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清:从一片石开始!》 第1章 我顺极了,哥哥! 大明崇禎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 四月二十二日,夜! 山海关外,顺军大营! 一灯如豆,大帐內光线昏暗。 巡逻甲士行进间,甲片摩擦的鏗鏘声隱隱传来。 帐帘掀开,微凉的夜风裹卷著血腥气一併扎进大帐。 灯焰跳动,噼啪作响! 大顺军中权营主將,汝侯刘宗敏穿著身由蓝布缎子裁剪成的单衣,大马金刀坐在书案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青年。 “刘继,额听说你今日遭雷劈咧?” 刘继语气无奈地解释。 “回侯爷,是末將倒霉,不知招惹了哪路瘟神,今日奉命出营巡哨,才刚带人登上角山就遭了雷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好在贱命一条,阎王爷没收,否则只怕再也见不到侯爷您了。” 对於自己被雷劈这件事,刘继也很无奈。 他原本是后世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短视频博主,专在网上给网友做歷史科普。 没想到出门和女粉约个饭的功夫,就遭了雷劈。 再睁眼便来到了明末乱世,穿越到一个和他同名同姓同样被雷劈了的顺军將领身上。 好消息是,原身虽才年方十七,却已经在顺军中做到了掌旅。 且顺军大將刘宗敏还是他的远房堂叔。 有刘宗敏做靠山,不出意外的话,待新朝建立,原身堪称前途无量。 坏消息是,意外要来了! 顺军主力已於昨日抵达山海关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山海关决战,即將打响! 为了改变山海关决战顺军惨败,满清趁机入关窃据中原的歷史,刘继刚从昏迷中恢復意识,便第一时间赶来求见刘宗敏。 希望能够通过刘宗敏,来改变李自成的决策,进而改写山海关决战的悲剧。 刘宗敏忍不住惊呼出声。 “额贼,你个怂娃还真叫雷给劈咧。” 刘继嘴角一抽。 “侯爷,末將前来求见,是有要事需向您匯报。” 刘宗敏咂咂嘴,不甚在意的道。 “行,你说吧,究竟是甚要事,竟叫你深夜来见额。” 刘继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道。 “回侯爷,末將今日出营巡哨,率部登上角山眺望山海关,在被雷劈之前,末將在山海关的关墙內看到了东虏的旗帜。” “末將以为吴三桂如今定是已经投降了东虏,我大顺必须早做防备。” “否则,一旦东虏趁著我大顺和吴贼兵马激战,派兵突袭我大军的侧翼,那后果恐將不堪设想。” 刘继的话说的很郑重。 因为根据史料记载,顺清两军山海关决战时清军用的就是这套打法。 先用吴三桂所部兵马为前锋和顺军激战。 待双方两败俱伤,师老兵疲之际,多尔袞这才派遣清军八旗突入战场,猛攻顺军防备薄弱的侧翼,一举打崩了顺军。 刘继话说的郑重,但刘宗敏闻言,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就这事儿?” “刘继你有心了,但迟了些,我大顺早就得了吴贼和东虏勾结的消息。” “昨日大军刚至山海关外,陛下便派遣唐通、白广恩率军两万,自一片石出边立营,准备包抄吴贼退路。” “但我大军才刚出关,便遭东虏精骑突袭,不得已退回关內整顿。” “东虏赶至山海关的事情,唐通和白广恩昨夜就已经向陛下稟报过了。” 刘继听闻此言,脑袋嗡的一声好似要炸开了似的。 他忽的记起来,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顺清决战,之所以又被后世人称之为一片石之战。 便是因为在山海关关城前的决战正式打响前,顺军和清军便已在山海关主城西北方向的一片石一带爆发了一场交锋。 按理来说,双方既然已经正式交兵,只要李自成不是傻子,那肯定能得到清军来袭的消息。 但刘继想不通,既然顺军早已知道清军和吴三桂勾结,那歷史上怎么还会毫无防备的被清军突袭侧翼,以至於一败涂地? 不知为何,刘继忽然觉得喉咙发乾,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忍不住继续询问。 “侯爷,既然大顺已知东虏和吴贼勾结,那可曾提前有所防备?” 刘宗敏闻言脸色陡然一沉,虎目圆睁,厉声大喝。 “大胆!” “这些事情自有上面的將军们操持,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掌旅过问?” “刘继,你胆敢在本侯面前越权妄言军务,该当何罪?!” 刘宗敏之所以生气。 一是因为刘继竟敢用质问的语气和他说话。 二是因为刘继过线了。 军中行事,向来讲究一个等级分明。 刘继一个掌旅,管带好麾下兵卒,带著兵卒临阵杀敌才是他的本分。 战阵军略等要务,轮不到他来过问! 如果不是因为刘继是他的堂侄,就凭刚刚刘继的那番话,刘宗敏便已叫人將他拿下,军法从事了! 刘继闻言脸色唰的一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末將孟浪,还请侯爷恕罪!” 刘宗敏眼睛微微一眯,冷哼一声。 “哼,你既知错了。” “本侯便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待明日与吴贼决战,便由你部为大军前锋。” “若能立下战功,本侯亲自替你向陛下请功;若不能,数罪併罚,军法绝不姑息。” 刘继心下沉重,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抱拳应下。 “喏,末將遵命!” “退下吧,本侯要休息了。” 刘宗敏见刘继態度恭敬,脸色这才稍稍缓和,摆手叫他退下。 在刘宗敏看来,他命刘继所部明日为大军前锋,虽然是惩戒,但其实也是给了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此战乃大顺天子御驾亲征,明日待大军临阵,李自成必定亲临战场督战。 若刘继担任前锋表现出眾,说不得就能被李自成“一眼”相中。 到时候,他刘宗敏再出面帮忙运作一番,刘继便可在大顺朝中平步青云。 至於说打输了怎么办? 刘宗敏不认为大顺会输。 大顺军昨日便已经抵达山海关下,之所以一直未能取得进展,那是因为吴三桂龟缩关城之內。 大顺要打吴三桂,那就得攻城! 这种情况下,顺军初战遇挫实属正常。 可明日的决战却是不同。 吴三桂和东虏勾结,自认为得了靠山,竟信心膨胀到要与大顺军野战决胜负。 在刘宗敏看来,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了顺军一个在野战中一举击溃关寧军,收復山海关的大好良机。 至於说东虏参战怎么办? 刘宗敏,或者说大顺高层们对此其实並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东虏和明军在辽东拉锯几十年,都没打通关寧锦防线。 而所谓的关寧锦防线,不过也就是大明九边之一的辽东镇搞出来的东西。 可大顺东征以来,却是只用了两个月,就一路打穿了大明的山西(太原),大同,宣府,蓟镇等一连串的九边重镇,逼降明军数万眾,一路杀进京师改朝换代。 刘宗敏是会算数的。 山西+大同+宣府+蓟镇>辽东! 两个月>几十年! 四捨五入下来,顺军肯定比东虏强! 如果东虏敢参战,无非也就是多费一番手脚的事情。 从未和东虏交过手的大顺军,此时就是这么自信。 …… 出了刘宗敏的大帐,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泼洒下来。 夜风吹拂,大帐前绣著【中权营权將军刘】字样的大旗被扯的猎猎作响。 刘继站在帐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伸手抚额,入手一片湿滑黏腻。 不知何时,刘继已从头到尾出了一身冷汗,可对比起內心那彻骨的冰冷来,身体上的凉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知道。 顺军完了! 山海关大战的胜负,在年初李自成率军自西安开拔东征的那一刻便决定了。 真正击败顺军的不是满清,也不是吴三桂,而是顺军自己。 去年十月,顺军才刚在汝州之战中击败孙传庭,攻破潼关,杀入关中。 至今不过也才半年而已! 可这半年时间,顺军可谓顺极了。 先入关中,占西安,逼降榆林,掌控全陕。 而后更是发兵东征,山西,直隶,山东,河南,整个北方数省几乎望风而降。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到顺军从未和满清交过手,便不將关外的威胁放在心上。 顺利到李自成刚入京便拷掠百官,將本已决定喜迎新主,向他投诚的地主士绅逼成了和他不共戴天的仇寇。 顺利到李自成能干出一边招降吴三桂,一边纵容刘宗敏对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动大刑拷餉,並抢了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的抽象事儿。 要知道,在山海关决战爆发前,吴三桂是已经向顺军投降了的。 他甚至已经向被李自成派来劝降的唐通移交了山海关的关防,亲自带著关寧军动身前往京城覲见新主。 结果行至半道,吴三桂接到自家父亲被拷餉,爱妾被抢的噩耗。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吴三桂大怒,带兵重新夺回了本已移交顺军的山海关,李自成带兵亲征。 山海关决战爆发! 大顺主力一战尽没! 李自成也从眾望所归的新朝之主,变成了致使清军入关,神州陆沉的歷史罪人。 刘继耳中仿佛隱隱听到李自成在志得意满的说: “我顺极了,哥哥!” 第2章 临阵斩將! 天亮了! 红日东升,金色的朝霞为远处的燕山山脉覆上了一层辉光。 壮阔而美丽! 咚咚! 咚咚咚!! 低沉的军鼓声在整个顺军大营中迴响。 刘继在军帐內枯坐了一夜,整整一夜他都未能入睡。 因为他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留著金钱鼠尾的八旗兵狞笑著挥刀砍向自己的画面。 迈步走出军帐,清晨温煦的阳光洒在脸上,晃得刘继有些睁不开眼睛。 吃罢早饭,刘继带著几名亲兵在营內巡视,吩咐麾下兵卒整理甲械,伺候战马,准备上阵廝杀。 没错,刘继手底下领著的其实是骑兵,而非步兵。 按照顺军的编制,李自成的老五营一个掌旅手底下大概统率500~800人。 而骑兵由於战马稀缺,所以编制往往要更小些,一个骑兵掌旅手底下大概是200~300骑。 之所以限定老五营,那是因为顺军乃流寇出身,军中山头林立,互不同属。 甚至连一个掌旅所率之兵远超都尉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很多部队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李自成自己也不清楚。 他真正能够如臂使指的部队,其实也就是他的老五营老本兵,满打满算大概有个六七万的样子。 没错,就是现在山海关前的这些人! 这也是为什么歷史上在山海关决战后,顺军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就被清军一波带走的原因。 老李的主力在山海关被他自己一战浪没了,后续再想组织抵抗,那也是有心无力。 刘继身为中权营的掌旅,还有刘宗敏做靠山,手底下的兵额自然是满编的。 他手下整整三百骑,俱是一人双马,甲械精良的精锐。 这三百骑被分为三队,一队约有百骑。 分別由赵广財,杨盛,李承祖三位部总统带。 这其中,赵广財和杨盛均为刘宗敏的亲兵出身,而李承祖则是刘继的同乡。 这三人是保证刘继能对麾下兵马如臂使指的关键。 在大军出营前,刘继叫来赵广財、杨盛、李承祖三人,同他们商討起了今日临阵的战术。 很快,待全军用过早饭,顺军营內鼓令一变。 各部军將各自点齐兵马有序出营,约六万顺军主力打著各色旗帜,於角山至渤海之间的平原上列出了一个一字长蛇阵。 李自成带著悍將刘宗敏坐镇中权营压阵。 以谷可成率前锋营为锋矢,刘芳亮和刘希尧二將分別率左辅右翼二营遮蔽大军两翼,向背靠山海关列阵的关寧军压去。 而后劲营,则是由李过带著负责留守大营,拱卫炮阵。 咚!咚咚!! 咚咚咚!!! 顺军鼓令顿时变得激昂。 “虎!” “虎!” “虎!” 顺军前锋营將士发出阵阵呼喝,加快了推进速度。 数万人一同踩踏大地,激盪起的烟尘直衝天际。 甲叶摩擦,鏗鏘作响! 如林的刀枪在阳光下反射著寒光。 恰此时,中军令旗一挥! “出击!” “儿郎们,杀!” 刘继大喝一声,握紧手中骑枪,双腿一磕马腹,率麾下三百精骑跃阵而出,如离弦的利箭,直趋关寧军大阵。 身为此战前锋,刘继受命在双方主力交兵前率精骑出击,以求先声夺人,挫败关寧军锐气。 …… 关寧军阵中。 大纛旗下! 吴三桂骑著匹辽东健马,身穿亮银色鱼鳞甲,背后披著件猩红的披风,手持一支西洋產的黄铜千里镜眺望阵前。 “闯贼临阵前派骑兵出击,看来是想给我军一个下马威啊。” 吴三桂语气沉著,放下他手中的千里镜,转头吩咐身旁虎目虬髯,雄健似铁塔般的汉子道。 “孙文焕,著你即刻率本部夷汉家丁出阵,务必挫败闯贼攻势,扬我大明军威。” “喏,末將遵命!” 孙文焕大声应喏,旋即转头点齐麾下家丁跃马,策马出阵,如一阵风般卷向刘继所部。 隆隆的马蹄声响彻! 双方都是精骑,推进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相距不足百步。 孙文焕握紧手中长枪,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对面闯贼骑將的脸。 那竟只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嫩到连唇边的绒毛都未褪去。 这样的少年,恐怕压根没有多少临阵的经验。 而他孙文焕可是关寧军中经年的老將,就连关外那號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也不是没有杀过。 面对这样的一个少年,孙文焕有信心只需一个回合,便可將对方斩落马下。 想著这些,孙文焕大喝一声。 “杀!” “儿郎们,击破闯贼,为陛下报仇!!!” 崩!崩崩! 接阵之前,双方各自撒放一波箭雨。 但却几乎没什么作用,因为双方的前锋骑兵都乃披掛双甲的精骑,防护方面做的都很不错,骑弓射出的箭矢除非命中甲缝,否则很难破甲。 下一瞬间,两支精骑在战场上迎面相撞。 仿佛两股泥石流裹挟摧枯拉朽之势,猛地对冲在一起,但溅射起的却不是泥水,而是鲜血和惨叫。 孙文焕胸前扎著几根箭矢,手中长枪连挥,將几名顺军骑兵刺落马下。 忽然,他的余光看到了那名年龄很小的顺军骑將,眼神中闪过一抹凶光,纵马冲向对面。 战马奔驰,距离飞速拉近。 眨眼间,两骑已相距不足一丈。 握枪的手中青筋暴起,孙文焕手中长枪向前一送,狠狠扎向敌將胸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中的长枪捅穿对方胸膛的一幕! 但下一瞬间,孙文焕脸色大变。 因为,就在他手中长枪即將扎中敌將胸膛的前一剎那,只见敌將手中长枪轻轻一摆,枪身横击在他手中的长枪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传来,孙文焕握枪的虎口崩裂,手中长枪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 下一瞬间,枪出如龙! 噗呲! 孙文焕身体僵在马背上,背后穿出一个雪亮的枪尖,以及半截染血的枪身。 刘继鬆手弃枪,纵马衝过,脸上难掩惊诧。 他刚刚只是按照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对敌,没想到自己的力量较之以前竟增强了那么多! 在刘继的记忆中,原身以往战场廝杀,即便是在战马速度的加持下,手中长枪最多也就把敌人捅落下马。 还从来没有出现过长枪直接把人捅个对穿,且余力未减,又穿出去那么长一截的情况。 长枪上串著个人肯定没法用,而且在长枪穿了那么深的情况下,想把人甩下去也不容易。 所以,刘继只能选择弃枪,抽出腰间马刀对敌。 恶风袭来,一名孙文焕的家丁红著眼睛持枪刺向刘继咽喉,想为自家主將报仇。 刘继脑袋微微一偏,十分轻巧的避过这致命一击,战马飞驰,与敌擦肩而过。 下一瞬间,他手中的马刀竟將这名孙文焕的家丁从腰腹部斩为两截,鲜血混著內臟流的到处都是。 场面堪称骇人! 双方都是骑兵,衝击起来速度很快,眨眼功夫,刘继便率军透阵而出,將敌军给杀了个对穿。 他手持一柄断了刃的马刀,浑身仿佛被鲜血给泡透了,整个人好似地狱里衝杀出来的嗜血修罗。 隨手丟掉手中断掉的马刀,接过一旁亲兵递过来的长枪,刘继大喝一声。 “杀!” “將士们跟我再冲一个来回,一口气打垮他们!” 语罢,他调转马头,率兵於战场上画出一条弧线,再度向著出阵的关寧军骑兵衝去。 而此时的关寧军骑兵,正因为主將战死而军心浮动。 有人想为孙文焕报仇,有人则想撤回本阵,当即乱作一团。 但不等他们做出应对,刘继便如死神般,率顺军骑兵再度杀来。 眨眼间,双方骑兵交错而过。 在刘继的率领下,他麾下骑兵如热刀切黄油般,再度將出阵的关寧军骑兵捅个对穿,留下遍地的尸体。 顿时,原本还在犹疑的关寧军骑兵再不敢迟疑,拨转马头往本阵逃去。 刘继大手一挥,率军策马追击,撵著狼狈溃逃的关寧军骑兵追杀。 崩!崩崩! 弓弦颤响声不断响起,一片箭雨如瓢泼大雨般泼洒向溃逃的关寧军骑兵。 箭雨覆盖下,虽不能射穿关寧军士兵身上的盔甲,但却能命中他们胯下的战马。 不断有战马中箭吃痛,將马背上的骑兵掀落马背。 “万胜!” “大顺万胜!!” 看著战场上顺军前锋骑兵击破关寧军骑兵的一幕,顺军上下顿时士气大振,忍不住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李自成穿著身蓝色箭袖袍,头戴范阳帽,驻马大纛旗下。 望著战场上顺军大胜的一幕,瘦长的脸上不禁露出个笑容。 “哈哈!” “好!好!好!” “临阵斩將,大破敌军,额看宗敏你这个侄儿倒还真有你几分风采!” 一旁的刘宗敏也是忍不住露出个笑脸。 “当不得陛下夸奖,小儿辈献丑了!” 李自成浅笑摇头。 “治军最重赏罚分明,待今日大破吴贼,论功行赏,便升他做个威武將军!” 按照大顺军制,军中从上到下分別设权將军、制將军、果毅將军、威武將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官职。 刘继跳过都尉一级,直接从掌旅被提拔为威武將军,无疑能够算是高升! 刘宗敏当即抱拳见礼。 “末將代刘继谢陛下恩典!” 第3章 满洲兵至 李自成將目光从击破敌军前锋后,便开始缓缓后撤的刘继所部身上收回。 他脸色一肃,对身边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我军前锋击破吴贼精骑,力挫吴贼士气,算是为此战开了个好头。” “传额军令,全军压上!” “破敌,就在今朝!” 李自成话音落下,四周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 “万胜!” “大顺万胜!陛下万岁!” 顺军主力缓缓压上,向背靠山海关列阵的关寧军发起进攻。 …… 关寧军阵中! 吴字大纛旗下。 在目睹孙文焕被敌將阵斩的一幕之后,吴三桂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眼角在肉眼可见的抽搐,握著黄铜千里镜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孙文焕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他是吴三桂的心腹,是寧远镇的副將,当初陪同吴三桂入清营向多尔袞请降的就有他。 如今却是一个照面就折在了战场上,被敌將阵斩,这无疑將极大打击关寧军的士气。 吴三桂甚至能够察觉到自己四周士兵们的隱隱骚动,心情略显凝重。 “总兵,您下令吧,末將率夷丁突骑出去,定把那贼將的脑袋给您摘回来。” 吴三桂的亲兵都统吴国贵打马上前,主动请战,一双眼睛里战意汹汹。 但吴三桂在几番斟酌之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 “那几千夷丁突骑是关寧军的老底子,是我等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轻易折损不得。” “有这些人在,不管將来时局如何变化,都缺不了我等的荣华富贵。” “可如果这些人折损殆尽,我等怕是难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吴三桂虽说已经投了满清,可满清毕竟是异族。 吴三桂就算乖乖剃髮,可终究也是个外人。 这点满清懂,吴三桂更懂! 说白了,现在的吴三桂极度缺乏安全感。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会攥紧手中的每一分力量,不捨得折损。 …… 在刘继率前锋击破关寧军骑兵,阵斩孙文焕之后,决战终於打响。 黑压压的顺军主力压了上来,谷可成统帅的前锋营第一个接敌。 旋即,左右二营分別在刘芳亮、刘希尧的指挥下向关寧军侧翼发起攻势。 战场迅速演变,在顺军的三面合围之下,关寧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直到背城列阵,这才勉强挡住顺军的攻势。 战场廝杀异常惨烈,天空中一波接一波的箭雨不断覆盖,刀砍枪刺,前线战场上倒伏著密密麻麻好似鱼鳞般交叠排列的尸体。 鲜血肆意流淌,甚至是將山海关前的护城河的河水都给染成了红色。 士兵的惨叫,兵器碰撞的金铁交击声,皮肉被刀枪撕开的声音,骨骼断裂的脆响等交杂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慄。 “杀!” “大顺万胜,闯王来了不纳粮。” “顶住,杀贼,为陛下报仇!!” 呼喊声不断响起,声震四野。 轰!轰轰! 炮击声不时响起,炮弹在双方阵列中犁过,留下一条条可怖的血肉通道。 残肢断臂,破碎的血肉內臟洒了一地。 在阵斩孙文焕后,刘继便率麾下骑兵撤回中军修整。 他驻马阵前,听著耳中传来的廝杀声,看了眼天空中的太阳。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了午时,顺军和关寧军的鏖战已经持续了一上午。 战场上,顺军已经彻底占据上风。 令旗挥舞,金鼓阵阵,士兵们如浪潮般一浪接一浪发起衝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关寧军的阵线已经几乎要维持不住,在顺军前赴后继的攻势下,被接连撕裂出一个个缺口。 吴三桂不得不派出自己视若珍宝的夷丁突骑支援前线,这才勉力维持住阵线没被打崩。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部分关寧军实在支撑不住,选择向顺军投降。 如果再这样下去,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顺军便可彻底打垮关寧军,获得这场鏖战的最终胜利。 只是,虽然战场上的局面明显顺军占优,可刘继內心中却是越发焦虑。 因为他知道,清军要来了! 一旦清军下场,那顺军如今所取得的战果,都將化为乌有。 这种明知道的结局如何,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悲剧发生的感觉,令刘继仿佛是热锅上的蚂蚁。 无比煎熬! 忽然,刘继神色一凝,他注意到起风了。 一阵狂风自角山起,裹挟滚滚黄沙,扑向渤海方向。 沙尘蔽日,接天连地而来,前线顺军被风沙扑了一脸,顿时失去视野,阵脚大乱。 中军中的李自成下意识用袍袖遮面,阻挡风沙。 忽然,他的耳朵一动,听到风沙中传来一阵好似雷声的隆隆轰鸣。 顿时,李自成面色大变,久经战阵的他能够听得出来,这並非是雷声,而是骑兵衝锋时,马蹄践踏大地所能发出的轰鸣。 但还不等李自成做出应对。 只见顺军侧翼方向,一骑穿著白色布面甲,头顶盔缨的骑兵乘著风势,从漫天风沙中冲了出来。 马背骑兵张弓搭箭,嘣的射出一枚箭矢! 噗呲! 箭矢破空,顺风而至,正中一名顺军哨总面门。 这名顺军哨总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倒於地,惨死当场。 嗡嗡! 嗡嗡嗡!! 好似无数昆虫振翅的声音匯聚在一起。 箭雨撕开漫天风沙,破空而至,飞矢如蝗,劈头盖脸射向顺军士卒。 “啊……” 惊慌惨叫声中,侧翼的顺军士卒被射杀一大片,阵脚大乱。 不等顺军士卒反应过来,新一轮箭雨又至。 紧隨其后,漫天风沙中一名接一名八旗兵衝杀出来,万马奔腾,他们乘著风势,如一枚枚离弦的利箭,携不可阻挡之势,狠狠贯入了顺军侧翼,肆意衝杀。 顿时,顺军侧翼阵线大乱,被清军八旗兵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清军的攻势依旧没停,数不清的精骑铺天盖地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对著顺军侧翼猛衝猛打。 只是片刻功夫,本就同关寧军苦战一日,已是师老兵疲的顺军,便在清军的突袭下崩溃了。 顺军士卒满脸惊惧地丟掉手中的刀枪弓箭,丟盔弃甲地转身逃跑。 战场局势顿时为之逆转! 清军抓住大风骤起的战机,裹挟风沙向顺军侧翼发起了突袭。 在一举打垮顺军侧翼后,又继续以骑兵扩大战果,撵著侧翼的顺军溃兵,向顺军本阵发起衝击。 顿时,原本还在压著关寧军打的顺军前锋营,以及左右二营由於侧翼大溃,整条阵线为之大乱。 而在这时候,吴三桂也没有无动於衷,他亲率麾下夷丁突骑临阵。 隆隆马蹄声中,关寧军前赴后继的向当面顺军发起反扑。 “杀啊!” “杀贼,满洲兵至助我等破贼,將士们杀啊!” 关寧军和满清八旗在辽东辽西鏖战多年,没人比他们更懂八旗的厉害。 明清之间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明军败多胜少,即便是最为精锐的关寧军对上满清八旗,那也是只有守城之力,而无野战之能。 这使得,明军面对八旗兵,不等接战便会自觉气短。 未战先怯之下,十成战斗力最多发挥五成。 但也正因为如此,当满清八旗站在自己这边时,这些以往面对八旗自觉露怯的明军,士气直接拉到了顶点。 在他们看来,自己关寧军本就是天下精锐,如今比他们更精锐的八旗也成了自己人,强强联合,肯定天下无敌。 区区闯贼,弹指可灭! 关寧军的士气在清军杀入战场的瞬间,直接便从谷底拉到了顶峰。 顺军两面受敌,顿时大溃! 山海关前辽阔的旷野上,到处都是丟盔弃甲崩溃哀嚎的顺军溃兵。 眼前如此一幕,李自成面色大变。 刚刚顺军压著关寧军打时的稳坐钓鱼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遮掩不住的惊慌。 眼前的局势,让李自成下意识想到前些年自己在明军手上连战连败,被明军打得抱头鼠窜当流寇的经歷。 曾经打过无数场败仗的李自成战场嗅觉相当敏锐,今日他已经再一次嗅到了失败的气息。 “额贼他娘!” “韃子的八旗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场!” 李自成忍不住低声暗骂,他无法接受眼前的局面。 要知道,这可是他李自成入主京城后的第一战。 如今这一战就吃了败仗,那无疑將对大顺的声势造成不可估量的巨大打击。 到时候,说不得北方数省那些原本已经归降了大顺的州县,將会大批量降而復叛。 “刘宗敏,你即刻率中权营精骑出击,给额挡住韃子的攻势,为我军重整旗鼓恢復阵列爭取时间。” 李自成忽的转头,冲一旁的刘宗敏大喝下令。 “喏,末將遵命!” 刘宗敏声若洪钟,大声应下。 语罢,刘宗敏一拨马韁,扯著嗓子喊道。 “传额军令,中权营全部都有,骑兵出击!” 军令下达后,刘宗敏想起来刘继刚刚在战场上的悍勇表现,朗声道。 “刘继,隨本侯出战。” “喏!” 刘继抱拳应下,面色沉重,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杀啊!” 隆隆马蹄声响彻战场,顺军大將刘宗敏亲率顺军中权营精骑出击,如一阵风般席捲向正在掩杀顺军溃兵的清军八旗。 第4章 兵败 双方都是骑兵,突进速度非常之快。 眨眼功夫,双方骑兵接阵,恰如两股分別是两座相对的山峰上奔涌而下的山洪,於谷地中轰然相撞,声势骇人。 刘宗敏不愧为顺军第一悍將,手持一柄长柄大刀,在清军阵中纵马衝杀。 他手中大刀挥舞,浑身浴血,迎上来的八旗兵们被他接连斩落马下。 其神勇表现被四周顺军士卒看在眼中,顿时士气大振。 “万岁,大顺万岁!” “杀韃子!” 顺清双方骑兵激烈绞杀在一起,廝杀中不断有人坠马,战况无比惨烈。 顺军战斗力虽不及八旗,但如今的顺军刚入主京城,取代大明成为天下正统,正是士气膨胀的时候。 在刘宗敏这样的悍將带领下,一时间竟与清军八旗兵杀得有来有回。 清军虽占据上风,但短时间却也无法击破前来阻击的顺军骑兵。 “杀!杀!杀!” “狗韃子,拿命来!” 刘宗敏手持大刀,浑身染血,双目赤红,在清军阵中横衝直撞。 手中大刀连连挥舞,一时间无人能挡。 “侯爷小心,冷箭!!” 刘宗敏正杀得兴起,忽听得身旁刘继大喝。 他下意识侧了侧脑袋,恰好一枚冷箭擦著他的脖颈射了过去。 见此一幕,刘继猛地鬆了口气。 歷史上的山海关决战中,在清军八旗突袭顺军侧翼后,李自成同样第一时间命刘宗敏率骑兵出击,阻击清军八旗,为顺军重整旗鼓爭取时间。 但很可惜,刘宗敏刚上战场,就被八旗兵中的神射手用冷箭射中脖颈,重伤昏迷。 失去指挥的顺军骑兵再也无法抵抗,这才被八旗兵轻易打垮。 在刘继看来,如果刘宗敏没被冷箭所伤,那么山海关决战或许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刘继在上了战场后,便始终跟在刘宗敏身边,並时刻关注著他。 所以,他才能在关键时刻出言提醒,使刘宗敏躲过这枚差点要了他小命的冷箭。 脖颈上的皮肤被冷箭划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刘宗敏伸手抹了把脖子上的鲜血,心里满是后怕,眼睛里怒火腾的烧了起来。 刚刚若非刘继关键时刻提醒了他一下,那枚冷箭绝不仅是擦破点皮。 而是会直接射穿他的脖子! “直娘贼的狗韃子,给老子死来!” 刘宗敏一双虎目盯住了刚刚对他放箭的清军八旗兵,手中大刀猛地掷出。 噗呲! 大刀直接扎穿了那名清军八旗兵的身体,將他从马背上击落,钉在了地上。 “弟兄们,给老子杀!!!” 刘宗敏双目赤红,大喝一声,率顺军骑兵继续衝杀。 一时间,战场陷入僵持,刘宗敏率顺军骑兵,將攻击顺军侧翼的八旗兵死死挡住。 李自成见此一幕,心下稍定。 “汝侯果真悍勇。” “传额军令,命谷可成,刘希尧,刘芳亮等迅速稳住阵脚,重整旗鼓……” 可就在这时候,顺军后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大片烟尘出现在顺军阵后! 多尔袞在派遣多鐸率两白旗精锐突击顺军侧翼的同时,还派出了豪格和阿济格率两蓝旗绕行突袭顺军后阵。 听著顺军阵后传来的隆隆马蹄,李自成面色骤变。 “天杀的韃子,额贼你娘哟!!!” “传额军令,中权营准备接敌……” 但还不等接到命令的顺军做出应对,只见穿著蓝色布面甲的清军两蓝旗携山洪崩涌之势,狠狠撞进顺军阵中。 顿时,顺军中军原本严整的阵列,就被撞的凹陷进去一块。 “额贼他娘,顶住!不要乱,稳住阵列!” “狗入的韃子,来啊,杀啊!” 顺军士卒扯著嗓子大喊,他们手中的长枪斜指向前,锋利的枪头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寒光。 清军重骑携排山倒海之势拍了过来,重重撞入顺军阵列。 长枪枪尖將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八旗兵连人带马捅个对穿。 但持枪列阵的士卒却也被战马衝锋时所裹挟的动能给撞飞了出去,骨断筋折,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清军八旗兵前仆后继发起衝锋,几轮猛衝下来,顺军中军阵列被撕开一个缺口。 越来越多的八旗兵顺著缺口灌入顺军阵中,冲的顺军阵脚渐乱。 “护驾,亲兵营护驾!” “顶上去,维持阵列!” 大顺亲兵营都统张鼐扯著嗓子大喊,指挥麾下亲兵维持阵列。 “李双喜,你带孩儿营出击,侧击韃子侧翼,为中军分担压力。” “不惜一切代价,绝不可叫韃子惊扰了圣驾!” 李双喜闻言,当即抱拳领命,打了个呼哨,便带著麾下孩儿营跃马出阵,向著正在猛攻顺军中军的清军骑兵衝去。 所谓孩儿营,是顺军中一支较为特殊的部队。 几乎全员都由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组成。 这些少年都是李自成这些年来所收拢的,在战乱和灾荒中失去父母家人的孤儿。 李自成给他们饭吃,带在身边从小培养,这些孩儿营的少年们对李自成相当忠心。 李自成对他们来说不仅是君主,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他们愿意为了李自成而付出自己的生命。 眨眼功夫,顺军孩儿营便和清军八旗对撞在了一起。 这些孩儿营的少年们不畏生死的发起衝锋,一个接一个捨身撞入清军阵列。 这无疑给清军八旗兵们带来极大震撼! 豪格眼睁睁看著一个少年面门中箭,仍纵马衝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飞身將一个八旗兵扑下战马,与其同归於尽。 两人一同被无数疾驰的战马给踩成了肉泥。 更有甚者腹部中刀,肠子內臟流的到处都是,可他仍旧持刀挥砍,和当面的八旗兵搏命。 在顺军孩儿营悍不畏死的衝杀下,清军阵列被冲的动摇,攻势渐渐放缓。 豪格勒停战马,眼神一肃,伸手指著率军衝杀的李双喜,厉声喝道。 “鰲拜,你率巴牙喇出击,给本王斩了那员敌將。” “喳!” “奴才遵命!” 满洲第一巴图鲁鰲拜闻言,当即应下,纵马出阵,持著一柄斩马刀,向李双喜衝杀而去。 李双喜余光注意到一员满洲大將冲自己而来,他的眼神一凝,握紧了手中长枪。 只是,还不等他和鰲拜接战,李双喜只觉眼前一黑,不知哪来的冷箭嗖的命中他的面门。 他甚至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坠下马来。 其他孩儿营士兵见主將被冷箭射杀,一个个都红了眼睛,继续咬牙衝锋。 “杀!” “杀韃子的八旗怎么偏偏,保护陛下!” “大顺万岁!” 这时候,鰲拜率豪格麾下巴牙喇顶了上来。 他手中斩马刀连挥,七八名扑杀向他的顺军孩儿营士兵接连被杀。 披掛重甲的巴牙喇趁势冲入敌阵,来回衝杀间,失去统一指挥的顺军孩儿营大溃。 虽仍旧有零星少年逆著人流,悍不畏死地发起反扑。 但面对清军八旗兵成建制的进攻,顺军孩儿营的零星反扑很快便被淹没在了一阵接一阵的箭雨之中。 击溃顺军孩儿营的反扑之后,鰲拜顺势率正蓝旗的巴牙喇继续发起进攻,他们顺势突入顺军阵中,肆意衝杀。 鰲拜不愧为满洲第一勇士,悍勇无比,手中斩马刀连斩顺军数员大將,杀得顺军大溃。 浑身浴血的他好似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再无人敢和他接战。 张鼐率李自成的亲兵营接敌,他拼死指挥士兵们廝杀,可最终还是不敌,阵列上被撕开一个个口子。 清军的攻势越发凶猛,他无奈被溃兵裹挟著后撤。 李自成眼见李双喜战死,孩儿营全军覆没,中权营阵列被撕得七零八落,心里再也绷不住了。 “立即传令,让汝侯回援,让汝侯即刻回援中军护驾……” 清军八旗兵实在悍勇,顺军第一悍將刘宗敏无疑成了李自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汝侯,中军!” “中军命我等回援!” 刘宗敏又劈杀了一名八旗兵,正杀得兴起,他身边的一员亲兵大喊出声。 刘宗敏转头向身后看去,果真看到顺军中军打出了令他后撤的令旗。 “额贼你娘哟,这他妈怎么撤?!” 如今刘宗敏正率骑兵和突击顺军侧翼的清军两白旗鏖战。 双方骑兵相互衝杀,纠缠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刘宗敏若敢撤兵,无疑是將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清军。 一旦清军顺势掩杀,顺军必败! “刘继,你带人断后,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韃子追击,给老子回援中军爭取时间。” 刘宗敏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冲一旁的刘继下了断后的命令。 “刘继,你率军断后,务必坚持到本侯回援中军!” “喏!末將遵命!” 刘继抱拳应下,面色沉重,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赵广財,杨盛,李承祖,隨我杀敌!” 刘继大喝一声,率麾下骑兵迎向当面清军八旗。 而刘宗敏则是迅速带人脱离接触,回援摇摇欲坠的顺军中军。 “不好,中权营崩了!” 但还不等刘宗敏回援,顺军中军已是大溃,一名刘宗敏身边的亲兵惊恐大喊。 刘宗敏下意识將目光向中军所在看去。 第5章 突围,斩鰲拜! 看著眼前一幕,刘宗敏虎目圆瞪。 只见顺军中军阵列被清军八旗冲的七零八落,象徵李自成大顺皇帝身份的纛旗正在亲兵营的护送下缓缓向著战场外围撤去。 很明显,李自成这是要逃! 而对一场战爭来说,中军被破,纛旗后撤,无疑就象徵著战败。 顺军上下,所有人的心都直接沉到了谷底! 很快,李自成这个皇帝兼主帅带头逃跑的后果便显现了出来。 在李自成带头撤退之后。 原本在刘宗敏带骑兵拼死衝锋,挡住攻击顺军侧翼的清军两白旗后。 已经逐渐稳住阵脚,並同打了鸡血的关寧军再次鏖战在一起的顺军前锋以及左右二营顿时崩溃了。 李自成一逃,他们再也无法抵挡关寧军的攻势! 山海关前偌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狼狈奔逃的顺军溃兵。 以及衔尾追杀扩大战果的清军和关寧军! 刘继同样也注意到了李自成带头逃跑的一幕,眼前一黑,忍不住想骂娘。 沟槽的李自成,你他妈是皇帝啊,你怎么能逃?! 你怎么敢逃?! 如果李自成不逃,那这场山海关决战其实还有的打。 如今刘宗敏已经拖住了猛攻顺军侧翼的两白旗,顺军前锋营和左右二营已经在恢復阵列,重整旗鼓。 只要李自成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等李过率后营顶上来支援,或者是前锋营和左右二营收缩阵线回防,那么中权营所面临的困局自然能够缓解。 说白了,如今山海关战场上的局势对顺军虽然不利,但也仅仅只是不利而已。 如果顺军有足够的韧性,並非不能再战。 最起码,清军和关寧军想要一口吃掉顺军主力,他们自己也得崩掉满口牙。 但李自成这一逃,却是直接打断了顺军的脊樑! 那些面对清军和关寧军攻势,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顺军士卒,眼见皇帝都逃了,直接被抽乾了心气。 再也不敢与敌廝杀,纷纷丟盔弃甲的逃窜。 刘继率麾下骑兵再次透阵而出,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大口喘著粗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多番衝杀下来,他手下的三百骑如今已只剩半数,麾下三个部总也折了一个。 杨盛刚刚在冲阵时被清军冷箭射杀,赵广財和李承祖也都掛了彩。 环顾四周,偌大的战场上,顺军可谓兵败如山倒。 前锋营和左右二营被清军两白旗和关寧军挤压著往渤海边退去。 中权营大败,只剩少量残兵在和刘宗敏匯合后,一同护著李自成向战场外突围。 但却被豪格和阿济格所率的两蓝旗死死挡住。 刘宗敏率麾下精骑数番衝杀,却始终无法突破清军两蓝旗的封锁。 直到李过率后营骑兵顶了上来,两面夹击之下,才终於撕开一条通道。 顺军残部护著李自成仓惶向西逃窜。 而在他们后面,黑压压的清军两蓝旗骑兵纵马追击,不断从背后掩杀撤退的顺军,扩大战果。 顺军彻底败了,再无回天之力! 刘继无可奈何,只得咬牙下达突围的命令。 “弟兄们,突围!” “跟著我杀出去,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语罢,刘继一拨马韁,带头向西边突围。 在他身后,赵广財和李承祖拼命挥舞马鞭,催马赶上。 偌大的战场到处都是乱做一团的顺军溃兵,这便使得刘继这群人有组织的突围变得异常显眼。 不断有清军精骑前来阻击,但在刘继的身先士卒下,他们一次又一次杀穿清军阻击,突破了清军的重重围困。 只是,清军仍不放弃,在被突破阻击之后,那些清军八旗兵便纵马跟在刘继所部后面追击。 马背上的清军骑兵瞄准前方正在突围的刘继等人,不断开弓放箭。 一时间,矢如雨下。 刘继所部不断减员。 就连刘继也身中数箭,若非身上的甲冑还算精良,外加清军骑弓的破甲能力不及步弓,或许他也已被射杀。 豪格原本正率正蓝旗骑兵追击溃逃的李自成。 忽然注意到了一伙儿顺军竟接连杀穿清军阻击,马上就要突出重围,他毫不犹豫转头下令。 “鰲拜,你率麾下巴牙喇出击,给本王斩了那员敌將。” 刘继在战场上的表现实在过於勇猛,豪格不愿看到这样勇猛卓绝的汉人从山海关的战场上活下来。 故而,派出了满洲第一勇士鰲拜去阻击刘继。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他满洲第一勇士强,还是那顺將更猛! “喳!” “奴才遵命!” 鰲拜大声应下,再一次率巴牙喇纵马出击,径直杀向正在突围的刘继所部。 …… 自清晨开战至今,刘继率部於战场上多番衝杀,整个人已是异常疲惫。 原本充沛的体力逐渐耗尽,握著长枪的那只手掌不自觉的微微发颤。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是亮的嚇人。 因为,迎面而来的再不是黑压压的清军包围圈,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 刘继知道,他终於突围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前方再度扬起一片烟尘,一队穿著白甲的清军巴牙喇策马而来,直趋刘继所在。 刘继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枪。 “弟兄们,杀啊!” “这就是最后的阻碍了,杀穿他们,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杀!杀!杀!!” 刘继身后,仅余的七八十骑纷纷振臂呼喝,握紧手中的兵器,跟著刘继向前衝杀。 他们相信,以刘继的勇猛,绝对可以带著他们突围成功。 没有人能够阻挡! 刘继握紧长枪,纵马衝锋。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崩!崩崩!! 忽然,清军阵中腾起一片箭雨。 在临阵前,清军释放了一轮箭雨。 刘继面无表情的举起一面蒙了牛皮的小圆盾挡住面门要害。 篤!篤篤! 一时间,箭矢射在盾牌上的篤篤声不断响起,其上裹挟的动能震的刘继手臂微微发麻。 待箭雨过去,刘继挪开盾牌,纵马继续衝杀。 以战马的速度,双方之间的距离眨眼间拉近。 交错的剎那,鰲拜手中斩马刀挥舞,劈向刘继面门,企图將刘继斩落。 刘继反应极快,侧身躲避鰲拜劈来的斩马刀的同时,咬牙手中长枪向前一送,扎向鰲拜胸口。 噗呲! 锋利的枪尖狠狠刺入鰲拜体內。 剧烈的疼痛使鰲拜脸上表情顿时扭曲。 “好快……” 鰲拜心中惊惧,他想不通,对面顺將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明明是他先出刀的,可对面的长枪却是后发先至,在他的斩马刀斩落前,便捅穿了他的胸膛。 不! 不仅如此! 对方还仅仅只是一个侧身,便轻巧避开了他的斩马刀。 双方的敏捷,力量,反应速度压根不在同一个层面。 鰲拜忍不住想骂娘,这踏马真的是人? “啊!!” 鰲拜胸膛被刺穿,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体力正隨著鲜血一起快速流逝,被红缨血挡所吸收。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生死关头,鰲拜自幼於白山黑水间锻炼出来的蛮勇凶悍展露无疑。 他即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鰲拜赤红著眼睛大喝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劈空的斩马刀顺势横斩,企图將刘继拦腰斩为两截。 但还不等斩马刀砍中刘继的腰腹,鰲拜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就已经被刘继挑在枪桿上挑了起来。 刘继抡著串著个人的长枪猛地一挥,鰲拜被甩了出去,將两名清军巴牙喇砸落马背。 然后,三人一併被无数飞奔的战马给蹄践踏成了肉泥。 不同於之前阵斩孙文焕时,刘继未能控制好力道,以至於手中长枪扎得太深,想把人甩下去也做不到。 如今,隨著多番衝杀,刘继对力量的掌控已堪称炉火纯青。 所以,他这次一枪刺死鰲拜,只扎进去一个枪头。 只要把扎在长枪上的人甩飞出去,他的长枪就还能接著用。 如此一幕,使刘继背后跟著的顺军骑兵士气大振。 “杀!” “杀韃子!” 而对面的清军见鰲拜一个照面就被敌將所杀,却是不可避免的惊慌起来。 要知道,鰲拜可是满洲第一巴图鲁,是大清第一勇士。 可结果呢? 在战场上一个照面就被敌將所杀。 清军上下谁能不怕! 而就在这清军上下因鰲拜之死而惊慌失措之际,顺军士卒已在刘继的率领下,如虎入羊群般冲入清军阵中,肆意衝杀起来。 片刻功夫,前来阻击的清军巴牙喇便被冲的四散,再不敢阻挡顺军突围。 “弟兄们,速走!!” 刘继见再没有清军挡路,整个人为之振奋,大声呼喝的带人头也不回的向西逃去。 …… 豪格眼睁睁看著鰲拜一个照面被那顺將所杀,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的眼睛登时红了。 “低贱的汉人尼堪,臥槽尼玛!!!” 鰲拜可不只是满洲第一勇士,还是皇太极死后执掌两黄旗的顾命大臣之一。 皇太极骤然驾崩,多尔袞意图以游牧民族兄终弟及规矩为由进行篡位。 如果不是鰲拜、索尼、图赖等带著两黄旗激烈表態“若不立先帝之子就內战”,逼得多尔袞妥协,改立福临。 如今盛京皇位上坐著的,恐怕就是多尔袞了。 第6章 追兵至,宋王! 而且,即便如今福临被立为皇帝。 可由於福临年纪尚幼无法主事,两黄旗其实依旧是在鰲拜等人的率领下,继续以豪格这个先帝长子为主心骨。 鰲拜一死,两黄旗內部权力结构必定出现问题。 说不定就会被多尔袞找准机会拉过去,亦或者是趁机往两黄旗里掺沙子。 这对豪格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事情! 因为豪格明白,自己一旦失去两黄旗的支持,光凭一个正蓝旗肯定无法制衡多尔袞兄弟手上的两白旗。 到时候,多尔袞极有可能会对他进行清算。 別以为明末时候只有汉人在內斗,满清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然正蓝旗干嘛要在昆明拥护永历反清復明? 要知道,正蓝旗拥护永历反清復明的时候,咒水之难已经爆发,李定国也已经病死,永历本人更是已经沦为吴三桂的阶下囚。 全天下的反清力量仅剩大员的郑氏和夔东十三家还在勉力支持。 天下大局几乎已是无可挽回! 这种情况下,若非满清高层逼得正蓝旗没办法了,他们这些满人何必要拥护永历反清復明? “追上去,派兵追上去!” “杀光那些尼堪,为鰲拜报仇!!!” 豪格赤红著眼睛,扯著嗓子大喊。 但却已经迟了,刘继在突围成功后径直带人头也不回的往战场外衝去。 再加上清军主力还要去追击李自成,围歼被挤压到渤海边的顺军步卒,能抽调出来的兵力只是少数。 很快,刘继便带人彻底衝出战场范围,清军再也追之不及。 …… 天黑了! 在彻底摆脱追兵后,刘继於一条溪流旁勒马停下。 他滚鞍下马,脚步踉蹌著衝到小溪旁,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掬起一捧清水,送入口中。 略带血腥味的清水入喉,刘继连喝好几口,直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稍缓解,这才停下动作,瘫坐在溪流旁的砂石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在他身边,一大群顺军的残兵败將,外加他们骑乘的战马也是爭相跑到溪边饮水。 一时间,四周只有咕咚咕嘟的饮水声。 “掌旅,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承祖喝饱了水,主动找了过来,满脸忐忑的询问。 山海关一战,顺军主力几乎折损殆尽,最终能突围出来的,恐怕没有多少。 这使得大顺原本光明远大的前景不可避免的蒙上了层阴影! 顺军上下,包括李承祖在內,大家心里都变得空落落的,前途未卜的迷茫,在加上刚刚战场上苦战后身体上的疲惫,让顺军上下士气直接降到了冰点。 刘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环顾。 四周,是一道道暗含期待的目光。 “先清点战损,让弟兄们原地休整歇口气儿,剩下的事情待会儿再说。” 李承祖闻言当即抱拳应下,然后转身前去清点战损。 不多时,他便和赵广財二人一併前来向刘继匯报。 “稟掌旅,山海关一战的战损统计出来了。” “我部一共三百人,在经歷一日苦战后,最后成功从战场上突围出来的只有59人。” “这59人,几乎个个带伤,且战马,盔甲等也损失也很严重……” 听罢赵广財和李承祖二人的匯报,刘继心下一沉。 三百人打到只剩59人,减员八成! 这个损失实在是触目惊心,即便是刘继都难免动容。 “让弟兄们原地休整,待明日天亮后,启程返京,与我军主力会合。” “有什么事,先回京城再说。” 刘继有条不紊做出安排,赵广財和李承祖当即抱拳应下。 在命人派出哨探侦查警戒之后,刘继靠在一块大青石上休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时间流逝,很快来到后半夜。 睡梦中的刘继被一名亲兵唤醒。 “掌旅,醒醒。” “快醒醒!!” “哨探回报,他们发现了追兵!” 刘继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握拳想要砸出去,在看到是自己的亲兵后,这才停下动作。 他揉了揉脸,在睡了一觉之后身上疲惫去了大半,但在听清亲兵的话后,他的神色还是为之一振。 “有追兵?多少人?到哪里了?” 刘继开口追问,脸上神情相当严肃。 亲兵吞咽了一口口水,神情忐忑道。 “回掌旅,確实是追兵,打著东虏正白旗的旗號,兵力约莫有一个牛录。” “目前这股追兵距离我们不足十里。” 刘继闻言,心下不由得一沉。 按照清军编制,牛录为八旗兵的基础单位。 努尔哈赤时期规定,一个满洲八旗的牛录定额约为三百人。 等到皇太极时期,一个满洲八旗的牛录定额被缩减为二百人,然后一直沿用至今。 但实际上,八旗兵的兵力远远不到这个数字,清军这些年来连年征战,战损其实不少。 而满洲人口有限,想补充却是极难。 这便使得如今八旗兵的编制基本上都是残缺的,一个牛录实际兵额最多100到150人。 但帐不能这么算,清军打仗的时候几乎每个牛录都会带大量的包衣阿哈隨军。 而清军的包衣阿哈可不光是单纯的辅兵和炮灰,而是清军之中重要的作战力量。 他们的骑射和阵战水平都很不错,就算比不上自家主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很多时候,清军打仗甚至都不需要八旗亲自上阵,光靠包衣阿哈就能结束战斗。 虽然一个牛录的八旗兵最多100到150人,但如果加上包衣阿哈的数量,实际兵员最少也有三四百。 对如今的刘继所部来说,三四百清军,绝对能够算是劲敌。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旦被这股八旗兵粘上,极有可能引来清军主力追击。 这无疑意味著灭顶之灾! 眼见刘继表情严肃,亲兵连忙补充道。 “掌旅,这支清军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我们的哨探发现这支清军的时候,他们正在围杀一队从山海关前逃出来的溃兵。” 刘继闻言不由得鬆了口气,心下微喜。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俗话说的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清军是冲其他溃兵来的,总比是来追他的要好。 今日他率军先是苦战,又是拼死突围,手底下的將士们几乎个个带伤,他是真的打不动了。 但很快,刘继便注意到自己亲兵脸上的表情有异,明显的欲言又止。 “怎么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事情吗?” 刘继当即追问。 亲兵张了张嘴,接著稟报。 “回掌旅,那伙儿被东虏追上围杀的溃兵是中权营的人。” “我们的哨探在那伙儿溃兵中看到了宋王。” 刘继闻言当即愣住了。 宋王? 李自成没有子嗣,大顺给功臣的封赏最多也就是侯爵,哪来的宋王啊? 但很快,刘继就反应了过来。 这所谓的宋王既不是李自成的儿子,也不是大顺的开国勛贵。 而是崇禎的太子朱慈烺! 李自成在攻破京城之后,並没有杀崇禎的太子,反而给他封了宋王。 此次李自成率军东征山海关,为了方便战后收拢关寧军战俘,便也带著朱慈烺隨军。 歷史上,山海关决战后,朱慈烺便失陷於乱军之中。 关於朱慈烺的下落,史学界一直没个定论! 有说法是他被多尔袞所杀,也有说法是被吴三桂裹挟在军中於陕西病亡,甚至还有人说他逃到了岭南,隱姓埋名活了下来。 刘继没想到,自己突围途中竟能遇到朱慈烺。 刘继脸上神情骤然变得严肃。 “把人都叫起来,披甲备马,准备杀敌!” “告诉弟兄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宋王救出来!” 如果这次被围的是其他人,刘继可能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直接带人趁著清军没发现他们溜之大吉。 但朱慈烺不同! 他是崇禎的太子,是大明最正统的继承人。 刘继明白,自己如果能把他拿在手中,或许就能改变明末的歷史。 在刘继看来,歷史上南明之所以会在清军的攻势下那么快崩溃。 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南明在军事上的失能。 但归根结底最大的原因其实就俩字,內斗!! 而內斗的起源,便是福潞之爭。 按照大明的法统伦序,在崇禎於京城殉国,诸皇子皆不知所踪的前提下,自该是由福王这个法统最近的亲王继位。 福王是什么人? 无能,贪弊,好色,短视这些都是其次。 关键是,福王和东林党有仇。 还是化解不开的大仇! 当年万历朝的国本之爭,万历偏爱老福王,而非泰昌帝,企图更换太子让老福王继位。 是东林党力爭国本,这才让万历打消换太子的想法,使泰昌帝顺利登基继位。 说白了,如果不是东林党,现在大明的皇位说不定就是福王的,而轮不到崇禎。 这仇可大了去了! 所以,东林党为了防止福王登基后清算自己,坚决反对福王继位,推出了潞王来和福王打擂台。 甚至一手炮製了大悲案、假太子案和童妃案这南明三大案,藉此来打击福王的政治威信。 而这无疑加剧了南明內部的割裂,为接下来南明的大举內斗埋下了伏笔。 第7章 死兵冲阵 更重要的是,在福王被马士英携江北四镇推上皇位后,东林党依旧不肯接受福王登基。 隨后,这才有了东林党鼓动左良玉东叛,企图借外镇兵马推翻弘光的事情。 结果就是,南明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江北四镇,在左良玉和满清的夹击下被一举覆灭。 弘光朝灭亡! 清军渡江,杀入江南! 可如果南明继位的是崇禎的太子呢? 那么,自然不会再有福潞之爭! 南明的內斗肯定不会像歷史上那般激烈。 如果南明能够有一面统一的旗帜,可以整合內部力量,而不是一直內斗,明末的歷史或许就將走上另一个拐点。 当然了,这一切其实都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早在四月中旬京师陷落的消息传到南京后,马士英第一时间便著手联合江北四镇开始拥立福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今已经是四月下旬,刘继即便这时候救下朱慈烺,再想送他去南京继位也已经来不及了。 等刘继带著朱慈烺抵达南京,弘光帝登基的流程早就走完了。 刘继这时候再去那是找死! 黄得功这个老实孩子或许会选择保朱慈烺,但刘良佐,刘泽清,高杰等军阀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的拥立之功化为泡影。 甚至是马士英和史可法等文官的態度都不好说。 毕竟,新皇帝都已经登基了,你先帝的太子再来,那不是添堵吗? 这种情况下,即便朱慈烺是真的,那也只能是假的。 但是,这並不妨碍朱慈烺很重要! 歷史上李自成如果能把朱慈烺握在手中,而非把他丟在了山海关战场上。 那么,大顺就有了和南明和谈的筹码。 就算不能联明抗清,如果能让南明方面打消联虏平寇的想法,那也是一桩好事。 刘继知道,就凭自己手底下的这群残兵败將,想要从整整一个牛录的八旗兵的重围下救出朱慈烺,无疑是一场豪赌。 要把他自己的性命也押在牌桌上当筹码的豪赌! 但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山海关决战顺军兵败,满清入关已是定局,华夏即將迎来数百年的黑暗沉沦。 刘继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 但只要是对天下抗清大局有利的事情,他就愿意去做。 哪怕,失败的代价会是他自己的生命! 如今天下局势崩坏至此,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都有自己的盘算,所有人都把个人私利放在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之上。 想要挽回这一切,总需要有傻子去做那些捨己为人的傻事。 刘继,愿意做这个傻子! …… “杀!” 喊杀声不断响起。 一伙儿约百余人的顺军被一个牛录的八旗兵层层围困於一座仅有几米高的小土丘上。 “我家主子说了,交出大明太子,投降不杀!” “若负隅顽抗,一个不留!!” 一名清军中的包衣阿哈上前来劝降,在说到我家主子的时候,这包衣阿哈脸上竟满是骄傲和自豪。 但他的话音才落,便见顺军阵中嗖的射出一枚箭矢,径直命中了这包衣阿哈的喉咙。 “呃……” 这包衣阿哈惨叫一声,捂著冒血的喉咙扑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清军牛录额真嘎必剌眼见自己派去劝降的包衣阿哈被射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当即挥手下令。 “杀!” “衝上去,杀光这些不识好歹的尼堪,除了大明太子,余者一个不留。” 嘎必剌话音落下,清军便动了。 弓箭手们纷纷张弓搭箭,瞄准土丘上的顺军开始拋射箭矢。 箭雨从天而降,篤篤的钉在盾牌上,但也有箭矢从盾牌间隙穿过,將后面的顺军士卒射杀。 都尉陈冲持盾將朱慈烺护在身后,扯著嗓子指挥士兵们列阵接敌。 “稳住,保持阵列!” “举盾,小心防箭,韃子的箭又狠又毒,都他娘的多几分小心。” 而在他身后,朱慈烺脸上的表情虽然紧紧绷著,强装镇定,可他的身体却是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他,何曾见识过战场上的血腥廝杀? 士兵中箭后惨叫哀嚎著倒地的画面,让朱慈烺腿脚软得和麵条一样,若非身边有顺军士卒搀扶,他恐怕连站都站不住。 箭簇嗖嗖的飞掠,甚至有的能直接穿透盾牌,射在了盾牌后的顺军士卒身上。 顺军士卒闷哼著倒地! 不同於骑兵用的骑弓,由於在马背上不好发力,一般磅数较小,破甲能力有限。 清军步战时用的步弓,那可是真正的硬弓重箭,或者说短矛发射器。 贴脸射击之下,甚至是能把人直接钉穿在地上。 在清军的箭雨打击下,顺军士卒的伤亡肉眼可见的不断增加。 “杀!” “大清万胜!!” 几波箭雨刚刚结束,清军的披甲死兵便冲了上来。 这些死兵多为包衣阿哈出身,专用於战场陷阵,每每临战,便是由他们披掛重甲衝锋在前,杀敌破阵。 而八旗一般则是在后督战。 砰! 双方阵列猛然相撞。 披掛重甲的死兵捨身撞在排成一排的盾牌上,砸得顺军盾阵向后凹陷,举盾的顺军士兵死死抗住。 长枪自盾牌缝隙中刺出,將冲在最前面的八旗死兵捅得对穿。 鲜血顺著地面流淌,在低洼处匯聚,穿著牛皮军靴的脚踩在上面,血花飞溅。 崩!崩崩! 清军集中神射手於一处,持强弓重箭对当面顺军进行火力压制。 眨眼间,前排顺军盾兵长枪兵被接连射杀,他们顺利在顺军阵列上撕开一个口子。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清军八旗死兵抓住这个战机,从顺军阵列的缺口处涌入。 都尉陈冲见此,急忙派遣援兵顶上去维持阵列。 双方士兵激烈绞杀做一团,不断有人死去。 时间流逝,顺军虽占据地利,勉强还能守住阵地。 但由於兵力较少,已经渐渐不支。 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列上,被清军撕开好些个缺口。 整条阵线乱作了一团! “都尉,下令突围吧,弟兄们要顶不住了!” 一名亲兵捂著中箭的肩膀,表情痛苦且绝望。 他知道,自己等人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清军追兵歼灭! 陈冲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王,神情纠结。 如果现在被围的只有他和他的手下,那陈冲肯定会下令突围。 就算会被清军衔尾追杀,那他也认了,能活一个算一个,总比都折在这里强。 但是,现在宋王在他身边! 如果要突围,他们这些军中老卒骑马廝杀都没问题。 可宋王呢? 以宋王的身手,只怕绝无倖免的可能。 陈冲实在不愿看到宋王出事。 陈冲本也是大明的边军出身,只是因为朝廷欠餉,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无奈从贼,跟著老李来京城武装討薪。 只是,武装討薪归武装討薪,这並不代表陈冲对大明就没归属感了。 顺军中像是陈冲这样的老卒不在少数,或者也可以说,顺军主力其实压根就是因为欠餉而叛逃的明军边军换了身衣服。 否则,在李自成死后,顺军残部岂会选择联明抗清? 嗖! 箭矢破空声传来。 陈冲面色微变,举盾抵挡。 篤篤的箭矢命中盾牌声不断传来。 箭矢从盾牌缝隙中穿过,直衝陈冲而来,那名劝说陈衝突围的顺军士卒扑了上来,千钧一髮之际將陈冲推开。 可他却是躲闪不及,被短矛似的重箭钉穿在了地上,身体抽动数下,眼看是不活了。 眼见自己的亲兵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死,陈冲顿时红了眼眶。 “老五!!” “艹!狗攮的韃子,和他们拼了!!” 陈冲扯著嗓子大喊,鏘的抽出腰间佩刀,就要和清军拼命。 可就在这时候,战场外围响起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陈衝心里一个咯噔,抬头望去。 “难道又是清军援兵?!” 但他才刚抬头,便见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疾驰而来,狠狠撞入了正在督战的八旗兵阵列之中。 陈冲脸上的绝望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不住的笑容。 “援兵!” “是我们的援兵!!” 这些八旗兵没想到顺军还能有援兵,是故后阵的防备十分鬆懈。 在刘继的率领下,其麾下骑兵如热刀切黄油般,轻而易举撕开了八旗兵的阵列,涌入清军阵中纵横衝杀。 “杀!” “杀韃子!” 刘继手中长枪挥舞,接连將数名八旗兵捅落下马,纵马直扑清军牛录额真。 嘎必剌正在指挥麾下死兵围攻土丘上的顺军。 琢磨等活捉大明太子这条大鱼后,摄政王能给他多少奖赏。 可就在他为之遐想的时候,阵后传来的马蹄声嚇了他一大跳。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股顺军骑兵便已携猛虎下山之势衝进了他们后阵。 並且,那顺將还直奔自己而来! 嘎必剌忍不住气笑了。 “没想到这时候还有尼堪敢主动来攻我大清兵。” “召集军中神射手,给老子射死那顺將!” 清军在和敌人作战时,经常用这种集中神射手射杀敌將的打法。 萨尔滸之战时的杜松,山海关决战时的李双喜,以及之后的张献忠都是这么没的。 很快,在嘎必剌的命令下,他麾下的神射手们都被集中了起来。 第8章 回京! 清军神射手们张弓搭箭,瞄准顺军骑兵衝杀而来的方向。 嘎必剌举起右手,眼见顺军越冲越近,刚准备下令放箭。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滯。 刘继掏出一柄短斧,瞄准不远处的清军牛录额真猛地掷了出去。 短斧破空而来,发出嗡的一声。 嘎必剌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从他看到短斧被掷出,到短斧飞到他面前,只是剎那而已。 嘎必剌想要躲闪,却根本反应不过来。 砰! 下一瞬间,短斧命中他的头颅,鲜血混著脑浆飞溅。 嘎必剌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落了下来。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是,这踏马是人? 刚刚刘继距他最少还有三十步,这个距离,清军强弓射出的破甲箭都够呛能破甲。 但那刘继却是將短斧给甩了过来,还精准命中他的脑袋,这力量这精准度,真的是人? 四周清军眼见嘎必剌坠马,纷纷神色大变,不断喊叫。 “额真!” “主子!” “该死的汉狗,为主子报仇啊……” 但不等他们做些什么,刘继所率顺军精骑已狠狠凿入清军阵中。 他一个鐙里藏身躲开清军神射手贴脸射来的破甲箭,手中长枪戳刺,接连挑杀数人,勇不可当。 刘继身后顺军骑兵见此,纷纷士气大振,紧跟在他身后,於清军阵中纵横衝杀。 而与此同时,被围在土丘上的顺军也是顺势发起反击。 “杀啊!” “弟兄们,援兵到了,杀韃子!” “大顺万胜!!” 陈冲拔出腰刀,扯著嗓子大喊,率眾发起反击。 在他的率领下,被清军堵在土丘上的顺军沿著土丘一衝而下,將主將被阵斩后,陷入慌乱中的清军杀得大溃。 两部顺军前后夹击之下,围在土丘下的清军当即兵败如山倒。 偌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失去统一指挥的清军在溃逃。 顺军將士毫不客气地开始衔尾追杀,扩大战果。 …… 战斗结束了! 清冷的月光为世界笼上一层薄纱。 小土丘四周,倒伏著密密麻麻穿著白色布面甲的清军尸体。 顺军士卒打著火把,在月光下打扫战场,收集散落四周的马匹和盔甲。 陈冲快步来到刘继面前主动见礼。 “在下中权营都尉陈冲,谢过兄弟救命之恩。” 刘继翻身下马,伸手搀扶住了陈冲。 “不敢当陈都尉大礼,卑职也是中权营的,但只是一个掌旅。” 陈冲闻言却是摆摆手,坚持行礼。 “兄弟说的什么话?” “若非你率军及时来援,我老陈只怕都已是韃子刀下亡魂,你当得我一礼。” 如今顺军在山海关兵败如山倒,主力几乎被全歼,即使有少量兵马突围成功,那基本上也是各顾各的在逃。 这种情况下,刘继肯主动率兵来救援他们,这实在是难能可贵,陈冲十分感动。 “敢问兄弟姓名?今后若有用得著陈某的地方,陈某定不推辞。” 刘继笑笑。 “不瞒陈都尉,卑职名叫刘继。” 陈冲闻言当即吃了一惊。 “刘继?今日在战场上阵斩了关寧军大將孙文焕的那个刘继?” 刘继点点头。 “若我大顺军中没別的刘继,那便是我了。” 陈冲变得更加客气。 “原来是刘兄弟,果真是好汉子,悍勇之名名副其实,率几十骑就敢冲韃子一个牛录,舍你其谁啊!” 刘继是刘宗敏侄子这件事,在顺军中不是什么秘密。 陈冲作为中权营的都尉,当然也知道。 別看刘继如今官比他小,即便刚刚不是刘继救的他,陈冲也丝毫不敢在刘继面前摆上官的架子。 刘继有刘宗敏这个叔父做靠山,再加上在山海关阵斩关寧军大將的功劳,估计很快就能升上去。 到时候,说不得就是他陈冲的上司。 这样的人物,得罪不得! “陈都尉客气了。” “敢问现在宋王安否?” 刘继摆手打断陈冲的马屁,开口追问有关朱慈烺的事情。 他此来就是为了营救朱慈烺,如今既然打退了清军,自然得关心一下。 陈冲点点头。 “刘兄弟放心,宋王没事。” “弟兄们就算豁出命去,也不会叫韃子伤了宋王。” 刘继明显鬆了口气。 “刘兄弟若不介意,唤我一声陈冲就好,一直叫陈都尉,不免见外了些。” 刘继闻言点点头。 “好,那卑职便托大唤都尉您一声陈兄了。” 说话间,陈冲带著刘继前去面见朱慈烺。 在见到朱慈烺后,刘继吃了一惊。 艹,老朱家基因不错啊! 眼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如今虽有些狼狈,身上沾了不少灰尘和鲜血,但五官精致秀气,长相清俊,气度不凡。 一眼望去,像是从书卷中走出的神仙人物。 “末將大顺中权营掌旅刘继,参见宋王殿下!” 刘继整了整衣甲,向朱慈烺见礼。 朱慈烺神色一怔,因为他察觉刘继看向他时,眼神中並没有其他人看到天潢贵胄时的惶恐或是激动。 嗯,別看朱慈烺现在是阶下囚,但他大明统御天下二百多年,他这个太子在很多人眼里自带滤镜。 像是陈冲,就对他很恭敬。 可刘继看向他的目光,却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 仿佛在看一个让他感兴趣的陌生人,而非大明的太子。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个时代的人们或许会敬畏皇权,因为在统治者千年来不断的灌输和洗脑之下,君权天授几乎已是理所当然。 但刘继却不会这么认为! 毕竟,在后世溥仪都踏马得坐牢劳改,得自己补裤子,得靠劳动才能养活自己,回紫禁城还得买门票,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別。 就这,他对皇权还能有个鸡毛滤镜? “將军免礼!” “刚刚若非將军出手搭救,孤或许已落到韃子手上……” 朱慈烺这话其实是真心的。 对他来说,闯贼虽是仇人,但起码目前看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可要是落在韃子手上,那可就不好说了。 刘继语气郑重。 “殿下不必多礼,这是末將等应该做的。” 语罢,刘继接著对朱慈烺道。 “宋王殿下,我等刚刚虽是击退了清军追兵,但却未能全歼。” “有不少清军残兵逃了回去!” “一旦清军主力接到消息,隨时可能再度追来,我等必须儘快启程,脱离战场。” 朱慈烺闻言表情也是变得凝重,当即点点头。 “一切都由將军安排。” 隨后,刘继又將目光看向一旁的陈冲,询问他的意见。 陈冲擦了把脸上的鲜血,点头表示同意。 “刘兄弟所言甚是,韃子追兵隨时可能追上来,保险起见,我等应儘快动身。” 语罢,两人各自点齐兵马,带上朱慈烺一路往京城赶去。 …… 大顺永昌元年,明崇禎十七年。 四月二十五日夜。 刘继终於率部抵达京师城外,他驻马官道上,眺望远方高大雄伟的京师城墙,满是风霜的脸上神情相当复杂。 他终於回来了! 自四月二十三日顺军兵败算起,三日不眠不休,他终於彻底摆脱清军追击,回到了京城。 “京城到了,传令下去,告诉弟兄们,准备进城!” 语罢,刘继带头骑马向东直门奔去。 在他身后,是近五六百衣甲残破、兵刃染血、满脸疲惫的顺军骑兵。 自山海关向京城而来的这一路上,刘继不光是护著朱慈烺埋头逃跑,还在沿途有意收拢溃兵。 虽然刘继官职只是一个掌旅,不算高,但他打出了刘宗敏的旗號,效果意外的不错。 待他抵达京师城下,身边已经匯聚了五六百骑。 俱是精通骑射的精骑! 嗯,如果不是精通骑射的精骑,压根也不可能从清军的层层围困中突围出来。 待刘继抵达东直门外,京师城门却是紧闭。 “什么人?!” “尔等安敢夜间纵马至京师城外?” 城墙上传来一阵暴喝,四周城墙上的火把向著城门处匯聚,亮光照亮一段城墙。 影影绰绰间,可见城墙上的甲士持弓瞄准城下。 “吁!” 刘继勒马停下,衝著城墙上大喊。 “我乃中权营掌旅刘继,宋王在此,速开城门!” 他的话音落下,城墙上探出颗脑袋。 “中权营?” “陛下不是领著你们去东征山海关了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刘继无奈解释。 “山海关兵败,我军损失惨重。” “我等是从山海关逃回来的!” 刘继话音落下,城墙上传来一阵惊呼。 “什么?” “我大顺兵败了?这怎么可能!” “额贼他娘……” 惊呼声中,城墙上的守將再度探出脑袋。 “恁的回事?陛下呢?怎么光你们回来了?” 刘继无奈解释。 “是清军入关了。” “吴三桂投了关外的建奴,清军在我家和关寧军鏖战的时候派遣骑兵突袭了我军侧翼,我军大败。” “至於陛下?我看到陛下也突围成功了,如今应该也在返京的路上。” “城上的兄弟,先开城门让我等进去可好?宋王还在这里呢!” 城上守军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道。 “等著,我去稟报牛丞相和李先生。” 城墙上脚步声逐渐远去,刘继鬆了口气。 第9章 初见牛金星、李岩 刘继鬆了口气。 这城门守將口中的牛丞相指的是牛金星,而李先生则是李岩。 这两人他虽称不上认识,但却也脸熟。 別看刘继官位低,只是个掌旅。 但刘宗敏以前参与军议和各种顺军高层的聚会宴饮时,经常將他带在身边。 这使得刘继和顺军高层基本上都打过照面。 只要能请来牛金星和李岩,那刘继大概率是可以入城的。 刘继等人在京城东直门下下马修整,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城墙上再度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摇晃间,只见一个青衣文士出现在城墙上。 “某乃大顺制將军李岩,城下何人?” 刘继闻言忽的打起精神,抬头对城上答道。 “李先生,末將中权营刘继。” 说话间,他將一支火把放在脸旁,藉此让城上得以看清自己的脸。 李岩看清楚了刘继的长相,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对於被刘宗敏经常带在身边的刘继,李岩有印象,知道这人是刘宗敏的侄子。 他不由得想到,就连刘宗敏的侄子都这般狼狈的逃了回来,那大顺在山海关的损失究竟得有多少? 李岩只是稍作考量,便对城下喊道。 “刘继,本官命人放两个吊篮下去,你和宋王先上城墙来答话。” “其他將士暂时就在城外休整,待明日天亮再入城。” 李岩这么安排,自有他的考量。 让刘继入城,是为了向刘继了解山海关的具体战况。 而朱慈烺则是因为他的身份太敏感,万一让他滯留城外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而其他人的话,现在天色已黑,京城城门自然不能隨便打开,只能委屈他们在城外扎营休整一夜。 待天亮再入城! 刘继抱拳道。 “谢李先生。” 语罢,刘继又接著道。 “还望李先生能命人准备些饭食热水用吊篮送到城外。” “弟兄们在路上逃了数日,又累又饿,快扛不住了。” 李岩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承下来。 “可以!” 见此,刘继也就不再废话,带著朱慈烺坐上吊篮,被吊上了城墙。 “末將刘继,参见先生!” 刘继下了吊篮,主动见礼。 李岩伸手搀扶住了刘继,顾不得虚礼,语气迫切地追问。 “山海关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不等刘继答话,城墙马道上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牛金星正纵马而来。 “我军山海关兵败?陛下呢?” “陛下安否?” 牛金星纵马奔至城门楼处,翻身下马,连忙追问。 脸上神情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李自成是大顺皇帝,老牛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寄於李自成身上。 牛金星是真怕李自成会出意外折在战场上! 刘继连忙向牛金星见礼。 然后,向牛金星和李岩讲述起了山海关之战的详细过程。 从刚开战顺军取得优势,再到清军突袭顺军侧翼,再到顺军突围,刘继將他知道的事情都给讲了一遍。 然后又说到自己突围路上救了宋王,以及一路收拢溃兵的事情。 待刘继讲完,李岩和牛金星明显都鬆了口气。 虽然山海关决战顺军兵败,损失惨重,但好在李自成成功突围了出来。 只要李自成这个皇帝还活著,那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李岩神情郑重道。 “刘继,你这次能把宋王带回来,算是立大功了。” 牛金星难得没有和李岩唱反调,而是点头附和。 “对!” “若叫宋王落到建奴或者吴贼手上,那才叫个麻烦。” 朱慈烺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一旦建奴或者吴三桂扶持他登基,那对刚经歷山海关新败的大顺来说,无疑是一件很致命的事情。 將在政治上对大顺造成极大打击! 到时候,说不准整个北方数省都得望风而降。 说罢这些,李岩和牛金星示意刘继可以先下去休息了。 待刘继和朱慈烺离开城墙,李岩才接著道。 “牛丞相,既然刘继已经带著一部分溃兵回了京城,那想来陛下所率的主力应该也快到了。” “我军刚在山海关打了败仗,仓惶撤退,如今必定疲敝,我等在京城需提前备好饭食酒肉劳军……” 牛金星点点头,抬头向东眺望,神情更显凝重。 “嗯,制將军所言有理,便照此办理吧!” …… 辞別李岩和牛金星,刘继並没有进城休息,而是又坐著吊篮下了城墙,准备和城外將士待在一起。 一是因为他需要借著如今顺军大溃,各部编制混乱的时候拉拢军心,让这些他收拢起来的溃兵將来能为他所用。 二则是,刚刚经歷山海关大败,刘继现在心里也极没安全感。 只有和军队待在一起,他才能睡得安稳。 很快,刘继下了城墙,陈冲,赵广財,李承祖等人上前来招呼。 “刘兄弟,情况如何?” “掌旅,李先生和牛丞相他们怎么说?” 刘继摆摆手,语气镇定道。 “天黑了,京师城门不能开。” “告诉弟兄们,原地休整,待会儿城內会用吊篮给我们送来吃食和热水。” “安心休息一晚上,待明日天亮,便能入城了。” 眾將闻言,明显都鬆了口气。 几人说话间,城头上的吊篮再次放了下来。 吊篮里,是一筐筐冷掉的白馒头,以及酒水肉食。 饿狠了的眾將士蜂拥上前爭抢,拿起馒头就往自己嘴里塞,拳头大的馒头,他们三口两口就能吃下去一个。 若非刘继还在这里镇场子,他们恐怕能因为爭抢吃食打起来。 待吃饱喝足,眾將士连营帐都没扎,三三两两躺在路边就睡了起来。 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刘继也是躺在城墙根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天色已然大亮。 日上三竿,可城外的溃兵们仍是呼呼大睡。 刘继揉了揉眉心,一觉睡下来,感觉这几日廝杀逃命所造成的疲惫尽去。 整个人重新恢復了精神! 可就在这时候,刘继忽然注意到东方的视野尽头出现一大片烟尘。 旋即,便是隆隆的马蹄声响彻。 地面上的砂砾都在因此而不断跳动。 原本正在酣睡的眾將士纷纷被如此动静惊醒,三三两两从地上爬起身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桿顺字大纛衝出烟尘,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10章 弃守京师议定 黑压压的骑兵逶迤而来。 但却並没有骑兵该有的声势,反而是个个狼狈,衣甲残破,人马俱疲。 待骑兵至京师东直门外停下,刘继便见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跃马而出。 刘继连忙上前见礼。 “末將中权营掌旅刘继,参见陛下,汝侯!” 刘宗敏见此,脸上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来。 李自成也將目光看向刘继,眼神若有所思。 “免礼吧!” 刘宗敏这才接著道。 “直娘贼,老子还以为你小子折在战场上了。” “不成想你竟在老子前面回了京师。” 刘宗敏是真以为刘继折在了战场上,如今见他还是全须全尾的样子,自是惊喜。 老刘至今无子,身边也就刘继这么一个远房侄子,对他自是看重。 “末將侥倖突围成功,本想前去护驾,但战场太乱,找不到圣驾所在,只能带人先护著宋王回京……” 刘继开口解释的同时,顺带为自己表功。 李自成闻言,原本疲惫的面色微微动容,浮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喜色。 “你竟带回了宋王?” “哈哈,好小子,朕记你一功!” 李自成虽素来不擅政治,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闯王,自是明白朱慈烺的重要性。 有朱慈烺在手,顺军接下来不管是联明抗清,还是乾脆南征,都將获得极大助力。 说话间,京师城门大开。 牛金星、李岩等携提前备好的饭食酒肉出城迎驾。 李自成没有下马,隨口命诸军入城休整,而他则是在亲兵的护卫下纵马前往紫禁城。 其余眾將也是各自回府休息。 但只是当天夜里,李自成便紧急召眾將议事,商討接下来的战略。 …… 紫禁城! 武英殿! 李自成穿著身团龙袞服,端坐在主位上。 大殿內,刘宗敏,李过,刘希尧,牛金星,李岩,宋献策,顾君恩等顺军高层各自落座。 “山海关一战,大顺吃了个败仗。” “额的老五营损失惨重,就连老谷,老刘,还有双喜他们都折在了战场上。”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牛丞相,我军此战战损具体可统计出来了?” 李自成感嘆一番,然后开口询问一旁的牛金星。 牛金星沉默一阵,继而说道。 “回陛下,山海关之战具体战损微臣不得而知,但就目前清点可知,安然撤回京城的我大顺將士,拢共不过万余……” 歷史上,山海关决战后李自成带回京城的顺军只有七八千。 如今是因为刘宗敏这个顺军第一大將在山海关战场上未被清军冷箭重伤,而是亲自率军衝锋突围,这才帮李自成多带了几千人出来。 但即便如此,当牛金星话音落下,武英殿內的气氛顿时便沉了下来。 空气凝得仿佛要结成冰! 要知道,此次李自成率军东征,顺军可谓精锐齐出。 除去李自成的老五营六万人之外,还有两万明军降兵,共计八万之眾。 可结果呢? 一战下来,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只余万余残兵败將撤回京城! “额贼他娘的狗韃子,若非狗韃子派兵突袭,额等早已歼灭了狗攮的关寧军,收復了山海关。” “岂会有这场大败?!” 暴脾气的刘宗敏忍不住了,当即便是拍案而起,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李自成见此一幕,脸色黑的嚇人,戴著金丝绒布眼罩的右眼眶內隱隱作痛。 刘宗敏在御前拍案而起的动作,让他感觉自己的威严遭到了冒犯。 只是,如今顺军新败,军中还多有需要仰仗刘宗敏出力的地方,他这才未直接发作。 “汝侯稍安勿躁。” “山海关之战已然过去,木已成舟,不必再提,朕今日唤诸位前来,是想同诸位商议一下我大顺接下来该如何对敌。” “若吴三桂和东虏继续连兵进犯,我大顺该如何应对?” 李自成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 刘宗敏见此,这才安静下来,不再发言。 一旁的牛金星开口了。 “陛下,微臣以为我军当弃守京师,撤回关中,休养生息,以待將来。” 牛金星此言一出,李岩当即跳出来表示反对。 “牛丞相此言大谬。” “京师乃天下根本,万民之望,我大顺既入主京师,便是改朝换代。” “岂闻有新朝初立,便舍京师於韃虏者?” “若我大顺弃京师而走,只怕人心尽失,到时候,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诸省恐將降而復叛。” 牛金星冷笑一声。 “那敢问李先生,我大顺若不弃守京师,该如何守城?” “就凭我大顺如今在京师的兵力,只怕连京城內外八十里的城墙垛口都站不满吧?” 李岩闻言沉默了。 山海关决战后,八万顺军主力只逃回来万余。 哪怕加上原本留守京城的兵力,总数一共也就两万左右。 两万人撒在京师內外八十里长的城墙上,很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至於说组织京师百姓登城防守? 怎么说呢,顺军之前之所以能轻易攻克京师,除去大明財政彻底崩溃、明廷再也无法组织起军队进行抵抗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崇禎十六年京城的那场大疫! 一场鼠疫,干掉了京城近半的人口。 成年青壮几乎十不存一! 这才是顺军逼近京城之后,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京城的原因。 说白了,不是崇禎不想组织民夫守城。 一是因为崇禎没钱。 二是因为京城压根没人。 李自成见此,开口拍板道。 “朕意已决,弃守京师,退保关中。” “京师这鸟地方忒不爽利,还是额们的关中老家呆著舒心。” 李自成此言一出,顺军眾將纷纷附和。 他们多是陕西人士,念旧思乡的不在少数。 顾君恩见此开口提议道。 “陛下,就算要弃守京师,也不可直接退至关中。” “东虏山海关胜了我大顺一阵,定不会满足於只得一个京师,怕是意在整个中原。” “我大顺必须提前分兵驻守山西河南等地,於晋豫之地著手布防,阻击东虏西进,將战事阻挡於关中之外。” “否则,即便我等退回关中,若关中仍需直面战事,恐也无法修养生息……” 第11章 果毅將军 李自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顾先生此言有理。” “是得提前在山西河南布防。” “不过,山西和河南的防务可以稍后再议,目前最要紧的事,还是安排好从京城撤离的事情。” 眾人点点头。 李自成目光环顾一周,开口安排起来。 “牛金星,你即刻著手准备一场登基大典,朕要在京中登基,昭告天下!” 自崇禎二年因为朝廷欠餉而兵变投奔高迎祥以来,李自成已经征战十五载。 人生又能有几个十五年? 他从刚开始举义,便下定决心迟早有一天要打进金鑾殿,坐一坐皇帝老儿的龙椅。 如今顺军好不容易打进京城,不来场登基大典,李自成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李岩,你著手准备大军西撤所需粮草车辆,安排好沿途撤兵事宜。” “顾君恩,你设法清点一下山海关之战的战果,准备封赏立功將士,安定军心。” “刘宗敏、李过,你等带人去整顿五营兵马,儘快让各部残兵恢復战力。” 语罢,稍微顿了顿,李自成咬牙切齿道。 “除此之外,传朕旨意,诛吴三桂满门於午门外,以儆效尤。”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甘为韃虏走狗的下场!!!” 李自成其实在从山海关撤兵至半路,便已杀了隨军的吴三桂之父吴襄,並悬其首级以示眾。 但如今想来,却仍觉不解气。 非要灭吴三桂满门不可! 眾人闻言,齐齐应是。 …… 武英殿议事散去。 刘宗敏骑马回了自己在京城的府邸。 在顺军攻占京城之后,李自成便將京城內那些原属於明朝勛贵大臣的府邸,分给了大顺眾將居住。 刘宗敏分到的是大名鼎鼎的成国公府。 刘宗敏纵马来到成国公府外,嘎吱一声,府邸大门打开。 刘继快步迎上前来。 “恭迎侯爷回府。” 刘宗敏翻身下马,將马韁交给一旁的亲兵,然后转头对刘继道。 “隨我来书房。” 刘继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成国公府的书房。 刘宗敏一屁股在雕工考究的黄花梨大椅上坐下,隨手拿起一旁侍从递来的茶壶喝了一口。 “刘继,今日唤你来,是有几件要事需交给你去办。” “还请侯爷示下。” 刘继抱拳道。 刘宗敏点点头。 “这第一件事,是大顺即將弃守京师,退保关中,府中金银细软均需收拾,女眷也需人护持。” “这些事情若交由外人,本侯著实不放心,思来想去,便由刘继你来负责吧。” 顺军入京后,拷餉的事情一直都是由刘宗敏在做。 负责这种肥差,流寇出身的老刘手脚自是乾净不到哪里去。 如今刘府內堆积著大量的金银,以及各类古玩珍宝,这些东西刘宗敏自是捨不得放弃。 刘继闻言愣住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自成会弃守京师,但当他真的听到这件事后,心下还是不免沉重。 但他还是很快收敛心神,点头应下。 “侯爷放心,有卑职在,定不会出现紕漏。” 刘宗敏满意頷首。 “嗯,你小子是个靠谱的。” “第二件事,是陛下命额和一只虎著手整顿溃兵,恢復战力。” “你在撤退回京的路上,不是收拢了不少溃兵吗?你回头便去將他们登记造册,报於我来。” “以后,这些人就归你节制了,你小子上点心,儘快叫他们恢復战力。” “待大军西撤,或许还需你出力!” 对於刘继在山海关战场上的表现,刘宗敏很是满意。 也正因为此,所以他准备要给予刘继更多的支持,爭取让刘继將来也能独当一面。 到时候,他们叔侄相互照应,也能在大顺朝中站得更稳当。 刘继闻言,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谢侯爷成全。” 如果刘继背后没靠山,即便他在撤退沿途收拢溃兵,等他回到京城之后,这些溃兵大概率会被上面的大人物们瓜分。 但有刘宗敏在,刘继却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这些人变成自己的手下。 刘继不由得感慨,果然不管干什么都得有靠山才行。 刘宗敏接著道。 “第三件事,是好事。” “陛下准备要升你做果毅將军,许你独领一营兵马。” “圣旨估计很快就会发给你,做好接旨的准备吧。” 在山海关之战时,就算刘继当著全军的面阵斩了孙文焕,为顺军和关寧军的决战开了个好头,李自成都只准备升刘继为威武將军。 之所以现在又给他提一级。 一方面是因为刘继在乱军中救下了宋王,算是大功一件。 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顺军在山海关败的太惨。 而刘继,山海关之战中表现却很亮眼。 战端一开,他便亲手阵斩了关寧军大將孙文焕。 且在突围途中还斩了满洲第一勇士鰲拜。 尤其是在山海关顺军大败这个大背景的衬托下,刘继的战果更显辉煌。 所以,刘继被当成了典型。 李自成要通过重赏刘继这个正面典型,来稳定军心,振奋士气。 刘继脸上的笑容更为明显。 “末將谢侯爷栽培,若无侯爷绝无末將今日。” 刘继这话其实是真心的。 因为刘宗敏就是他在顺军中最大的靠山,若没有刘宗敏,刘继很难爬到如今的位置。 不说別的,如果没有刘宗敏照拂,刘继不可能刚从军就被调入中权营担任刘宗敏的亲兵。 而后稍有功劳便得晋升,哨总、部总、掌旅等衔可谓一帆风顺。 如果他刚从军时没进中权营,而是被编入顺军中由饥民组成的炮灰里混著,说不定早就被人驱赶著填壕,如今连骨头都烂没了。 刘宗敏笑著点头,对刘继的態度很满意。 说起顺军要从京城撤离,刘继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纠结一阵,然后接著开口道。 “侯爷,末將有一件事需麻烦您帮忙。” 刘宗敏来了兴致。 “什么?” “说来看看!” 刘继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道。 “侯爷,末將以为我大顺若要弃守京城,在撤兵前或许可以把京城兵仗局,铸炮局的工匠也给带上。” “如今战场上,光靠刀枪已是难以取胜,火器的作用越来越大。” “此次山海关之战,若我大顺的火炮能更多些,或许结局便会有所不同……” 第12章 仓惶离京 明末整个东亚具备铸造红夷大炮的技术条件的地方不多,满打满算也就澳门的葡萄牙人,福建郑氏,京城的铸炮局,以及关外满清这几处。 刘继若不想將来抗清时,在炮火方面被清军压制,那京城的铸炮局就不能放过。 必须把工匠给全部打包带走! 否则的话,等满清占据京城,这些工匠必为满清所用。 此消彼长之下,清军在火力上的优势恐会更加明显。 虽然后世对清军的认知都是靠八旗弓马骑射打天下,但其实不然。 这年头的清军其实是一支火器化程度很高的军队。 就比如说松锦之战时,清军的炮火便一度压制明军。 再比如说,清顺潼关之战时,清军便是先用重炮轰塌了潼关城墙,这才大败顺军。 与其说清军是靠弓马骑射打天下,倒不如说清军靠的是步炮骑协同打天下。 论起火炮运用来,別说东亚了,哪怕放眼全世界,如今的满清都是一流的。 只是后来满清坐稳了天下,为了防止汉人凭藉火器反清,这才有意压制火器发展,给人一种满清是靠弓马骑射打天下的错觉。 刘宗敏思索一阵,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说。” “本侯给你写个条子,回头你自去提人。” “那些工匠隨军撤离所需的乘马车辆,去找李先生调拨,这些事情目前由他负责。” 刘继忍不住用力点头。 “谢侯爷!” 刘宗敏摆摆手。 “下去做事吧。” “喏!” “末將告退!” 刘继躬身告退,离开了成国公府。 而刘宗敏则是伸了个懒腰,往后堂而去。 之前在山海关,吴三桂让他吃了个大亏,现在他老刘要把这亏在吴三桂的爱妾身上找补回来! …… 时间飞速流逝,几日功夫眨眼即逝。 李自成四月二十六才率顺军残部返京。 四月二十九,其於武英殿內仓促登基,又办了一次登基大典。 次日,四月三十,顺军全面撤出京城,沿官道一路向西撤往山西。 官员士兵骑马急行,一辆辆大车前后逶迤,拉满顺军在京城拷掠得到的各类金银財货。 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和东征时比起来,如今的顺军虽收穫了大量的財货,可军队士气却是肉眼可见的低迷,所有人的动作都很仓惶。 士兵们大多垂头丧气,看起来没甚精神,就连战马也是蔫蔫的,仿佛能感受到马背上主人的情绪。 刘继驻马官道旁,回首眺望身后雄伟壮阔的京师城墙,他的心中无比复杂。 好生雄伟的城池啊,只可惜,要便宜东虏了! 不知自己此次一別京城,下一次再回来,会是以什么身份? 是驱逐韃虏,再造中华的民族英雄? 亦或是兵败被擒,叫人押来京城刑场凌迟处死的败军之將? 至於说投清? 刘继从始至终也没想过。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 刘继寧愿被万箭穿心,刀斧加身,也绝不做汉奸! 就在刘继望著京师方向出神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京师城內紫禁城方向飘起阵阵浓烟。 黑色烟柱直衝天际,仿佛一条盘亘於天穹上,张牙舞爪的黑龙。 刘继知道,那是李自成在撤离京城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纵火烧了紫禁城。 老李自己占不住京城,却也不愿就此便宜了满清。 “將军,別看了,想来是断后的弟兄点火了。” “嚯,这紫禁城不愧是皇帝老儿的宅子,就连烧起来冒出的烟都和別的地儿更粗更黑些……” 陈冲粗豪的声音在刘继耳边响起,他无奈收回目光,策马跟著队伍前行。 握著马鞭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顺军离京后,大军一路沿官道往山西赶去。 行至庆都,清军追兵赶至,双方激战一场,顺军再败。 大將谷英战死,左光先殿后重伤,顺军被迫丟弃了大量金银輜重逃命。 至定州,顺军再次被追上。 顺军又败,不得已断尾求生,在京城拷餉所得金银財物损失大半,顺军数员將领被清军生擒。 至真定,李自成率麾下眾將组织了一次反击,和追击来的吴三桂多鐸大战一场。 双方激战一日,李自成中箭坠马,顺军再败。 但幸运的是,经过一日激战,清军也无力继续追击。 顺军终於得了片刻喘息之机,成功经由井陘撤入山西,摆脱了追兵。 顺军队伍走在险峻的井陘道上,刘继衣甲染血,满脸倦容。 胯下的战马比起刚从京城撤离时,消瘦了很多。 环顾四周,如今的顺军各个垂头丧气。 山道里没风,烈日掛在天空中,热浪灼人。 一面面旗帜旗面低垂,紧贴在旗杆上。 在山海关决战后,本就低落的士气,如今经由这一连串的兵败,直接跌入了谷底。 如今的顺军也和明军一样,都患上了恐满症。 见到清军甚至无需交战,便自觉气短,怯上三分。 在刘继身后,是几辆拉著財货的马车,可比起刚出京时,已损失了大半。 而且,不仅是財货损失,人员损失更大。 如今的顺军已只剩不足万人,在西撤过程中军中减员过半。 那些隨军的妇孺老弱,更是几乎全部被拋弃,只余重要人物的女眷,如李自成在京城纳的妃子竇美仪,刘宗敏抢的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等还能继续隨军。 甚至,就连刘继从京城兵仗局,铸炮局收拢来的工匠,一路上也损失大半。 如今也只余十来个会铸造红夷大炮的高端人才,由於刘继特殊照顾,这才没被当成包袱甩掉。 顺军继续西撤,经由太原府稍作休整。 一日后,李自成下令命降將陈永福留守太原,而他则亲率顺军主力,沿汾河南下,撤往陕西。 五月十三,顺军行至平阳府。 各部兵马由於连日赶路,俱是军心疲敝,李自成下令大军扎营休整。 刘继安顿好麾下將士,准备去慰问一下自己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些个宝贝疙瘩。 但他才走到半路,便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果毅將军,陛下召您前去中军议事!” 第13章 救李岩 走在前往中军的路上,刘继面色沉著,思索著李自成唤眾人前去军议的目的。 山西防务? 应该不是! 因为刘继觉得李自成压根没准备守山西。 否则,他怎么会將太原防务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陈永福这个降將? 如果李自成真打算守山西,那负责率军留守太原的即便不是刘宗敏,那也该是李过和高一功这样的心腹。 绝轮不到陈永福! 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刘继无奈嘆了口气,老李是真的做惯了流寇,已经没有和敌人打硬仗的能力了。 来到中军帐外。 经由通报,刘继迈步进了中军大帐。 当他抵达中军大帐时,顺军诸將已经来了大半。 刘宗敏,李过,袁宗第等人分別落座。 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顾君恩等也是前后抵达。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帐外响起一声尖利的通秉。 “陛下驾到!”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 踏!踏!踏! 脚步声中,李自成迈步走进大帐,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免礼,都坐吧!” 待他话音落下,眾人各自落座。 刘继用余光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自成。 此时的李自成穿著身靛蓝色文武袖袍,里面罩著身鱼鳞甲,身后披著件赤色的披风,头戴范阳帽,看起来威严十足。 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却是明显的病容,显然,是之前在真定受的伤势还没好。 李自成隨手摘掉范阳帽,將帽子丟给一旁的亲兵,然后面色沉著道。 “额今日唤大家前来,是有一件要事需同大家商议。” “河南那边传来消息,彰德,卫辉,怀庆几府,都投了韃子。” “南边的开封,归德,汝寧等府,则都归了明廷。” “如今,大半个河南已不为我大顺所有。” “我大顺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诸位一起议一议吧!” 刘继低著头没说话。 自从李自成弃守京城那日起,如今的一切,便是註定的。 如今真的发生了,刘继也只能说果不其然。 毕竟,老李都主动把京城丟给韃子了,那底下人又岂会还把他当天下共主? 想当天下共主,你得先有天下共主的担当才行! 就在刘继发呆的时候,帐內眾將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提议发兵河南征討,也有人提议不必管河南,乾脆撤兵回关中,两方爭论不休。 最终,还是李岩站出来道。 “陛下,臣请命前往河南招抚诸州县,安稳人心。” 李岩是河南人士,在当地颇有名声。 当初顺军攻占河南,很多人都是因为李岩的原因,才愿意投顺。 如今河南局势生变,大规模州县叛变,李岩自认为责无旁贷,应该亲身前往河南安稳地方。 而以李岩在河南的声望,若他能前往河南,那么河南局势有很大概率可以平定。 李自成眉头微皱,但思索一阵后还是道。 “嗯,那就有劳李岩你跑一趟了,若是你前去河南,河南局势想来定会好转……” 说罢,李自成神情莫名接著道。 “不过,如今河南局势危急,李岩你要前往河南,身边还是该带些兵马护卫才是。” 李岩没说话,倒是一旁的牛金星语气淡淡道。 “陛下,不若让李牟领兵护卫,隨李先生一同前往河南抚军。” 李牟,乃是李岩的弟弟,两人同为顺军高层。 李自成眼神稍有变换,可最终还是微微頷首答应下来。 隨后,他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刘继沉默著走出大帐,依旧一言不发。 如果他没记错,歷史上李岩就是顺军一路败退至山西平阳后,因为主动请命前往河南招抚地方,引得李自成猜忌。 再加上牛金星进谗言,这才导致李岩被杀。 若刘继所料不错,应该就是这一次了! 刘继心下一片沉重,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做些什么。 李岩是顺军中少数真正有能力安抚地方,治理民政的人才。 若叫他就这么被李自成所杀! 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 “李先生留步。” 李岩正准备骑马回自己的营盘,身后传来一阵呼唤。 他勒马停下,转头向后看去。 就见刘继正迈步向自己走来。 “是果毅將军啊,不知果毅將军叫李某所为何事?” 不同於之前,李岩对刘继的印象只是刘宗敏的侄儿,当刘继曾在山海关阵斩孙文焕和鰲拜的消息传开后,李岩对刘继的印象便大为改观,知道这是个很能打的悍將。 对他的態度也变得更热情郑重。 刘继走到李岩面前停下,似若无意的道。 “李先生,我刚刚看到牛丞相往陛下的大帐去了。” 李岩闻言愣了一下,但也没当回事。 “是吗?那或许是牛丞相寻陛下有要事商议吧。” 刘继十分冒昧的继续道。 “刚刚军议,是牛丞相建议让李牟將军隨先生去河南的。” 李岩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他好像听出来些刘继话里的意思。 噠噠!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李岩两人转头只见一匹快马飞奔入营。 其衣甲染血,其背后插著令旗,上面书写“制將军张”的字样。 李岩心里咯噔一下。 制將军张? 是驻守大同的张天琳出事了? 张天琳能出什么事? 清军主力刚经歷山海关之战,以及北直隶的多番大战,如今也正是疲敝的时候,不可能刚刚结束追击顺军,便马上又去攻打大同。 如果不是清军攻打大同,那大同出事的唯一可能性,无疑就是姜瓖叛变! 想到这点,李岩背后唰的冒出一层冷汗。 自己前脚才请命前往河南抚军,负责带兵隨行护卫的还是自己弟弟,结果后脚大同姜瓖叛变的消息就传来了。 如果这时候牛金星再趁机在李自成面前进些谗言,说他李岩要藉机脱离顺军,叛变投明。 那他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多谢刘將军提醒。” “此事过后李某定有重谢。” 李岩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 语罢,李岩放下手里的马韁,脚步匆匆往李自成的中军大帐而去。 刘继站在原地,看著李岩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希望自己的提醒能救下李岩吧! 如果李岩能活著,或许便可以对天下抗清大局產生有利的影响。 第14章 敏感且自卑的李自成 “混帐,额贼他娘的姜瓖!” “亏老子那么信任他,没解他的兵权,他竟敢投了东虏!!!” 李自成手中紧紧捏著一份自大同送来的军报,脸色阴沉得嚇人。 在这份军报上,详细记载著姜瓖叛乱,杀顺军大將张天琳投清的事情。 也就是说,如今的晋北重镇大同,已经不为大顺所有! “陛下息怒。” “姜瓖本就是降將,其靠不住也实属正常。” “並且,既然大同已经沦陷,那我等再多想也无益。” “如今对我大顺而言,最重要的还是避免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迟疑一下,牛金星语气篤定道。 “臣以为李岩此子或有不臣之心,请陛下下旨诛之,以儆效尤。” 李自成闻言脸色稍缓,皱著眉头反问。 “牛丞相何出此言?李先生乃我大顺元从和姜瓖这样的降將是不同的,他岂会做出这种事情?” 牛金星见此,心下却是一喜,知道事情有门儿。 如果李自成真的丝毫也不怀疑李岩,那就不会问他何出此言。 而是直接呵斥他不得妄言了! 如今的李自成经歷了山海关,以及直隶的一连串惨败,內心正是最敏感和自卑的时候。 如果牛金星在其他时候进谗言,不一定能杀得了李岩。 但现在不同,以李自成现在敏感至极的心態,只要牛金星稍一鼓动,很容易就能让李自成心態爆炸,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而且,姜瓖的叛变对李自成也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虽然不应该,但牛金星心中对姜瓖叛变这件事,其实是有些窃喜的。 若非姜瓖叛变,他想除去李岩,可绝不是一件易事。 强忍著內心中即將除去一个政敌的畅快,牛金星接著道。 “陛下,李岩在河南素有名望。” “一旦让他去了河南,只有他有不臣之心,整个河南顿时就將不为我大顺所有。” “且他此次前往河南抚军,臣提出让他弟弟李牟带兵护卫他也没有拒绝,若他真的没有异心,岂会不懂避嫌?” 牛金星的劝说很有技巧。 先是说李岩有不臣的客观条件,再论证李岩有不臣之心。 两者相加,几乎便可以將李岩彻底钉死! 李自成闻言沉默了,他脸上的神情冷得像是一块寒冰,拳头紧紧握起。 那只独眼里泛起杀机! 其实早在刚刚议事时,李自成便对李岩起疑了。 在李自成看来,若非李岩真的没异心,怎么可能答应让他弟弟李牟带兵隨行护卫。 再加上李岩在大顺入京后,曾不止一次諫言让李自成停止追脏助餉的政策,但都被李自成无视。 可最终事实却证明李岩是对的! 吴三桂为什么要降而復叛? 说白了,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顺军拷餉拷到了吴家头上。 吴三桂一琢磨,我踏马还带著兵没进京呢,你顺军就对我的家人动手了。 我要是进了京,那还能有活路? 不反还等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顺军没有对吴三桂的家人下手拷餉,吴三桂也就不会投清。 那么,山海关之战就是顺军占据山海关坚城,联合关寧军一起打清军。 如此的话,孰胜孰负並不好说。 说句不好听的,之所以顺军会有山海关之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李自成一意孤行,不听劝諫。 对此,李自成一直耿耿於怀。 每次看到李岩,李自成就会想到山海关战败责任在自己。 为了不让自己再一直內耗下去,李自成不止一次想过乾脆杀了李岩,让这件事情一了百了。 只是理智告诉李自成自己不能因为臣下諫言说对了而去杀他,这才作罢。 可如今,李岩的举措,牛金星的谗言,都在往李自成手里递刀子。 李自成內心中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地迴响。 杀了他吧! 杀了他,山海关决战的事情就彻底过去了。 自己以后就再也不用看到李岩那张令人討厌的脸了。 只是,就在李自成终於下定决心,准备下令的时候,帐外进来一名亲兵。 “陛下,李先生在外求见。” 李自成闻言一滯,神情明显错愕。 “李岩?他这时候来见额做甚?” 李自成眉头紧紧皱著,將目光看向一旁的牛金星。 牛金星装作无异的道。 “陛下,李岩此刻前来求见,或许是有要事,还是该见一见的!” 为了让自己諫言李自成杀李岩是为了大顺,而不是自己的私心,他只能这么说。 即便知道李自成如果现在见了李岩,那他要杀李岩的事情可能会生变,牛金星也不能劝李自成不见李岩。 否则,李自成怕是就要怀疑他了。 李自成闻言像是被说服了,微微頷首,示意亲兵前去通传。 …… 李岩迈步走进李自成大帐。 “臣李岩,参见陛下!” “李先生免礼,平身吧。” 李自成表情平静,声音平缓,让人察觉不出喜怒。 李岩从地上站起身来,抬头看到了李自成的脸色,心里一个咯噔。 因为,老李的脸色不太对! 以往老李面对他时,情绪可没这么收敛,如今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些心虚。 再加上一旁神情虽装作一切正常,但眼神明显有些紧张的牛金星。 李岩顿时明白过来,刘继的提醒是对的。 如果没有刘继的提醒,那他今日估计就得做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糊涂鬼了。 “李先生不去准备前往河南抚军的事情,这时候来求见於朕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岩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內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不明白,也很委屈,自己明明一心都是为了大顺,李自成为什么要杀他?! 他李自成就这么容不下忠臣吗?! “回陛下,臣此次前来求见,是为了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前往河南抚军,是为回乡,若再叫李牟率军隨行护卫实在不妥,故请陛下从军中另选將士,隨臣一同前往河南。” 李自成闻言,眉头再一次皱起。 李岩主动要求换人隨行护卫,这岂不是说李岩没二心? 如此的话,自己还要杀他吗? 李自成的態度明显有些动摇。 一旁的牛金星已是面色微变,他知道,李岩既然这么说,那自己今日想杀他怕是不易了。 究竟是李岩自己反应过来了? 还是说有人提醒他? 牛金星心绪异常复杂。 李自成眼睛微微眯著,开口询问。 “那李先生以为谁可担任隨行护卫?” 李岩思索一阵,忽然灵机一动。 “陛下以为果毅將军刘继如何?” 他之所以选刘继,一方面是因为刘继是刘宗敏的侄子,李自成应该信得过。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继刚刚的提醒救了他一命,这使得李岩也能信得过他。 刘继能同时得到李自成和李岩的信任,再加上他还挺能打,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李自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消散。 “好,便依李先生所请!” 第15章 红娘子 李自成对李岩的杀意本就不太坚定。 之所以刚刚决定要杀他,一是牛金星的攛掇,二是因为李自成確实对李岩有所猜忌。 怕他去了河南会造反! 但是,隨著李岩主动送上门来,打消了李自成的猜忌,李自成的杀意自然而然也就消散了。 虽然由於此前李岩諫言他停止追脏助餉的事情,李自成看李岩依旧不爽。 但只要李岩能打消李自成的猜忌,李自成也不是非杀他不可。 李岩深吸一口气,再度下拜。 “谢陛下!” 李自成点点头,然后接著道。 “李先生来得正好。” “大同那边传来消息,姜瓖那狗攮的杂种反了,杀了留守大同的制將军张天琳,带著大同投了东虏。” “李先生说说我大顺该如何应对吧。” 李岩闻言,心道果然,自己刚刚猜的没错,还真是姜瓖反了。 隨之,內心中涌上来的就是庆幸。 幸好刘继提醒的及时,否则,自己请命前往河南抚军要是和姜瓖叛变的事情撞在一起,难说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李岩斟酌一阵,然后道。 “回陛下,大同沦陷,晋北门户大开,清军有极大可能会自晋北南下,经代州,忻州,阳曲,直趋太原。” “太原怕是守不住了!” 清军自大同入寇,只要翻越雁门关和广武一线的山脉,剩下的便是一马平川。 以顺军现在的情况,太原大概率是守不住的。 李自成闻言,微微頷首。 “太原一丟,那我军布置在太行山沿线准备用於阻击东虏西进的部队,岂不是都成了瓮中之鱉?” “看来,得下令让他们撤兵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李自成语气相当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弃守山西的准备,但如今见山西丟的这么快,他心里也著实不好受。 李岩和牛金星见此,只得齐齐道。 “陛下圣明!” 李自成忍不住苦笑一声,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在李岩和牛金星离开后,李自成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忍不住露出疲態。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当初率军东征时,大军所过之处,州府官吏望风而降,士绅百姓开门迎驾,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如今这才多长时间啊,一场兵败而已,李自成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拋弃了。 当初那些地方州府官吏投自己的时候有多利索,如今背叛自己再去投明投清,就有多痛快。 李自成忍不住苦笑,早知今日,他当初何必要东征京师呢? 李岩和牛金星前后走出李自成的军帐。 李岩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牛丞相好手段,今日下官算是领教了。” 牛金星呵呵一笑。 “李先生说的哪里话,你的手段也不差。”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日可以顺势除掉李岩这个政敌,没想到,李岩却是轻而易举化解了这次危机。 算是给了牛金星一个“惊喜”! 李岩忍不住笑了。 “牛丞相,下官要去河南抚军了,你我后会有期,来日方长。” 牛金星像是笑面虎一样笑著。 “好说,好说,河南的局势便託付给李先生了。” “相信有李先生在,定可於河南大败东虏,扬我大顺国威。” 嘴上虽是这样说,但牛金星却不认为李岩去了河南能有什么作为。 东虏既然要西进,就不可能光取山西,必定也会攻取河南。 他倒要看看,李岩去了河南,准备如何抵挡东虏兵锋。 就凭一个刘继吗? 刘继手底下也就三五百骑兵,就算他有那么几分勇力,放到偌大的河南,又能济得什么事? 到时候,说不得连李岩也得死在河南。 如此,倒是省了他再用手段。 李岩显然听出了牛金星话中的深意,他冷笑一声道。 “呵,那便不劳牛丞相多费心了。” …… 第二日,天亮。 顺军主力还在平阳府扎营休整。 接到调令的刘继早早点齐兵马,率军於营外候著。 “將军,咱们真要跟著李先生去河南?” 刘继身边,陈冲按捺不住询问。 如今东虏对中原虎视眈眈,而河南又无险可守,陈冲实在不认为现在的河南是个什么好去处。 刘继转过头来,语气无奈道。 “不然呢,你要抗命吗?” 陈冲闻言不说话了。 不同於陈冲对河南局势的悲观判断,刘继虽也不看好河南局势,但他却以为自己此时去河南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一段时间,清军的主要精力必然放在追击顺军主力上。 他们脱离顺军主力,说不定能得到片刻喘息之机。 一旁的赵广財,李承祖等人也是面色复杂,纠结中带著无奈。 就在几人说话间,顺军营內响起一连串马蹄声。 刘继转头看去。 只见李岩穿著身青衫纵马而来,在他身边,除去一队亲兵之外,还跟著一个穿著身红衣,身材修长矫健若豹子般的女子。 若刘继所料不错,这女人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娘子。 长相虽然只是英气,算不得多漂亮,但她身上那种野性十足,不受封建礼教规训的气质,却是这个时代那些女人身上少有的。 “刘將军,劳你久等。” 李岩主动向著刘继招呼道。 “李先生客气了,此乃末將本分。” 李岩衝著刘继点点头,然后招呼道。 “既然如此,那便出发吧。” “如今河南局势恶化,我等需得儘快抵达河南稳定地方。” 刘继点头应下。 “末將遵命!” 李岩点点头,骑马欲行。 忽然,他注意到刘继军中竟带著十几个未曾披甲佩刀的汉子。 “刘將军,这些人是?” 李岩伸手指了指那些没披甲佩刀的汉子,好奇地询问。 刘继笑笑。 “回李先生,这些是末將自京城撤离时带出来那些的工匠。” “刚出京城时还有百来號,如今却只剩这些了。” 刘继这次要跟著李岩南下河南,自然不会忘记自己从京城带出来的这些宝贝疙瘩。 原本他还以为刘宗敏会想把这些工匠带回关中,但不曾想,刘宗敏从始至终都没过问过这件事情。 想来,老刘对这些工匠应该不怎么在意! 李岩闻言面露恍然。 “哦,是他们啊。” “我记得在京城时,刘將军你还专门为了他们来向我討要过车马。” 第16章 借古喻今 几人交谈片刻,纵马沿著汾河一路南下。 往河南而去! 马蹄声逐渐远去,扬起的烟尘也是缓缓消散。 行至夜间,一行人於汾河边扎营休整。 李岩站在营外,眺望远处一座荒废的城关,在他身边,一左一右跟著刘继和红娘子二人。 那是一座土城,夯土城墙坍塌大半,上面长满杂草。 但肉眼可见的城关规模不小。 东西长近四里,南北长也有三里,若是未曾荒废,应当是座十分重要的关隘。 “刘继,你可知那座城关唤作何名?” 刘继闻言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 “李先生,我们刚过絳州府,现在位於平阳府稷山县,若末將所料不错,那应当是玉壁城的遗址。” 李岩点点头。 “对,就是玉壁城。” 刘继恍然,没想到自己还真到了高王心碎城。 他下意识想到了后世网络上热度很高的,清代袁枚的那首《过鄴下吊高神武》。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阵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待刘继把诗诵完,一旁的红娘子忍不住惊诧道。 “刘將军竟还会作诗?”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刘继应该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夫,就和刘宗敏一样。 实在想不到,这位能在战场上阵斩满洲第一勇士的好汉,竟还会写诗。 且这诗听起来还颇有味道! 嗯,她红娘子最喜欢能吟诗作赋的读书人了,否则当初身为义军领袖的她,也不至於强让李岩娶自己。 刘继老脸微红,厚顏无耻道。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岩投过来的目光则颇为古怪。 不同於文化水平有限,最多识得几个大字的红娘子只能听出诗写的不错,他却是听出了刘继这首诗里的深意。 刘继这是在借古喻今啊! 借高神武兵败玉壁城,以至大业功败垂成,来讽喻李自成兵败山海关。 看来刘继同样也对李自成心怀怨懟。 没错,是同样! 因为,李岩现在对李自成也很不满。 他李岩投顺这些年来,可谓兢兢业业,帮大顺处理政务,搭建政治架构,招抚河南地方,为李自成出谋划策。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杀意!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岩即便对大顺再怎么忠心,经由李自成这么一折腾,也要消耗殆尽了。 刘继用余光观察著李岩,看著李岩脸上的神情,他瞭然李岩应该是听出了自己诗里的深意。 而且,看李岩现在的神情,他明显对李自成也很不满。 如此一来,將来或许可以使李岩为自己所用。 显然,刘继这时候诵诗,並不是简单的抒情。 更多还是在试探! 眺望了一会儿玉壁城的遗址,李岩带人返回了营地。 中军帐內,李岩召集眾將议事。 刘继,红娘子,陈冲,赵广財,李承祖等人各自落座。 李岩目光环视,然后道。 “按照我军当前的行军速度,最多三日,便可进入河南境內。” “今日我召大家前来,便是为了商议进入河南后该如何行事。” 由於李自成追赃助餉的政策,大顺可谓人心尽失。 如果顺军没有兵败山海关,那还好说。 有顺军的武力威慑,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可隨著山海关兵败,大顺的军事威慑轰然倾塌,如今北方数省地方上叛乱可谓此起彼伏。 即便李岩在河南颇有名望,在这种情况下,他想稳定河南地方也绝非易事。 刘继开口搭话。 “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岩沉吟一阵,缓缓开口道。 “我等入河南,首先就要安人心。” “可若想使河南人心安定,必须得让百姓们看到我大顺有抗衡,甚至是击败清军的力量。” “本官听闻清廷任命的河南巡抚罗锦绣目前已至怀庆府,且其身边並无多少军队护持。” “我大顺若能出兵袭杀之,当可震慑河南人心!” “届时,本官再在开封召见河南士绅,宣布废除此前的追赃助餉之策,想来河南局势定可安定下来。” 在说这话的时候,李岩將目光看向了刘继。 很显然,李岩的意思是让刘继带兵前去怀庆府袭杀清廷委派的河南巡抚。 刘继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凝重道。 “李先生,末將率军去袭杀清廷的河南巡抚自是没有问题。” “只是,不知李先生后续准备如何应对清军反扑?” “就我们此次南下河南带著的这五百骑,恐怕无法抵抗清军主力。” 李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询问道。 “刘继,说说你的想法?” 刘继见此也就不客气了,直接道。 “回李先生,末將以为以我军现在的兵力,想在豫东的平原抵挡清军西进,已然不可能。” “我们在抵达河南后,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收拢兵力,退守豫西山区。” “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在豫西站稳脚跟,进可直取中原,和东虏爭雄;退可为潼关屏障,策应潼关防务。” “如此,方为万全。” 李岩闻言,却是摇摇头。 “刘继你说的有道理,本官也知道我顺军目前並无和清军决战之力。” “但是,开封和洛阳我军最差也得守住一个。” “否则,若开封和洛阳都不在我大顺手上,河南士绅百姓如何能相信我大顺可以挡住清军攻势?” “一旦河南士绅百姓大规模转投清军,河南立时不为我大顺所有,到时候,你我项上人头能保得住?” 刘继无奈苦笑。 “李先生,可是我们没兵。” 李岩缓缓摇头。 “去了河南就有了。” “我大顺在河南各州府均有一定数量的驻军,且还有李际遇这样的地方豪雄可为我所用。” “只要刘继你能袭杀清廷任命的河南巡抚,打出我大顺的威风,本官便可於洛阳召集诸军御敌。” “到时候,我们只要退守虎牢,占稳洛阳,便可凭洛阳东西南北四塞之地利,以及黄河天险,抵挡清军攻势,保住河南半壁。” 第17章 过河拆桥 李岩算是听劝的,改口將召集河南士绅的地点从开封换成了洛阳,意思是要弃豫东保豫西。 比起位於豫东平原的开封。 北有邙山、西有秦岭、南有熊耳山,伏牛山、东有嵩山为依屏的洛阳,显然更易守难攻些。 刘继最终还是点点头。 “末將遵命!” 倒不是说他被李岩说服了,刘继如今依旧不看好顺军能守住河南。 只是,他琢磨著,就凭自己手底下这几百號人,即便退到豫西山区,恐怕也难有作为。 既然如此,不妨先听李岩的,设法在守洛阳的同时募兵扩军,扩充实力。 等他手上有了足够的实力,再想做什么,必將从容许多。 还有就是,刘继知道,歷史上清军在入关后,初期其实並没有在河南投入太多兵力。 多尔袞的决策是,兵分两路。 一路以阿济格为主帅,率军走陕北进攻关中,追击李自成。 一路以多鐸为主帅,率军沿运河南下,进攻南明。 如果不是李自成在撤回关中之后,率军出潼关在河南打了一场反击。 於柏香镇全歼清军总兵金玉和部五千人,阵斩总兵金玉和,让多尔袞意识到被打残的顺军还有一定威胁。 急眼了的多尔袞急令多鐸停止南下,转头率军入河南进攻潼关,配合阿济格部灭顺。 说不定清军刚入关就要两线开战! 刘继琢磨著,自己或许可以试著操作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只要顺军不要重创进入河南的清军,那多鐸大概率真就南下打南明去了。 如果清军真的两线开战,生存压力之下,南明说不定就会同意联顺抗清,而非和歷史上一般联虏平寇。 到时候,天下时局必將迎来好转! 嗯,毕竟如今的天下局势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再坏再坏,无非也就是让满清如歷史上一般入主中原。 李岩见此,这才满意頷首。 “刘將军,你我齐心协力,定可挽回河南危局。” 刘继苦笑一声。 “勉力而为罢了!” 第二日天亮,刘继等人继续拔营南下。 五月二十三,眾人自陕州渡河,经澠池,新安,直趋洛阳。 当眾人抵达洛阳城外,负责留守洛阳的大顺官员主动出城迎接,並为大军提前备好了酒肉吃食。 接风宴后,洛阳府衙后堂。 李岩语气郑重,握著刘继的双手。 “刘將军,怀庆府那边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我在洛阳等你报捷!” “只有你在怀庆那边弄出声势,本官在洛阳才能开展工作。” “河南的安稳,都在你我肩上担著!” 刘继点头。 “李先生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刘继同李岩告別,点齐麾下兵马,带了七日口粮,率军出洛阳北上,直奔怀庆。 …… 怀庆府! 府衙! 清廷新任河南巡抚罗锦绣穿著身清制官服,头戴红缨凉帽,脖子上掛著串朝珠,端坐在正堂左侧的首位上,手中捏著一封书信翻看。 瘦长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志得意满。 他本是直隶地方的一个穷秀才,己巳之变时,被入关寇掠的清军两白旗掳为包衣。 刚至关外时,他可谓惶恐至极,就怕哪天屠刀会落到自己头顶。 但幸好他是个秀才,能读会写,也算有些作用,这才被主子提拔成包衣里的管事,负责协助主子管理手底下的几十號包衣。 这些年来,隨著大清对明国,蒙古,朝鲜的战事屡战屡胜,罗锦绣手底下管著的包衣越来越多。 然后,他便因为统管包衣得力,而被多尔袞提拔到身边当文吏,负责帮助多尔袞处理旗中杂务。 而后,隨著多尔袞在清廷中地位越来越高,罗锦绣也是步步高升。 直到大清入关,他更是一步登天,被多尔袞任命为河南巡抚,负责招抚河南地方。 甚至多尔袞还向他许诺,只要河南招抚的事情做好了,便给他抬旗。 让罗锦绣入正白旗,做他多尔袞真正的好奴才! 罗锦绣对此自是狂喜,因为他知道,在大清包衣是不算人的。 就算你官做的再大,在旗人眼里也只是耗材。 只有抬了旗,才能真正算人。 要是能被旗主收为奴才,那更是一步登天,在整个旗內都能称得上一句遮奢人物。 所以,罗锦绣才刚接到任命,便迫不及待赶来了河南。 准备著手招降河南地方! “罗巡抚,这信里怎么说?” 主位上,一名脑门剃得光亮,辫子盘在脖子上的汉子忍不住用生涩的汉话开口询问。 这人名叫哈拜,是正白旗下的一个牛录额真。 负责带麾下兵马保护罗锦绣这个河南巡抚,以及威慑河南地方。 满清毕竟是异族,想在中原腹地站稳脚跟,没有军事威慑肯定是不行的。 罗锦绣神態恭敬地答道。 “回额真的话,这是登封李际遇派人送来的归降信。” “他在信中说,自己愿举麾下一府二州十二县、大小山寨千余、兵二十七万归降大清。” “只求我大清能册封他为世侯,统管登封一地!” 哈拜闻言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世侯?这李际遇是把我大清当蒙元了?” 罗锦绣笑著点头。 “恐怕是的。” 哈拜忍不住皱眉。 “那罗巡抚准备如何回復这李际遇?” 罗锦绣捋著下頜鬍鬚,阴阴一笑。 “下官以为不妨先答应他。” “若以一个世侯的空名,便能叫李际遇麾下兵马为我大清所用,这笔买卖很值。” 哈拜忍不住皱眉。 “罗巡抚,我大清可从没有封世侯的规矩!!” 罗锦绣一脸坦然。 “下官知道。” “所以才说是空名,待我大清借李际遇之手击败闯贼,平定河南,到时候,区区李际遇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李际遇盘踞登封日久,在河南素有威望,罗锦绣的打算是要先借李际遇的威望,招降河南士绅土寇,等河南局势平定,再翻脸杀李际遇不迟。 说白了也就是兔死狗烹、过河拆桥,这招清廷熟得很。 歷史上李际遇就是这么死的,崇禎十七年(1644)投清,待河南局势稳定,顺治四年(1647)他便被清隨意找了个理由灭了族。 闔族上下,男丁被杀了个乾净,一个不留! 第18章 皈依者狂热 而且,歷史上的三藩之乱,其实也是康麻子打算过河拆桥才弄出来的。 康麻子不愿让三藩占据福建,广东等沿海富庶之地。 又忌惮三藩旗下丁口增长,毕竟自入关以来,由於连年征战,满洲人丁是在不断下降的。 可三藩呢? 他们本就是汉人,吸纳汉人入旗自是理所应当。 这便使得,三藩旗下丁口越来越多,兵力越来越强。 如此一来,清廷治下旗內满汉实力不受控制的逐渐失衡。 康麻子为了搞平衡,不得不琢磨削藩。 吴三桂怕被兔死狗烹,只得拼死一搏,搞出来个三藩之乱。 否则,吴三桂这老汉奸都当了大半辈子汉奸,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反清復明? 哈拜闻言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用汉话说就是鸟死弓藏。” 罗锦绣嘴角一抽。 “额真,是鸟尽弓藏!” 哈拜咂咂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脸无所谓。 “都一样,都一样!” 罗锦绣见此也只得苦笑。 就在两人说话间,堂外响起一阵喧譁。 不多时,只见一队穿著布面甲的八旗兵押著一群女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这些女人大多穿著体面,长相標致,身上还带著不少首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可此时却全部衣衫不整,破损的罗衫袄裙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白得晃眼。 罗锦绣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用出莫大毅力,才將目光从这些女人身上挪开。 “额真,弟兄们在城內打草谷,找到好些模样標致端正的女人,您先挑。” 一个八旗兵上前几步,对坐在主位上的哈拜道。 哈拜见此也不客气,隨手点了两个身段丰腴的。 八旗兵们十分识相地將人拖出来,推到哈拜身边。 哈拜一左一右,双臂一伸將两个女子揽入怀中,肆意揉捏起来。 感受著怀中女人丰腴的身段,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这中原的女子就是水灵。” 两个女子被哈拜揽在怀中,小脸煞白,身体不断颤抖。 罗锦绣这才注意到,这两人身上衣裙竟然沾满了鲜血,只是不知究竟是她们自己的,还是她们家人的。 哈拜注意到了罗锦绣的目光,大手一挥。 “罗巡抚也挑两个?” 罗锦绣咧嘴一笑。 “既然额真说了,那下官便不客气了。” 他从椅子上起身,在人群中找到一个身段纤瘦的模样俊俏的,伸手便將人拉了过来。 看著那女子脸上的惊恐和害怕,罗锦绣心中並不同情,反而是充满了征服欲。 他罗锦绣早就不把自己当汉人了! 他现在虽还不是旗人,但自觉深受多尔袞器重,抬旗是迟早的事情。 在他眼中,只有旗人才算人,汉人只是耗材而已。 身为人,他何必去心疼耗材? 反正天下汉人多的是,死光一批,再去抓下一批就是。 而这,便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的心態。 “哈哈,罗巡抚眼光不行啊。” “这女人太瘦了,禁不住折腾,不收著力道,弄两下就死了,没意思。” “还得是我挑的这种身段丰腴的,玩儿起来才带劲儿。” 哈拜哈哈大笑。 说话间,他直接当堂就要剥那两个女人的衣服。 罗锦绣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隨意一笑。 “额真说笑了,下官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模样端正,瘦些倒也无妨。” 语罢,他便拉著那女子前往后堂。 而在府衙正堂上,那些八旗兵竟当眾轮番侵犯起那些被他们掳来的女子。 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不断响起。 对此,罗锦绣一点也不在意。 …… 六月初二。 夜! 怀庆城外! 数百顺军精锐率军藏身於一座土丘后。 士兵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吃著冷硬的乾粮和肉乾。 不时有人被乾粮噎住,就喝一口水壶里烧开后放凉的凉水顺一顺。 刘继一边为自己的战马梳毛,一边听著李承祖的匯报。 “將军,情况大致打探清楚了。” “怀庆城內清军驻军不多,只有两千降兵,以及一个牛录的满洲八旗驻守。” “且,清军驻军极为散漫,怀庆城外到处都是乱兵作乱,八旗兵在怀庆城內肆意强抢民女,掠夺民財,杀人为恶。” “我军若发起突袭,怀庆必然可以一鼓而下!” 虽然怀庆城內驻扎的清军数量比顺军要多,但李承祖却並无丝毫怯懦。 要知道当初从山海关战场突围时,他们在刘继的带领下,可是敢用五十六骑去冲一整个牛录的满洲兵的。 如今他们足足有五百骑,还都是精擅骑射的精锐,当然不会怕怀庆城內驻扎的清军了。 刘继抬头看了眼天色。 “现在时间还早,告诉弟兄们先休息。” “待寅时初整装,寅时末发兵突袭怀庆……”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刘继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点用兵,因为这个点天快亮了,正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 这个时候发兵突袭,事半功倍,定可一举击破怀庆。 李承祖闻言,当即抱拳应是。 刘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上轻轻抚过战马脖颈,抬头仰望天空群星。 “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吧!” …… 时间流逝! 寅时初,五百顺军精骑都被叫了起来。 他们就著月光披掛甲冑,准备刀枪,並吃起了早饭。 打仗廝杀,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打仗廝杀,对体能的消耗极大。 是故战前必须吃点东西! 当然,吃太饱也不行,吃太饱的话人是跑不动的。 时间来到寅时四刻! 刘继抬眼望向东边,只见天边已经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只是,在漆黑如幕的夜空中,这抹鱼肚白却也足够显眼。 “人衔枚,马裹蹄!” “出发!” 刘继大手一挥,带头骑马向怀庆而去。 很快,一行人摸黑至怀庆城外。 刘继取出登城用的爪鉤,甩动几圈,扔向城头。 鐺! 爪鉤鉤住了城墙墙垛,锋利的鉤子嵌入砖缝隙,刘继伸手拽了拽,確定鉤牢后,转头对一旁的陈冲几人道。 “本將亲自带人登城,袭取城门,以保万无一失,待城门打开,尔等即刻率部突入,直趋怀庆府衙!” 陈冲几人闻言,低声应喏。 “末將遵命!” 第19章 夜袭伏杀 先登这种事情,即便是突袭,风险依旧很大。 刘继身为一军主將,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也不想亲冒失石去先登。 只是,现在的顺军刚刚经歷山海关,以及在北直隶的一连串惨败,正是军心士气最为低落的时候。 即便刘继所部因为在山海关突围途中有所斩获,士气较之其他部分的顺军还算不错,可依旧和士气高昂扯不上关係。 这种情况下,刘继这个主將只能通过身先士卒,用自己的勇武来振奋大军士气。 否则,这仗怕是不好打! 怀庆城內驻防的清军確实没有多少,两千降兵也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个牛录的满洲八旗可不是吃素的。 如果刘继不身先士卒把士气鼓舞起来,趁著清军没反应过来打出声势,这场仗顺军能不能贏还真不好说。 说话间,刘继將一面蒙了牛皮的盾牌背在背上,挎上弓箭,口中衔著长刀,拽著爪鉤开始登城。 他手臂发力,肌肉块块隆起,蹭蹭几下就上了约莫三丈高的城墙。 翻身在城墙上站稳,刘继目光警惕的环顾四周。 城墙上光线昏暗,但点著一串火把,顺著火把向远处看去,刘继看到了蜷缩在墙角避风的几名守军。 而那些守军,此时都陷入了梦乡,隱隱有鼾声传来。 刘继向著城下发了个信號,其余士卒也开始前后登城。 在城墙上凑齐一队人手后,刘继带队摸向城门楼。 “站住!” “尔等何人?!” 但他们才刚抵达城门楼附近,便只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暴喝。 嗖! 刘继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 嗖的一声,钉穿了这名清军士卒的咽喉,將其射翻在地。 但这动静,却也是將四周清军守军惊醒。 刘继见此,也就不再潜行。 “杀!” “夺门!” 语罢,他一马当先,率军杀向城门楼方向。 四面八方的清军反应了过来,向著这边匯聚。 但不等他们组织起有效反击,刘继便已经带人杀散了匯聚在城门楼里的清军。 刘继挥刀斩断吊桥绳索,將吊桥放下,然后带兵去爭夺城门。 一队清军喊杀著前来阻击。 刘继再次张弓搭箭,一箭射杀了冲在最前面的军官。 跟在他身后的顺军也是纷纷张弓搭箭。 一波箭雨下去,前来阻击的清军被杀散。 嘎吱! 嘎吱! 刺耳的门轴摩擦声中,怀庆城门大开。 下一刻,隆隆的马蹄声响彻。 黑压压的顺军精骑从打开的城门呼啸入城。 刘继翻身上马,一甩马鞭,率军直扑怀庆府衙。 “杀!”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多打火把,旌旗,藉此威嚇东虏……” …… 哈拜在抢来的两个女人身上折腾了大半夜,刚刚才睡下。 只是他才闭眼没多久,便听到军营外传来一阵喧譁。 “娘的,何人喧譁?” “大半夜的扰老子清梦,老子要扒了你的皮!” 哈巴绣拖著疲惫的身体掀开被子爬起身来。 但不等他穿衣出去查看,砰的一声,他臥室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一名巴牙喇护军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主子,出事了,有尼堪趁夜色袭城。” 哈拜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惊怒之色。 “什么?尼堪袭城?” “哪来的尼堪?有多少人?” 巴牙喇护军神色凝重。 “回主子,看旗號是闯贼,具体多少人不知道,但光看旌旗数量,最少也得几千骑。” 哈拜脸色一沉,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几千骑? 即便他再怎么自信,也不认为自己手底下这三四百人能敌得过闯贼的几千精骑。 “主子,下面人回报,入城的闯贼直奔府衙去了!” “不好,罗巡抚!” 哈拜顿时一惊。 如今罗绣锦还在府衙內,要知道,罗绣锦可是大清的第一任河南巡抚。 若是让他就这么被闯贼所杀,那问题可就大了! 即便他哈拜是旗人,恐怕也得因为护卫不力而吃掛落。 “娘的,传老子军令,让勇士们都给老子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去救罗巡抚。” “等救下罗巡抚,杀退来犯贼兵,整个怀庆府任他们施为。” 哈拜咬牙下令,然后开始披掛甲冑,准备上阵。 如今清军刚入关,八旗的战斗力正是最巔峰的时候,虽然他们突遭袭击,但在接到命令后,怀庆府城內那一个牛录八旗兵仅仅只花了一个刻钟便完成了集结。 “勇士们,杀啊!” “狗娘养的闯贼竟还敢来捋我大清虎鬚,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清勇士的厉害。” “喳!” 四周八旗兵齐声应下。 隆隆马蹄声中,黑压压的骑兵直奔府衙方向。 但不等他们杀至府衙,便见府衙方向已腾起熊熊火光,喊杀声隱隱传来。 哈拜见此情景,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忽然,他见到街道尽头仓惶跑来一人。 他下意识张弓搭箭,准备射箭,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竟是罗绣锦。 只不过,此时的罗绣锦异常狼狈,辫子因为仓促逃命而披散在脑后,身上只穿著一条底裤,甚至连袜子都没穿,赤足沿著石板路狂奔。 “哈拜额真,贼兵凶悍!” “速走!速走!” 罗绣锦远远看到哈拜,便当即扯著嗓子大声呼喊起来。 哈拜迟疑了一下,八旗的荣誉感让他不愿不战而逃。 但斟酌一番后,相较起他的顏面来,还是罗绣锦这个巡抚的安全更重要些。 “娘的,天杀的尼堪。” “传老子军令,护著罗巡抚突围,撤往彰德。” “等我大清援兵赶至,老子非要叫这些闯贼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黑压压的八旗兵当即调转马头,护著罗绣锦一路往城门衝去。 他们迅速出城,沿著官道向东狂奔! 嗖!嗖嗖! “啊……” 忽然,在经过一片密林时,箭矢嗖嗖的自密林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好几名八旗兵惨叫著坠马。 哈拜面色大变,纵马至罗绣锦身边,持刀盾护在他身前,以免他被冷箭射杀。 “小心,贼兵有埋伏!是围三缺一!” “不要和贼兵纠缠,保护巡抚!速速突围!” 第20章 大胆的想法 混乱之中,接连几波箭雨射来,不断有八旗兵中箭坠马。 由於不知道埋伏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外加担心后面会有追兵杀至,哈拜压根不敢组织还击,只能继续带人蒙头逃跑。 就在这时候,被刘继提前安排至怀庆城东埋伏的顺军骑兵自密林中杀出。 在李承祖的带领下,百余顺军精骑径直撞入清军混乱的阵列。 来回衝杀间,仓惶逃离的八旗伏尸遍地…… …… 怀庆府衙! 府衙內外,躺著好些尸体。 流淌的鲜血將府衙外的台阶染成一片猩红。 这些尸体中,有顺军的,也有清军的,但明显清军更多些,里面甚至有好些穿著布面甲的八旗兵。 “將军,咱们来迟了一步,韃子的那个巡抚从后门钻狗洞跑了。” 赵广財一脸愤懣的来报。 刚刚他们杀至府衙外,遭遇清军激烈抵抗,尤其是里面还有好些颇为精悍的八旗兵。 等他们歼灭负隅顽抗的八旗,控制府衙,清廷任命的河南巡抚罗绣锦已经不见了踪影。 刘继衣甲染血,拄刀而立,语气沉著道。 “不急,本將在率军袭城前,就已提前派李承祖率部至城东埋伏。” “他们或许会有斩获!” 说话间,刘继带人进了府衙后堂。 推门而入! 臥室內的床榻上,躺著一具浑身赤裸,胸前插著把匕首的女尸。 刘继扫了一眼,这女尸身前最多十五六,面容还带著明显的稚气。 后世还是上学读书,天真烂漫的年纪,最关心的事情无非也就是成绩,追星,以及青春期荷尔蒙的懵懂悸动。 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却已经成了具尸体。 刘继心情略显沉重,上前几步取过一条毯子给这女尸盖上,遮住了她赤裸的身体。 他伸手想要將女尸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但试了几次,都是合上又睁开。 刘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郑重道。 “姑娘安心去吧。” “刘某今日在此对天起誓,有朝一日定亲手砍了罗绣锦那畜生的人头,为你报仇。” 他此言落下,那女尸原本合不上的眼睛,竟自己合上了。 刘继忍不住苦笑。 “娘的,又欠下债了。” “將军,来看这个,这里有封书信。” 陈冲的声音將刘继唤醒,他转过头去,只见陈冲手中拿著封火漆被打开的信件。 “信里写了什么?” 刘继好奇询问。 陈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將军,额不识字。” 刘继嘴角一抽,伸手將信件接过来翻看。 这封信是用繁体字写的,刘继后世虽学的是简体字,但简体字也是自繁体字简化来的,他连蒙带猜也能把信给看个大概。 但是,信才看了一半,刘继面色便忍不住微变。 陈冲见此,满是好奇的询问。 “將军,信里说了什么?” “是李际遇,登封的李际遇要投清,这是他给韃子写的效忠信。” 刘继面色沉重。 李际遇此人他也有所耳闻。 是河南有名的土寇,崇禎十三起兵,十五年趁著李自成东进开封的机会,攻克登封县城,杀知县县丞等官员,裹挟民眾,盘踞地方,称得上一方豪雄。 如今他虽明面上接受大明招安,是大明的河南总兵官,可暗地里却也受了李自成的官印。 李岩此次入河南抚军,首要招揽的目標就是李际遇。 刘继没想到,此人竟要投清! 陈冲闻言也是吃了一惊。 “將军,我们该如何是好?” “回洛阳稟报李先生吗?” 刘继摇摇头。 “来不及了。” “李际遇既已经下定决心要投清,即便我们稟报李先生,就能改变什么吗?” “李先生能拿得出兵力去平叛吗?” 陈冲忍不住面露焦虑。 “將军,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视李际遇投清吧?” 刘继脸色沉著,一言不发,思索著该怎么办。 忽然,他注意到房间內衣架上掛著的那身清制巡抚官服,以及全套的顶戴朝珠。 “陈冲,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陈冲好奇询问。 “还请將军示下。” 刘继舔了舔嘴唇,然后道。 “我们或许可以假扮清廷河南巡抚,袭杀李际遇!” 陈冲闻言,忍不住吃了一惊。 “將军,那李际遇手底下可是有好几十万人啊?” 刘继嘴角一撇。 “听他放屁。” “李际遇手底下的二十七万人,大半都是他裹挟来的流民,压根没有战斗力,真正的军队最多一两万人。” “而这一两万人,还要分別驻守各地山寨,他登封城內能调动的军队最多几千人,基本上都是乌合之眾。” “我们若假冒清廷河南巡抚,混入李际遇营中,再骤然发难,杀之不难。” “只要能杀了李际遇,他麾下的乌合之眾群龙无首必定溃散。” “到时候,咱们再打出李先生的旗號收拢乱兵,便可得一只兵马为我所用。” “有李际遇麾下的兵马,守洛阳,便有指望了。” 陈冲闻言,明显意动。 深思熟虑后,他深吸一口气道。 “末將听凭將军安排!” 刘继点点头,眼神若有所思,显然是开始在心中谋划起事情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承祖快步走进屋来,满脸喜色的抱拳稟报。 “將军我们在城东截住了清军溃兵,设伏加掩杀,共斩敌首级三十八颗。” “但没能抓住清廷的河南巡抚!” 刘继闻言微微頷首,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如果能杀了罗绣锦这个河南巡抚,自然是好事。 但却也有可能因此引来清军主力! 叫罗绣锦跑了,固然可惜。 但对天下抗清大局来说,却不一定会是坏事。 “嗯,斩获已然不少。” “弟兄们辛苦了。” 李承祖率军伏击,斩清军八旗兵三十八级,再加上刘继在怀庆府衙歼灭的清军中的八旗兵。 两者相加共有小一百!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要是放在崇禎还活著的时候,一百颗八旗首级,再找找门路,花钱运作一下,说不得能弄个总兵官噹噹。 “传令下去,让將士们打扫战场,收治伤员。” “各级军官前来府衙议事……” 第21章 刻板印象害死人 六月初六! 登封! 大明河南总兵李际遇於登封城外的军营內设宴招待诸將。 木製桌案上,摆著各色山珍海味,还有李际遇专门托人自江南购来绍兴女儿红。 虽然如今的河南在经歷崇禎年间的战乱,灾荒,瘟疫之后,地方残破,人口十不存一。 但是,这却並不妨碍李际遇这样的大人物享用美酒美食。 毕竟,底层的苦难和上层又有什么关係呢? “这江南的美酒喝起来倒是柔,可惜就是劲儿有点小了,不如烧刀子。” 一名李际遇麾下军將首先端起一杯酒水一饮而尽,忍不住咂摸。 李际遇开口笑骂。 “恁个信球货,山猪吃不得细糠。” 这军將闻言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 “末將自小喝惯了烈酒,再要喝这黄酒,確实寡淡了些。” 李际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忍不住面露失望。 “日,这酒喝著忒寡淡,和喝马尿似的。” “別是驴日的奸商坑老子吧?” 李际遇桌上的黄酒是通过行商从江南买来的,如今喝起来和他的预想有很大差距,他下意识就想到了这是奸商在坑他。 说话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几口,这才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 李际遇一脸热情的招呼眾將吃吃喝喝,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际遇麾下亲信孙侩將手中酒杯放下,忍不住开口道。 “总镇,我听闻闯王在山海关打了个败仗,东虏隨后就入关占了京城。” “您说那东虏不会打到河南来吧?” 孙侩此言一出,帐內眾將原本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明末这些年来,大明不断在满清手上损兵折將,好些撵著农民起义军杀的名臣大將,最终都折在了东虏手上。 哪怕是李际遇手底下这些从没走出过河南的土寇,同样也听说过“八旗满万不可敌”的威名。 如今得知李自成打了败仗,东虏入了关,他们难免会有些担忧局势。 李际遇见此,下意识將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谋士王仲文。 王仲文见此,清了清嗓子,在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这才开口道。 “诸位將军不必担心,如今天下局势虽然混乱,但我等有兵权在手,即便局势再乱,也能有个安身之地。” “再者说了,总镇早已为大家寻好了退路!” 穿著红布袄子,满脸络腮鬍的军將张高柱忍不住追问。 “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退路?” 李际遇当即接过话头。 “老子已经派人去和大清联络了。” “等到大清兵到河南,老子便带你们投过去。” “到时候,老子做个割据一方的世侯,再给眾兄弟一人分一个县,大家都能过过土皇帝的癮。” 李际遇此言一出,眾將譁然。 “总镇,这……这岂不是要做汉奸?” “如何能对得起祖宗?” 另一名將领徐朗也忍不住道。 显然,李际遇麾下眾將也不是都愿意做汉奸的,大家对此都有疑虑。 李际遇脸一黑,但还是厚著脸皮解释。 “连闯王都兵败山海关了,谁能挡得住入关的大清兵?” “咱们不主动投过去,难道要等大清兵打过来才想起来投降?到时候,你我即便投降,岂还能保得住富贵?” “再说了,什么汉奸不汉奸的,这乱世中,能保住弟兄们的身家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保住弟兄们,汉奸之名,我李际遇背也就背了。” 李际遇此言一出,眾將都沉默了。 是啊,李际遇这话说的有道理,连李自成都输给了清军,就凭他们这些土寇,又能怎么办呢? 军事上打不过清军,其他再说什么也都是虚的。 “总镇,那大清能同意封您当世侯?” 又一名將领忍不住询问。 李际遇一脸自信地拍著胸脯。 “那是当然。” “当年蒙元能入主中原,靠的不就是汉人世侯帮他们打天下吗?” “如今大清入关要打天下,少不了得汉人世侯出力?” “如果没有汉人投效,光靠大清八旗那点人口,岂能入主中原?” 其实明末时候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李际遇一个,而是相当一部分人。 由於当年蒙元入主中原实行的宽鬆政策,大家下意识都以为满清入关后也会效仿此法。 军阀想投过去当世侯藩镇,士绅想投过去恢復包税制当土皇帝…… 结果就是,清军入关后,各地军阀士绅爭相投效,满清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平定了中原各省,甚至一口气打穿了整个南方。 可最终呢? 满清是真他娘的不做人。 入关之后非但没效仿当年蒙元的宽鬆政策,设世侯行包税。 反而是在地方上设满城镇压起义,动輒屠城;对欠税的士绅更是直接抄家灭族,杀人盈野。 更兼之强硬推行剃髮易服,迁界禁海,圈地令,占房令,逃人法,文字狱等诸般苛政恶政。 搞得天下民不聊生,士绅百姓皆心生怨懟。 只是,这时候那些军阀士绅们再要后悔已经迟了。 李自成张献忠皆歿於乱军之中,南明大厦將倾,山河破碎,社稷沦丧再无人能够力挽狂澜。 所有人都只能痛苦地坐视神州陆沉,衣冠文化被腥膻所毁。 只能说刻板印象害死人! 砰! 张高柱猛地一拍桌子。 “总镇,要投虏你自家投去,恕老张我不奉陪了。” “我老张便是战死,也绝不做韃子的走狗!” 李际遇闻言,脸色当即一沉,但他还是强压住脾气没有发作,只是用阴冷的目光在帐內环视。 “大家毕竟兄弟一场,虽人各有志,但我也不为难你。” “张高柱,你想走便走吧,今后沙场再见,莫怪李某不讲情面。” 张高柱闻言冷哼一声,动作生硬地向李际遇抱了抱拳。 “张某告辞!” “还有其他人吗?想走一併走,莫要留在老子面前碍眼。” 李际遇继续道。 徐朗噌的起身,跟在张高柱身后一併往帐外走去。 而在两人身后,还有数名军將也一起离席,一併向李际遇告辞。 显然,李际遇军中不愿投清做汉奸的好汉不在少数。 第22章 出尔反尔 李际遇看著帐內接连几人起身离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嚇人。 终於,就在几人即將走出军帐时,李际遇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 “甲士何在,將这些叛逆统统拿下!!” 李际遇话音落下,帐外响起一阵哗啦啦的甲片摩擦。 一队披掛甲冑的亲兵闯入,一番廝打后,將张高柱,徐朗等几人统统拿下。 “日恁娘,李际遇你个鱉孙想怎样?!” “有种放开老子,咱们单挑啊!” 张高柱愤怒地大吼,但被李际遇的亲兵一脚踹在了腿弯,痛呼一声,噗通跪在了地上。 徐朗也是面露怒意,拼命挣扎。 “李际遇,你想做什么?” “刚刚可是你叫我们想走就走的?自称是兄弟,却是出尔反尔,要行此戕害之事,老天在上,你李际遇定不得好死。” 徐朗此言一出,帐內那些原本没动作的眾將也是纷纷將目光看向了李际遇。 他们的目光中有怀疑,有询问,但更多的却是鄙夷。 显然,大家对李际遇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都有些微辞。 因为所有人都不希望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说话出尔反尔的小人。 李际遇冷哼一声,心中虽不快,但为了军心还是开口解释道。 “今日之事若为私事,我自是可以放你们走。” “但李某马上要带著弟兄们去投大清,若叫大清知道,李某帐下竟有你们几个心怀异志,意图抗拒天兵的顽固份子,大清如何还能信得过弟兄们?大家还怎么做世侯?” “但为了眾兄弟考虑,李某只能对不起你们几个了。” “放心,待你们死后,李某定会厚葬尔等,多给你们烧些纸钱。” 语罢,李际遇摆手,示意亲兵將张高柱、徐朗几人拖下去砍了。 可就在这时候,帐外急匆匆跑进来一名亲兵。 “报!” “启稟总镇,营外来了支兵马,为首者自称是大清的河南巡抚,要见总镇。” 李际遇闻言,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疑虑之色。 “大清的河南巡抚?” “如今大清的河南巡抚不应该是在怀庆吗?怎么会突然来登封?” 思索一阵,李际遇忍不住询问。 “能確定对方的身份吗?” 亲兵点点头。 “应该没错,小人看对方军中有八旗兵护卫,那些八旗兵各个持刀挎弓,穿著布面甲,威风得紧。” 李际遇闻言神色一滯,心中仍旧迟疑,一时间没说话。 一旁的王仲文见此,开口劝道。 “总镇,不管对方为何会忽然出现在登封,我等即打定主意要投大清,便不能怠慢。” “应该见一见!” 李际遇坐不住了,当即道。 “嗯,將人迎进来吧……不,本镇亲自出营迎接!” 为了显示对大清河南巡抚的重视,李际遇准备放下架子,亲自出迎。 “不,总镇不能出迎。” “我部现在还未正式投效大清,为了接下来能谈个好价钱,总镇的態度不能太软,得適当的硬一硬。” 王仲文连忙阻止。 李际遇满脸恍然。 “对,对,对!” “王先生所言甚是。” “那便有劳先生提本镇出营迎一下大清的使者了。” 语罢,李际遇將目光看向被他的亲兵押跪在地上的张高柱和徐朗等人,思索一阵后摆摆手道。 “將他们身上的武器下了,待会儿把人交给大清的使者处置。” “就当是李某给大清的见面礼了!” …… 王仲文骑马来到营门外。 刚出营门,抬眼便看到城门外官道上佇立著的那队人马。 总数约四五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著大清官服的中年人,带著红缨凉帽,胸前的补子上是只单足站立的锦鸡。 在他身后,还有著全套的巡抚仪仗。 除此之外,队伍中还有百余名披掛著清制布面甲,头顶高高避雷针的八旗兵。 不同於明制布面甲是一体式的,看起来像是一件大衣。 清制的布面甲却是分体式的,分为衣甲裙甲等不同部位,一眼望去差別极大。 而在这些八旗兵身后,则是穿著明制布面甲的军卒,王仲文猜测,他们应该是大清入关后收拢的降卒。 “混帐,让巡抚大人等这么久!” “尔等如此怠慢大清使者,不畏死乎?!” 但不等王仲文说什么,便见清军队伍中一员小將纵马而出,用一口生硬的汉话对著他破口大骂。 刘继前世上大学时,宿舍中有个內蒙来的舍友,他说普通话有著很明显的蒙古口音。 刘继如今用的口音,就是跟他学的。 王仲文闻言,额头唰的冒出层冷汗。 “大人误会了,並非我家总镇有意耽搁……” “废话少说,叫李际遇出营来参拜!” 刘继压根没有听王仲文解释的意思,態度十分蛮横地道。 王仲文听闻此言,心中虽不怎么痛快,但对对方的怀疑却是彻底打消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刘继的態度足够强硬。 这年头,除了八旗,王仲文不认为其他人还能有这么横的態度。 “这位大人,总镇已经在营內为诸位设好了宴席,不如诸位先请入营一敘?” 这时候,扮作清廷巡抚模样的陈冲终於道。 “哼,这李际遇架子够大的?竟敢高坐营內,叫我这个大清的巡抚大人主动去见他。” “看来他是对我大清的招抚无意了。” “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 “待我大清主力入河南,他李际遇最好还能坐得住。” 语罢,陈冲转头对刘继道。 “莽泰额真,我们走!” 刘继点点头,当即拨马就要离去。 王仲文见此,脸色大变,连忙出言阻止。 “大人莫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家总镇马上出营来拜见!!” 语罢,王仲文急匆匆转头往营內而去。 在王仲文离开后,刘继和陈冲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道。 “事情成了!” 只要李际遇出了军营,刘继便有把握可以杀了他,然后还能全身而退。 其实进军营再杀也不是不行,但那样的话风险就太大了,万一李际遇死后,他麾下的士兵非但不降,反而忠心耿耿要为故主报仇。 那刘继他们可就麻烦了! 一旦被重兵包围,能不能杀出重围还真不好说。 所以,刘继这才设法唬李际遇一下,把人誆出营来再杀。 不成想李际遇这廝在满清面前一点骨气都没有,事情轻易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