双儿女结伴回了正院。 在一堆媳妇、丫鬟们的前呼后拥中,林景桓牵著黛玉才转过了穿堂,隔开了贾敏的视线,掌中原本乖巧的小手便轻轻挣扎著抽开了。 低头望时,却见小妮子已微微退开半步,正明眸盈盈,梨涡浅浅,矜持而疏远地认真说道: “哥哥学业要紧,便请先走吧,妹妹自己慢慢走就好了。” 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女今天鬢簪了一朵絳色海棠,身穿著新样的桃红春装。 內里是件立领的偏襟夹袄,外罩著织金穿花宋锦褙子,同质同色的马面裙將將曳地。 堪堪及肩的长髮被梳成了繁复的梅花辫,露出光润饱满的额头,还有稚嫩精致的五官。 灵秀可爱,娇俏生动,直让人心头柔化。 林景桓知道她是不大喜欢自己这个突然多出来了的哥哥,——虽然在他成为嗣子之前,小妮子还待他很是亲近。——当下仍然腆著脸不肯先走。 毕竟,不管是从原著中看来,还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小妮子虽然年纪小小,但已经很会口是心非了。 那边,黛玉哪里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一时拿他也没了法子,只得轻轻顰著星眸横他一眼,然后便拉过了旁边个头小小一团孩气的雪雁,提著裙摆就越过了他往前跑去。 裙袂翩躚间好似一只粉白蝴蝶,沿著游廊就往西厢房去了。 林景桓偷偷一笑,抬步跟上。 一时各回各房,各自读书。 约莫过得一个时辰,临窗的书案之前,林景桓神色凝重地停下了笔,抬手取来旁边新买的时文集,翻到其中一篇看了起来。 等他恍然大悟地看完之后,再回过头来看他自己刚刚所作的那篇八股时文,更加嫌弃地蹙起了眉头。 府试的考试內容里,那些死记硬背的四书五经默写题倒还难不倒他。 五言六韵的排律诗虽然难办,但在府试中的占比並不算重要,绞尽脑汁也能敷衍出一篇及格的来。 唯独这八股文,非但占比极重,——若八股不及格,其他科目全优秀也是无用。——而且当真极难。 尤其是,府试不比县试,几乎是必定会出“截搭题”的。 所谓“截搭题”,便是从四书五经內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中各提取一半,然后组合成一个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新句子出题。 如此排列组合无穷尽也,方能规避几百年下来早被歷代考官出遍的常规题目,免得有考生投机取巧,靠著抄袭歷代程文来博取功名。 ——毕竟,能够流传天下的“程文程墨”,那都是时文大家、翰林名宦所作,保不齐就是主考官当年的主考官之类,轻易没人敢说不行。—— 只是这种“截搭题”割裂经义,牛头鹿身,在自己这等只知道死记硬背,经义不够扎实的士子看来,根本就是不知题意,不明就里,如此便连“破题开篇”都难,更別说“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了。 更別说,要在八股的格式內,作出一篇理、辞、气三者俱足,能够在上千份考卷中脱颖而出的好文章了。 除非,花些银子买个通关。 大约等同於前世大几十万的三百两,就能买一个榜上有名。 只可惜,自己现在虽然弄到了银子,也早早找好了门路,但昨儿偷偷探问那知府的时候,他却死活都再不肯收了。 而除了这“终南捷径”之外,自己在这八股一道上的天资又实在乏善可陈,看四书五经远不如看医书来得酣畅淋漓。 如此便是下足了三五年的苦功,也未必能过府试,更別说科举入仕了。 林景桓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了命籙上的【天意垂青】。 那里【灵秀清明】的进度已经走到了(13/30),算算时日能在府试前七日完成这第一次的容貌、根骨与悟性的提升。 不过就眼下的变化来看,自己虽然的確在研习医书的时候感受到了思维速度的提升,就好像从用著卡卡的老年机换成了才发布的千元机。 从前积攒的好些问题,也都在近来的学习和思考中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但在学习经义上,他该不会破题,还是不会破题,在文采上的提升更是微乎其微。 好在,这条【勤能补拙】也终於快要凝聚出来了。 ———— 【勤能补拙(白)(凝聚中)】 凝聚条件:连续研习儒家经义百日,每日不得少於一个时辰 当前进度:96/100 ———— 既然是由研习儒学经义的因果而来,这条命数也该对儒学经义的研习有所裨益才对。 林景桓思忖著从命炉上收回了目光,心满意足地合了书捲起身。 今日份的努力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了。 第31章 兄友妹恭 西厢房內,东窗下,书案前。 一声吱呀的动静惊醒了心无旁騖的少女。 待她闻声望去,便见得对面的窗户已经掩上,抱著衣包的春梅走到廊下,张罗著让小丫头把衣包送出二门外,然后又匆匆回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看著很像是要帮他穿衣整冠,打发1著他出门的样子。 黛玉这才想起来了自己回来读书的目的,当下便忙回身唤过了那边正靠在床前打著瞌睡的雪雁,悄悄交代了她几句。 雪雁先时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等被黛玉凶巴巴瞪了一眼,才苦著小脸摸去了对面,占著身高的优势躲在窗下听起了墙角。 不一时,就做贼心虚地小跑了回来,喘吁吁地和黛玉表功道: “姑娘,姑娘,我,我都听到啦!大爷说,说他要出去巡视春耕,顺带清点下田亩產业呢。” 巡视春耕,清点產业......他怎么做的都是正事呀。 这下自己可该怎么跟娘亲告状呢。 黛玉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復又拿起书接著看了起来。 等一身锦服银冠的林景桓敲门进来的时候,方才掩捲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哥哥万福——” 看著眼前一板一眼却不大亲近的小妮子,林景桓一时也是无法可想,只能也端正回了一礼,笑著说明了来意: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中午便不回来吃饭了,妹妹帮我在太太跟前说一声可好?” “唔,那哥哥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黛玉星眸微闪,神色好奇。 林景桓迟疑一瞬,尷尬笑道:“不瞒妹妹,我去说时太太肯定要问我为何出门,到时候有些不好说的。” 明明都是正事,又为何不好说呢? 黛玉刚狐疑地顰了顰眉,那边雪雁便十分好心地插嘴道: “大爷不用怕啦,你是要出去巡视春耕清点產业呀,太太肯定会答应的——” “这——” 林景桓眼中笑意悄然一闪,满脸惊讶地望向了黛玉: “敢问妹妹,雪雁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黛玉此时早已连耳带腮通红,星眸羞闪著不敢望他,只咬著唇儿瞪向了身后缩头缩脑的雪雁: “雪雁,你,你自己说!” 雪雁弱弱地瞧了瞧她的脸色,真就乖乖说道:“是,是小姐rang——” 黛玉听得满心无力,只得急忙打断了她: “好啦,你快去告诉太太,就说,就说哥哥不知怎么便要出门了。” “哦。” 雪雁悄悄鬆了口气,忙答应著要往外跑去。 “雪雁等等——” 林景桓抬手拉住了这个活泼单纯的小丫头,苦笑著地看向了那边悄悄得意的小妮子: “妹妹这话又怎么说起?” “哼,你一定是不敢在娘面前撒谎,所以才要哄了我去和娘说呢。” 黛玉琼鼻轻皱,秀頜微扬,熠熠眸光中难掩淡淡鄙夷。 “妹妹慧眼,愚兄惭愧。” 林景桓“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笑容无奈地解释道: “不过,除了太太之外,我也绝不会虚言来哄妹妹的。 今日我的確是要巡视春耕清点產业,只是,再顺带著去一趟蟠香寺。” 唔,他当真不会骗我吗? 黛玉抿去了唇角欢喜的笑意,犹豫著拉了他蹲身下来,满脸认真地悄声问道: “那你告诉我,你,你上辈子是不是神仙?” “神仙?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也只有像妹妹这样冰雪聪明,才会是天上的仙子转世呢。”林景桓笑著摇了摇头。 黛玉听了这话,哪怕知道他是在有意哄人,也不觉脸蛋红红,眉眼弯弯,流露出了好些羞喜。 却又警惕地躲开了林景桓偷偷摸向她辫子的手,鼓著腮儿轻轻瞪他一眼: “哥哥惯会避重就轻,我明明问的是,你上辈子是不是神仙呀。” 林景桓笑了一笑,接著避重就轻:“妹妹上辈子已是仙子,我若也是神仙,大抵就仍是妹妹的兄长吧?” “哼,娘亲说了,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心虚便是理亏。” 黛玉微微嗔圆了星眸,乌珠一转使起了性子: “那我也要去蟠香寺,我都好久没见妙玉姐姐了。” “唔,这倒也不是不行,只要——” 林景桓沉吟半晌,就在小妮子期盼的目光中促狭一笑: “只要妹妹能唤上一声『好哥哥』。” 黛玉听了一句话不说,只红著脸蛋凶他一眼,便扭身往门外跑去。 儼然一副要找贾敏告状的模样。 林景桓连忙笑著將她拉住,一迭声地唤起了“好妹妹”。 哄了半日才算哄好了一些,牵著小妮子不再挣开的小手,一起去了园中找贾敏回话,通传之后方才登上了大戏楼。 这会屋子里正是粉白黛绿,燕语鶯啼,直把餐室客厅,化作了碧城锦谷。 在场的除了那些雍容美艷的命妇之外,还有不少青春正好的妙龄少女。 一见那道挺拔人影到了帘外,都羞惭惭地低下了头去,却又不时悄悄地抬眼往外张瞧。 林景桓並不进去,只等著黛玉跟贾敏说明了原委,然后一一地答应下来贾敏的嘱咐,便带著欢快出来的黛玉告退回去。 临下楼时,还听见傅试之妻的声音在笑说道: “秋芳你怕是还不知道呢,这便是当日来给嫂嫂看病的小神医了,非但医术十分出眾,生得更是一表人才。也只有这样的林家子弟,才好给林盐政做嗣子呢。” 傅秋芳也来了? 也不知她到底生得怎样的姿容,才能让那傅试以为奇货可居,甚至留她到了二十三岁2都不肯许人? 已经转上游廊的林景桓,想著方才傅试之妻说话的方位,忍不住好奇地回望了一眼戏楼西窗。 却正与半掩的窗欞后,那一双沉静丽眸撞个正著。 待要定睛看时,那张未施粉黛的清雅面容已经闪回了窗后。 旋即更有一个小鬟上来闭紧了窗户。 她看著的確有七八分顏色,但也远不到一貌倾城的程度。 那傅试怎么就敢无视她和宝玉十多岁的年龄差距,一心想著要把她许给宝玉的? 莫非,是她別有著些旁的好处,让他有信心打动宝玉......抑或是贾政? 林景桓心中正有些思索,身旁的黛玉已经不满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当下只好笑著握过了她的小手,快步回去了正院。 又等黛玉的奶嬤嬤和丫鬟们帮她收拾打点好了,才在僕从们的前呼后拥中,一起坐车先往田垄上来。 ———— 本章註: 1打发:这里接近安排的意思。原著七十三回有一句“(赵姨娘)进来打发贾政安歇”。 2见第三十五回。 第32章 一隅家业 春日的和煦暖风中,阡陌纵横的良田內。 汗流洽衣的农人正一刻不停地在弯腰插秧,他们身后大片翠嫩的秧苗已经在轻轻摇曳。 放眼望去,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停著大车的田垄上,林景桓一面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一面隨口问著身旁的林之忠道: “这里可是家里最后一处田地了?每年亩產多少,能有多少出息?” “这在这光福里內的確是最后一处了,不过在县里其他地方,以及江南別的府县內,且还有大几万亩呢。” 林之忠连忙欠身一笑,又仔细解释道: “这条田埂往东一千来亩,便是咱们最上等的良田了,亩產都在二石往上。 赶上粮价好的时候,单一亩地,一年便能有四五两的出息了。” 林景桓听了,微微点头一嘆: “一年四五两?这可比先前一亩一二两的出息翻倍都不止了。也难怪,这里的气也是比別的地方翻了个倍。” 林之忠愣了一愣:“气?什么气?” “没什么。” 林景桓看著田地中丝丝缕缕匯集而来的淡白命气,稍稍敷衍之后又多问了一句: “那这里的佃租可也是四成?” 林之忠忙笑道: “大爷有所不知,这种一等地照例都是五成的佃租,而且这也是就咱家了,像西边那大几百亩地,陈家的佃租早都收到六成半了!” “六成半?这也太过苛刻了。” 林景桓皱了皱眉,接著问道:“他们家这块地卖不卖?” “这——” 林之忠左右一瞧,压低了声音赔笑说道: “大爷想是不知道,那边的地都是翼国公陈家的,他们家大业大的哪里肯卖,听说早年间还想著来买咱们的地呢。 要不是太太嫁了过来,后来老爷又中了探花,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样的。” 因著大周太祖是前明韩国公李善长之子与明太祖之女临安公主的九世孙,於明末起兵金陵,追亡逐北,最后一统天下,受禪称帝。 所以,连著“四王八公”在內的开国功臣內,有大半都是江南籍贯。 其中翼国公陈家祖籍便在苏州。 且也和荣寧二府一样,在府城內同样有著所敕造国公府,也有不少房头都还住在本籍。 甚至像这次的县试案首陈也俊1更是翼国公主家嫡脉,只是钻空子回来原籍赴考,也果然轻易就得了个县试案首。 而县试案首按惯例是必过府试、院试,稳得一个秀才功名的。 等成了秀才之后,就有资格被地方官员推荐到国子监入学,拿到可以做官的最低学歷——“监生”。 一如寧国府的贾蓉便是去岁的“江寧府江寧县监生”2。 最后便能顺理成章地步入官途,继承祖业。 比正儿八经地考科举不知容易了多少倍。 林景桓心里暗暗酸了几句,摇了摇头往车旁走去。 口內也再不提买地之事,只说去光福里看看家里绸缎庄之类的產业。 毕竟,包括田亩、產业在內的出息,直接就掛鉤到了【祖灵所钟】所能提供的命气,总要做到心里有数才好。 一时登车转向,不在话下。 ———— 光福里,蟠香寺,靠近庵堂一带的低矮瓦房。 “女儿自己心里有数,娘你就別再问了。女儿先去铺子里交货了。” 伴著几声低低的爭执,邢岫烟挎著包袱推门走了出来,低著头捡著路往外走去。 对门正嘮閒嗑的几个老太婆顿时噤了声,互相望了一望后,当中有一人笑呵呵地扬声问道: “邢大丫头果然能干呢,这才几天就又做完了这批活计,少少也能挣下个一二两银子吧?” 邢岫烟抬起头来,抿嘴一笑:“李奶奶说笑了,並没有这些的,不知道李奶奶可要帮著捎些什么东西呢?” “曖呦,这敢情好!我家盐正好吃完了,就麻烦大丫头你帮著带些吧!” 李老太闻言大喜,一时再顾不得眼红,忙就回去取了个黑黢黢的小瓦罐,用兜子装了塞给邢岫烟。 邢岫烟先当著李老太的面打开看了看,见是空的才接了过来,又仔细问了一句: “那李奶奶要买多少盐呢?” 李老太得意地笑眯了眼: “如今这天也一天天热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降价了,且就先买一斤的吧。” “李奶奶果然精打细算呢。” 邢岫烟笑著称讚了一句,却顿在了原地未走。 “曖呦,瞧我这记性!哎,如今这盐价贵的咧,咱们这等穷苦人家迟早要吃不起盐咯——” 李老太见问才尷尬地一拍额头,一面吐槽著这世道,一面將手心里早已数好的几十文钱不舍地递了过去。 邢岫烟照旧当面数过才收了下来,然后浅浅一福告辞下山。 但还未走出多远,那边一群老太太又嚼起了舌根: “哎,那桓哥儿有多久没来了?” “嘿,到今儿正正好十三天,我天天都在这瞧著呢。” “咦?这可怎么说的,那桓哥儿往常不是天天过来帮邢家挑水吗? 我瞧著都要跟他爹一样给邢家做上门女婿了,怎么突然就不来了? 莫非,是邢家瞧不上人家,已经讲明了不肯嫁女儿?” “欸,欸,可不敢再胡说啊! 什么赘婿不赘婿的,你才从女儿家回来还不知道,人家现在可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宗子了! 往后这县里大几万亩的田地,那许多流金淌银的营生,统统都是他的了!” “可不是嘛!现在邢家哪里还敢瞧不起人家,轮到人家瞧不起邢家咯!你没瞧见嘛,她邢大婶这几天都不伸头了,正憋在家里生闷气呢。” “我的天爷!还有这等奇事!我早就说嘛,邢家大丫头虽然能干,人意也好,但生得也就平平的模样,就算不看家世,也不大能配得上人家桓哥儿呢。” “砰——” “说,说你个头!你这贼婆坏得很! 上次就是你暗暗鼓捣我说,说桓哥儿配不上我家丫头,还说桓哥儿平白带坏了我家丫头的名声,再不让我给他好脸色的! 幸好老娘没听你的,你今儿还敢再满嘴胡诌,看老娘不撕烂了你的嘴!” “邢大婶你疯了!你住手啊!痛,痛——快来人啊,救命啊!” 邢岫烟脚步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 本章註: 1见第十四回。 2见第十三回。 第33章 棲云坊 苏州自古便是丝绸之乡,自本代设立苏州织造衙门以来,更是家家栽桑,户户养蚕,机杼之声,比屋相闻。 光福里也不例外。 林景桓一路行来,所见林家绸庄下属的机户中,便是三口之家也会设有一张织机,劳动力多的甚至可达二三台。 乃至有那些规模更大的,足足能有七八台织机,须得专门僱佣机工来操作生產。 而且这些机户说是林家绸庄下属,其实也並无人身依附关係,只是因为林家给的价格还算公道,才保持了长期合作。 这种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模式,分明就是前世课本中所学的“资本主义萌芽”了。 林景桓稀奇感慨间,减震极差的马车也终於顛簸著行到了镇上最繁华的一条通衢大街。 一色乾乾净净的石板路,道路平阔远胜乡间小道。 大街两侧,胭脂行、绸缎庄、珍宝斋等商铺依次排开,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从字画笔砚、珠宝古董、绸缎皮货到刀剪陶瓷、胭脂水粉,无不应有尽有。 大店之前还有摊担绵延,各色茶点小吃,更是数不胜数。 一眼望去,人群熙攘,欢声鼎沸,真箇是笑声如潮人如浪。 林家棲云坊便在这条街上的中心地段,门开五间,进深三院,前店后厂,生意不差。 当青绸翠幄的二轮马车在家僕围簇中於门前缓缓停下时,店上的掌柜和管事早领著眾伙计候著在了。 旁边更是乌泱泱地远远围上了一大群人,显然都知道这种“裘裳都丽,僕从趋蹌”的形景只可能是林家嫡脉来人。 饶是林景桓並不社恐,见此景象也是头皮发麻。 倒是黛玉悄悄地放严了车帘,抿著嘴儿偷偷笑个不住。 林景桓扬了扬眉,故意嚇她道: “妹妹如今年岁尚小,又还戴了帷帽,不如.....和我一同出去吧。” 黛玉琼鼻微皱,轻轻哼道: “我才不要呢,娘说了,淑女是不能拋头露面的。 而且娘还说了,爹爹忙於公务分身乏术,往后这些活计就该你学著去替娘分忧了。” 说著她又微微扬起小脸,星眸忽闪著嚇唬道: “对了,娘常说数算比四书五经都要难呢,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哦,不然就会被人家轻易欺瞒了帐目,那咱们以后可就都没新衣服穿了。” 林景桓愣了一愣,失笑问道: “原来太太这样早就教妹妹数算了吗1?不知妹妹如今学到哪里了?鸡兔同笼的题目可会不会做——” “什么鸡兔同笼,我,我才没学过呢!” 黛玉小脸红了一红,伸手就来推他:“你快些下去应付呀,我还等著要进去更......更衣2呢。” 说到最后,分明声若蚊吟,羞不可抑。 “妹妹稍待,我就下去。” 林景桓见状不敢再逗,忙答应著整衣下车,只与掌柜等人寒暄了两句,便催促著让开了侧门,架了木板,赶著马车直入了后院。 却没看见,人群外围那明眸悄黯,莲步踟躕的荆釵少女。 ———— 不一时,棲云坊前人群渐渐散去,客人稀疏而至,三五个偷閒的伙计正在那交头接耳。 “奇怪,眼下还没到年底匯帐的时候,这个宗子怎么就跑过来了?” “呵,这有什么奇怪的,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 他一个撞了大运的远房久贫乍富,自然要急著过来显摆显摆的。” “嘘,小点声,这个宗子看著可不好相与呢。 方才只和掌柜的说了几句就要去后面盘帐,別回头让他给咱们烧了——” “够了!什么烧不烧的,没看到有客人在候著吗?都给老子好好做事!” 路过的帐房冷冷斥了一声,端著帐册就匆匆往后头跑去。 “这邢大妹压根就穿不起绸衣,哪里就能是客人了?” 挨训的伙计缩了缩头连忙各自散去,唯有一个穿绸的年轻伙计忿忿嘀咕了两句,才背著手走回了一处柜檯后,懒洋洋地扣了扣柜板: “这才几天就都做好了?且拿出来瞧瞧吧。” 邢岫烟犹豫了一会,还是解开了包袱,露出来里面一叠绣好图案的销金汗巾,外加一匹邢母刚织好的素绢。 那伙计先接过素绢抖开瞧了瞧,不过三五息工夫就嫌弃地皱了皱眉: “经线太祖,纬线太细,中下品,一匹作银.....八钱五分。” 邢岫烟登时拧眉不依:“我娘从来都是一样做的,上次老师傅收的时候,还说是中上品,一匹能给九分银呢!” 那伙计无可不可:“行吧,那就中上品,但现在春蚕丝上来了,中上品也还是八分五钱。” 邢岫烟听了,当即一把抢过了素绸,叠著就要放回包裹: “那我去陈记绸庄卖了。今年一两春蚕丝明明还涨了五钱,哪有绢价不涨反跌的道理?” 那伙计慌忙赔笑:“別,別,有话好说啊——九钱就九钱,这可行了吧?” “一两。” “你,你还是去陈记吧你!” “那九钱五分。” “你——九钱四分,爱卖不卖,陈记一定也高不过这价的!” “卖了,但我只要银子。” “行,行,邢大妹你可真真是掉钱眼里了,就连这点银兑钱这点利差都要斤斤计较,赶明儿找不到婆家看你怎么办。” “要你管。我自己去钱庄兑,一两总能多兑几十文钱的。” “算你厉害行了吧,不过这汗巾的事且得跟你说清楚......看见刚刚那新帐房了没,那是东家三房刚请的。 如今林家二房太爷没了,轮到三房太爷来管这绸庄了,往日看在杨大奶奶的份上才给你加的三分工银自然不能再算了。 所以,这绣花的工钱只能算你五分一条,八条那就是四钱整。 还有,往后你再想接这绣花的活计,也得跟旁人一样,一条先压上五钱的银子,才能带了家去刺绣。” 邢岫烟知道行情的確如此,也未多说什么便答应了下来。 一时收好了一两三钱四分的银子,又望著棲云坊的后院微微踌躇了一会,方才转身离去。 ———— 本章註: 1第六十二回里,黛玉曾说,她常常替荣国府算过帐目,算出来“出的多进的少”。 2更衣:上厕所的雅称。见第十五回。 第34章 这都是我的......黛玉的钱! 棲云坊后院帐房,临窗的长案之后。 “老掌柜的意思是说,绸庄一年下来只有八万不到的產出?” 听完了匯报的林景桓缓缓从帐册中移开了目光,抬头看向了眼前绸衣缎帽的棲云坊掌柜。 老掌柜满脸从容,堆笑说道: “是,是,宗子有所不知,现在不比往年金陵王家管著海贸的时候了1,那时候江海关2都还开著,咱们的货最是好卖,每年都从那些洋鬼子手里赚个几十万的柱洋3。 如今只剩下了广州一口通商,还是由內府直接管著,咱们的货须得先过几道手,才能外销出去,所以这收益就大不如前了啊。” 也许是封建王朝刻在骨子里的保守,虽然此世大周朝代明而立之初,还开了江、浙、闽、粤四处海关通商,但等到兴泰四十年时,兴泰帝忽然就以英吉利人违反朝廷禁令,多次试图派船北上交易为由,詔令封闭闽、浙、江三海关,仅保留粤海关对外通商。 同时改变了以往由勛贵担任海关监督的旧例,只从隶属皇帝家奴的內府中挑选官员任职。 从此贾、史、王、薛四家这个利益集团,还包括沾亲带故的林家在內,境况便大不如前。 不过林景桓早已知道此节,所问的也不是为何现在的收益不如以往,而是族里到手的收益和他命气的收益对不上號。 方才从不好做假帐的田亩上一路实地巡察过来,他已经发现了【祖灵所钟】提供的命气和族產產出的关係。 大约一年10万两產出,一年下来才能提供一道纯青命气,相当於一次晋升赤色命数的机会。 若根据当前命气增加的总速推断,每年的族產產出能有二十万上下。 但从总帐目来看,却只有十五万出头。 落到这家有著千张织机、分店遍布江南、价值六成族產的绸庄头上,从命气看也的確该有一年十二万的產出,可帐目上却只剩下了三分之二。 比其余產业的亏空还要更大。 而在这家绸庄里,嫡脉又占据了五成有余的股份。 如此便是一年二万两的损失。 而这些,可都是他的......唔,可都是黛玉將来的嫁妆! 林景桓淡淡扫了眼在场的掌柜、管事,还有那个一脸霉相、不断擦汗的新帐房,终究还是揭过了此节,只抬手指著帐上的一行问道: “这中上品的素绢,每匹收购价都是一两二钱?” 那掌柜小心凑过来看了一眼,连忙点头笑道: “对,对,这价儿是苏州织行定的,整个苏州地面都是一样——” 林景桓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老掌柜可要想好了,如果一两二钱才是统一的收购价,那九钱一匹的收购价又是何人开出去的?” “这——” 那掌柜愣了一愣,忙小心解释道: “这想是有收购的伙计擅自压价,中饱私囊,老朽一定会仔细查明狠狠责罚的!” 帐目在旁小声嘀咕道:“责罚?谁不知道老掌柜最疼你那个小儿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 掌柜登时涨红了脸,忙要来与林景桓辩解:“宗子容稟——” 林景桓笑著摆了摆手: “我自然相信老掌柜不知情,也不必太多责罚,只让他把钱吐乾净了,再打发了出去就是。 毕竟县衙那牢狱里可不好呆,前儿才瘐死了二房一个手脚不乾净的婆子。” “是,是,老朽全听宗子吩咐——”那掌柜的脸色骤白,忙忙应是。 “好了,今儿就到这吧,你们自去忙你们的,也不必迎送了。只把这些帐目的副本送一份到主宅就是了。” 林景桓合了帐目站起身来,又格外多看了眼那暗自窃喜的帐房,便施施然地领著林之忠往外行去。 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蹙眉问了句: “为何有些人绣汗巾子的工钱比旁人要多三分?” 这位果然是对二房不满吗?! 掌柜的和那几个管事悚然而惊,唯有那帐房闻之更喜,连忙道明了原委,又说自己甫一上任就查明了这点,已经严令禁止了。 “原来是堂嫂的吩咐?” 林景桓这才展眉而笑,又抬手拍了拍那陡然面露忐忑的帐房: “你做的不错,就该如此一视同仁才好。 不然这些沾亲带故的人儿若是为了这些许银子累坏了身子,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连那帐房在內,眾人都齐齐一愣,才忙又同声附和:“是,是,宗子所言甚是——” 林景桓笑了一笑,扬长而去。 等他雇了几乘滑竿,与黛玉一起来到蟠香寺的时候,这里正是炊烟裊裊,人声喧囂。 好些妇人都正在门外头淘米择菜,一见到林景桓来了,惊讶之余忙都笑著打起了招呼。 林景桓笑著回了礼,又看了眼邢家关严的房门,也不顾旁边明眸晶晶的小妮子几乎要溢出来的满满好奇,便先送了她和雪雁等几个丫鬟到庵里找妙玉。 黛玉自然畅通无阻地一路进去了妙玉的禪房,而十多天未来的他,果不其然就遭到了冷遇,连面也没见著,就被打发著出去了。 分明是半点都不待见他这个新鲜出炉的林家宗子。 等他苦笑著才出庵门,就见到一群衣帽周全、趾高气昂的小廝正簇拥著一个美服华冠的俊俏公子往庵里来。 不过,他虽然认得那人是县试案首陈也俊,对方却应该不认得他,所以目光一触即分后也就各走各路。 不料两人交错而过时,那陈也俊竟突然昂著脑袋冷嗤一声: “林子明是吧,我知道你,县试三等第十三名——呵,你记著,往后再不准来找妙玉师太!” 一句话说完,他又嫌弃地抖了抖衣裳,才抬步进了庵门。 ??? 不是,你这个走后门的案首到底在高贵什么啊?! 林景桓听得一头雾水,心中莫名不爽,就待要回身去懟他两句。 凝神之际,却猛然瞧见他头顶那朵赤中带青的硕大命云上,竟赫然缠上了大片漆黑漆黑的墨气。 深沉得几乎將他旁边几人的命云都染得黑透。 儼然就是一个天字號的大倒霉鬼! 林景桓一句话不说,当即抽身就走。 ———— 本章註: 1见第十六回中凤姐语。 2江海关:上海。 3柱洋:西班牙银元,在明清之际大规模流入中国,因成色稳定、形制划一而在民间流通使用,又称“本洋”。 第35章 邢家心思 且说邢岫烟从镇上回来,先往对门送盐罐时,就听李老太说自家父亲刚从扬州回来了。 等她欢欢喜喜地赶回去看时,果见到两月未见的邢父正坐在堂屋里抽著旱菸,旁边喜笑顏开的邢母则在忙前忙后地生火烧水,嘘寒问暖。 “如今天热了盐行不是正忙吗?当家的怎么就回来了?这次可能多待上几天的?” “老东家太爷歿了,我这个揽总也总得回来去上一炷香。 这次只能待上一晚,盐船还在码头等著呢,明儿一早就得下浙江。” “啊,明天就要走呀——你这样风吹日晒地替他家卖命,一年通算下来还赚不到三五十两银子,我看这个揽总当得也没什么意思。 且不如多置办一台织机呢,每年也能稳稳噹噹地赚个三十来两。” “胡话!我一个大男人成日在家织布,那成什么体统!” “怎么就织不得了?镇上那些三五张织机的大户人家,哪个不是一家子男女老幼都在做这个的?一年隨隨便便就能赚个一二百的银子呢!” “行了,我的事你少管!把这三十两银子拿去收好了,我和女儿说说话。” “三十两?!曖呦,当家的你从哪儿弄的这些银子?莫不是林家二房终於也肯拔鸡毛了?” 邢母又惊又喜地接过银子数了,也不待邢父回话,就一面急急往里间走去,一面又忙忙催了句正进门的邢岫烟,让她赶紧关严了大门。 邢岫烟关好了门进来,与邢父见了礼敘过別情,便安静地敛裙坐在了一旁。 面容沧桑,肤色黝黑的邢父看著自家越发沉静出落的女儿,一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闷下头地抽起了旱菸。 好半日,才敲了敲烟锅肃声问道: “咳,爹刚回来的时候就见你娘在和人吵架,说,说是那小子许久都没过来了?” 邢岫烟默然半晌,轻声回道:“也没有许久,才十三天的。” “十三天......那就是清明前一天还来了?爹听说他是清明次日才当的宗子,他们太爷正好又没了,他这个宗子自然更脱不开身了。” 邢父听得点了点头,又试探著说道: “便是不提他往日的殷勤,只看你堂姐这层关係,咱们家也送些礼物祝贺祝贺......你,你要不要也备上一份?” 邢岫烟听得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 邢母忙从里间探出了头来: “可不是嘛!我老早就说这话了,偏她牛心左性地死活不愿,可真真把我给愁死了!” 又催邢岫烟道:“你爹如今都答应了,大丫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再不趁早联络联络,这越往后情分可就越淡了啊!” 邢岫烟仍旧不答,只迟疑著望向了邢父: “爹才唤林家二房『老东家』,还突然带回了这些银子,难道,都和他有关吗?” 邢父愣了一愣,点头嘆道: “我家囡儿果然聪慧,爹也不瞒你,前几天林家二房已经盐行卖给了他们大房,说是以后还要再转给外姓。 这倒也还罢了,爹能识会算,这些年又在盐行摸爬滚打攒了些经验,就算换个东家也照样能干。 不成想,才刚爹从县里过的时候,却被你大伯喊住,说这盐行往后就是邢家的了,还说让我升任掌柜,那三十两便是这一季的薪俸——” 话未说完,邢母早已惊声低呼道:“我的天爷哎!一季三十两,那一年不就是,不就是——” “一百二十两。”邢岫烟轻轻接了一句。 邢母登时喜得合不拢嘴: “对,对,一百二十两!这可比县太爷的俸禄都要高了啊!不过,他大伯好端端的怎么就这般大方了?” “亲兄弟都要明算帐,何况我和他还是隔母的......既然我才一下船他都能立马知道,他自然也早知道了桓哥儿从前和咱们囡儿好,这个掌柜多半也就是看在这上头的。” 邢父撑膝一嘆,愁著眉头看向了邢岫烟: “爹先前原也不是看不上他,只是想著抻他一抻,好让他给咱家当个上门女婿。 但如今他既成了林家宗子,这话自然也不必再提,若囡儿你心里认定了他,爹就舍了这张老脸,请个大媒登门去说。” “合著你还存了这心思,怪道从来不给桓哥儿好脸色呢!” 邢母这才听得恍然大悟,又难掩懊恼地嗔他道: “你说你,你要是早点点头应了,现在咱们大丫头不早成林家少奶奶了,哪里还要这样提心弔胆,成日担心那桓哥儿变了心呢?” 变心? 他,真的会变心吗? 邢岫烟眸光微微一颤,咬著唇儿沉默了下去。 邢父和邢母正看得心觉不妙,忽就听外头传来了林景桓和人说话的声音。 “我就说嘛,桓哥儿一年三百五十五天1,几乎天天都要上来,哪能就这样薄情了?” 邢母闻声大喜,忙擦著手就要出去开了院门。 可还没等她走到堂屋门后,外头的动静早已渐行渐远,竟毫不留恋地径直入了庵堂。 “这,这可怎么说的,他,他从来都是先到咱家的啊!” 邢母呆了一呆,白下了脸来。 邢岫烟眼眶骤然一酸,掩面跑回了臥房。 邢父蹙眉长嘆一声,一口接一口地抽起了烟来。 —————— “噯呦呦,桓哥儿你可来了!好孩子一路爬山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脚吃杯茶,伯母这就做饭去了,你今儿可一定要留下吃顿便饭啊——” 林景桓才走到邢家门外,还未及敲门,就被喜出望外的邢母先迎出了门来,连连往屋里让著,弄得他直以为是先前不小心晋升错了【妇女之友】的命数。 但等见到从前总拉著黑脸的邢父竟也挤出了笑容起身相迎,他才真切地明白了过来,自己的身份当真今日不同往日了。 不过他心里虽有感慨却无得意,待邢父一如往常那样,只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明目张胆地问起了邢岫烟: “嵐嫂子托我给大妹妹带了些玩意,不知大妹妹今儿可在不在家?” ———— 本章註:1农历年。 第36章 女儿情意 邢父听得眼皮跳了几跳,心底却暗暗鬆了口气。 但他不好再如往常一样甩脸色,一时也放不下脸来献殷勤,当下含混答应了一声后,便藉口有事踱步去了厨房。 只把林景桓独自留在了堂屋。 而邢岫烟的臥房便正在堂屋西侧,只是这会房门紧闭著听不到一丝动静。 林景桓哪里不知,这是少女小小的幽怨和担忧,当下只左右一瞧,便忙忙蹭到了门前,小意解释起了原委。 从他先时如何当上的宗子,到后来因要为二房太爷料理丧事,所以才不能脱身过来,再到今日带了黛玉一同出来巡田查帐,都事无巨细地一一说得清楚。 而在屋內,闷在被中啜泣的邢岫烟早在林景桓才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止住了泪。 等听到他待自家父母的態度一如既往,甚至连气自己爹爹的法子也半点没改,更不觉破涕为笑,偷偷地笑弯了眉眼。 不过,等听完了林景桓避重就轻的解释,她又气得暗暗咬起了唇儿,当即就擦著眼泪从床上坐了起来。 先换回了他最喜欢的那身藕荷色印花交领袄子和水红裙子,又对著镜子仔细抹了玉肤霜,再挽了几挽头髮,便要抬身出去寻他问个明白。 只是临开门时,她瞧著桌上那盆花期將至的二月兰,微微的犹豫之后,还是用竹剪刀擷下一朵小花来,轻轻簪在了鬢上。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在门后深呼吸了一阵子,揉了揉热麻麻的两腮,她才缓缓拉开了房门,向著门外双眸悄亮的林景桓客气地蹲身一福: “林公子有礼了。” 面前的少女布衣布裙,荆釵素花,越显清瘦娉婷,气质脱俗,婉约的语气中又带著几缕若有若无的娇嗔,更於端雅嫻静中透出一抹青春灵动。 “邢姑娘有礼。” 林景桓早看得心悦神怡,当下只笑吟吟地拱了拱手,便要悄悄去拉她叠放在身前的纤美柔荑。 “啪——” 邢岫烟登时羞红了脸,慌忙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紧顰著秀眉低声啐道: “你,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去告诉爹爹了!” 林景桓揉了揉手,忙笑著告饶道: “不敢了不敢了,我与妹妹许久不见,一时见了便不觉忘了情,妹妹且饶了我这遭吧。” 邢岫烟听了这话,更是又喜又羞,连忙侧耳听了听外头厨房的动静。 就听得邢母说邢父烧不好火,把他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里头忙活;而邢父则摇著头踱出了院子,似乎在与外地口音的香客攀谈。 应该並未听到林景桓方才作死的话。 她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一把拽起林景桓的衣角將他拉进了房里。 等掩好了门后,便红著脸蛋瞪圆了一双秋波瀲灩的明眸: “若你当真这样想,想我的话,你自己脱不开身也就罢了,怎么连打发人送一封信都不能吗?可见你的话很不诚呢!” 林景桓登时叫屈:“妹妹冤枉吶,我这个宗子虽能使唤几个人,却真的连一个心腹的都找不到,哪里好让他们给妹妹送信呢?” “那,这条便算了。” 邢岫烟思忖著点了点头,又轻轻横了他一眼: “我再问你,你今儿为何不敢直接跟林家太太说要来蟠香寺呢?” 林景桓微微一怔,连忙解释:“这是因为太太让我读书备考,我若直接说要来蟠香寺,只怕就不好出门了。” 邢岫烟又问:“可后来林姑娘说她要来蟠香寺寻妙玉姐姐玩,林家太太不是一口就答应了,让你带她出来吗?” 林景桓语气迟疑:“这——想是太太心疼她,所以我才跟著捡了个空?” “......不是这样的。” 邢岫烟定定地望他两眼,轻轻垂下了眼帘: “你分明是怕林家太太知道,知道你是要来找我的,怕她不高兴你喜欢我,因而才不敢和她去说。” 说著,不待林景桓辩解,她又柔柔嘆息一声: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心里想著,想著要娶我为妻,所以才会担心林家太太看不上我这个贫民的丫头。 若不是你存著这份心思,我邢家到底也曾是个官宦人家,又有著姑母这一层关係,邢家女儿与你做个......妾室,总该还是能配得上的,又何必害怕让林家太太知道呢。” 话到此处,芳心黯然的少女早不觉朦朧了双眼,攥紧了绣帕。 “我,我——” 林景桓徒劳地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作安慰,却终究只是沉默了下去。 房中一时静謐无声,只听得两人渐渐趋近的心跳。 直到外头邢父大笑著让邢母多做些饭菜招待路过香客,两人才微微一惊回过了神来。 “爹爹他怎么这样呀,明知道你要在这儿吃饭的,还要慷慨地与人做好事——” 邢岫烟气恼地跺了跺脚,也顾不得拭泪,就忙推著林景桓出了门外: “你快去劝一劝爹爹,只说蟠香寺有斋饭,让香客走几步下山也就是了。” 林景桓见她言语开朗竟不似强装,心中大约也猜到了些少女的心思,一时有万般言语又不好言说,只得笑著应了折身出来,准备依言劝一劝邢父。 才出堂屋,就见邢父正引著两个衣著光鲜的男子过了柴门走进院里。 一个是清癯老者,面白有须,气度不凡,遍身綾罗,脚踏皮靴,打扮得比寻常员外还要阔气。 一个是微胖中年,短须面黑,其貌不扬,穿著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料子,却比他身上的苏州宋锦看著还要华美贵重。 论理,应该长者为尊,但那老者却总是微躬著身子落后了那中年半步,竟很有些亦步亦趋的僕从模样。 可是这老者的命云又分明是赤中带青,堪比府县主官。 莫非,那中年还是个省里大员不成? 毕竟府城离此不远,臬司、藩台乃至江苏巡抚等一省大员就都驻在里头。 林景桓思忖著从老者头上挪开了目光,又漫不经心地往前扫了一扫。 目光落处,满眼生紫。 【望气观天】之下,一顶硕大无朋宛若华盖的纯紫命云,陡然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 求求月票~ 每周一新书榜重新刷新,这一天的月票可以帮助冲好多排名,从而让小说得到更多曝光,获得更多流量。 萌新作者厚顏求求月票,先行拜谢,感激不尽~ 第37章 权责论 邢家堂屋,酒饌齐备,眾人寒暄。 “在下小姓黄,草字静仁,家中行六,老先生和林小友唤我黄六便是了。 这是家中旧仆张德全,两位只管唤他老张就成。” “不敢不敢,黄兄弟远来是客,先请入席,些许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老先生客气了,我这人从不挑食,只要有酒有肉便已足够。 只是......这位林小友形容一流,气度不凡,想是尊家贵客,在下岂好忝居上座?” 自称黄六的中年呵呵一笑,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著,目光幽幽地打量向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不大乐见自己蹭饭的少年郎。 林景桓心头微微一跳,一板一眼地拱手回道: “先生说笑了,先生与家岳同辈,原该上座才是。” “家岳?” 中年人愣了一愣,旋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怪道小郎瞧著心中不乐,原来是我这不请自来的恶客平白害得令閫1辛苦,少年夫妻和合美满,当真是叫人羡慕啊。 老先生也著实好福气,得此佳婿,夫復何求?” “多承吉言,多承吉言。” 邢父尷尬地揪了揪鬍鬚,忙让著眾人入席:“黄兄弟请坐,桓哥儿你也坐,还有这位张老兄——” “老世翁不必管我——” 那老者摆著手正要推辞,中年人已坦然撩衣入席,又隨口吩咐了一句:“尊家如此盛情,老张你也莫客套了。” “是,是。” 老者高兴地忙答应了一声,又等林景桓等都坐定之后,才斜签著在最下手坐了半边凳子。 一时酒过三巡,邢父乘兴问道:“听两位口音应该不是我南地人士,却不知怎么也到了这蟠香寺来上香?” 中年人夹了粒花生米丟进嘴里,细细地嚼咽了之后,才微微一笑道: “不瞒老先生,在下常居京城,家中也算小有產业,近来因老头子年纪大了,各处的承局、管事都渐渐懈怠了许多,所以老头子便打发了我南下扬州收笔款子,顺带著肃一肃风气。 只是我素性惫懒,不耐俗务,一心只想跟著老头子前些年南游的足跡赏一赏这江南风光。 今儿到此也不是为蟠香寺而来,而是想看看老头子口中盛讚不绝的『香雪海』,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啊。” 產业?扬州? 南游?! 还足跡?! 哪怕林景桓早从老者命云中的两条显眼命数,——【无根之人(灰)】、【潜龙大伴(青)】,——把黄六的身份猜出了大半,听到这里仍不觉眼皮一跳,越发专心埋头乾饭。 “老世翁果然好眼光吶,咱们这漫山好梅,花开胜雪,连皇上看了也都讚不绝口的!” 那边,邢父直听得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又顺口多问了一句: “不过老世翁年岁既已大了,又还是从京城到江南游玩,黄兄弟怎么竟没侍奉在侧?” 一句话问得中年人神色一滯,半日才笑了一笑: “我家中兄弟原多,老头子身边总有三五个跟著在的。” “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黄兄弟既然行六,家里自然人丁兴旺。” 邢父瞧出了他似乎不大得宠,忙就笑呵呵地转过了话题: “说起来我也是今日才从扬州下来,指不定路上还和黄兄弟顺过道的。” “哦?老先生这是在扬州高就?”中年人隨口一笑。 邢父矜持地摆了摆手:“高就谈不上,不过是在盐行当个揽总,勉强养家餬口罢了。” 中年人摇头笑道: “老先生台过谦了,都说天下盐赋,两淮居半,这扬州盐商个个富可敌国,老先生这个揽总自然也该是殷实得很吶。” “黄兄弟说笑了,若当真殷实,敝家也就不用赁屋而居了。” 邢父嘆息一声,感慨说道: “那些堂商、总商占著根窝2,世代相传,只在家里高臥便能日进斗金,的確个个富得流油,可下头的散商做的却大多是些辛苦生意。 先要从他们手里高价买窝单3,再拿著窝单到盐场提盐,之后再运到各地引岸4行销。 黄兄弟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这中间的层层盘剥,重重关卡,几乎就要给人扒掉一层皮了。 再加上如今私盐泛滥,盐梟逞凶,等提著脑袋把盐运到了引岸,却压根卖不过只要一半价的私盐,想要回本也就变得越来越难。 更別说,还要时不时应付上头摊派下来的捐输,一次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寻常散商轻易拿不出来,只能破產而逃。 这次听说又有个钦差王爷下来收捐,张口就是一百万,最后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这话说完,满室无声。 中年人先还凝眉听著,听到后来神色却阴晴不定起来。 那老者瞧见这幕,登时急赤白脸地想要说话:“好你个刁——” 不过林景桓早抢在他前头,向著邢父正色说道: “伯父千万慎言! 盐利的丰厚世人皆知,那些散商再是叫苦叫累,也必然有利可图,若不然自去耕读传家就是了,何必还要来操持商贾贱业? 而这天下间权利与责任从来对等!盐商既然久食此利,那就该为朝廷尽责! 此次钦差王爷是为了賑灾修河前来募款,乃是利国利民之绝大好事,若敢有推諉不应,乃至临阵脱逃者,合该永除其名,永远禁止其再食盐利!” 一番话说得邢父愣愣无言,那中年却听得若有所思: “权者,势也,利者,財也......如此,所谓『权利』便该是因某事而得財得势者。 所以小友的意思是,此等人在得到『权利』的同时,就该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 ———— 本章註: 1令閫(kun):对他人妻室的敬称。 2根窝:明朝万历年实行纲盐法之后,盐商获得的世袭食盐运销专营权凭证,代表在固定区域(引地)销售食盐的专利。 3窝单:又称朱单,是盐商转卖引窝(又称根窝)时使用的单据或凭证。 4引岸:被盐商分別垄断的食盐销售区域。 第38章 援手 林景桓慨然拱手: “先生慧眼。《礼记·礼运》有云,『崇高之位,忧重责深』。晚生私以为,不仅为官有职者该当如此,如盐商这等较寻常百姓享有更多『权利』者,也该承担比寻常百姓更多的责任。” “小友此语推陈出新,振聋发聵啊。” 中年人目光微亮,点头而笑: “只是......我朝素来优待士绅,恩允他们不纳粮不服役,若按小友之语,岂不是不仅该让他们一体纳粮,一体服役,还要比常人更多上一些?” 臥槽!这比“士绅一体纳粮”还要取死有道吧?! 只怕连王安石来了都要变成商鞅啊! 林景桓心头猛然一跳,连忙訕笑摆手:“先生说笑了,这个......还是算了吧。” “怎么?” 中年人目光骤凝,幽幽问道:“小友这是......怕了?” 林景桓坦然摇头:“怕不怕的晚生也不好说,主要还是......晚生家里真是士绅来著。” 中年人怔了一怔,大笑出声:“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友当真妙人也!” 足足笑了半日方才渐渐止住。 之后也不再就此多说,吃完饭后便起身告辞: “承蒙老先生款待,一饭之恩无以为报,权且以十金相酬,还请老先生勿嫌。” 说话间,邢父便见那老者当真摸出一张扬州钱庄的百两存票递了过来。 一时喜出望外,又十分推辞不过,只得诚惶诚恐地收了,恭恭敬敬地送了两人出来。 心里儼然已经知道,眼前这对主僕比他想像的还要更有来头。 林景桓倒是还好,既不患得也不患失,浑身上下只有轻鬆。 一等这个不务正业微服私访的皇六子负手去了,便扭头回了邢家厨房,和不得上桌的邢家母女说起了话。 大约到了午错时分,黛玉要睡中觉的时候,他才与邢家人作了辞,准备去庵里接黛玉回家。 但才出了邢家院门,就见庵门口两拨人剑拔弩张,而且还都是熟人。 在一眾青衣小廝的簇拥下,陈也俊正居高临下拦在门口,双手环胸满脸嗤笑: “小爷在山下就见你们不爽了,別以为穿了一身云锦就能作兴什么,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小爷都认识,却从未听过有什么姓黄的人家! 现已说了那亭子是妙玉师太的私產,你这两个土埋脖子的老货还敢往里乱闯? 再不快给小爷滚开!小爷可就要不客气了!” 不是,这舔狗死不足惜,怎么还把妙玉给牵扯了进来? 妙玉她爹该不会就是因为此事才种下了祸根吧? 可我的“月中桂”都还没开张啊,姜家若是就被抄了,自己连个介入的由头都没有。 林景桓看得蹙眉不止,当即折回邢家院中翻捡起了柴棍。 那边台阶上,拦在中年人身前的老者直气得满面涨红,戟指而骂: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还是京城的人家是吧?快叫你家大人出来见咱!咱今天非要给你一个记性!” 话音未落,陈家的小廝便爆笑出声: “你这老头还要见咱老爷?在这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呢! 实话告诉你,我们陈家是开国一等公齐国公的陈家! 我们老爷乃是国公爷嫡孙,上字讳瑞,下字讳文,现为当朝世袭三品威镇將军! 岂是你一个下等奴僕想见就见的?” 老者闻言更怒,却被中年人隨手拦住,又朝陈也俊笑著点了点头: “原来小友是齐国公陈家,威镇將军陈瑞文之子? 我与令尊原有一面之缘,此次也只是想访一访家翁当年足跡,全和那什么师太无干,还请小友行个方便。” 只是话未说完,陈也俊便已勃然大怒: “好你个不知尊卑的东西!多不过是哪家有点臭钱的皇商,就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左右,给我打!” 说著,自己就先抬起一脚,猛然往下踹去。 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老者身上,还把中年人给撞得一个踉蹌,险些不曾摔倒在地。 中年人陡然黑下脸来,伸手在腰中摸了半日,却终究不发一言,只是拽过老者扭身就走。 陈也俊只当他心虚生怯,更是不依不饶,连连催逼著小廝动手。 豪门小廝们惯爱生事,眼下得了这令哪有不愿的,当即擼起袖子衝下阶来,就要以多凌少,以少欺老。 提棍出来的林景桓把这幕瞧得真切,更把陈也俊积“黑”难返的命云尽收眼底。 当下连劝阻都懒得说上一句,便一旋柴棍冲了上去。 也不讲究什么章法套路,就仗著身高力大还有武器之利,在人堆里左右开弓了起来。 不一时就打得一眾陈家小廝哭爹喊娘,仓皇逃窜。 更把陈也俊气得在台阶上暴跳如雷,恨声急骂: “林子明你找死!別以为你成了林家宗子小爷就不敢动你了!便是林如海见了我爹,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作揖! 你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远房赘婿子,也敢在小爷跟前炸刺?! 你且等著吧!小爷保管让你这次府试名落孙山!” 但等林景桓沉著脸提棍上前时,他早又慌得踉踉蹌蹌跑下了台阶,不管不顾地就往山下窜去。 足把陈家小廝看愣了半日,才回过神来叫喊著追了上去。 林景桓这才舞了个棍花露出了点笑意。 先向著院內担忧望来的邢岫烟安慰地摇了摇手,然后便走到那一双主僕跟前笑著点了点头: “先生不必担忧,那陈也俊家世虽然显赫,寒家也非任人欺凌之辈,何况还是他造衅在先,便是闹到公堂上也是我占著理。 再有,他本来也就与我有些嫌隙,所以先生也不必因此自责。” 这话一来是说明了他帮忙的理由和底气,二来,不管这个皇六子究竟有没有自责,先把他本来应该自责的道理点明了,才好把这份恩情给做到了极致。 中年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后又一笑: “小友果真妙人也,但请小友放心,此情我黄某人记下了。” 说著,便从腰带上解下了一块乳白玉佩递过,只说聊表谢意。 然后到底没了兴头,只寒暄了两句便要告辞而去。 林景桓正摸著玉佩不知该不该收,见状忙就拦了一拦: “先生慢走。那处亭子原非某人私產,我素日都常常过去的,只是那陈也俊色迷心窍白献殷勤,故此才寻个由头来逞他的威风。 先生若想一游,可隨我来。” 说著便给庵门內正在人堆里瞧热闹的妙玉侍女使了个眼色,一面就在头前引路,轻车熟路地带著那很有些“父控”的皇六子去了崖上小亭。 一直到送了兴尽而归的皇六子离去,很有洁癖的妙玉都极识大体地没有出来打扰。 但直到他接了黛玉出来,也依旧没有没能和她见上一面。 果然是个拧巴的人儿。 林景桓暗暗失笑,打道回府。 第39章 【勤能补拙】【傅粉林郎】(求求追读)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展眼已过三天。 这一日林景桓早起之后连晨练都暂且搁下,只是稍作洗漱便开始了埋头苦读。 隨著他的心思渐渐沉入了经义,命炉中那道最亮的白色流光也缓缓浮至最上,慢慢补完最后一点因果。 隨即便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尽展光辉。 ———— 【勤能补拙(白)(已凝聚)】:弄假像真终是假,將勤补拙总输勤。 你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拙”,你的“勤”就越能补“拙”,於经义一道尤为如此。 ———— 专心经义的林景桓足等吭哧吭哧地作完了一篇八股,又对照著时文集例行自惭形秽了一遍,才注意到了这条命数终於凝聚完成了。 凭藉著日渐丰富的经验,他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条命数的优点和局限。 优点是,这条命数虽是出自苦读经义的因果,却意外地具有普適性,只是对经义一道有著额外加成。 局限则是,这条【勤能补拙】的效果应该並不能像【天意垂青】的“灵秀清明”那样提升智力,而只是提高自身勤奋学习的成果。 同时,又因为“拙”与“巧”从来都是相对的,所以,即使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在经义尤其是八股上的短处,但这条命数既然要以“勤”补“拙”,只怕需要更加具体而明確的对比才好发挥效用。 毕竟,学习也从来都不是一项闭门造车的事情,同学或许还可有可无,但老师却是这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只有一个好老师才能更好地让学生明悟自身之“拙”,从而针对性地加以补强。 只是,族里塾师於去年病故,一直未补;贾敏曾提起林如海有意要帮自己延请名师,但也不见下文。 不会是林如海有意让自己府试小挫,收敛心性,以此对自己在县试中的投机取巧小惩大诫吧? 林景桓心中微微有了些猜测,但他胜在足够年轻,对此也就无可不可了。 当下只是有些纠结地將“目光”投向了命数一栏。 那里满满当当,正有九条命数在熠熠生辉。 ———— 【天命垂青(紫)】 【祖灵所钟(青)】 【洞见癥结(赤)】 【千金大家(赤)】 【纯孝(白)】 【妇女之友(白)】 【身强力健(白)】 【林家孤儿(灰)】 【赘婿子(灰)】 ———— 自己是要粉碎【林家孤儿】、【赘婿子】中的一条来腾出栏位,还是说,用这最后一道纯青命气,来赌一波运气试试命炉的融合之效? 信奉有备无患的林景桓一时颇为犹豫,但心底的念头却已不觉催动了命炉。 命籙最底下,那团多彩混沌瞬间光芒大作,仿佛突破了某种无形束缚,晕开的彩光第一次蔓延到了命数栏上,缓缓缠上了【赘婿子】和【林家孤儿】。 还有那条【妇女之友】。 ———— 当前命数相性91%,融合后有91%的概率获得赤色命数,8%概率获得白色命数,1%概率获得灰色命数。 是否消耗【纯青命气*1】开始融合? ———— 林景桓愣神之际便有一道信息浮上了心头,一时不觉更加纠结。 但在依次试过了各种排列组合后,——包括但不限於保留【妇女之友】,加入其他命数等。——还是选择了按照这个命籙推荐的最佳方案,允许命炉攫取下了这三道命数。 瀰漫的彩光当即裹覆著一白两灰三道流光倒卷而回。 那道象徵著贾敏爱护的纯青命气,也隨之落入了多彩的混沌之內。 命籙震颤。 命炉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於平息。 只有一道鲜艷浓郁到极致的赤光,在空旷了不少的命栏上安静绽放。 ———— 【傅粉林郎(赤)】:傅粉林郎立玉庭,亭亭琼树自相縈。 你面如敷粉,容顏不败,佳人见之无不羡爱。 姿容越美,效果越甚。 傅粉时效果翻倍。 对贾敏效果未知。 ———— 这似乎是......青春不老? 能有这种奇效,说明这条命数大约已是赤色之极了。 可我才这般年纪,要了它来作甚? 林景桓哭笑不得间,早已有大股异力融身。 凭空而生的涓涓暖流陡然浸润了周身的肌肤,没有一处遗漏。 从头皮到脚趾,全都暖暖洋洋,酥酥麻麻,恍惚像是泡进了温泉。 尤其是面部,更是一片烫热,麻痒难耐。 於此同时,还有一股莫名的闷气感在愈演愈烈。 就好像,浑身上下蒙了一层保鲜膜一样。 自己该不会......是要蜕皮了吧? 林景桓试探著搓了搓手背。 那里还有些当日械斗留下的一点淡淡淤青。 此刻只是隨手一搓,便搓出了一道黑色的垢条。 而那块肌肤则在瞬间归於无瑕,还明显比其他的地方要白出一个色號。 比起蜕皮,倒更像是用橡皮擦擦去了纸上的铅笔字。 林景桓暗暗鬆气之余,也只得顶著旁人异样的目光,忙就让春梅打了水进来洗澡。 ———— 与时下许多世家大族一样,林家也是两餐三点。 同时按照礼法规矩,都是由晚辈媳妇在旁伺候。 贾敏虽温柔宽和,却也最重规矩,因此並不蠲免1这条,仍让邢岫嵐立於案旁布让。 不过今日吃早点时,她看著那边总是不住偷瞧林景桓的邢岫嵐,哪怕知道事出有因,心中也觉古怪,只得笑著让她先回去后院陪孩子吃饭。 等人走了之后,她才顰起柳眉瞧向了林景桓: “我儿素日不是最厌抹粉吗?怎么今儿就抹得这样白?” 顿了一顿,又忽闪著杏眸悄声问道: “不知我儿今儿抹得什么粉呢,明明白腻生光温润如玉,看著却就像没抹一样的。” “唔——太太明鑑,我真没抹粉啊。”林景桓忙咽下了一块枣泥糕,拍著胸脯连连保证。 “当真?” 贾敏狐疑地瞧了瞧他,一时抬手欲摸,又立即反应了过来,便只让了黛玉去检查下。 黛玉正也乌珠顾盼瞧得好奇,闻言星眸悄然一亮,连才拈了鹅油卷的手也不擦,就奉命摸向了林景桓的脸颊。 足把手上微微的油渍都擦得乾乾净净,才在林景桓恼怒的目光中偷笑著丟下了一句: “哥哥似乎真没抹粉呢。唔,女儿吃饱了,先去看书啦——” 然后就一径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 本章註:1蠲(juān)免:免除。 第40章 太子党 女夫子(求求追读) “原来我儿竟真没抹粉吗?” 那边,贾敏有些失望地笑了一笑,又难掩惋惜地抬指抚了抚眼角细纹: “娘原以为你又偷偷配出了什么好方子呢,还想著要是能去掉皱纹可就好了。” 林景桓虽还保留著一次分享命数给她的机会,听了这话却也只陪笑著没有动作。 毕竟,在他晋升白色命等,又得了【祖灵所钟】之后,横亘在贾敏命云中的那道活跃死气已经被他看得透彻。 ———— 【慢性中毒(死)】: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当前余毒:3% ———— 分明是深居简出的豪门贵妇,一应饮食都是家生奴僕伺候,按理根本不可能摄入毒素。 而林景桓遍览了眼下主宅中所有僕人的命云,也的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並且,与她同住同食的黛玉命云中也始终只有那一道代表【先心病】的死气。 如此种种,让林景桓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这种【慢性中毒】此刻还不显於脉象,而且这几日下来,余毒已经从4%降低到了3%,说明贾敏中毒状態轻微且近来没有再摄入毒素,同时这种未知毒素还可以被人体代谢。 但他仍要留著这次分享命数的机会以备不时之需。 若贾敏之后安然度过了危机,他再考虑分享这条可以驻顏的命数。 或者是理论上可以延寿的【身强力健】。 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一身腱子肉的副作用呢? 林景桓正揉著胳膊暗暗思量著,就见贾敏忽然挥退了丫鬟,沉肃著花容凝重望来: “去扬州的人早起已经回来了。你爹爹在信里说,那位的確已经有好几日未曾现身了,只留了齐王府的长史官在扬州催捐,而且那位,也的確......是微胖面黑的模样。” 林景桓佯装一愣,挠头问道:“那孩儿要不要把玉还给六王爷?” 说著,他便从腰间捉起了那块正面阴刻“长宜子孙”篆书,背面饰鏤雕凤纹的乳白玉牌,拿给贾敏去瞧。 “这块『长宜子孙』牌虽是皇家之物,但既然未曾雕龙,又是那位亲手所赠,你佩著也就不算逾制。 只是,你一向聪慧老成,娘有件事须得先告诉了你——” 贾敏想了一想,沉吟说道: “本朝太子乃皇上元配皇后之唯一嫡出,未满三岁便已入主东宫,迄今为止已逾四十年,皇上几次亲征、南巡,都是由太子监国,举朝皆称太子之善,皇上也不吝褒讚之语。 故而,虽然今上有十八子长成,但太子储位却从来稳如泰山,深得满朝文武拥簇。 如娘的母家,还有王家,史家,便都是如此。 你敬表舅如今更是正四品的詹士府少詹事,负责署理东宫一应大小事务。 而他曾说过一件往事......太子威重令行,驭下甚严,待诸兄弟也是仿佛,齐王小时候便常被太子管教,甚至还被从御阶上推倒过一次。 所以我儿这玉最好还是別戴出去,免得被有心人瞧见,平白就生出好些事端来。” 一位当了四十年的太子? 而且贾、史、王三家还都是太子党? 甚至贾家还是太子党之首?! 完了!我怎么感觉大事不妙啊! 深知贾府註定被抄,诸芳终要流散的林景桓心中连叫倒霉,但迎著贾敏严肃的目光,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满口答应了下来,又稍稍多问了一句: “那老爷......可也是太子党呢?” “圣人说,『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你这是在说你敬表舅他们都是小人吗?” 贾敏先是难掩嗔恼瞪了眼连道不敢的林景桓,旋即又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你爹爹他......他向来不党不群,与太子及诸王都无甚私交。” 说著,不待林景桓暗自窃喜,就连忙转过了话题: “六王爷要『肃一肃风气』的原话我也告诉了你爹爹,你爹爹听了很是欣慰,说他会多加小心的,又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如今你府试在即,还是得有个老师提点著些才好进益。 大约这一二日老师便要来了,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尊师重道,切不可......胡来才是。” 好嘛,看来自己不表现这一下子,林如海还真准备给自己一点挫折教育啊。 林景桓心中微微有些腹誹,面上只是含笑点头: “尊师重道乃是学生本分,孩儿自当遵之奉之,还请太太放心。” 不料,贾敏听了却更加顰眉作恼: “我倒是想放心来著,偏你爹爹也不知被那傅试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好端端地就要给你请个女夫子。” “女,女夫子?!”林景桓猛然一愣。 “是啊,你爹爹说,那傅试之妹的经义文章当真『理真法老,花团锦簇』,足有二甲水准。 但我那日见她,却一点没看出来,倒是那沉默寡言冷著张脸的样子,的確像是个夫子模样。” 贾敏一时颇为不满,但见林景桓也是满脸牴触,反而稍稍舒开了眉头,柔声来安慰他道: “我儿年纪还小,便是今科不中也是无妨,只等去了扬州,娘就让你爹爹送你入李家姻兄门下,以我儿天资早晚能中个进士回来。” 顿了一顿,又微微沉下脸来,嚇唬林景桓道: “那傅试一心攀附权贵,大抵没好安心,保不齐就打著让他妹妹图谋我儿正室的主意。 我儿可千万要远著些那傅秋芳,若不然乱了体统,娘就只能......为你纳这个老姑娘做妾了。” 林景桓直听得“大惊失色”:“啊?纳妾?” “不错。” 贾敏见她的嚇唬果然有用,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更又认真说明了利害关係: “那傅试虽只是个举人,却也算谋了个出身,而他家妹妹年岁虽大,但生得还算不差,如此倒也勉强能做得我儿妾室。 况且你二舅舅又著实看待他,还派他来这里关照林家,若我儿真箇做了什么,那为娘也就不好不点头了。” 等林景桓“心惊胆战”地连连答应之后,贾敏才算完全放下心来。 因见时候不早,便打发了他快去读书,但在他临走的时候忽又多叮嘱了一句: “对了,我儿那玉佩平时不用戴,但等见了六王爷还是戴著吧。 今早娘听到消息......那陈家昨儿已经给陈也俊发了丧。” 求求追读~ 今天的追读关乎能不能上三轮推荐,目前的追读数正在两可之间,竞爭激烈的情况下可能还差几十个的样子。 所以,还请诸位儘量追读到最新章,拜託拜託~感激不尽~ 第41章 八股 当日酉初,时近黄昏,一乘软轿便进了林家角门。 彼时,因为【勤能补拙】试验下来的確如林景桓所料,在闭门造车的情况下並未显出脱胎换骨之效。 ——不过是將从前需要诵读二十遍时文才能记忆大概要点,变成了诵读十八遍而已,而这里面还要去掉『灵秀清明』的作用。—— 所以他正趁著最后一二日的空閒在后面药房里调配玉容散,以作“月中桂”苏州总店开店之用。 顺带著,也教导小妮子一些中医中药的基础知识,满足下喜欢爱香的她对化妆品製作的好奇。 不意小妮子当真冰雪聪明,如那些朗朗上口的《汤头歌》、《药性赋》之类,只是听了一遍便能默诵,解释一遍就知其义,叫前世专业绩点4.0的他都自惭形秽。 也是因这一对比,【勤能补拙】倒先在医道上显出了威力,让他在教导的过程中对《汤头歌》、《药性赋》这些早已熟惯的启蒙知识渐渐掌握得更加深刻。 直观表现就是,调用知识时所需的回忆过程明显缩短了不少。 到了外头人回“傅大姑娘到了,太太请大爷与姑娘过去”的时候,林景桓只觉他已经將这些启蒙知识掌握到了接近“1+1+2”的地步。 当下便更怀著些期待出来见那位女夫子。 及至来到正院,便见一个年轻乾净的陌生丫鬟正有些侷促地抱著大包袱站在上房廊上。 不同於一旁春梅夏兰等人都是一色的红綾袄子青缎背心,她只穿著一身灰蓝的棉布裙袄,所佩釵环之类也全是些素色银饰。 看著还微微有些褪色,似乎仅仅只是镀银。 如此可见,才刚入仕的傅试家境果然不大宽裕。 不过,林家拜高踩低的风气倒也还好,最起码贾敏当面是这样的。 怎么这会子却有些失之周全? 林景桓一时心中生疑,但也並未多想,只让迎上来的春梅等人先帮那丫鬟安置了行李,再领她过来此处听差。 春梅登时满口应了,夏兰几女却偷偷看了眼正堂,有些为难地悄声说道: “大爷不知道,太太眼下正不大高兴呢,说那傅家是,是特意挑著黄昏的时候送人过府的。” “黄昏——” 林景桓愣了一愣才觉恍然: 所谓婚礼,正起源於“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的周礼礼法,傅家挑此时送了傅秋芳过来,可不正触了贾敏的眉头? 明悟此节之后,他也就不好滥施恩惠,以免火上浇油,只拉著抿嘴偷笑的小妮子一起,快步进了正堂。 见到了那位传闻中才貌双全的琼闺秀玉。 大约双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其上稀稀多几点微麻,却正於清雅秀美中平添了几分天然俏丽。 刻下正迎著贾敏审视的目光安然静立,虽只是一身素妆淡服,简单几点釵环,但也不掩那股端婉大方的韵味。 只是神色淡淡,望之生人难近。 乍一望去,就让林景桓想起了前世高中时那位长裙高跟,漂亮严厉的数学老师。 等到大家见礼之后,她径直婉拒了贾敏提前开饭的提议,只说要先为林景桓重温一遍县试考题的作派,更是让林景桓陡然回忆起了当年数学老师讲解错题时那种被全程支配的恐惧。 倒是贾敏,听了这话之后態度立时和缓了许多。 不仅將原先定好的五两一月的束脩提高了一倍,还当场安排了傅秋芳住进后院,吃住都与邢岫嵐同例。 林景桓见状,只得默默吞下了反对意见,在黛玉打趣的目光中,乖乖领著傅秋芳去了他的书房。 ———— 书房里,四面烛台光耀,满屋灯火通明。 “傅姑娘请慢用。” 春梅奉上了正好温热的茶点,带著上好灯的小丫鬟们告退而出,顺手垂下了帘櫳,半掩了房门,亲自守在了廊下。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 宽长书案之后,傅秋芳蹙眉环顾了一周,打量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对面垂手静立的少年身上。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他怎么比哥哥说的,还要俊美无儔? 傅秋芳眼波微澜,声淡如故:“林公子,请入座吧。” 说著,復又低头持笔款书,默起了今岁林景桓的县试答卷。 “多谢傅姑娘,傅姑娘唤我子明就是。” 林景桓从善如流,当即搬著凳子与她面对面坐了。 一股清冽淡雅的幽香顿时扑鼻而来,意料之外的有些好闻。 傅秋芳笔尖微微一顿,终究没有抬头,只是原本端庄秀丽,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微不可察地凌乱了一丝。 半日,写毕,推於林景桓面前:“请林公子检视一番,看看可有出入。” 林景桓其实早已记不真切,直到將面前宛若印刷出来的一样工整答卷通篇看完之后,才渐渐从记忆里翻出了全貌。 竟真与他当日所答的一字不差,甚至就连笔误也一模一样。 当下只得心虚点头。 傅秋芳也不多说,只摘出其中最重要的两篇四书文,从格式到文理,从典故到经义,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起来。 末了,见林景桓满脸感佩,恍惚若有所悟,更提纲挈领地缓缓说道: “当年我代家兄与其同年、师长书信交通,討论经义,渐渐明悟出,一篇好的文章须得理、辞、气俱足。 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学说; 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於三代、两汉之书; 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於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八股是前明以来才有的格式,与往昔歷朝歷代的文风都大不相同,当年那位秀才出身的塾师再三强调,千万不可胡乱学得混了,不然考场上格式错上一点半点,可就没有了一点分数。 如何她反而要反其道而行之? 林景桓听了这话先还一脸茫然,始终思之无果。 但隨著命籙上【勤能补拙】悄然大绽,在又一次努力的思索之后,不觉就有一股似是凭空生成,又更像醍醐灌顶而来的明悟,瞬间涌上了心头: “傅姑娘的意思可是,要想作好八股,就不能局限於前明以来的时文程墨,而是要先读诸子百家,歷代古文,以此打好基础,做到腹中有物?” “林公子当真好悟性。” 傅秋芳美目微亮,欣慰頷首: “以我之一隅浅见,学识是本,八股为体,若学识不够时便一味追求八股,反而有本末倒置之嫌,实为智者所不取。” 第42章 府试(上) “哈,原来之前我这个愚者都是在缘木求鱼,怪道每日几无寸进呢。 傅姑娘,不,先生这席话於我而言,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还请先生受茶——” 林景桓满脸恍然,欣喜若狂,当即捧过案头香茶,诚心诚意地双手奉上。 傅秋芳却並未伸手去接,反而微微偏开了目光: “据家兄与盐政所说,不过是让我来帮助林公子尽力通过府试,实当不得林公子.......当不得子明先生之称。 况且,如今府试將近,而子明又积累稍欠,哪怕接下来通宵达旦,只怕......也是不能中试的。” “呃——先生,傅姑娘好生坦诚。” 林景桓有些尷尬地放回了茶盅,面上却自信满满不见半分气馁: “不过傅姑娘放心,我对考试一道颇有经验,也自信天资尚可,如今既已明了方向,接下来这二十日未必就不能更上一个台阶。 只是,还请傅姑娘多多提点,时时督促才好。” 前世的自己平平无奇,但只平日里隨便学学,再在考试周之前一两周衝刺一下,也能勉勉强强拿个4.0。 何况如今一有“灵秀清明”提高根骨悟性,二有【勤能补拙】提升学习效率,二十日的苦功之下,只怕连高考都能加个100分,甩开几万人! 区区千把人参加,大约十中取一的府试,又能算得什么! 傅秋芳一时未答,只定定打望著眼前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足足看了半日,那张清冷端丽的脸蛋上才缓缓绽开了动人笑靨:“好。”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展眼便近了府试之期。 这一日天还未亮,神清气爽的林景桓便准时早早醒来,却未如往常一样立刻起床。 只是一面慢慢適应著身体中涌动的沛然大力,一面细细感受著飞速运转的如电思维。 在命籙之上,【天意垂青】下的“灵秀清明”已经完成第一轮月相的提升,让他有种从千元机换成三千元旗舰机的感觉。 非但思维运转更快,记忆力、领悟力等大幅提升,甚至连前世许多的记忆也都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他存储记忆的“內存”扩大了许多,所以才將从前那些为了保护人体而主动遗忘的记忆找寻了回来。 当中就包括好多已经还给老师的知识,以及当时一扫而过,並未特意去记的记忆。 而前后脚生效的【祖灵所钟】此刻也完成了体质的蜕变,让他的体魄达到了【身强力健】的上限。 借著透入床帐的昏暗烛光,林景桓抬眼看了看床头新换的硬木横栏,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再用力去握,只是在床板的“吱呀吱呀”中,翻过身来伸了个懒腰。 果然发现床又短了一截,“吱呀”声也更响了一些。 粗估之下,现在大约得有个一米八的身高,外加个百五十斤的体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对他如今的年岁来说,实在有点发育超前了。 好在,在【傅粉林郎】的作用下,他看上去依旧还是个人畜无害的翩翩美少年。 而除了最直观的力量和体格之外,变化最大的要数他的五感了。 也许是“灵秀清明”在提升他信息处理能力的同时,也增强了他收集信息的能力。 也许是因为眼、耳、口、鼻这些本来就属於身体素质的范畴,因此也得了【身强力健】的加持和【祖灵所钟】的蜕变。 总之,他现在的视力、听力、嗅觉、触觉、味觉,都几乎倍於先前。 由是,中医赖以为生的“望闻问切”中,他望、闻、切的能力都有了或多或少的提升。 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增强,当真有点让人痴迷。 只是离著超人,还有不小的差距啊。 林景桓贪心不足地感嘆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轻鬆蹦起了身形。 在对面床沿上正穿裙子的春梅的娇嗔不依中,哈哈大笑著穿衣洗漱起来。 倒也不虞吵到了平日晚起的贾敏和黛玉。 因为府试报名即將截止,加上府试是要在府城学宫考试,所以贾敏早已定下了於今日早起回城。 此刻,於上房和西厢房处传来的清晰动静中,贾敏和黛玉也都已经在穿衣起床了。 ———— 晨正时分,玄墓山下。 三五顶软轿,七八架马车,还有数十人隨扈左右,一行浩浩汤汤的队伍逶迤著往府城的方向而去。 “林夫人和林姑娘同坐一轿,他嫂嫂和侄女坐了一轿,下剩的那一轿......大约就是那傅秋芳了。” 临街一间茶楼,二层静室半掩的窗欞后,妙玉轻轻顰起了细眉,语气微微不满。 邢岫烟正定定望著队伍前列那个顾盼巡睃的骑马少年,闻言悄声解释道: “傅姑娘的家也在城里,她许是......要回家了吧?” “呵,人家昨儿才说那傅姑娘学识渊博,助益良多,今次已有必中之望,可未必就捨得让她回去的。” 妙玉神色幽幽地目送著林家队伍远去,方才垂下了帷帽,拉著邢岫烟就往下走:“咱们也该动身了。” 邢岫烟微微红了红脸,悄悄挣了挣手:“妙玉姐姐,这,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爹爹已去了扬州面驾,十天半个月回不来的,家中只有我娘和几个姨娘在。如今邢大娘都答应了,你陪我回去小住一阵又有什么关係?”妙玉只是不理。 邢岫烟脸色更红:“可,可你家就和他家相邻呀。” “怎么?难道我还要为了他搬家不成?” 妙玉冷冷嗤笑一声,拉起她就下了楼。 这里早已有姜家的僕妇伺候著车轿在了。 邢岫烟一时推脱不过,心里也不愿推脱,便只得跟她同乘了一轿,远远隨著林家队伍,一齐去往了苏州城。 ———— 四月廿六,府试之期。 漫天星斗仍在,林宅正门大开。 一路灯火通明直至內院上房。 整装待发的林景桓立在庭院之中,向著堂前凤冠霞帔1以图吉利的贾敏端端正正大礼拜下: “孩儿自问苦工已足,今次该当水到渠成,还请太太安心。” ———— 本章註:1凤冠霞帔:明代命妇服饰,大红色。平民女子在嫁作正妻时,婚礼上可以摄盛,穿戴低品命妇服饰。 第43章 府试(中) 看著庭下分明未及弱冠,却已出落至此的嗣子,此刻的贾敏心中早无惊异,只有满满的欣慰和淡淡的自得。 毕竟,虽然这多半要归功於他的先天稟赋,或许还和当日的异象有关,但他终究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茁壮成长的。 而且,当初也全是她一眼相中了这个品貌俱佳、孝悌双全的好儿郎。 贾敏轻轻抿嘴一笑,提裙下阶扶起他道: “我儿的刻苦和进步为娘都看在眼里,为娘也从不怀疑你能中试的,只是,寒窗苦读是苦,下场赴考却更苦呢。 你爹爹当年读书从不觉难,却每每畏考试如虎,若不然,他早两三科就得高中了。 还有你二舅舅家的先珠表兄,虽然十四岁便已进学,但他县试、府试、院试一路下来,每考完一次,回去都得两三天才能缓过来,想他后来青年早逝也与此脱不开干係的。” 说到最后,多愁善感的美妇人早已是花容黯然,杏眸含忧。 已经参加过县试的林景桓深深知道,此世的考试环境有多么折磨人。 尤其是县试的好多考棚都是临时搭建的草棚,上无顶棚,下是泥地,天晴时尘土飞扬,下雨天泥泞不堪。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桌椅都不齐备,好些没钱打点的考生要么自带桌椅,要么就整上几块砖头,再借个菜板、门板,乃至棺材板搭上去。 真真是见者神伤,闻者胆寒。 府试虽然是在苏州学宫,占地广大,设施齐全,但偏又赶在了入夏时节,蚊虫和闷热这两样还要更加磨人。 不过在贾敏当面,他自然只捡著好话安慰: “太太放心,大家都说府试比县试要好许多,而且如今孩儿又长了身体,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贾敏听了这话虽稍稍展顏,但仍不大放心地多嘱咐了一句: “我儿莫要太过省俭,但凡能用银钱得来的便利,不论多少且给他们就是。” 林景桓抖了抖沉甸甸的袖袋,笑著满口应下:“孩儿省得,千金散尽还復来嘛。” “正是这个道理了。” 贾敏这才欣慰地点头一笑,又轻轻推了身旁黛玉上前: “玉儿不是说,有东西要送与你哥哥吗?” “也没有啦,这是娘特意为哥哥准备的,我只是和嫂嫂、姐姐们一起隨了些分例的。” 迎著林景桓惊喜期待的目光,也是一身红裙红袄的黛玉微微红了红脸,一面让雪雁吭哧吭哧地推来了一个只比她稍矮些的黄花梨考箱,一面款款敛裙向著林景桓蹲身一福: “妹妹祝哥哥此去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一旁,携儿带女的邢岫嵐,还有煢煢而立的傅秋芳,此刻也都盈盈福下: “预祝子明,此去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林景桓见此情景哪还不知眾女盛情,一时心中感动,还礼不迭。 待打开那个大考箱看时,只见里面正面分四层,其中两层是大抽屉,中间一层是两个小抽屉。 又一一按开锁销查看,才发现最上面的大抽屉原来是个大食盒,里头一格一格地整齐装著才刚出炉的各色点心,都是他平素喜欢的样式; 二层的两个小抽屉里分別码放著上等的笔墨纸砚,以及驱蚊、消食等诸多常备药品; 再往下的大抽屉里是小炭炉、小铜锅,分明是让他中午热饭用的; 最后一层则是门帘、號顶、卷袋,还有水壶、扇子、毛巾,甚至备用的短衣短裤,显然是充分考虑到了考房里的闷热。 而在考箱上头,还拼连了一块绣工精致的软垫,据邢岫嵐说,这是因邢岫烟听说入场前点名搜检十分费时,所以做了这个与他坐著等候。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井井有条,比他自己准备的考篮周全了不知多少。 林景桓暗暗承情,一一谢过。 最后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蹲身下来握过了黛玉的小手。 在贾敏温柔如水的欣慰目光中,向著偷偷挣扎、微微羞涩的小妮子认真说道: “为兄此去必尽全力,不负妹妹嘱盼,妹妹也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 说著,又將掌中微凉的小手放在脸颊上贴了一贴,方才含笑起身团团一揖,在眾女的盈盈目送中提著考箱大步而去。 ------ 苏州学宫坐落在府城西南,离著林家別院约有二里路程。 但才走了一大半,林家的车队便缓缓停了下来。 车厢內闭目养神的林景桓正自纳罕,就见林之忠擦著汗小跑来回:“大爷,前头堵死了。” “这是......堵车了?” 林景桓好奇地掀帘出来,立在车辕上直身望去,便见前方灯火如龙蜿蜒不绝,四下里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竟是遇到了此世极为罕见的堵车现象。 不过,自从那日报名之后,他已经知道了,虽然苏州府下属九县,每县每年过了县试的只在百人上下,按理一届府试只有千余考生,但往年过了县试却未过府试的“老油条”按规矩也可以直接参加府试。 如此,府试考生总数並不是他先前预计的千余人,而是五千上下。 这些人又都要在此时“星夜赶科场”,有这般盛况也就不意外了。 当下时间紧迫,林景桓也无暇感嘆,只留下一句“我自己过去,你们且回吧”,便径直拎著硕大的考箱跳下车来。 在林之忠等僕役难掩惊畏的目光中,轻鬆写意地钻进了车水马龙之中,宛若游鱼一般冲向了学宫那边。 ------ 学宫之外是一条长街,如县试一样,只有应试童生可以进入。 等林景桓拿著报帖、保凭1进了警戒线,这里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人,街上各处还正高高亮著许多奇形怪状、五顏六色的灯笼。 他知道,这是各县的教諭在召集本县考生,因为府试的点名入场就是以县为单位。 而傅试前日来说,吴县今年的標记是个绿光牛头灯。 林景桓占著身高的优势,只抬目一扫,便瞧见了半空中那顶蒙著绿布的古怪灯笼,一时抽了抽嘴角,无奈地挤上了前去。 人还未到,就听得一声爽朗大笑:“林师弟何来之迟?” ———— 本章註:1报帖:报名凭证;保凭:古代参加科举,需要五个考生互相担保以及廩生担保。 第44章 府试(下) 定睛看时,说话的那人束髮金冠,箭袖修身,相貌堂堂,器宇轩昂,正是本次县试第二,祖籍吴县的神武將军之子冯紫英。 原本常住京城,也是今年回籍赴考。 从趋炎附势的傅试將他定位第二来看,足见他的家世在本届之中仅次於那个被发了丧的陈也俊。 因著原著中的著墨,加上他的主动招呼,林景桓对他的印象倒也不差,当下也就笑著走到近前,放了考箱回了一礼。 又在儼然为吴县士子之首的冯紫英的介绍下,与那些衣著各异、贫富不一的吴县同年寒暄了几句。 明显感觉到,除了极少数之外,大多人都是含酸带刺。 林景桓对此不以为意,反倒有些警惕地远离了那些过分亲近的同年。 毕竟,以他的际遇和顏值,不酸不妒的要么就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就是有断袖龙阳之癖,实在不得不防。 说话间考场已开了门,却是从隔壁长州县开始了点名。 因为府学宫虽然整体条件已经很好,但具体的座位依旧有好有坏,有的光线不好,有的占著风口,有的靠近厕所,所以总是先入场的县更占便宜。 至於其余各县的考生,但凡有点余力,都会找到值勤的差役,请他们先將考篮检查之后带进去占些好座。 便如此刻,诸如崑山、常熟等县便已经集体行动了起来。 唯有吴县中人,怔怔地有些发蒙: “往年从来都是咱们县先进,怎么今年就不是了?” “难不成是新来的知府大人还不知这样的旧例?” “完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我就没预备这份打点啊!” ...... “新任知府乃四贤王门下,在六部为官时便有直名,听说,日前咱们傅县尊和他闹了些齟齬,想来如今就是因为此故了。” 一旁,冯紫英声音不高不低地摇头一嘆,隨即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封银子,笑著递给了一个差役头目,说是吴县士子全体的花费。 那头目掂了几掂,又抬眼扫了扫一堆百来號的士子,砸了咂嘴没有说话。 明显是在嫌银子不够。 冯紫英暗暗摸了摸袖袋,一时面露苦色。 这冯紫英刚刚似乎是有意在说给我听? 苏州知府换就换了,为何偏要单点出他是那什么四贤王的人? 还有,那傅试一贯趋炎附势,怎么就敢得罪上官了? 林景桓心中正有些思量,见状忙也笑著取出一封鼓囊囊的银子递给了那头目: “我这考箱格外重些,还请端公1多加小心。” 那头目只瞧了一眼就目光大亮,等接过一掂更是大笑出声: “好说好说,某生平最敬义士,两位公子如此慷慨,某自当竭力成全。” 当下便吆喝一声,唤来了十来个穿著號衣的差役,分了几趟將吴县士子的考篮送了进去。 至於林景桓的考箱,他更是亲自和另一人一同抬起,一面嘖嘖称讚著林景桓的气力,一面小心地搬进了考场。 吴县眾人纷纷欣喜地围上了两人感激道谢,又迎著別县羡慕的目光,个个挺胸抬头面露得意。 一时不必细说。 大约新知府也要顾虑附郭县的体面,长州县之后便轮到了吴县。 眾人於是按照喝名顺序依次上前,经过一番隨意地搜身后就进了考场。 以林景桓的县试名次,自然排在了队尾,但等进去的时候却见冯紫英还特意等在考场外头。 他原以为还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不意避开閒人之后,冯紫英却只问他方才给了多少银子。 林景桓也不瞒他,比划了三指出来。 “三十两......这可足够他们一年的薪俸了,林师弟果然大气。”冯紫英失笑一嘆,摆手去了。 “贾敏告诉自己的这种打点规格就是三十两啊,怎么这冯家看著......似乎有些穷的样子?还是说,是贾家和林家太富了?” 林景桓纳闷地摇了摇头,也走去了自己的六排六號座。 这座不仅號码吉利,而且採光通风都是极佳。 甚至连桌椅都被人擦得乾乾净净。 林景桓伸手摸了一摸,满意地撩衣坐下,打开考箱准备了起来。 不多时,天光大亮,考生尽皆入场。 一身緋袍云雀补的新任知府也终於出场,带领著诸多考官和一眾考生向正殿內的孔圣人上香叩首。 末了,在一段冗长的训话后,总算命令官差发下了考题,开始了今日正场的考试。 林景桓打开信封看时,乃是一大一小两道四书题,外加一首“秋光先到野人家”的五言六韵诗。 大题还好,是道一句题,曰“道之以德”。 小题便是截搭题了,曰“皆雅言也叶公”。 因为大题更看重功底,小题更考验思维,所以一般考生都会趁著精力充沛、脑袋清醒的时候先做小题。 但林景桓不难於此,而且他前世养成的习惯从来是先易后难,因此仍先从大题做起。 他知道此题出自《论语》,全句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显然是要让考生辩证德治与法治的关係。 如果放在之前,他即刻就要动笔挥墨了。 但经过了二十余日的【勤能补拙】,他眼下已经有了傅秋芳五六分的水准。 不仅有了满满一肚子可以信手拈来的古文诗赋,也把朱熹对四书五经那几十万的批註都深刻记忆了下来。 自然立马想到,朱熹早就规定了標准答案:“德治为本,法治为辅。” 凡是偏离此道的,都是歪理邪说,百分百要被黜落考卷! 但警觉这点之后,此刻的他只要稍稍委屈下本心,立时便思如泉涌,下笔如神。 不消半个时辰,就有一篇洋洋洒洒,花团锦簇的文章落在了稿纸之上。 然后再按照傅秋芳的考前叮嘱,检查一下截对是否整齐,稍稍微调结构,又將一些华而不实的词藻刪去,使文章更加朴实紧凑。 最后再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直到確定音调和谐,朗朗上口,机调圆熟,赏心悦目后,心下才算满意。 於是用一手端丽秀美一如傅秋芳的馆阁体,工工整整地將其誊录到考卷之上。 是的,他近来已渐渐发现了,他的【勤能补拙】似乎就是让他可以通过不断的努力,不断地接近优秀者的水平。 在別的地方倒还不大明显,毕竟学识、思维这种东西不可量化,也难以具化。 傅秋芳也只是根据他做题写文时的表现,才评价他有了自己的五六分水准。 但於书法一道,他只要有心仿照,努力尝试之下,自然而然地就能渐渐模仿出旁人的笔跡。 至於有多像......反正傅秋芳现在已经分不清两人的字跡了。 ———— 本章註:1端公:古代对衙役的尊称。 第45章 案首(上) 等林景桓认真做完大题之后,已经到了晌午时分。 因著一眾考生都是早起赶考,此刻多半已饿得咕咕直叫,故此周围不不少人已经开始就著冷茶吃起了乾粮。 林景桓近来体魄增强,消耗也大,这会也就仔细收好了答卷,然后打开考箱,取出炭炉,架起铜锅,生火烧水,蒸起了点心。 不一会就有馋人的各色糯香蒸腾荡漾,四下瀰漫。 不仅引得周遭啃著乾粮的考生们直咽口水,就连各处巡考的官差也纷纷投来了目光。 甚至过不多时,新任知府也出了正殿巡考过来,足足在林景桓的考房外驻足了三息,才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不过林景桓既不作弊,也没有与他行贿,自然毫不心虚,处之泰然。 等水烧开之后,便自顾自地沏了一碗新茶,吃起了正好热透的点心。 得益於他增强后的味觉,茶才一入口,他就发觉出这水分明竟是妙玉收集的雪水。 也不知她怎么就不声不响地送进了自己的考箱。 待到吃过午饭,又在考房內行食一阵,午时的梆子也正好响起,好些个快枪手便立马起身示意交卷。 一阵乱糟糟的惊讶低呼后,正殿里一个考官出来喝住,命令交卷考生进入正殿,说知府大人要现场批阅。 因为乡试以下都不算大考,只糊名不誊卷,又都是由各级主官全权决定录取与否,所以当堂批卷也並不鲜见。 而且交卷越早,概率越高,也就越有机会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无形中就能多刷些印象分。 也是因此,大凡自信的考生都会力图求快。 但林景桓仍旧不疾不徐,等仔细擦净桌案、净手擦乾之后,才从防潮防湿的卷袋中取出了试题。 先花了两刻时间,顺著“秋光先到野人家”的出处,即陆游之诗《秋怀》的意境,严格按照韵书要求,板板正正地作了一首五言六韵诗。 大约是傅秋芳的性格使然,她从小对诗词一道就不热衷,如今也自称诗才平平,灵性不足。 所以林景桓这一阵【勤能补拙】下来,於此道也是进步最小。 好在如今不是唐宋,诗赋占比极低,只要不犯错就不会因此黜落。 当下於是仔细检查一遍,確认避开了本朝所有庙讳、圣讳、御名,更没有半点影射时弊之嫌,才誊抄上了答卷。 然后便来专心研究小题“皆雅言也叶公”。 截搭题想要出彩,首重破题,而破题的前提,是得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题干从何而来。 林景桓先在稿纸上抄下题目,然后稍稍想了一想,便提笔在题中加了个逗號,將句子断为了“皆雅言也”、“叶公”。 心下断定这两句都是出自《论语·述而》。 前者是第十八章的最后四字,后者是第十九章的开头两字。 正好完美避免了考官出截搭题的隱性风险——被言官弹劾“割裂经文”。 因为截搭题虽然广泛应用,但从前明至今,朝廷都从未正式承认过这种出题方式,也不准在乡试及以上的大考中出这种题型。 所以,在考官为难考生的同时,也有御史专门盯著考官找茬,其中“割裂经文”便是最常见的弹劾罪名。 但在没有標点符號的当下,这六个字虽分属两篇,却又確实连在一起,叫人无可指摘。 如此可见,这个新任知府本性必定谨慎小心。 而有了此条佐证之后,林景桓也更加確定了出处,接下来便要找角度破开这道不知所云的六字题了。 也就是想办法將前后两句合情合理地扯到一起。 得益於最近恶补起来的经义功底,他早已在脑中补足了这六字的原文和大意,以及朱熹对此所作的批註。 先看前四字,原文是“《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大意是,“(孔子平时交谈用鲁语),但在诵读《诗》、《书》和赞礼时,则改用周朝官话。” 而朱熹在这块的批註则是,“『雅』即训『常』,雅言即『训常』,乃圣人之德行也。” 再看“叶公”二字,原文是“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 大意是,“叶公问(孔子的学生)子路孔子为人如何,子路拒绝回答。” 至於朱熹的批註,则是“叶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问而问者,故子路不对;抑亦以圣人之德,实有未易名言者与?” 题目解到这里,联繫前后两句的关键便已昭然若揭,那便是“圣人之德”。 而且並非像他从前所做的截搭题那样,多少都有生拼硬凑、牵强附会之嫌,此题竟是完整而有逻辑地表述出一个堂堂正正的道理。 足见出题者的经义水平之精深。 而他也是第一次在做截搭题时,心里有一种严丝合缝的踏实之感。 林景桓无声畅快一笑,当即提笔破题。 写道是,“雅言昭圣德之常,叶公昧圣德之奥,一言一问,一显一藏,皆见圣德之难名也。” 不偏不倚,四平八稳。 破题即毕,思如泉涌。 精当幽微的经义,拙朴华丽的文赋,齐齐涌上了心头。 八股的格式,韵律的要求,一一闪过了脑海。 林景桓就好像一个积年工匠,在將许多上等的材料优化组合,然后按照严格的框架搭梁造屋。 “夫雅言者,非徒周之官话,乃圣人常存之德也;叶公之问,非真求圣人之实,盖未识圣德之深也。 子路不对,非敢慢人,实以圣德难形,未可轻述焉。” ...... 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阐发,后股铺陈,再以束股收束全文。 通篇六百四十五字,一气呵成,写得他酣畅淋漓,大呼过癮。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半分得意忘形,仍如大题一样细细检查了数遍。 见遣词造句无误,韵脚韵律流畅,更没有任何犯讳之处,方才一丝不苟地用馆阁体誊写上了答卷。 等到林景桓交卷的时候,已是申牌末刻,红日西斜。 除他之外,考场中就只剩下了几个抓耳挠腮的老童生。 他原以为新任知府早就溜號走人,提前下班了,不成想巡考的官差仍不收卷,只让他自去正殿。 第46章 案首(中) 正殿里此刻已经掌了灯,提堂1的考生都已走得精光,但宽长大案后的新任知府甄从义仍旧正襟危坐,蹙眉批卷。 林景桓捧著答卷在案前候了半日,才被其余光瞧见,隨口吩咐道:“放下自去就是。” “学生遵命。府尊辛苦。” 林景桓答应著上前半步,在案头恭敬地放好了答卷,然后又端正一揖方才躬身而退。 十分平淡从容,但又格外有礼有节,而且听著不全是虚情。 甄从义明显愣了一愣,第一次抬眉而望。 哪怕那一身锦服银冠的少年郎此刻还低著头,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其正是晌午时分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 於是当即沉声唤住:“且站住。本官问你,『上溢下漏』何解?” 林景桓只得止步,思忖回道:“回大人,上溢而下漏,即是.....上富而下贫。” “既明此理,何敢炫富?” “回大人......家慈舐犊,未敢轻辞。” “......罢了,一旁候著吧。” 甄从义稍稍舒开了些眉头,又抬手拿过了案头的答卷,当面就批阅了起来。 先扫了一眼诗。 “秋气动林壑,先临野老家,篱疏延曙色,径曲抱霜华。” “豆棚垂露重,瓜架络烟斜。晒场喧雀影,开瓮试新茶。” “山空松子落,风细稻香赊。欲问陶潜趣,幽棲志未遐。” “工整有余,匠气太甚,可惜了这一笔端正秀丽的好馆阁啊。” 甄从义惋惜地摇了摇头,提起硃笔画了个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但想了一想,还是补了几笔,改成了个△。 林景桓自然知道,科举阅卷的评分是五级制,从高到低依次是,○(圈)、△(尖)、·(点)、|(直)、x(叉)。 上次县试时,他在傅试手上,韵诗还只得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直”。 而这次在素无交情的新知府手上,单靠诗词本身就得了个“点”,足见他进步不小。 欣喜之余,也暗暗感嘆一笔好字对文科成绩的加成。 毕竟,除了极少数文採风流,能让考官拍案叫绝的天生诗才之外,普通士子在这种韵诗题上,能拿到的最高分其实也就是“尖”了。 县试时如果韵诗能有这成绩,他就算没有门路,总排名也该不会低於现在的三等十三名。 那边,甄从义已经看起了他的大题,眼神明显变亮了许多,看了半日驀然点头一嘆: “这篇文立意堂皇,功底扎实,可见你是个刻苦踏实的,本官,险些以貌取人了啊。” 说著,就用硃笔圈了两个圈,微微赞道:“本次大题你可为第二,比那冯紫英也只稍逊半筹了。” 那冯紫英竟然不全是个关係户吗? 林景桓心內稍稍诧异,面上正要谦让几句,就见这知府又已经批起了小题。 只是不比先时两眼放光的欣赏模样,这次其人竟是眉头紧蹙,打量的目光不住地在试卷和他之间徘徊。 难不成,是自己破错了题? 林景桓心下微微一慌,但立即又镇定如初。 这就是身为学霸的自信了。 哪怕他的文章还有长足的进步空间,但破题的方向他自信不会偏差。 尤其是今天这道小题。 那边,甄从义又把眼前的答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望著林景桓问出了声:“你,今年多大了?” 似乎,刚刚他的作態只是因为自己的文风太老成了? 林景桓心中微松,如实回道:“回大人,学生是丙午年生人——” “丙午?那正和我家女儿同龄了,原来比本官预计的还要小些。” 甄从义点了点头,慨然一嘆: “小小年纪就能如此通明经义,更將文章做得如此四平八稳,堂堂正正,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著再不犹豫,径直就提起硃笔,在卷上缓缓画上了三个圈: “此次小题,合该以你为首。” 府试虽和县试一样连考五天,但从来都是以第一天的正场定名次,后面的不过补录拾遗,再给正场落榜的考生一个参加院试的机会。 正场已经取录者甚至可以不用参加的。 而自己今日正场大题第二,小题第一,韵诗还是个“尖”......莫非,自己此番竟要成案首了?! 林景桓心头一跳,不由好奇问道:“敢问大人,那学生和冯师兄——” “哈哈,果然少年意气,直抒胸臆!本官也不瞒你,冯紫英大题三圈,小题两圈,韵诗也是个『尖』,和你正在伯仲之间。” 甄从义抚掌一笑,又摆摆手道: “但有一条,他的字不如你的更能悦目,因此.....这次案首本官还是得取他。” 这话的意思,却是那冯紫英的经义还在自己之上了。 不过他瞧著应该已有二十出头,且原著中说他自幼就请了名师在家2,自己一时比不过也没什么。 只是可惜了这个府试案首的因果,也不知能够帮助自己凝聚出什么命数。 林景桓心中惋惜一嘆,面上恭敬而揖:“大人公平公正,学生不胜钦服——” “罢了罢了,少年人合该昂扬奋发,莫要早早沾染了这世间浊气。” 甄从义笑著摇了摇头,一面抬手去揭试卷的弥封3,一面隨口问道: “听你方才唤那冯紫英为师兄,你莫非也是吴县士子?却不知可认识一人——” 话到此处,不禁骤然一顿,凝眉看著弥封下那行籍贯、年龄还有姓名,良久未发一言。 林景桓等了半日未见下文,只得试探著说道: “大人慧眼,学生林景桓確係吴县士子......不知大人要打听何人?” “打听何人?” 甄从义瞧他一眼,缓缓说道: “本官到任之前路过金陵时,便得齐王殿下召见,说要让本官务必取一名士子为今次苏州案首。 及至上任之初,又有吴县县令奉金求恳,希望本官能取一名士子为本次案首。 好巧不巧,这两名士子竟还同是一人......林景桓,你可有头绪啊?” ———— 本章註: 1提堂:县试排名前列的考生,可以在主考官所在的正堂考试。 2见第十四回。 3弥封:糊名。 第47章 案首(下上) 扬州城北,护城河畔,有座始建於东晋的古剎,北宋徽宗赐名“天寧”,沿用至今已逾六百载,为兴泰帝南巡驻蹕之行宫。 时已入夜,合寺灯火通明,甲士趋蹌。 行宫深处,一间侧殿。 “张德全,今儿可是二十六了?苏州府试想是考完正场了?” 当日林景桓所见之中年,本朝皇六子齐亲王李承祥正在美婢环绕之中更衣整冠,似欲出游。 当日那个唤作张德全的老者,此刻也躬身在侧,头戴钢叉帽,团衫不带补,正是一身太监打扮。 刻下见问,连忙笑回:“主子爷真真好记性!甄大人那天正是这般言语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李承祥慢咏一绝,扬眉而笑:“哈,想来本王那小友该是喜欢这份礼物?” “主子爷这般青眼下顾,那位林公子若是知道,自然会感恩戴德永佩洪恩——” 张德全正附和不绝,忽又听得一嘆: “只是不知道,本王这点顏面能不能被四哥门人瞧在眼里啊。” 张德全吃了一惊,连忙劝道:“主子爷言重了!主子爷乃是陛下血脉,当朝亲王,又一向与四殿下交好——” 李承祥点头一嘆: “是啊,本王也是想著四哥最爱交结名士,內帑日渐空虚,才有意引林如海之子入他门下,也算尽一尽本王这个做弟弟的心意。 只是本王操之心切,却忘了那甄从义最是刚直,本王那小友听说又文理平平,府试过与不过似在两可之间...... 今番若是因本王之故適得其反,叫他名落孙山,本王这心里可是过意不去啊。” 可,可那日主子爷不就是因为以“久仰直名”为由,才让自己去召了甄从义入见吗? 张德全微微恍然,试探问道: “主子爷,府试发榜还有四天来著,要不,要不老奴再下一趟苏州,再把主子爷的心意明白告诉甄大人一次?” “不必了,凡事过犹不及。甄从义虽然刚直却也不傻,若不然,金陵甄家两兄弟怎么就能刚好一人拥戴太子,一人支持四哥?” 李承祥摆手一笑,折身向外: “走吧,既然这两淮盐商如此盛情,那本王也就去瘦西湖看看,看看这扬州究竟怎么点花魁的。 对了,另外请长史再去城里催一催林如海,限三日之內收齐一百万的捐输。 若不然,两淮盐课虽干係天下財赋,本王到时候也是顾不得的。” “唯——”张德全身子一颤,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跟上。 ------ 苏州府城,林家上房。 灯烛辉煌,佳肴飘香。 才刚到家的林景桓一面风捲残云,一面备述详情。 “我儿这次府试就有望案首啦?这可比你爹爹当年也不差了!” 上首既欣慰又心疼的贾敏先是听得眉花眼笑,然后又不觉顰眉作恼: “谁不知我那甄家表兄最是个迂腐板正的,齐王要点你为案首也就罢了,那傅试好好的又在里面添什么乱啊? 这下可不平白耽误了我儿的功名?!” 林景桓微微一愣:“新任知府原来是太太的表兄吗?” 贾敏愁眉而嘆: “是啊,甄家和贾家是多少年的老亲了1,同辈男女之间怎么都能攀上表亲的。 甄家此代两子,长子甄应嘉乃是嫡出,现为江南三大织造之首的金陵织造,身上额外还兼著祖上体仁院总裁的世职。 次子甄从义原系庶出,却是科举正途出身,论起来还是你爹爹的同年。 但他不比甄应嘉与家里亲近,又一向是个木头脑袋,在六科做言官时都敢弹劾太子不端,若不是有皇四子魏王殿下关照,大约早就丟官去职了。 哎,但凡换个旁人,为娘都定要想了法子帮我儿夺魁,可怎么偏偏就撞上了他呢!” 好傢伙! 长子是储位稳固的太子羽翼,次子则投入了有“贤王”之称的魏王麾下,这金陵甄家该不会是脚踏两条船吧?! 这可要比把东西两府放进一个篮子的贾家要聪明多了! 只是有一点,原著里甄家被抄还在贾家之先......莫非是那势力不小的魏王最后也没上位?反而被齐王这样的寻常皇子捡漏了? 毕竟那张德全分明有条【潜龙大伴】的命数,可见齐王也还有著登临九五的机会。 还是说,那位魏王有著道德洁癖,很厌恶甄家骑墙的行为,所以上位之后先给他们清算了? 林景桓甫一听完,心下便疑竇丛生,但一时无凭无据,也就不好与贾敏说明,当下只笑著来安慰她道: “太太不必担心,孩儿临走时那甄大人忽然又说,第五场时为我和冯紫英加试一题经义,届时再定高下。 如今且还有四天时间,孩儿到时候也未必就会落后的。” “我儿果然好志气呢!今儿你累了一天,后面又还有考试,我儿快去洗漱歇息吧。” 贾敏听了十分欢喜,见他已经吃完了饭,便连连催了他回去休息。 送走了林景桓之后,她又喜笑盈盈地开心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一事,忙让人唤了傅秋芳过来。 等人来了,也不拐弯抹角,就径直问起了傅试画蛇添足的目的。 傅秋芳见问便不觉俏脸微白,但咬著唇儿沉默了半日,还是在贾敏打发走了丫鬟之后,涩声说明了原委。 贾敏听完登时大惊:“什么?我家夫君说,只等桓儿进了学,就要让桓儿纳你为妾?!” “家兄正是这般说的......而家兄又不信子明天资,所以才,才急著让子明中得案首,这样,子明就一定能过院试,中秀才了。”傅秋芳低低垂著粉面,声音越说越低。 贾敏声音骤然一扬:“不行!我不同意!桓儿才这般年纪,分明精元未固,倘若也跟我那侄儿一样贪欢无度——” 话到此处忙又止住,起身盯著垂首不言的傅秋芳,不容辩驳地冷冷说道: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但少年慕艾乃是天性,我既不敢赌,也不会赌,所以,等桓儿府试考完,你便家去吧。” “......是,太太。”傅秋芳不辩一言,答应著敛裙而退。 ———— 本章註:1见第二回。 第48章 案首(下下) 四月三十,府试末场,学宫內外济济一堂。 因著今日比试完就要发榜,除了前几场已经確定录取的考生之外,合府学官上至府学教授,下至九县教諭,此刻也都在当场。 大约巳正时分,眾人期待不耐之际,一张极长的长案被十来个差役抬到了正殿之上。 上面还铺陈著一张绸布,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二百个名字,只在最上端空缺了两行。 眾人正欲昂首偷瞧,一身緋袍的甄从义领著同知、通判等一眾属官,从殿外阔步进来。 哗啦啦一阵动静,眾人忙忙作揖行礼: “学生/下官拜见大人——” “都起来吧。” 甄从义挥了挥手,开门见山道: “经过一正三復四场连考,本届共有二百六十六人登名,现已尽录於此。 唯有案首之位,有吴县士子冯紫英、林景桓,经义文章皆属上上,堪为一时瑜亮,叫本官也难分伯仲。 故此,本官今日专为这二人加试一场,还请教授与列位教諭共参。” 听到此处,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了並立考生队列最前的那两人。 都是一般的身姿挺拔,鹤立於眾,只是一者昳丽俊美,一者英武贵气。 林景桓和冯紫英相视一眼,出列而应:“学生谨遵大人之命——” 在场的府学教授也忙领著县学教諭含笑而应:“大人德行教化,本府俊彦辈出,下官等恭谨从命。” “有劳。” 甄从义点了点头,沉吟说道: “今日加试只为排定高下,但作文时间太长,作诗又不是科举正道,所以本官只考破题,老教授意下如何?” 白髮苍苍的七品教授连忙答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官看过两位俊彦的文章,经义扎实,文采斐然,相信只要破得题来,作一篇好文章是不在话下的。 大人这法子切中肯綮,真真高明吶!” “那好,就这么办了。” 甄从义听得一笑,当即走到旁边早备好的一张小案旁,提起墨笔就在雪白的生宣上画了一个○。 眾人纷纷凝神静气,候著他下一步动作,却只见他已搁下了笔,回身粲然一笑:“破题吧。” “这,这也能当题目?!” 眾人一时愕然失声,嘴张得要比纸上的○还圆。 老教授更是咳嗽连连,慌忙劝道:“大人,这,这既是府试之题,总该还是要从四书五经上出才好啊。” 甄从义听了,便顺手翻开案头《论语》,指了指著上面分隔章节的○。 老教授瞪眼瞧了半日,终究嘴唇翕动著沉默了下去。 甄从义沉目一扫荡绝杂音,最后凝眉看向了林、冯两人: “限时一炷香,现在已经烧了一寸了。” 面面相覷的林景桓和冯紫英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早有一个差役搬来了香炉,里头果然已经烧掉了十分之一。 两人再也不敢怠慢,连忙各自相背落座,绞尽脑汁思索了起来。 林景桓心中虽有些头绪,知道该从此○在圣人经典中的地位入手。 因为此○是用来分隔章节,所以要么是在章首,要么是在章末,那它的地位要么是“开圣人之言”,要么是“结圣人之言”。 也知道前者的立意自然要高於后者。 但在如何註解阐发这一步,却迟迟想不到一个一骑绝尘的角度。 眼见得檀香將尽,也只能提笔欲写:“圣人立言之先,空空如也。” 忽然命籙之上【勤能补拙】微微一闪,一道灵光隨之浮现而出:“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也。” 这个角度,正与自己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会是冯紫英的破题吧? 若真是如此,那还是难分伯仲啊。 听著身后润墨落笔的动静,林景桓蹙著眉头停下了笔,復又急速思索了起来。 如此一顿,一旁人声渐起,脑中灵光迭闪。 “冯生已经有了,林生却还在犹疑......如此似乎高下立见了啊。” “是啊,经义到底是个水磨工夫,年纪大些终究还是占些便宜的......如今老夫也有了一句。” 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 奇怪,这明显还不如自己的,怎么也被【勤能补拙】了? 难不成就因为这个府学教授年纪比自己大? “噤声。檀香未尽,莫要打扰了他们作答。” 圣人未言之先,无方体也。 圣人未言之前,没有规矩方圆......这个倒还行,但也不一定稳贏。 咦,等等,这不会是甄从义这个出题者的標准答案吧? 连他的答案都不能遥遥领先,怪道都说文无第一呢。 林景桓微微一愣,越发心念急转。 不比先时苦苦思索也难得突破,眼下博採眾长之后,思维如电之间方向不觉已渐渐明晰,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顺著笔尖流淌而出。 终於赶在檀香落尽的前一刻,顿下了最后一笔。 ———— 抱歉抱歉,还差一点,先更后改下哈 ———— 林景桓来到主宅的时候,东西角门前早已候满了喜气洋洋的各房族人。 其中大半都是水字辈的,小半是已嫁女带著自家丈夫前来,另外也不乏木字辈的族兄弟。 显然人人都很想进步。 此身唯一的亲舅舅林慕润这会也挤在人群当中,一手提著几大盒包装精美的礼物,一手拽著一脸不情愿的独子林景柱,正满面热切地往门前奋力挪动著。 林景桓本来还在犹豫著要不要打个招呼,那边东张西望的林景柱正好一眼瞧见了他,还扭头就告诉了林慕润。 等林慕润愣愣地看过来时,他只好远远含笑一揖:“大舅安好。” “原来是桓哥儿啊。” 林慕润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又扭头看了看前面长长的队伍,然后壮士断腕般拉著林景柱挤开人群走了出来,板著脸打量起了林景桓。 尤其多瞧了眼他手中提著的小木盒。 半日,才负著双手肃容问道: “我听人说,你这次竟也低低地过了县试,只不知,可得了府试的资格啊?” 林景桓如实道:“回舅舅,本次县试一等、二等和三等前二十名都可参加四月的府试,我排名三等第十三。” “三等第十三......那就是能参加府试了?不错不错,你爹娘泉下有知,也该能含笑了。” 第49章 梳头 时近端午,骄阳蒸暑。 京城旧俗,五月五为女儿节,除了簪艾插蒲,从五月初一至初五日,都会“饰小闺女,尽態极妍”。 京城女儿当家的姑苏林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往年都是贾敏兴致勃勃地亲自为黛玉装扮,今年却因故没了劲头,全交给了丫鬟们打理。 五月初三,西厢房內。 浅浅垂落的珠帘之后,小巧精致的梳妆檯前。 一身新样荷绿夏装的小小少女正盈盈端坐,向著镜內顰眉轻嗔: “哥哥你总这样坐没坐相,我昨儿才换的垫褥又要被你弄皱啦。” 在她身后,夏莲梳发,秋棠编辫,还有一群小丫头正捧著盥盆巾帕,但都在偷偷透过帘缝向外张瞧。 帘外那一张不大不小的绣榻上,夏衫轻薄意態瀟洒的俊美少年正隨性地歪靠其上,向著窗外打望。 手中摺扇漫摇,夏衫拂动间分明块垒隱隱; 眉间轻蹙含愁,幽幽出神中又格外风姿楚楚; 那种阳刚又柔弱的矛盾美感直叫她们心碎神醉。 林景桓自不知此,见问也不动弹,只是生无可恋地愁闷嘆道: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好妹妹啊,你说我怎么才能重考个县试案首回来呢?” 黛玉微微一皱琼鼻:“我又不用考试的,哥哥可別来问我。” “唔,也是。” 林景桓自失一笑,小意问道:“那好妹妹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去哄好太太呢?” “怪道哥哥今儿既不去月中桂数银子了,也不去和同学游宴,甚至连隔壁两位姐姐都不去找了,却偏偏要腻在妹妹这里不走呢。 但娘亲是哥哥惹生气的,妹妹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黛玉向镜內轻轻瞪了一眼,鼓著腮儿不再理他。 林景桓大的还没哄好,哪里还敢得罪了小的,当下忙抖抖衣衫站了起来,笑著掀开帘子进来哄她: “我原也不是有意惹太太生气,只是想著傅姑娘对我倾囊相授,助益良多,太太若就让她回家,岂不平白担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 因此才说要留著傅姑娘多住一阵,且等傅县令上门来接的。 好妹妹大人大量,帮我这遭可好?” 黛玉听了仍不理他,只嗔著夏莲、秋棠专心为她梳好头髮。 但有林景桓近在咫尺,而且还上下左右瞧个不住,两女不觉更加心乱,一时梳了几个髮式都不合黛玉心意。 惹得她凶巴巴地瞪了眼林景桓,拢著头髮就要去找贾敏告状。 只是她虽知道罪魁祸首原是林景桓,因此並不怪罪夏莲、秋棠,但晓得贾敏近来心情不好的夏莲、秋棠早已嚇得俏脸发白,却又不敢闹出动静来求饶。 林景桓见状,忙笑著拉住了她:“妹妹留步,这原是我的不是,不如......我来替你梳头髮吧?” 黛玉警惕地挣开小手,护著头髮退开半步: “我才不要呢,你自己的头髮都是春梅姐姐梳的,你哪里就会梳头啦?” 林景桓顿时叫屈:“哥哥何曾骗过妹妹了?我这里当真有一个绝好的髮式,保管妹妹梳了之后清凉又好看的。” 黛玉歪著脑袋想了一想,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唔,那好吧,只不过我最怕疼了,你可一定要轻轻的哦。” 这话一出,林景桓反而有些迟疑。 只因有著【龙驹凤雏】的他如今虽能过目不忘,方才只是观摩夏莲、秋棠的手法便已觉胸有成竹,自信能把前世记忆里那个极適合小妮子的髮型完美復刻出来。 但到底没有上手尝试过,刚开始对力度的把控只怕不足。 不过迎著小妮子渐渐狐疑的目光,他也只能打肿了脸充胖子,自信满满地一口答应下来。 心里只想著,待会儘量轻柔些也就是了。 不料才刚上手,就发现了不对。 小妮子的发质格外柔顺丝滑,握在掌心只觉轻若无物,用力稍浅便会流水一样顺著指缝滑散,自然就难以梳定成型。 但若用力稍重,十分怕疼的小妮子就会吃痛顰眉,叫人见之心碎,不敢轻易梳拢。 好在小妮子到底嘴硬心软,只凶他几眼也就算了,並没有当场走开。 而他如今的学习速度也果然十分惊人,不多时就渐渐掌握准了力度,也在【勤能补拙】的作用下摸索出了夏莲、秋棠两女所掌握的好些梳髻手法。 最后成功地將前世记忆深处的那抹惊艷,拆分成了顶发“百合分肖髻”、“反綰髻”,以及额前“齐眉穗”、“小垂髫”,以及两鬢的“步摇鬢”、“两博鬢”。 及至一一梳成,取过金釵簪定。 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新鲜髮式终於完全成型。 顶发高梳宛若百合盛开,倭墮斜垂倍添楚楚神韵。 刘海齐眉大方可爱,两鬢垂鬟娇俏精致。 將本就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女越发衬托得明眸皓齿,玉骨冰肌。 夏莲、秋棠直看得眸中异彩涟涟,纷纷讚不绝口。 黛玉指尖轻轻缠著一缕髮丝,定定瞧了半日镜中好似突然就大了两三岁的小小少女,又偷偷看了眼那边笑容得意的嗣兄,也不觉悄悄弯了眉眼,绽开了浅浅梨涡。 ———— “咦,我儿这髮髻可真不错!今儿是谁帮你梳的,快来让娘和你姜姨妈好好瞧瞧。” 上房正堂,正和薑母说笑的贾敏瞧著携手进来的一双儿女,当即目光一亮,笑著唤了黛玉上前。 被径直无视的林景桓尷尬一笑,先一丝不苟地向著笑望而来的薑母行了礼,然后又小声给贾敏请了安。 贾敏正还呕著气,原待仍不理他,但听得黛玉说是他给梳的髮式,愣了一愣后还是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偏你有这样的心思和巧手,可见很是不务正业呢。” 林景桓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满脸诚恳地作揖下去: “孩儿得了妹妹启发才知太太爱护之深意,但也请太太放心,孩儿必谨奉圣人教诲,绝不敢任性妄为。” 贾敏听了,柳眉轻蹙著还没说话,黛玉先就羞得红了脸蛋:“我,我只说让哥哥去找几位姐姐去问,我才没有启发哥哥呢。” 薑母见状,好奇笑问道: “你们娘仨在打什么哑谜呢?莫非竟是桓哥儿惹了妹妹生气不成?” 第50章 噩耗 贾敏已生了几日闷气,索性也不瞒她,当下就半遮半掩地用一番大人才知道的话略略说了说事情的原委。 末了又微微埋怨道:“都怪他爹起了这个头,偏他这样急著抱孙子,也不顾桓儿的如今的年岁。” 薑母想了一想,看著尷尬垂首的林景桓笑道: “我记得桓哥儿是丙午年的,其实倒也不算小了。 何况他又出落得这般模样,除了脸嫩些外,只怕比冯將军家那已经加冠的大儿子还要高些壮些呢。 林盐政许就是考虑了这点,才会急著为桓哥儿张罗吧? 再者说,你们抱孙子虽然是早晚的事,但想要开支散叶,乃至抱上重孙子,自然还是越早越好啊。” 一句话说得贾敏猛然一怔,凝眉打量了林景桓半日,还是犹豫著拉过薑母低声问道: “那要不,就先给他纳上一房妾?” 薑母先是点头,后又摇头,也悄悄和贾敏咬起了耳朵: “咱们这样人家的儿子,纳妾自然是该当的,但最好还是得顾全了嫡庶才是啊。” 贾敏杏眸微闪,语气犹疑: “姐姐的意思是,先给桓儿娶了正妻?可这仓促之间哪里就能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而且以桓儿天资,往后定然是会登科的,那时候只怕连公主都能尚得呢。” 薑母连连摇手: “欸,妹妹这却是想差了,不说如今的公主多是外嫁藩王稳固边疆,便是真娶了公主回来,往后就算桓哥儿能压得住她,可妹妹这个婆婆也当得没有半点滋味啊。 以姐姐愚见,娶妻倒不必攀贵,若是能知根知底,低娶些也是无妨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 贾敏沉吟著微微頷首,忽得又悄声一笑:“妙玉侄女是不是快要还俗了?” 薑母怔了一怔,忙忙笑道: “正是呢,只等她爹从扬州回来,就会去蟠香寺退籍了。” 贾敏满脸关心,认真说道: “我记得妙玉侄女比我家桓儿要大上好几岁来著,这女孩儿又不比男孩儿,姐姐可要多多上心了啊,妹妹这里也会替侄女儿多加留意的。” “啊——那,那就有劳妹妹了。” 薑母听得笑容骤然一僵,语气明显不大自然起来。 之后坐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贾敏留之不住,只得亲自送她出了二门,又让林景桓一路送她回府。 心中气恼的薑母原待不应,但又不忍心林景桓在当中为难,只得勉强应下提裙登车。 姜家的婆子们放了车帘,方命小廝们进来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出了林宅西角门,往西去往隔壁姜家。 林景桓步行在旁跟著,一路送进了姜家仪门,方才作揖告辞,准备折返。 並不敢再厚顏混进內宅去找妙玉她们。 而薑母哪怕心中仍然十分中意他,也不好再多作挽留,只让姜父原定承嗣的本家堂侄送了出门。 不料唤了半日,也不见人来。 打发人去看时,竟说屋里空空如也,一应细软全都不见。 只有一封扬州来的书信留在桌上。 里面说,姜父因触怒齐王已被下了大狱,不日就要押送进京报呈刑部定讞。 而隨著其人一齐消失的,还有姜父近来新纳的一房清倌人。 看著薑母六神无主花容失色的模样,林景桓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为难间就有林家小廝匆忙来回,说是贾敏急唤他家去。 於是只得稍稍安慰了薑母几句,將她交到了一同接出来的妙玉和邢岫烟手上,然后便快步赶回了林宅。 来到上房时,贾敏和邢岫嵐正紧蹙著眉头在围看一封书信,一见林景桓回来,便忙递与了他瞧。 林景桓接过看时,才发现原来並不是林如海家书,而是邢父写来的求救信。 上面不仅提到了,齐王仅仅因为风月场上的爭风吃醋,就把隶属內府、位卑权重的姜煦夺职下狱。 还说其竟丝毫不顾两淮盐课,强行將一百万捐输摊派到了各级盐商头上! 凡是逾期不缴,缴纳不齐的,不论堂商、总商,还是散商,通通下狱抄家! 而邢岫嵐的盐行也被摊派了整整二千两,邢父不敢擅自说出和林家的关係,但柜上的现银又实在不够,因此只得写信回来给邢岫嵐。 林景桓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也不觉蹙紧了眉头:如此滥施权柄,这齐王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贾敏见他看完,才嗔恼啐道: “那齐王莫非是疯了不成?!姜煦再是个內府官,那也是皇上的官啊! 他纵然是钦差亲王,也没有个因为爭风吃醋就拿人下狱的道理! 还有,你爹爹才刚上任,就被他这样胡闹一场,只怕今年的考评连下下都要没了!可不真真是无妄之灾嘛!” 顿了一顿,又关心地望向了林景桓: “你爹爹走时分明说,只等你考完府试就派船来接,可这四天下来也未见动静,如今想来,大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扬州眼下不大安稳,只怕你爹爹的处境也极艰难,如此自然也就不適合你去那儿备考了。 所以,娘有意直接送你过去金陵,你说可好不好呢?” 林景桓微微一愣:“那太太和妹妹呢?” 贾敏仔细解释道: “从苏州走水路去金陵,中间正要途径扬州的,你若一个人能行的话,那娘和玉儿就留在扬州陪你爹爹。 你若是不行的话,娘就等送你到金陵安顿下来后再折返扬州——” 林景桓听到这里,登时摇头: “孩儿放心不下太太与妹妹,而院试且得到六月中,孩儿先也留在扬州,六月初再去金陵不迟。” “果然还是我儿体贴孝顺。” 贾敏早听得欣慰而笑,但又难掩担忧地多劝了一句: “可扬州如今乱成这样,只怕会耽误了你的备考。” 林景桓忙回: “还请太太放心,孩儿必不会懈怠。再者,老爷久居宦海,孩儿倒不大担心,但太太与妹妹身处乱地,孩儿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贾敏听了这话早已满心欢喜笑靨如花,却又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 “我儿,只怕还放心不下妙玉那丫头吧?” 眼见林景桓訕笑不语,心中便微微有了些主意,当下也並不多说,只打发著眾人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自己则亲自去姜家探问薑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