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第1章 下克上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章 下克上 公元954年。 后周太祖郭威去世后。 北汉主刘崇联合契丹南下,乘新继位的世宗郭荣政权未稳之际进攻潞州。 郭荣力排眾议御驾亲征。 与汉契联军列阵在巴公原对峙。 …… “我军败了!” “撤军!撤军啊!” “鸣金啦!快逃跑啊!” 巴公原东侧阵线上,刺耳的鸣金声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周军阵脚。 沈承嗣下意识想要后撤,可就在此刻,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头痛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段记忆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高平之战,郭荣获胜,为整飭军纪,斩杀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临阵脱逃的將士。 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 这樊爱能,正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他沈承嗣实打实的顶头上司。 耳边甲叶碰撞的慌乱声响愈发嘈杂。 溃兵的哭喊几乎让他无法冷静思考,如果郭荣大败的话那还好,可偏偏这场高平之战郭荣大胜! 沈承嗣倒吸一口冷气,此时跟著后撤毫无疑问就是死路一条!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眼下阵脚不稳军心溃散,即使自己一人回身奋战,那也难逃死路! 怎么办? 噗呲!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温热的鲜血带著浓重的腥气,溅了沈承嗣半边脸颊。 他浑身一阵,猛地瞥向身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只见一名北汉士卒胸口插著一柄马槊,身体倒在血污之中,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其旁一名和自己一样的黑甲骑兵兜鍪半掀,脸上糊满血污灰土,他一边拔出马槊,一边厉声嘶吼道:“沈承嗣,愣著做甚!再不跑就要没命啦!” “好!” 沈承嗣隨他一同策马向南。 他心底已然有了想法。 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现在回身奋战无疑是羊入虎口、抱薪救火,可问题在於这里不止他沈承嗣一个人啊! 虽然整个右翼都在四散而逃,但这完全是因为突然下达的撤退命令所致,根本不是被北汉军队打至崩溃,只要將士兵重新凝聚起来,然后再回身奋战,想来就可以避开临阵脱逃的罪名!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樊爱能现在在哪?” 沈承嗣向身旁的黑甲骑兵问道。 作为能够不满长官就把长官杀掉的五代武人,黑甲骑兵马槊一指,“那!” 沈承嗣顺著望去,只见溃潮之中,樊爱能一身黑甲歪斜,被数骑亲兵护在中间,正不顾一切地向南疾驰,连兜鍪都险些坠落在地,哪里还有半分主將气度。 他往身后一瞥,有步卒已跪在地上在向北汉投降。 “该死!” 就在此时,一阵南风骤然卷过战场,扬起漫天尘土与血腥气。 前路不知因何乱作一团,沈承嗣远远望见,樊爱能一行竟被溃兵堵在原地,进退不得,陷入拥挤混乱之中。 他心头猛地一喜,当即狠狠一夹马腹,催马疾冲而去。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之內,马速未歇,风声猎猎。 沈承嗣臂肌绷紧,將手中双刃矛借著奔马之势猛然掷出! 一声破空锐响乍起,穿过混乱人群,直奔樊爱能后心。 有亲兵惊觉危险,回头正欲挥刀格挡,却已是迟了半步。 噗! 刃尖狠狠贯入甲叶缝隙,带著巨力將樊爱能撞得从马背上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之中,当场没了声息! 周遭士兵瞬间僵住,齐齐看向马上的沈承嗣。 只见他勒马驻足,腰侧横刀呛啷出鞘,在乱军之中厉声高喝:“樊爱能弃军先逃,乱我军心,已按军法处斩!” “此刻南风正盛,我军顺势而战必能破敌!何须南逃,自取其辱?请各位同我回身奋战,共建功业封妻荫子!” 话音落下,乱军之中一片死寂,唯有南风卷著尘土呼啸。 樊爱能的亲兵们脸色煞白,有人攥紧兵器,怒视著沈承嗣,却没人敢上前。 主將已死,群龙无首。 再加上沈承嗣方才掷矛斩將的狠劲,竟让这些亲兵一时不敢妄动。 四散奔逃的溃兵也纷纷驻足,有的面露犹豫,有的低声议论,还有的依旧攥著兵器,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沈承嗣见状,知道此刻绝非拖延之时。 他抬手拔出泥地里的双刃矛,槊尖上的鲜血顺著矛杆滴落,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远处的中军阵地分出一道骑兵对著右翼敌军发动猛攻。 觉醒前世记忆的沈承嗣知道:这支骑兵的领队是未来的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 自己再不回身奋战,就没机会洗刷临阵脱逃这个罪名了! 他当即勒马向北半步,指著前线道:“你们看吶!我军尚未溃败,现在回身奋战为时不晚!若是缺了我们致使大败,我们就算能逃走又有什么用?” “敌军联合契丹人一同南下,必然会在大胜之后进行劫掠,届时我等妻儿老小岂能活命?” “沈某先行一步,望各位弟兄慎思重虑!” 言罢,沈承嗣也不管溃兵们是什么反应,径直纵马向北而去。 毕竟,赵匡胤都出击了! 有这身军装在,他现在回击既不会被周军当作敌人杀掉,也不会因孤身奋战而死在汉军手中。 再加上刚才那些举措,也不会有人说他临阵脱逃。 方才逃跑时救下沈承嗣的黑甲骑兵见状反应过来,高声附和道::“沈兄弟说得对!樊爱能已死,我等再无退路!不如隨沈兄弟回身拒敌,杀退敌军!” 他的声音粗獷洪亮,在乱军之中格外清晰,瞬间点燃了几名士卒的血性。 一名浑身是伤的步兵攥紧手中长枪,踉蹌著站直身子,嘶吼道:“拼了!反正也是死,不如战死沙场,还能落个忠义名声!” “拼了!隨沈兄弟回身奋战!” 越来越多的溃兵停下了逃窜的脚步,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决绝取代,他们纷纷拿起兵器,迎著南风,跟在沈承嗣身后,朝著北汉军的方向,毅然冲了过去! “杀!杀!杀!” 阵阵嘶吼声衝破烟尘,盖过了前线处的喊杀之声。 原本溃散的后周右翼,在沈承嗣的號召下,竟重新凝聚成一股力量…… 第2章 斩將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2章 斩將 巴公原西侧。 率领契丹军队的耶律敌禄並不高兴。 先前刘崇见周军人数不多,认为凭汉军就可以独自战胜。 然而他仔细观察过周军,阵容雄壮不可贸然出击。 结果刘崇不以为意,让他看著汉军怎么击败周军,现如今汉军果真就要击溃周军,他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北汉军中军大阵。 刘崇立马高坡,望著后周右翼一触即溃、士卒四散奔逃的景象,不由得捻须大笑,声震四野。 “郭荣小儿,不过如此!” 他身旁將校亦是一片欢腾,只当周军已溃,大胜在即。 刘崇重赏了率军出击的张元徽,方才正是其斩杀了周军大將这才使得周军溃败。 他不由红光满面,“全军乘胜继续进攻!今日定要生擒郭荣小儿,为我子报仇!” 昔日郭威备受猜忌,不得不起兵反抗,甚至假意宣布要立他儿子刘贇为帝,结果不久后,郭威不仅自个称帝,还毒杀了他儿子刘贇。 得到消息,他刘崇当即在晋阳称帝。 为了能够抗衡后周,他只得依附契丹,向契丹皇帝称侄,並施以重金贿赂,希望辽国能出兵援助。 而今覆灭后周为子报仇的机会就眼前,又怎能不激动! 前线。 东侧汉军只顾朝著周军中军方向猛衝,人人贪功突进,阵型早已散乱,侧翼完全敞开,毫无掩护。 沈承嗣率领重整的军队赶到,一眼便看清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勒马横矛,厉声喝道:“汉军侧翼空虚,弟兄们隨我衝进去,乱他阵脚!”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杀入敌阵,双刃矛连挑带刺,瞬间便將几名毫无防备的汉兵捅翻在地,身后聚拢而来的周军士卒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汉军侧翼。 汉军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打懵,原本散乱却囂张的阵形瞬间乱作一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前排的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周军士卒的长矛刺穿,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有人慌不择路自相践踏,致使原本凶猛的攻势土崩瓦解。 沈承嗣策马衝突,双刃矛左右开弓,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身后重整的周军士卒人人死战,先前溃散的恐惧尽数化为血性,顺著缺口不断扩大战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匡胤眼前一亮。 先前他建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骑射占据左侧高地,自己领军从右侧夹击。 虽说已拼死拖住敌军,但距离击溃还差上一些。 没想到溃逃的右翼竟能重新集结起来,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也没有什么不可相信,赵匡胤当即振臂高喝:“天助我军!弟兄们隨我衝杀!”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挺枪,亲率精锐骑兵直扑北汉中军。 张永德在高地上见右翼逆袭、汉军大乱,立刻下令弓箭手齐射,箭雨如蝗般落入汉军阵中,彻底打乱其反扑企图。 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局,瞬间被这几股力量拧成一处。 汉军左翼腹背受敌,前有赵匡胤精锐猛击,侧有沈承嗣死战截杀,高处又有箭雨压制,军心彻底崩碎。 然而此处的汉军虽溃,正面仍有大批北汉主力步步紧逼,中军阵前依旧杀声震天,战局远未到彻底逆转之时。 沈承嗣没有在意。 他知道这场战爭一定会是周军获胜。 於是在遇到赵匡胤后,他便放心將重整的右翼周军交由其指挥,自己则前往中军覲见郭荣。 沈承嗣拍马拨开乱军,一路向著中军御旗方向疾驰而去,“陛下何在?” “陛下何在?” 不多时,沈承嗣便见到了郭荣。 郭荣一身戎装,立在亲军护卫之中,面色沉峻地瞥向他,“你是何人?” 沈承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单膝跪地並將樊爱能上头呈上,“在下沈承嗣,侍卫马军一小卒,樊爱能与何徽见敌军势大下令撤军,致使我军骑兵大乱步卒投降。” “在下知汉国既要供养军队,又要对契丹进贡,赋税繁重以致民不聊生,百姓多逃入我国境內,若此战战败必然生民涂炭,故此在下擅作主张追上樊都指挥使,將其斩杀,重整军队加入战场,请陛下降罪!” “卿何罪之有?” 郭荣不是傻子。 自朱温灭唐后,五代武人那叫一个跋扈恣睢。 上级不顺心意怎么办? 杀了! 换一个顺心的。 因此他自是会不降罪於沈承嗣。 更何况,沈承嗣算是有功劳的,若非其整军再战,汉军左翼也不会崩溃的如此之快。 沈承嗣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当即就坡下驴,“多谢陛下恩典!” “何徽呢?” “何都指挥使,在下没有看到。” 何徽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这样的人配有战马,绝不会同步卒一样因为逃得慢而投降北汉。 郭荣闻言面色微冷,却也没多说什么,当务之急还是以击溃汉军为主! 只要汉军败退,契丹自会遁逃。 当即,郭荣决定亲自率军出击! “卿之忠勇我已知晓,还请上马同殿前军一齐出击,待战爭结束再论功行赏!” 沈承嗣轰然应诺,翻身跃上战马,握紧双刃矛拱手道:“遵命!愿为陛下先锋!” 殿前军右番行首马全义出列道:“陛下不可,贼兵士气已破,必然为我军所擒,您只需按兵不动,看我等如何破敌!” 郭荣不再坚持,頷首应允。 沈承嗣当即与马全义並马而出,领著殿前精骑朝著北汉主力阵中猛衝而去。 两人一马当先,身后精骑如刀锋般撕开北汉阵线。 正冲间,沈承嗣忽见前方一將身披重鎧,挥舞长刀连斩数名周军士卒,气势凶悍无比。 “那人便是汉军大將张元徽!” 马全义厉声大喝,提刀直取对方。 张元徽悍勇绝伦,全然不惧,拍马迎战,刀光霍霍,一时间竟与马全义杀得难解难分。 沈承嗣见状,双腿一夹马腹,双刃矛斜掠而出,直刺张元徽侧翼。 以二敌一,张元徽渐落下风,战马又被流矢射中前蹄,轰然倒地。 他刚挣扎著想要起身,沈承嗣已然欺近,正要下手之际,忽然转头望向马全义道:“马兄,我们一同出手!” “我已是殿前军右番行首,这功劳你留著更有用。” 马全义朗声一笑,挥刀劈翻一名扑来的汉兵,主动退到一旁掠阵。 “多谢马兄成全!” 沈承嗣不再推辞,手腕猛地一送,矛尖寒光暴闪,径直刺穿了张元徽的咽喉! 第3章 破格提拔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3章 破格提拔 “张元徽已死!” “张元徽已死!” “张元徽已死!” 顷刻间,原本还能支撑的北汉军土崩瓦解。 刘崇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汉军后退,周军紧追,顺著风势不断砍杀汉军。 巴公原西侧。 耶律敌禄见周军势大,不敢加入战团。 何况一想到刘崇之前对自己是何等恶劣的態度,他带著军队下场是为了图什么? 於是趁乱,耶律敌禄直接带著军队向北撤去。 这场战爭就此落下开始的帷幕。 待周军收拾完战场,天也就黑了。 沈承嗣正在同马全义攀谈,说实话对方將如此功劳让给了自己,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当下拱手一礼,语气诚恳:“今日若非马兄相让,这份斩將大功,也轮不到在下,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沈某万死不辞!” 闻言马全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头,“樊爱能本无大功,却高居於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之位,我担心陛下不肯杀他,沈兄弟杀了他也算替大周除一祸患,因此不必如此客气!” “再者,我是陛下近臣,升迁自有次第。” “唉!” 沈承嗣摇了摇头,“我见有不少侍卫军逃兵被抓,也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御前亲卫策马而来,高声喊道:“陛下有请,召沈承嗣即刻入帐覲见!”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怔。 马全义笑著推了他一把:“快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沈承嗣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冑,迈步朝著中军御帐走去。 沿途篝火处处,士卒们或坐或臥,欢声笑语不绝於耳,白日里的凶险与惨烈仿佛都被这场大胜冲刷得一乾二净。 偶尔有被绳索捆绑的逃兵垂头丧气地被押过,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他心中微沉,脚步却未停歇,很快便在亲卫的引领下掀开帐帘。 御帐之內灯火通明,郭荣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眉宇间依旧凝著几分未散的煞气。 见沈承嗣入內,他抬眸看去。 “在下沈承嗣,参见陛下!” 沈承嗣单膝跪地,行礼沉稳。 郭荣目光在他身上顿了片刻,忽然抬手示意起身,“我军抓住了许多侍卫军的逃兵,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 “今日我军右翼溃败,不是士兵们不能作战,全然是统帅贪生怕死,所谓一將无能累死三军,逃兵们大多也只是听命行事,因此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你说得有理。” 郭荣闻言,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在沈承嗣身上反覆打量。 他沉默片刻,一想到自己麾下有那么多猛將,就算再多一个有过下克上经歷的猛將也没什么。 “樊爱能已死,你既出自侍卫马军,又能收拢溃兵、临阵斩將,朕便命你擢升侍卫马军都虞候,协理马军军务,整肃军纪,归侍卫司节制。” 沈承嗣:? 沈承嗣不由一愣。 樊爱能是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之下是副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下便是都虞候。 相当於他直接来到了侍卫马军三把手的位置! 这有点破格提拔了吧! 他心中暗自思忖,赵匡胤在此战之后,好像也就是被授为殿前军都虞候、领严州刺史吧! 自己貌似也就差一个领某州刺史! 不过缺的这点,倒是在实权方面能够补回来。 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空缺。 都指挥使刚死,歷史上应该是过了几年才有人担任。 换而言之,只要郭荣不任命都指挥使跟副都指挥使,那整个侍卫马军岂不是都由自己掌管? 他心底暗喜,“臣沈承嗣,谢陛下天恩!” 郭荣微微頷首,脸上並无过多喜色,“若行樊爱能故事,朕力斩不赦!” “请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所能,绝不有负皇恩!” 就这般,郭荣写了一道旨意,沈承嗣退出大帐。 掀帐而出,夜风裹挟著战场的余腥扑面而来,吹得他染血的甲冑微微作响。 帐外的篝火噼啪燃烧,士卒们仍在欢呼雀跃,谈论著今日大胜。 沈承嗣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指尖触到甲冑上的血渍,心中既有被提拔的激盪,也有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五代十国,这可是吃人的时代! 眾所周知,宋朝为什么要重文轻武,跟自晚唐潘镇割据和之后的五代十国密切相关。 有记载曰:“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臥未死已为人所咼。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值五百。” 总之,这確实是一段黑暗时期。 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之乎者也,统统一边去! 这是一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 沈承嗣深吸一口气。 宋朝建立后,赵匡胤虽然重文轻武,这並没有问题,五代武人就是需要纠正。 只是在其弟赵光义时期,因为矫正过旺,从而导致了宋朝的悲剧。 也许自己能够改变一切。 想罢,他没有立即回营,而是径直走向关押逃兵的临时营房。 那是一处简陋的帐棚,四周由士兵看守,里面挤满了垂头丧气的士卒,有的低著头暗自啜泣,有的则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溃败的慌乱中缓过神来。 看守见他身著染血甲冑,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拱手:“这位將军,此处是关押逃兵的营房,请问您有何吩咐?” 沈承嗣微微頷首,语气平静,“陛下有命,此战之中所有逃兵、降卒尽数赦免。” 看守面露迟疑,试探著问道:“不知將军高姓大名?可有陛下旨意?” “自是。” 沈承嗣拿出临出帐前郭荣给予的旨意,“陛下命我沈承嗣为侍卫马军都虞候。” 守接过旨意,展开匆匆瀏览一遍,脸色骤变,连忙收起迟疑,躬身行礼:“末將不知是马军都虞候驾临,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说罢,他立刻挥手示意身旁士兵解开逃兵身上的绳索。 帐內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泛起光亮,纷纷抬头望向沈承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 沈承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陛下仁慈,免你们死罪,但往后需听我调遣,戴罪立功,若再敢临阵退缩,军法无情!” 第4章 重塑军心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4章 重塑军心 清晨,巴公原。 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廝杀后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沈承嗣闻著这股味道一夜未眠。 他並非不想睡,而是思虑过甚——临危受命,新官上任,手底下是群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逃兵,士气低落,毫无战心。头顶上是郭荣那双审视的眼睛,身边还有赵匡胤这样迅速崛起的同僚。 这个都虞候的位置,坐得稳是跳板,建功立业易如反掌,坐不稳就是断头台,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帐外传来脚步声,守卫来报,“都虞候,马全义將军求见。” 沈承嗣起身,掀开帐帘。 马全义脸上带笑大步走来,手里拎著两壶酒,已在帐外等候。 “沈兄弟……不,都虞候,昨夜休息如何?” 沈承嗣苦笑:“马兄莫要打趣,这都虞候的差事可不好干,比衝锋陷阵还累人。” 马全义將一壶酒递给他,两人在帐內坐下。 “陛下已经下令,处斩何徽,其麾下逃亡者多有牵连,反倒是樊爱能手下虽有临阵脱逃之罪,但隨后与你折返衝杀,功过相抵,不再追究。这些人能够活命,还要好生感谢你。” 当时沈承嗣只想活命,没有考虑太多,能阴差阳错救下这些士卒性命,也算一件好事。 马全义压低声音:“你的那些逃兵,虽赦免死罪,但粮餉、赏赐、器械怕是暂时轮不上了。” 沈承嗣心中一沉,粮餉、赏赐不敢要,能活命已是天大的恩情,可是没有兵刃器械,怎么带兵? 马全义看出他的忧虑,“殿前军还有些多余器械,虽然老旧些,好歹还能用,总比赤手空拳强,我差人给你送来。” “马兄大恩……” “別跟我来这套,我只问你,如何带领那群逃兵?” 沈承嗣沉吟片刻,发觉此事颇为微妙。马全义和他素无交情,两人昨日才初次相识,为何对他带兵之事如此上心? 恐怕是陛下的意思。 如今他带领一群逃兵,又初次为將,郭荣自然不放心,便安排马全义前来试探。表面上帮助他解决器械问题,实则考较统兵能力。 朝廷和北汉的战爭远未结束,侍卫马军是不可或缺的战力,郭荣当然要上心了。 想明白这层关係,沈承嗣沉吟片刻,缓缓道来:“他们临阵脱逃,不是不能打,而是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打。樊爱能只顾自己逃命,士卒毫无战心,自然跟著逃。” “我要做的便是让他们知道——跟著我能活命,能立功,能封妻荫子,为他们指明方向,重塑战心,而后提高士气,严明军纪。假以时日,侍卫马军定会成为一支不容小覷的战力。” 马全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这话说得实在,不画大饼,不唱高调,就讲活命、立功、受赏。你比樊爱能那个胆小鬼强上十倍。” 两人对饮一壶,马全义起身告辞,陛下交给他的任务完成,还要回去復命。 沈承嗣送走他,转身朝著关押逃兵的营地走去。 沿途士卒大都从睡梦中醒来,有的寒暄议论,有的喝著赏赐美酒,都是大胜后的喜悦,而逃兵营地完全不同。 为防止逃兵暴动,郭荣把他们安排在大营最南侧,由殿前司负责守卫。 五百多名逃兵挤在十几顶破旧帐篷中,有的还在呼呼大睡,有的蹲在角落发呆,忧心忡忡。 昨日来了个新上任的都虞候,说皇帝免了死罪,让他们戴罪立功,可谁知是真是假?不由得心中发慌。 见沈承嗣到来,看守连忙行礼。沈承嗣摆摆手,径直走入营地。 “都起来。”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稀稀拉拉站起,眼中带著畏惧和麻木。 沈承嗣扫过他们面容,有不少熟悉面孔,都是他在侍卫马军的同袍,还零星夹杂几个侍卫步军士卒。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卒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王存审。”那人瓮声瓮气地回答。 “昨日战场上,便是你第一个跟著我往回冲的吧?” 王存审愣住,隨即点头称是。 沈承嗣从腰间解下贴身横刀,连同刀鞘一起给他,“这把刀隨我多年,我把它赠给你。我不会亏待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勇士。” 王存审接过横刀,眼眶微红,单膝跪地,“谢都虞候赏赐!” 周围士卒面面相覷,麻木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神色。 沈承嗣没有多说,对看守吩咐:“整理好名册,今日內完成,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遵命!” 看守归属殿前司,沈承嗣本无权指挥,但幸好他昨日与赵匡胤在战场相识。 赵匡胤立下大功,刚晋升为殿前司都虞候,兼严州刺史,乃炙手可热的新贵。风头无二,甚至盖过了他这个连跳五级的底层士卒。 沈承嗣承了赵匡胤人情,看守倒也通情达理,天黑前便把五百一十四名逃兵登记造册,送到他营帐。 次日,沈承嗣聚集眾人。 天色尚早,冷风袭来,士兵们衣衫单薄,有人冷得直打哆嗦,却无人抱怨。因为沈承嗣比他们来得更早,他站在中央,甲冑整齐,目光如炬。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逃兵!” 他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你们是我手下的兵!此后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活著立功,要么战死沙场!我会和你们浴血拼杀,荣辱与共,绝不像樊爱能、何徽这些胆小无能之辈。”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但很快安静下来。 沈承嗣抬手,指向身前一字排开的兵器和皮甲。 “昨日,殿前军的马全义將军送来了三百把横刀、两百杆长矛、五百副皮甲。这些都是借的,日后要还,怎么还?用我们的军功还。” 他定下了严苛的军规,“从今日起,每日卯时集合操练。迟到一次,罚一顿口粮;迟到三次,杖二十。临阵退缩、不听號令者,斩!” “但我也把话说在前面——只要你们好好操练、奋勇杀敌,我沈承嗣能给你们的不只是活路。赏钱、田宅、官职,你们想要什么,我带你们去战场上拿!” 台下鸦雀无声。 突然,王存审第一个喊道:“愿隨都虞候赴死!”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士兵跟著喊了起来。 “愿隨都虞候赴死!” “愿隨都虞候赴死!” “愿隨都虞候赴死!” 第5章 操练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5章 操练 高平之战虽然凶险,但无疑一场大胜。 此战后北汉实力大减,后周士气大震。 郭荣没有班师回朝,而是以牙还牙,乘胜攻打晋阳。 他让大军在潞州休息几日,三月二十八,授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郭崇为副都部署,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军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领兵两万征討晋阳。 同时让尚未赶到的西路军王彦超、韩通北上阴地关同符彦卿会合,顺势攻占汾、石二州。 郭荣则坐镇潞州,派康延沼、田琼分兵攻打辽州、沁州,为大军扫清道路。 沈承嗣没有隨军出征。 不是他畏战退缩,而是郭荣的一道旨意把他牢牢摁在潞州。 “令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收拢溃兵,整训部队,限半月內练成一支可战之军,听候调遣。” 旨意由马全义亲自送来,足见郭荣极为重视。 此举正中沈承嗣下怀,凭藉前世记忆,他知道大军征討北汉,虽然前期势如破竹,各州望风而降,但是有两个致命问题——粮草不足,契丹来援。 军队作战需要消耗粮草、军械等大量物资,在本土防御时这个问题解决起来相对容易。如果要北上作战,运输成本就会飞速上升。 这次在汉契联军突然进犯下,后周军队仓促集结防御,物资准备並不充分。 更重要的是刘崇紧紧抱住的那条大腿究竟有多大意愿保护自己的附庸国。 北汉的利益与契丹无关,所以耶律璟对帮助刘崇进攻后周並不热心,但如果北汉被郭荣灭掉,那便完全不同。 中原地区很可能重新崛起一个强势王朝,把契丹从短暂的霸主位置上踢飞,这不符合大辽的利益,所以耶律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沈承嗣知晓其中利害,巴不得留在潞州,抓紧时间扩充实力。 目前他手中只有五百余人,上了战场也不顶大用。 高平之战斩了樊爱能、何徽,又杀了七十多个將校,但侍卫亲军司的逃兵远不止这些。 很多人趁乱逃走,但战斗胜利后,这些人没了去处,多半会返回潞州。郭荣不想逼反他们,需要沈承嗣在这里收拢、整编、训练。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沈承嗣先放出风声:“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奉陛下之命,收拢溃兵。临阵脱逃者,既往不咎。无论侍卫马军、步军,只要来投,一律登记造册,管吃管住,重新编练。” 消息传开,潞州城外的乡野间陆续出现了逃兵折返的身影。 有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人牵著瘦马、耷拉脑袋。他们都是高平之战时逃走的侍卫亲军,战后得知后周军队取胜,不敢归队,在山林中东躲西藏。 听说新来的都虞候不杀逃兵,抱著试一试的心態赶了过来。 沈承嗣来者不拒。 第一日只来了十几人,第二日来了三十多人,第三日来了上百人,到了第七日营门前排起长队,足足有四百余人。 为防止敌军细作渗透,沈承嗣命王存审、李归霸逐个登记姓名、籍贯、从军年限、擅长武艺,然后分派住处,发放口粮,安排休息诊治。 李归霸就是在战场上给他指明樊爱能方位的黑甲骑兵,沈承嗣惜其勇武,令他帐前听用。 这些人中有老兵油子,有刚入伍半年的新丁,有骑兵,有步卒,也有几个曾经当过什长、都头的低级军官。 沈承嗣一概收下,但不急著编入战斗序列——他要先观察、筛选。 到了第十日,沈承嗣麾下已经聚拢了一千四百余人。 郭荣的期限是半个月,沈承嗣提前上报:“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现已收拢溃兵一千四百二十一人,连同原有五百一十四人,共计一千九百三十五人。尚有人陆续来投,预计三日內可逾两千。” 马全义看完奏报,嘖嘖称奇:“你这本事,不去当户部侍郎可惜了。” 沈承嗣苦笑:“这些人都是逃兵,不赶紧收拢,流落民间便是匪患。收拢过来,练好了就是兵。陛下让我干这个,岂能不卖力?” 果然又过五日,人数突破两千。沈承嗣重新清点,共计两千一百七十八人,清一色都是侍卫亲军的逃兵,其中侍卫马军占六成,侍卫步军占四成。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兵器甲冑都不足,粮草只够吃十天,马匹也少得可怜,更麻烦的是,这些逃兵散漫惯了,军纪废弛,打架斗殴、偷奸耍滑是家常便饭。 沈承嗣知道,光靠收拢不行,必须严加整训。 首先要做的是立军规,他將昔日大秦帝国的“连坐法”稍加改动,颁布七条铁律。 一、临阵退缩者,斩。一人退缩,即斩全队。 二、私匿战利品不报者,斩。缴获一律上交,论功行赏。 三、喧譁乱营、夜间私出者,杖五十,累犯者斩。 …… 军规一出,营中譁然。 王存审倒吸一口凉气:“都虞候,这也太严了吧?弟兄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管这么紧,不怕譁变?” 李归霸附和称是,单说私匿战利品一事,自唐末以后,哪个梟雄在大胜后不纵兵劫掠,代替赏赐?李克用、朱温、李茂贞都是其中好手。 沈承嗣淡淡看著他们,“樊爱能不严,结果呢?一將无能累死三军。我寧可现在得罪他们,也不愿意上了战场眾兄弟尸骨无存。” 王、李二人不再多言。 军规立好后,沈承嗣开始日夜操练。 每日天不亮集合,先跑五里地热身,然后分队训练。上午练搏杀,下午练队列。 起初有人叫苦偷懒。沈承嗣毫不客气,按军规处罚。偷懒一次,罚跑十里;偷懒两次,扣一天口粮;偷懒三次,杖责二十。 杖责那天,沈承嗣让全军列队观看,从此无人敢犯军规。 新军慢慢成形,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全副武装的殿前军士翻身下马,快步奔到沈承嗣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道令箭,“都虞候,陛下急令!” 沈承嗣接过令箭,上面只有一行字:“沈承嗣即日率部北上,至晋阳城下听用。” 第6章 晋阳城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6章 晋阳城 高平之战后,北汉折损人马三万,这个领土只有十二州的小国元气大伤。 符彦卿离开潞州后,一路上几乎没有受到抵抗,轻而易举兵围晋阳。 恰逢西路军王彦超、韩通攻占汾州、石州,和主力匯聚后同围晋阳。 因兵力充足,符彦卿又分了一路兵攻打宪州、嵐州,二州望风而降。 自此,汾、石、宪、嵐、沁、辽都被攻占,北汉领土大半落在周军掌中。 郭荣见各军进展顺利,授刘词为隨驾部署,白重赞为副部署,亲自领兵入北汉境內。 北汉百姓听说周军来了,簞食壶浆前来迎接,哭诉刘崇苛政,生活艰难,表示愿意提供粮草军需,希望王师早日攻克晋阳。 郭荣之前没有想灭掉北汉,只想给刘崇一个教训,但见到河东百姓生活艰难,人心可用,就有了一战灭国的想法,所以集结全部兵力,来到晋阳城下。 沈承嗣也接到郭荣令箭传信,调动尚未训练成熟的军队北上。 五月初三,郭荣来到晋阳大营,符彦卿、王彦超等將出营迎接。 符彦卿密奏:“晋阳城池坚固,短时难以拿下,我军远道而来,军马疲惫,粮草欠缺,况且听说辽兵也快到了,还望陛下三思,谨慎行军。” 郭荣听后默而不语。大军调度绝非易事,此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旦错过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功夫。 此时晋阳城外聚集大量周军,有些军士不守军纪,趁乱劫掠百姓。北汉百姓对周军很是失望。 郭荣知道后严令各军禁止掳掠,下詔安民。 为稳定军心,他又让泽州、潞州、晋州、絳州、慈州等地加派民夫运粮,掠夺百姓的现象减少很多。 本就要北上的沈承嗣部也承担起运粮重任。 五月河东,暑气蒸腾,热浪翻滚。 沈承嗣勒马立於官道高处,汗流浹背却不知疲倦,望著绵延数里的运粮队伍。 整整五百辆大车,粮食五千石,草料三千束,还有铜钱万贯,是泽、潞、晋三州徵调军需。隨行的除了他麾下两千余人,还有潞州徵发的一千民夫。 王存审策马上前,指著远处,“都虞候,前方便是晋阳地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传令下去,天黑前赶到大营,覲见陛下。” 王存审应诺而去。 李归霸又从后队赶来,面露喜色,“都虞候,方才后队抓了几个偷粮的贼人,您猜是哪个营的?” “哪个?” “殿前司的,是赵都虞候麾下的人,说饿得急了,偷了两袋米。”李归霸压低声音。 沈承嗣眉头微皱,赵匡胤的兵?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李归霸脸带笑容,他和赵匡胤因高平之战中的亮眼表现,分別担任侍卫马军都虞候、殿前司都虞候。 两人又年龄相仿,周军士卒难免把他们细致比较。 侍卫亲军说沈承嗣阵斩樊爱能,重整逃兵,智勇双全。 殿前军则说是赵匡胤在樊爱能临阵脱逃时衝锋陷阵,顶住北汉兵锋当居首功。沈承嗣不过运气好,侍卫亲军没人了,才让竖子成名。 两支队伍的梁子就这么结下。 可是沈承嗣並不想得罪赵匡胤,他不仅颇有谋略,衝锋陷阵勇武过人,更是郭荣面前的红人。 如果让郭荣在两人中取捨,他一定会选赵匡胤,而不是自己。 为了虚名树立强敌不是明智之举。 沈承嗣沉吟片刻:“给他们半袋粮把人放走,再告知赵匡胤,让他惩处,我们不越俎代庖。” 李归霸有些惊讶,看来自家都虞候和赵匡胤不和只是谣言,莫要听信为好。 “都虞候高义!” 沈承嗣摆摆手,没有多说,他还要赶在天黑前到达晋阳主营,也不知营內情形如何?殿前司的兵都开始劫掠,看来营中形势不容乐观。 一路上,沈承嗣见到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官道两旁,衣衫襤褸的百姓隨处可见,有老人拄著拐杖,有妇人抱著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滯。 见粮车经过,跪在路边,双手合十乞討,却不敢抢夺——押粮军甲冑鲜明,兵刃在手,谁敢造次? 沈承嗣勒马驻足,看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蹲在道旁,啃著树皮,嘴角渗出血丝,心中猛地一揪。 五代十国,人吃人是常事。 沈承嗣本想大发慈悲,给百姓分粮救济,奈何这是军用物资,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不是不识时务的烂好人,大军也等著粮草救命,心肠终究硬了起来。 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人,打贏这场仗,北方平定再无战乱,百姓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起来。 酉时一刻,赶在天黑前,押粮队伍抵达晋阳城下。 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甲仗如山。 沈承嗣远远望见城楼上“晋阳”二字,心中感慨万千,这座始建於春秋时期的古老城池坐拥汾河之险,背负繫舟之山,城墙高厚,濠堑广深。 它曾为赵国故都,胡服骑射从这里响彻中原;也曾为北齐別都,高氏父子在此大兴宫室;隋末李渊父子从此起兵,揭开大唐盛世序幕;唐朝更视其为北都,与长安、洛阳並称三都,城郭之壮,市井之繁,一时无二。 可如今这座雄城却成了刘氏巢穴。沈承嗣望著城头守卫森严,弩手蓄势待发,心中一沉——这城坚如铁瓮,实难攻克。 昔日赵襄子凭藉它熬过灌城之围,建立赵国;李存勖凭藉它力抗后梁,终於称帝。今日我军虽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但要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恐怕也要脱一层皮。 “来者何人?”营门处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沈承嗣翻身下马,取出令箭公文,“侍卫马军都虞候沈承嗣,奉陛下之命,押运粮草前来听用。” 守门军士验过令箭让开道路,“都虞候请进,陛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 沈承嗣回头对王存审说道:“你带弟兄们去輜重营交割粮草,我去覲见陛下。” 中军大帐设在晋阳城南,帐前立著“周”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承嗣到时,帐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帐的將领。 他扫了一眼,认识的没几个,只有赵匡胤站在最末,见他到了凑过身来。 “沈都虞候別来无恙?” 第7章 契丹来援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7章 契丹来援 沈承嗣闻言转身,只见赵匡胤身穿玄色甲冑,头戴红缨兜鍪,上面灰尘血跡交织,显然经歷多日血战。 赵匡胤比他略长几岁,身形更为魁梧,站在那里气势沉凝。 “赵都虞候。” 沈承嗣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赵匡胤肩头。 他左肩被白布包裹,边缘处还透著暗红色的血渍,虽已乾涸,却仍能看出伤势不轻。 “你受伤了?” 赵匡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攻城时不小心挨了一下,不碍事。” “晋阳城防当真如此凶险?”沈承嗣眉头微蹙,语气中多几分凝重。 赵匡胤收敛笑意,目光转向远处那座巍峨坚固的城郭,语气低沉:“比想像的要困难许多。” 他抬手比划:“城墙高深,外砌砖石,內夯黄土,箭楼密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率领殿前军作为先锋,连著进攻三日,死伤上千弟兄,最远的一次也不过登上城头两步,便被乱箭射下。” 赵匡胤伸手摸著左肩伤处,声音更沉:“我这伤便是登城时,被城头砸下来的擂木扫了一下。所幸陛下体恤,见我部伤亡太重,鸣金收兵,让我们退下休整。” 沈承嗣沉默不语,他虽知晓晋阳之围,周军无功而返,却没想到连赵匡胤这样的猛將都吃了大亏。 刘崇並非懦弱无能之辈,虽然在巴公原惨败,但是退回晋阳后显然吸取教训,收缩全部兵力,將这座雄城打造得固若金汤。 难怪郭荣要调集全部兵力围城,这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了。 沈承嗣收回思绪,看著帐前眾將云集,压低声音问道:“天色已晚,眾將齐聚帐前,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匡胤目光扫视周围,確认无人靠近才开口言说:“北面传来消息——契丹发兵了。” 沈承嗣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少人马?” “两万上下,前锋游骑已到代州,主力还在路上。耶律璟虽然不想帮助刘崇,却也不愿意看我们灭了北汉。陛下得到消息,急召眾將商议对策。” 两万契丹主力。 沈承嗣迅速盘算,周军虽號称十万,但兵力分散各地,攻占的州县都要分兵驻守。大军围困晋阳不能擅动,估计真正能抽调出来迎击契丹的人数不超过两万。 周军多是步军,契丹则以骑兵为主,以步对骑,人数也不占优势,此战难胜。 两人说话间赵匡胤话锋一转,“沈都虞候,方才你放了我麾下那几个偷粮士卒,此事赵某多谢了。”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却是大事。” 赵匡胤目光诚恳,“你有所不知,陛下这几日严令整飭军纪,昨日刚斩了两个劫掠百姓的士卒,首级掛在营门示眾。那几人按照军法,轻则杖责八十,重则梟首示眾,我也难逃御下不严之罪。” 沈承嗣这才明白,无意间送了赵匡胤一个不小的人情。 “赵兄言重,同朝为將,理当守望相助。” 两人交谈时帐帘掀动,马元义大步走出,“陛下有旨,诸將入帐议事!” 眾人纷纷整理甲冑,按品级依次而入。 沈承嗣、赵匡胤各自收敛神色,跟隨人流踏入帐內。 中军大帐极为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 正中帅案后,郭荣身著戎装端坐。 在他背后一幅巨大的北汉舆图悬掛在帐壁上,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晋阳位於正中,被硃笔圈出。 舆图北端为代州、忻州,几道红色箭头赫然在目,指向南方——那是契丹骑兵最有可能的进犯路线。 帐內武將侍立两侧,沈承嗣资歷尚浅,无法与这些老將相提並论,被赵匡胤拉著位居最末。 帐中安静下来,郭荣抬手示意,马全义退到一旁。 郭荣开口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眾將,朕刚接到两封急报。” “代州防御使郑处谦,忻州监军李勍,已各自寻机斩杀刺史,举城归降我大周。” 帐中微微骚动,几名性急的將领面露喜色。 代忻归降后,刘崇只剩晋阳这座孤城,虽城池坚固,又能支撑多久? 郭荣却神色不变,“但二人同时送来消息——契丹前军已出现在代、忻一带,先锋游骑不下数千。耶律璟虽然不愿为刘崇火中取栗,却也绝不肯坐视我大周攻灭北汉。契丹主力两万,正在南下途中。” 帐中顿时安静,方才喜色荡然无存。 郭荣目光扫过眾將,“郑、李二人新降,兵力单薄,难以抵挡契丹铁骑。若契丹突破代、忻防线,南下与晋阳刘崇內外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朕需要一支部队,即刻北上驰援代、忻,阻击契丹,为大军攻克晋阳爭取时间。” 帐中鸦雀无声。 眾將面面相覷,无人出列。 北上阻击契丹?这差事谁都不愿接。 契丹铁骑来去如风,两万主力压境,以步对骑本就凶多吉少。更何况晋阳攻坚正急,谁不想留下来分攻城之功?北上阻击,若是侥倖取胜还好,如果败了便是死路一条。 沉默片刻。 老將符彦卿忽然迈出一步,甲叶哗啦作响,抱拳拱手声音洪亮:“陛下,老臣愿往!” 郭荣微微頷首。 符彦卿是他岳父,又是河东行营都部署,位高权重,由他掛帅北上,最合適不过,既能服眾,也能镇住场面。 但郭荣的目光並未停留,而是继续扫过眾將——只有符彦卿一人,远远不够。 帐內依然安静。 將领们低垂著头,避开郭荣目光。 忠武军节度使李重进眉头紧皱,义成军节度使向训面色平静却不动声色,武信军节度使张永德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郭荣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赵匡胤,他身上有伤並不合適,又掠过马全义,他是自己的侍卫队长,不能擅离,最后落在末位的沈承嗣身上。 沈承嗣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郭荣的意思——帐中诸將只有沈承嗣部没有参与攻城,建制完整士气高昂,可以立即调动。 而且符彦卿虽然主动请缨,但是老將军年过六旬,总不能让他孤身北上。若其他將领都不愿跟隨,仗还怎么打? 第8章 请缨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8章 请缨 在郭荣的审视下,沈承嗣飞快盘算。 北上阻击契丹凶险不假,但是留在晋阳攻城难道就安全? 城头滚木礌石、箭如雨下,赵匡胤这样的猛將都差点丟了性命。 与其在城下徒劳消耗,不如北上建功立业。 北上至少是野战,进退有据。若能立些功劳,比在城下乾耗著强得多。 更何况郭荣目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如果他装聋作哑,郭荣会怎么想?一个新提拔的都虞候,关键时刻缩头不出,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短短几个呼吸,沈承嗣拿定主意。 他从末位大步走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陛下!臣愿率所部北上,为陛下分忧!” 帐中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年轻的都虞侯。 郭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神情,却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臣也愿往!” 赵匡胤几乎同时出列,单膝跪在沈承嗣身侧。 他心中极明,麾下將士攻城多日疲惫不堪,纵然请命北上,郭荣必不应允,无需拼死搏杀,便能落个帐前效命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好!” 郭荣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烛火微晃,“符彦卿听令!” “臣在!” “朕命你率马步军一万即刻北上,驰援代忻阻击契丹,不得使契丹一兵一卒南下!” 符彦卿轰然领命。 “向训、白重赞、史彦超等將隨符彦卿北上,听候调遣!” 三人相继出列领命,虽有不情愿之色,却也无人违抗。 “沈承嗣所部押粮北上,人马疲惫,编入北上大军,充任后军沿途休整。赵匡胤部伤亡过重,留大营休整暂不北上。” 郭荣的安排颇为周到。沈承嗣麾下士卒虽建制完整,但长途跋涉確实疲惫,编入后军既能休整,又不至於拖累前锋。 赵匡胤部死伤惨重,强行北上只会徒增伤亡,留在晋阳反是保护。 “臣遵命!”沈承嗣、赵匡胤叩首领命。 郭荣重新坐下,声音沉稳威严:“北上之军只求阻击不求决战,拖住契丹半月,待朕攻克晋阳,契丹必退!诸將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推諉畏战!若有临阵退缩者——” 他目光如刀,“樊爱能、何徽便是前车之鑑!” 眾將齐齐抱拳:“遵命!” 符彦卿等人得郭荣军令不敢怠慢,连夜开拔代忻。 一万余人在夜色中列队北上,旌旗猎猎,甲仗鲜明。 符彦卿跨坐一匹青驄马立於道旁,目光沉稳看著各部依次通过。他的亲兵举著“符”字大纛,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沈承嗣率部走在队伍最后缓缓前行。 王存审策马跟著,低声嘀咕:“都虞候,咱们这是去送死还是去立功?” “都不是。” 沈承嗣淡淡回答:“我们去拖延时间。” 王存审一脸茫然,却也没再追问。 符彦卿身为老將,行事极其谨慎,每至险要之处必派斥候探明前方,確认无伏兵方才继续前进。行军速度虽慢,却稳如磐石。 勇猛的史彦超按捺不住急躁性子,嚷嚷著独自领兵北上,等大军到来契丹军早就南下了。 三日后,大军行至忻州以南开阔地带,符彦卿下令安营扎寨,召集眾將议事。 中军帐內,符彦卿端坐帅位,身后悬掛著代、忻一带的山川舆图。向训、白重赞、史彦超分坐两侧,沈承嗣坐在最末。 符彦卿开门见山:“诸位,陛下命我军阻击契丹,只求拖延不求决战。契丹铁骑来去如风,我军以步卒为主,正面交锋胜算不大。老夫的意思据险而守,步步为营,能拖一日是一日,待晋阳城破,契丹自退。” 话音刚落,帐中便响起一声大笑。 符彦卿心中恼怒,他资歷深厚,又是郭荣岳父,说一不二无人敢惹,没想到今日竟遭到嘲笑。 史彦超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黝黑的面庞上满是不屑。 “符帅您老糊涂了?契丹两万铁骑来去如风。咱们这一万两千步卒,两条腿怎么拖住四条腿?据险而守?契丹人不傻,他们不会绕过去?到时候人家直奔晋阳,咱们在后头吃灰!” 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符彦卿面色沉重,却没有发作。 他久经沙场,岂会不知以步制骑之难?但军令如山,拖不住也得拖。 当今陛下是自己女婿,打了胜仗获利最多的还不是自家? 沈承嗣坐在末位,將一切看在眼中。 他心中清楚符彦卿的战略並无错误,只是正如史彦超所言,实行起来较为困难。 以步制骑正面决战必败无疑,唯有依託地形、坚壁清野,才能迟滯契丹的推进速度。问题是代忻两州地势开阔,適合骑兵驰骋,真正能据险而守的地方並不多。 沈承嗣见向训、白重赞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道:“符帅所言极是。我军北上不是为了与契丹决战,拖住他们便是胜利。” “以步制骑確实困难,若能在契丹必经之路上设伏,或依託城池防守,或许可行。” 话音未落,史彦超便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说道:“沈都虞侯,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但打仗不是靠胆量,而是本事。你这两千多逃兵,上过几次战场?见过契丹人的弯刀没有?” “你说得轻巧,依託城池防守?代州、忻州刚降,人心不稳,契丹大军一到,那些守將保不齐又反了。至於设伏?咱们两条腿,人家四条腿,你设伏人家就跑,你追得上?” 史彦超仗著自身勇武,心高气傲与同袍关係处得很僵,自然也不把沈承嗣这个靠著斩杀上司升迁的都虞候放在眼里。 沈承嗣面色不变,没有爭执,“史將军说的有理。” 史彦超见他不接招冷哼一声,转向符彦卿,“符帅,末將愿为前锋,率本部兵马先行北上,探明契丹虚实!若有机会便杀他一阵;若无机会则据守险要,为大部队爭取时间!” 符彦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史將军率三千精兵为前锋先行北上,老夫自领七千人为中军,沈都虞侯充任后军,沿途休整听候调遣。” 沈承嗣起身抱拳遵命。 史彦超瞥他一眼,大步流星走出帐外,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第9章 强敌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9章 强敌 代州以北,雁门关外。 塞北五月,草长鶯飞,正是骑兵驰骋的好季节。 契丹大军沿著古道浩浩荡荡向南开进,烟尘漫天,蹄声如雷。 两万人分成前中后三军,士气高昂,绵延数里。 马背上人影密密麻麻,全副武装披甲执锐,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耶律挞烈策马立在中军大纛下,身披暗青铁甲,腰悬弯刀,马鞍旁掛著硬弓弩箭。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眼神如猎鹰般锐利,与寻常契丹武將的粗獷截然不同。 耶律挞烈是六院部郎君甗古直的后代,性格沉稳宽厚足智多谋,曾担任边远部落的令稳,后因功升任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耶律屋质齐名,在大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耶律敌禄未经一战便退缩回国,辽主耶律璟大怒,將其软禁,派耶律挞烈这个心腹大將支援北汉。 行军途中,耶律挞烈极少待在队伍中央,而是喜欢策马游走在各队之间,时而登上路旁高坡眺望远方,时而催马赶到前锋询问斥候,马背就是他的王座。 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策马疾驰,“大王,周军已出忻州,前锋两千骑兵正往北来。” “何人领兵?” “旗帜上书史字,具体不详。” “史字?难道是周將史彦超?” 耶律挞烈不打无准备之仗,大军调度前他召见北汉外使,又与被软禁的耶律敌禄会面,对郭荣手下將领、周军兵力部署、北汉剩余国力已有细致了解。 从北汉外使王得中处知晓,史彦超可算一员猛將,原为华州节度使,又因战功晋升先锋都指挥使。 郭荣派此等人物为先锋最合適不过。 身旁亲將耶律逊寧策马靠近,“大王,周军前锋已至,末將愿率五千铁骑加速南下迎战,三日內必溃其先锋主力!” 他是耶律挞烈麾下最勇武的战將,每逢大战必为先锋,如今请战是有必胜把握。 耶律挞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马鞍旁解下皮囊,饮了一口马奶酒。 “不必!我自有对策!” “我不仅要击溃敌军,更要一口气吃掉这两千前锋,让周军不敢与我交战。” 契丹出兵目的是解晋阳之围,迫使周军退兵即可,至於双方交战纵然取胜,得力的也是刘崇父子,契丹除了白白伤亡,又能得到什么? 还不如一战定乾坤,首战即决战,把周军打疼打怕,打得他们不敢与大辽交战。 郭荣是个识大体的君主,士气低落,军无战心,到时候必然撤军。 耶律挞烈一抖韁绳催马向前,沿著行军队列缓缓策马。 耶律逊寧连忙跟上。 两万大军的行军场面极为壮观。 最前方三百名斥候散成扇形,如狼群嗅探猎物般向前推进。他们身著轻便皮甲,背负硬弓,马臀上悬著三只装满箭矢的胡禄。战马步伐轻快,蹄声细碎如雨打沙地,不时有斥候勒马登高,向远方眺望,確认前面並无伏兵。 两千余名精锐骑士紧隨其后。他们四人一列,每名骑士腰悬弯刀,背后斜插著三到四张弓,箭壶中插满鵰翎,仿佛一排移动箭垛。 一万五千名步兵主力分作数个大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百步,以避扬尘。他们的衣甲参差不齐。前几排是身披铁札甲的重鎧勇士,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黑冷光。后列则是皮甲或无甲的轻步兵,腰间悬著铁骨朵、重战斧,背负硬弓箭囊。 队伍行进间,不时有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与耶律挞烈擦肩而过,传递消息,又有传令兵策马奔往各队,传达命令。 整个行军过程井然有序,两万骑兵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在草原上滚滚南进。 “你且来看地势。” 耶律挞烈抬手指向南方,“代忻间地势开阔,宜於骑兵驰骋。周军以步卒为主,若与我正面交锋必败无疑。符彦卿老於军伍,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会与我决战。他的目的是拖住我们,为郭荣攻克晋阳爭取时间。” 耶律逊寧点头称是,却又急切道:“既然如此我军更应加速南下,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耶律挞烈摇了摇头,勒住马韁看著这位急躁的部將,“击溃了又如何?符彦卿虽败,仍可退守忻州。我军劳师远征,粮草不继,若顿兵坚城之下,与晋阳刘崇內外夹击的谋划便成了泡影。” 耶律逊寧茅塞顿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在契丹朝中,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与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並称“大辽双璧”。耶律屋质以智谋內政著称,善於谋国,发展民生,被辽主耶律璟誉为“社稷之臣”。 而耶律挞烈则以兵法见长,深諳行军布阵之道,尤擅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用兵之稳、算计之深,整个契丹军中无人能出其右。 此番南征耶律璟原本並不热心,是耶律挞烈力排眾议,主动请缨。 “陛下,北汉若亡,中原再无屏障。周主郭荣雄心勃勃,一旦吞併河东,必挥师北向。与其坐等周军北上,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耶律璟这才点头,命他率两万精锐南下。 这两万人可不是那些僕从军、杂牌军,而是实打实的契丹人。他们聚在一起是可以改朝换代的。 “大王的意思是……” “先示弱,后杀敌!一战定胜负!” “示弱?” “周军前锋史彦超,其人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他若连胜几阵,必成骄兵,骄则必进,进则孤军深入。” 耶律挞烈策马向南,指著远处天际。 “北汉使臣王德中曾言,忻代之间有处峡谷名为忻口,地势险要。两侧山丘环抱,中间只有一条狭长谷道。骑兵入內,施展不开;步卒据守,易守难攻。” “若史彦超深入其中,我军以骑兵截断其后路,关门打狗,两千周军精锐,插翅难飞。” 耶律逊寧听得眼睛发亮,却又有些迟疑:“可是……史彦超会上当吗?” “会!” 耶律挞烈语气篤定,抽出代表身份的令箭,“因为我要让他连胜三阵,他本就骄傲自负,连胜后更不会再把我军放在眼里。” 他將箭递向耶律逊寧:“传我军令!前锋游骑只许骚扰,不许决战。若遇周军进攻,只败不胜诱敌深入。” 第10章 骄兵之计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0章 骄兵之计 忻州北部平原。 史彦超横戈立马於一处矮丘上,身后两千骑兵甲冑鲜明,气势震天。 不远处战场上血腥气还未散尽,契丹人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弯刀弓箭散落,周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 “报——” 一名斥候疾驰南归,翻身下马跪地,“將军,契丹先锋残部已向北逃窜,沿途丟下旗帜兵刃无数!” 史彦超哈哈大笑,声震四野,手中铁槊杵地,“什么契丹铁骑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今日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身旁亲將面露迟疑:“將军,符帅有令,让我军只做前锋探路,不可冒进啊!” “放屁!” 史彦超眼中闪过几分不屑,“符彦卿六旬老朽,只知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等他到了,契丹人早就溜之大吉!打仗靠的是胆略,不是磨蹭!” “可是……” “可是什么?” 史彦超瞪著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看看,自石敬瑭那贼子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军队与契丹交战,何时有过如此痛快的大胜?” 此言一出,亲將顿时沉默。 是啊!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並以儿皇帝自居后,中原门户洞开,契丹铁骑来去如风,纵横河北、河东数十年从无败绩。 到了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南下灭晋,更是一战定鼎,在中原腹地建立大辽,虽然后来被迫北撤,但那份威慑力至今仍让中原武將胆寒。 河东百姓提起契丹莫不色变。 这些马背上的民族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征战,铁骑所过之处无坚不摧。 可今日,史彦超做到了。 他率两千精骑北上,两日內与契丹前锋接战三次。头一次斩敌五十,第二次斩敌八十,今日更是杀敌一百有余,缴获战马上百匹、兵器甲仗无数。 契丹人望风而逃,丟盔弃甲,哪还有半分驍勇善战的影子? “三十年了。” 史彦超喃喃自语,望向北方天际,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自石敬瑭割地以来,中原军士闻契丹而色变。梁唐晋汉,哪个敢与契丹正面交锋?如今我史彦超做到了!” 他握紧铁槊指节发白,眼中迸发灼热光芒。 “全军北上追击残敌!老子要砍下两万颗契丹脑袋,让天下人看看,契丹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杀!杀!杀!” 两千精骑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史彦超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 取得多次大胜,他已沉浸在所向披靡无敌天下的骄横状態,正所谓骄兵必败,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先锋部队和后方主力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 半日后,符彦卿才接到消息。 他率领中军稳步北上,速度不快和先锋部队已有不小距离。 他全副武装身披铁甲,鬚髮花白却腰背挺直。 作为歷经四朝的老將,又是当今天子岳父,符彦卿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眺望北方,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向训从前方策马而来,面带喜色,“符帅,斥候传回消息,史將军又胜了!今早与契丹接战,斩敌百余,缴获战马八十匹!” 白重赞也凑了过来,眼中带著急切,“符帅,看来契丹军不过尔尔。史彦超已连胜数阵,咱们若是再慢吞吞地走,功劳可全让他一人占了!” 符彦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手招来探路斥候,“你再仔细说说,契丹军的主將是谁?军阵如何?” 斥候翻身下马,“回符帅,小的连日观察,契丹军中大纛上绣著契丹文字,乃是『耶律逊寧』四字。经歷多次惨败,敌军士气低落,军阵並不整齐。” “耶律逊寧……”符彦卿低声重复,眉头却未舒展。 向训见他仍在犹豫急道:“符帅,您还在担心什么?契丹人不过如此,咱们一万精兵北上,难道还怕他两万草包?” 前几日他害怕契丹兵锋,不敢北上,没想到契丹军一触即溃,他反倒后悔起来,没有早点统军北上,反倒让史彦超占了便宜,平白无故获得许多战功。 符彦卿缓缓摇头,“老夫与契丹打了半辈子仗,深知其兵驍勇。石敬瑭割让燕云之前,李存勖、李嗣源那样的猛將,都不敢轻言必胜。怎么到了史彦超这里,就成了遇战即溃的草包?” 他目光扫过两人,“况且辽主耶律璟不是傻子。此番出兵事关重大,为何不派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前来?那才是真正用兵如神的人物。” “哪怕退一步,也该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此人擅长筹谋,曾多次化解契丹內乱。” “派一个只有勇猛之名的耶律逊寧领两万大军,就不怕出了差错?” 向训和白重赞漠然对视,都不以为然。 向训拱手道:“符帅,或许是耶律挞烈功高震主,耶律璟不放心让他领兵在外。朝堂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战机稍纵即逝,史彦超已孤军深入五十里,若是咱们还在原地迟疑,万一他遇到危险,后方无人接应,那才是大祸!” 白重赞附和道:“向將军说得有理。末將愿率本部人马先行北上,接应史將军。一部被攻,另一部便可救援,万无一失!” 符彦卿沉吟片刻,向训说得也有道理。 史彦超孤军深入,若真遇到危险,没有援兵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从目前的战报来看,契丹军確实表现得不堪一击。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 符彦卿终於点头,“向將军你率本部三千人马先行,与史彦超部互为犄角。切记不可冒进贪功,若遇契丹主力立刻派人传信,待老夫率中军赶到再行决断!” 向训大喜抱拳领命,“符帅放心,末將晓得!” 他拨转马头,朝自己的队伍驰去。片刻后三千人马从中军分出,加速向北开进。 白重赞看著向训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几分艷羡,却也不好再开口。 符彦卿又传令亲兵,加快行军速度,与向训部保持半日路程,不可脱节。 亲將领命而去。 他又招来几名斥候吩咐,“你们再往北去,探查契丹主力动向,若有异常即刻回报!” 斥候领命后翻身上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1章 途中练兵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1章 途中练兵 沈承嗣率部北上,两千余人押解粮草輜重,维繫周军命脉。 河东五月,日头毒辣,士卒们甲冑在身,汗流浹背,却无人解开衣襟——沈承嗣昨日刚颁布军令:行军途中,甲冑不得解,兵刃不离手,违者仗二十。 已有人尝过滋味,没人敢再触霉头。 面对这群当惯大爷的兵油子,必用严苛军规加以约束,但也不能全然不讲情面,逼迫急了定要譁变。 五代十国下克上可是常態。 李嗣源、刘知远、郭威哪个不是兵变上位?再到他自己也因阵斩上司有功,才擢升都虞候的。 沈承嗣知道胡萝卜加大棒才是最有效的驭人之道。 在颁布严苛军规后,他下令改善士卒伙食,每日军粮管够,粟麦豆黍种类丰富,並配给食盐。 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这已是最高伙食標准,普通百姓能吃上饭,不饿肚子便谢天谢地了。 跟著沈大人能吃饱,士卒们便不在乎些许小事。 再加上多日行军操练,一支精兵慢慢成型。 “都虞候!” 远处一骑飞驰而来,李归霸翻身下马,“前方战报,史將军又胜了,斩敌百余,缴获战马八十!” 沈承嗣勒住韁绳,眉头微挑,“又胜了?” “千真万確!” 李归霸抹了把脸上汗水,“史將军已率部追击残敌,深入北境五十余里。符帅也动了,向训將军领三千人马接应,中军正在加速。” 沈承嗣没有说话,脑海中前世记忆飞速闪过。 不对。 郭荣围攻晋阳后,契丹来援,周军北上阻击。 他记得很清楚——史彦超轻敌冒进,在忻口遭遇契丹主力,力战而死。周军大败被迫南撤,晋阳之围不了了之。 而现在史彦超却连战连捷,定有蹊蹺,恐怕是契丹人的阴谋诡计。 契丹军故意示弱,连败三阵,为的就是让史彦超轻敌冒进,脱离主力。待到孤军深入,再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 “不对!不只是史彦超!” 沈承嗣额头冷汗直流。 向训领兵三千接应,如果契丹的目標不是两千,而是五千呢?先吃掉史彦超,再伏击向训,五千精兵转瞬即灭。到那时符彦卿手中只剩七千步卒,如何抵挡两万大军? “归霸!” “末將在!” 沈承嗣语速极快,“你即刻挑选十名精锐斥候北上!快马加鞭追上符帅中军,就说契丹乃骄兵之计,意在诱我孤军深入,请符帅即刻收拢部队,並告知前锋各部,小心谨慎据险固守!” 李归霸脸色骤变,“都虞侯,您是说……” “快去!”沈承嗣厉声大喝,“再晚就来不及了!” “遵命!”李归霸没有多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王存审听到沈承嗣下令,也从不远处赶来,“都虞候出什么事了?” “传令大军徐徐北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啊?”王存审愣住,“末將適才听闻主力正加速前进,很可能落入敌军圈套,我们不北上支援?” “如果大军主力真的落入契丹圈套,我们这点人马就算赶到也派不上大用,还是希望消息能早点送达,如果史彦超、向训被契丹一口吃掉,那战场局势对我军而言便大大不妙。到那时除了退兵,恐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王存审琢磨明白下去传令,两千多人军容整齐缓缓而动。 沈承嗣策马立於道旁,看著麾下士卒默默盘算。 如果契丹真的一口气吞掉史彦超和向训,必然乘胜南下。符彦卿手中七千步卒,挡不住两万铁骑。到那时自己这支两千人的后军,就成了周军最北端的防线。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沈承嗣没有急於赶路,因为他要等——等李归霸派出的斥候追上符彦卿,等符彦卿做出反应,到底是战是退。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练兵。 “李归霸!王存审!” “末將在!”两人齐声应和。 “传令各都,沿途保持战斗队形行进。前队斥候散开,左右两翼各派五十人警戒。遇突发情况击鼓三声,全军就地结阵。” 王存审愣了一下,“都虞侯,咱们这是在行军,又不是上战场,有这个必要吗?” 沈承嗣看他一眼,“我们就在战场上。” 他抬手向北指,“史彦超距我们不过百里,契丹人距我们不过一百五十里。你觉得很远?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是敌情突然出现,你让弟兄们边赶路边拿兵器?” 两人脸色微变,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命令层层传达,队伍很快变化。 最前方十余名斥候策马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每隔半里便有一人,彼此用旗號联络,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警。 队伍两侧,各有一小队步兵探出掩护侧翼,与主队保持百步距离平行推进。他们甲冑齐全,长矛斜举,手持盾牌,隨时可投入战斗。 主队则分成两个方阵,相隔百步。方阵內士卒们十人一排,前后间距三步,左右间距两步。这个距离既能保证行军速度,又能在遇敌时迅速收缩成防御阵型。 走在前面的是李归霸的第一都,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都。 这一都的士卒全部配备横刀、长矛和弓箭,甲冑也是最齐全的。他们大都是高平战时没有逃窜的勇猛將士,跟著沈承嗣训练时间最长,军纪最严,士气也最高。 第二都则由王存审带领,大多为逃散溃兵。 半个月前,他们是整个侍卫亲军中最被人瞧不起的一群人。 別说殿前司的精锐看不起他们,就连侍卫亲军里没逃跑的同袍也对他们吐口水。押送粮草时,潞州民夫都敢指著他们鼻子骂“逃兵、软蛋”。 王存审当时也抬不起头。 他是跟著樊爱能跑的那批人之一。虽然沈承嗣掷矛斩將后他是首个响应回身奋战的,但逃了就是逃了,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 但沈承嗣没有嫌弃,给了他们立功赎罪的机会。 经过这段时间训练,第二都重新振作,已经恢復了往日战力。 此外队伍中最突出的还是中间几辆大车,装载攻城所用飞鉤、云梯,都是从赵匡胤那里討要来的。 飞鉤是一种攻城器械,铁製,四爪锋利,尾部繫著长绳。攻城时,士兵將飞鉤拋上城头,鉤住城垛,然后攀绳而上。云梯更不用说了,是夺取城池的必备器械。 王存审和李归霸都疑惑不解,“我们又不是去攻城,这些东西有用吗?” 沈承嗣嘴角微微上扬,他自有打算,筹谋一个惊天计划,如果成功河东便可瞬息平定,不过还要看契丹、北汉是否配合。 第12章 诱敌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2章 诱敌 史彦超並非不知骄兵必败这四个字怎么写。 他十六岁从军跟隨郭威征战四方,见过太多因为轻敌冒进而身死名灭的將领。 鄴都之战,后汉大將慕容彦超就是贪功冒进,中了郭威的诱敌之计,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被斩於马下。 那一年,史彦超就在阵中,亲眼看著慕容彦超的人头被挑在旗杆上。 所以他不蠢。 他只是忍得太久了。 五月丙申,忻口以南。 史彦超勒马驻足,眺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 地势在这里骤然收窄,两侧低矮山丘环抱,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百步的谷道向南延伸,真是一处险要关口。 “將军,前方就是忻口。”亲將策马上前,指著谷道入口,“过了这道谷口,便是开阔平原,再无险要。” 史彦超没有答话,目光在两侧山丘上缓缓扫过。 山丘不算高,但足够陡峭,树木稀疏,藏不了多少人马。谷道虽窄,但足够骑兵並轡而行,不至於施展不开。 “斥候探过没有?” “探过了。”亲將连忙回答,“两侧山丘空无一人,谷道畅通无阻。周围十里內未见契丹踪跡。” 史彦超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进兵。 日头偏西,已是申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若是穿过忻口,夜间便要在陌生地域扎营,风险太大。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穿过忻口。” “遵命!” 亲將领命而去,两千士卒开始忙碌起来。 史彦超翻身下马,將马韁丟给亲兵,独自走到一处矮丘上,面朝北方盘腿坐下。 夕阳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当壮年。 在这个十五岁就能上阵杀敌、三十岁就能称霸一方的时代,他算是大器晚成的那一类。 史彦超出身寒微,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硬的靠山,从一个普通骑兵做起,靠著斩將夺旗的军功一步步爬到节度使的位置,郭威在世时曾当眾夸他“此吾之樊噲也”。 但史彦超知道自己不是樊噲。 樊噲跟著刘邦,从沛县起兵到统一天下,不过七年。而他史彦超打了二十六年仗,中原还是那个中原,契丹还是那个契丹。 什么都没有改变。 “將军喝口水吧。”亲將递过水囊。 史彦超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说,咱们中原人怕契丹人怕了多少年了?” 亲將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斟酌回答:“末將……也不知,自打末將记事起,中原百姓说到契丹就谈虎色变。” “二十年。”史彦超伸出两根手指,“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算起,將近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二十年啊,足够婴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一代人的时间,中原人已经把『怕契丹』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朝代更迭,哪个皇帝不想收回燕云?哪个將领不想击败契丹?可结果呢?一个比一个怂,都他娘的是软蛋。” 史彦超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后晋不用说了,石敬瑭认贼作父,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其子石重贵也做了孙皇帝,后汉刘知远乾脆就不提这事,装聋作哑。” “到了咱们大周,先帝爷倒是想打,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龙驭上宾。如今陛下倒是年轻气盛,要收復北汉,再与契丹决战,可满朝文武呢?有几个真心想打契丹的?” 亲將沉默不语。 这些话他不敢接,也没法接。朝堂上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亲將能议论的。 史彦超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所以我要打,我必须打。”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契丹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要让中原將士知道,只要敢打、敢拼,契丹铁骑也能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要用契丹人的血,洗刷中原王朝二十年的耻辱。” 他站起身,夕阳將他黝黑的面庞镀上一层金红色。 “或许明日我会战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至少后人提起史彦超这个名字,会说一句——那是个敢跟契丹人玩命的好汉。” 亲將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將军,末將愿隨將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彦超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兄弟!” 他转身朝营地走去,步伐沉稳有力。 “走,吃饭去!吃饱了明天好杀契丹狗!” 在周军埋锅造反时,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契丹军队趁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上忻口山谷。 为防周军斥候发现,耶律挞烈把大军布置在十五里外,为的就是在周军最疲惫时,出其不意设下埋伏。 翌日清晨,周军用过早饭,史彦超刚把粥底喝净,斥候急忙赶来。 “將军前方发现契丹军马,约莫五百余人,打著耶律大纛。” 史彦超眼睛一亮,“耶律?看清楚是谁的旗號没有?” “距离很远並未看清,但除了大纛还有一面『南院大王』的旗幡!” 南院大王? 史彦超心头一震,莫不是契丹的南院大王亲自到了?那此番契丹南侵绝非寻常。 可转念思索,史彦超又兴奋起来。 那可是契丹的南院大王,辽主的心腹大將。若能生擒此人,或是斩其首级,那可比杀一万个普通士卒还要震撼! 他全然不顾旁边亲將劝阻,“追!” 不到半个时辰,他终於看见契丹人踪影。 约莫五百余骑,阵列鬆散,旗帜歪斜。 大纛下一员契丹將领勒马而立,身披暗青铁甲,正是耶律挞烈。 “生擒耶律挞烈”的念头如烈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杀!” 两千精骑蓄势待发,衝杀而来。 耶律挞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拔出弯刀,声音平静,“迎战!” 在他的军令下,契丹人布阵迎敌。 如果史彦超不是立功心切,他定会发现契丹军以弱对强却没有丝毫胆怯。 两军相接,史彦超铁槊横扫,將一名契丹十夫长挑落马下。 他看也不看,只朝那面大纛衝杀。 契丹人的抵抗异常顽强。 耶律挞烈身边这五百人,都是从六院部精挑细选的勇士。他们明知此战要败,却仍然拼死廝杀,为的就是让这场败仗看起来足够真实。 可史彦超太猛了。 铁槊所过之处,契丹骑兵纷纷落马,竟无人能挡他一个回合。 耶律挞烈看在眼中,心中暗自讚嘆——此人果然悍勇无双,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撤!”眼看伤亡已过五十,耶律挞烈果断下令。 契丹骑兵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那面大纛,也在混乱中向北移动。 第13章 惨败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3章 惨败 正在逃亡的耶律挞烈回头望去,史彦超追得很紧,两人你追我赶策马奔腾,距离已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清这个周將脸上的血污和他长戈上泛著的寒光。 “再快些!” 耶律挞烈下令,却不是真的要甩掉史彦超——他要让这条大鱼咬鉤,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埋伏圈。 契丹前逃,周军追赶,在平原上捲起漫天烟尘。 地势在此时变化,平坦的原野逐渐收窄,两侧低矮的山丘从东西两面合拢过来,如同两只巨大的手掌,將天地挤压成一条狭窄通道。 这里就是耶律挞烈给周军挑选的坟墓。 “將军!前方就是忻口!”亲將策马气喘吁吁,“此地险要,恐有埋伏,不可冒进啊!” 史彦超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大纛。 “只管追击,莫要多言!”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入谷道。 两千精骑紧隨其后,马蹄声在两侧山丘间迴荡,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亲將脸色惨白,却不敢违令,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谷道长约三里,两侧山丘高约数十丈,不算陡峭却也足够险要。山丘上灌木丛生,藏下几千人绰绰有余。 史彦超率部追至谷道中段,忽然心中一凛。 太安静了。 契丹败军的蹄声越来越远,可两侧山丘上却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他猛地勒住战马,正要下令戒备,不料—— “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骤然从两侧山丘上响起。那声音苍凉而悠长,在谷道中来回激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史彦超瞳孔骤缩,只见两侧山丘上突然涌现出无数人影! 契丹人! 他们手持硬弓,箭矢上弦,弓臂被拉成满月,箭鏃泛著寒光。 “有埋伏!” “快退!快退!” “保护將军!” 周军惊恐嘶吼,瞬间乱成一团。 可契丹人不会给他们撤退的机会。 “放箭!” 数千张硬弓同时鬆开弓弦。 箭矢遮蔽天空,向谷道中倾泻而下! 史彦超抬头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举盾!” 他厉声大喝,挥舞铁槊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 亲兵们迅速聚拢过来,举起盾牌在他头顶组成一道屏障。箭雨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如同狂风骤雨拍打礁石。 可普通士卒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大多只有皮甲,有人甚至连甲冑都不齐全。契丹人的硬弓射程远、力道猛,皮甲根本挡不住。 箭矢穿透皮甲,深入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將军!山丘上至少有四五千人!咱们被包围了!”亲將满脸是血,声音发颤。 史彦超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谷道两侧山丘上,契丹弓弩手占据高地,箭雨不断,压得周军抬不起头。 谷道前方,那支原本“溃逃”的契丹骑兵已经调转马头,重新列阵堵住去路。为首一人正是耶律挞烈,他勒马而立,目光平静如水。 谷道后方,又有大批契丹骑兵从雾中出现,截断了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还有弓箭手压制。 標准的伏击阵型,滴水不漏。 史彦超的心沉到了谷底,“中计了!” 从第一次遭遇契丹游骑开始,从三战三捷开始,从看到那面“南院大王”大纛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耶律挞烈布下的陷阱。 那五百契丹骑兵,那面大纛,甚至耶律挞烈本人都是诱饵。 而他就是那条咬鉤的鱼。 “好个耶律挞烈……好个南院大王……” 耶律挞烈立在谷道前方,遥望著被困在箭雨中的周军。 两千人马死伤近半,剩余的也大多带伤,士气濒临崩溃。 可史彦超还活著。 那个浑身浴血的周將,仍然高举铁槊,在乱军中嘶吼著组织防御。 “此人当真悍勇。”耶律挞烈轻声讚嘆。 侍卫策马靠近,“大王,是否全军压上,一举歼灭?” 耶律挞烈摇头,“不必急,箭雨再放一轮,耗其锐气,然后再攻。” 他目光落在史彦超身上,“传令下去,若史彦超肯降,我保他性命,许他高官厚禄。” 侍卫隨即领命而去。 谷道中,箭雨稍歇。 史彦超大口喘息著,浑身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左臂中箭,鲜血顺著甲叶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心中冰凉。 两千人马此刻站著的不足五百。地上躺满尸体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战马也死伤惨重,没有战马的骑兵只能步战,在这谷道中更是凶多吉少。 “將军!”亲將踉蹌著跑过来,脸上被箭矢划了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白骨,“契丹人把前后都堵死了,咱们冲不出去!” 史彦超没有答话,望向谷道前方,耶律挞烈正勒马而立,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契丹骑兵策马靠近,用汉话高喊:“史將军!我家大王说了,你若肯降,保你性命,许你高官厚禄!何苦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投降?” 史彦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谷道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我史彦超从军二十六年,杀敌无数,从没想过投降二字,更何况是投降契丹狗?”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回去稟告你家大王,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泱泱大周人才辈出,迟早会有人取他项上人头!” 耶律挞烈听了侍卫回稟,也不恼怒,反倒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既如此便成全他。” 耶律挞烈高举弯刀,猛然挥下,“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號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伏击的信號,而是总攻的命令。 两侧山丘上,契丹弓弩手停止射击。 谷道前方,耶律挞烈亲率铁骑推进,缓缓碾压。 谷道后方退路也被截断。 两侧山丘上,又有两千步兵手持长矛弯刀,从斜坡上蜂拥而下,如同两把铁钳,从左右夹击。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半个时辰后,忻口谷道中的战斗彻底结束。 两千周军精骑,全军覆没。 忻口之役,华州节度使、先锋都指挥使史彦超阵亡。 第14章 危急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4章 危急 向训率三千人马北上时心情颇为轻鬆。 史彦超连战连捷的战报他已看过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確信——契丹人不过如此。 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在草原上或许驍勇,到了中原腹地,便成了没牙的老虎。面对这群武备废弛的不肖子孙,也不知耶律阿保机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 “將军,再往前走五十里便是忻口。” 斥候策马回稟,打断他思绪。 “史彦超的部队呢?” “尚未发现踪跡,但前方有大量马蹄印跡,约莫千余骑向北而去。” 向训微微点头,那应该就是史彦超的人马。看来他已经穿过忻口,追击契丹残部。 “加快行军速度,儘快与史彦超部会合!加派斥候探查敌军动向!” 向训挥手,三千士卒加速向北开进。 他可不是史彦超那样有勇无谋的蠢货,也不是符彦卿那般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向训早年便投靠先帝郭威,成为心腹。大周建立后,他歷任皇城使、左神武大將军,又率军抵御北汉入侵,並成功征討慕容彦超叛乱。 往日种种功勋加上高平战功,他终於升迁为义成军节度使兼河东行营都监,说句战功赫赫毫不为过,因此他对军功颇为看重。 史彦超已经立下大功,自己若是能赶上最后追击,多少也能分杯羹,至於符彦卿的嘱咐——不可冒进贪功,已被他拋到九霄云外。 日头渐渐偏西,队伍已接近忻口南端。 向训勒马驻足眺望远方,眉头微微皱起。 忻口地势险要,若遇埋伏凶多吉少。 “探过忻口没有?” “回將军,斥候已进入谷道探查尚未回报。” 尚未回报? 向训心中隱隱不安,正要再问,却见谷道中一骑疾驰而出,正是派出的斥候。 那斥候神色慌张,姿態匆忙,朝大军疾驰而来。 “將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史將军……史將军他……” “他怎么了?”向训厉声喝问。 “全军覆没!”斥候声音颤抖,“忻口古道內,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此言一出,三千士卒顿时譁然。 向训脸色煞白,手中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史彦超那两千精骑,可是周军最精锐的骑兵,高平之战正是这两千精骑衝垮了北汉防线。如今竟然在忻口全军覆没? “你……你看清楚了?” “小的亲眼所见!”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谷道中尸横遍野,咱们的旗帜被踩在泥里,契丹人还在打扫战场!小的即刻逃回报信!” 向训呆立马上,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掉头,向南撤退!” “快!快!” 三千士卒瞬间乱成一团。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所有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南跑,哪里有半分军纪可言? 向训却未制止,因为他自己也要逃。 两千精骑都全军覆没,他这三千步卒留下来就是送死。 至於忻州、代州的百姓,至於还在北面没有撤出来的斥候,至於符彦卿的军令——此刻也顾不上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新君继位不久,三千军马不是个小数目,万一有失,对朝廷士气,对郭荣都是不小的打击,极有可能发展演变为动乱,慕容彦超的叛乱仿佛又在他眼前浮现。 三千人马如潮水般向南涌去,只求儘快远离忻口这个死亡之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忻口设下埋伏的契丹军只有八千人。 围歼史彦超,耶律挞烈只用八千人,剩下的一万余人呢? 他们另有去处。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向训仓皇南逃时,一道烟尘遮天蔽日,从东北方席捲而来,连日光都变得昏暗。 烟尘最前方,一面狼头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无数契丹骑兵如同黑色洪流,朝著这股可怜的周军碾压而来。 …… 两日后,沈承嗣才接到消息。 李归霸脸色铁青,策马而来,“都……都虞候……” 沈承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何事?” “史彦超將军……”李归霸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在忻口遭遇埋伏全军覆没,两千精骑无一生还,史將军……阵亡了!” 沈承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事情还是按照原有轨跡发展了。 “还有。”李归霸的声音更低,“向训將军的三千人马,在撤退途中遭遇契丹主力,被耶律逊寧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被俘。向將军身负重伤,只带十几骑逃回。” “符帅呢?” 李归霸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符帅……早在一日前便得知消息,率中军七千人仓皇南逃,弃代州、忻州不顾,甚至没有派人通知我军。” “什么?!” 一旁的王存审勃然大怒,“符彦卿这个老匹……他跑了,代州、忻州的百姓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沈承嗣却没有动怒,他长嘆一声,“果然,事情和我预想的一样。符彦卿太稳,史彦超太急,两人各怀心思难以配合。契丹派来的又是耶律挞烈这等名將,取胜难如登天。” 王存审慌张地拍著手中马鞭,“都虞候,那咱们怎么办?主力跑了,咱们这两千人可就落在最后!咱们马上就要成为契丹大军新的猎物!” 李归霸也急切地看著沈承嗣,不知如何是好。 沈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登上路旁一处矮丘,眺望北方。 天边似乎已经有隱约的烟尘瀰漫。 从他得知史彦超三战三捷的消息时,他就知道史彦超必败,所以派人稟告符彦卿,只是没想到契丹人的动作如此迅速,向训被击溃,符彦卿南逃,都是瞬间发生的事。 他翻身下马,走回队伍中间。 亲兵们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他们刚刚得知前锋覆没、中军南逃的消息,此刻人心惶惶,若不是沈承嗣这半个月来严明军纪、日夜操练,恐怕早就一鬨而散了。 “都虞候,咱们怎么办?” “撤吧!主力都跑了,咱们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对啊都虞候,撤吧!” 亲兵们七嘴八舌,声音中满是急切与恐惧。 沈承嗣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 沈承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史將军战死,向都监溃逃,符帅南撤,咱们落在最后,契丹人不日就会南下,看起来咱们是死路一条。” 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但是——” 沈承嗣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咱们不会逃跑”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王李二人都愣住了,“都虞候,不跑?那咱们……” “进军。” 沈承嗣斩钉截铁:“咱们向南进军!” 第15章 攻城失利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5章 攻城失利 晋阳周军大营。 郭荣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已接到前方败报,史彦超部全军覆没,无人倖存;向训溃败,只身南逃;符彦卿为保存力量,仓皇撤退。 从马全义慌张稟告的那一刻起,郭荣便知道攻克晋阳灭亡北汉,让河东地区重归大周是不可能的了。 “陛下,我军应当如何?” 郭荣没有立刻回答,撤军吗?那在晋阳城下阵亡的数千將士岂不白白牺牲?这些人的家眷会怎么想?难道不会指著他的脊梁骨愤怒辱骂吗? 河东百姓又会怎么想?现在虽然人心归附,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可下次大周再攻北汉,百姓们还会相信拋弃他们一次的大周天子吗? 这些他不得不考虑,因为他是郭荣,是那个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英明君主。 郭荣不知道答案,而是走出军帐,眺望远方战场,天色虽已昏暗,但攻城还在继续。 殿前司都虞候赵匡胤身先士卒,率亲军攀爬城墙。 经过多日修养,他伤势逐渐痊癒,郭荣放心地把攻城重任託付给这员勇將。 “杀……” 赵匡胤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依然冲在队伍最前方。 殿前司的铁甲在火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泽,箭矢如蝗虫般掠过,有的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有的钉在士兵身上,哀嚎惨叫不绝於耳。 城头北汉士兵密密麻麻,弓弩手分三层轮射,沸水金汁、滚木礌石一刻不停倾泻而下。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强攻。 赵匡胤左手举盾,右手提刀,踏著云梯向上攀爬。身边不断有士兵中箭坠落,惨叫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他咬紧刀背,单手攀住云梯,盾牌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箭,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殿帅!城上泼油了!”身后的亲兵大喊。 话音未落,一锅滚烫的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赵匡胤猛地侧身,油液擦著他的肩甲泼下,溅在云梯上“嗤嗤”作响,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当头淋中,惨叫著从梯上跌落。 “大家小心!弩车掩护!”赵匡胤声嘶力竭地指挥。 周军弩车被推上前线,巨大的箭矢呼啸著射向城头,终於压制住一角。 赵匡胤趁机再向上攀,这次他爬得更高,几乎够到城垛。 城头守將大喝:“快!扔石头!把大周走狗砸下去!” 赵匡胤侧头,巨石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將身后一名士兵的脑袋砸得稀烂。 他猛地挥刀,砍断了城头伸出来的一根鉤镰枪,但更多的鉤镰枪从两侧伸来,死死鉤住他的云梯,猛地向外一推。 云梯向外倾倒。 赵匡胤在最后一刻跃离云梯,重重摔在堆积的尸堆上,后背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让他眼前漆黑。亲兵们衝上来將他拖回盾阵后方。 “都虞候!您受伤了!” 赵匡胤摆了摆手,抹去脸上的血污,抬头望向晋阳城头的刘字大纛,刘崇就在那里,距离不过三十丈,只要砍下刘崇头颅,这场仗就结束了,可他们就是攻不上去。 刘崇站在晋阳城楼最高处,身披轻甲手扶城垛,居高临下俯瞰城下战场。 他的儿子刘承钧侍立在侧,年轻脸庞上带著不安与慌乱。 “父亲,周军攻势甚猛,是否要动用预备队?” “不急!晋阳城防固若金汤,粮草够吃半年,又有精兵一万,郭荣想打就让他打。等到契丹铁骑南下,就是他的死期。” 刘承钧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倒也难怪,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又被刘崇过度保护,对战场之事一窍不通。 刘崇心中嘆气,他这个儿子守成有余但缺乏决断,未来不知能否挑起北汉大梁。 他转头望向更远处的周军大营,那里灯火通明,中军大帐方向隱约可见人影攒动。 郭荣就在那里。 郭荣今年也不过三十多岁,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可做事却极有手腕,风格强硬,比起郭威也不逞多让。 虽互为敌手,刘崇却很佩服。 那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那个喊著“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年轻皇帝,此刻一定在大帐中焦灼地踱步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有雄心,有抱负——这些固然是好东西,但有一样东西,年轻人永远学不会,那就是耐心。 对於晋阳城,他有的是耐心。 郭荣站在军帐外已看很久,赵匡胤虽然勇猛,面对城防坚固的晋阳也束手无策。 更何况北面防线崩溃,契丹如入无人之境,时间拖得久,周军极有可能被南北夹击。 现在攻晋阳,已经不是为了攻克城池,是为了赌一口气,是为了不让那些阵亡將士的血白流,是为了不让河东百姓失去对大周的信任。 可赌气,能攻下晋阳吗? 郭荣望著城下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赵匡胤——这个年轻的殿前司都虞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 今日之战,他身先士卒,三次登城,几乎战死城头。 可那又如何? 刘崇那个老狐狸依旧稳坐钓鱼台。他有粮、有兵、有契丹外援。而周军,长途跋涉,补给困难,北线已溃,士气受挫。 继续攻下去,不过是让更多的將士白白送死。 郭荣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让將士们撤回来吧!” “遵令!” 马元义急忙出营,鸣金收兵去了。 见周军撤退,城上士卒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喜悦欢呼。 刘崇扶著城垛,浑浊的眼睛紧盯著城下退潮般散去的周军。 “父亲,周军退了!”刘承钧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欣喜。 刘崇没有应声。他看见那个身先士卒的周军將领被人从尸堆中拖走,看见周军的弩车缓缓后撤,看见那面“殿前司”的旗帜在暮色中向南移动。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更远处的帅旗。 帅旗还在,但似乎已经不像白日那样张扬。 “郭荣要撤了。”刘崇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篤定。 “父亲如何得知?” 刘崇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周军大营方向扬了扬。 刘承钧顺著父亲的目光望去,看了半晌,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刘崇嘆了口气,承钧今年二十八岁,比郭荣只小几岁,可一个在晋阳城里被保护得太好,一个在刀山火海中摸爬滚打,见识和胆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看周军大营。”刘崇缓缓说道,“灯火虽明,但人马已在收拾輜重。攻城器械不再向前运送,伤兵却在往后。这不是要明日再战的架势,这是要撤退的前兆。” 刘承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刘崇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那面渐渐黯淡的帅旗,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 有雄心,有抱负,有手腕——可打仗,打的是耐心,打的是消耗。你郭荣耗得起吗?你的將士愿意为你耗吗?你的朝堂愿意为你耗吗? 耗不起,所以你要走了,而你撤军之时,就是我大军南下收復失地之日。 第16章 撤军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6章 撤军 六月初二,已经在晋阳城下猛攻了將近两个月的周军,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高平胜利带来的兴奋逐渐褪去,反而因为运粮困难、大雨连绵,导致周军大量士卒疲惫甚至病倒。 再加上忻口惨败,折损人马五千,虽然没有让周军伤筋动骨,但是给了本就低落的士气一记重击。 郭荣非常沮丧,好几天吃不下饭。 经过反思他不得不承认此前判断有误,周军已成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不可能取胜,反倒有兵败身亡的风险,於是下令解围南撤班师回朝。 匡国军节度使药元福对郭荣说:“进军容易退兵难,刘崇老辣阴险必定追击,陛下还需谨慎。” 郭荣於是把掩护大军撤退的重任交给了他。 六月初三,周军正式撤离。 晋阳城头,刘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南撤周军。 周军撤退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溃散跡象。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輜重器械被装上车马,伤兵被抬上担架,各部依次交替掩护,缓缓向南移动。 “父亲,周军要跑了!”刘承钧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儿愿率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刘崇没有立刻答话。 他征战数十年,深知“归师勿遏”之道理。一支撤退的军队若是被逼入绝境,往往会爆发出比进攻时更可怕的战斗力。 可这不代表不能追。 追击要讲究时机、讲究分寸、讲究谁去追。 “张元徽若在……”刘崇喃喃自语,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张元徽已经死了,死在巴公原,死在那个叫沈承嗣的周军小卒手里。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將领,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父亲,机不可失啊!”刘承钧急切道,“周军士气低落,粮草不继,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刘崇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狠劲,“朕要亲自去追。” “什么?!”刘承钧大惊,“您乃一国之君,岂可轻出?万一……” “万一什么?”刘崇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张元徽若不战死,他是最好人选。高平一战我们输了,现今周军撤退,如果朕再躲在城里,將士们谁还肯效死命?” 他转身看著儿子,语气不容置疑:“你守好晋阳。朕带八千精兵尾隨,伺机而动。若能取得小胜,重振士气,河东就还是我们的天下。” 刘承钧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晋阳南门大开。 “陛下亲征!陛下亲征!” 士卒们齐声高喊,声震四方。 刘崇勒马回望城头,刘承钧正站在城垛后,满脸担忧。他微微点头,算是告別,隨即拨转马头向南而去。 不管是撤退的后周军,还是追击的北汉军都没有发现,在晋阳以北不远处,几个精锐斥候正掩藏待命,窥伺双方动向。 在看到郭荣撤军,北汉追击后,领头那人嘴角上扬,抑制不住脸上笑容。 “还真让都虞候说中了,刘崇这个老狐狸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走!咱们回去稟告!” 此人正是李归霸,他领了沈承嗣军令,探查晋阳动向。 沈承嗣带兵在一处山谷扎营。 此地山势连绵,林木葱鬱,正好遮掩军队行踪。 两千余人藏在这片山林中,不举火不喧譁,战马衔枚裹蹄,安静无声。 “都虞候。”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王存审走来,“弟兄们都藏好了,外围布置暗哨,方圆十里內若有动静,一盏茶的功夫就能传到。” 沈承嗣微微点头,他脸上带著长途行军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从接到史彦超战败消息后,他就做出决断——不能跟著符彦卿南撤。 符彦卿跑得再快,也是往南跑,周军主力溃败,北汉必定追击,届时晋阳城反而会兵力空虚。 这个判断看似冒险,实则有据可循。 一来,契丹军虽然大胜,但耶律挞烈用兵谨慎,必然先清扫忻、代二州,稳固战果,不会急於南下与周军主力决战;二来,刘崇报仇心切,见周军撤退,定要亲自追击,晋阳城防必空。 所以沈承嗣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隨符彦卿南撤,而是率部折向西南,绕过晋阳,藏身於繫舟山中。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 王存审和李归霸都以为他疯了。 主力都跑了,两千残兵不赶紧逃命,反而往敌人老巢钻,这不是送死吗? 但沈承嗣用军令压下了所有质疑。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从代忻南下,他们只用了不到北上一半的时间。两千余人昼夜兼程,人马不歇,硬是在刘崇出兵前,摸到晋阳城北。 更难得的是,经过两个月严苛整训,这支原本军纪废弛的逃兵队伍,已经脱胎换骨。 行军途中无人掉队,隱蔽时无人喧譁,就连埋锅造饭都严格按照军令执行,炊烟都分时段、分地点分散排放,生怕被敌军发现。 “存审,斥候派出去了?”沈承嗣开口。 “派了。往南三拨,往北三拨,都按照都虞候的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王存审顿了顿,“往北的那拨,估摸著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山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猫著腰快步上山,正是派往北方的斥候精锐。 他满脸风尘,但眼中带著兴奋之色,快步走到沈承嗣面前,“都虞候,北边有消息了!” “契丹军忻口大胜后,並未立刻南下。” “耶律挞烈的主力仍在忻代一带,围攻两州城池。代州守將桑珪、忻州监军李勍虽然归降我大周,但面对契丹大军压境,根本无力抵抗,两州恐已再度易手。” 代州將领桑珪和原来的代州防御使郑处谦不和,找机会杀了郑处谦,依旧投降大周。 沈承嗣微微点头。 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耶律挞烈用兵沉稳,不轻易冒险。他知道郭荣不是庸主,在得知北线溃败后,必然迅速撤军。 既然如此,契丹军与其南下仓皇追击,不如先扫清北方稳固战果,为日后南侵做好准备。 “还有別的消息吗?” “没了。”斥候摇头,“契丹军控制范围大约在忻口以北,以南只有小股游骑。耶律挞烈似乎並不急於南下,应该是判断我军必撤,所以先消化战果。” 沈承嗣挥手让他退下,转身望向南方。 现在就等南边的消息了。 第17章 筹谋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7章 筹谋 深夜,晋阳城头灯火稀疏。 连月鏖战,守军早已疲惫不堪,眼见周军解围,都鬆了口气放下戒备,靠在城垛打盹。 白日里刘崇亲率八千兵马出城追击,带走了城中最后一批能战之兵。 两千老弱留守城池,多是周军攻城时被打残的建制拼凑而成,还临时强征百姓充数,弓弩短缺,甲冑不全,士气低落,真正能作战的满打满算还不到八百。 刘承钧立於城楼,向南远眺。 父亲领兵南下,不知能否追上周军,若能斩获一阵重振士气,河东局势尚可转寰,若是不成……他这个太子估计也做到头了。 他摇摇头不敢再想,又把心思放在晋阳城防上。 “太子殿下,夜已深了,回府休息吧!”身旁內侍小心劝道。 刘承钧没有答话,而是视察城墙上巡逻队伍。 城下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一队人马举著火把沿城墙缓缓走过。火光照亮他们疲惫的面孔,有人边走边打哈欠,有人拄著长矛几乎要睡著。 多日围城,守御昼夜不停,北汉將士早已精疲力竭。 刘承钧体恤士卒,心中不忍,便示意侍卫都虞候刘继业上前。 刘继业正在城楼西侧巡查,闻声快步走来,抱拳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刘继业原名杨重贵,麟州刺史杨弘信之子,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魁梧雄壮,面容刚毅,一双虎目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刘崇爱其年少英武,说他有名將之风,特赐名刘继业,擢为侍卫都虞候,协助太子掌管晋阳城防。 “连月围城,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如今周军撤围,將士疲敝,不如分兵守城,其余回营休息,明日一早换防如何?” 刘继业闻言,眉头微皱,这个太子仁慈宽厚,日后荣登大宝,必定是个贤君明主。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国灭。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虽然周军撤围,但城防不可鬆懈。 刘继业望向城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远处繫舟山轮廓隱没於黑暗中。 城下壕沟外,周军退兵痕跡犹在——丟弃的兵灶、折断的旗帜、残破的兵刃,在黑暗中只能隱约看不清,一种说不清的不安爬上他心头。 “殿下,周军虽撤,但不可不防。”刘继业拱手道,“末將以为夜间守城兵力不宜削减。万一……” “继业多虑了。”刘承钧摆摆手,语气轻鬆,“契丹南下,郭荣撤军,还能有什么后手?况且父亲已率精兵追击,周军自顾不暇,哪有兵力偷袭?你就是太谨慎了!” “將士们御敌多日疲惫不堪,只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换防不迟。他们都是有功之士,就让他们歇息片刻吧!” 刘继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劝。 太子说得也有道理。周军主力仓皇南撤,粮草不继,士气低落,確实不太可能分兵来偷袭晋阳。况且城中还有两千守军,虽多是老弱,但据城而守,若真有异动,撑到陛下回援应该不成问题。 “既如此就依殿下所言。” “南城留守军三百,西城、东城各留二百,北城留一百五,其余將士回营休息,明早换防。为防变数,臣今夜亲自领军巡查城防。” 刘承钧点头:“就这么办,继业辛苦了。” 刘继业领命而去。 城头守军听说可以回营休息,顿时欢呼起来,拖著疲惫的脚步陆续走下城楼。 不到半个时辰,晋阳四城的守军便削减了一半有余。没轮上休息的也放鬆戒备,不像前几日那样绷紧神经。 刘承钧又在城头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府。 没有人注意到,在晋阳城北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著城头。 晋阳北部的一座无名山谷中,沈承嗣伏在一处山脊上,透过稀疏的林木眺望晋阳城墙。 夜色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但这样正好,他看不见,那些守军自然也看不见。 李归霸从山脊另一侧摸过来:“都虞候,刘崇午后率兵出城,往南追击陛下去了。城中只剩两千老弱,由太子刘承钧统领。” 沈承嗣眼中精光一闪,如刀锋出鞘。 他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真乃天赐良机!” “暗渠呢?”沈承嗣再问。 “从俘虏口中问清了地形。城內东北角城墙下有一处排水暗渠,宽仅可容一人,长约十余丈,直通城內。我军围城时暗渠防守甚严,每日有甲士轮值,不得由此入城。” 古代城池设有暗渠,设施精妙相当於如今的下水道,核心作用是疏导城內积雨与生活污水,通过地下隱蔽渠道將废水排往城外,保持清洁。 晋阳作为北方大城自然也有暗渠,郭荣也曾派人沿著暗渠杀入城內,可惜北汉守卫森严,暗渠中狭窄泥泞,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紧要所在,周军终究无功而返,还折损不少人马。 沈承嗣沉吟片刻,“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撤军后暗渠的防备不可能依旧森严。刘承钧並不知兵,主力又被刘崇带走,他们只会盯著南面,不会想到我们敢杀一个回马枪。” 他抬手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我军兵分三路。李归霸,你率一百精锐,从暗渠潜入。入城后直扑北门,杀散守卫后,打开城门接应主力。记住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小心隱秘。” “末將明白。” “王存审,你率主力潜伏城外,见城门打开立刻杀入。不得迟疑,不得恋战,直奔城中,活捉刘承钧,如果不能活捉死的也行。” “遵命。” 沈承嗣的目光最后转向北城墙。黑暗中那座高大的城楼更显厚重,难以攻克。 “我带五十人隱蔽攀城,趁守军不备攻占北门。若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也能吸引守军注意,为暗渠入城的部队拖延时间。” “都虞候!”李归霸急道,“正面攀城凶险万分,守军虽少,但只需一队弓弩手就能將攀城之士射杀殆尽。您乃一军之主,岂可以身涉险?末將愿代都虞候攀城!” 王存审同样如此,但他的武艺与李归霸相差甚远,所以知道先登之功落不到自己头上。 沈承嗣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归霸之勇,我自放心,但暗渠之行更为凶险——百人潜入窄道,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稍有惊动便是全军覆没。非你不能当此任。” “这是军令。” 见沈承嗣態度坚决,李归霸死死咬牙,“末將……遵命!” 沈承嗣抬头望著天色,距离子时应该尚有半个时辰。 夜风渐紧,吹得山谷中的树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承嗣目光扫过两人,“半个时辰后,同时行动。” 王存审、李归霸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第18章 夜袭(上)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8章 夜袭(上) 深夜子时,晋阳城北。 沈承嗣身穿轻便黑衣蛰伏待发,身后五十名精锐士卒也具是黑衣,脸上涂灰,口中衔枚,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生怕发出声响引起守军注意。 偷袭夺城的重点在於“隱蔽”、“迅速”,当年李愬雪夜入蔡州,便是利用风雪交加的黑夜,率九千精兵长途奔袭,直捣叛军老巢。当叛军还在睡梦中时,唐军已神兵天降般攻入城中,一举生擒叛乱头目吴元济。自此淮西全境归降,多年叛乱得以平定。 沈承嗣也是这个打算,无月无星夜色暗淡,杀人夺城的好时候。 城头火把摇曳,巡逻守军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现。 他暗中观察,已把守军人数布置大概摸清。 夜色昏暗,只能粗略估算,北城守军约莫一百五六十人,大致分作三处。 东段箭楼数十人,西段城台数十人,中间城墙上散落著五六十人,大多倚著城垛打盹,偶尔有人起身走动,也是哈欠连天,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此外还有两队巡逻兵,每队十人左右,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约一刻钟一趟。 在一队兵刚巡逻后,沈承嗣深吸口气,抬起右手,身后五十名士卒瞬间绷紧身体。 他们是沈承嗣的亲兵,从两千人中精挑细选出来,是绝对的心腹,也是侍卫马军最强战力。 沈承嗣右手猛然挥下,五十道黑影同时跃起,猫著腰冲向城墙。 两百步的距离,眾人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因为动作迅速,城头守军毫无察觉。 沈承嗣贴紧城墙,仰头望去。 数丈高的城墙被夜色笼罩。 他解下腰间飞鉤,铁製飞爪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这些飞鉤是他从赵匡胤处借来的,鉤头由精铁锻打而成,顶端异常锋利,能轻鬆鉤住城砖缝隙。鉤头末端连接一段约半丈的细铁链,能在拋掷时提供重量以调整飞行姿態。铁链之后是长达十余丈的麻绳,末端绑有绳圈,使用时套在手腕上以防脱手。 沈承嗣深吸口气,开始甩动。 铁鉤在头顶旋转,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幸得沈承嗣臂力沉稳,非常人所能及。 他算准时机,猛地鬆手,飞鉤呼啸著飞上城头,越过城垛。 只听“当”地一声轻响,飞鉤紧紧鉤住城垛外侧石砖。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城头守军含糊嘀咕:“什么声音?” 沈承嗣和麾下士卒贴在墙边一动不动,稍有疏忽便会功亏一簣。 守卫从城墙上探出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今晚天色阴沉没有月亮,守卫往下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错了吧?”另一个声音说。 “许是风吹的。”守卫缩回头,不再细看。 沈承嗣等待片刻,確认没有惊动守军,才缓缓拉紧绳索。 绳索绷紧,纹丝不动,他双手握绳,脚蹬墙面缝隙,开始攀爬。 四丈高的城墙,放在平日他十几息就能上去,但今夜不行——他不能发出任何声响,不能踩落砖石,每寸都要小心翼翼。 其余士卒也甩动飞鉤,小心翼翼开始攀爬。 城头一个北汉士卒起身,无意间往城外瞥了一眼。 只见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上蠕动。 他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娘的,困花眼了。”他嘟囔著,又靠著墙垛闭上了眼睛。 沈承嗣知道,方才那一刻他们差点被发现,当真惊心动魄。 他定了定神,终於把手搭上城垛,翻身跃上城头,悄无声息伏在地上。 沈承嗣隱藏在城垛阴影中,迅速扫视周围情况。 东段箭楼的灯火昏暗,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西侧城台上有士兵靠墙休息。 在夜色掩护下,没过多久五十余人全部就位。 沈承嗣打个手势,眾人分散开来,各自清理守卫。 城头台阶旁,一个年轻的北汉士卒正倚著城垛打盹。 他叫钱小五,河东汾州人,今年刚满十七。 三个月前,他还在家里帮老娘种地。老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春天刚种下粟米,刘崇的徵兵的告示就贴到了村口——凡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从军。 钱小五不想来。 他老娘也不想让他来。 可徵兵的军官不管这些。不来?那就是通敌,全家连坐。村里的里正亲自带人把他从庄稼地里拽出来,塞了一套破烂皮甲,发一桿长矛,就发配到了晋阳城內。 他根本不会武艺,也不会使矛。 “儿啊,你可要活著回来。”老娘站在村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钱小五咬牙没哭,可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围城两个月,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中。周军的箭矢从城下飞来,嗖嗖的声音像催命符。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幸运的直接死了,少受痛苦;不幸的哀嚎几日,终究挨不过去。 今夜刘崇率兵出城追击,钱小五被分到北城守夜。队正说周军已经撤了,再守最后一夜,明早就能回营休息。 钱小五心里盘算:明日换防后,能不能请个假回汾州看看老娘? 老娘的眼睛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家里的地不知道种了没有,那头瘦弱的老黄牛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声响。 “算了,也许是风吹的,別自己嚇唬自己。” “周军都撤了,能有什么事?” 他正要继续打盹,忽然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那只手粗糙冰冷,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钱小五猛然惊醒,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下頜,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借著远处火把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黑影。 那人全身黑衣,脸上涂著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钱小五想喊,可嘴被捂住了。 他想抓身边的矛,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按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把短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顺著脖颈流进衣领。 钱小五身体猛抽几下,然后软软倒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黑暗的夜空。 第19章 夜袭(中)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19章 夜袭(中) 沈承嗣扶住钱小五尸体,將他靠在城垛上。在旁人看来,钱小五不过是劳累过度,靠在城墙上睡著了。 沈承嗣没有多看那张年轻的脸。或许他是个並不想上战场的可怜人,但这是你死我亡、决定天下局势的战爭,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如果不把他解决,阵亡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袍泽兄弟了。 慈不掌兵,义不养財,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城道上,五十名亲兵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清理沿途岗哨。 他们的身体素质本就强横,近些时日粮食供养充足,再加上反覆操练,战力不俗。守备鬆散的北汉守军在他们眼中如同待宰羔羊,不值一提。 虽然偶尔有人惊醒,但是大多数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刀锋划过咽喉,倒在血泊中。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城道中段的五六处哨位已被眾人清理乾净。 守军战力之低出乎沈承嗣意料。 他本以为深夜偷袭,己方虽占天时,能打个出其不意,可毕竟束手束脚,需小心谨慎,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没想到城防鬆懈到此等地步,十几人被暗杀,竟无一人有效反抗。 其实这也难怪,一来连月围城,晋阳守军早已精疲力竭。赵匡胤指挥周军攻城昼夜不停。北汉军不仅要轮番上城防守,还要应付隨时可能发生的夜袭、火攻、地道。长此以往,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来这些守军並非都是职业军人。沈承嗣扫了一眼,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卒,有满脸稚气的少年,还有几个明显是庄稼汉出身的青壮,手上的老茧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应该都是刘崇父子临时强征的百姓。 北汉国土狭小,共计三万余户,人口不到三十万,民力有限。刘崇连年征战,养著庞大军队,同时向契丹进贡,赋税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到了守城关头,连十四五岁的少年、五六十岁的老翁都被拉上城墙充数。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周军已经撤了,刘崇已经率兵出城了,契丹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在他们看来,晋阳已经安全。除了刘继业,没有人告诉他们,周军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连太子刘承钧都下令歇息,他们还有什么好防备的?所以当沈承嗣部出现在城头时,他们毫无应对,大都向钱小五般做著回乡与家人团聚的美梦。 沈承嗣麾下亲兵则与北汉守军对比鲜明。 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高平之战中的逃兵,被人唾弃,被人指著鼻子骂“软蛋”。如今他们却能夜袭晋阳、夺城破关。 这种转变从何而来? 其一,他们无路可退。高平之战临阵脱逃按律当斩。虽然被郭荣赦免,但毕竟背上了逃兵的坏名声。军令森严,如果再逃,必死无疑。若是堂堂正正地战死,好歹还能落个忠义的名声。想来一向以体恤士卒的郭荣应该也不会吝嗇抚恤,阵亡將士的家属也有钱拿。 其二,沈承嗣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在潞州整训的那段日子,沈承嗣没有把他们当逃兵看待。每日操练,赏罚分明。谁训练刻苦,谁武艺出眾,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他都记在心里,该赏的赏,该提拔的提拔。 王存审从一个普通士卒,被提拔为指挥使,统领第二都就是最好的例子。李归霸本就是悍卒,如今更是沈承嗣的左膀右臂。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有了盼头——原来只要肯卖命,也能出人头地。 其三,是严苛的军纪和科学的训练。沈承嗣颁布七条铁律,条条见血毫不含糊。临阵退缩者斩,一人退缩株连全队——这是大秦帝国的连坐法,虽然残酷但却有效。每日操练风雨无阻,队列、搏杀、攀城、夜战,反覆演练直到纯熟。 特別是夜战训练。沈承嗣知道他兵力不足,想要依靠这点军力出其不意攻克晋阳坚城,只能深夜突袭,不给守军任何的反应机会。 这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会组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摸黑行军、摸黑列阵、摸黑攻防。 士卒们一开始叫苦连天,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反而觉得夜战比白天更自在、更逍遥。今夜晋阳城头的表现,就是他们反覆苦练的回报。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沈承嗣身先士卒,不畏死亡。这个时代的军队,將领躲在后面、士卒衝锋在前是最平常不过之事。樊爱能、何徽都是如此,符彦卿、向训也是这样,所以高平之战一触即溃。主將逃离,士卒又为何拼命呢? 好不容易有了个勇猛过人的史彦超,还因为轻敌冒进命陨沙场。或许在如今的朝廷中,能够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將领只有两人了——赵匡胤、沈承嗣。 围攻晋阳时赵匡胤亲率麾下,数次先登夺城,虽然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勇猛英名已在军中流传开来。殿前司的士卒都以能够在赵匡胤手下作战为荣。郭荣对他也更为赏识,日后必有重用。 再看沈承嗣,今夜他第一个攀城,第一个杀敌,身先士卒,刀刀见血。 士卒们看在眼里,心中服气——都虞候都衝锋在最前面,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跟我上”的精神,远比“给我上”更能激发士气。 一百多年前李愬雪夜入蔡州,也是亲自披甲执锐,冲在最前面。將士们见主帅如此,无不奋勇爭先,最终一举成功。 在解决城墙上的守军后,沈承嗣带著队伍摸到楼梯口,他们只有一个目標——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城。 沈承嗣正要下去,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只听“哗啦”一声,原来是一个亲兵脚下打滑,踩到了一片瓦砾。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楼梯转角处,一个北汉守军猛地睁眼,听到声响本能抬头,正好看到一群黑衣人在楼梯口集结。 他正要喊叫,沈承嗣手中的刀已飞出直取那人咽喉。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那守军的喊叫便被堵在喉咙里,便仰面倒下,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沈承嗣没看那具尸体,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备用短刃。 他目光扫过楼梯上下,確认没有惊动其他人,这才回头看了眼那个不小心踩到瓦砾的亲兵。 这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承嗣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领眾人沿著楼梯下城。 第20章 夜袭(下)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20章 夜袭(下) 楼梯狭窄陡峭,只能容纳两人並排而行。 眾人走到中段,沈承嗣探头望去,只见拐角处有两个哨兵,一个倚墙打盹,另一个低头坐在地上,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发呆。 再往下看,城门洞里的火光依稀可见。 沈承嗣打个手势,两名亲兵躡手躡脚,紧贴墙壁缓缓而行。 两个哨兵毫无察觉,被顺利解决。 沈承嗣率眾鱼贯而下,沿著城墙內侧夹道悄无声息地向前行进。 城门就在前方,不过百余步的距离。 夹道两侧堆放著守城的滚木礌石,还有几架破损的云梯——那是周军攻城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沈承嗣贴著墙根疾行,脚步沉稳无声。 亲兵们紧隨其后,每人都屏住呼吸,握紧兵刃。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要拐过前面那道弯,就是北门。 只要打开城门,发出信號,王存审就会带著大军杀入攻占晋阳。 可就在这时,就在將要得手之际,前方忽然传来阵阵低语。 沈承嗣猛地抬手,眾人立刻蹲下。 他探出头,往拐角处瞥了一眼。 原来是一队北汉士卒在夹道拐角处守卫,约莫三十余,围坐篝火旁。 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低声閒聊,还有几个在吃著乾粮。 这是通往北城门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沈承嗣缩回头,飞速盘算。 强攻吗?他们有五十多人,数量占优,可是一旦开战,动静定然不小,势必惊动城楼上的守军和城门洞里的守卫。 到时候腹背受敌,別说打开城门,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问题。 可如果不打怎么过去? 退回去从城墙上绕过?城墙上还有东、西两段的守军没有清理,绕过去一样暴露。 两个多月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而且沈承嗣侧耳倾听。 城內一片寂静,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声,没有任何异动。 李归霸那边还没有动静。 按照约定,李归霸率一百精锐从暗渠潜入,此刻应该已经摸到北城门內侧,与他会合。 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该是遇到了困难!” 暗渠狭窄,百人通过本就需要时间。 若是暗渠出口有守卫,拖延一刻半刻都很正常。 沈承嗣没有再想。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冷峻。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李归霸那边不一定能出来,而他们这边迟早会被发现。 与其被动暴露,不如主动出击。 他们在这里开战,运气好能衝过去打开城门,运气不好也能吸引守军注意,为李归霸分担压力。 沈承嗣拔出横刀,压低声音:“弟兄们,前面有三十多个守军,绕不过去了。” 亲兵们对视一眼,都握紧兵刃。 “我们直接杀过去。” 沈承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归霸那边可能遇到了麻烦,我们在这里打得越凶,他那边就越安全。杀散这帮人打开城门,放主力进城。” “记住,速战速决,一边打一边朝城门口跑,只要打开城门就是胜利。” 眾人领命,迅速就位。 沈承嗣深吸一口气,握紧横刀,猛地衝出拐角。 “杀!” 五十余人同时衝出,如猛虎下山。 篝火旁的北汉守军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沈承嗣已经衝到了近前。 横刀劈下,寒光一闪。 一个正啃乾粮的守军还没看清来人的面目,脖颈已经中刀,鲜血喷涌,溅了旁边人一脸。 “啊——” 惨叫声还未出口,沈承嗣的第二刀已经划过另一个守军的咽喉。 刀光迅猛,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弹指之间,两人毙命。 亲兵们紧隨其后,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北汉守军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去抓兵器,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嚇得瘫坐在地。 “敌袭!敌——” 一个队正模样的人刚喊出声,沈承嗣的刀已经到了。 横刀从肩胛劈入,斜斜砍开胸腔,瞬间不出声了。 血腥气瀰漫开来。 三十余名守军,在周军精锐的突袭下,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片刻,便被砍杀大半。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趁乱逃跑,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城门方向跑。 “追!別让他们通风报信!”沈承嗣厉声大喝。 可已经晚了。 那几个逃跑的守军边跑边喊:“周军入城了!周军入城了!” 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传出很远。 城门洞里的守卫听到喊声,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周军?” “快!准备迎敌!” “敲锣!发信號!” “噹噹当——” 刺耳的锣声撕裂夜空,整个晋阳城都被惊动了。 沈承嗣心头一沉——隱蔽已经不可能了。 “不管他们了!跟我冲城门!”他厉声大喝,率先朝城门方向衝去。 此时南面城楼,刘继业正沿著城墙巡查,防备周军偷袭。 见南面一片寂静,刘继业鬆了口气,“也许是我想多了,周军主力仓皇南撤,再加上粮草不济,哪有余力偷袭晋阳?” 他正要下城去別处巡查,忽然—— “噹噹当!” 刺耳的锣声从北城方向传来,一声急过一声。 刘继业脸色骤变,“这是遇袭的信號!不是南城,而是北城!” 士兵们也听到了,纷纷望向北方。 锣声越来越密,夹杂著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刘继业的手紧紧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发白。 “好一个声东击西!” 自周军围城以来,晋阳城防的重点一直在南城和西城。南城直面周军大营,西城地势平坦利於攻城,这两个方向都是周军进攻的重点。 北城则被忽略! 他在削减兵力时,最先动刀的就是北城。 可周军偏偏选了北城。 看来周军中有个擅长谋划的將领,此人不仅胆大包天,敢趁夜攻城,而且算无遗策。此人知道晋阳城防的弱点在北,也知道守军此刻最鬆懈,更知道他会首先削减北城兵力。 或许此人甚至可能算准了陛下会出城追击! 周军中有这样的將领,实在是北汉的心腹大患。 “不过周军主力应该都已南撤,今夜偷袭兵力应该不多,还有胜利的希望,这仗还有的打。” 刘继业转过身,飞速扫过南城城楼上的守军。 南城守军原本有三百人,分散在城墙上各处。此刻听到北城的锣声,有人已经慌了神,东张西望,不知所措。 “都给我站稳了!”刘继业厉声大喝,声如洪钟。 守军们被这一声喝震住,纷纷看向他。 刘继业拔剑在手,“北城虽遇袭,但敌军人少,只要我们万眾一心,定能取胜!” “现在,听我號令!”刘继业语速极快。 “第一,立刻派人去西城、东城传令,各留五十人守城,其余全部向北增援!” “第二,南城只留一百人,其余两百人隨我去北!” “第三,派人去衙署报信,告知太子殿下消息,让他派兵增援,严守城池!” 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亲兵们飞奔而去。 刘继业则亲率人马飞速朝北去了。 第21章 血战(上)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21章 血战(上) 臭气熏天的暗渠中,李归霸在齐腰深的污水里一步一步艰难前挪。 这条暗渠是晋阳城北的排水道,狭窄污秽,宽度仅容一人,高不过五尺。 人在其中直不起身,只能弯腰爬行。 四周青砖早被污水冲刷成黑褐色,阴冷湿滑,不时有污浊的水珠滴落,砸在脖颈上冰冷刺骨,令苦不堪言的周军士卒们猛打激灵。 暗渠中瀰漫著腐臭的味道——淤泥、老鼠、污垢,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李归霸等人咬著衔枚,不敢张嘴,只能用鼻子呼吸,那股恶臭直衝脑门,身体素质差的估计会当场昏死。 在他身后,一百精锐排成一字长蛇,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他们双手撑在两侧渠壁上,步步前挪。 污水中不时有东西从脚边滑过,不知是老鼠还是什么。没人低头去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见了反而更糟糕。 李归霸心中默数脚步。 都虞候说过,一般城池的入水口到暗渠出口不过十余丈。晋阳城大,应该会更远些。他们已经爬了很久,按照估算此时应该已经快接近出口。 於是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上方传来细微声响,而且不止一个人。 李归霸暗道不好,暗渠出口有人驻守。 他缓缓抬头,藉助前方隱约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暗渠尽头。 出口处是一道铁柵栏。 他小心翼翼伸头望去,外面有火把晃动,火光中人影依稀可见,约莫七八个人。 “该死的!” 李归霸咬牙切齿。 围城时暗渠出口有甲士轮值是常理,可既已撤围,按理说暗渠的守卫应该削减才对。 可偏偏有人守卫,而且看这阵势,不是临时派来的杂兵,倒像是北汉精锐。 这队人马是刘继业亲自安排的,其实此前刘承钧已经下令暗渠守卫归营休整,可他不放心,终究是放了一支小队驻守。 这可害苦了李归霸。他缩回头,贴著渠壁,一动不动。 暗渠出口有铁柵栏阻隔,上面至少七八个守卫。硬冲的话,短时间內铁柵栏打不开,守卫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堵死在渠里。 李归霸额头渗出冷汗。 身后的一百名精锐还堵在暗渠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若是被守军发现,一锅端都是轻的。 必须想办法。 可有什么办法?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都虞候说过,谋定而后动。若是都虞候在此,他会如何? 可惜李归霸毕竟不是沈承嗣,他苦思无果,只能在臭气熏天的暗渠中干著急。 柵栏外,十余个北汉士卒正举著火把閒聊。 没错是十余个,而不是七八个,適才李归霸匆匆扫了一眼,还有几人未曾发现。 “他娘的,大半夜让咱们守这破暗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刘都虞候的命令,你敢不听?人家可姓刘,是陛下的干孙子!” “你懂什么?刘都虞候说了,暗渠是城防要害,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 “要害?就这条臭水沟?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地方?我就不相信周军能躲在这里。莫非他们要变成老鼠爬进来?” 几个士卒鬨笑起来。 笑声迴荡传到暗渠里,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李归霸伏在暗渠中,能隱约听到上面人交谈。 突然,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柵栏外的北汉士卒们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好像是北城门那边有廝杀声!” “莫非有敌军攻城?不可能啊!周军不是撤退了吗?” 喊杀声越来越大,夹杂著锣声和惊呼声。 柵栏外的士卒们脸色大变。 “敌军真打进来了?没想到竟被刘都虞候说中了!” “快!快去北门支援!” “可是都虞候让我们守暗渠……” “还守个屁!周军都进城了!暗渠里要是有周军,早出来了!” 几个士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抓起兵器,朝北城门方向跑去。 李归霸在暗渠里,听见脚步渐渐远去。 他心中大喜,又等待片刻確认守军离开,没有伏兵后,才缓缓从污水中抬起头。 暗渠出口处的铁柵栏上掛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锁。 李归霸伸手摸出把短铁钳。这是沈承嗣特意为他准备的,铁钳不大,但钳口锋利,专剪铁锁。 他將铁钳伸入铁锁薄弱之处用力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铁锁应声而断。 他轻推铁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暗渠出口外是一处马厩,篝火还在燃烧,地上散落著几个乾粮袋和水囊。七八个守卫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李归霸翻身跃出暗渠,浑身湿透,散发著腐臭的气味。 他来不及整理衣甲,回头朝暗渠中低声道:“快!都出来!” 百名精锐鱼贯而出,浑身污浊,搔痒难耐,却没有时间理会,而是在李归霸的带领下衝出马厩,沿长向北疾行。 兵贵神速! 他知道,都虞候已经出手,估计此时应该在北门浴血奋战,每一息都是生死攸关。他们晚到一刻,都虞候便多一分危险。 长街两侧一片漆黑,偶有灯光从缝隙中透出。远处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交织一处,令人血脉喷张。 眼看拐过前面就是城北,不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李归霸猛地抬手,眾人齐刷刷停下,鸦雀无声。 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火把通明,甲叶鏗鏘,约莫二百余人。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虎目含威,正是刘继业。 两队人马在长街上猝然相遇。 刘继业目光如刀,扫过对面那群污泥满身的黑衣人,心中瞭然。 果然是暗渠。 他所料不错,周军果然分兵两路。一路从城墙攀爬,一路从暗渠潜入。攀爬而上的不过是疑兵,而这一路才是真正的杀招。 刘继业厉声大喝,声震长街,“尔等宵小之辈,也敢犯我晋阳?”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直衝李归霸而来。身后二百余人齐声吶喊,杀声震天,如潮水般涌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归霸不退反进,举刀迎上。 “弟兄们,隨我杀!” 百名周军精锐齐声怒吼,与北汉援军撞在一处。 第22章 血战(中) 五代:人在巴公原,开局下克上 作者:佚名 第22章 血战(中) 晋阳宫城,太子寢殿。 刘承钧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內衬。 “快来人!外面何事?” 他披衣而起推开殿门,夜风席捲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內侍急忙赶来,面露惊慌神色,“殿下!大事不好!周军杀入城中了!” “什么?”刘承钧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周军不是撤退了吗?如何杀入城来?” “只听说是从北城进来的,刘都虞候已经带兵支援了!” 刘承钧手脚冰凉,脑海一片空白。 北城?周军竟然从北城攻入? 他想起傍晚时分下令削减守军,却被劝阻,本以为是刘继业谨慎过头,没想到周军竟然真的进城了。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快!”刘承钧厉声喝道,“传令宫中卫队即刻集结,隨我御敌。” 內侍却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以身涉险?” 话虽如此,刘承钧却想得明白,当此危难之时手中有兵便能万全,与其在宫中束手待毙,不如率人出征,被军士保护才更加安全。 晋阳皇宫卫队名义上有五百人,但刨去吃空餉的,刨去因伤不能上阵的,只有区区两百人。 北汉立国不过数年,刘崇虽然竭力经营,但国力有限。宫中卫队又多由贵族子弟充任,平日里养尊处优,虽然甲冑鲜明,仪仗整齐,却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更有甚者还是托关係塞进来的——朝中大臣的子弟、地方豪强的子侄,送到宫中当差,镀一层金,日后好谋个差事。 这些人舞刀弄枪的本事没有,斗鸡走狗的本事倒是一流。 前些时日周军攻城甚急,刘崇也派遣卫队御敌,可不到一个时辰,这群养尊处优的丘八们就败下阵来,哭爹喊娘地吵著回家,再也不当兵了。 在城墙上也是扰乱军心,刘崇没有办法,只能把他们撤下。 刘承钧站在宫门前,看著稀稀拉拉集结而来的队伍,心凉了半截。 两百余人,甲冑不整,兵器不全,有人穿著內衫就来了,有人手里拎著根木棍,还有人骑在马上摇摇欲坠,显然还没睡醒。 这就是他最后的依仗? 或许还不用支援,一旦战事失利,恐怕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砍了,向郭荣邀功请赏。 “殿下!”卫队將领抱拳道,“宫中卫队集结完毕,请殿下示下!” 刘承钧咬了咬牙。 两百人,总比没有强。 “隨我北上!”他翻身上马,拔剑在手,“周军不过小股偷袭,只要我等万眾一心,必能將其歼灭!” 其实他也不知道周军到底来了多少人,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才如此讲。要是说大军压境,这些丘八们估计会一鬨而散了。 两百卫队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跟在刘承钧身后,朝北城方向而去。 …… 长街上李归霸与刘继业激战正酣。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 李归霸刀法凶狠,招招夺命。他作为从高平之战中杀出来的悍將,又背负家传武艺,绝非庸才。 刘继业的枪法也不错,这可是实打实的杨家枪。他年少从军,久经战阵,一时与李归霸打得难解难分。 可战局对周军越来越不利。 李归霸部虽然悍不畏死,刀法嫻熟,配合默契,但毕竟人少。 刘继业麾下亲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大都跟隨刘继业多年,久经沙场。虽然仓促应战,但很快稳住阵脚,以多打少,逐渐占据上风。 李归霸连斩数人,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他心急如焚,目眥欲裂。 都虞候还在北门苦战,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如今被刘继业死死缠住,如何支援。 “尔等已陷入绝境,还不束手就擒?”刘继业喝道。 李归霸咬牙不语,挥刀猛攻拼死一搏。 …… 城北,沈承嗣浑身是血,横刀在手,指挥亲兵向城门衝去。 北汉援军源源不断,听到动静后,西城、东城守军也加入战斗,几乎將沈承嗣部团团包围。 殿后的十几个人已伤亡过半,城楼上还有弓箭手朝下射箭,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 沈承嗣挥刀格挡,拨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矢,回头望去,不见李归霸部影踪,却能隱约听到廝杀声从不远处的长街传来。 一定出了变故。 不能再拖了,再多下去別说打开城门,他们这点人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响箭!”沈承嗣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从箭囊中取出响箭,弯弓搭箭,朝夜空射去。 “咻——” 一道刺耳得尖啸划破夜空。 这是给王存审的攻城信號,城外有一千八百多人,还有云梯。 王存审部可以利用云梯攻城,攀爬城墙。等他们到来,己方压力便会减轻,可是为了不让守军发现,王存审被他安排在两里之外,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抵达。 战机稍纵即逝,一盏茶的功夫足以决定生死。 如今殿后的十几个亲兵伤亡过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被三倍於己的北汉守军团团围住,苦苦支撑。 长街方向,更多的北汉援军正在赶来。火光芒连成一片,不知道有多少人。 沈承嗣咬了咬牙,大喝道:“弟兄们!援军马上就到!咱们再撑一会儿!只要主力攻城,晋阳就是我们的!” “隨我衝锋!拿下城门!” 他挥刀猛攻,连斩两人,杀出一条血路,朝城门方向衝去。 城门就在前方,不过二十多步,可每一步都要用命去填。 北汉守军蜂拥而至,刀枪並举。 沈承嗣挥刀格挡,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反手又削去一个守军的肩膀。 亲兵们紧隨其后,寸步不让。 他们记得沈承嗣说过的话:“跟著我,能活命,能立功,能封妻荫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为自己而战,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他们也要拼死一搏。 眾人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沈承嗣砍翻城门口最后一个守军,终於衝到城门前。 城门厚重,门栓是碗口粗的硬木,上面还有两道铁箍。 “来人!” 几名亲兵衝过来,四人合力,抱住门栓往上抬。 门栓却纹丝不动。 “再加人!” 又有两名亲兵衝过来,六人合力,门栓终於开始鬆动。 “一、二、三——起!” 沈承嗣奋力一脚踹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