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哪个文豪整天上头条啊》 0001、怎么能躺个六边形? 严缺梦见自己在两百多平的大办公室里,看著女人的桃子扁了又圆,圆了又扁。 女人低垂的黑色长髮一下一下的摇摆著,被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的和煦阳光蒙上一层微光。 看后脑勺,有点像杨蜜,还有点像秦兰,又或者是像田羲薇……无所谓了,哪个都是老熟人,都深入了解过,很透彻的那种。 一份影视剧项目策划书横在女人的后腰上,3.8亿的总投资额前后晃出了虚影。 眼前忽然萌发出莫名其妙的嗡嗡声。 一只初秋的花蚊子落在他的鼻尖上,狠狠叮了一口…… 在胶东农村家家户户常见的土炕上睁开眼睛,严缺揉一把鼻子,侧首看一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愣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2026年,而是在1979年。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有点不適应。 或许是太怀念前生前世的花花世界了吧? “都快秋收了,雨怎么还这么多?” 伸个懒腰,严缺下炕戴上草帽子出门,顶著细细密密的雨点子,去院里的旱厕放了放水,然后回屋洗了一把脸,摸起中午没吃完的苞米麵饼子,咬了两口。 口感尚好,只是去年的苞米麵磨得不够细,吞咽起来有点剌嗓子。 回炕头上盘腿坐下,严缺拖了有些年数的木质炕桌到跟前。 炕桌上有封来自《烟臺日报》社的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露出一张叠起来的报纸,还有一张匯款单。 匯款金额:2.4元(贰圆肆角)。 “辛辛苦苦写出个几百字的豆腐块,才赚这点稿费,够干嘛的?” 见惯了百万、千万打底的数字,严缺看这些块儿八毛的钱数,总感觉有点小儿科。 前生前世的他是个80末,一路过关斩將,把一家平平无奇的文化公司,做成了一个囊括图书出版、ip开发、影视製作、短视频策划、网红孵化等等业务的大型文娱集团。 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夜夜做新郎於他而言绝不是形容,只是朴实无华的陈述。 严缺对2026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美艷姑娘奶白的雪子上,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来到1979年,融合了同名同姓的19岁年轻人。 小严是个苦命的孩子,少时父母双亡,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当兵后好不容易干上班长,1979年年初在南疆战场上,地雷炸响之前的一个飞扑救了战友的命,自己后脑却被钉进去一枚地雷弹片,最后选择了退伍。 5月,被安排到老家向阳县的文化馆当副馆长,办公室的椅子还没盘出皮壳,7月在大礼堂讲完话下台的时候,脚底下的楼梯突然垮塌,摔了后脑勺,晃动了大脑里一直未取出的弹片,生命垂危。 为了挽救他的生命,烟臺毓璜顶医院的医生不得不冒险施行了从未做过的超高难度手术…… 小严就这样在手术台上掛掉了,濒死之际,严缺穿了过来。 客观的说,现在的境况还是很不错的。 有战斗英雄的荣光在身,他这个副馆长在文化馆约等于吉祥物。 不需要负责任何具体工作,只需要在领导视察的时候露个面,握个手,合个影,就算尽职尽责。 到点下班,到点领工资,到点领福利…… 只要他愿意,可以一直躺平下去。 只是。 区区19岁就已经看到60岁的退休送別会了,日子一点奔头都没有。 上辈子基因洒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严缺,哪儿可能过得惯这样的日子? 更何况,1979年了,改开的步子即將甩开走了! 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都是先在城市站稳脚跟之后,才会溢向八线小县城。 与之相反的是,野心勃勃为了达成愿望什么都豁得上的漂亮姑娘却是成批次的涌向城市。 所以。 怎么能躺个六边形? 得走出去! 必须得走出去! 严缺因此在烟臺住院的时候,就重新握起了撂下好多年的笔桿子——他倒是更愿意抱起键盘,但现在没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8月,护士推著轮椅上的他外出散步期间,看码头上的渔民劳作,回去写了一篇散文,发表在了《烟臺日报》上。 9月,回老家农村休养期间,夜看知了蜕壳,又写了一篇题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杂文,也发表在了《烟臺日报》上。 实践证明,敲击了二十几年的键盘之后,笔桿子上的功夫还在。 只是,想要从县城走出去,指望在报纸上发表几篇豆腐块是不行的,还是要写几部叫得响的大作品出来。 “写点什么呢?” 严缺很是费思量。 这时候,隔壁东邻居家忽然传来院门开了又关的动静。 惹他心头顿生警惕。 东邻居家原本住了一对无儿无女的中年夫妇,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是村里排得上號的利落人家。 前段时间,省城的京剧团和话剧团来村里搞文艺下乡,徵用了他家房子给演员们暂住。 今天下雨,演员们没办法演出——他们能演,也没人顶著雨去看——但演员们也没有在家,而是在场院里搭起来的舞台那边排练。 那么,谁进了东邻居家的院子。 小偷? 我活生生的战斗英雄在隔壁坐镇,再让小偷得了手,脸往哪儿搁? 於是严缺起身出门,翻墙进到东邻居家院里,躡手躡脚的摸到堂屋门口往里瞄了瞄。 然后忍不住嘿了一声。 原来,是几个演员回来了,此时正蹲在灶台前,从灶膛里的热灰中扒拉出几个地瓜,你一个我一个。 “徐少华,你这法子不错呀!地瓜真香!” “那是!这是俺们胶东这边的老办法,我以前经常吃!魏慧莉,你別把皮扔了呀,燜熟的地瓜皮又香又脆,还带一点点淡淡的苦味,可好吃了!” “皮上沾了那么多炉灰,多脏啊!” “拍打拍打就是了!不乾不净,吃了没病……啊呀!” 徐少华绘声绘色的讲完,刚想亲自示范一下,眼角余光瞅见门板玻璃上贴著一张脸,嚇得当场摔了个屁股墩儿。 严缺推门进去,装腔作势的冷笑两声:“干什么呢?不听领导安排,在场院那边好好排练,居然溜回来偷吃燜地瓜,像话吗?” 徐少华小脸煞白,不知是嚇得,还是摔了屁股疼得。 他是sd省话剧团的年轻演员,现时代虽然还是个小透明,但从1988年开始,他出演唐僧的《西游记》,几乎每个寒暑假都会播一回,家家户户的电视里都能飘出他的一声:“悟空……” 所以话剧团这批来文艺下乡的演员里,看著最眼熟的就是徐少华。 另一个看著眼熟且养眼的,则是省京剧院的魏慧莉。 这姐姐的本名听著陌生,但要说她在《西游记》里饰演的角色,那太耳熟能详了! 名场面“猪八戒背媳妇”里,被二师兄背著的就是她! 高老庄那位把二师兄迷得三年没挪窝的高翠兰! 此时,魏慧莉把手里的地瓜一掰两半,递给严缺一块:“我们自己买回来的地瓜自己燜的,怎么能叫偷吃呢?小严同志,尝尝!” “给我来糖衣炮弹啊?” “咋滴,嫌少?这块我咬过了,不嫌脏的话也送你!” 京剧院有个叫什么铃的女演员扯一把魏慧莉的衣角:“你俩这算不算间接亲嘴啊?” “去你的!哈哈……” “严肃点!亲嘴这种正常的交流方式,怎么叫你们说得跟笑话似得?”严缺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伸手接了魏慧莉最早递来的半块地瓜。 漂亮小姐姐的口水不是不可以尝尝,但不该是在地瓜上,而应是在舌头上。 0002、好生养的小姐姐 蹲一块儿吃燜地瓜的时候,魏慧莉抬胳膊肘子碰了碰严缺:“听你们村大队长说,你是你们向阳县文化馆的副馆长?做了个手术,回老家休养的?” “是啊。” “这么年轻就当副馆长了,你挺厉害的呀!” “瞧你这话说的?当个文化馆的副馆长,还一定要白鬍子老爷爷吗?” “那我考考你,我演的《春草闯堂》你也去看过吧?感觉怎么样?” 《春草闯堂》是sd省京剧团文艺下乡期间演出的重要剧目,魏慧莉在里面饰演核心丫鬟春草。 120分钟的戏曲,她参与的戏份占了足足90多分钟。 严缺略微回忆了一下舞台上的魏慧莉:“你是学荀派的吧?春草这个角色,你深得荀派“娇、媚、脆、活”的精髓,扮相秀美灵动,唱腔甜润流畅,念白顿挫有力。 公堂智斗、拦轿闯堂、相府周旋等等这些关键场次,你都以扎实的功底,驾驭了复杂的身段和情绪的变化。 既演出了丫鬟的俏皮机敏,又彰显出了正义果敢的风骨。 整场表演层次分明,张弛有度,既恪守了京剧的程式,也赋予了人物鲜活的生命力。 堪称一眼一姿皆是戏,一唱一念总传神。” “没看出来呀,你还挺懂的。”魏慧莉眼神亮亮。 她其实是想挖个坑,万一严缺说不出个一二三,可以嘲笑一下严缺这个文化馆副馆长什么都不懂。 哪知道严缺字字句句全都说到了她心里,挠到了她的痒痒肉。 很有种天涯何处觅知音,驀然回首,那人就在身边啃地瓜的感觉。 徐少华也想听两句夸:“小严同志,你也看过我们话剧团的《南海长城》吧?里面那个民兵连长区英才,我演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 “区英才,民兵连长,这种角色需要表现出清晰的层次:日常沉稳、战斗果断、对群眾亲和。你功底没问题,但是外形俊朗有余,挺拔不足,演区英才不合適,演个絮絮叨叨的三藏法师还差不多。” 徐少华鼻子都气歪了。 其他演员只当听个乐,全都笑了起来。 魏慧莉凑趣:“小严同志觉得我適合演个什么角色?” “你呀?” “对啊,我!” “你適合演猪八戒……”严缺拖了一个长腔。 见魏慧莉瞪眼,才说出后面半截话:“……他媳妇高翠兰。” “我可去你的吧!”魏慧莉伸手抹了严缺半脸灰,嘎嘎笑著跑向西屋。 结果被门槛绊一下,摔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严缺赶紧过去扶,但见她肩背线条柔顺,纤腰盈盈一握,两瓣桃儿浑圆傲人。 嘖嘖,真是个好生养的小姐姐! …… …… 半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省话剧团、京剧团的领导招呼演员筹备晚上的演出。 但因为魏慧莉摔伤了膝盖,原定今晚演出的京剧《春草闯堂》泡汤了,只能改演话剧《南海长城》。 严缺叮嘱徐少华:“三藏法师,登台的时候爷们儿点!” “没完了是吧?” 徐少华气得直翻白眼,劲儿劲儿的跟著其他演员一起奔场院那边的舞台化妆去了。 魏慧莉不爱一个人待著,到严缺家霸占了他的炕头。 米色长袖的確良春秋衫撑得鼓鼓的,藏青色的微喇裤紧紧箍在双腿上,圆润且修长。 平平无奇的房间里,因此多出一抹春色。 严缺只能干看而不可褻玩,所以很有意见:“慧莉姐,你说你在你们宿舍歪著唄,来我这儿靠著干什么?害得我都不敢上炕了。” “哟!还有你小严同志不敢的事啊?” “那当然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你赖我炕上靠著不走,万一叫人看见了,我就不清白了。” “啊呸!”魏慧莉笑得花枝招展,咬牙切齿:“就当对你的惩罚吧!” “为什么惩罚我?” “你说呢?《春草闯堂》是我们预定的最后一场演出,都赖你,不但戏演不成了,还害我被团长臭骂一顿!哼!” “其实……”严缺扭捏。 魏慧莉好奇:“其实什么?” “其实我可以给你们团长说说地瓜的事,让他换个理由骂你一顿。” “你赶紧一边去吧!烦人!” 这姐姐的娇,撒得自然天成,小白眼一甩,可爱极了。 尤其她身材保持很好,但两个雪子的生长並不受意志约束,这么一撒娇,那么微微一晃,简直七分娇俏,三分遐想。 这可比严缺记忆中半夜敲他房门、装醉拉他车门、被窝里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女的有趣多了。 要不,怎么总忍不住逗她呢? 这时候,魏慧莉扯了炕头靠墙角处放著的一沓稿纸到手里翻了翻。 “这是你写的?” 严缺探著脑袋猫了一眼:“对啊。” “字写得不错呀!” “必须的呀,咱小小年纪就当县文化馆副馆长的人,写太差叫人笑话!” “臭德行!”魏慧莉咯咯笑了两声:“哎,你写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呀?” “严肃点!我哪儿写乱七八糟的了?这都是我记下来的写作素材好吧?” 魏慧莉来了兴趣:“你这是准备写小说吗?” “嗯哼!” “农村题材的吗?” “必须的呀!我生於农村长於农村,最最熟悉的就是农村,你让我写城市题材,我也不会写呀!” “臭贫!那你想写个什么样的故事啊?” 严缺摇头晃脑:“寂寞的夜,寂寞的慧莉姐,房门忽然被村里的五旬老光棍敲响。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墮落……” “我可去你的吧!哈哈……嘶——” 魏慧莉嘎嘎笑著抬脚踹他,结果扯动了膝盖上的磕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看你,明明腿上有伤,还乱踹什么?老老实实坐好了,別乱动。”严缺帮她把腿摆正。 “都赖你!你不惹我,我才会踹你呢!烦人!” “確实挺烦人的……” 严缺接过魏慧莉手里捏著的那几张纸翻了翻,轻轻撇嘴。 这是他在老家休养期间记录下来的人和事。 早年喝醉酒错失好姻缘的酒晕子、为了少干活整天装病的懒汉、丟一只老母鸡能在街边拍著大腿日娘捣鼓老子的骂上八个点的寡妇…… 零零碎碎,林林总总。 素材挺丰富。 但,怎么把这些素材利用起来,写一部正经八百的大作品是门技术活。 题材是皮相,素材是血肉,主题才是根骨。 单纯描绘当代农村的眾生相毫无意义,一定要有一个足够炸裂的主题,才能让作品立得住,叫得响。 而只有作品叫响了,才能真正端起作家这个饭碗。 要钱有钱,要美女有美女。 紫怡姐、胖冰姐、璇姐……亦霏、蜜蜜、娜札……白露、孙芊…… 有点怀念了…… ps:明日正常两更,时间大约在早上8点钟和中午12点钟,新书娇嫩,求收藏、求推荐票、求抚慰! 0003、我知道写什么大作品了! “雀儿!雀儿!” 和魏慧莉有一搭没一搭的逗著乐子,转眼到了傍晚时分,严缺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招呼。 隔著窗户往外一看,来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汉子,穿著白背心、蓝裤子。 白背心被汗水浸得有些泛黄,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打著几个整齐的补丁,裤腿挽到膝盖位置,小腿肚子有著结实的肌肉块。 这个汉子名叫严强,是严家村的大队长,也是严缺的堂哥。 严强手里端著一个高粱杆编成的小筐,上面还盖了一块笼布保温。 严缺抬腿迎出门去:“哥,今天不是轮著金莲嫂子给我送饭吗,你怎么过来了?” “金莲那个娘们不会疼人,早上给你送苞米麵饼子,中午给你送苞米麵饼子,我傍黑去她家一看,晚上又是苞米麵饼子!我兄弟掉苞米麵饼子窝里了?所以我回家叫你嫂子拿了俩三合面的馒头,你晚上凑合凑合吧!” “啥叫凑合呀!三合面馒头就挺好!” 在烟臺做完手术,身体情况基本稳定之后,严缺回老家村里休养,是经过上级领导批准的,领导送他到家之后,专门给严强交代过,务必要照顾好我们的战斗英雄。 所以过去这段时间里,严缺的吃喝拉撒都是村里负责提供。 今天这家给做,明天那家给送。 让他很有种回到小时候吃百家饭的那个年代。 严缺要饭的不嫌饭不好,笑呵呵的接了小筐,掀开笼布看了看。 里面装著两个热气腾腾的三合面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虾头酱。 一股咸香扑面而来。 “嘿!这是金莲嫂子整的虾头酱吧?” “是啊,金莲她娘家是海边上的,旁的不好说,虾头酱做得是真好……哟!魏老师在呢,听说你膝盖受伤了,好些没有?”严强跟著严缺进屋门,看见魏慧莉在炕头上靠著,热情问候了一声。 他这个大队长,在村里是个领导,外边隨便来个人,都能压他一头。 魏慧莉是省城来的演员,可不敢怠慢。 “好多了,谢谢严大队长掛念。” “你说说这事闹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伤了呢?万幸没大事……那啥,魏老师晚上还没吃呢吧?村里给您备了病號饭,三合面的馒头,虾酱,饭不好,您別嫌弃。”严强扯了严缺手里的小筐,送到魏慧莉面前。 “?” 严缺看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心说给我准备的晚饭,怎么就成魏慧莉的病號饭了? 哥,咱能不这么滑头吗? 严强跟魏慧莉寒暄两句之后告辞,转身给严缺使了个眼色,前头带路去了外面院里。 “雀儿,等下我让你嫂子再给你送口吃的过来,短不了你肚子。” “不著急,我这会儿不饿。” 严强挠挠头:“还有个事——雀儿,商量商量,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回你单位宿舍住行不行?” “?” “眼看就要秋收了,村里忙忙活活的,照顾不上你。你说你万一在村里出点事情,谁能担待得起?” 严缺乐:“强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我已经康復了。” “你康復了是你的事,万一你在村里有个闪失,那是我的责任! 村里这两年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今时不同往日,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出力流汗,长年累月达不到起码的温饱,种地都没什么积极性了,现在出工不出力的现象十分普遍。 秋收期间,公社里甚至不得不派驻村干部下来,现场督促、执导、检查! 到时候,我一边抓生產,一边搞接待,真是顾不上你。” 严强有严强的难处,严缺谨表理解。 但也不是太理解。 “强哥,强扭的瓜不甜,上赶著的不是买卖,还是要想办法调动一下大家的生產积极性才行啊!” “你这个话说到点子上了。问题是个啥,现在都是大集体,干多干少一个样,怎么才能调动积极性?” 严强防贼一样左右瞄了好几圈,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我听说,咱县有几个公社私下里在搞包產到户。你知道包產到户吧?就是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户手里,只要完成生產任务,余出来的粮食归个人。我琢磨著,收完这个秋,咱村也试著搞一搞。” 严缺哦了一声:“这个事你给公社匯报过了?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依我看,公社也想搞这个事,但是又怕出了问题担责任,都不敢开这个口。” “也正常,包產到户是个新生事物,大家看著既新鲜又迷茫,一方面想稳住,一方面又想闯一闯,接受起来需要一个时间……” 这个话说一半,严缺眼神忽然亮如晨星。 包產到户?! 哥们终於知道写一部什么大作品了! 1978年11月24日的晚上,安徽省凤阳县凤梨公社小岗村的18位农民,在村西头严立华家低矮残破的茅屋里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签订了一份不到百字的包干保证书,正式揭开了包產到户的序幕。 此后,不断稳固和完善的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鼓励农民发展多种经营,使广大农村地区迅速摘除贫困落后的帽子,逐步走上富裕的道路。 中国也因此创造了令世人瞩目的用世界7%的土地养活世界上22%人口的奇蹟! 这一题材的文学作品,一直到1981年才会诞生。 而在眼下的1979年,尚属空白! 跟严强一席谈,让严缺打定主意,要写就写包產到户! 而且。 要儘快写,抢占此类题材文学作品第一人的席位! 第二天,sd省京剧团、话剧团结束文艺下乡工作,收拾好道具、乐器、音响设备、舞台装置以及演出服装,打包装车,演员们也收拾好隨身行李,准备返程。 严缺搭他们的卡车,回向阳县城。 送他上车的时候,严强又有些不舍。 “雀儿,让你回县城住的话,我也就是隨口一说,你要是不爱去,在咱村住著就是了,怎么走这么快?” “哥,你不说那话,我也得回去了,有事!” 包產到户的浪潮正滚滚而来,只爭朝夕,时不我待啊! 0004、绝不让美女失望 卡车一路顛簸,奔赴向阳县城方向。 和严缺分別在即,魏慧莉想起跟他插科打諢逗乐子的这段时日,莫名有些不舍。 “小严同志,你术后还没完全康復对不对?回单位之后,凡事別逞强,好好休息,身体恢復最重要。祝你早日康復!” “谢谢慧莉姐关心。等我完全康復了,去济南听你唱戏!” “行!那咱说好了,你要不去就是小狗!” “汪汪!” 魏慧莉反应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喷,捶了他一拳。 到县城,严缺道別下车。 卡车开出去好远,还能看见魏慧莉朝他眺望摆手。 仿佛在召唤严缺儘快去济南找她。 严缺打定主意,有机会的话一定去济南填满她的空虚寂寞冷。 哥们最优良的品质就是——绝不让美女失望! 步行回了县文化馆,严缺先去找馆长乔志光报了个到。 乔志光五十多岁,地中海髮型,深蓝色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 看见他之后,小眼睛瞪得比他脑门都亮,说话的声音好像都有些变形了。 “小严同志,你怎么不在老家好好休养,回咱单位来了?” “我恢復的差不多了,哪儿能一直在老家休养?再者说,一点工作都不做就算了,连单位的门都不登,在家躺著干领工资,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咱单位上没什么工作呀!这不快要秋收了吗,我这正起草下乡支农的人员安排呢,馆里九成以上的职工都要下乡,没什么事你还是回老家吧!” “巧了,我老家那边也要准备开始秋收了,村里担心忙起来照顾不上我,怕我出事,我就別留在老家给父老乡亲们添麻烦了。” “……” 乔志光人都傻了,心说你不愿给父老乡亲们添麻烦,就回单位来给我添麻烦? 我也担心照顾不上你,怕你出事啊! “可是,可是咱馆里职工都走了,你在单位也没人照顾你啊!”乔志光揪心的想哭。 严缺摆摆手:“乔馆长多虑了,不瞒你说,我最近构思了一篇小说,想动笔写一写。咱单位上真是安排人照顾我,我还嫌闹心呢!大家都下乡支农的话,正好!清静!” “啊这……” 乔志光眨巴眨巴眼睛,光速盘算了一下。 说句心里话,文化馆有严缺这样一位战斗英雄,浑似揣著一柄双刃剑。 一方面,领导来文化馆视察的次数明显多了,对文化馆的关心也多了不少。 但另一方面,乔志光肩膀上的担子也重了。 就好比严缺7月份在文化馆大礼堂里摔昏迷的这档子事,差点没把他嚇死。 得亏是烟臺毓璜顶医院的医生妙手回春,成功挽救了严缺的生命,否则,他这个馆长算是做到头了。 就这,还三天两头被领导叫过去谈话,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照顾我们的战斗英雄! 所以严缺如今回来文化馆,乔志光真心不想留,但要急赤白脸的把人赶走,肯定也是不行的——严缺终究是文化馆的副馆长,他没道理没理由不让严缺回单位。 不过,如果严缺回单位,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写小说…… 写小说好啊,使劲写,写长点,最好闷头写个三五年都写不完的那种! 写不完,你不甘心,可我放心啊! 对不对? “小严同志,你真是为了找个清静地方写小说才回来的?” “是啊!” “那你能答应我,憋在宿舍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那不能!饭点上我总得去咱食堂吃个饭嘛!” “……” 乔志光摸起烟来让了让严缺——严缺摆手,表示自己不会——他给自己点上一支压了压惊。 “行吧!你要回来就回来吧,回头我安排食堂留两个人,文化馆职工下乡支农期间不用做大锅饭,给你开小灶。” “谢谢乔馆长。”严缺乐。 受限於物资的匱乏,这年头的单位食堂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但总强过在农村老家啃苞米麵饼子。 “不过咱提前说好——”乔志光刻意强调了一句:“你在单位写小说就是写小说,可不能出去乱跑啊!” “这您放心,我这次准备集中精力写个好作品、大作品出来,您让我出去乱跑,我也不会去的。” 乔志光勉强放心:“对了,正好有个情况给你通报一下。” “?” “上级领导部门指示,说你摔伤的事情不太正常,要求咱们县帽子部门务必彻查。” 严缺挑了挑眉梢:“我还想著等我再康復康復,腾出空来自己查呢。” 乔志光咦了一声:“小严同志觉得这个事情有问题吗?” 严缺淡淡一笑。 怎么能没问题呢? 他是在文化馆的大礼堂摔伤的,而大礼堂时常有活动、演出,所以文化馆歷来十分重视內部设施设备的维护维修。 定期还会检查,以確保正常使用,杜绝安全事故。 结果呢? 严缺一趟楼梯没走完,就给摔到了昏迷。 这要说其中没什么问题……糊弄傻子呢? “彻查有发现吗?” “帽子部门正犯愁呢,说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现场早就被破坏了,就连当时的楼梯也不见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楼梯怎么不见了?” “被人烧了。” “烧了?” “是,你当时摔下来之后,文化馆的职工都很揪心,有个木工觉得,千错万错都是那个楼梯的错,要不是楼梯突然垮塌,也不能害你这位战斗英雄摔伤,所以一时激愤,把楼梯拆成木料,带回家当柴禾烧了。” 严缺眨眨眼睛,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微笑。 不比后世,只要够帅就能骗一堆炮,这年头的战斗英雄才是真正的全民偶像。 人民群眾爱戴战斗英雄,崇敬战斗英雄,拥护战斗英雄。 哪怕有哪个嘴上不把门的,只是拿战斗英雄乱开个玩笑什么的,都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大礼堂楼梯垮塌,害严缺摔倒、摔伤,乃至昏迷、生命垂危,有人拿楼梯撒气,其实也正常,可以理解的。 但。 如果不正常呢? “没想到我们文化馆木工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位暴脾气啊!” 乔志光听出了弦外之音:“小严同志认为……木工有问题?” “乔馆长这个话可不要乱讲,无凭无据,怎么能隨便怀疑我们身边的同志? 不过我是觉得,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动机。 直白一点讲,假设——我是说假设——楼梯真的是人为破坏的,那这个人破坏楼梯,总要图点什么。 能拿到什么好处?或者……出口气?” 严缺这个话確实挺“直白”的。 乔志光一下就听懂了:“你怀疑是郑……” 话未说完,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文化馆群眾文化组的职工郑明走了进来。 0005、姑娘和姑娘的爱情要慢慢磨 郑明二十郎当岁,留著中分髮型的脑袋上涂了髮蜡,不看脸的话,很有点油头粉面的气质在身上。 可惜长相神似《地下交通站》里的贾贵贾大队长,白瞎一瓶2块钱的髮蜡。 “咦?严副馆长,你什么回来的?” “刚回来。” 严缺站起身来,跟乔志光握握手:“乔馆长,您这边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刚刚我说的这个事情,麻烦您给相关部门通报一下,好吧?” “好好好……那啥小严同志,咱可说好了,您回来归回来,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宿舍待著!” “欢迎乔馆长隨时查岗!” “瞧你这话说的,哈哈……”乔馆长哈哈笑著送严缺出了门。 郑明探头探脑:“乔馆长,严副馆长跟你说的啥事情啊,怎么还要跟相关部门通报?” 乔志光深深看他一眼:“领导之间谈话,还需要给你匯报匯报啊?有事说事!” 郑明討了个没趣,掏了张假条送到乔志光面前:“麻烦乔馆长给签个字。” “请假?” “是啊,我有一篇短篇小说,被咱烟臺地区创作组的內部刊物《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看中了,邀请我去烟臺改稿。” 乔志光嘴角抽了一下:“可是……” 郑明没给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对不起啊乔馆长,我知道咱馆里最近工作比较忙,按说我不应该这个时候请假,可我这边也是没办法。 编辑跟我说,《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今年年內计划再出刊一期,再下一期出刊要到明年了。意思是,如果我现在不抓紧去改稿,想要发表作品也只能是等明年了。 我哪儿能等得起啊?” 他这个解释,让乔志光完全没法开口拒绝。 因为他听懂了郑明的逻辑。 今年年內发表的作品,可以算作今年年终总结的加分项; 有这个加分项,就有望评上先进; 评了先进,才会有望获得提拔。 挡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啊! 怎么拒绝? 乔志光打个哈哈,给郑明批了半个月的假,又说了些勉励的套话。 把郑明打发出门,他收敛笑容,甩给郑明背影一个鄙夷的眼神。 “早不请假晚不请假,馆里要下乡支农了你跑来请假?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是为了偷懒?要不是你有个在公路局上班的舅舅……哼!” 回头再想7月份严缺在大礼堂楼梯上摔坏的那个事…… 严缺讲:“假设……楼梯真的是人为破坏的,那这个人破坏楼梯,总要图点什么。能拿到什么好处?或者……出口气?” 摔坏严缺有什么样好处不好讲,但確实能让郑明出口气。 原本,郑明靠著他那个在公路局上班的舅舅运作,基本內定了文化馆副馆长的位置,但严缺空降,让他的副馆长职位蒙上一层阴影。 心有怨气,是难免的。 想要出口气,也是正常的。 那么呢? 乔志光拒绝多想。 他决定按严缺的交代,把事情交给帽子部门来处理…… …… …… 严缺在文化馆有一个里外两间屋的单身宿舍,一间做客厅,一间做臥室。 回去后,他到外面公共水房打了一盆清水,湿了湿毛巾,擦去一身臭汗,又把换下来的衣裳洗乾净晾起来,忍不住再次怀念起了后世的日子。 “要是有个洗衣机、空调啥的该有多好啊……” 没记错的话,80年代初的时候,烟臺百货大楼、新世纪商场就有卖单缸半自动洗衣机的了。 但空调不行。 大约要到80年代末才会有卖的,而且大都是进口的,特別贵。 以严缺的工资,攒一攒钱,再找找关係,淘换一张票,明后年买台洗衣机问题不大,至於空调……那就別想了。 80年代末,虽然不用费劲巴力的找票了,但一台空调动輒几千块,普通工薪阶层哪儿能买得起? 所以说,还是要有钱! 必须要写一部大作品出来,打响名气,抓紧赚钱! 严缺在臥室床边的写字檯前坐定,摊开稿纸,摸起了钢笔。 一个带有鲜明时代印记的故事在脑海里渐渐成型。 【农村实行生產承包责任制后,胶东半岛上的某个生產大队里,五个毛病较多的社员不受各作业组的欢迎。】 【比如寡妇菊花:曾经被掛上破鞋游街……】 【比如懒汉田福:整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閒,不愿意干活……】 【比如猎人牛天胜:跟大队支书有仇,终日过著破罐子破摔的日子……】 【还比如……】 【支部委员牛百岁主动接手这五个社员,成立了一个被人们戏称为“懒汉组”的作业组,带大家“重新做人”。】 【只是,事情並不一帆风顺……】 原剧情出自由袁学强的小说《庄稼人的脚步》改编而成的电影《咱们的牛百岁》,梁庆钢、王馥丽、钱勇復等主演。 整部电影从人物之间的矛盾衝突,以及风趣詼谐、性情流露的对话中,挖掘出了人物內在的幽默感和性格中入情入理的喜剧元素,运用巧合、误会、夸张、闹剧、嘲弄、讽刺等手法创造出了充满生活气息和乡土特色的喜剧效果。 在平均电影票价0.15-0.25元的年代,拿了2100万的票房。 严缺相信,这篇小说写出来之后,一定能叫得响! 打好腹稿之后,拧开钢笔帽开写。 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时断时续…… 因为没看过袁学强原著小说的缘故,严缺此次动笔,只能凭藉对电影《咱们的牛百岁》的记忆,重新组织语言,用自己的笔调来书写整个故事。 这导致他进展缓慢,最初动笔的大半个上午,才写出来2000多字的草稿,还把自己手腕累得微微泛酸。 不过不著急,写小说这种事就跟姑娘和姑娘的爱情一样,要慢慢磨,磨著磨著就磨出火花来了。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初。 严缺的小说歷经数度反覆修改,最终定稿。 全文誊抄在300字/页上的方格稿纸上,共127页,计38000字! 从头到尾重新顺了一遍,確认没有情节上的疏漏,也未有错別字之后,严缺长长鬆了一口气。 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待出鞘,一剑光寒十九洲! ps:下一章晚上20点。求收藏,免得新书找不到回家的路。 0006、我命由我不由天,遇事傻等的都是憨憨 房门拉开,露出一张晒得黑黢黢的老脸。 乔志光手里拎著一网兜七八个苞米站在门口,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浓茶和香菸染成黄色的大板牙:“小严同志,抱歉抱歉,打扰你午睡了吧?” “乔馆长说哪里话?快快请进,您隨便坐,我去洗把脸。” 严缺招呼乔志光进门,自己却是出门直奔公共水房。 乔志光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梦里跟唐焉打得难解难分,这姐姐讲话声音嗲嗲的,好像不堪一击,实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员劲敌。 因为尚未分出胜负的缘故,严缺还处於战斗状態,哪儿好挺著在乔志光面前晃悠? 等他洗把脸冷却一下兵器再回宿舍的时候,乔志光正坐在写字檯前,看他刚刚定稿的小说,《咱们的牛百岁》。 乔志光看得有点认真,时不时的瞪圆一下眼睛,或者皱皱眉头。 严缺把寒暄的废话憋回去,倒了一杯水,送到乔志光手边。 过了足足两个小时之后,乔志光才把稿子放下。 仰著头咂吧了两下嘴,转头看看严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乔馆长,有什么看法?您儘管说。” 严缺对当前时代的大部分认识,全部来自於后世阅读过的相关资料,只有高度没有准確度,所以很想了解一下当代人对他这篇小说的接受程度。 乔志光挠了两把脑袋,点上一支烟使劲抽了两口:“小严同志,你这篇小说,唔……总的来说挺好的,人物很形象,故事也很立体,就是……怎么讲?我个人感觉,包產到户这个主题是不是有点……危险?” “危险?” “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我有点拿捏不准该怎么表述。这么说吧,包產到户现在只是个別现象,而且社会上对这个事情也还没有一个定论,所以现在好像还没有人以包產到户为主题,写过任何文学作品。”乔志光字斟句酌,说话近乎吞吞吐吐。 严缺乐:“没人写过就对了!等大家都写包產到户了,我再来写,那不成隨大流了吗?没意思。” “小严同志,这不是隨不隨大流,有没有意思的事。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思路开阔,敢於直面新生事物。但文学创作不是儿戏,有些新生事物可以写,有些却要慎之又慎,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你,你明白我意思吧?” 乔志光表述出来的意思,严缺很认真的揣摩了很久。 可以理解。 毕竟,乔志光是见过別人“犯错误”之后吃过亏的,甚至他自己也吃过亏的人。 难免杯弓蛇影。 但严缺有绝对的信心,“包產到户”这个主题没有问题。 没记错的话,安徽凤阳县凤梨公社小岗村的18位农民揭开序幕的“包產到户”,明年就会得到正面肯定。 然后於1982年正式推行。 並最终不断稳固和完善为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 次日上午,严缺到文化馆的图书借阅室,把市面上流通的文学刊物找出来研究了一下,著手考虑投稿的问题。 如果说写小说是一门技术活,投稿堪称技术活之中的技术活。 刊物仿佛衣服,各有各的尺码和风格。 作品的精彩程度,决定了能不能撑起刊物的尺码。 而主题是否跟刊物办刊宗旨契合,也决定了是被留用或者退稿。 仿佛一篇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投给纯文学刊物,铁定被退回来。 反之亦然。 严缺首选的投稿刊物当然是《人民文学》。 国家级最高文学刊物,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绝对核心与权威! 此时代的文学创作者,哪个不想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人民文学》上? 但稍加思考之后,严缺就放弃了。 包括《收穫》、《当代》等同级別的文学期刊,全都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圈,回到了书架上。 此类刊物是新时期文学的总龙头、思想解放的主阵地、文坛的组织者与风向標,更注重舆论导向的问题。 《咱们的牛百岁》这篇小说投给这类文学刊物不合適。 乔志光的顾虑,並非完全没有道理。 基於同样的考虑,省內的《济南文艺》、《海鸥》等市一级文学刊物,乃至於一些县级刊物,也都可以排除。 这些刊物的抗风险能力太弱。 在1979年,承担不起严缺这篇《咱们的牛百岁》可能带来的衝击。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山东文艺》可以投一下。 《山东文艺》是sd省文联、作协主办的省级文学龙头刊。 也是山东文坛的主阵地、全国地方文学期刊的重要代表。 影响力可圈可点。 哥们第一篇小说在这样杂誌上发表出来的话,起步排面还是不错的。 而且省级文学刊物,抗衝击能力还是有一些的。 总不至於像市级、县级小刊物一样,稍稍来上那么一点衝击,可能就散架了。 不过。 有一说一,《山东文艺》相对保守的办刊风格,在全国省一级文学刊物中都是数得著的。 稳扎稳打,不冒尖不拖后腿,是后世对这份刊物的总体评价。 因此《咱们的牛百岁》这篇小说是否能够敲开《山东文艺》的门……严缺持谨慎怀疑態度。 “好好的稿子写出来了,却发表不出去,那不就坐蜡了吗?” 严缺记得上辈子看网络小说,总写主人公光环加身,一篇作品写完之后,投给哪家刊物,哪家刊物就恨不能把主人公当大作家、大文豪供起来。 发表?立刻! 稿费?高价! 额外还会奉上一封言辞恳切的约稿信! 但事实上呢? 哪儿可能? 眼下这个时代,人民群眾对於文学的热情难以想像,催生了各式各样的文学刊物雨后春笋一般创刊、復刊的同时,也激发了广大文学爱好者的创作热情。 远的不提,向阳县主办的那份主要在县域內流通的《向阳日报》的副刊编辑部,每天都会收到几十上百份投稿。 编辑拆投稿信封的手都是哆嗦的。 而作者一篇稿子从写完装信封寄往编辑部的那天开始算起,两个月之內能收到回復——无论留用还是退稿——都算是非常快的了。 更何况,严缺这篇《咱们的牛百岁》还自带主题风险。 怎么办? 我命由我不由天,遇事傻等的都是憨憨! 0007、我欠你一条命 晚上,绝大多数人都应该结束一天工作回到家里的时候。 严缺到自己办公室,往省城叫了一通长途电话。 歷经几次转接,话筒里终於传出熟悉的声音。 “您好!哪位?” “我,严缺!” “严……班长?是班长吗?” 听著电话那头方长河声音骤然急促起来,甚至掺杂上了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严缺唇角扬起一抹微笑:“是我。” 方长河嘎嘎乐:“班长,你这是回单位了?已经完全康復了?”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小手术而已!你呢?落实工作了?” “落实了,在省局这边戴帽子了!” “嚯!以后见面,是不是得喊你帽子叔叔了?” “班长你要想打我脸的话明说,我把脸伸过去给你隨便打,咱不带这么糟践我的行不行?”方长河佯怒。 严缺哈哈笑:“我上个月回单位的时候,听我们乔馆长讲,我5月份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事情启动彻查了。当时还想,这么点事情怎么还惊动了上级领导部门?你小子给使的劲吧?” “必须使劲啊!你刚到你们向阳县文化馆上班才多长时间,就出那么大的事情,像话吗?不查个水落石出怎么行?本来是想让我爸安排几个人,我亲自带队过去查查的,我爸说我这边直接过去,太兴师动眾了,反而不利於开展工作。” 严缺浅笑,心头泛起一抹暖意:“这种事情听你爸的没错。不说这些,求你帮个忙。” “班长你有完没完?我欠你一条命,你还跟我说这话?有啥事,直接下命令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家养病期间,我写了一个中篇小说,想找人帮我给《山东文艺》投个稿。” “就这事?你寄过来吧,我让我爸联繫一下。” “替我谢谢方叔叔。” “你方叔叔知道你说这个话,能揍你一顿。” “哈哈……” 严缺基本確信,他以自己名义投稿给《山东文艺》,高概率会被退稿。 找人帮忙投稿才更有把握些。 尤其是家里有电话的人。 不比后世直拨电话普及到家家户户都有,更不比再之后手机几乎人手一个的时代。 1979年的时候,全国电话普及率只有0.41部/百人。 家用私人电话极少。 毫不客气的讲,在眼下这个年代,家庭电话往往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咱们的牛百岁》能不能发表,就看方长河的了……” 次日上午,严缺去邮局买了掛號信专用信封,把稿子装进去,寄给了方长河。 再回文化馆大院,察觉气氛有点不对。 院子里聚著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著兴奋和荣光。 郑明拎著一个行李包站在人群中,红光满面,声音高得跟吕剧里的老生一样:“……过誉了过誉了,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除了我个人的天分、努力之外,也离不开编辑同志的执导和各位同事的帮衬……哟!严副馆长!” 看见严缺进院,他大老远的抬起手来招呼。 严缺缓步走上前去:“这么热闹?” 有同事嘴巴比较快:“严副馆长,郑明同志到咱烟臺地区创作组改稿去了,编辑同志特別欣赏他,还说会发表他的稿子呢!” “编辑同志只是说说而已,最后给不给发表,还要等《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正式出版的时候才能確定。不过编辑同志確实也说了,我写的小说非常精彩非常有文学性,还说要帮我推荐给青岛的《海鸥》杂誌呢!严副馆长,您知道《海鸥》杂誌吧?” 郑明嘴里禿嚕著很不真诚的谦虚,脸上神情却是有点得意洋洋,看严缺的眼神好像还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严缺无声一笑:“是qd市文联主办的那份文学刊物吧?恭喜郑明同志,即將在正式发行的刊物上发表作品!” “严副馆长太夸奖了,虽然我以前跟严副馆长一样,都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这次能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也算是走在了咱们文化馆文学创作的前列,但我深知,我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以后还要请严副馆长多多提携才行。” “郑明同志真会开玩笑,我一个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的人,哪儿有资格提携你啊!望你戒骄戒躁,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严缺打个哈哈,抬脚走进了办公楼。 都懒得再回头多看郑明一眼。 只是即將在地区文学刊物上发表个作品,尾巴就要翘上天了,若是让你在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发表一下,是不是要白日飞升啊? 狂!使劲狂! 我倒要看看,等老子那篇《咱们的牛百岁》发表在《山东文艺》上之后,你他妈还怎么狂? 现时代的县城文化馆,是全县文学爱好者心目之中的圣地。 但事实上,一整个文化馆里真正玩笔桿子的人並不多。 就好比向阳县文化馆,严缺算一个,馆长乔志光算一个,图书阅览组职工曹桂芳算一个,再一个就是郑明。 而且,严缺也好,乔志光和曹桂芳也好,都只是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郑明確確实实是第一个作品被刊物选中了的。 虽说《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只是內部选刊,但也终究也是个刊。 更何况,郑明还说了,他的作品在《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上发表后,还有望获得推荐,去《海鸥》上发表一下子。 为此,这廝在文化馆很是嘚瑟了一阵。 尤其10月底,收到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的样刊之后,逢人就要掏出来、翻到刊载有他那篇千把字短文的页面显摆一下。 嘚瑟这种事,你嘚一下瑟两下,大家还乐於配合著夸两句,郑明嘚瑟的多了,大家也就烦了。 乔志光尤其看不上他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小严同志,你那篇……那个什么《牛百岁》,往外投稿了没有?” 严缺故作讶然:“您不是担心,我那篇小说有犯错误的危险吗?” 乔志光摊开双手:“我那只是一家之言,或许编辑同志独具慧眼呢。” 严缺乐:“不瞒乔馆长,我那篇小说早就投给《山东文艺》了。” 乔志光愣了一下:“《山东文艺》?省级文学刊物啊?我听说《山东文艺》选稿特別严格,咱们整个烟臺地区好像都没有几个作者在上面发表过作品,小严同志太大胆了,怎么没有先给《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投一下呢?” “跟內部刊物较劲没意思。写小说嘛,总要有点追求,否则,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哈哈……” 严缺嘴上跟乔志光逗著乐子,心里其实已经有点著急了。 转眼间,《咱们的牛百岁》已经寄给方长河快要一个月了,怎么一点反馈信息都没有? 哪怕不给发表,把稿子退回来也是好的呀! 最起码,哥们也好再做打算不是吗? 这天,严缺正考虑要不要再给方长河去个电话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来自《山东文学》的邀请函。 0008、《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邀请函 “《山东文学》?这是哪里的刊物?” 严缺拆看邀请函的时候,乔志光恰好也在,一看一个直瞪眼。 大家普遍认知之中,文学刊物名前三个字是“山东文”的话,最后一个字应该是“艺”,这份抬头印了“山东文学”字样的邀请函,让乔志光著实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严缺同志: 您好!鄙刊《山东文艺》擬定於1980年1月1日,正式更名为《山东文学》。 更名后的杂誌,將继续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二为”方向,贯彻百花齐放、百家爭鸣的“双百”方针,立足齐鲁,面向全国,大力培养文学新人,服务山东文学队伍建设。 经领导指示、慎重討论,我们决定召开《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 时间:1979年11月1日-11月20日(为期20天)。 报到时间:1979年10月30日08:00-10月31日20:00点。 地点:sd省jn市文化西路228號。 隨信附上往返差旅费用,敬请查收。 此致敬礼! 《山东文学》编辑部 1979年10月18日】 乔志光捧著邀请函反反覆覆看了两遍,只觉胸膛里一股热流涌上来,恨不能跑到向阳县城主干道扯著嗓子大声宣扬一下。 省级刊物哎! 重点作者! 我们文化馆的严缺同志,牛痹啊! 虽然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但还是把严缺受邀参加《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的事情,在文化馆內部广播了一个遍。 郑明听说这个事之后很是诧异:“不对吧?严副馆长只是在《烟臺日报》上发表过两个豆腐块,怎么成了《山东文学》的重点作者?是不是搞错了呀?” “《山东文学》!省级刊物!你以为人家在省里杂誌社上班的编辑同志,跟咱烟臺地区创作组內部刊物的小编辑一个样呀,怎么可能搞错? 实话告诉你们吧,咱们的小严同志老早之前就给《山东文学》,啊不,给《山东文艺》投了一篇三万多字的中篇小说! 人家肯定是看上了他那篇小说,所以才请他过去参加一下这个研討班,好好培养一下子! 小严同志办事稳沉,事情没做成之前,绝不会跟个別同志一样,取得一点小成绩,就吵吵把火的,恨不能全世界都没他威风一样!” 乔志光总算逮住机会,逮住郑明一通连敲带打。 郑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好几抖,最终憋了一句:“只是邀请严副馆长去参加个研討班而已,又不是通知他作品选用,確实没什么好威风的。” 乔志光气得直翻白眼。 严缺没有怀疑过这份邀请函是不是给错了,只是对《山东文学》为什么会给他发邀请函感觉有些好奇。 方长河打过来的电话给他解了惑。 “班长,算日子你应该收到《山东文学》的研討班邀请函了吧?” “刚收到,正想给你打个电话呢!是方叔叔帮忙联繫的吧?” “是也不是,主要你上次投稿过来的那篇小说,编辑部看了之后,很是欣赏你的文笔。” 严缺心头一跳:“同意发表了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先过来嘛,过来之后跟编辑面谈一下再说。对了,班长,你早过来一天唄,咱兄弟俩好久没见了,正好趁此机会聚聚。买好车票之后给我发个电报,我到时候去接你……” 《咱们的牛百岁》的发表事宜,方长河含糊其辞,给严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有些问题。 但既然有问题,把稿子给退回来不就结了,怎么还要我去参加什么劳什子重点作者研討班? ……算了! 瞎猜毫无意义。 差旅、住宿等等各项费用都给报销,权当旅游也挺好! 找时间,还可以去撩一下魏慧莉小姐姐。 一个多月不见,十分想念。 这天的晚上,严缺第一次梦到跟魏慧莉缠斗。 你来我往,十八般武艺……很哇塞! …… …… 向阳县要到1984年前后才会开通直达省城济南的长途大客,当前只能先坐车去烟臺,然后再搭长途大客或者火车出发,不过长途大客走的是山路、土路,坐七八个小时,能把人顛散架,火车的话,通行时间虽然长一点,但乘坐体验较好一些。 括弧:相对较好而已。 10月29日,严缺赶早来到烟臺火车站,排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队,总算买到一张前往济南的火车票。 票价10.7元,是硬座,当晚7点多钟发车,明天上午7点至9点之间到,路上大约要走12-14个小时。 “坐这么长时间的车,万一怀孕了算谁的?” 严缺怀念了三秒钟后世的高铁,然后到附近邮局给方长河发了一个电报,讲明了自己的车次信息。 晚上过6点半快7点的时候,开始检票。 严缺跟著攒动的人群,走过满是煤烟味的站台上了车。 车厢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硬木座椅磨得发亮,三人座、两人座上全都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著扛行李的、抱孩子的,就连座椅底下都放满了麻袋和木箱。 对著车票,严缺好不容易才挤到自己的座位旁边。 正准备落座,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扯动了他的褂子。 嘿!哥们还没坐下呢,小偷就耐不住寂寞了? 严缺呲牙一乐,一把抓住那只手,一掰一拧,接著就听到了尖叫声:“疼疼疼!小严同志快撒手!是我呀!” “?” 声音虽然有点变形,但音色很熟悉。 抬头一看,严缺这才发现,那只手的主人居然是位熟人。 烟臺地区文化局创作组副主任,王闰滋。 严缺供职的向阳县文化馆是县文化局下属单位,县文化局又归地区文化局管,所以王闰滋算得上是严缺的上级领导。 除此之外,王闰滋还是一位专业作家,出生於1946年的他,早在1967年就开始发表诗歌,1977年开始发表短篇小说了。 不过,要到80年代,他才会进入创作巔峰。 其1980年、1981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卖蟹》、《內当家》,分別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发表於1983年的中篇小说《鲁班的子孙》,被誉为“文学鲁军”的代表作之一。 后来,他还当过中国作协的理事、sd省作协的副主席。 而在王闰滋的身边,还坐著一个年轻人,瘦长脸,小眼睛,二十四五岁。 居然也是熟人! 烟臺师范学院大二学生,张瑋。 相比较王闰滋,出生於1956年的张煒无疑是文坛师弟。 但张煒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堪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其作品不但在国內荣获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庄重文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还先后被翻译成英、法、德、日、意、西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四十余种文字。 2016年,还当选为中国作协的副主席。 张瑋和王闰滋这两位,在80年代並称山东文坛双璧、胶东作家双子星。 0009、小严同志,你的稿子入了孔主编法眼了! 严缺赶紧撒手:“王主任,张瑋同志,怎么是你们两位?抱歉啊王主任,我手重,抓疼您了吧?” “没事没事……”王闰滋甩著手腕嘶哈嘶哈的。 张瑋嘎嘎乐:“原来还有点担心路上不安全,严副馆长战斗英雄的身手不减当初,我跟王主任就都放心了。” “哈哈……” 人群中的小偷眼神黯然,暗道一声流年不利,决定换节车厢碰碰运气……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一个人乾熬是十分难受的,能有人陪著说说话也是好的。 严缺把座位换到王闰滋和张瑋对面:“王主任,张瑋同志,您二位这是去哪儿?” “省里的《山东文艺》杂誌,年后准备更名为《山东文学》,特地办了一个重点作者研討班,我跟张瑋同志接到了邀请函,过去学习学习。小严同志呢?单位出差呀?”王闰滋的手腕还有点疼,此时还在揉个不停。 严缺乐:“我也是去参加这个研討班的。” 王闰滋、张瑋愣了两秒钟,飞快对视一眼之后,再看严缺的眼神就有点直了。 “你也去参加研討班?重点作者研討班?” “是啊。” “严副馆长是不是在《山东文艺》上发表过作品啊?笔名叫啥?说不准我还曾经拜读过你的作品呢!”张瑋嗓子有点乾涩。 他1973年开始写作,曾给国家级、省级好多文学刊物投过稿,但持之以恆的坚持了六年,只是在烟臺地区的地方刊物上发表过一首长诗《访司號员》。 曾在《山东文艺》这样省级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的人,简直太牛痹了! 严副馆长深藏不露啊! 严缺摆手:“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在《山东文艺》上发表过作品。王主任应该知道的呀,我只是在《烟臺日报》上发表过两个豆腐块。” “那你怎么会拿到研討班的邀请函呢?” “说实话,我自己也挺纳闷的。” 王闰滋忽然眼神一亮:“小严同志,你是不是给《山东文艺》投过稿啊?” 严缺点头:“確实投过一篇,不过还没给回信。” 王闰滋一拍大腿:“那就对上號了!小严同志,肯定是你的稿子入了孔主编法眼了!” “孔主编?” “对!孔邻,《山东文艺》的主编!孔主编是荣成人,咱们胶东老乡,十分照顾老家这边的作者。” “或许吧……” 三人都是搞写作的,共同话题比较多,这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 “济南站到了!到济南的旅客请带好行李下车了!” 次日上午8点多,列车员各车厢奔走提醒。 王闰滋和张瑋前后先下了车,一边往前走,一边小声嘀咕。 严缺背著行李包跟上来:“王主任,张瑋同志,您二位说什么悄悄话呢?” 王闰滋转头看他一眼:“小严同志,我刚刚和张瑋同志商量了一下,从火车站到《山东文艺》杂誌社,大约有七八里地的路程,走过去太远了。等会儿出站之后,咱们到天桥那边坐公交车过去吧。” “不用……” “什么不用?小严同志,我知道你当兵出身,体能很好,七八里路不当回事,可你今时不同往日,上半年刚刚做了大手术,可不能大意。” “不是,王主任……” “你看你这个小严同志,怎么这么犟呢?咱坐公交车过去,车票才要0.1元,你要是心疼钱的话,我替你出了行不行?” 王闰滋这是故意拿车票钱的事堵严缺的嘴呢。 一般人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有其它意见也不会好意思再说了。 严缺苦笑:“谢谢王主任,不过我出发前给我战友发电报了,他说了过来接我。” “……” 方长河早上七点钟不到,就来了济南火车站,等得脖子都伸长了好几公分。 从烟臺方向开过来的304次列车进站之后,他一马当先堵在出站口的位置,要不是身上穿的那套上白下蓝的制服有点唬人,能招惹一堆抱怨。 远远看见严缺的身影,小伙兴奋的踮著脚尖使劲挥手。 待严缺走到近前,啪嗒一下敬了个礼:“报告班长,士兵方长河向你报到!班长,你,你怎么瘦了?”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都戴帽子了,怎么还跟个娘们一样,动不动就掉猫尿?” 严缺哈哈笑著捶他肩膀一拳。 方长河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转头望向王闰滋和张瑋:“班长,这两位同志是和你一起的吧?” “对……” 严缺把王闰滋和张瑋介绍了一下,隨后把行李递过去:“记得你小子馋我们烟臺那边的虾头酱和咸鮁鱼,来前我专门回老家买了一些。我包里有四瓶虾头酱和四条咸鮁鱼是给你的,你回去尝尝,好吃的话我以后再给你寄。” “谢谢班长!”方长河猴急猴急的打开行李包看了一眼:“呀!怎么这么多?这不止四瓶虾头酱四条咸鮁鱼呀!” “必须的呀,你以为光你一个馋吶?” “……” 方长河带了一辆吉普车过来,载上严缺和王闰滋、张瑋,直奔文化西路228號。 这里是《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的报到地址,也是当下《山东文艺》杂誌社的办公地点。 报到,领取牙刷、牙膏、毛巾、被子、茶杯、洗脸盆……以及一张可以掛在胸前的参会证件,最后到杂誌社的招待所住下。 是个三人间,恰好住严缺、王闰滋、张瑋三个人。 房间设施十分简朴,木床、木桌、木椅,再就是立式木头衣架、木头脸盆架,无了。 方长河谨表嫌弃:“班长,《山东文艺》招待所的条件太差了,怎么住啊?要我说,你別在这儿了,到我家去住吧!” “我这是来参加研討班的,集体活动,怎么能搞特殊呢?服从安排吧!” 严缺確信方长河家的条件比招待所强。 他家有电话的事就不提了,单看这小子今天开的那辆吉普车,也能猜到些许端倪。 或许,那辆吉普车只是他临时借出来开一下的,但换个普通人,想借都没处借去不是吗? 这样的方长河,家里条件能差吗? 但。 这毕竟是1979年。 方长河家条件再好,也没可能有空调吹有席梦思睡有电脑用! 去他家干嘛? 白折腾一圈,还白搭一份人情? 閒的! 方长河撇撇嘴:“班长,等你们这个研討班开班了,你再服从安排吧,今天听我安排!等会我带你出去四处转转,旅旅游,中午咱俩一起吃个饭!” 严缺拒绝:“晚上再一起吃饭吧!刚坐了一晚上火车,有点累了,白天得补补觉。” 方长河面色一窘:“忘了,你上半年刚刚做过大手术,还没完全康復吧?那行,你先好好休息,傍晚我再来接你。王主任、张瑋同志,晚上別安排其他活动了,咱们一起坐坐。” “谢谢小方同志,不过不用了,晚上我跟张瑋同志想看看书。”王闰滋很喜欢交朋友,但总是觉得刚刚认识就吃人家的饭,有点不是那么回事。 “跟我客气是不是?吃顿饭的功夫,不耽误您二位看书,就这么定了!” 方长河不由分说,告辞离开。 严缺跟著出去,单独拉方长河问了两句:“我那篇《咱们的牛百岁》到底什么情况?《山东文艺》这边怎么说?”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编辑部的小说组组长张祈同志说,让你明天去找他一趟,他当面和你讲。” “今天不能去?” “他今天有工作安排,不在办公室。” 0010、东方不亮西方亮,哪儿找不到我一颗小太阳? 济南饭店是一家拥有四座古典庭院式建筑的老牌国营饭店,老济南人常把它和聚丰德、燕喜堂、匯泉楼等老字號並称。 因接待过不少国內外贵宾,在sd省內都享有盛誉。 所以方长河这天晚上开车到这里停下的时候,把王闰滋活生生的嚇了一跳。 “小方同志,咱们怎么到济南饭店来了?” “吃饭啊!” 方长河主打一个云淡风轻,招呼严缺和王闰滋、张瑋下车后,报了一个包间的名字,迎宾的热情度瞬间+1,殷勤的前面引路。 王闰滋在烟臺地区文化局,虽然只是个创作组副主任,但因为发表过不少作品,笔桿子比较亮,经常出差或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今天沾严缺的光,跟著来到济南饭店,勉强还能维繫不动声色。 张瑋就不行了,现阶段的他终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哪儿见过济南饭店这样的阵仗? 巨大的玻璃吊灯、暗红色的提花地毯…… 让张瑋觉得自己就像是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 “长河。” 走廊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脚上踩了一双擦得鋥光瓦亮的皮鞋,见到方长河立刻堆起笑脸打招呼。 “梁叔叔,有接待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单位上来了几位外地客人,安排在这边吃个饭。你这是……” “我战友来济南出差,好久没见了,一起喝两杯。” “年轻人不要贪杯,小酌怡情,微醺恰好。” “明白!梁叔叔您忙吧,我们先进去了。” “回头替我向首长问好。” “……” 跟在最后面的张瑋悄悄倒吸一口凉气,他本来还想问严缺打听一下方长河何方神圣呢,现在……这个心思彻底胎死腹中。 四个人在迎宾小姐引领下进了一个包间,里面装修虽然不算豪华,但古朴典雅,端庄大气。 到大圆桌边落座后,迎宾小姐请示了方长河一句,隨后就有服务员流水一样进门上菜。 奶汤蒲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九转大肠……一水的招牌菜。 方长河给严缺倒茶:“班长,你来济南,我爸妈按说应该过来见个面的。不巧的是,他俩临时有工作安排过不来,让我代为道歉,让我务必搞好招待工作!还说回头找时间,一定请你去家里坐坐。” 严缺手指在茶杯边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叔叔阿姨太客气了,理应是我主动登门拜访才对。” “还说我客气,你这才是客气好吧?王主任,张瑋同志,初次见面,我也不知道两位口味,就订了一个简单的套餐,您二位看看菜单,有什么想吃的咱再点。” 王闰滋赶紧摆手:“谢谢长河同志,这已经很好了。” “是啊,你这也太破费了,咱们四个人哪儿能吃得了这么多?”张瑋一句话没说话,哈喇子差点流到衬衫上,简直尷尬不已。 由於严缺刚刚做完手术没几个月,暂时还不能喝酒的缘故,方长河开了一瓶泰山特曲,跟王闰滋、张瑋三个人频频碰杯。 杯盘交错之间,严缺聊了聊他现在在向阳县文化馆的工作多清閒,方长河聊了聊他现在的工作多无聊。 “对了班长,我前段时间去大海老家,他妹妹说你现在每个月给她寄30元钱?” “是啊……” 方长河提到的这个大海,全名叫做潘大海,也是当初一起上战场的战友。 他们几个最后一起执行侦查任务的时候,地雷突然炸响,严缺在千钧一髮之际將方长河扑倒在地上,自己后脑崩进去一枚弹片。 潘大海看见他受伤,大叫一声“班长”,冲他跑过来期间,被敌人打成了筛子。 严缺退伍回乡的途中,先去了一趟大海的老家,见他家情况特別困难,还有外债没还完,就把自己的退伍补助全都留给了大海的妹妹潘莹莹。 “……大海父母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稍微用点力气的活一概不能干。大海没了,家里最后一根顶樑柱就没了。 莹莹那孩子懂事,想著哥哥没了,不能再给家里拖累,所以准备不上学了,回村务农。 可她才10岁啊,这辈子就耗在村里了? 所以我现在每个月给她寄30元钱,除了保障大海父母正常生活、看病吃药之外,也是想替秀秀解除后顾之忧,让她安心上学。” 方长河眼圈红红的:“班长,我向你学习,以后,我每个月也给莹莹寄30元钱!” 现在这个时代,替牺牲的战友照顾家人是非常普遍的事情,王闰滋、张瑋日常也曾听人讲过,但听说是一回事,身边坐了严缺这样一个鲜活的例子是另一回事。 两人只觉鼻子阵阵泛酸,胸口好似隱隱抽搐。 默然半晌之后,无声举杯,跟严缺的茶杯和方长河的酒杯碰了碰。 晚上这顿饭,严缺水喝多了,所以有点跑厕所,而张瑋却是吃多了,因此有点肚子疼。 回招待所之后,抓了几张卫生纸就往厕所跑,再回来的时候小脸通红:“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席面,让两位见笑了。” “出息!”王闰滋哈哈笑了两声,接著也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严缺看著可乐,去前台要了一小杯醋回来给他俩喝。 王闰滋也挺不好意思的:“小严同志,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我陪张瑋同志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一起唄。” “你可別!长河同志千叮嚀万嘱咐,一再让我们照顾好你,你身体本来就没恢復好,可不能让你累著。” 挥挥手,王闰滋和张瑋一前一后出了门。 严缺隨他们去,自己到床上一躺,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午早些时候,方长河让他明天去《山东文艺》编辑部,找一趟小说编辑组组长张祈同志的事。 方长河当时的神情不太自然,所以严缺预估明天跟张祈同志见面的结果,应该不会皆大欢喜。 不过,无所谓。 新人人投稿被拒是常態。 正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哪儿找不到我一颗小太阳? 0011、编辑部里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次日一早,严缺晨起出去跑了个三公里回来,正赶上有两个客人来访。 王闰滋给介绍,其中一个三十六七岁的资深青年,名叫尤风伟,是qd市文化局的专业创作员,另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名叫赵得发。 这两位,严缺都比较有印象。 其中那位尤风伟,出生於1943年,当过兵,做过工人,后来还当过sd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qd市文联副主席,qd市作协主席。 2000年,姜汶拍的那部《鬼子来了》,就是根据他的小说《生存》改编的。 赵得发更不用提,这位老兄2019年创作的小说《经山海》,后来被改编成了电视剧《经山歷海》。 而在更早的1996年,他创作的长篇乡土小说《繾綣与决绝》,则在2025年被改编成为电视剧《生万物》。 此时代的赵得发,还是个很靦腆的小年轻,见了生人下意识的眯眼低头。 也正常。 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还在莒南县相沟公社当组织干事,刚刚开始搞文学创作。 相较而言,尤风伟开朗活泛的多,上下打量严缺一圈,眼神亮晶晶的:“小严同志应该就是那位在向阳县文化馆当副馆长的战斗英雄吧?” 严缺客套了一下:“我现在开始写小说了,请尤老师多多指教。” 尤风伟嘎嘎乐:“捨近求远了不是?你守著闰滋同志,向他好好学习更方便。” 王闰滋谦虚:“风伟同志可別这么说,咱们大家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赵得发露出个靦腆的笑容:“对,咱大家都共同进步。” 寒暄几句,不知道是哪个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两声,大家一起去招待所食堂吃完早饭,尤风伟咋呼著好不容易来趟省城,一起出去转转吧。 “各位,我等下要去一趟编辑部,就不跟大家一起了。” 严缺有约在身,不得不脱离集体。 尤风伟听得一愣一愣的,等严缺离开后问王闰滋:“小严同志不是跟著你来蹭班的?他跟编辑部的哪位编辑老师比较熟悉吗?” 王闰滋呲牙一乐:“风伟同志啊,人可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懂不懂?” “……” …… …… 严缺曾经看过资料,对七八十年代文学刊物编辑部的日常多少有些了解。 没记错的话,他们大约是上午8点钟上班,然后集体读报学习半小时,才开始一天的工作。 所以他卡著8点35分,来到了《山东文艺》编辑部。 只见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稿件,编辑们埋首於稿件之间。 靠墙摆放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籍和刊物,透著深厚的文化积淀。 或许是这辈子从事了写作这一行当的缘故,严缺莫名感受到一种神圣感,连进门的脚步声都下意识的放低了。 “同志,你找哪位?” 一个老同志端著搪瓷茶缸从外面进来,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 “您好,我找一下张祈张老师。” “是烟臺地区向阳县的严缺同志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同志起身走来,远远的伸出了热情的双手,眼神里透著一股审慎的味道。 眼前的年轻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白色衬衫、藏蓝色的长裤,踩一双黑色圆口布鞋,低调且沉稳。 但帅气的脸庞上却分明还透著年轻的气息。 这就是写出《咱们的牛百岁》的作者? 太年轻了! 可他的文笔偏偏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字字珠璣,句句动人,寻常没有个二三十年的案头洗涤,绝无这样的水准。 “张老师您好,我就是严缺。” “严缺同志,欢迎你啊,快快请坐!抽一支?”张祈很隨和,摸了桌上一包大鸡烟,捏出来一支让了让严缺。 “谢谢张老师,我不会。” “不会好啊,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抽多了对肺不好。” 张祈给自己点上烟,拉开抽屉,取出了《咱们的牛百岁》的复印件。 严缺一眼望过去,但见上面个別地方有用红笔批註的痕跡,但这些批註最终又被圈画掉了,大约是思来想去不改为妙的意思。 这让他难免有点小得意。 稿子被编辑批註修改,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假如编辑原本想改最后还是认可了原稿写法的话,说明咱稿子写得很到位不是吗? “严缺同志,你这个中篇小说写得不错,人物个个鲜活如生,性格迥异间,尽显乡土人情的醇厚与真挚,很有生活。不过……” 张祈对《咱们的牛百岁》不吝讚美,但说到半截,语气有些犹豫。 严缺今天来就是为了听“不过”的:“张老师,您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张祈弹弹菸灰:“严缺同志虚怀若谷,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不瞒你说,我老家是咱烟臺长岛的,看你这篇小说的感觉很亲切,所以很喜欢。单单从文学性的角度来看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发表。 但作为编辑,我不但要看小说的文学性,更要审慎看待小说的主题。 你这篇小说写的包產到户的事情,很生动,也很有感染力,但包產到户这个事情,目前还没有定论,用它作为小说主题的话,有些欠考虑。万一读者因为读了这篇小说,產生了一些误解、误会,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伟人教导我们,文艺要为人民服务。文学创作也属於文艺的一种,我们务必要把握好舆论导向的问题,你说对不对? 我意思是,严缺同志,你熟悉农村生活,又有这么好的文笔,能不能在编辑部本次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另外创作一篇小说? 只要小说质量跟你这篇《咱们的牛百岁》不相上下,我可以拍著胸脯向你保证,一定能够儘快发表!” 严缺斟酌了一下:“感谢张老师指导。不可否认,包產到户这个事情,在现时期確確实实是一个新情况,各界对此都持观望態度,但如果深入田间地头並不难发现,广大农村的人民群眾十分欢迎包產到户,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这说明什么? 说明包產到户是大势所趋。今天的观望,明天很可能会转变为支持,乃至叫好。 所以我感觉,包產到户的主题並无太大问题。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假如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张老师多多担待。” “……” 假如你真的觉得自己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不应该不说吗? 巴拉巴拉说这么多干什么? 张祈好脾气,倒也不至於为作者一番不咸不淡的话生气,但有了严缺这番话,桌上摆著的这篇小说复印件就有点烫手了。 严缺主动提议:“张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把稿子带回去,考虑考虑,咱们再继续探討?” 张祈张了张嘴:“呃,不著急,稿子先放我这里,容我再仔细琢磨一下。你呢,先参加一下这次的重点作者研討班,听听其他作家的討论,也跟大家多交流交流,学习学习,回头咱们另找时间再聊一聊,好吧?” “?” 严缺有些纳闷,张祈跟他明显话不投机半句多,怎么把话聊完了还扣著他稿子不放? 这就跟姑娘一样,明明不是自己的菜,也根本不想深入了解,那让人抓紧走,另外去找个拿她当宝的人完了唄,留自己被窝里算怎么回事? 0012、小严同志要么一鸣惊人,要么眾矢之的 把严缺送走之后,张祈带上《咱们的牛百岁》复印稿,出门拐弯,去了主编孔邻的办公室,讲了讲严缺来访的前前后后。 “小伙子有点倔强,坚持认为自己这篇小说的主题没问题,有点棘手了。” “哪个作者没点倔脾气?好好好是是是,是写不出优秀作品的!” 孔邻呵呵笑了两声。 张祈气他笑得有看热闹的嫌疑,摸了他桌上的泉城烟给自己点上一支:“严缺同志这篇小说写得挺优秀的,要不咱考虑考虑,下一期给他发表一下?” 孔邻面色微僵,拿起一份报纸盖住自己的烟:“你看你这个人,正经说事呢,怎么还说这样赌气的话?” 张祈嘆气:“正经说事的话,咱应该把小说退给他。包產到户的主题太危险了,咱又是省级刊物,发表出去的话,影响面太大了。” “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严缺同志有点想把稿子拿回去,我强行给他留下了,让他先参加一下咱们的重点作者研討班,受受其他作家的薰陶,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初衷。或者,重写一篇稿子,咱们再看。” 孔邻点头:“这样也好,他接受了咱们的意见,把稿子带回去是一回事,不接受意见把稿子带走是另一回事,咱不好给首长交代啊!” …… …… 张祈对《咱们的牛百岁》这篇小说的態度,早在严缺意料之中,所以一点都不意外。 回想前生前世,袁学强写那篇后来被改编成电影《咱们的牛百岁》的小说《庄稼人的脚步》,是在1981年春天。 多年以后,他回忆说,即便是到了1982年,受邀前往上海电影製片厂,跟赵涣章导演和刘富年编辑一起把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的时候,大家还觉得他当初围绕包產到户这个主题,只是写了包產到作业组,而没有直接写单干到户比较保险。 那时的舆论环境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 所以,严缺是真想把稿子带回来。 山东人自古信奉中庸之道,不拖后腿,但也绝不冒进。 这种处事风格让山东奠定了稳扎稳打的基调,却也因此失去了几分敢为天下先的勇武。 他不再指望能在《山东文艺》上发表这篇《咱们的牛百岁》。 离开编辑部之后,一头扎进《山东文艺》杂誌社的图书室,捡了一大抱外省的文学期刊回招待所房间,想找一找看一看,哪里的杂誌胆子比较大一些,敢陪他冒个天下之大不韙。 但遗憾的是,没找到。 《燕京文艺》、《上海文学》、《天津文学》、《花城》、《钟山》……包括这个月刚刚创刊的《青春》、《清明》,虽然看似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实则在选稿用稿方面都还比较偏於保守。 怎么办?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我严缺写作未半而中道当起了缩头乌龟? 扯犊子呢? 即便是到了现在,严缺也不认为《咱们的牛百岁》写得不好。 最多只能说是写出来的时机太超前。 所以。 找不到可以发表这篇小说的刊物很正常。 “要不然……” “按照张祈同志的建议,我再重新写一篇稿子?” “……” 写作,是严缺重生后,基於自身处境+自身优势选定的道路。 关乎他能否走出向阳县,走得更高更远。 因此放弃是不可能的。 必须坚持到底! 那么……再写个什么稿子呢? 严缺脑子里涌动著重生之后在烟臺、在老家严家村、在向阳县城所见所闻的种种,尝试选择一个切入点、一个比包產到户更温和一些的主题…… 恍惚间,外面走廊里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 仔细一听,是有几个人在討论今晚食堂里会有什么好菜。 食堂? 哦……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已经是食堂开饭的时间。 先吃饭吧!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严缺收敛心绪,晃晃悠悠的去了食堂。 “小严同志你来了,我正想去房间叫你呢!快来快来,今晚有红烧肉,王主任怕人多不够抢,提前给你打了一份!”食堂门口,张瑋迎面走来,热情招呼。 “王主任好人啊!” 严缺眼神微亮,但也不是特別亮。 现时代人民群眾的肚子里普遍缺少油水,所以食堂大师傅做红烧肉的时候,不像后世一样选用五花三层的五花肉,而是纯肥肉。 他这副身体可能確实需要此类咬一口一嘴油的菜品,但情绪上十分抗拒。 乐呵呵的隨张瑋去跟王闰滋匯合,桌边另外还有尤风伟、赵得发围坐一起。 严缺挨个打过招呼,最后在王闰滋身边落座,谢了他帮忙给打的红烧肉,又扯了几句他们几个白天去哪儿逛了逛之类的閒话。 尤风伟递给严缺一个煮鸡蛋:“小严同志,你藏得够深的呀,今天去见的哪位编辑?聊你写的稿子了吧?” “编辑怎么说?”王闰滋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严缺耸耸肩膀:“我跟张祈老师见了个面,他对我小说的主题有不同意见,建议我重新写一篇。” 王闰滋更好奇了:“你小说写了什么主题啊?” “包產到户。” 严缺话音一落,桌上四双眼睛齐刷刷的聚集到了他的脸上,连咀嚼口中食物的动作都僵了一下,以至於四个人的腮帮子全都鼓鼓的,看著跟花栗鼠一个样。 “好傢伙!小严同志你胆子够大的呀!” “包產到户这个事情,目前还只是民间自发行为,暂未有定论,你居然敢写成小说?” “这种主题是不是太冒进了?” “小严同志,你这是在挑战编辑的底限啊!” 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显然都对包產到户的主题持谨慎態度。 严缺有点不服气,所以有点理直气壮:“不管怎么说,包產到户这个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基於对现实生活的观察,把这类真实存在的事情写成小说有什么问题? 况且,小说不是报告文学。 因此小说也不是只可以记录现实、描绘现实,完全可以在现实的基础上,以合乎逻辑、人性的笔触展望未来不是吗? 就好像科幻小说一样,科幻小说描写的內容,在现实之中往往还没有出现,但並不妨碍作家充分发挥想像力,为读者描绘一个全新的未来呀!” 尤风伟乐:“小严同志,那你这算是科幻现实主义吗?” 王闰滋咂吧一下嘴:“假如过上一段时间,包產到户的事情有了定论,而且是积极向上的定论的话,小严同志就不是科幻现实主义,而是正规的现实主义了!” 严缺把自己搪瓷饭缸里的颤巍巍的肥肉扒拉了大半给王闰滋和张瑋,表情严肃的不行:“其实我什么主义都不是,我写小说只是写我自己对现实、对人生的思考。” “……” 尤风伟感觉严缺有点倔,所以没再多说。 但饭后跟王闰滋在大院里散步的时候,却是不吐不快:“小严同志这个性子呀,闰滋同志你看著吧,他要么一鸣惊人,要么眾矢之的!” 王闰滋没有接茬。 他认为尤风伟的判断有点太主观,所以完全没想到尤风伟的这个话居然会一语成讖。 而且,就在明天! 0013、米里的一颗老鼠屎 《山东文学》(《山东文艺》)重点作者研討班如期开班。 这个班在时间上没有强制性,除了一些必要的流程、集体活动需要全体参加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作者们自我创作,小范围交流、討论。 1979年11月1日上午9点钟,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在张祈的引导下相互认识了一下。 主席台上坐了这一时期省內的代表性作家,比如写过《铁道游击队》的刘之侠,还比如写过《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的冯德鍈……也有专注於文学评论的专家学者,部分行政干部。 在严缺看来,最出名的当属李存宝,也就是《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 再就是李贯通和刘玉堂。 前者荣获过全国第八届优秀短篇小说奖,还是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获得者,而后者深耕沂蒙乡土文学领域,有“当代赵述理”之称。 按照流程,即將於1980年1月接任《山东文学》主编一职的王晞坚同志,首先大约介绍了一下杂誌更名的缘由及批准情况,然后在台下热烈的掌声之中,提了一个主题,供在座的作家朋友们討论。 ——伤痕文学。 后世公认,伤痕文学的发端是刘芯武在《人民文学》1977年第11期上发表的《班主任》,而卢薪华於1978年8月11日在《文匯报》上发表的短篇小说《伤痕》则使这种文学潮流得以命名。 但在当下时代,伤痕文学这个名字,其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只是在文坛內部传播。 一直到《文匯报》在1979年2月份举行的座谈会上,才有人將“伤痕文学”这个概念摆在桌面上。 然后到1979年的6月份,李俭在《河北文艺》第六期上发表了《“歌德”与“缺德”》,才让“伤痕文学”这四个字正式出现在公开刊物上。 总而言之,在1979年下半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伤痕文学”属於是文坛上的热点。 研討班上的好多作家们立刻敏锐意识到,王晞坚公开提出这个主题,极可能意味著他主编的《山东文学》,將会在选稿方向上朝伤痕文学有所倾斜,甚至重点倾斜。 因此很多作家纷纷对伤痕文学表示了充分肯定,並表露出了一定的写作倾向。 “我认为,文学应该扎根现实,关照人心,不迴避伤痕,但我反对片面放大苦难,应该在歷史语境中辩证的看待创伤与时代进步。” 来自聊城地区文化局的创作员左健明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尤凤伟的发言则是从自我剖析开始展开的:“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我分別在《上海文学》、《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两篇小说,《清水衙门》、《白莲莲》,怎么讲呢?这两篇小说总体上还是写得可圈可点的,但是在表现形式上较为粗浅、直露,没太有文学性。 现在已经发表过的伤痕文学类作品,我个人认为也同样存在类似的不足,主题先行、模式化、宣泄大於艺术,多停留在“控诉苦难”的层面上,缺少对歷史、人性的深层追问。 所以我建议,咱们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考虑从“喊痛”转向“深掘”,写个体命运与歷史的复杂缠绕。 当然了,这都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仅供大家参考。” 有个很年轻的作家“参考”了一下之后,提出了不同看法:“其实“喊痛”也没什么不好。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当你极度痛苦的时候,其实是说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伤痕文学最主要的意义就是让作家能够喊出来。 而只有喊出来,喊得足够大声,才能唤醒读者对伤痕的痛苦回忆,从而铭记痛苦、反思痛苦。” 这位作家名叫许辰,1955年生於德州,1971年参加工作,在德州齿轮厂当工人,后来调至德州地区文化局、sd省文联任干事,今年5月份特招入伍,任创作员。 別看他年龄不大,但从1975年开始,就在《大眾日报》上开始发表散文诗、通讯了,入伍后又在《空军报》、《解放军报》、《前卫报》发表过不少作品。 因此自认为刚刚这番发言,也有些真知灼见。 谁知,他话音刚落,会场某个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台下一阵人头耸动。 大家左右张望,最终锁定了坐在角落里,扬起的嘴角尚未落下的严缺。 王闰滋:“?” 尤风伟:“?” 张瑋:“?” 赵得发:“?” 许辰横眉竖眼:“我说的不对吗?” 严缺慢悠悠的开口:“我个人认为,文学作品应该要抑恶扬善,尽最大可能的发掘生活中的真善美。而作家创作,就好像是淘米做饭,假如在米里发现了一颗老鼠屎,应该儘早捡出来扔掉,而不是特意留下熬成一锅粥,噁心所有吃饭的人。” “噗——”尤风伟忍俊不住,当场笑喷。 王闰滋痛苦扶额。 张瑋瞠目结舌。 赵得发压了半天嘴角没压住,最终还是露出一个靦腆的笑容。 大家都听得出来,严缺对伤痕文学没有好感,跟许辰的意见堪称针尖对麦芒。 正常情况下,不同作家对待同一事物、现象有不同意见也很正常,正所谓一千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如果意见统一了,那就是不是意见而是共识了。 关键严缺这个比喻太损了,许辰脸上有点掛不住:“照你这意思,伤痕文学就是那颗老鼠屎嘍?《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班主任》,在你眼里只是一颗老鼠屎?《文匯报》上发表的《伤痕》,在你看来也只是一颗老鼠屎?” “《班主任》写的是特殊歷史时期,对青少年造成的严重后果,给青少年留下的心灵创伤;《伤痕》呢,写的是那段时期留给人们的沉重精神创伤。单纯的把它们当做文学作品来读一读,也还不错。 但对於广大读者来说,刚刚拋下沉重的包袱,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昂首阔步向前冲的时候,这样的作品除了能够唤醒他们的痛苦之外,有什么帮助? 所以你坚持认为,这两篇作品是老鼠屎,我也不反对。” 严缺的反击很犀利。 刀锋一转,把刀柄递到了许辰手里。 许辰拍案而起:“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这两篇作品是老鼠屎了?” 严缺拒绝无谓爭辩:“討论此类问题毫无意义,有这閒工夫,我们不如开动脑筋想一想,能不能从苦难之中挖掘出一丝丝的善意。我想,这对於作家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对於读者来说,也將会是一场非常美好的阅读体验。” 许辰叫板:“你倒是发掘一个善意给我们看看呀!” 0014、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晞坚提议討论伤痕文学绝非无的放矢,严缺倒好,居然直言不讳的说什么“討论此类问题毫无意义”。 什么意思? 说王主编起头的这个话题毫无意义? 小伙子,你是不想在《山东文学》发表作品了,还是不想在山东文坛混了? 会场上鸦雀无声。 绝大多数人看著严缺的眼神十分遗憾。 包括许辰,叫完板之后再看严缺,目光里也多出来一抹不可思议。 而王闰滋则是看著坐他对面的尤风伟,面露三分幽怨和七分凶狠,好像在骂他乌鸦嘴。 尤风伟谨表无辜:怪我咯? 就在这个时候,李存宝突然站起身来,直勾勾的看著严缺。 “小兄弟,你是不是姓严?严缺?” “是啊。” “退伍后,到烟臺地区的向阳县文化馆当副馆长?” “对。” “哎呀妈呀,原来是你啊!” 李存宝啊一声大叫,大踏步的走过来,拉住严缺的手使劲摇了摇:“小严同志你不记得我了?你在南疆战场上的时候,我还採访过你呢!忘了?” “好像……有点印象……” 严缺谨表不好意思。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前身小严在南疆战场上的部分记忆有些模糊,所以严缺隱约记得好像確实是有人採访过他,但到底是哪位採访的他,印象並不是很深刻。 “也难怪,我去採访的时候,你刚刚做完开颅手术,而且受限於你的精神状態,那次採访的时间也不是很长!怎么样?身体康復情况如何?我记得医生当时说,由於你脑子里那枚弹片很难取出的缘故,日后你会长期饱受严重头疼的痛苦,现在好些了吧?” “还好,我脑子里那枚弹片前段时间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只是偶发头疼……” “我知道,我知道,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李存宝不但没让严缺把话说完,还刻意抬高嗓门,把严缺的声音压了下去。 严缺明白了。 李存宝这是给他打圆场呢。 这大哥,能处。 “同志们,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严缺,小严同志,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副馆长,原来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今年早些时候,他在南疆带队执行任务期间,误入雷区。其中一枚地雷突然炸响的时候,他奋不顾身的將离著地雷最近的战友扑倒,而他自己却被一枚弹片击中后脑。 饶是如此,小严同志仍然咬牙坚持,带领战友歼灭敌人一整个小队,才从战场上撤下来……” …… …… 《山东文学》(《山东文艺》)重点作者研討班的开班会结束之后,孔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耳畔仿佛还迴荡著李存宝对严缺那番慷慨激昂的介绍。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严缺,张祈点名,严缺起身致意的时候,他曾经刻意多看了两眼。 很年轻,而且很帅气,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庞,有点电影明星的既视感。 孔邻当时就有点意外。 要知道,严缺的《咱们的牛百岁》是一篇长达38000字的中篇小说,不是寥寥几十字的诗歌! 或许有些年轻作者在灵感爆发的时候,能够及时捕捉到一点点火花,於是一句词、一段话,裂变成为一首令人拍案叫绝的小诗。 而小说不行。 它需要作者对社会,对人性,对物质等具有最起码的认知和感悟,才可能付诸笔端。 那么,严缺这样年轻的小伙子,怎么会有那么锐利的目光,老辣的文笔,写出那样让他和张祈倍感棘手的《咱们的牛百岁》? 李存宝的介绍,让孔邻感受到了钢铁的意志,以及积极向上的力量。 默默的抽完一支烟之后,他问张祈要了《咱们的牛百岁》的文稿复印件,带著去了王晞坚的办公室。 王晞坚虽然要到1980年1月才会正式上任,但此时节已经进驻杂誌社,熟悉日常工作,孔邻时常与他交流切磋,新旧两任主编的关係非常融洽。 “哟!之侠同志也在呢!不打扰两位吧?” 刘之侠此时也在王晞坚的办公室,孔邻笑呵呵的跟他打了个招呼。 “閒聊两句,有什么好打扰的?” 王晞坚递给孔邻一支烟:“之侠同志刚刚跟我正聊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的那位严缺同志呢。” “巧了,我也是想找你聊聊小严同志。” 孔邻把稿子复印件递给王晞坚,大略讲了讲故事梗概及主题:“单论稿子本身,张祈同志和我都感觉非常不错,只是包產到户的这个主题有点拿不太准,不知之侠同志和老王您二位怎么看。” 刘之侠咂吧了两下嘴:“这个小严同志目光够敏锐的呀,包產到户的事情现在只是刚刚冒头,他就给写到小说里去了!” “也是够大胆的!这个事情暂时还没有定论,从文学传播的角度上讲,並不適合大肆宣扬,他这个稿子……並不適合刊发。” 王晞坚的意见要审慎的多。 再有两个月,他即將出任《山东文学》主编,在任上做出一番成绩固然很重要,確保任內平安顺遂不出事更重要。 所以在选稿的问题上,他的態度比孔邻更保守。 不过,正因为他要接任的是一家省级文学刊物的主编职务,所以他考虑的也要更多一些。 《咱们的牛百岁》这样一篇不適合现在发表的稿子,老孔同志为什么还拿来找我討论? 这里头,有事啊! “至少,现在不適合。” 王晞坚重新补充了一句,表明不是把《咱们的牛百岁》一棍子打死的態度。 刘之侠附和:“確实。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文学作品虽然不是新闻通讯,但也有一定的时效性。小严同志这篇小说现在看著有些惊骇世俗,或许过上几年就很正常了。但现在发表是一颗能炸响文坛的响雷,过几年再看,或许就泯然眾人矣了。” 孔邻挠了两把头髮:“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想,小严同志的这个稿子,咱们是不是不忙著做决定。” 王晞坚挑了挑眉梢:“你的意思是……请重音主席定夺?” 0015、我有种预感,小严可能会放个卫星 王闰滋看一眼严缺,嘆了一口气,再看一眼严缺,又嘆了一口气。 把严缺嘆得有些哭笑不得。 “王主任,恨铁不成钢呢?” “你还知道啊?你说说你这个小严同志,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呢?王晞坚王主编倡议討论伤痕文学是什么意思,你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好傢伙,你张嘴就说討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还跟人家许辰同志当眾吵吵一顿! 要不是李存宝同志圆场,都不知道今天这个事该怎么收场!你说说你,你让我说你句什么好啊!” 招待所的房间里,王闰滋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数说。 跟他坐一块儿的张瑋也是有点头大:“小严同志,山东的作家圈子就那么大,与人相处还是要一团和气比较好一些。多交朋友少树敌,多个朋友多条路!” 王闰滋猛拍大腿:“你听听,张瑋同志说的多好啊!” 严缺坐在靠窗的桌边铺开一沓稿纸,又给钢笔吸满墨汁:“交朋友和討论问题是两回事,交朋友要交心,討论问题要直抒胸襟。有话藏著掖著不说,那就成隨波逐流人云亦云了不是吗?” “呃……” 王闰滋有点窒息。 小严同志,就算直抒胸襟,也不用像你会上一样抒得那么尖锐吧?都这么尖锐了,还怎么交心? 我,我怎么跟你讲不通呢?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李存宝和许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闰滋同志、张瑋同志,您二位跟小严同志住一间房啊?” “呀!存宝同志!许辰同志!” 王闰滋和张瑋起身迎到门口,热情招呼之余,还拿眼角余光去扫严缺。 意思是:別搁一边坐著了,赶紧过来跟人家许辰同志打个招呼,缓和缓和呀! 谁料,许辰率先开了口:“小严同志,对不起啊,刚刚我在会上的態度不好,语气也有点冲,你千万別放在心上。” “……” 王闰滋、张瑋有点懵。 倒反天罡了? 虽说现如今的许辰並非什么名家,但也是经常在《大眾日报》、《空军报》、《解放军报》、《前卫报》上露脸的作家,怎么还主动找严缺道歉呢? 李存宝呵呵笑著走上前来:“小严同志,咱討论问题归討论问题,可不许真生气啊!你前几个月刚刚做过手术,身体应该还没有完全康復吧,万一把你这个战斗英雄气出个好歹,我们小许同志不得內疚一辈子啊!” 哦…… 许辰不是真心道歉,只是担心把我气病了担责任啊? 严缺听得明白李存宝这番话的潜台词,却也不以为意,摸了桌上的烟,分別让了让李存宝和许辰:“存宝大哥,在你眼里,我是那么没度量的人吗?话说回来,我还得感谢许辰同志呢。” “?” “这两天,我一直想写一个小说,苦於没有思路。今天跟许辰同志的会上交锋启发了我,我完全可以写一个在苦难中绽放善良的故事嘛。” 许辰想起自己在会上跟严缺叫板的事,不由得小脸一白:“小严同志,我当时只是一时上头隨口胡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许辰同志误会了,我想写的这个故事一直都在脑子里,即便咱俩今天没交锋,我迟早有一天也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半晌之后,李存宝、许辰告辞。 到外面院子里,许辰一张脸苦得跟丑橘一样:“完蛋了,小严同志钻死牛角尖了,这都是因为我呀!” 李存宝吧嗒一口烟:“我倒是觉得,当作家的钻钻死牛角尖不是什么坏事。换个角度看,什么叫钻死牛角尖?认准一个方向,深挖深掘!我有种预感,这次研討班期间,小严同志可能会放个卫星,创作一篇佳作出来!” “啊这……”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年轻人蹬著自行车过来停下:“存宝同志,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前两个月又去南疆战场上做採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两天刚回来。长河同志怎么过来了?”李存宝回头看了一眼院落一边那排用作客房的小平房:“找你战友的吧?” “是啊,班长在这边住,我过来看看。那什么,存宝同志你忙吧,我先过去了。” “好好好,长河同志慢走……” 李存宝目送方长河去车棚停车,拿胳膊肘子捣了捣许辰:“知道这是谁吗?” 许辰想了想:“好像在部队大院里见过几回。” 李存宝嗯了一声:“小严同志在南疆战场上救下来的那个战士就是他。” “……” …… …… 方长河找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严缺一个。 此时的他,正板板正正的坐在桌边打腹稿。 “班长。”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不上班啊?”严缺好奇看了方长河一眼。 “单位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也不能乱窜吶,一点纪律性都没有!” 方长河嘿嘿笑了两声:“你下午没事吧?跟我出去看电影唄!” “什么电影?” “《瞧这一家子》!陈强、陈佩思父子和刘小庆、方淑演的!” 严缺上辈子看过《瞧这一家子》,演了曙光毛纺厂车间主任老胡一儿一女的爱情喜剧。 没记错的话,这部电影获得过1979年的优秀影片奖。 而在其中出演新华书店职工张嵐的刘小庆,荣获了第3届大眾电影百花奖最佳配角奖,在之后成为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 “这部电影不是六七月份全国公映的?现在还在放映?” “放映!怎么不放映?现在还一票难求呢!当然了,这个对咱哥们来说完全不是事!”方长河嘚嘚瑟瑟的从兜里掏出好几张电影票,在严缺眼前晃了晃。 “没兴趣。” “別呀!班长,我最近比较閒,过几天就要开始忙了,你想找我,我都未必有空出来晃悠!走吧!我今天还约了几个朋友,他们知道我来请你这个当初救了我一命的班长,还都盼著跟你认识认识呢!” 严缺摊手:“真没兴趣!况且,我这边想写一篇小说,正准备动手呢!” 方长河一刀戳在了严缺的痒痒肉上:“招待所这边人来人往的,你能静下心来写小说?陪我看一场电影,我给你找个写小说的清净地方!” 严缺听著外面走廊里时不时传来的聊天声,有点心动了:“能找到?” “找不到的话,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0016、山艺四朵金花 方长河买的电影票是下午场,坐他自行车出了《山东文艺》招待所之后,严缺说早知道这样,该吃了饭再出来,方长河咋呼他之所以上午来找严缺,就是想中午带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那我中午请请你吧!”严缺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和粮票。 方长河不乐意了,说都到济南了,怎么能让你请客? 严缺坚持。 他这次来济南之后的第一顿晚饭就是方长河请的,哪儿能一直让他请? 有来有往才是交情呀! 方长河见他態度坚决,自行车车把一转,驮著严缺去了附近的艺新小馆。 这家馆子不大,两层青砖小楼,红漆木框玻璃门窗,墨绿底的招牌上是书法家黄立孙题的店名。 进门看,略微有些斑驳的白墙上贴著戏单剪报、演员剧照、卫生公约,十来张方桌整齐摆放,桌布虽然不新鲜了,但是很乾净,穿著蓝布大褂戴白帽子的服务员穿梭期间,客客气气的跟食客们沟通著什么。 “长河,我请你吃饭呢,你就不能找个上点档次的馆子?” “文化西路这一带,这家艺新小馆就很有档次啊,山东剧院好多艺术家、演员,日常也都是来这里吃饭!班长我跟你说,它这儿的鸡肉灌汤包特別好吃,我馋了很久了,今天你出出血,无论如何也得管我一个饱。” “我管你个水饱!” 严缺知道方长河选这儿是为了帮他省钱,好意不可辜负,所以没再多说,问柜檯后面的服务员点了四笼鸡肉灌汤包,又额外点了两个凉菜,给方长河要了一瓶啤酒。 总共花费1.58元,8两粮票。 俩人吃饱喝足出来,斜穿马路就到了山东剧院的门口。 “班长,我去剧院后院放个车子,你等我一会儿哈!” “行,你去吧!” 此时已经临近下午两点钟,剧院门口聚了一堆观眾等著进场,另有少数一些人四处串游,逢人就问“有多余的票吗?”,还有一两个黄牛,鬼鬼祟祟的问在售票口没买上票的人要不要票,一张五毛,对方往往会回一句“这也太贵了,便宜点行不行?” 严缺饶有兴趣的看著满是烟火气的眾生相,暗地里琢磨著,以后如果写城市背景的小说,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这些细节全都写进去。 眼角余光忽然瞅见几道熟悉的人影沿著文化西路一路说说笑笑的走来,眼神不由得一亮。 “三藏!” 徐少华正跟省话剧团的同事王福友、李朝友有说有笑的聊著什么,猛不丁的听到熟悉的招呼声,脸色立刻就是一僵。 他瞪圆眼睛看著严缺:“严副馆长,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山东文艺》杂誌社参加个作者研討班,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是啊,今天放映《瞧这一家子》,可好看了!” 严缺留意到,徐少华他们身边还跟著五个年轻女孩,其中有两个看著比较眼熟,细看……嘿!日后的角儿呀! 扎了两个羊角辫的那个,是后来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倪苹。这姐妹儿1992年到1993年连续两届获得中国电视文艺星光奖最佳主持人奖,1994年至1997年,连续获得全国广播电视“百优双十佳”价目主持人金话筒奖。 更是从1991年开始,主持了13年的央视春晚。 另有一个扎了大辫子,眉心偏左有颗痣的女孩,是后来拿过电视剧飞天奖、电视电影百合奖的演员迟篷。 这姐妹儿为人低调,专注演戏,从不炒作,尤其擅长塑造农村母亲等配角形象。 《火线三兄弟》里田大林、田二林、田三林的娘,《安居》里的秦翠莲,《小巷人家》里的庄奶奶,《生万物》里的大脚娘…… 怎么讲?大器老成! 倪苹是青岛人,听严缺说话间带出来的口音有点耳熟:“同志,你是胶东人吗?” 严缺点点头:“是啊,我是烟臺地区向阳县的。” 倪苹呀了一声,挽住迟篷的胳膊兴奋的小蹦了一下:“你老乡!” 迟篷笑呵呵的冲严缺点点头:“老乡你好,我叫迟篷,是咱烟臺地区蓬莱县的。” 老话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是旧时代闯关东、走西口、逃荒逃难,人们背井离乡,在外討生活不容易,猛不丁的听到熟悉的乡音,孤独委屈一下崩不住了的自然反应。 现在虽然不至於哭一个,但遇上了老乡,確实立刻感觉熟络了不少。 严缺跟倪苹、迟篷多聊了两句,很快知道了另外三个女孩的名字。 其中两个分別叫赵哪哪、牟为红。 她俩跟倪苹、迟篷一道,正是现时代赫赫有名的山艺四朵金花! 另外那个名叫杨堃的姑娘,徐少华介绍的时候说是省话剧团的同事。 严缺却知道,她和徐少华其实是男女朋友。 不过七八十年代的男女青年谈恋爱都很含蓄,出去约个会不唱鸳鸯戏水唱革命歌曲,你敢信啊? 不说远的,单单眼下吧,倪苹、迟篷、赵哪哪、牟为红都敢跟徐少华有说有笑的,偏偏杨堃站得离徐少华两米远,就差没装一下陌生人了。 几个人正聊的起劲,方长河回来了。 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纷纷喊“长河”。 方长河意外於严缺跟他们几个认识,问过才知道,是徐少华他们文艺下乡期间认识的,不禁嘿了一声:“早知道你们认识,我就不给班长卖关子了!少华,福友、朝友,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严缺同志,就是在战场上救了我一命的班长同志!” 徐少华他们知道方长河能活著从南疆回来,全靠班长生死关头的一个飞扑,顿时肃然起敬。 而严缺也意外於方长河嘴里所说的朋友居然是徐少华他们。 待方长河给大家一人发一张电影票,大傢伙结伴进了剧院,分头找准座位坐下之后,严缺私底下问了一句:“长河,你怎么跟徐少华他们这么熟?”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梦想能够当一个演员嘛,可惜家里不让,我爸妈的意思呢,是让我子承父业,好好保家卫国,不让我搞这套。前段时间,我还在家发狠呢,说不让我当演员,我就去我爷爷坟上哭,说我爸妈虐待我。”方长河一脸无奈。 严缺乐:“我要是你爸,能打断你的腿!” 方长河哭丧脸:“我妈也这么说。” 《瞧这一家子》这部电影在严缺看来乏善可陈,但对於压抑多年,严重缺乏笑声的其他观眾来说,简直太好看了。 电影放映期间,全场笑声不断。 尤其陈佩思出场的时候,往往都会引起鬨堂大笑。 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还有山艺四朵金花全都看美了,散场之后,嘰嘰喳喳的议论个不停。 “陈佩思演得真好啊!他身上仿佛自带喜剧细胞,挺適合演喜剧的!” “那个叫张嵐的角色,是刘小庆演的吧?刘小庆长得真好看,可惜演得这个角色不太討人喜欢。” “演小红的方淑,是不是1964年在《烈火中永生》里反串饰演小萝卜头的……” 方长河主要是想拉严缺出来消遣的,对徐少华、倪苹、迟篷他们聊得这些没什么兴趣:“班长,中午你请我吃的饭,晚上换我了!咱找地方吃顿好的去!” “……” 你小子家庭条件优越,兜里零花钱大大的有,可哥们没你富裕呀! 晚上你请,改天我再回请,万一一不留神把我回向阳县的车票钱都给花光了,我上哪儿哭去? “以后再说吧,我晚上得回招待所写稿子了!对了,你小子不是说帮我找个清净地方吗?找哪儿去了?” 0017、 万一撩出点火花呢? 方长河给严缺找到文化东路中段的省话剧团宿舍去了。 更加准確的说,是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三个人的宿舍。 这是一栋老式红砖筒子楼,每层配备有公共水房、公厕,院里还有公共食堂,条件只能算是一般,但胜在齐全。 尤其徐少华他们白天都要去排练或者演出,不在宿舍,正好可以借给严缺。 反正,严缺要用也只是白天,晚上还是要回《山东文艺》招待所那边睡。 王福友、李朝友都说没问题,同样在这个大院里住的倪苹、迟篷等几个姑娘也表示热烈欢迎,唯独徐少华有点小顾(意)虑(见)。 “我们三个都好说,就是我们这儿管理挺严格的,一般不让外人进。严副馆长来我们这边,怕是不太方便。” 这傢伙不是太待见严缺,主要是烦对方张嘴喊他“三藏”。 在山东剧院看电影的时候,杨堃私下问过他这个名字的由来,知道了来龙去脉之后,笑到不行,让他感觉很没面子。 王福友嘴快:“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长河出点血,给我们传达室大爷、宿管老师拍两包烟,不就解决了。” 方长河打个响指:“这个好办!” 他到外面街上的商店转了一圈回来,拆开一条刚买的泉城,从传达室开始发,一路发到宿舍管理员办公室,所有人都把胸脯拍得咣咣响,隨时欢迎严缺同志过来搞创作。 当然了,方长河身上那套帽子叔叔的制服起了一定的作用。 帽子叔叔嘛,介绍过来的人肯定靠谱放心。 事就这么定了,方长河临走前给了严缺一沓粮票,让他以后白天来这边写小说的时候,中午拿著去食堂吃饭。 严缺犹豫了一下,最终收下了。 由於《山东文学》(《山东文艺》)的这次重点作者研討班免费提供食宿,所以他来济南的时候没带多少粮票,而中午为了吃饭专程回一趟《山东文艺》招待所,又有点浪费时间,能在这边吃一口那是最好了。 另外,方长河还把自己的自行车留给了严缺,方便他每天往返。 “我看门口有18路电车,正好通《山东文艺》,不用自行车。” “电车早晚尖峰时间没座不说,你还得等,运气好等两分钟就有,赶上走背字,等半个点都未必来一班,有个自行车方便一些。” “你把自行车给我用,自己怎么办?” “咱这体格,怎么不能跑个三公里上下班?” 方长河嘚嘚瑟瑟的拍了拍胸脯,然后求严缺送他到歷山路公交车站台,坐个2路车回八一广场。 有一说一,手里有辆自行车,自由度大大提升,把方长河撂在歷山路的公交车站台上之后,严缺看著时间还早,回《山东文艺》招待所,带上装著四瓶虾头酱和四条咸鮁鱼的兜,又去了sd省京剧团。 上午在重点作者研討班开班会上跟许辰一番交锋,让他有了新稿子的思路,能安安静静写稿子的地方也有了,下一步可以开始忙活起来了。 但下午跟徐少华他们见面,让他想起来还有个魏慧莉没去见一面。 去撩一下吧! 万一撩出点火花呢? 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就不会只有写小说那么枯燥了…… 此时的省京剧团门口,乱得像是一锅粥。 十几个男男女女围著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吵吵把火的,个个急出一身汗。 起因並不复杂,这个小男孩调皮,嘴里吃著一块水果糖在京剧团门前的台阶上上躥下跳,一个不巧,糖块卡进了嗓子里,喘不上气来,憋得小脸发紫。 “快快快!快给孩子拍拍呀!” “拍了没用,越拍越厉害。” “那是你们拍得不对,让让!换我来!” “……” 小男孩憋得不成样,但凡看见的都著急,七嘴八舌的出著主意,七手八脚的帮著忙。 但是很遗憾,忙活一遭,小男孩还是捂著喉咙喘不上气来,而且直翻白眼珠,看著都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別拍了!再拍下去,这个孩子就没救了!” 一个身高一米八开外的年轻人大踏步挤进人群,一把推开正挥舞著大巴掌,把小男孩后背拍得咣咣作响的青年,张开双臂,环抱住小男孩。 然后猛地用力收紧双臂,用左拳虎口向小男孩上腹部內上方猛烈施压。 “?” 好多围观眾看著蹊蹺,人家孩子糖块卡在嗓子里了,拍拍吐出来才是正常操作吧,这个年轻人抱著人家孩子上下顛是干什么? 魏慧莉看著也不理解,但是再一看抱著小男孩上下顛的那个年轻人,眼神不由得一僵,粉润的小嘴唇也跟著悄悄张开了。 下午的阳光照在年轻人的身上,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光辉,俊朗的五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那么的英俊帅气。 怎么是他? “咳出来了!咳出来了!” 不知是谁欢呼了一声。 从小男孩嘴巴里咳出来的糖块飞到地上滚走,总算喘上气来的小男孩嘴巴一扁,歪倒进了妈妈的怀抱里。 “哇!这样也……咦?你不是小严同志吗?” 当初跟魏慧莉一起去严家村演出的一个好像叫什么铃的女演员认出严缺,不由得眼神大亮。 毕竟有一块儿蹲在邻居家灶台前吃燜地瓜的情分,严缺对她有些印象:“是我,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小严同志,你刚才那是怎么弄的?正常卡嗓子,不都是拍拍吗,怎么我们越拍越糟糕,你抱著孩子顛了几下,就给孩子把糖块顛出来了?” 向铃很惊奇,所以很兴奋。 跟她站一块儿的魏慧莉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眼神亮晶晶的。 留意到她求知若渴的小眼神,严缺心说你要这么想听,那就別怪我炫耀了。 “正常情况下,卡了嗓子不是不可以拍拍,但必须是在能咳嗽、能出声、能喘气的情况下,或许也能把东西咳出来。 但如果已经完全憋住、发不出声,甚至憋得脸开始发紫,完全咳不动的时候,就不能再拍了,必须要按照我刚才这种方法处理。 大致方式是……” 好为人师的严缺,现场给围观眾们科普了一下。 这种急救方法,其实就是后世普罗大眾耳熟能详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1974年,美国外科医生亨利·海姆立克首次用这种方法抢救了一名因食物堵塞呼吸道而发生窒息的患者,1975年的10月,美国医学会正式以他的发明者姓名命名了这种急救法。 但海姆立克急救法一直到八九十年代才被引入国內,2000年以后逐渐走进公眾视野。 严缺肯定没办法直接把“海姆立克急救法”这个名字说出来。 好在,中国1970年的《赤脚医生手册》中记载有腹部衝击急救法,原理、方法跟海姆立克急救法几乎一致。 可以搬出来说说。 “同志,你这种急救法真好,叫什么名字啊?” “哦,我叫严缺。” “我是问这种急救法叫什么名字。” “……民间一般称之为“勒傻子法”。” 小男孩的妈妈听严缺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你才是傻子呢!哼!” 说完这话,气鼓鼓的领著小男孩走了。 大家鬨笑一片,纷纷散开。 严缺谨表无辜。 魏慧莉掩嘴窃笑,目光莹莹。 小姐姐一头乌黑的长髮扎成麻花辫,垂落在宏伟的胸前,身穿一件墨绿色的確良夹袄,笔直修长的双腿被深蓝色涤卡直筒长裤箍住,精致的小脸上藏著一抹使劲憋住的揶揄,让人看了只想捏捏她的小脸蛋。 0018、今宵勾却了相思债,一对情侣称心怀 “你怎么来了?” “专程来看看你。” “真的假的?” 魏慧莉咯咯笑了两声,背著小手板起脸来:“现在看见了,再见吧?” 严缺摇头晃脑:“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不远好几百里地赶过来,慧莉姐居然都不请我坐坐,不厚道啊!” 魏慧莉笑得辫子乱颤:“贫嘴!” 严缺递了手里的兜给她:“上次在我家,看你挺喜欢吃金莲嫂子蒸的虾头酱的,给你带了点,喂喂馋猫。” “说谁馋猫呢?信不信我揍你一顿?” 魏慧莉活生生把“谢谢”憋回去,噘著小嘴冲他挥了挥拳头。 回头看看背后的排练厅,又有点为难:“小严同志,你来的不是时候啊,我这还没下班呢!要不……算了,看在你远道而来的份上,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指导老师请个假。” “请假干什么?我来看看你是好事,累你请假耽误工作就是添麻烦了。你今天排练呢吧?我能去看一下吗?”严缺留意到魏慧莉素麵朝天,没有化妆,猜著她应该没演出。 “可以啊,不过只能在排练室门外看,不能进去。” “能看就行。你该排练的排练你的,我免费看个表演,顺道帮你看著点,万一再摔了,也好衝进去扶扶你!” “乌鸦嘴!去你的!” 魏慧莉回到排练厅的换衣间,换了身月白色的丝光缎简绣小立领大襟,对著镜子甩了个水袖……完美! 只是…… 好像缺点什么。 思考了半秒钟,她接著去了隔壁的化妆间,对著镜子拿炭笔描了描眉,又拿粉饼在脸上铺了淡淡一层粉底。 镜子里的女孩娇俏美丽,什么样的男青年看了不心动? 魏慧莉心里美,忍不住哼唱起了《红娘》里的片段。 “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 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 风流不用千金买, 月移花影玉人来。 今宵勾却了相思债, 一对情侣称心怀……” 向铃突然推门进来:“在外头听著就是你!” 魏慧莉得意的一挑眉梢:“怎么样,唱得还可以吧?” 向铃塌著身子靠在魏慧莉背后,一脸小促狭:“咱团当家花旦,唱得能差了吗?哎,我问你个事——那个小严同志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魏慧莉小脸一红:“別瞎说!人家小严同志今年才19岁,我都26岁了,差著7岁呢,他能对我这样的老姐姐有意思?” “差著7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你这大7岁等於两块金砖还饶一小块呢!” “还饶一小块呢?来来来,我匀一块送给你,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魏慧莉摩拳擦掌。 向铃大叫著饶命落荒而逃。 魏慧莉哼了一声落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颗小心臟忽然忐忑起来。 她跟严缺其实算不上熟悉,只是在前一阵的文艺下乡期间接触过一段时间。 最多就是感觉严缺长得特別英俊帅气,脾气性格也跟她日常接触的其他男青年不太一样,说话有点贫……唔,不是贫,是风趣!对!风趣! 反正就是跟他说说话挺开心的。 26岁的姑娘虽说已经到了处对象的年龄,但她也还没花痴到看见了帅气男青年拔不动腿的地步。 回济南后偶尔也会想起他来,不过不多。 今天再见,看他三下五除二救了那个小男孩,又给大家讲那什么劳什子【勒傻子法】,莫名觉得他特別神气,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发光。 一颗小种子悄然埋进了她的芳心里,悄悄的生根,悄悄的发芽。 不过…… 7岁……年龄差距確实大了一些……吧? 轻轻咬了咬嘴唇,魏慧莉捡起化妆盒里的块状胭脂,给自己唇上涂了层淡淡的口红…… 半晌之后,省京剧团的排练室里,丝竹悠扬,水袖蹁躚。 “薛公子他本是相府东床, 与小姐订姻缘未拜花堂。 老相爷千挑万选才选上, 早晚必中状元郎……” 不知是不是知道严缺在门口立著的缘故,魏慧莉排练起《春草闯堂》里的片段格外认真,依稀寻常的唱段,让她唱得节奏紧凑、语气得意。 让旁边的指导老师看得频频点头,也让同剧团其他花旦演员诚心服气。 倒是门外的严缺,隔著木头门板上的小窗户,看著魏慧莉细腻传神的表演,十分纳闷。 后世资料上讲,《西游记》的杨婕导演第一次见到魏慧莉的时候,对她评价並不高,说她又矮又丑什么的。 163的身高哪里矮?眉目如画的俏脸哪里丑? 杨导的审美怕是有点问题吧? 傍晚6点钟,省京剧团正点下班。 魏慧莉换回一身常服,拎著自己的粉色灯芯绒布包,急急火火的往外走。 向铃喊她一声:“慧莉,你著急忙慌的去哪儿?等我一会儿,咱一块儿回宿舍。” “小严同志大老远的过来一趟,我请他出去吃个饭,就不陪你遛大街了!” 魏慧莉的声音还在更衣室门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见色忘友!”向铃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孤单。 跟她住一个宿舍的鞠晓苏扎好自己的低马尾,转头问了一句:“铃儿,小严同志是谁啊?” “小严同志啊,他是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的副馆长。” 另一个舍友朱縉玲插了一句嘴:“你们怎么认识的?慧莉跟他什么关係啊?” “上次去烟臺文艺下乡的时候认识的,慧莉跟他算是……普通朋友关係吧。” “普通朋友关係,慧莉遛得这么欢快?有事吧?” “这个真没有,慧莉跟他都不熟……” 向铃说著说著,忽然又有点底气不足起来。 鞠晓苏说的没错,慧莉今天遛得確实挺“欢快”的。 所以。 她和小严同志即便现在確实没事,也应该快有事了吧? …… …… “小严同志等著急了吧?走,请你吃饭!” “什么时候流行女同志请男同志吃饭了?你请我饱餐了一顿精神食粮,怎么也该我请你吃一顿物质食粮才对呀!我请你!” 哥们特別羡慕那些吃软饭的兄弟,但自己真心拉不下那个脸。 要面儿! 可惜的是,钱包不够鼓,自然不敢过分穷大方,所以就近选了一家小饭馆进了门。 好在,饭馆虽小,饭菜供应还挺丰盛。 点菜的时候,魏慧莉扭捏半晌,点了一个0.3元的青椒土豆丝。 严缺心说方长河替我省钱没事,小姐姐替我省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人了? 大手一挥,加了一道0.7元的爆三样,一道0.75元的酱牛肉,一道0.8元的四喜丸子,外带一份0.25元的西红柿鸡蛋汤。 魏慧莉抿嘴笑:“小严同志,你现在一个月领多少钱工资啊,这么个大手大脚法,撑得到月底吗?” 这场合,谈钱俗气了。 严缺很会装:“上次慧莉姐不是因为我摔伤了膝盖吗,这顿饭权当是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哟!这么懂礼貌啊?” 魏慧莉噘著小嘴咯咯乐,递了一双筷子给严缺。 她听人说过,男青年在心仪的女青年面前,总会忍不住装大方。 那么……小严同志真的是心仪吗? 0019、这是小严同志勾过的手指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大马路上静悄悄的,偶尔会有一两辆自行车急匆匆的穿梭於昏黄的路灯之下。 就要分別了吧? 魏慧莉一手拎著自己的灯芯绒布包,一手捏著掌心里潮乎乎的汗水,一声“再见”怎么也说不出口。 严缺推著自行车走在她的身边,脚步放得很慢。 转头去看她的时候,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魏慧莉忍不住羞恼,又忍不住欢喜。 “慧莉姐,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住南新街京剧团宿舍。” “咦?你住宿舍啊?我还以为你回自己家呢?不过正好,我现在住《山东文艺》招待所,顺路。”南新街在《山东文艺》招待所以北,从省京剧团这边回去,恰好路过。 魏慧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家是济南的?” 我不但知道你家是济南的,我还知道你爸妈都是干部呢! 后世资料上,给讲的很清楚好吧? 当然了,实话肯定不能说。 严缺扯谎:“我问你同事打听了一下。” “谁这么嘴碎啊?真是的……” 魏慧莉噘著小嘴表示不满,內心里却是跑进去一只小鹿,蹦蹦跳跳的特別欢快。 小严同志找人打听我,肯定是对我有意思对不对? 假如对我没意思,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听我? “上来吧!”严缺跨上自行车,扶紧车把,撑牢地面。 魏慧莉嗯了一声,侧身探出半边桃子,轻轻坐到后车座上。 严缺回头撇了一眼,小姐姐胸口收稳,双腿轻轻並紧,脚尖微微收起,上衣下摆理得顺顺贴贴,整个人看上去拘谨又斯文。 留意到他看她,魏慧莉凶巴巴的问:“看什么?天都这么晚了,还不赶紧骑起来?” “我看你俩手只知道拎包,不怕我骑车不稳,把你摔下来呀?” 魏慧莉轻轻拍了拍后车座的边沿:“没事,我抓著这里就行。” “……” 严缺心说你抓车座有什么意思? 得搂腰啊姐姐! 不过这年头的女孩都矜持,就算確定了恋爱关係,出去约会的时候都不会太隨便,严缺深知有些事是需要时间需要適应的,所以嘱咐一声抓稳点,蹬著自行车上了路。 车子微微一晃,魏慧莉的身子跟著微微一晃。 她下意识的绷住,坐稳,不让自己往严缺背上蹭半分。 耳根不知何时变得有点发烫,她不敢往前看他的后脑勺,垂下去的目光看著路边的老槐树、电线桿,还有略显起伏不平的柏油路…… 有点小慌,但还有一点小雀跃…… 忽然间,严缺突然急剎车。 魏慧莉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他的后背上,圆润温热,绵绵弹弹。 严缺单脚撑住地面道歉:“对不起啊慧莉姐,路上有个坑,我怕把你顛下去,剎车急了点。没事吧?” 魏慧莉像是被暖碳轻轻烫了一下一样,瞬间屏住了呼吸,脸颊上腾地一下染上一层緋红,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身子,抓著后座车座的手微微发紧。 如果路上有坑,那严缺就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小姐姐眉眼间带著几分羞赧,又藏著一丝丝慌乱,过了足足两三秒钟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吶:“没,没事……不怪你,这段路……这段路確实不太好走。” 语气软和,没有半分责怪,反倒主动替严缺解围。 严缺扬起嘴角,觉得已经摸到了一点魏慧莉的心思。 可惜,同样的骚操作只能来一次。 再多了,容易暴露。 自行车重新上路,滚动的车轮缓缓前行,刻意绕开了地面上的坑坑洼洼。 气氛异样的安静,仿佛连夜风都放轻了脚步。 魏慧莉稍稍平復下心情,悄悄侧首看了一眼严缺的后脑勺。 小严同志一定很愧疚吧? 都怪我没有抓结实…… 她抿抿嘴唇,轻咳了一声:“小严同志,你来济南到底干什么的呀?出差吗?” “算是吧,我来参加《山东文艺》杂誌社举行的重点作者研討班。” “那你日常是不是很忙啊?” “研討班很鬆散,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作者自由创作。” 魏慧莉想起在严缺家见到过的那几张纸,上面记录了好些农村的人和事:“那你准备创作什么?写小说吗?” “是啊,我想写一个傻瓜的故事。” “傻瓜?” “对,傻瓜,这个傻瓜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叫做地瓜。他喜欢镇上一个会唱京剧的姑娘,但是因为一些原因,这个姑娘离开故乡去了別处。地瓜一边照顾著唯一的妹妹,一边等待著那个姑娘,终於在10年等待之后,等回了他心目中的仙女。” “……” 魏慧莉使劲捂住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地瓜、京剧……这样的关键词不由得让她联想到了自己身上。 跟严缺首次单独相处,岂不就是从吃燜地瓜开始的,而且她就是个唱京剧的演员! 最让她浑身战慄的是,严缺居然还说到了“心目中的仙女”这样的话! 他,他不会是在说我吧?我是他“心目中的仙女”? 虽然戏台上行遍了千般明艷,但漂亮的小姐姐內心深处却藏著无数才子佳人的戏码,她不假思索的给自己加了戏,一颗芳心跳得都快要从喉咙口飞出来了。 尤其是想到,严缺说地瓜等了“心目中的仙女”足足十年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幸福…… 不知不觉间,严缺骑车载著魏慧莉来到了省京剧团位於南新街的宿舍门口。 “小严同志,回去路上小心。” “你也是,日常排练別太辛苦。” 简单而克制的道別之后,严缺推起自行车准备离开。 魏慧莉鼓起勇气开口:“小严同志。” “?”严缺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著她。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你小说写出来之后,可不可以……”再吸一口气:“可不可以给我拜读一下呀?” 严缺展顏一笑:“等我全写出来早著呢,我写完一部分给你送过来一部分,再写一部分再给你送一部分,好不好?” 魏慧莉雀跃的想要蹦高高:“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拉鉤!” 严缺伸过一根小指。 魏慧莉咬咬嘴唇,跟他轻轻拉了两下。 “这下放心了吧?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我走了!” 严缺挥挥手,甩腿蹬上自行车远去。 魏慧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街口,再也忍不住攥紧拳头使劲挥了挥。 小严同志一定是怕我等他小说等著急了,所以才答应边写边给我看的对不对? 然后又怕我不相信他,才主动跟我拉鉤表明心跡? 拉鉤? 魏慧莉忽然一个激灵,飞快环顾了一圈四周,確认视线范围內半个人影都没有,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这年头,流言蜚语害死人,万一让人看见她跟男同志拉鉤,少不了传閒话。 好害羞啊! 不过……就算被人看到又怎么样,只是拉个鉤而已啊! 对不对? 借著路灯的灯光,魏慧莉低头看著自己那根刚刚和严缺勾过的小指……这是小严同志勾过的手指…… 她悄悄下定决心,看不出明显的脏之前,不再洗手了…… 0020、三藏大老爷们,居然还搓雪花膏? 早晨,严缺骑车来到省话剧团宿舍的时候,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三个已经收拾停当,正准备出门。 “小严同志过来了。” “抱歉,给哥几个添麻烦了。”严缺摸出出门前装在口袋里的烟,给他们散了散。 王福友把烟夹在耳朵上摆了摆手:“都是朋友,客气啥?我们去排练了,小严同志忙你的就行。那啥,暖瓶里有热水,你渴了自己倒。” “好唻!” 严缺送他们离开,关上门后来到靠窗的一张桌前落座,掏出钢笔,摊开稿纸,开始打腹稿。 昨晚他没有给魏慧莉胡诌,真的是想写一个傻瓜的故事。 该故事脱胎於2008年上映的韩国电影《傻瓜》。 这是一部典型的“温情催泪向”电影,被很多观眾评价为“看一次哭一次”的经典。 只是电影中的人名太棒子,什么承龙啊,芝浩啊,智仁啊,放在现时代中国的语境之中,显得十分违和。 所以主人公傻瓜承龙的名字被他改成了地瓜,而女主人公芝浩,则起了一个极具乡土气息的名字:秀秀。 至於芝浩的钢琴家身份,也改成了秀秀的京剧演员。 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电影剧情,记忆中碎片式的电影画面很快凝练成为笔下的文学语言。 【《傻瓜》】 【作者:严缺】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孩还是秀秀。】 【喜欢秀秀的男人在春风镇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著。谁一旦给秀秀送了苞米,几个地瓜,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秀秀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画圈圈诅咒他。这些秀秀都不知道。她还在春风镇的时候,常去地里捡麦穗,她一走,我光了脚踩进她的脚窝子里,脚窝子一直到麦地深处,在那里有一泡尿,我会呆呆地站上很久,最后发现脚窝子里都长满了牵牛花。秀秀会在黄昏后在自家院子里唱京剧,我每天都去她家院子外面听。她以为我偷看她洗澡,拿洗脚水泼我,但我还是会偷偷去听……】 【……】 …… ……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了。 这天傍晚时分,严缺回《山东文艺》招待所的食堂吃晚饭,一进门就听到了张瑋的招呼:“小严同志,这边给你留著座呢!” 严缺道声谢,打了饭之后过去跟他一起坐。 同桌的另有一个王闰滋,老兄好奇的看了严缺一眼:“小严同志,这两天你早出晚归,一整个白天都看不到你人,忙什么呢?” “忙著写一篇新小说。” 吃口饭,严缺又补充了一句:“招待所这边人来人往,聊天的,说笑的,太乱了,静不下心来。长河帮我在省话剧团宿舍找了一个地方,安安静静挺好的,我白天都是去那边写小说。” “真好!正经创作,还得是有个足够安静,没什么额外干扰的环境才行!这两天小严同志你是有福了,我跟王主任我们俩在招待所都快烦死了!写不上两段来个熟人,不跟人聊两句吧,显得咱不讲礼貌;两根烟抽完,思路断了。”张瑋实名羡慕。 王闰滋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小严同志,怎么没见你中午回来吃饭?那边有饭吃?” “有內部食堂,价钱跟招待所这边差不多。” “哦,这样啊……” 王闰滋犹豫了一下:“小严同志,可不可以帮忙问问,我跟张瑋同志也去你那个地方写东西行不行?” 张瑋浑身一个激灵,向严缺这边探了探身子。 王闰滋补充:“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们额外略微给点费用也行。” 张瑋脸色微僵,又悄悄缩了回去。 他现在还是大学生,全靠学校补助过日子,囊中十分羞涩。 严缺拿捏著分寸感:“王主任说哪里话,帮忙的事情,谈钱就不是那么个味儿了。这个事我明天过去帮忙问问……” 王福友、李朝友次日早晨被严缺问到头上的时候,满口答应下来。 “我们宿舍歷来都只是读文章读剧本,小严同志你和另外两位作家同志过来写稿子,极大提升了我们宿舍的文学气息啊!” “是啊,等哪天您三位成名了,我们也好出去吹嘘一下,严缺严大作家还有王大作家、张大作家,都在我们宿舍搞过创作!” 严缺哈哈笑著致谢,回头扫视一圈他们宿舍:“三藏呢?一大早就去排练了?” 王福友呲牙一乐:“他那样的大懒虫,哪儿可能这么积极?去女宿舍那边找杨堃借雪花膏去了。” “嘖嘖!真是对得起我给他取的外號啊,大老爷们居然还搓雪花膏!”严缺考虑著等徐少华回来笑话他两句。 “少华也不想搓,怕人家笑话他小白脸。可是他不搓不行啊,昨晚看了你写的小说之后,少华哭得脸都肿了,不擦点雪花膏遮一遮,都不好意思出门了。”李朝友挤眉弄眼。 “李朝友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你倒是没肿,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钻被窝里,捂著枕头呜呜的哭,说想家了!” 徐少华从外面回来,掀了李朝友的遮羞布。 李朝友抬脚去踹在门口立著的王福友:“看见少华回来了,也不提醒我一句。” 王福友及时闪开,捏著嗓子做哭脸:“我想老家了,我想我姐了,我想吃我姐给我煎的葱油饼了,呜呜……” “我跟你拼了!”李朝友嗷嗷叫著扑上去。 哥仨打打闹闹著出了门。 留下来的那些严缺的手稿上依稀还有干掉的泪渍。 严缺唇角扬起一抹小小的得意。 “什么人看了地瓜的故事会不哭呢?” 《傻瓜》里的男主人公地瓜,因为小时候中了煤毒,智商永远停留在了6岁。 他这辈子,除了等待离开了春风镇的秀秀之外,唯一的念想就是照顾好妹妹小燕子,因为妈妈临终前叮嘱他:“你要照顾好妹妹,你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礼物。” 地瓜脑子不好,所以记不住很多事,但这句话一刻也没忘,用一生去兑现。 “磕到了摔到了要吹吹,饿了吃燜地瓜……” 这些照顾妹妹的细则,地瓜担心忘记,所以每天都要絮絮叨叨的重复好多遍,而且还把这番话刻在自己睡的高低床上铺背面,好让自己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 早上,他总会早起燜一灶膛的地瓜,留一个给妹妹。 由於怕凉掉,就用家里的碗、盆、斗笠盖起来,用最笨的方法保温。 而剩下的地瓜,他会拿到妹妹读书的学校门口去卖,无论大小,都是0.05元一个。 但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地瓜一分都不捨得给自己花,全都攒起来,给妹妹买花衣服买好看的文具。 虽然妹妹总感觉傻里傻气样子寒酸的哥哥让她很丟脸,於是即便在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也假装不认识他,但地瓜不在乎这些。 卖全世界最好吃的燜地瓜,看妹妹高兴满足的去上学,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小说的前半部分里,地瓜对妹妹小燕子的照顾全都在琐碎的日常里,並没有什么起伏波澜,但他十年如一日,不断重复著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点事,却让平凡的兄妹情变得宽广而伟大。 “如果给慧莉姐看的话,她应该也会感动到哭吧?” 严缺哪里知道,此时此刻的魏慧莉虽然还没看到他的小说,但却已经快要哭了。 0021、尊小姐,休埋怨,趁势收兵也不难 “慧莉,这两天你怎么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听听你刚才唱的都是什么呀?“好话说了千千万,难敌一部女儿篇。尊小姐,休埋怨,趁势收兵也不难”,这段唱词多活泼呀,你倒好,唱著唱著居然走神了!像话吗?” sd省京剧团排练室里,指导老师逮住魏慧莉一顿批。 魏慧莉是团里的当家花旦,歷来排练都很顺利,稍加提高就能是角儿的水准,而且《春草闯堂》这部戏,本就是魏慧莉唱过很多遍的曲目,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不在状態。 魏慧莉小脸一红,赶紧道歉:“对不起啊老师,我下次一定注意。” 排练间隙,向铃凑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小声开口:“还在想小严同志呢?” 魏慧莉抿紧嘴唇不说话,眼神里的茫然却是藏也藏不住。 严缺答应过的,小说写出来一部分就给她送来一部分先看著,可这都两三天了,人影都没看见半点。 朱縉玲不忍看她难过:“慧莉啊,作家搞创作跟咱唱戏不一样。咱有现成的剧本现成的唱词,不管好赖,拿过来就能唱两句。作家不行,听说他们动笔之前要构思要遣词造句,麻烦著呢。再等等,別著急。” “我才没著急。”魏慧莉羞涩,坚决不承认自己著急了。 鞠晓苏看她这模样格外可乐,故意逗她:“小铃子,这个小严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居然把咱们慧莉迷得五迷三道的?” “才没有!晓苏你再乱说我跟你急眼了!” 这年头,世风总体保守,京剧团的演员虽然相对开放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所以即便活泼开朗如魏慧莉,听人说自己被哪个男同志迷得五迷三道,也有点撑不住。 但是架不住双拳难敌四手,饿虎难敌群狼,鞠晓苏起了个头,朱縉玲、向铃跟著起鬨,好说歹说逼著魏慧莉承认,確实觉得严缺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那你说说看,小严同志怎么有意思了?” “他会写小说呀!而且他是当兵出身,听说还是个战斗英雄。对了,他还会用那个什么“勒傻子法”救人呢!小铃子前两天亲眼见过的对不对,有个小男孩被糖块卡了嗓子,咱们好多人束手无策,小严同志就是用“勒傻子法”救了那个小男孩!” 向铃嫌弃她不说重点:“除了这些之外,小严同志还有一个最大最大的优点,最最吸引慧莉姐了,她都不捨得给大家说。” 魏慧莉也很好奇严缺还有什么优点,所以没看见坑。 向铃鬼鬼祟祟:“小严同志长了个大高个,而且还特別帅!” 魏慧莉俏脸嗡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上,伸手要捂向铃的嘴:“小铃子你又乱说!我是看中小严同志长得帅吗?” 向铃假作一脸恍然,拖著长腔哦了一声:“果然是看中小严同志了呀!” 魏慧莉啊的一声捂住了脸。 小铃子太坏了,一不留神著了她的道! 完了完了,没脸见人了! 其实她心思纯纯的写在脸上,朱縉玲、鞠晓苏也跟她住一个宿舍,多瞎才看不出来? 但自己看出来是一回事,把话说穿了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向铃说了,小严同志长得特別帅。 “小铃子,小严同志长得多帅呀?有王心钢同志帅吗?”朱縉玲很有联想经验。 王心钢是八一电影製片厂的演员,出演过《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杨晓东,长期被称之为“银幕第一帅”,是当下公认的经典帅哥標杆。 向铃摇头:“王心钢同志身材挺拔、英气十足,小严同志跟他不是一个类型。” 鞠晓苏立刻找到了另一个参照:“那他跟达试常同志比呢?” 达试常是上海电影製片厂的演员,出演过《春苗》、《难忘的战斗》、《东港谍影》等影片,其儒雅、稳重、有內涵的形象,令他成为当下年代最火的文质彬彬型帅哥。 向铃继续摇头:“有点像,但也不是。” 朱縉玲、鞠晓苏懵懂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小严同志到底怎么帅呀?” 魏慧莉忍无可忍,现身说法:“你们把王心钢同志、达试常同志,还有银幕第一硬汉杨在保同志他们身上所有的优点,全都集中到小严同志身上就对了!” 朱縉玲、鞠晓苏瞠目结舌。 妈妈呀,无论王心钢,还是达试常,或者杨在保,任何一个拎出来都已经够帅了,小严同志的帅,居然是他们三个的总和? 那得要多帅呀! 向铃笑得掛在她俩身上:“看出来没?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慧莉姐这叫情人眼里出潘安!” 魏慧莉呆若木鸡。 完蛋了!魏慧莉啊魏慧莉,你咋就这么藏不住话呢? 她们好奇小严同志有多帅,让她们自己好奇去唄,你瞎搭什么话呀? 这下好,又露一回馅。 好丟脸啊…… 傍晚下班后,魏慧莉蹬上自行车,溜溜的窜。 向铃叫她:“慧莉姐,你骑那么快干什么?慢点慢点,咱四个一块儿走,路上说说话!” “我才不跟你们一块儿走!你们都是坏人!” “哈哈……” 看著魏慧莉野兔子一样甩她们三个一大截,向铃、朱縉玲和鞠晓苏乐得不行。 一路上,向铃嘴快,把到烟臺文艺下乡期间,魏慧莉跟严缺相识的前前后后,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乐得朱縉玲、鞠晓苏嘎嘎笑。 半晌之后,三人骑车进了南新街。 远远的看到,有个男青年被宿舍大院传达室的治保员拦在门口不让进,而那个男青年正比比划划的给治保员解释著什么。 向铃嘿了一声,立刻通报情况:“玲姐,晓苏姐你们快看!那就是小严同志!” “哪儿呢?咱宿舍大院门口那个吗?” “妈呀!真的好帅啊!难怪慧莉迷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哈哈……” 仨人攒了一肚子的话,等著过去调侃一下严缺,顺便透露一点魏慧莉因为想他,挨了指导老师一顿训的事。 结果,没等他们开口,治保员先开口了:“向铃同志,你来的正好!” “?” “这位男同志来找咱们团的魏慧莉同志,说是她远房表弟,还说你也跟他认识。来来来,你看一下,他是不是魏慧莉同志的远房表弟?” 向铃瞅见严缺冲她悄悄眨了眨眼睛,憋住笑点了点头:“是啊,这確实是慧莉姐的远房表弟!表弟啊,你咋来了?你表姐早就回宿舍了,怎么不进去呢?” 严缺一脸无奈:“治保员同志看著我不像好人,不让进。幸亏向铃姐赶巧回来了,要不然的话,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治保员撇撇嘴:“我们这儿有规定,不让外人隨便进!” 其实他到现在也看著严缺不像好人。 这不怪他紧张兮兮,盖因宿舍大院里住了不少省京剧团的漂亮女演员,时常有外面的男青年过来找。 真是有正事的还好,万一出点作风问题,他这个治保员的工作首先就干到头了。 …… 严缺:长得帅也是一种错误吗? …… …… 魏慧莉早早回到宿舍之后,狠狠洗了一把脸,又在心里罗列了无数条理由,尝试让自己冷静一点点,坚决不能再犯今天在排练室休息间的错误了。 就算你看中了人家小严同志又怎样,人家又没有明確表露过心跡。 万一误会呢? 万一跟严缺的閒话传出去,团里其他同事会不会觉得我不稳重,太轻佻,不像正经演员? 不行不行! 魏慧莉啊魏慧莉,你长点心吧! 这样的思想建设持续做了半个点,向铃进门说了一句话,就给她轰得片甲不留。 “慧莉姐,小严同志在大院门口等你呢!” “啊?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进来?” 魏慧莉拉开宿舍门,噠噠噠地跑了出去。 向铃、朱縉玲和鞠晓苏三个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心说:慧莉啊,你插上俩翅膀是不是得飞一个呀? 0022、女孩子,要矜持! 11月份將近晚上7点钟的夜幕之下,亮起来的路灯並没有多么明亮,但落在大院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忽然光灿如昼,瞬间驱散了魏慧莉过去两三天始终盘旋心头的阴霾。 她骤感心跳加速,但迈出去的脚步却是强行放缓下来。 走慢点,再慢点,千万別让小严同志看出你著急了! 魏慧莉啊魏慧莉,女孩子,要矜持! 严缺此时也已经看到了她,早早的抬起手来挥了挥:“表姐,我在这儿呢!” 表姐? 这是从哪儿论的呀? 魏慧莉乾咳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济南出差,过来看看你,顺便家里找你有点事,让我给你带个话。” 严缺侧转身子,背对著传达室的治保员,冲魏慧莉挤了挤眼睛。 “那咱外头说吧!”魏慧莉不动声色的应一声,跟严缺肩並肩沿路走出去十几米,才小声开口:“小严同志,我咋成你表姐了?” “被逼的……” 严缺大略讲了讲刚才被治保员拦住不让进的事,把魏慧莉乐得掩嘴咯咯笑。 夜风轻柔,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越拉越长。 “表弟,你什么情况啊?说好了你小说写一部分就给我送来一部分的,怎么连著好几天一直都没动静?”魏慧莉扬起小脸,粉润的小嘴唇微微噘了起来。 严缺訕笑一声:“我昨天就想著来给你送的,只是之前两天写的那一段缺个阶段性的收尾,故事不够完整。怕你看了之后,心里不上不下的不舒服。” “这样啊,那你是今天补上了结尾,才拿来给我的?” 魏慧莉感觉到自己的小情绪都被照顾到了,心里有点荡漾。 严缺递了一沓三四十页稿子过来认真点头:“上午补完的时候就想给你送来了,怕你看我小说,耽误下午工作。” “算你懂事!” 魏慧莉接了他的稿子,发梢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被路灯染上一抹悄悄的红晕。 此时的街头静悄悄的,少有行人来来往往,只有他们两个,沿著小胡同慢慢走著。 严缺转头看她,並不意外的再次撞上她偷偷望过来的目光。 无形的电火花刺了魏慧莉一下,让她飞快收回目光,小小的羞恼在心头一晃而过,是压不住的小欢喜。 以严缺身体里那具几十岁高龄的灵魂的老辣感知,自然不难看出魏慧莉的意动。 放在后世,咱不说直接去酒店开个房间的事,至少这会儿就能抱住亲上十分钟。 可惜,这不是后世。 他敢动一下,明天就可能需要《山东文艺》杂誌社的编辑去街道派出所领他。 假如再晚几年,谁领都白瞎,或许得去蹬一辈子缝纫机! 这还了得? 青蛙要温水煮,现时代的小姐姐要慢慢泡。 “慧莉姐,吃饭了没有?我请你吃饭吧!” 魏慧莉下意识的想说我请你,接著意识到自己出来得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我已经在食堂打好饭了,还是回去吃吧!要不然就浪费了,多可惜呀!” 顿了顿,她咬咬嘴唇看了严缺一眼:“你也是,能吃食堂儘量吃食堂,整天出去下馆子,有多少钱也不够糟的呀。” 严缺咧嘴乐:“那我以后赚了钱交给慧莉姐,你帮我管著好不好?” 我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把钱交给我管? 魏慧莉心花怒放,脸上故作镇定,噘著小嘴甩他一眼:“懒得管你!” 不知不觉间,两人在附近的小胡同里绕了一个大圈,再次回到了省京剧团宿舍大院的门口。 “你写稿子不要太心急,记得好好吃饭,听见没?” “是!” 严缺啪嗒一下立正站好,给她敬了一个礼,然后才转身离去。 魏慧莉定定的站在门口,一直到看著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街口,才收回目光,回了宿舍。 一进门,就被向铃、朱縉玲、鞠晓苏三个人围了,嘰嘰喳喳的要求魏慧莉老实交代,出去这么久,跟严缺都去哪儿了,干什么了,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小动作啊,或者大动作。 魏慧莉羞得不行,嚷嚷著身正不怕影子斜,嘎嘎讲了讲跟严缺散步的事情,还把严缺给的稿子掏出来作为证据。 朱縉玲顿感意兴阑珊:“没意思。慧莉啊,你前天蒸的虾头酱呢,锁起来了是不是?出出血唄,今晚食堂的菜看著没滋拉味的,想吃你口虾头酱了。” “虾头酱不行!不过我可以给你吃我爸妈上次送来的午餐肉!” “午餐肉多贵啊,你自己留著吃唄,我就想吃口虾头酱。” “要吃就是午餐肉,虾头酱不行!” 午餐肉確实挺贵的,但是严缺送她的虾头酱自有一种不一样的意义。 別说好姐妹,亲爸妈都不给! 多说无益,魏慧莉自己开了一罐午餐肉,招呼姐妹们一起吃。 饭后,在桌上展开严缺的稿子,开始阅读。 鞠晓苏探头探脑:“这是小严同志写的稿子?我们也想看看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来来来,咱们一块儿看。” 严缺的稿子,终究是要给广大读者看的,魏慧莉並不介意和姐妹们一起分享。 “呜呜,太感人了!” “小严同志太有才了,他是怎么写出来地瓜这样一个人物的呀!”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地瓜这么好的哥哥?我也想要一个……” “……” 女孩本来就是感性的,严缺笔下的地瓜,连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他们这些大老爷们都看得哭肿了眼睛,更何况魏慧莉她们四个女孩。 花了半个来小时,看完了现有的三四十页的稿子之后,她们的手帕全都被泪水湿透了。 尤其魏慧莉,下意识的把自己代入进了严缺写的小说之中,一想到地瓜全心全意照顾妹妹的同时,还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著远方的那个会唱京剧的秀秀,心都快碎了。 小严同志太坏了,骗我眼泪! “慧莉啊……” “唔?怎么了,晓苏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严同志不但长得很帅,而且还这么有才,这样的男人很吃香的。假如你真的看中他了,千万別犹豫。” “晓苏姐你瞎说什么呀,我,我都不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魏慧莉嘴硬的厉害,心跳得更厉害。 0023、別怕失败,我会一直在 接下来几天,严缺每日傍晚时分都会来省京剧团宿舍大院门口等著魏慧莉。 美其名曰,是给送今天刚写的稿子。 但魏慧莉知道,严缺其实是来找她约会的。 起初,要跟严缺出去散步的时候,她还有点扭捏,怕向铃、朱縉玲、鞠晓苏笑话她。 渐渐的…… “你们先回宿舍吧,我陪我表弟出去转转!” 活泼开朗的小姐姐大大方方的挥別舍友,跟严缺肩並肩的步入昏黄的路灯灯光里。 由于越来越熟悉的缘故,两人之间的话题也越来越多起来。 严缺给魏慧莉聊老家严家村的趣事,聊向阳县的风光,聊闭门写作时的自娱自乐,魏慧莉给他聊上小学的时候全都同学的理想都是科学家、医生、老师,唯独她想当个京剧演员,聊传统戏曲復甦后省吃俭用攒了钱去燕京看戏学习,也聊文艺下乡的苦中作乐…… 聊到兴起处,严缺会给魏慧莉踢个正步,魏慧莉也会给他走个蹉步、赶步…… 严缺觉得魏慧莉单纯、烂漫,身上有种对表演艺术的炽热,还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而魏慧莉也觉得严缺风(臭)趣(贫)的背后,藏著生活的智慧。 假如说一开始两人彼此吸引只是因为好看的皮囊,接触的多了就发现,原来好看的皮囊下面还有个有趣的灵魂。 “慧莉姐,送你个东西。” 这天晚上,严缺跟魏慧莉散步中途,忽然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手帕是纯棉印花的,还带了刺绣、镶边等工艺。 这么一小块,要0.4元到0.5元才能买下,都赶上饭馆里一盘肉菜的价格了。 魏慧莉眼神一呆:“无缘无故的,干嘛送我……送我手帕呀?” 1979年的济南,手帕不是隨便送的。 在民间语境之中,送女孩手帕,最核心最直白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处对象! 所以民间往往把手帕视为定情信物。 甚至还有些地方,把定亲称之为换手绢(帕)。 魏慧莉小脸通红,两只小手使劲捏著衣角,掌心里全是汗水。 她想收下,因为她愿意跟严缺处对象。 但。 如果就这么私下接受,严缺他会不会嫌弃我不够矜持啊? 严缺歪嘴笑:“前两天听向铃铃姐无意中说了一句,不知道早上洗的手帕干了没有,是看我小说看哭了吧?半乾的手帕擦眼泪不舒服,我额外送你一块手帕,你就有两块了,可以倒换著用。” 魏慧莉张了张小嘴,最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咬咬牙,劈手夺了严缺递过来的手帕,顺道赏他胸口上一拳:“烦人!” 严缺乐。 再往前走,悄悄伸出手去,拿指尖蹭了蹭魏慧莉的手背。 魏慧莉触电一样向后撤了撤手。 严缺再把手往前伸一伸,她再撤。 几次三番,严缺蛮横无礼的把她小手抓到了自己的掌心里不撒开。 魏慧莉偷眼看他,脸上红霞满布,嘴角悄悄扬起,心头的甜蜜恣意荡漾。 严缺的小说不只是把魏慧莉、向铃、朱縉玲、鞠晓苏看哭了一晚又一晚,徐少华、王福友和李朝友也是一样一样的。 这三个大老爷们红红的眼圈和微肿的脸颊,很快引起了同院里其他朋友的注意。 然后就被倪苹、迟篷、赵哪哪、牟为红,还有杨堃她们嘲笑了。 为此,徐少华没少在背后蛐蛐严缺,说这傢伙太可恶了,写这么感人的故事出来赚我们丟人现眼。 但是埋怨严缺毫无意义。 人家当作家的,本来就是要写作的。 而且严缺的小说写得確实好看,要有还看。 於是三个傢伙私底下一商量,把严缺的小说手稿给传到了倪苹她们手中。 “姐妹们,快来看!徐少华他们每天哭得跟个娘们一样,原来都是看严缺同志的小说看的!” “严缺?哪个严缺?我老乡吗?” “对!就是你老乡,上次咱们去看《瞧这一家子》的时候,方长河同志介绍咱们认识的那个!” “篷篷,你老乡挺厉害啊,还会写小说呢!写得怎么样啊?” “看看!看看……” 倪苹带上严缺的手稿回了宿舍,立刻钓起了同宿舍姐妹迟篷、徐英红的好奇心。 三个年轻女孩就著檯灯灯光围坐在桌边,翻开了严缺的小说。 很快,女宿舍楼里就传出了压抑著的抽泣声,然后是再也摁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宿管阿姨在楼下听见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嚇得赶紧跑上楼来察看。 於是,女宿舍楼里的哭声渐渐连成了片…… 王闰滋、张瑋眼睁睁的看著徐少华、王福友、李朝友三个每天都哭得跟个娘们一样,也对严缺的小说充满了好奇心。 小严同志到底写了一个什么小说啊,怎么看哭了那么多人? 他俩很想看看严缺的小说,一解心头之惑。 但严缺没请他们帮忙看看,他们自然也不好冒冒失失的问严缺张嘴。 “王主任,您说小严同志怎么就知道天天闷头写,也不请咱们帮忙给他看看稿子呀?” “他现在应该只是写初稿,或许是觉得,稿件未经修改,就请咱们看的话不太合適吧?” “那他怎么给少华同志、福友同志、朝友同志他们看?” “少华同志他们都是普通读者,对稿件的要求比较不高,给他们看,只要小说的內容过得去就可以了,给咱们这样专业搞写作的作家看的话,肯定不能这么草率。叫咱们一页给他挑十个错,多丟人啊……” “有道理……” 时间一晃,就到了11月中旬。 严缺的《傻瓜》初稿终於完成了。 他赚了省话剧团宿舍大院的眼泪之后,於次日上午,把手稿送去了魏慧莉那边。 这天適逢省京剧团休息,又是个白天,严缺终於得以进了大院,进到了魏慧莉跟向铃、朱縉玲、鞠晓苏的四人间宿舍里。 面积不大,陈设也较为简单,两张高低床,四个衣柜,外带一张日常读书看报吃饭的木桌。 “小严同志,你稿子全写完了?有大结局了。” “有了!”严缺晃著手里的文稿,望著衝到跟前问他討要文稿的向铃呲牙冷笑:“铃姐准备好擦眼泪的手帕,隨时可以看!” “我又不会哭,准备什么手帕呀!” 向铃嘴硬的不行。 看完严缺的稿子之后,数她哭得最凶。 眼泪哗哗的,仿佛决堤的洪水。 魏慧莉、朱縉玲、鞠晓苏也没好到哪儿去,几个女孩把各自手帕活生生泡成了湿的,也没擦乾净眼泪。 鞠晓苏十分意难平:“小严同志,原来你写的这个小说不是爱情故事啊,我还以为地瓜和秀秀最后能成了呢。” “我更倾向於认为,《傻瓜》是一篇温情小说,其底色是地瓜和妹妹小燕子的兄妹情。至於爱情…… 地瓜的智商永远停留在了6岁,他未必懂得什么叫做爱情。所以他对秀秀的思念与执念,更多的是对美好的期许。 在他眼里,和秀秀相关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人好,唱的京剧也好,在发现秀秀十年下乡期间没有唱过京剧,已经不太会唱了之后,他会笨拙且真诚的鼓励秀秀:“我记得你,你唱的京剧最好听,能让天下雪。” 爱情之中的人们,往往都有各式各样的渴盼,比如並肩散步,比如一次牵手,比如走进婚姻的殿堂。 但,地瓜没有。 他只是单纯的希望秀秀能够开心起来,能够像是他记忆中的一样,在舞台上唱响京剧。 就像他对秀秀说的那句话一样: “別怕失败,我会一直在。”” 听了严缺这段解读,魏慧莉不禁潸然泪下。 送严缺回去的时候,小姐姐趁著路上前后左右都没人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手指递到严缺的掌心里。 “小严同志,你这篇《傻瓜》什么时候发表啊?” “现在谈发表为时过早,我还没给杂誌社的编辑老师看过稿子呢。” “一定能发表的!” 魏慧莉语气篤定的不行:“別怕失败,我会一直在。” 0024、后劲太大了,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傻瓜》的初稿,严缺写的时候虽然有意识的摆脱原版电影的窠臼,用自己的语言来讲故事,但实际上动笔的时候,还是难免残留了很多电影语言在里面,导致全篇足够六万多字。 不可否认,单看初稿的面貌也挺精彩的。 故事很完整,泪点很足。 哪怕严缺自己看,也偶有眼角湿润、鼻子酸涩的时候。 但,终究更像剧本一点,跟文学作品有很大区別。 仿佛同样一盘锅包肉,有甜口的,还有咸口的,虽然外地人吃著都好吃,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所以后期修改期间,严缺对初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刪改、刪减。 恣意张扬的泪点,转化成更含蓄的文学语言,貌似不那么张牙舞爪了,却更內敛,更具文字感染力。 等到最终定下稿子,工工整整的抄写在方格稿纸上,全篇《傻瓜》最终定格在了42000字的篇幅上。 这天,严缺归拢好稿纸,正考虑投稿的问题,招待所前台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说编辑部的张祈同志打了电话过来,请他过去一趟。 “?” 本次来济南,严缺只跟张祈见过两面。 一面是重点作者研討班开班前,去编辑部谈《咱们的牛百岁》,一面是开班会上——这一面甚至都没单独说上半句话。 近期忙於《傻瓜》的写作,严缺都快把他忘了。 那么,张祈突然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咱们的牛百岁》又有戏了? 这可不太像《山东文艺》的选稿风格呀! 怀揣疑惑,严缺去了一趟《山东文艺》编辑部。 没成想,真正想找他的不是张祈,而是主编孔邻。 1928年生人的孔邻,论年龄比张祈大一岁,但五十一岁的老同志,头髮已经花白,好在精神矍鑠,讲起话来中气十足。 “小严同志当兵出身,作风直来直去,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此前递到我社的中篇小说《咱们的牛百岁》,包括我在內,杂誌社里的多位编辑、副主任、主任,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上级领导,都曾用心拜读过。 可以肯定的是,文笔很好,很扎实,构思也別具匠心,充分体现了年轻作者对社会对新事物的观察与思考。 遗憾的是,大家普遍认为,现在不是刊发你这篇小说的最佳时机,感觉上还是先放一放,看一看风向再定,比较稳妥一些。 望你能够理解。” 严缺深感遗憾,同时有点不甘心:“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咱们的牛百岁》退稿了?” 孔邻摆摆手:“话也不是这么说,小严同志你那篇小说写得还是非常不错的,完全可以发表。只是,现在时机不太好。这样,你稿子先放在我这里,回头看一下,时机成熟的时候,第一时间予以发表。” “……” 严缺抿抿嘴唇,浅浅的笑容里藏著一抹难掩的苦涩。 仿佛女孩子总是难以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一样,作家也总是难以释怀自己的第一篇小说。 孔邻乾咳一声:“当然了,假如小严同志另有佳作,也隨时欢迎你投稿!” 严缺挑了挑眉梢:“不瞒孔主编,我这段时间確確实实另外写了一个中篇小说,刚刚定稿。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可以拿过来请您帮忙斧正一下。” “是吗?小严同志又创作新作品了?你拿过来,我儘快帮你看一下!” 半晌之后,孔邻看著办公桌上那一沓140页的小说文稿,指间夹著烟,嘴角掛著苦笑。 11月1日的重点作者研討班开班会之后,孔邻带著严缺的《咱们的牛百岁》,请多位同事和领导给了意见,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不予发表。 由此,事情再次回到了张祈和严缺谈过之后的困境。 严缺能接受杂誌社的意见,把稿子退回去没问题;假如他不接受,就有点坐蜡了。 所以孔邻这才决定亲自跟严缺谈一谈,也算是给他个面子。 后来补的那一句欢迎严缺继续投稿之类的话,不过是客气一下。 哪想到,严缺真的又投稿了! 好么,一篇《咱们的牛百岁》还没处理妥当,又多一篇……一篇什么?《傻瓜》? 娘唻,我真是个傻瓜! 但稿子已经给过来了,总不好不看——自己还碎嘴给严缺说了,要“儘快”看一下。 掐灭手里的菸头,孔邻翻开了《傻瓜》的第一页。 然后就被吸引住了。 故事以春风镇上有一个小名叫做地瓜的27岁青年的视角拉开序幕。 地瓜因为小时候中过煤毒,所以智商永远了停留在了6岁,镇上很多人都习惯於叫他【傻瓜】。 地瓜小时候开始就暗恋一个名叫秀秀的女孩,秀秀会唱京剧,而且唱得很好,地瓜非常喜欢听,觉得听她唱京剧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遗憾的是,1969年的时候,秀秀去了远方下乡,此后十年,地瓜再也没听过別人唱京剧,哪怕镇上来了剧团演出,他也不爱听。 秀秀离开后,地瓜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履行妈妈过世时自己的承诺,照顾好年幼的妹妹。 他记不住太多事,所以把照顾妹妹的注意事项刻在自己睡的高低床上铺床板背面,每天睁开眼看一遍,想起来就絮叨一遍,然后就是燜地瓜、卖地瓜,攒了钱给妹妹花。 但妹妹却总是嫌弃他傻里傻气的丟脸,在街上遇到了都不装作不认识他。 地瓜不以为意,妹妹开心就好。 苦难的日子里,只有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的顺子对地瓜好。他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顺子总是在地瓜被人欺负的时候,拔刀相助,也会在地瓜“饥寒交迫”的时候伸出关爱之手。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顺子喜欢地瓜的妹妹。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十年,秀秀重新回到了春风镇。 地瓜像是小时候一样,跑去她家院墙外面偷看,被发现了之后掉头就跑,即便跑丟了鞋子,也不敢回去捡。 他盼著能够再听一次秀秀唱京剧,但秀秀下乡十年再未有唱过一句的缘故,已经不会唱了。而地瓜给予了她单纯且盲目的信任,用最质朴的语言鼓励她。 对於地瓜来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妹妹一天天长大,秀秀也回来了,身边还有关心他的朋友顺子,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但幸福似乎总是有磨难相隨,顺子捲入了镇上一帮坏人的追打,妹妹突然病倒了,秀秀总是鼓不起唱京剧的勇气。 故事的最后,顺子签字贡献自己的一颗肾,救妹妹的命,秀秀终於摆脱旧日阴霾,唱出了熟悉的京剧唱段。 而代顺子受过的地瓜,遭遇到了坏人的攻击,倒在了1979年的第一场雪里…… 看完全篇之后,孔邻良久都没有调匀呼吸。 后劲太大了,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都忍不住掉了眼泪! 小严同志……小严同志好过分! 连著抽了两支烟之后,孔邻打电话到招待所那边。 “严缺同志在不在?请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0025、这是最好的结局 “小严同志,你怎么会想起来写这么一个故事?” “重点作者研討班开班会上,我跟许辰同志意见不一,他话赶话的说了一句,让我在苦难之中发掘一个善意给大家看看,然后我就想到了这个故事。” “临时构思?” “小说確实是临时构思的,但故事不是。” “哦?” “我老家有个傻瓜——好像好多村里都有个傻瓜,对吧?” 严缺笑了两声,继续对孔邻展开他记忆中的傻瓜:“我们村的傻瓜名叫云生,他不是中煤毒智商停留在了小时候,而是被嚇傻的。 那是他五六岁的时候,那年我们村修水坝,出了点事故,把他爸妈埋在了下面。他姐得了信儿之后,带著他往水坝跑,中途失足被绊倒,一脑袋磕碎在了石块上。他看著姐姐的惨状,活生生嚇傻了。 大概是不愿意接受全家只剩他一个的事实,云生始终认为他爸妈虽然没了,但是还有一个姐姐。 从那之后,每天都会坐在村口路边,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他姐姐,姐姐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前年麦收过后,粮食都堆在场院里。有个晚上忽然走了水,成片成片的麦秸梗被引燃,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一边把火势控制在麦秸梗区域,一边转移粮食,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之后,我们村一个寡妇——金莲嫂子突然发现,她6岁的儿子小川还在火海里。 那时大火已经连成片了,火苗能有五六米高,谁都不敢衝进去救孩子,金莲嫂子哀嚎著,差点哭死过去。 就在大家以为金莲嫂子的儿子小川肯定没救了的时候,云生突然抱著小川从火海里跑了出来。 他一脑袋的头髮全都烧焦了,身上也烫出来大片大片的火泡,但他仍然笑得很开心,把小川毫髮无损的送到金莲嫂子怀里的时候,一个劲的重复一句话: “小川没事!小川没事……” 当时我也在现场,说实话,深受震撼。我想说,精神上的痛苦可以压垮一个人的身体,却永远泯灭不掉一个人本能之中的善良、纯真。” 孔邻沉默了好一阵:“按照你的构思,小说里的地瓜,他最后是不是死了?” 严缺微微一笑:“您期望他活下来,还是就此死去?” 孔邻愣愣神,无声的笑了。 《傻瓜》的最后一页,血流满面的地瓜躺在冰冷的街头,听著隔壁院落里传出来的秀秀唱的京剧,看著漫天雪花洒落,质朴而纯真的笑了。 他的生死,严缺留给读者补齐。 乍看之下,这样开放式的结尾有点討巧。 但细细想来,这是最好的结局。 按照故事的走向,地瓜大概率是死了。 可他身上那种永存於困难之中的善良、纯真,要多么狠心的人才捨得任其消逝? 最后留下的那一点点悬念,是对读者最好的慰藉。 送走严缺之后,孔邻再次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重新翻了一遍严缺的这篇《傻瓜》,忽然想起自己床底下还藏著半瓶酒,晚上很想喝一杯…… …… …… “王主任,小严同志是不是拿新写的那个中篇小说去投稿了?” “確实是投稿了,他拿稿子出去的时候我问过一嘴,说是拿给编辑看一下。” “你说说他这个人,怎么也没先让咱俩帮忙看看,提提意见就去投稿了呢?这要是编辑再给他退回来,可怎么办啊?” 王闰滋、张瑋亲眼见证了严缺那篇《傻瓜》的诞生,但是《傻瓜》究竟写了什么、写得如何,完全一无所知。 因此他们很容易的就把这篇《傻瓜》的命运,跟严缺前一篇《咱们的牛百岁》对应了起来。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可是兄弟,老虎真的会吃人的好吧? 什么样的好人能经受得住连番退稿的打击呀? 王闰滋、张瑋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委婉的劝一劝严缺,別太把退稿的事情当回事。 “小严同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段时间写的那篇《卖蟹》,王晞坚王主编看过之后,基本认可,还给出了很多中肯的意见。我回去之后认真改一改,估计明年《山东文艺》改名《山东文学》之后,发表很有希望。” “恭喜啊王主任!你那篇《卖蟹》不短吧,好像写了10000多字?” “是,我初稿的確写了10000多字,但是初稿嘛,第一眼看过去勉强马马虎虎,回头细看好多地方还是太糙了。 我考虑仔细修改一下,至少能刪掉1000字到1500字的样子。 写作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工作,一篇好作品的诞生,总是要经过一番好好打磨才行啊!” 王闰滋的话暂告一段落,张瑋立刻跟上了自己的经验之谈:“就跟我近期写得那篇《达达媳妇》一样,初稿写了9000多字,请王主任指点了一下之后,刪到了8000多字,后来请王晞坚王主编又给指点了两回,最终定稿不到6000字。” 严缺怀疑他求夸奖:“张瑋同志精益求精的精神太令人敬佩了,向你学习!对了,我前两天听你说,王主编看上你这篇《达达媳妇》了?” “算是吧,王主编说,明年《山东文学》一、二期的组稿工作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初定三月份的杂誌上,选用我这个短篇小说。” “厉害了我的张瑋同志!王主任,咱俩都要快追猛赶了,不然的话,要被张瑋同志甩出八条街去了。” 王闰滋哈哈笑:“小严同志,我们不但要快追猛赶,更要学习张瑋同志持之以恆的精神。你以前跟他接触的少,可能不太了解,这个同志每个月至少给我们《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投三次稿,每次都被退稿,换个別的同志,早就承受不住打击,放弃写作了!” “主要是我认准了写作这条路,退稿怕什么?哪个大作家、大文豪成名之前没被退过稿?只有不怕退稿,撑得过退稿,才能迎来最后的成功!”张瑋接的这个话有点不要碧莲的味道了。 严缺觉得他俩一唱一和的好像话里有话的样子。 正想问一句,张祈敲门走了进来。 “闰滋同志、张瑋同志也在呢?” “张编辑,您怎么过来了?快快请坐!” “办公室那边还有事,我就不坐了。小严同志,我和你说个事情。” ps:新书求票,求收藏,孩子还小,不收一下丟了不好找回来…… 0026、小姐姐熟了 “张老师,您讲。” “你那篇《傻瓜》,孔主编亲自拍板,定於今年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刊发,恭喜啊!” 王闰滋、张瑋:“?!” 啥? 小严同志新投稿的那篇《傻瓜》,今年就给发表? 那我俩还在这儿给人家小严同志左铺垫右铺垫的,让他做好被退稿的心理准备算什么? 二傻子吗? 严缺有些意外:“最后一期?下个月?12月?这还来得及吗?” “正常情况下,確实是有点来不及,而且你那篇小说长达42000字,一定12期上的话,涉及到大幅度版面调整的问题。不过孔主编坚持给你刊发,编辑部这边也只能克服困难了!” 王闰滋、张瑋:“?!” 啥? 42000字? 编辑部为了全文刊发,甚至不惜调整版面? 妈妈呀,我们能够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个几千字的短篇小说,就能美得冒泡了,小严同志居然上来就是一篇42000字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严缺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张老师,给你们的日常工作添麻烦了。” 张祈哈哈笑:“小严同志客气,你是不知道啊,孔主编把你的稿子给了我拿去调整版面的时候,王晞坚王主编看见了,还去跟孔主编打了一架,说小严同志是参加《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写的《傻瓜》,发表在《山东文艺》上算怎么回事? 孔主编说我《山东文艺》的主编,问人家小严同志討来的稿子,关你《山东文学》的主编什么事?吵吵半天差点红脸,最后是孔主编卖了个惨,说我最后一期当主编了,小严同志这篇稿子,权当给我的主编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了! 王主编这才罢休的。” 王闰滋、张瑋:“?!” 啥? 为了小严同志这篇《傻瓜》,孔主编和王主编居然还差点打起来? 那我们俩还盘算著要给人家小严同志看看稿子,提提意见,算什么事? 我们水平还能比两位主编高? 张祈前脚走,王闰滋、张瑋后脚噌噌噌就懟到了严缺面前。 “小严同志,你那篇《傻瓜》怎么写的,居然让孔主编一眼相中了?” “我跟王主任亲眼看著你写的那篇《傻瓜》,好像就改了一次对不对?小严同志你太厉害了!” 严缺谨表无知:“其实我也没想到,孔主编竟然要给我发表,我还以为又会给我退回来呢!” 你以为会被退回来? 你既然这样以为,怎么没见你听到发表的消息后,激动一下子? 装!使劲装! 张瑋嗷嗷喊著要求严缺晚上请客。 严缺严肃拒绝:“回烟臺吧,回烟臺我请请您二位,今晚不行,我约好人了。” “?” 严缺今晚约的当然是魏慧莉。 《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已经於今日正式结束,淄博、泰安、聊城、德州等离家比较近的作家,已经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王闰滋和张瑋本来也想今晚撤,只是没买上今天晚上的火车票,才决定多留一晚而已。 既然要走了,怎么能不给魏慧莉告个別? 这天晚上,严缺单独请小姐姐去艺新小馆吃了一个饭。 饭桌上,首先把《傻瓜》即將在《山东文艺》第12期上发表的消息告诉了她。 魏慧莉高兴坏了:“我就知道你那篇小说肯定能发表!恭喜啊小严同志!你等等,我去要瓶酒,好好敬你一杯!” 严缺摆手:“心意领了,不过我不能喝酒。慧莉姐有雅兴的话,我可以陪你喝茶。” “唔?” “我脑子上半年不是做过手术吗,医生说我儘量不要喝酒,避免刺激大脑里的血管。” 魏慧莉啊了一声:“这么严重?看你现在恢復的挺好的呀!” 严缺实话实说:“我身体底子好,所以整体恢復的还可以。只是大脑比较脆弱,经不起折腾,所以万事都要小心一点。” 魏慧莉有点心疼,使劲点点头,把茶杯端了起来:“那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乾杯!” 饭后,严缺和魏慧莉一如往常般手牵著手,漫步在寂寂无人的街头。 气氛莫名的安静,仿佛连秋风都消弭无踪了。 今天的魏慧莉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小西装领外套和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辫子轻轻搭在胸前,被路灯照亮的发梢微微摇摆著,美得惊魂夺魄。 “小严同志,你们那个研討班今天是不是结束了?你,你也要回烟臺了吧?”魏慧莉打破沉默,眼睛里波光粼粼。 “嗯,明天晚上7点半的火车。” 严缺轻声回应。 一种叫做离別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將他们两个吞噬。 魏慧莉轻咬著嘴唇,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很喜欢跟严缺相处的这段时光,美好得仿佛梦境。 然而。 她是省京剧团的当家花旦,她的工作在济南,她的根在济南。 严缺呢? 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的副馆长! 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可能无视职业与数百里的距离。 魏慧莉真的好担心,严缺仿佛一阵风,轻轻掠过她的人生,然后消失无踪。 严缺忽然板住她的肩膀,轻轻倾过身子,亲了她一口。 很快,像一片花瓣落上来,软乎乎的,带著点清澈阳光的乾净味道。 魏慧莉脑子嗡的一声,戏里千百次描摹的温存、台上千百次演绎的眉眼相思,瞬间烟消云散,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十几年科班练出的身段猛地绷紧,动也不能动上一下,只余浑身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脸上,从脸颊红到脖颈,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迟疑了足足三秒钟之后,魏慧莉才猛地伸手抵上严缺的胸口:“別!別这样!你,你干嘛呀?” 严缺没有坚持,温柔如水的眸子里温情荡漾:“我走之后,慧莉姐好好上班,乖乖等著,我回头找机会,再来济南看你。” 魏慧莉心跳得眼前阵阵恍惚:“哪儿这么好找机会呀?” “我写稿子的嘛,以后多给济南这边投稿,就会经常被请过来改稿,然后不就有机会看你了?” 魏慧莉后退半步,伸手拢了拢衣领,又习惯性的捋了捋鬢角。 她想说他“事情哪儿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假如事情没这么简单,不就不能经常看到他了? 接下来的路,依旧是沉默的。 但魏慧莉的心情却不再寂寥,满脑子里都是方才严缺轻轻一碰的软,又羞又甜。 不知不觉间,两人肩並肩回到了省京剧团的宿舍大院附近。 魏慧莉早早把自己的小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憋了半晌,才揉著外套的衣角嘱咐了两句:“你回去之后注意身体,別乱花钱,不过真有花钱的地方,也不要苦著自己,该花就花。听见没?” “前些天不是说懒得管我吗?现在又爱管了?” “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不理你了!” 魏慧莉本来就因为他亲她的那一口,不好意思跟他对视,这会儿哪儿经得起逗,跺跺脚,拧身走开了。 一直到了宿舍大院的门口,才回过身来,衝著严缺摆了摆手。 严缺轻轻扬起嘴角。 魏慧莉小姐姐,熟了! 0027、君未行,已相思 第二天下午,魏慧莉拎著大包小包来到《山东文艺》招待所的时候,方长河正在严缺房间嘰嘰歪歪。 “班长,太不厚道了哈!你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济南,都没去我家里坐坐,我爸妈还一直惦记著请你吃个饭呢!” “我又不是不再来济南了,来日方长!” 方长河是知道严缺今天回烟臺,专门请假过来说再见的。 额外还带了两瓶茅台喝两条华子,让严缺带回去。 严缺委婉拒绝:“你小子长点心吧,我一不能抽菸,二不能喝酒,你送我俩馒头都比菸酒强。用不上,你还是带回去吧!” 方长河坚持:“你是不抽菸不喝酒,万一找人办点事什么的呢,省的你自己花钱买了!” 俩人掰扯不清的时候,魏慧莉到了。 严缺给方长河正经介绍了一下,特意嘱咐:“我不在济南期间,你没事替我看好了你……慧莉姐。万一掉根毫毛,以后別说认识我!” 魏慧莉还以为他要说“你嫂子”,嚇得一副小心肝差点没从喉咙口蹦出来。 私底下,跟严缺牵手也好,让这个坏蛋亲一口也好,都是背著人的,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 严缺嘴巴一禿嚕,把“嫂子”这个词说出去,流言蜚语难免飞起来。 万一传到省京剧团那边,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要不是有方长河在,非得狠狠扭他一把才肯罢休。 饶是如此,方长河也听出了猫腻,小胸脯拍得咣咣作响:“班长放心,以后慧莉姐就是我亲姐,谁敢欺负她,我收拾谁!那啥,我单位还有事,等会儿就不去火车站送你了,再见!” 把茅台和华子望严缺怀里一扔,溜之大吉。 “这小子……” 严缺情知追上方长河,对方也不会把菸酒带走,徒来一圈毫无意义的拉扯,叫魏慧莉看著跟娘们一样,果断作罢。 转头看她:“慧莉姐怎么过来了?今天没上班?” “我请假出来的,给你买了点东西带回去。” 魏慧莉买的不是一点,是一堆。 高粱飴2斤,糖酥煎饼2包,益康食品厂今年中秋节刚刚推出的葡萄软月2斤,外带鲁味斋的五香扒鸡2只、五香脱骨扒蹄2只、酱牛肉2斤——这些是让严缺带回向阳县吃的。 额外还有10个人民商场附近排队才能买上的草包包子,让严缺路上吃。 严缺乐:“不过了?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 魏慧莉拧著小腰捶他一拳:“你们向阳县城我又不是没待过,没几样好吃的。天冷了,吃的放久一点也不会坏,你带回去省……那个快点吃,吃完了再……再来济南,我给你买。” 最后半句,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 俏脸早早的红到了耳朵根上,灿若朝霞。 严缺牵起她的小手,一脸感动:“慧莉姐这么疼我,简直无以为报,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去你的!”魏慧莉嘎嘎乐。 稍稍一顿,又可有可无的警告他:“再胡说就不理你了!” 严缺举手表白:“我认真的呢!” 魏慧莉才不接他这个茬:“以后写了新小说,记得写信告诉我一声,我去买杂誌看。” “花那钱呢,我收到样刊之后寄给你!” “算你懂事!” 此时房间里虽然没別人,但毕竟是《山东文艺》招待所的房间,两人也不好单独多待,魏慧莉又嘱咐了严缺几句保重之类的话,就要告辞了。 严缺知她不舍,探著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脸。 魏慧莉啐他一口,最终还是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逃也一般跑掉了。 隔窗看魏慧莉去车棚推了自行车出来,临行前还朝著他房间这边张望了两眼,严缺凑到窗口,冲她挥了挥手,目送她甩腿骑上自行车出了院门,才收回目光。 回头再看魏慧莉、方长河送来的一堆东西,忍不住开始犯愁。 上辈子他记忆中的出行,都是由专职生活秘书打理,所以出门带东西、带多少东西这些事情根本无需他操心。 现在轮上自己……头大! 王闰滋、张瑋去找《山东文艺》的编辑辞行归来,看见魏慧莉和方长河送来的东西,羡慕的不得了。 严缺拆开一条华子,给他们一人送了两包,號称自己不抽菸,放著也是浪费。王闰滋、张瑋哪儿好收? 华子这种档次的香菸,即便是王闰滋,日常也领不到对应的烟票。 假如私下走特殊渠道找人买,一盒至少要1.3元! 太贵了! 临了是严缺好说歹说,他俩才一人收了一盒。 然后,严缺其余那些烟啊酒啊吃的啊,都有人帮忙背了。 …… …… “慧莉姐,你这么做很掉价的你知道吗?別说你跟小严同志还没啥,就算你俩处上了对象,也没有你这么干的。 咱团后勤上那个管库房的田姐,她当初跟她爱人处对象的时候,都是她爱人今天给她送根头绳,明天给她送块手帕,把田姐哄高兴了,可能回赠他一块肥皂。 男青年女青年相处,歷来都是男青年给女青年送东西、送礼物! 你倒好,居然掏空腰包,买那么多东西给小严同志送过去! 假如以后你俩真成了,他也对你挺好的那还好;假如他是个负心汉,你呀,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省京剧团的休息室里,向铃逼逼叨,逼逼叨。 魏慧莉没想这么多,现在也不愿意想,大大咧咧的摆摆手:“俩人相处,哪儿来这么说处?再者讲,就算是普通朋友大老远的来了济南,临走前也该送点礼物,让人带回去呀!这是礼貌问题不是吗?” 向铃被驳得哑口无言。 只能哀嘆:“行行行,你讲礼貌吧!反正咱团发工资还得好几天呢,你把钱全掏出来给小严同志买礼物了,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的日子咋过!” “我不是还有你吗?还有玲姐、晓苏姐!你们忍心看我饿著?”魏慧莉机灵的不行,挽著向铃的胳膊摇摆。 向铃不吃这一套:“怎么不忍心?这次不让你喝几天西北风,你不知道长记性!” 魏慧莉撒娇:“小~铃~子……” 向铃起一身鸡皮疙瘩:“怕了你了!吃饭的时候,大不了赏你一口馒头好了!” “嘿嘿!” “好了好了,离下班还有半个点,咱再去排练一小段吧!” “行!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咦?” 起身脱外套的时候,魏慧莉无意中发现,口袋里装著三张大团结。 可我给小严同志买东西的时候,明明把钱全部花光了呀,怎么还会有…… 魏慧莉忽然想起,下午分別在即,严缺使坏指著脸让她亲的时候,好像搞过一点点小动作。 “慧莉姐,你不是说给小严同志买东西,把钱全都花光了?怎么还有30元钱?” “可能是……是他趁我不注意,放我口袋里的。” “嘖嘖,小严同志还是挺讲究的嘛!不错不错……” 讲究? 难道不是看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怕我没钱花,所以…… 魏慧莉捏著手里的钞票,心里甜丝丝的。 君未行,已相思。 0028、总资產看著不算少,但架不住他缺的东西多 严缺回到向阳县文化馆的时候,已经是11月22日的下午了。 一路的风尘僕僕剥离掉了省城济南的喧囂,只余小姐姐的温情在肩上掛著,沉甸甸的。 到宿舍放下行李,额外找了个网兜,装上一些零碎带著,严缺去了前面的办公楼。 一楼门厅里,正有几个同事在做黑板报,大家看见他,热情的围上来寒暄了几句,严缺掏出来一斤高粱飴,让大家分分。 高粱飴是一种软糖,比普通水果糖贵,一斤能抵县城普通二级工一天的工资,是过年送礼、待客、哄孩子的高档甜点心,在烟臺、青岛一带特別受欢迎。 “谢谢严副馆长!” “严副馆长,您去省城找上对象了吧?给我们发喜糖呢?” “哈哈……” 严缺乐,心说这虽然不是喜糖,但这还真是“对象”给买的。 挥挥手,上楼去了馆长乔志光的办公室。 “小严同志回来了?”乔志光正伏案写著什么,听到他敲门问候的声音,哈哈笑著迎上前来,亲切的拉著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回来了!” 严缺把手里的网兜递给他:“从济南带了点东西,乔馆长別嫌弃。” 网兜里装了一斤葡萄软月,略加介绍说是济南一家食品厂的新品,请乔志光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新鲜。 另有4包大鸡和2包华子,大鸡是杂誌社发的工作用烟,华子是战友送的,他不抽留著也是閒置,不如物尽其用请乔馆长笑纳。 乔志光很高兴,掏了自己藏在抽屉里的好茶叶给严缺泡了一杯:“小严同志,这趟去《山东文艺》杂誌社参加重点作者研討班,都挺顺利的吧?” “顺利。” “那你投过去的那篇小说呢?” 这是问《咱们得牛百岁》呢。 严缺实话实说:“杂誌社的孔邻孔主编说,那个稿子先放放,再看看,观察观察动向再说。” 乔志光脸色微僵,旋即挤出一抹笑容:“也正常,你那篇小说的主题確实是危险了点。况且,省级文学刊物的要求本来就高。你呀,也不要气馁,坚持下去,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严缺两手空空,不爱搬《傻瓜》出来自吹自擂,浅笑著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馆里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秋收期间下乡支农的工作圆满结束之后,咱们馆里修整了一段时间,要到下个月才会开始忙起来。” 严缺看过文化馆的工作手册,每年的12月份都是最忙的时候。 年底了,要筹备春节文艺晚会,要编印春节演唱材料,要安排人员下乡辅导农村年戏,要办画展、摄影展、年画展,还要写年终总结、评优评先、资料归档、做明年的工作计划、定明年的工作安排…… 严缺主动要求,给他安排点具体的工作做一做。 乔志光起初说不,后来架不住严缺一再要求,加之12月份確確实实会忙得脚不沾地,这才鬆口,说让严缺帮忙审一审春节文艺晚会的节目单和春节演唱材料。 “工作的事情不著急,小严同志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休息,资料准备齐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行,我听您的!” “对了,应该要发上个月的工资了,你记得去领一下,別忘了!” 文化馆都是这个月发上个月的工资,时间上大约都在24-28日之间,但有些月份因为拨款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也会有早两天或者晚两天领工资的时候。 严缺现在是领行政20级的工资,每个月70元,这次另有採暖补助15元可以领,实际到手85元。 看著好像不少,但是去邮局给潘大海的妹妹潘莹莹寄了40元——这个月多寄了10元,严缺留言说,天冷了,让莹莹扯块布蓄点棉花,给自己添身冬衣——之后,85元秒变45元。 晚上回宿舍,严缺把自己所有钱全部掏出来,铺在桌子上数了数,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他5月底6月初正式到向阳县文化馆上班,截止上个月,一共领了四个月的工资。 刨除每月寄给潘莹莹的30元,额外还有自己吃喝拉撒零花,最后存了80元。 这回去济南参加《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不花不花,也造进了70多元——临回来前那个下午,偷偷放进魏慧莉口袋的30元是大头。 如今,早期存款毛角分全算上,只剩下不到10元。 加上刚领到手剩下来的45元工资,总资產只有区区55元! 相比较现阶段县城普遍20-50元之间的工资,这55元的总资產看著不算少,但架不住他缺的东西多啊! 严缺想买个收音机,及时收听一下新闻; 想买个电风扇,备著夏天写稿子的时候吹吹——天热,汗多,胳膊很容易把稿纸洇湿,隨后写字上去,一花一个团儿; 另外,他还想买辆自行车,免得每次回老家严家村,都要借乔志光的自行车。 可。 这年头,买台普通电晶体的收音机都要三四十块钱,买个低端台式电风扇要七十几块,自行车就更不用提了,最便宜的飞鸽普通款都要150元! 55元?这点钱够干嘛的呀? “不知道《山东文艺》今年第12期发表我《傻瓜》,会给多少稿费……” 现阶段,省级刊物一般执行3-10元/千字的稿费標准。 10元/千字不用多讲,名家的档! 一般新人,大多都是按照3元/千字给。 《傻瓜》全文42000字,照此標准,大约能够给到126元。 收音机和电风扇勉强算是有著落了,自行车不行,还得再攒攒。 “什么时候能领上10元/千字的稿费就好了……” “10元/千字……42000字……420元!” 这天晚上,严缺难得没做一个跟清霞呀漫玉呀,或者儷影啊施施啊上下反覆深入交流的梦,而是梦见自己坐在一垛一垛的百元大钞之间数钱,好不happy! 平平淡淡的日子悄然迈进12月的门槛,这天严缺在食堂吃过早饭,正准备去办公室,院门口传达室的马大爷突然招呼了一声: “严副馆长,有你的包裹单!济南寄过来的!” 0029、要我说,你俩原地结婚吧! 济南寄过来的?《山东文艺》第12期的样刊?往常杂誌不都是月底才能到吗?样刊这么快就寄过来了? 不过……区区几本样刊,大信封装不了?怎么还寄上包裹了? 严缺怀揣一点小疑惑,去马大爷那里接了包裹单,然后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包裹,是魏慧莉寄来的。 去邮局取回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火炬牌素色细格的长款全羊毛围巾。 这玩意在现时代属於是围巾届的劳斯莱斯,魏慧莉寄过来的这种一条要6元钱。 而且还要加工业券和布票才能买的下来。 魏慧莉一个月多少钱工资? 省京剧团青年骨干演员的话,应该是文艺12级工资,一个月也是70元? 这条围巾下血本了呀! “小严同志: 展信安好! 济南这边近两日天气转凉,我上下班路上感觉风往脖子里灌得厉害,所以早早取了围巾围上。不知向阳县现在气温怎么样,你出门在外的时候冷不冷? 我听医生讲,大脑做过手术的人,头或者脖子受凉,很容易刺激血管,所以我选了一条纯羊毛的围巾,自己试著戴了一下,確认真的很暖和,这才给你寄过去。你早晚出门的时候千万记得围上,別冻著自己。 胶东地区的气温歷来比济南这边低一些,你务必保重身体,別让我掛念。 还有,写稿子的事情不要心急,静下心来,慢慢构思,慢慢写,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另:我看到你偷偷放到我口袋里的30元钱了,以后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盼君回信。 此致 革命敬礼! 魏慧莉 1979年11月23日” 看完魏慧莉夹在围巾里的亲笔信,严缺心头暖意盎然。 为什么给你口袋里偷偷放那30元钱,还不是看你买了那么多吃的给我,肯定花了不少钱,怕你没钱花? 你倒好,还要生气了? 下次见面,信不信我打你一顿? 憧憬了一下把魏慧莉摁在自己腿上打屁股的场景,严缺又开始犯愁。 小姐姐情意浓浓,不能让她凉了心,所以总要回一份礼物,且礼物不低於她的这条围巾给她,才算过得去。 但这年头物资总体状况比较匱乏,价值堪比围巾的礼物就更少了。 给她回点什么好呢? 篤篤篤……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严缺应一声“进来”,馆里的临时工乔长顺问候一声严副馆长好,送了春节文艺晚会的节目单给他过目。 严缺扫了一眼,別说,还挺丰富。 【开场:大秧歌《迎春秧歌》; 女声独唱:《妹妹找哥泪花流》(备註:电影《小花》主题曲); 小吕剧:《老两口学文件》; 男声独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 …… …… 进入12月份之后,济南的气温一天冷过一天,但济南的冷是乾冷,一点下雪的跡象都没有,风吹在脸上,像是小刀一样,细皮嫩肉的小姐姐最受罪。 省京剧团的换衣间里,魏慧莉换上一件驼色的半高领修身全毛衫,对著镜子照了又照。 向铃推门进来看见了,眼神不由得一亮:“慧莉姐,新买的全毛衫吗?没见你以前穿过呢!” 魏慧莉得意的一噘小嘴:“你肯定没见我穿过呀,这是小严同志寄给我的!他怕我外出演出太冷,嘱咐我出门在外一定记得穿在身上,暖和!” “嚯!小严同志够捨得的呀!这么一件全毛衫,至少要30多元吧?” “30多元的那种是普通款,这件修身款,至少也要40多!”魏慧莉在向铃面前转个圈:“好看吗?” “好看好看!不但好看,还特別合身,小严同志这是卡著你的尺码买的呀!” 魏慧莉甜甜一笑,心说小严同志给我买的,可不是卡著我的尺码买?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好像没告诉过他我穿衣服的尺码呀,他怎么买这么准? 日常观察,估算出来的? ……有可能!他当作家的,细致观察是基本功。 她哪儿知道,尺码这种事,严缺根本无需细致观察。 上辈子万花丛中过,別说区区穿衣服的尺码,不穿衣服的尺码,严缺一眼望过去,都能估算个七七八八。 “小铃子,你说我再给小严同志寄点什么好?” “?” “他在县城文化馆当副馆长的,工资应该跟我差不多,这件全毛衫花了他半个多月的工资,不给他回点什么东西,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向铃瞠目结舌了一下:“快点拉倒吧!你给他寄围巾,他还给你全毛衫,你再给他寄东西,他再还给你更贵的礼物,你俩领了工资啥都不干,全都贡献给商店有意思吗?要我说,你俩原地结婚吧!” “边去!” 魏慧莉羞得笑脸发烫。 回头再想,向铃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俩人处对象,凭的是心意,再贵的礼物也不及情意半点,你来我往的互送礼物,除了浪费钱毫无意义,倒不如把钱存起来,留著以后结婚用。 嘿嘿…… 这天晚上,魏慧莉坐在宿舍的檯灯下,给严缺回了一封信。 【小严同志: 展信安好! 全毛衫收到了,小铃子夸你有眼光,不但十分合身,而且十分好看,我很喜欢…… ……】 她次日上午把信寄出去的时候,严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著群眾文化组职工郑明的年终总结。 “不喜欢”三个字,毫无遮掩的写在脸上。 乔志光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但是有些话又不能不说,所以硬著头皮开口:“局里给咱们馆批了一个副馆长的名额,提拔今年的先进工作者上任。所以今年我们的评优评先活动务必不能马虎,要评选出工作確有成效,且广大职工拥护的人选。” 严缺看他一眼:“乔馆长心里已经有大致的人选了吧?” “小严同志说哪里话,我有没有人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群眾的认可。 就目前职工们年终总结的情况来看,现在確实是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图书阅览组的职工曹桂芳,再一个是群眾文化组的…… 郑明。” 严缺抿紧嘴唇,嘴角轻轻扬起。 ……郑明! 他7月份在大礼堂楼梯上摔至险些丧命事件的最大嫌疑人——郑明! 0030、就算他能等,我也等不了! “曹桂芳和郑明这两个同志的工作成效大致相当,都曾经发表过作品。 其中,曹桂芳同志数量上占优,咱县《向阳日报》上发表过三小篇,还有一篇发表在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1979年的第一辑上。 郑明同志呢,虽然只发表了一篇,但他那篇文章先是上了《烟臺地区文学作品选》1979年的第二辑,很快又会上青岛的《海鸥》杂誌。” 听了乔志光的介绍,严缺哦了一声,摸起一支烟在手。 但他没有点上,只是用食指、中指夹住,又用拇指顶著香菸屁股,轻轻揉动。 “郑明的文章,已经在《海鸥》上发表了?” “定了今年的12月份发表,月底之前应该就能收到样刊了,他意思是,既然是1979年发表的,也应该算是1979年的工……” “乔馆长,记得帽子部门启动我摔伤那个事情的调查的时候,我曾经拜託您,给他们那边转达一下我的一些想法,您帮忙给转达了吧?”严缺没等乔志光把话说完,非常突兀的插了一句。 乔志光看著细长的烟支在严缺手上转圈,莫名压力山大:“转达了,秋收下乡支农启动之前,我就给转达过去了。只是我上个月碰见帽子部门那边负责你这个案子的孙强同志,问他打听了一下,他说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严缺挑了挑眉梢:“这样啊……” 乔志光觉得摸准他心思了:“要不这样,咱们今年先把曹桂芳提上去,郑明嘛,再让他等一年?” 郑明本来就对副馆长的位置虎视眈眈,他还能再等一年? 就算他能等,我也等不了! 严缺笑了笑:“提拔干部,不能以咱们个人意志为转移嘛!既然郑明和曹桂芳两位同志的工作成效大致相当,咱们是不是先搞一次民主投票,倾听一下群眾的呼声?” 乔志光悄悄鬆了一口气:“也好……” …… …… 无利不起早。 严缺不相信有毫无缘由的恶,所以有九成把握认定,前身在7月份的大礼堂楼梯上被摔伤的事情,跟郑明脱不开关係。 换位思考的话,假如换了他自己是郑明,满以为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副馆长的位置被人拿走,肯定也会心怀不满的对不对? 虽然客观讲,前身不遭遇这档子事,严缺也没机会重生过来,似乎应该感谢一下黑手或者幕后黑手,但一码归一码,老子重生之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吃多少苦,受多少罪?这些怎么算? 既然帽子部门调查这么久,还没有进展,老子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给郑明的提拔之路加一道障碍,就是严缺的第一步。 鱼池子太平静了,只有把水搅一搅,什么鲤鱼啊草鱼啊胖头鱼啊,还有泥鰍啊龙虾啊才会动起来不是吗? 下午,郑明敲响了严缺的办公室门。 “郑明同志,稀客呀!坐!” 郑明堆起笑脸:“怪我,平时光顾著忙工作了,都没腾出点时间,多找严副馆长匯报匯报思想。” “有事情?” “是这样的严副馆长,我舅舅在咱向阳县公路局工作,他一直非常仰慕您这样的战斗英雄,很想和您认识一下,所以今天想请您赏个面子,一起喝一杯。” 严缺呵呵笑了:“郑明同志,你舅舅太客气了,替我谢谢他的一番盛情。只不过,医生交代说,我术后脑血管比较脆弱,不能抽菸更不能喝酒,所以,请你替我向你舅舅道个歉,好吧?” 郑明谨表关切:“严副馆长现在恢復的怎么样了?身体好些没有?” “已经好多了……” 两人很有默契的演了一出和和气气的戏,一个热情招呼,一个关切备至。 等到戏码唱完,一个出门口衝著背后啐了一口,一个立在门板背后听著外面的人啐了一口。 傍晚下班,换了身黑色衣服的严缺,围上魏慧莉送他的围巾,悄悄融入夜色,缀上了郑明的背影。 他先跟著郑明回了一趟家,又跟著郑明抵达了纺织厂宿舍,看著郑明拎了一网兜的东西去了乔志光家。 乔志光正跟老婆孩子一起吃饭,一碟萝卜乾、一碟蒸咸鱼、三碗稀粥,人手一个窝窝头。 郑明嚷嚷著乔馆长怎么吃这么简单,我这里带了新鲜海米,嫂子辛苦上锅蒸一蒸,给孩子咂摸个滋味,乔志光他儿子眼神发亮,他老婆想接又不好意思,乔志光本人却是死活摁住郑明的手,不让他往外掏。 “郑明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可不能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乔志光对郑明登门的目的心知肚明:“你是来问咱们馆民主投票的事吧?” 郑明陪笑递烟:“什么都瞒不过乔馆长的眼睛。” “我不瞒你,副馆长的位置只有一个,先进工作者的荣誉也只有一个,而咱们馆整个1979年之中,不单单你工作卓有成效,图书阅览组曹桂芳同志的表现也很抢眼。所以最后提拔谁、评选谁,还是要看群眾的意见。” “乔馆长刚直不阿,我和我舅舅……” “你看你这个同志,聊咱文化馆的事情呢,你提你舅舅干什么?”乔志光把郑明后面的话堵回去:“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民主投票会上的票数能够跟曹桂芳同志拉开一定的距离,提拔和评选的事,就算是稳了。” “是是是,乔馆长的教诲,我一定铭记於心……” 郑明在乔志光家坐了一会儿,撂下带去的东西拔腿告辞。 乔志光追到他门口,坚持让他把东西带回去,甚至威胁,郑明真要把东西留下,明天一早直接取消民主投票,上报文化局提拔曹桂芳。 乔志光他儿子的嘴撅得能掛住二斤油瓶,他老婆也不是很高兴。 “小郑同志带来的,不过是些白酒、香菸、麦乳精、海米之类不值钱的玩意,就算收了也不算什么,你乔志光清高,我跟孩子要吃没的吃要喝没得的,你就痛快了?” “你懂什么?这个郑明……唉!算了算了,我没法跟你说!” 乔志光不耐烦的摆摆手,摸起桌上的烟猛抽。 他家住二楼,窗台下面架起来的暖气管道上,严缺旁听到这一节没再停留,悄无声息的滑到地面上,贴著墙根跟上了郑明离开的背影。 半小时后,郑明来到了县城西关一片平房聚集的村落之中,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给他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请他进去之后,好奇问了一句:“郑明,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 “我去我们乔馆长家串了个门,路过你家,顺道过来看看你。喏!给你带的东西!” 姑娘不是傻子:“给领导送礼没送出去?咋回事啊?” “別提了,我们馆有个副馆长的名额,本来轮也轮上我了,可巧不巧的,其他部门有个女同志日常工作也挺好的,所以领导说要搞个民主投票,群眾支持哪个提拔哪个。群眾哪知道该提拔哪个不该提拔哪个?这不瞎胡闹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做工作是为啥?还不是为人民服务?群眾怎么就不知道该提拔哪个不该提拔哪个了?” “槽!你哪头的呀?別忘了,你是我未婚妻!” “我这也是就事论事啊!”姑娘嘟囔一句:“那现在怎么办的?领导不收你礼,你的副馆长是不是没戏了?” “怎么可能?我是谁?郑明!但凡是我看上的,一样都跑不了!对了,你爸妈呢?没在家呀?” “没,他俩今晚都上夜班去了……哎!你干嘛?” 姑娘家的动静很快不可描述起来。 严缺蹲在她家房顶屋脊上,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郑明,你这是想死吗? 0031、7月份那事没留什么尾巴吧? 在济南的时候,严缺明明已经把魏慧莉泡熟了,放之后世,带回被窝里打架才是正常操作,为什么只是亲一口就算完? 因为这不是后世,这是1979年。 后世老寡妇裤腰带一样鬆弛的男女关係,在1979年往往跟男女作风问题掛鉤。 没有婚姻关係托底,任何出格的行为都可能换一副银手鐲。 还包括身败名裂,后续好些年都被人指指点点,人前抬不起头来。 那么,要不要借今晚这个机会,把郑明送进去? 严缺略微琢磨了一下,果断放弃。 没意思。 不就是睡了个姑娘吗? 只要姑娘愿意,俩人光速领个证,不能说完全消除不良影响,至少不会给郑明留下太多阴霾。 而严缺呢? 外人怎么看?文化馆同事怎么说? 多了不好讲,“內心阴暗”、“心胸狭窄”之类的帽子,一顶也少不了。 “算了,给你小子快活一回吧……” 严缺在姑娘家房顶屋脊上调整一下蹲姿,打算等郑明半小时。 五分钟后,姑娘骂骂咧咧的把郑明轰出了门。 郑明脸上掛不住,回骂了一句痹娘们事真多,然后差点被姑娘泼一身水。 离开西关之后,郑明兴致索然,奔他自己家方向。 严缺起先以为今晚到此为止了,没成想,在郑明家所在小区的门口有了新发现。 文化馆一个不经常见面的职工正在等郑明,脚底下白花花一圈,像是菸头。 “你咋找到这儿来了?”郑明见到这个职工,神色有些紧张,看一圈四周没发现有什么人,立刻拉了那个职工的胳膊往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影底下钻:“咱这边说话!” “郑哥,江湖救急,借20元钱花花。” “怎么又借钱?这个月找我借了几回了?没完了是吧?” “对不起啊郑哥,最近手气不佳,打牌输光了,外头还欠著10多元呢!你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吧!” “我他妈也不是开银行的,哪儿有那么多钱给你?” “郑哥你说这个话就没意思了,7月份的时候我帮你,现在怎么也轮上你帮我了吧?” “小点声!胡说八道什么玩意?”郑明压低声音:“我警告你,过去的事情必须烂到肚子里,敢出去乱说半句,我饶不了你!” “是是是,你郑哥厉害了,我听说咱馆里年底要提拔一个副馆长,肯定是你的吧?以后你当了副馆长,我还得靠你多多照应呢。” 郑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了几张钞票出来数了数:“20元没有,我身上总共13.5元,你先拿著救急,不够再说!” “感谢郑哥!郑哥好人!”那个职工笑逐顏开,伸手接钱。 郑明总觉得心跳的厉害:“7月份那事没留什么尾巴吧?” “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知道?妥妥的!” “就因为是你办事,我才不放心!”郑明再次警告对方好好管住自己的嘴。 这个职工点头哈腰的目送他回了自家小区之后,重新挺直腰杆,自顾自的冷笑了一声:“我办事你不放心,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呢!你他妈真以为我把大礼堂的楼梯烧了?敢不给老子好处,信不信我分分钟给你再看看那节楼梯?槽!” 他衝著郑明家所在的方向远远吐了口唾沫,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扬长而去。 严缺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贴著树干滑下来,转头去看郑明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口巨大的棺材。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身上猛地一凉。 这是前身的侦察兵经歷留下来的身体本能反应。 只有在有危险的情况下,才会激发。 循著本能转头,严缺看到刚刚那个职工离去的道路一侧阴影里,好像站著一个人,正朝他这边凝望。 “?” 犹豫了一下,严缺后退一步,融入了黑暗之中。 半分钟后,那个人飞快的跑来这边树下,东张西望好几圈,確认毫无发现之后,不禁有些挠头。 而在大树背后的严缺却是藉机辨认出来,这人正是县城帽子部门的那个孙强。 所以帽子部门確实一直在调查他摔伤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找到突破口? ……也是。 郑明跟刚刚那个职工小声嘀嘀咕咕的时候,孙强远在二三十米之外,根本不可能听清他俩说什么。 除非,顺风耳。 跟踪和侦查,是门学问啊! 严缺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跟郑明频繁接触的文化馆职工热衷打牌耍钱。大礼堂的楼梯还在他手里藏著。” 悄无声息的贴到孙强背后,严缺留下两句如风一般的低语,接著撤身离开。 而听真了他这番话的孙强浑身僵硬,脑袋嗡嗡的,等他终於反应过来,回身去找声音主人的时候,哪里还有人影? …… …… 两天后,向阳县文化馆的民主投票如期举行。 加乔志光一个馆长和严缺一个副馆长,文化馆全员四十七名职工,有二十四人给曹桂芳投票,二十三人把票投给了郑明。 道理上讲,曹桂芳当之无愧的胜出。 但郑明输得也不算太明显。 乔志光担心这样的结果不太能服眾,后续又会同严缺,召集文艺辅导组、美术摄影组、群眾文化组、图书阅览组的组长们单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商討一下到底给文化局上报哪个人选的问题。 群眾文化组的组长明確支持郑明,说民主投票的结果摆在那里,谁敢不服? 文艺辅导组也持支持態度。 但美术摄影组和图书阅览组有不同意见。 “郑明同志写稿子確实有一套,但他人品有问题,不適合走上领导岗位。” “周组长,你这个话可不能乱讲,我们群眾文化组的郑明同志哪里人品有问题了?我看挺好的!” “民主投票的事情通知下去之后,郑明同志各个组上躥下跳,请女同志吃糖,请男同志喝酒,还堂而皇之的给其他职工许诺,只要大家支持他坐上副馆长的位置,一定不会忘了大家。这算什么?这还不是人品有问题?” “我听说,郑明同志私底下对严副馆长很有意见,说什么荣誉属於过去,严副馆长虽然是战斗英雄,但是来文化馆那么长时间,总共才在报纸上发表了两个豆腐块,德不配位之类的。” 0032、小严同志,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题引到了严缺身上,严缺笑呵呵的表了个態:“郑明同志这么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咱们做工作还是要往前看,一直躺在功劳簿上的那叫什么?那叫不思进取!况且,我也確实只是在报纸上发表了两个小豆腐块嘛!” 小会议室里的气氛欢腾了一下,大家都夸严缺胸怀宽广。 乔志光打个哈哈:“小严同志虚怀若谷,值得我们所有人向你学习!不过提拔和评选的人选,咱们確实必须要定下来了,时间不等人啊同志们,再拖下去,悬而不决,领导要批评我们文化馆人浮於事,拖拖拉拉了!我提议曹桂芳同志,大家意下如何?” 严缺摆了摆手:“乔馆长,郑明同志民主投票获得的票数在那里摆著,咱们提名曹桂芳同志的话,难保他没有意见。这样好不好,咱们把曹桂芳和郑明两位同志都报上去,把顺水人情让领导去做,怎么样?” 乔志光很意外,所以很是怀疑严缺没把事情全部理顺:“小严同志的这个提议是个好办法,不过郑明同志的舅舅在公路局上班,如果这样操作的话,基本上约等於把曹桂芳同志否了呀!” “话不能这么说,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咱们就不要妄自揣测领导的抉择了吧?” 严缺似笑非笑。 上辈子,他能把一家平平无奇的文化公司,经营成一家大型文娱集团,哪儿能想不到,把郑明、曹桂芳两个人全都报上去,约等於提前给郑明加冕? 只不过,文化馆这边上报哪一个,都会得罪另一个,乔志光好人,哪儿能让他当这个坏人? 况且,7月份那件事的线索已经给了帽子部门的孙强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这会儿就算是单报郑明一个人的名字上去,也改变不了曹桂芳上位的结果!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闭门会议结束后,郑明第一时间从群眾文化组的范组长那里得到了消息,然后火速请假,去了一趟公路局他舅舅的办公室。 再回文化馆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张扬,意气风发。 遇上同事讲话,小腰板一挺,小手一背,看著跟个领导啊似得。 傍晚下班的时候,在一楼门厅遇上严缺,郑明毫不客气的摆出了跟严缺平起平坐的派头:“严副馆长,听说闭门会议上,多亏你力排眾议,主张把咱们馆这次提拔评选的事项,上报上级领导抉择,谢谢你啊!” 严缺云淡风轻:“郑明同志说哪里话?我们下面做工作的同志,遇事不明请示领导,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吗?” “是是是,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俩商量著来,一起做好乔馆长的左膀右臂!” 严缺一笑而过。 郑明撇撇嘴,冲他背影啐了一口。 其实不怪郑明这么肆无忌惮,他舅舅就他一个在县城部门上班的外甥,他不爭气不正乾没办法,既然他確实有两把能拿得出手的刷子,他舅舅当然乐於扶他一把。 日后舅甥俩相互扶持,共同上升,多好的事情啊! 所以郑明逮著文化馆的最新动向找过去之后,他舅舅给他拍了胸脯,说既然事情的抉择权离开了文化馆,那就看他的吧! 县城拢共那么大点,统算下来,三四十个部门,130人左右的领导干部,哪个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郑明的舅舅出面一活动,文化馆副馆长的人选立刻朝著“毫无悬念”的方向发展开来。 胜券在握的郑明自然膨胀,而貌似註定成为弃子的曹桂芳很委屈,找乔志光抹了好几回眼泪。 “乔馆长,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不对,您都可以指出来,我一定好好改正好好进步。可这次民主投票,明明我票数超了郑明同志,为什么还要把郑明同志跟我一起报给上级领导部门抉择?我想不通。” “曹桂芳同志,你不要多想,副馆长的提拔涉及到方方面面,咱们馆里拿不准,请上级领导帮忙做决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放宽心,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咱文化馆拢共这么大点地方,需要多少副馆长?严副馆长算一个,再加一个郑副馆长,难道以后还能再给咱批一个名额?乔馆长,这个话您自己信吗?” “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 “乔馆长,我知道我这么说话不对,不礼貌,而且有点钻钻牛角尖,但是我……我听说,把我跟郑明同志一块儿报上去的事情,是严副馆长提议的?” 乔志光脸色一黑:“你想说什么?是小严同志提议的怎么了?不是小严同志提议的又怎么了?小严同志是我们的战斗英雄,他是经歷过枪林弹雨的同志,也是经歷过生死的同志!涉及到小严同志,你讲话先过过脑子!” 把曹桂芳打发走之后,乔志光又把这次文化馆提拔副馆长的事情过了过脑子。 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9月份的时候,严缺虽然没明確表態,但怀疑郑明就是导致他7月份在大礼堂楼梯上摔倒的罪魁祸首的意思,十分明確。 那么,严缺为什么还愿意给郑明往上挣扎的机会? 而且不止一次。 最早问严缺选曹桂芳还是郑明的时候一次,闭门会议的时候又一次。 多么宽阔的胸怀,才能大度能容差点害死自己的仇人啊? ……虽然,帽子部门暂时还没给结果。 “小严同志,你到底要做什么?” 乔志光思来想去,始终猜不透严缺的心思,所以接下来两天,经常往严缺办公室跑,想著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点什么。 “小严同志,文化局那边我一个朋友来电话讲,基本確定提拔郑明同志做咱们文化馆的副馆长了。” “是吗?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摆一桌,恭喜一下郑明同志?” “呃……” 严缺看看时间:“乔馆长,食堂开饭了,咱们一起吧。” 俩人肩並肩下了楼,发现一楼门厅里的气氛热烈到像是著了火。 原来,郑明也收到了明確消息,確定自己即將把副馆长的帽子戴上,正兴奋的四处告诉。 “感谢同志们!我的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大家的鼎力支持啊!这样,今天中午来不及了,回头我单独摆几桌,好好轻轻大家!中午食堂那边,我掏钱,大家每人加一勺红烧肉!” 大家欢呼一片,连院里突然传来的呜哇呜哇的声音都没注意。 一直到四名帽子叔叔神色冷峻的走进门来,才意识到不太对劲。 但见带队的孙强直奔郑明面前,亮出一份手续: “郑明,你涉嫌谋害战斗英雄严缺同志,有重大作案嫌疑!根据相关规定,经向阳县帽子部门批准,现在对你执行收押!” 咔嚓一声,郑明的手腕上多了一副银手鐲! 0033、跟我玩道德绑架?那我玩个更不道德的吧! “证据確凿吗?” “確凿!九月份,贵馆乔志光乔馆长向我们转达了您的思路之后,我们立刻锁定了那个烧毁涉案楼梯的木工,並启动了对他的全天候24小时连续不断的跟踪。 遗憾的是,歷经长达两个多月的跟踪调查之后,我们暂未发现任何疑点。 一直到前几日,我们发现这个木工有下班后,跟社会上一些人打牌耍钱的恶习,所以张网捕鱼,以耍钱为由,把他和跟他一起打牌的人抓了回去,对他实行了突击审讯。 木工嘴严,被问及7月份做过什么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说。 所以我们根据相关规定以及他家的经济情况,罚了他一大笔钱之后,就把他放了。 我们考虑,如果他跟严副馆长7月份在文化馆大礼堂楼梯上被摔伤的事情,確实毫无关联的话,他应该接受教训,就此幡然悔悟,改掉打牌耍钱的恶习;如果他跟那件事有关,肯定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我们后续对他执行的跟踪之中发现,他被放出来之后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就联繫了贵馆群眾文化组的郑明。 一是邀功,给郑明讲了讲自己被抓、被审讯,但是並没有出卖郑明的事情; 二是藉机要钱,说他郑明即將荣升文化馆副馆长,前途无量,没道理他郑明飞黄腾达,曾经帮他谋害严副馆长的兄弟挨饿受穷……” 严缺单独请孙强到文化馆一楼会客室,问了问案情。 乔志光旁听到这一段,忍不住攥著拳头,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无耻之尤!” 严缺微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下:“这只能算是木工的一面之词,郑明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的。” “他没法否认。因为我们不但有木工的一面之词,另有物证——那一节號称被烧毁的楼梯,已经找到了!” “哦?” 能够找到那节楼梯,是郑明的“功劳”。 木工被抓,尤其是被帽子叔叔问7月份做过什么的事情,让他如芒在背。 所以他承诺可以给木工一大笔钱,但是木工必须从文化馆辞职,然后他想办法让他舅舅帮忙,把木工招进公路局,先去下面乡镇上工作两年,等风头过了,再把木工调回县城。 作为条件,木工必须要把手里留著的证据全部交出来。 看在钱的份上,木工同意了。 双方约定次日——也就是今天——晚上交接。 隨后,木工跟郑明分开,回去查看了一下他手里保留的那节楼梯。 然后就被摁了。 帽子叔叔在楼梯上找到了人为破坏的痕跡。 铁证面前,木工交代了受郑明指使破坏楼梯,而后又在严缺被摔伤並送往医院后,处理作案痕跡的全过程。 “恭喜孙队长案件成功告破!”严缺伸手跟孙强握了握。 “感谢严副馆长提供办案思路……和线索。” 孙强谨表遗憾。 严副馆长这样的人才在文化馆实在是太浪费了呀,把他分到我们帽子部门该有多好啊。 乔志光一直到大声喊冤的郑明被装进帽子叔叔带来的车上带走,脑袋还是懵懵的。 他琢磨了很久,才渐渐理顺这个案件告破的大约过程以及……关键节点。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近期提拔副馆长的点。 前期放风,郑明有望升副馆长,木工隨之膨胀。 咱是一伙的呀,你郑明有望升职了,我也应该跟著水涨船高对不对? 於是打牌耍钱被抓了。 后期继续造势,製造一个郑明升副馆长的事情已经铁板钉钉的声势,刚刚被罚了一大笔钱的木工自然会问郑明要钱。 我有你的把柄呀! 相对应的,郑明也憋不住了。 我前途无量,腚后头一直粘著一坨屎难受不难受? 於是用前程和一大笔钱换木工手里的证据。 可。 这个节点怎么来的? 他乔志光建议从待提拔的曹桂芳和郑明之间选曹桂芳的时候,严缺拽著郑明不撒手。 他闭门会议上再次提议上报曹桂芳的时候,严缺提议把曹桂芳、郑明一起上报。 节奏,自始至终都在严缺手里。 “小严同志……牛痹!” 其实严缺7月份出事之后,乔志光內心里不是没怀疑过郑明。 但怀疑归怀疑,帽子部门都初步定性为意外了,他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一直到9月份,彻查被启动,严缺也明確了对郑明的怀疑之后,乔志光才开始考虑自己的脚该站在什么位置的问题。 现在回头看,假如他坚定主张提拔郑明,或者收了郑明那晚送他家去的礼物…… 咦?脊背上怎么还凉颼颼的呢? …… …… 严缺是战斗英雄,与他相关的事情,本就备受关注,7月份那出所谓的“意外”,现在有了恶意人为的跡象,且人证、物证俱全,县里震动,多部门不约而同的要求帽子部门从严从重处理。 当天晚上,各部门排著队来到文化馆宿舍,看望、慰问了严缺,挨个拍著胸脯保证,严缺在战场上流过血,我们坚决不能让英雄回到家乡之后流泪! 而在12月22日的早上,郑明的舅舅李广全跑来文化馆,趁职工们赶来上班的时候堵住严缺,表演了一出声泪俱下。 “小严同志,我们家郑明糊涂,居然做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这都怪我们做长辈的没有教育好他,我们有罪啊! 我老姐姐听说郑明被抓了之后,被气得病倒了,我也一夜没有合眼! 小严同志,我们对不起你啊! 按照道理讲,郑明这个畜生理应受到严惩,可他从小没有吃过苦,进了帽子部门哪儿能受得了啊? 小严同志,我听说只要你表个態,愿意原谅郑明的话,对郑明的处理大有帮助。” 李广全扑通一声跪在了严缺的面前:“求求你看在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跪下来求你的份上,你高抬贵手,放过郑明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严缺心里冷笑。 跟我玩道德绑架,你是不是也正经道德一下,现在你玩的这一出很不道德呀! 那我给你玩个更不道德的吧! 严缺双眼一翻,仰面倒了一个。 0034、哥,还是你狠! 文化馆大院里一片譁然。 严副馆长怎么了?狗日的李广全乾了什么? 哦,郑明当外甥的差点害死我们严副馆长,你李广全当舅舅的又来堵我们单位院里逼严副馆长高抬贵手,把他活生生气晕了! 是人乎? 不知道谁嗷的骂了一声“臥槽尼玛!”,飞起一脚,將李广全踹了个趔趄。 其余职工群起而攻之,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 …… 严缺在向阳县人民医院“甦醒”。 两只眼睛呆愣愣的,仿佛没有焦距。 “小严同志,你醒了?”守在病床边的乔志光大喜过望。 严缺故作虚弱:“乔,乔馆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哎呀我的小严同志哎,你倒下之后,把我急得差点没哭出来……” 乔志光是真著急。 文化馆的职工郑明和木工联手,差点害死严缺,他这个馆长昨天被县里各部门头头脑脑已经骂得狗血淋头了,今天严缺又在文化馆院里倒下了,这叫什么事啊? 用脚丫子想想都能猜到,领导们必然又得喷他一脸唾沫星子,还得问他一句“你这个文化馆的馆长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的话你给能干的同志腾地方!” “小严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 “我只是略微有点头晕,没什么大事,就別给医生添麻烦了。对了乔馆长,我晕倒之前,隱约记得有个同志踹了李广全一脚,没把他打坏吧?李广全只是担心郑明在帽子部门吃苦受罪,不是有意害我的。” “他是不是有意不重要,害你晕倒了是不爭的事实!” 乔志光热泪盈眶。 多好的同志啊,自己被李广全气晕了,还惦记著替李广全说好话呢。 “李广全咎由自取啊!我已经把他的所作所为匯报给文化局了,文化局第一时间知会了公路局,要求公路局务必给你一个交代。公路局那边勒令李广全做出深刻检查,並且已经下了调令,擼了他的级別、工资、待遇,把他赶到下面偏远公路段当巡路工去了!” “唉!李广全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上个办公室坐坐,一大把年纪了打发他去当巡路工,这不是让他活受罪吗?要我说,还不如让他回家颐养天年呢。” “小严同志,李广全害你这么惨,你怎么还替他说好话呢?我已经跟咱文化局的领导强烈抗议过了,郑明蓄意谋害你的事情板上钉钉,谁敢保李广全不是蓄意的?只是赶他当巡路工,太便宜他了,应该把他抓起来枪毙!” “……” 好么,哥,还是你狠! 假如真能送李广全一颗花生米,那就送吧! 我没意见! 郑明蓄意指使木工给大礼堂的下台楼梯动手脚,图谋摔严缺一个狠的,未必是李广全的主意,但郑明敢於这么搞,肯定是自恃有李广全撑腰,才这么肆无忌惮。 换个无依无靠没什么背景的人,即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郑明被抓之后,李广全不伸头,严缺可以权当没李广全什么事,既然李广全伸了头,那就不能再给他留任何翻腾的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乔志光的抗议经文化局反馈到公路局之后,公路局非常麻爪。 李广全毕竟是他们单位的老同志了,按照最通俗的说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所以处理他的时候,才网开一面,多少给他留了条活路。 还是那个话,县城拢共那么大,谁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人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万一风水轮流转了呢? 但文化局不依不饶,甚至把事情闹到了更上一级领导那儿,公路局立刻坐不住了。 赶著1979年最后一天到来之前,查证了李广全在公路局上班期间留下的几桩过错,並涉及亲外甥郑明蓄意谋害战斗英雄的案件,將李广全开除了。 因为有这样的事情背著,李广全后续外出找工作根本没人要,老婆孩子嫌丟人,跟他离婚的离婚,断绝关係的断绝关係。 向阳县的人民群眾对李广全最后的记忆可能是数年之后,他搭一辆过路的运煤车离开的时候。 乌漆嘛黑的运煤车上,那道同样乌漆嘛黑的人影了无生气,跟死了一个样。 至於罪魁祸首郑明的下场,比他舅舅李广全强不到哪儿去。 人证、物证把他钉得死死的,辨无可辨。 开庭的时候,鑑於他有悔过情节,还交代了李广全的一些情况,酌情判处无期……並,不得减刑。 当然,这都是后话。 单就眼下而言,郑明的事情因为尚未进入审判阶段,原本传播面並不广。 但因为李广全到文化馆那么一“闹腾”,整个向阳县都知道了。 大街小巷,全都是咒骂他舅甥俩不得好死的。 郑明的未婚妻更是当天跑去郑明家,退掉了两人的婚事,还带父母亲戚,把郑家砸了一个稀巴烂。 另有热血群眾,砸了郑李两家的窗户玻璃,还往他们家扔了臭狗屎。 这两家人浑似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没人可怜他们,连战斗英雄都敢谋害,活该! 乔志光也就是自恃有文化馆馆长的身份,否则,也想去日娘捣鼓老子的问候一下他们两家的十八辈祖宗。 12月23日一早,他蹬著自行车来文化馆上班。 一进院,看见严缺正跟同事们说话,不由得大吃一惊:“小严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在医院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乔馆长,早上好啊!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別留在医院浪费国家医疗资源了。再者说,咱馆里还有那么多事呢!” 同事们一听,多好的同志啊,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惦记著工作呢! 郑明真该死啊,严副馆长这么好的同志,他居然都能狠得下心来蓄意谋害! 这时候,邮递员来送信。 停好自行车之后,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往传达室马大爷手边上一晃,屁顛屁顛的跑来严缺面前,献宝一样送上了那封信。 “严缺同志,有您的信!省城济南的《山东文艺》杂誌社给您寄过来的!” 0035、《傻瓜》发表!第一个头条! 《山东文艺》? 年底的12月份,大家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满脑子不是年终总结,就是评优评先,又或者来年的打算、计划,猛不丁的听到省级文学刊物的名字,在场的人包括乔志光在內,都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然后就见严缺微笑著道声谢,接过信封之后,“刺啦”一声撕开。 信封里,果然是最新一期(也是最后一期)《山东文艺》杂誌样刊。 外带一张稿费通知单,一封信。 严缺先扫了一眼稿费通知单:“168.00元(壹佰陆拾捌圆整)”。 怎么会是168元?不应该是126…… 哦,这是按照4元/千字的標准给发的呀! 不错不错! “严缺同志: 您好!大作《傻瓜》故事朴实厚重,情感真挚感人,情节层层递进,极具可读性和文学性,我们將贵大作刊发於本期《山东文艺》头条位置。 隨信寄上样刊及稿费,敬请查收。 1980年1月份开始,《山东文艺》正式更名为《山东文学》,编辑部仍旧由我继续负责小说组的编辑组稿工作,盼继续赐稿! 期待您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此致敬礼! 《山东文艺》(《《山东文学》)编辑部张祈 1979年12月17日” 隨样刊和稿费而来的,是张祈的亲笔信。 吹嘘的部分不无夸张,但读来令人倍感亲切。 也就是严缺回到向阳县文化馆这段时间,前期忙於春节文艺晚会的节目单和春节演唱材料的审定,后期忙於摁死郑明,没顾上再写一篇小说,否则的话,立刻就能给张祈回报一篇新作。 乔志光不跟严缺客气,贴他身边歪著脑袋看了一遍张祈的来信,又看一遍,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小严同志,杂誌社的编辑老师不是说,你投稿过去的那篇小说要先放放,再看看吗?” “对啊,我投稿的那篇《咱们的牛百岁》確实是在孔主编那边放著呢,现在发表的这篇《傻瓜》,是我去参加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写的。” ……我天! 乔志光的脑袋当时就炸了! 《山东文艺》哎! 省级文学刊物!龙头刊! 整个向阳县文化馆……不!整个向阳县都没人敢轻易给这家杂誌投稿,我们的小严同志不但投了,而且去济南参加研討班期间,临时现写的稿子,都在《山东文艺》上发表了! 天生的大文豪! 牛痹啊! 乔志光兴奋坏了,蛮横的从严缺手里抽走一本样刊,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傻瓜》。 以及下面缀著的【严缺】二字。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孩还是秀秀。】 【喜欢秀秀的男人在春风镇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著。谁一旦给秀秀送了苞米,几个地瓜,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秀秀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 【……】 瞧瞧这文字,多朴实啊! 看看这人物,多贴合一个傻瓜的形象啊! 听听这故事,多叫人感动啊! …… 乔志光越读越觉得严缺写得好。 恨不能立刻跑县广播站,让广播员给拿大喇叭全文广播一遍,广播哑了嗓子我管茶叶水! 文化馆绝大部分职工虽然从事“文化”相关的工作,但是对於写作纯属门外汉。 吃苞米喝山泉水长大的他们,打心眼里更喜欢类似《故事会》之类的通俗故事杂誌。 但这並不影响他们保有对纯文学刊物的崇敬之情。 尤其是,严缺这篇小说居然挣了168元钱的稿费! 168元啊! 文化馆除了馆长、副馆长和少数几个小组长之外,大家工资普遍都在50元以下! 168元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三个月,才能攒下这么多! 假如客观点,刨除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一两年都未必能攒下150元! 而严副馆长呢? 日常领著20级工资花不完,现在还领这么多稿费! 牛痹啊! 於是整个向阳县文化馆都沸腾了。 乔志光带上兀自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最新一期《山东文艺》,跑去文化局匯报喜讯的时候,文化馆的职工们已经把严缺在省级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的事情,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图书阅览组的曹桂芳因为前几天严缺主张把她和郑明的名字一起上报到文化局的事,好几天没给严缺好脸色了,所以不好意思问严缺求要样刊拜读,跑去了邮政局。 “同志,1979年第12期《山东文艺》到了吗?” “还没有呢,现在只有今年的第11期,您要吗?” “第11期我都看过了,不要了……同志,第12期什么时候能到啊?” “这个说不好,通常情况下至少要27、28號左右才能到。” “这么晚啊?” “这还晚?《山东文艺》每月25號正式出版上市,三天能到咱们向阳县,就算很快了好吧?” 邮政局的工作人员心说这是哪儿来的一个同志这么不懂规矩,我们是搞邮政工作的,不是搞特快专递的,哪儿能你想什么时候见到杂誌就什么时候见到。 “小於,刚刚那个又是来问第12期《山东文艺》杂誌的吧?”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这么多人来问这期杂誌。” “你还不知道吧,严缺,战斗英雄,在咱县文化馆当副馆长的那个,今年第12期《山东文艺》上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大傢伙都说他写的可好看了。” “真的呀?那等杂誌到了,我一定要先睹为快!” “……” 《山东文艺》確確实实是每个月的25日正式出版,並走邮政局正式发行。 广大读者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最新一期杂誌,要看自身所处位置到济南的距离远近。 济南占了地理优势,遍布大街小巷的报刊亭里,往往25日当天就会摆上最新一期杂誌。 魏慧莉这天早上去省京剧团上班,专门在院门口的报刊亭停下自行车看了一眼,发现並没有《山东文艺》,想著时间还早,或许是杂誌还没有送到。 结果中午下班的时候再去看,还是没有。 “同志,今天是《山东文艺》杂誌上市的日子吧?您这里怎么没有呢?” “谁说没有?上午就送过来了!” “那我怎么没找到?” “您来晚了!都叫別人买走了。” “?” 魏慧莉有点沮丧,还有点自责。 小严同志的《傻瓜》已经发表在这期杂誌上,我居然都没第一时间买一本看一看,太对不起他了。 到哪儿买本《山东文艺》呢? 回剧团取了搪瓷饭缸,正准备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魏慧莉突然发现,储物间里十几个女演员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正在捧读著封面似乎一模一样的一本杂誌。 “真好看!地瓜这个人物写得太好了!” “哪儿有小燕子这样给人当妹妹的,怎么能嫌弃自己的哥哥让她没面子呢?” “秀秀好可怜,她那么有京剧才华,被活生生的埋没了……” “……” 熟悉的人物,在女演员们的嘴里跳舞。 魏慧莉心头忽然一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你们看什么呢?” “《傻瓜》!新一期《山东文艺》上发表的一篇小说,可好看了!可感人了!慧莉你要去食堂打饭吗?打饭有什么好著急的?小说好看!看小说!” “……” 魏慧莉凑上前去,看著《山东文艺》上严缺的名字,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发表了!小严同志的《傻瓜》发表了! 一时间,骄傲到心潮澎湃! 0036、严缺的《傻瓜》插上了翅膀 作为sd省级核心文学月刊,《山东文艺》面向全国发行,因此读者遍布全国各地。 而严缺的《傻瓜》,由此插上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硕,最新一期的《山东文学》你看了吗?上面刊发了一篇名叫《傻瓜》的中篇小说,可好看了,我昨天看完之后都哭了。” “把你看哭了就是好看啊?你这要求也忒低了!没意思!” “我不是因为那篇小说把我看哭了才说它好看,它是真好看!真的,不骗你。我觉得比你写的好看多了,你听我的,把杂誌带回去好好学习学习,说不准能对你提升写作水平有帮助。” 青岛栈桥附近的沙滩上,一个姑娘掏出一本崭新的《山东文学》,递给王硕。 王硕裹著一件军大衣,看都没看一眼那本杂誌,满脸都是不屑一顾:“你真当爷们那么爱写作呢?爷们就是觉得閒著没事,隨便写两篇稿子当个乐。我跟你说,你爱看那篇什么《傻瓜》不傻瓜的,自己回家看去,我没那閒工夫!” 啪嗒一下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蔫皮耷拉眼的看一眼姑娘,竖起大衣领子,又缩了缩脖子:“行了,没事忙你的吧!我得回去了!下午还得给战友们测体温呢!青岛这鬼天气,风真大,远不如我们燕京的冬天暖和!” “你看你这人,不就说了句人家比你写的好吗?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怎么还遛了?硕!硕你別走啊,晚上去我那儿喝海鲜疙瘩汤去呀?” 姑娘留人。 王硕头都没回,只是高高举起手挥了挥。 青色的烟气从他嘴角飘出来,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气得姑娘直跺脚。 王硕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沿路走出去二里地,回头瞅一眼,那姑娘没有没羞没臊的跟过来,才把手探进大衣內口袋,掏出一本崭新的杂誌——正是跟姑娘让他带回去的一模一样的1979年第12期《山东文艺》。 “妈的,这个叫严缺的孙子,怎么能写这么好看?” 翻看著杂誌上的那篇《傻瓜》,王硕嘴角虽然依旧掛著满不在乎,但是眼神却有点萎缩,眉心也是紧缩的。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把严缺的《傻瓜》看完了,还趴在被窝里用眼角的泪花浸湿了枕巾。 这个时刻说別人是这孙子那孙子的孙子,1978年的时候曾经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过一篇名为《等待》的短篇小说。 描写了一个燕京城里的年轻女孩,和父母亲观念不同,在理想、恋爱等方面发生分歧的故事。 王硕觉得自己挺牛痹的,《解放军文艺》哎,谁他妈瞧不起我,先到这本杂誌上发表一篇比我写得更长更再说! 结果呢,时间一晃,《等待》发表了一年多了,这孙子自己挺瞧不起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那篇《等待》发表后,自以为天底下的文学期刊也就那么回事,爷隨便划拉两个字,你们就得乖乖给我发表,乖乖给我发稿费,偏偏他往外投了几十篇稿子,收穫的全都是“对不起”。 太他妈伤自尊了。 咋回事呢? 看完严缺的《傻瓜》,王硕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个叫严缺的孙子,是他妈天生的作家,爷呢?玩票的!爷他妈就不是当作家的那块料!” 倍感受伤的王硕,在1979年的年末忽然想起了《解放军文艺》的编辑,寄给他的一封信,那封信里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把他借调到编辑部做编辑。 “要不……爷到编辑部接受接受薰陶?万一能写出比《傻瓜》更好的小说,爷就继续端写作这碗饭,假如写不出来……去他妈的!爷燕京人,隨便干点嘛不能挣点钱?活人还他妈能让尿憋死?” “……” 直线距离烟臺地区向阳县將近800公里的浙江嘉兴海盐县,有一个叫做武原的镇,镇上有一家卫生院,卫生院里有个叫余华的牙科医生。 来找他看牙的都是附近的农民,大家不习惯把他坐诊的这间有著两张老式牙科椅的诊室叫做口腔科,而是称作“牙齿店”,就好像也不习惯喊他“医生”,而是喊他“师傅”一样。 当然了,因为今年的他只有19岁的缘故,大家还习惯性的在“师傅”的前面,额外加一个“小”字,让他每每听到,都有种被轻视的挫败感。 我1978年3月开始做牙医的时候,確实是“小”了一点,可我今年明明去寧波口腔科进修过的呀,怎么还小? 余华一点都不喜欢在武原镇卫生院当牙医,他觉得这份工作让他感受到一片昏暗。 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隔壁文化馆的工作。 原因很简单,在文化馆工作,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坐班,但想要进入文化馆要么有大学文凭,要么有一技之长。 而他考运不佳,两次参加高考都名落孙山。 可所谓一技之长……会拔牙算吗? “好了,可以了。两个钟头內別吃东西,今天晚上只能喝温凉的稀粥,热的、硬的、辣的、粘的一概不能碰……对了,三天之內別乾重活,不能抽菸,不能喝酒!记住了吗?” 打发走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余华懒洋洋的打扫完诊室,整理好假牙模型和材料,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掏出来一本最新上市的《山东文艺》。 “这篇《傻瓜》写得真好啊,明明我们村也有一个傻瓜,没事的时候我还挺喜欢跟傻瓜逗乐子的,为什么我就没想到写一个傻瓜的故事呢?” 因为想去文化馆上班的缘故,余华思来想去之后,选择了写作的道路,下班后回到宿舍,没事就会看看书、写写小说什么的。 只是暂时而言,他还没有勇气给报刊投稿,也还没有在出版物上发表过只字片语。 《山东文艺》上的这篇《傻瓜》除了確实很好看之外,还確实给予了余华莫大的激励。 “作者简介上说,写《傻瓜》的这个作者严缺,是一位战斗英雄,而且只有初中学歷…… 他初中学歷就能写这么好,我高中学歷难道不行? 没道理的事情嘛!只要我肯下苦功夫,好好锤炼文笔,肯定能比这个叫严缺的同龄初中生写得好对不对? ……就算一辈子也写不出比严缺更好的小说,至少也能发表一下,混进文化馆吧?” 0037、《傻瓜》的后劲这么大吗? 跟被打击到接近放弃写作的王硕和被激励到下定决心搞写作的余华不同,刘震云觉得自己被严缺的《傻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刘震云老家在河南延津,父亲是人民公社的普通职工,母亲收破烂,他八个月大的时候被姥姥抱回王楼乡西老庄村养活,5岁的时候,靠著姥姥卖掉头上的银髮簪换来的钱,到村里的小学报了名。 1973年,他因为身高上的优势,家长虚报年龄送他去当了兵,1978年退伍后在河南老家的一所中学担任民办教师,物质非常的贫瘠,生活也非常的粗糙。 所以他以河南高考文科状元的身份考进燕京大学中文系之后,最大的梦想就是留在城市里。 而为了留在城市里,燕园32號楼406宿舍的舍友们聊天打牌的时候,他却坐在桌前拿出在图书馆读鲁迅、矛盾、外国小说时做的摘抄,复习、学习,然后拿起笔偷偷尝试写短篇小说练笔。 当然,练笔嘛,现阶段的刘震云,对於自己的文笔还没什么自信心,所以给公开发行的报刊投稿,是想都不敢想的。 整个1979年,他只是在燕京大学五四文学社的社刊《未名湖》上发表过一篇《瓜地一夜》。 《瓜地一夜》是个短篇小说,只有3000字左右,故事发生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村里负责看瓜的几个光棍,一边抓了因为常年臥病的母亲想要吃个西瓜,来偷瓜的老实人李三坡,一边给队长和支书的儿子捡了200斤“熟的”好瓜,送给大队来的客人。 当时在《未名湖》做编辑的查建瑛曾经给这篇《瓜地一夜》提过很多意见,但刘震云並未做任何修改,稿子最终还是发表出来了。 这极大的鼓舞了刘震云的自信心。 但让他给正式出版、公开发行的报刊投稿,他还是有点缺乏自信心。 “嘿!原来乡土小说还可以这么写?” 严缺《傻瓜》的故事,虽然发生在春风镇上,但跟农村区別不大。 小说中对於友情、亲情甚至於爱情的朴素描摹,让刘震云看到了乡土小说的另外一种。 严缺通过“傻瓜”地瓜的视角,描摹了一段温情感人的岁月,他的《瓜地一夜》也完全可以把视角放到李三坡的身上,用更底层更普通的角度展开整个偷瓜的故事,进而引出种瓜的人吃不上瓜,而不种瓜的客人却能吃上“熟的”好瓜的讽刺与批判。 这叫什么?这叫以小见大,这叫直面残酷! 刘震云觉得自己学到了。 那么怎么才能学以致用呢? 夜深了,刘震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中天朗月,忽然想去了当年自己去当兵的前夜,父亲的谆谆教诲,母亲的依依不捨。 一个关於月夜的故事,渐渐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儿子明天就要出发当兵去了,母亲不舍儿子远行,回忆起了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艰辛,还有儿子离开农村进城读书之后,变得新潮、抽菸、爱买新衣,让她感受到的欣慰与失落。 去吧,让儿子去当兵,好好接受一下血与火淬炼,或许並不是什么坏事。 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突然听到儿子和女同学悄悄说话,才知道儿子心里最牵掛的还是她…… 和刘震云原本比较热衷写作的故事不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激烈的戏剧衝突,但是很抒情,很细腻,母子情深、乡土亲情与时代变化的人心里,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忧伤。 此时的刘震云並不知道,两年多以后的他会把这个故事正式锤炼成一篇4500字左右的小说《月夜》,发表在河南文学期刊《奔流》1982年的第四期上,从而正式开启自己的作家之路。 但他有一种看到了新世界的感觉。 很多年以后,刘震云拉著严缺低语:“缺哥你知道吧,咱俩相识於一个月夜,那天晚上我是抱著你睡著的,还梦见你了呢!” 魏慧莉横眉冷对:“你以后离我爱人八丈远!敢走近一点,你看我揍不揍死你?” 严缺:“……” …… …… “慢一点慢一点……这块牌子你们是要收进库房的吧?没用了对不对?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好的,孔主编,我们给您送办公室去吧?” “不用不用,我抱著就可以……” 1979年12月31日的下午,“《山东文艺》编辑部”的牌子被拆下来,换上了全新的“《山东文学》编辑部”的牌子。 旧牌子是木质的,刷了白漆,上面的黑字歷经风雨,已经略显斑驳。 但对於孔邻来说,这是自己的心头好。 以后再也没可能在这栋木楼的门口看到了,所以他把它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打一盆清水,涮一把抹布,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准备晚上带回家去。 不舍呀! 王晞坚敲门进来:“孔主编,晚上没安排吧,文联的领导今晚安排了一桌,算是给你送个行。” 孔邻笑呵呵的摆手:“没必要,我只是人退下来了,又不是再不回来了。这一送行,让我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另外啊王主编,以后我不再担任《山东文艺》的主编了,別再喊我“孔主编”了,叫我“老孔”就行。” “瞧您这话说的,《山东文艺》的復刊,是您一手操办的,正是因为有您的全力以赴,才有咱们杂誌社如今的气象。您永远都是这间杂誌社的主编!” 王晞坚紧紧握住孔邻的手不撒开:“我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向您好好学习,以后还要靠您多多指点呢!” 孔邻哈哈笑:“王主编这是拿我当戴高乐呢?” “您乐不乐,这个“高”都得戴上呀!” “不气我抢了小严同志那篇《傻瓜》了?” 王晞坚面色一窘:“您要提这个茬,小心我晚上灌您三大杯!” “哈哈……” 杂誌社主编的位置,孔邻虽然正式交出去了,但因为一间杂誌社的运转,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事务,所以孔邻並没有完全从杂誌社撤出。 1980年,他將以顾问的身份,继续参与《山东文学》的日常工作,为王晞坚的顺利上岗保驾护航。 1月2日,歇了一天元旦假期的孔邻,拎著黑色的手提包来《山东文学》编辑部上班。 一进门,张祈就兴冲冲的告诉他,发行所来电话了,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卖的太快,库存已经不多了,要求加印。 “加印?这才上市不到一个周啊!” 孔邻很意外,《山东文艺》整个1979年的发行量都比较稳定,大约在三万多份左右,几乎没有额外加印的时候。 这次是…… “因为《傻瓜》?” 张祈满面兴奋,使劲点了点头:“发行所那边说,很多报刊亭反馈,数不清的读者专门找发表有《傻瓜》的这一期《山东文艺》!甚至还有读者一再追问这一期杂誌什么时候补货,可以先给钱!发行所建议编辑部,最少加印两万份!” 孔邻喉咙发乾:“《傻瓜》的后劲这么大吗?小严同志一鸣惊人啊!” 0038、李存保:我想把你的故事写成文章 一篇小说,读者钱包给出的反馈是最直接的,因为他们听说了这篇小说的好看,所以著急著买一份杂誌,回去好好阅读学习。 而评论界的反馈则要迟钝一些,慢一些。 不过,仿佛会迟到却从不会缺席的正义一样,围绕一篇足够优秀的小说的评论,迟早都会来。 最早一篇对《傻瓜》的评论,是发表在《大眾日报》“副刊”上的重磅评论文章。 《“承诺”的明灯——简评严缺同志的<傻瓜>》 文章不但掠过了《傻瓜》的故事层面,又深入到了《傻瓜》的精神內核: “不得不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让我感动的一篇小说,没有之一。阅读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我不停的用手绢蘸去眼角的泪水,实实在在的心臟疼痛的感觉,让我时常想要放弃阅读,却又不忍放弃。 …… 严缺同志以惊人的笔力,描述了一个“傻瓜”的精神世界。 他答应妈妈好好照顾妹妹,所以用尽全力去照顾妹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秀秀唱的京剧是最好听的,所以排斥任何人唱的京剧;他和顺子说,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寧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友情。 一个智商永久停留在六岁的“傻子”,因为承诺,燃烧自己,坚守一生。 我时常想,也许只有傻瓜,才能做到一生坚守承诺。也许有人正因为这样做,我们才叫他“傻瓜”。 《傻瓜》的价值在於,它超脱了一个“傻瓜”的精神世界,以一种近乎於壮烈的姿態,为我们在困难之中点燃一盏叫做“承诺”的明灯。 愿我们所有人的心中都亮著这样一盏明灯。 生生不息!”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宋隧良,时任泰安一中的语文老师。 他1959年起就在《诗刊》发表文学评论,1979年自《文艺报》復归文坛后,曾作为第一届矛盾文学奖读书班的成员。 两个月前,也曾受邀参加过《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 普通读者或许並不能轻易看到宋隧良评论中涉及的层面,但看得出宋隧良对严缺这篇《傻瓜》的推崇与推荐。 而在隨后,更多的评论文章在各级报刊上纷纷发表,让更多的读者知道了《傻瓜》,进而阅读了《傻瓜》,然后哭得像是一个【傻瓜】。 1978年以来,刘芯武的《班主任》和卢薪华的《伤痕》,带动了中国文坛的伤痕文学风潮,很多作家由此揭开了自己的旧伤疤,写成或长或短的作品,展示自己血淋淋的过往。 因此读者翻开当下的文学期刊,看到的大都是苦难,大都是伤痛,就好像遍地伤痕一样。 而严缺的这篇《傻瓜》,却呈现出了以【傻瓜】为名的最真挚的善良。 仿佛一个小清新,在文坛上吹起了別样的风。 读者爱看这样的小说,所以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大卖特卖,因此更多的读者看到了《傻瓜》,进而让大江南北的读者都知道了,山东文坛上崛起了一位文坛新秀。 他的名字叫做严缺,当过兵,是位战斗英雄,只有初中学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1980年的1月5日开始,读者来信雪片一样飞来《山东文学》编辑部。 有个读者说,我们村也有一个傻瓜,有些调皮的孩子会拿石头砸他,甩泥巴呼他,但他从来都不生气,永远乐呵呵的看著那些孩子,就好像是西方神话里被人打了左脸,还会把右脸送过去给人打的上帝一样。 另一个读者说,我们村也有一个傻瓜,他特別凶,时常会从角落里突然跳出来,嚇得无辜路人哇哇大叫,而他自己却会乐得打滚。村里好多人都很討厌他,甚至有人盼著他早点死掉。一直到有一年,傻瓜为了救村里一个溺水的孩子,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一个读者说:我们村里没有傻瓜,但是我们村有一个民办老师,他原本是个下乡知青,前几年有机会离开我们村回城里,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为我们村培养了3个大学生,17个高中生,28个初中生……他是我们最敬爱的“傻瓜”…… 毋庸置疑。 《傻瓜》,火了! 严缺同志,成名了! 而作家成名,往往都会趁热打铁,多多发表作品,进而巩固热度。 所以孔邻下意识的把严缺那篇蒙尘的《咱们得牛百岁》拿了出来,拿给了王晞坚。 王晞坚思之再三,最终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是不能轻易发表这篇《咱们的牛百岁》。小严同志有了名气,有了號召力,这篇小说一旦发表出来,影响力可想而知,万一引起一些连锁反应,咱们担待不起,小严同志更担待不起。” “……” 孔邻深表遗憾,但是理解並支持王晞坚的抉择。 王晞坚捏著《咱们的牛百岁》,完全爱不释手:“平心而论,我非常欣赏小严同志的这篇小说,有胆识也有远见。拋开职业本身的审慎,我甚至更倾向於认为,这篇小说是时代的號角,是即將也必將迎面走来的现实。 小严同志,了不起啊! 也正因为如此,像是他这样的作者,我们一定要保护好!” 孔邻深以为然:“是啊,他是咱们山东的作者,保护他,是我们山东文坛的责任!” 严缺並不知道自己那篇《傻瓜》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评论,也不知道大批读者来信正以每天50+的速度在朝著编辑部匯聚。 此时的他正在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的大礼堂里,看演员们排练。 悠扬流畅的音乐声中,一名男演员抱著话筒倾情演唱著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插曲《红星照我去战斗》。 “小小竹排江中游 滔滔江水向东流 红星闪闪亮 照我去战斗…… ……” 民间歌手,自然唱不出专业歌唱家的水准,但这首歌战斗檄文一样的歌词,自带嘹亮高亢的底蕴,听来也还不错。 一个临时工小碎步跑到严缺的身边:“严副馆长,办公室那边转过来您的一个电话,说是济南打过来的。” 济南打过来的? 谁? 魏慧莉?方长河? 没什么大事的话,写信足够了。 猛不丁的打来电话,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带著满脑门子的问號,严缺去大礼堂值班室抓起了桌上撂著的话筒。 “我是严缺,哪位?” “小严同志你好啊,我是李存宝啊,还记得我吧?” 严缺眼神微亮:“存宝大哥呀?你好你好,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李存宝哈哈笑了两声:“小严同志,你在《山东文艺》发表的那篇《傻瓜》我看了,深受感动啊!许辰,小许同志也跟我讲,他服气了,你在苦难之中挖掘出来的善意,实在是太感人了。” 许辰还是还惦记著跟我叫板的事情呢? 严缺无声咧嘴:“许辰同志光服气不行啊,我下次去济南,您提醒他请我吃饭!” “必须的!他不请你吃饭,我跟他绝交!哈哈!对了小严同志,你在南疆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功勋,退伍后短短时间里又写出了《傻瓜》这样的佳作,成了咱们山东文坛的新秀,我想把你的故事写成文章发表一下,你看怎么样?” “?” 0039、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 李存宝想把我的故事写成文章发表?宣传我? 大哥,別闹了! 战斗英雄、作家,以前拿枪桿子,现在拿笔桿子……貌似挺有噱头的。 但,现在真的適合宣传我吗? 严缺並不牴触被宣传。 恰恰相反,上辈子把一家小型文化公司,操刀成为一家大型文娱集团的他,深知好的宣传能顶百万雄兵。 好比两个女演员,一个科班出身、演技一流,演什么像什么,但因为不屑於配合宣传,以至於戏红人不红,观眾对她出演的角色耳熟能详,但对她本人却知之甚少,甚至好多观眾都叫不上她的名字,所以明明堪称德高望重,却常年没什么戏拍。 另一个呢? 半道出家,演技成渣,但由於擅长宣传,明明没什么新闻,也能搞点緋闻啊、美貌如花啊之类的通稿出来发一发,时不时的在萤屏上、报纸上、杂誌上晃一晃,因此片约不断,到哪儿都有观眾叫著她的名字喊我爱你。 在浮躁的时代里,你只要有了名气,名利双收不是梦。 但。 1980年不行。 我著作等身,文坛有名也还罢了,我他妈目前为止只是在《烟臺日报》发表过两个豆腐块,在《山东文艺》发表过一篇中篇小说而已啊! 你把我一通宣传吹嘘,读者难免不会给一张嫌弃脸:我还以为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呢!就这,哪儿来的大脸宣传? 名不副实,很容易惨遭捧杀! 所以,严缺拒绝接受李存宝这番好意。 “存宝大哥,自己兄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笔墨。假如你真想写写南疆战场上的那些士兵,我倒是有个比较不错的素材,可以给你讲讲。” “什么素材?” “我有个战友,名叫潘大海,存宝大哥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潘大海啊……有点印象。”李存宝在採访严缺及其战友的时候,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他只知道潘大海牺牲了,並不知道更多。 “大海老家也是咱山东的,他家庭条件非常困难,父母身体不好,常年跑医院看病吃药打针,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所以家里在外面有些欠款一直没还上。 你知道的,我们在南疆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出去执行任务之前,都会提前写遗书,交代后事。我写过,大海也写过。 我无父无母,孤儿一个,后事没什么好交代的。大海背后还有一家三口,因此交代的比较详细。 他写到,假如他牺牲了,望家人不要难过,他是为国牺牲的,光荣! 他还写到,人没了,债还在,人民子弟兵不拿群眾一针一线,望家人拿到他的抚恤金之后,先把欠下的债还上,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 电话那头的李存宝开始听严缺讲潘大海的故事的时候,並无太大感触。 走过了过去那段困难时期之后,多少人的家庭条件比较宽绰? 困难才是常態。 说句不好听的,条件比潘大海更不好的人,比比皆是。 但听严缺讲到潘大海遗书细节的时候,李存宝不禁动容。 多好的士兵啊,即便是在提著脑袋保家卫国的时候,也谨记不拿群眾一针一线的原则,甚至把还债的事情都给家人嘱咐到了。 李存宝在南疆採访期间,收穫了很多感人的素材,比如有些士兵轻伤不下火线,比如有些士兵在身边战友全部倒下、子弹全部打光之后,以血肉之躯坚守阵地,比如为了拿下敌人的机枪阵地,有些负伤的士兵爭著抢著为国捐躯…… 其坚韧其壮烈其决绝,无不令人泪目。 但潘大海的故事,以牺牲为衬,以对原则的坚守为根,磊落无愧,简直太感人了! 李存宝泪流满面。 结束掉跟严缺的通话之后,好久都陷在潘大海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当晚,他伏案一夜,围绕潘大海写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大纲。 “存宝,是不是又熬了一个晚上没休息?身体能受得了吗?” 妻子捧了一杯热茶到他手边,看他一脸疲態,心疼的不得了。 李存宝抿紧了嘴唇:“昨天和严缺同志通电话,听他讲了一个战友的故事,特別感动。不为这个战友写点什么,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你心里那道坎过了,身体撑不住了怎么办?”妻子欣赏他的这股韧劲,但也知道他的秉性,明白讲道理不如下命令,递了几封信过去:“这是早上刚刚收到的信,你看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老实上床睡一会儿。” “好……” 李存宝拍拍妻子的手背,表示自己很听话。 然后就看到其中有个信封上印著“《十月》杂誌社”的字样。 “?” 李存宝是部队创作员,所以他一直以来,主要是在部队內部的报刊上跳舞。 偶尔出圈,最多也就是跟省內的《大眾日报》、《山东文艺》(山东文学)往来。 而国家级的刊物,只是跟《解放军文艺》往来较多。 《十月》……怎么会给我来信呢? 这是一封出自《十月》编辑部小说组组长张守任之手的约稿信。 张守任以热情洋溢的笔调,首先恭喜根据李存宝散文《火中凤凰》改编的同名舞剧正式开演,並预祝演出成功。 隨后诚恳表达了对李存宝文笔的欣赏,最后殷切期望他多多赐稿。 说实话,李存宝有点兴奋。 《十月》!国家级文学刊物! 咱不说自己的稿子能不能在这种级別的刊物上发表,单单这封约稿信就够他自豪的了! 李存宝脑袋一热,当即抄录了一份昨晚根据潘大海的故事写成的大纲,寄给了张守任,请张老师指正。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应该是过了九天之后,就收到了张守任的回信。 张守任对他提供的大纲表示了高度认可,並鼓励他好好创作,好好打磨,写出一稿之后隨时寄过去,彼此再交流商討,力爭搞出一篇名动全国的优秀作品! 李存宝很兴奋! 回头再想,自己之所以能够得到国际级文学刊物编辑的肯定,全都是严缺的功劳。 没有严缺提供素材,就没有那份大纲;没有那份大纲,他除了给张守任回信感谢人家的厚爱和约稿,还能有什么? 可即便给予了自己这么大的帮助,严缺同志仍然居功不自傲,简直是太高尚了! 李存宝越想越觉得,不为严缺做点什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然后整理了一下在南疆战场对严缺的採访、对严缺身边战友和领导的採访,再结合严缺退伍后的相关经歷、写作《傻瓜》的成绩,写出了一篇题为《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的报告文学,发表在了1980年1月24日的《前卫报》上,號召全体士兵向严缺学习。 拿到样报之后,李存宝又有些忐忑了。 严缺同志谦虚谨慎,明確表示过不愿自己的故事被写成文章发表,我这么做是不是太不尊重他了? 不过,《前卫报》仅在部队內部发行,应该……没事吧? 李存宝狠狠心,咬咬牙,寄了一份《前卫报》的样报给严缺。 他哪儿知道,严缺还没收到他寄过去的样报之前,就差点没爆炸。 “存宝大哥杀我!” 0040、老孔,我恨你! “严副馆长,这是您的信,烟臺寄过来的。” “谢谢马大爷。今天报纸也送到了吧,我帮您捎到办公室去吧!” “那多不好意思……严副馆长好人啊!” 1月28日一早,严缺收到了张瑋从烟臺师范学院寄来的一个大信封。 里面装著一份油印的校文学刊物《贝壳》。 《贝壳》是张瑋等人发起创办的,由烟臺师范学院的院长、著名作家萧坪提供指导,並撰文支持。 別看这份刊物不起眼,但张瑋、骄健、李上通等作家都是从这里起步的,后世並形成全国知名的“烟师作家群”(因烟臺师范学院后世改名为鲁东大学,又名“鲁大作家群”)。 张瑋给严缺寄过来的,是《贝壳》的创刊號。 並附信,用十分谦虚的口吻,请严缺多多指教。 严缺不爱干好为人师的事,提笔给张瑋回信,祝贺《贝壳》的创刊,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祝愿的话,总之让人看著怎么高兴怎么写。 花花轿子眾人抬嘛。 仿佛结婚典礼上的吉祥话,论实际意义其实並没有多少,但是那样场合谁又不爱听点好听的呢? 此时此刻的严缺,心情还是不错的,但是翻开今天最新出版的《大眾日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 “作者:李存宝?” 哥,我不是说过不让写吗,你怎么还是写了?还发表出来了? 你这样我会很被动的你造吗? 李存宝的电话很快打到了严缺的办公室。 开口第一句就把严缺乾没脾气了。 “严缺同志,我对不起你。 我那篇报告文学写完之后,只是在咱部队內部的《前卫报》上发表了一下,谁知道《大眾日报》有个编辑恰好跟《前卫报》这边有业务往来,恰好看到了我的那篇报告文学,觉得你的事跡很有代表性,就给转载到《大眾日报》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早知道会这样,打死都不写那篇报告文学……” 此时代尚未有《著作权法》,业內也没有强制要求,转载稿件必须要原作者点头同意乃至书面同意才可以转载。 李存宝说的情况,严缺勉强可以理解。 但理解李存宝的同时,他自己倍感亚歷山大。 名气越大,成就也就应该更大。 否则,德不配位呀! 但问题在於,成就这玩意真不是你想大就能大的,跟看个雪子就能来点反应完全不是一码事。 得有实实在在的能抗得起来的作品! 这玩意上哪儿找去? 写完《傻瓜》之后,严缺回到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基本上一直忙於本职工作,閒暇时分倒是考虑过再写篇新小说的事情,只是苦於没有好的主题、好的构思,所以一直没有动笔。 李存宝这篇报告文学在《大眾日报》上转载出来,再写新篇的事情立刻变得比较迫切了。 要知道,《大眾日报》不是只在部队內部发行的报纸,是真正面向大眾的报纸! 期发行量高达30万份! 即便不考虑报纸有效传播率的问题,李存宝的报告文学被转载之后,至少也有30万读者知道了,烟臺地区向阳县文化馆有个名字叫严缺的副馆长,是个会写小说的。 但他写过什么优秀作品没有? 有的,《傻瓜》,发表於1979年第12期《山东文艺》。 然后呢? 无了。 这像话吗? “小严同志,看今天的《大眾日报》没有?李存宝同志写你的那篇报告文学写得太好了,太让人感动了!小严同志啊,最近又搞创作没有?新作出来之后,千万记得先给我拜读拜读啊!” 这是乔志光跑来严缺办公室说的。 “严副馆长,我在《大眾日报》上拜读了李存宝同志的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心潮起伏,心绪久久难以平静。您是咱们向阳县的作家,有机会的话千万要支持一下咱们本县的报纸啊!” 这是《向阳日报》的编辑打来电话说的。 “小严同志,我是烟臺地区文化局……” …… “小严同志,我是……” …… “小严同志……” 各式各样的电话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严缺接完一个又一个,脑袋上的头髮都竖起来了。 而在另外一边,孔邻却是快要飘起来了。 刊载有严缺那篇《傻瓜》的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在正式出版发行之后,歷经两次加印,总发行量达到了七万份! 这是《山东文艺》有史以来的最高发行成绩。 已经足够让孔邻荣耀落幕了。 没想到,《大眾日报》转载的李存宝那篇报告文学,再次让严缺成为焦点,进而让更多的人知道,1979年第12期《山东文艺》上刊载过严缺的小说《傻瓜》。 “同志,您这里有去年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吗?” “这都今年1月底了,哪儿还有去年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啊?我们有最新一期《山东文学》您要吗?” “《山东文学》?” “对!《山东文学》其实就是原来的《山东文艺》,今年改名了!这期《山东文学》也挺好看的,您要不要来一份看看?” “不要!我就想要去年最后一期《山东文艺》!” “……” 类似的对话,在多地数不清的邮政局、报刊亭上演,於是求加印的电话差点没把《山东文学》(原《山东文艺》)发行所的电话打爆。 山东新华印刷厂“不得不”开启了最后一期《山东文艺》的第三轮加印。 直接导致这期杂誌的总发行量突破了十万份! 孔邻,心潮澎湃! 王晞坚,酸得牙根都痒痒! 严缺同志明明是来参加我们《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写的《傻瓜》,理应给我们《山东文学》发表,孔邻同志死皮赖脸霸住稿子不放,发表在了他最后一期《山东文艺》上,才造就了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十万+的总发行量! 假如我当时拼著跟孔邻红脸,也要把严缺同志的《傻瓜》抢回来呢? 十万+的总发行量,是不是就归我我第一期《山东文学》了? 有多少省级文学刊物,开年第一期就能拿到这么高的发行量啊? 简直开门红对不对? 结果呢,就因为孔邻卖可怜,说要拿严缺同志的《傻瓜》,给他的主编生涯收个尾,我心软了,我撒手了。 然后他最后一期《山东文艺》总发行量十万+,我主编的第一期《山东文学》总印量还不到三万五! 老孔……老孔,我恨你! 0041、记者麻了,无论我们问什么,你都有【问答】? 因为《大眾日报》转载了李存宝的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严缺倍感困扰。 向阳县本地领导班子却是燃了。 烟臺地区是山东东部重要的农业大市、渔业强市、轻工业重镇,gop在省內仅次於青岛,位居全省第2位,高於省城济南,高於鲁中地区的潍坊。 向阳县在烟臺地区呢? 说吊尾巴有点不好意思,那就说有效助推了兄弟县区的排名吧! 所以当地领导班子好多同志在原来位置上好几年的时间里,去地区开会都轮不上坐主桌。 好不容易出了严缺这么一个在《大眾日报》上被转载报导的名人,哪个领导腚那么沉,还能在办公室里坐得住啊! 尤其是《烟臺日报》、《农村大眾》等等报纸,《山东青年》、《山东画报》、《支部生活》等等杂誌纷纷来电来函,要求採访严缺的时候,跟文化馆但凡能扯上点关係的部门领导都坐不住了。 “小严同志,要配合呀!” “小严同志,你是咱们向阳县的作家,家乡建设的重任,你要勇於承担起来啊!” “小严同志,接受记者採访的时候,千万记得提一提咱们家乡的苹果、大樱桃啊!” “……” 甚至连老家严家村的堂哥严强也被拉来做严缺的思想工作:“雀儿,镇上领导千叮嚀万嘱咐,让你千万別忘了提一提老家那边呀……” “……” 严缺心说要不我死一个? 有人来採访,我就一定要配合啊? 你们让我承担这样责任那样使命,我就一定要承担啊? 太开玩笑了! 这他妈又不是看別人热闹不嫌事大! 把我自己架到空里,万一摔下来谁在下面接著? 魏慧莉吗? 无论哪个哪批领导来找,严缺都是好好好是是是,但是关键性问题一个都不表態。 最后还是乔志光私下里跟严缺聊了聊:“小严同志,我也是搞文学创作的,咳咳,虽然没搞出什么成绩,但我知道,咱们这类人都不喜欢吵吵闹闹的环境,你的心情我大约可以理解。 可是小严同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呀!咱文化馆的主要工作职能之中,有一条就是助力家乡建设,配合家乡宣传,是你责无旁贷的义务啊! 就算是为了咱文化馆上下几十號职工的年终福利著想,是不是考虑略微配合一下?” “……” 严缺可以给外人装糊涂,不好不给乔志光面子。 老兄好人啊,估计这段时间他也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所以严缺决定,接受且仅仅接受一家媒体媒体的採访。 《烟臺日报》,不行,领导看不上。 《大眾日报》、《农村大眾》,也不行,一个期发行量30万份,一个期发行量40万份,给他们访一回,能毛乱一整年你信不信? 《山东画报》,也不行,画报画报,以照片为主,哥们虽然长得挺帅的,但现实条件受限,打扮的穿的戴的,很容易让人定型为“乡土作家”,帽子戴上容易,往下摘就难了。 《支部生活》倒是可以,这份杂誌创刊於1956年,锁定的读者群也並非普通读者,受眾面比较窄。 但是有个问题,该杂誌歷经停刊,正计划3月份復刊,对他的採访可能会被作为重头稿件处理,不符合严缺的低调要求。 思来想去,最终选了《山东青年》。 后世的《山东青年》,期发行量一度跌破两三万份,但在眼下,则稳定在15-20万份左右,符合领导的扩大影响面的基本要求。 同时,这份杂誌的主要读者群是团员,所以影响面虽然广阔,影响力可能仅仅局限於多去买几本《山东文艺》。 完美! 委託乔志光代为回应了《山东青年》的邀约之后,严缺又深刻考虑了一下,为避免杂誌记者来了之后,瞎问一些太有深度的问题,把自己架起来不好回答,他提前自擬了一个採访提纲,並提前盘算了一下標准答案。 这对於后世经营大型文娱集团的时候,经常接受媒体採访的他来说,完全不是什么事。 问:你在战场上直面生死的时候,怎么想的? 答:保家卫国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本能,在生死面前,我什么都没有想,坚持战斗、取得胜利就是我唯一的念头。 问:退伍之后,你怎么会想做一个作家? 答:我退伍后回到老家向阳县,做文化馆的副馆长,提笔写作是我的工作。既然干一行,就要爱一行,无论在什么样的工作岗位上,我都愿意做一枚平平无奇的螺丝钉,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建设社会主义奋斗终生。 问:你的人生道路上最想感谢谁? 答:首先要感谢各级领导的支持,其次要感谢烟臺地区、向阳县各级部门,感谢向阳县文化馆的乔志光馆长,感谢广大同事,感谢我的父老乡亲…… 后世主流媒体採访的主流套路,咱不说张嘴就要,至少闭著眼就能来一套。 等到《山东青年》的採访记者李言国、马安全赶到后,向阳县百般殷勤,设宴款待,还一再邀请他们四处参观一下向阳县的风土人情、工农牧副渔。 不过,毕竟是省级媒体的记者,人家是有专业素养的。 落脚向阳县的第一站,选在了文化馆的小会议室。 李言国1943年生人,老家烟臺地区牟平,1983年的时候,他曾经作为核心记者参与过张海蒂的典型报导,后来还曾经获得中国报告文学创作终身成就奖,並出任过山东作协的副主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副会长。 此时的马安全,刚刚参加工作,是一名实习生,后来也曾参与过张海蒂的典型报导,1981年,他发表了山东第一篇足球报告文学——《让祖国的足球飞向世界》,奠定了其在山东体育报导界的地位。 另外,他还是山东首位现场採访奥运会的记者,后来做到了《齐鲁晚报》的高级记者。 “严缺同志您好,您是士兵出身,我们从您的从军生涯开始聊可以吗?” “可以的。” “我知道,您曾经参加过1979年上半年的南疆战斗,请问您在战场直面生死的时候,怎么想的?” “关於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一份“问答”,李记者回头可以看一下我的答案。” “……” …… “严缺同志,请问您退伍后怎么会想到做一个作家?” “关於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一份“问答”,李记者回头可以看一下。” “……” …… “严缺同志,人生漫漫,您从血与火之中走来,又成为了现在的文坛新秀,请问您最想感谢谁?” “关於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一份“问答”……” “……” 李言国和马安全人都麻了。 无论我们问什么,你都有【问答】? 咋?你早就知道我们要问哪些问题,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搭乘火车咣当咣当跑这一圈干什么? 你把你【问答】直接寄给我们不就得了? 0042、《山东青年》专访文章!第二个头条! 李言国、马安全莫名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回招待所看了严缺准备的那份【问答】之后,直接没脾气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事前计划著在採访的时候要问的问题,严缺確实都给想到了。 另有一些不在计划之列的问题,严缺也给想到了。 端著严缺准备的【问答】,他们原本是想找答案的,或者说是挑错的,但是看著看著就成了学习的。 “李老师,严缺同志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啊,原来还可以从这样的角度提问题呀!” “他这个问题回答的更好!你听听——“哪有什么个人荣誉,只不过是党和国家,单位和领导在为我们负重前行!”” “嘖嘖……” 现时代的记者,专业素养大都是在校园里定型的,而严缺呢,却是在后世花式、刁钻、无孔不入的舆论场里打过滚的。 隨隨便便来上一句鏗鏘有力的金句,就能轻鬆实现精准的降维打击。 李言国和马安全看他写的【问答】,只觉振聋发聵,忍不住怀疑严缺才是真正的媒体界大佬,而他们还都是育红班懵懂无知的娃。 他俩浑然忘记了曾经答应过向阳县一些领导,採访完严缺之后,顺便去参观一下向阳县其他农业、工业、副业等等情况的事,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往烟臺的长途汽车,並於当晚登上了返回省城的火车。 此日抵达单位之后,气都没喘一口,立刻著手採访稿的写作。 1980年2月初,最新一期《山东青年》如期出版上市。 头条文章:《谁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专访严缺同志》! 李存宝看到杂誌后,一口老血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人才啊!” 孔邻握著杂誌老脸被笑容完全霸占了:“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又该加印了!” 王晞坚差点没把杂誌扔出去:“恁娘!” 而严缺收到了李言国寄过来的样刊之后,却是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哥,还能一起好好玩耍吗? 【严缺当兵】 过五关斩六级,身先士卒衝锋在前是常规操作! 孤胆英雄勇闯敌阵,杀他个七进七出完全跟玩一样! 山东人的子弟兵,山东人的骄傲! 【严缺到文化馆当馆长】 贫困县文化建设低迷,严副馆长上任后一通猛虎下山一般的操作,令全县文化工作焕然一新! 家家搞写作,户户唱新歌! 严副馆长更是挑头勇当全县第一支笔,一篇《傻瓜》问鼎文坛新秀的宝座! 【严缺当作家】 一人成名不是成就,全县腾飞才是严缺最大的心愿! 他不但用手中的笔描绘了向阳县的美好风光、风土人情,更是藉助自身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知道向阳县、了解向阳县,为向阳县的未来增砖添瓦! …… 《山东青年》的这篇《谁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专访严缺同志》,不但基本上原版照抄了严缺提前给写的【问答】,还额外添加了五成以上的春秋笔法。 严缺自己看了,尷尬的要死。 但向阳县的领导们看了,却是美得冒泡。 咱就说嘛,《山东青年》的记者明明答应了,在写严缺同志的稿子里,顺便好好宣传一下我们向阳县的,怎么看都没去看一眼,直接就走了,原来是严缺同志早就把向阳县的材料准备好了,给他们了呀! 不明真相的读者们看了,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扛起枪桿子保家卫国,拿起笔桿子绘就家乡美好蓝图! 严缺同志,真是个好同志啊! 大把大把的读者来信,潮水一样涌向向阳县文化馆。 有表达憧憬之情,表示一定要向严缺同志好好学习的! 还有倾倒於严缺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跡,表达淳淳爱慕之情的! 当然,还有大胆的女青年在来信中附带了自己的照片,用或娟秀或文雅的字体写上“请严缺同志惠存”的字样。 严缺固然哭笑不得,文化馆里的单身男职工却是羡慕坏了,纷纷传说,想嫁给严缺当媳妇的大姑娘,能从向阳县排到烟臺去! “严副馆长,我听人说,想嫁给你当媳妇的大姑娘,能从咱向阳县排到省城济南去?你瞅瞅有看不上的,能给我儿子介绍介绍不?我儿子可好了,虽然只上了一天半学,但是老实本分,现在在煤球厂当临时工,一个月能挣20多元呢……” “……” 传达室的马大爷满脸希翼,严缺谨表咱俩不熟,您哪位? 读者来信潮之余,向阳县本地的单位排著队来文化馆看望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严缺同志。 隔三差五的,还有隔壁县市组团前来的队伍赶来向阳县,赶来文学馆,参观、慰问,找一下合作互惠、共同进步的点。 如果你问人民群眾,咱向阳县里最大的领导哪位,未必能听到准確答案,但要问向阳县名气最大的哪位,一定是文化馆的严缺同志! “笑死我了!小严同志这么神奇的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此时的魏慧莉,正隨团在青岛演出《拾玉鐲》。 作为《山东青年》的忠实读者,她演出间隙里买了最新一期回去,翻看著头条文章里的严缺,笑得花枝招展。 “咦?咱山东没什么新闻了吗,怎么连《山东青年》也报导上这个人了?”本次跟魏慧莉同台演出《拾玉鐲》的武生袁振霖端著茶缸子在她背后经过,瞄了一眼她手里的杂誌,谨表不屑一顾。 魏慧莉有些好奇:“师兄,什么叫连《山东青年》也报导?还有別的媒体报导过吗?” 袁振霖想了想:“好像上个月下旬的《大眾日报》上,有一篇挺长的报告文学,也是写严缺的。” 魏慧莉上了心,捡空到合作单位的图书阅览室,在《大眾日报》上扒拉出了转载的李存宝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很认真的看了看。 文章里写到,地雷炸响前的最后一刻,严缺飞扑出去,用血肉之躯挽救了战友的生命,还写战斗结束返回营地之后,严缺的上衣已经被鲜红完全染红了。 魏慧莉直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小严同志……呜呜……” 0043、別停,继续脱 “於团,我必须立刻马上去一趟烟臺地区的向阳县!麻烦您给签个请假条,开一份介绍信!” “小魏啊,咱这不是在济南,是在青岛演出呢,你又是咱团的青年骨干,怎么能隨便离团呢?你说你走了,今天晚上的《拾玉鐲》谁来演?” “於团,我真的有事!晚上的演出,您安排別的演员顶一顶好不好?向阳县离青岛很近,我就请一天假,今天去,明天回行不行?於团,求求您了!” “你呀……” sd省京剧团的团长於太裳,跟魏慧莉的爸爸是朋友,所以工作上跟魏慧莉是上下级关係,工作之余跟亲叔侄差不多。 拗不过魏慧莉苦苦哀求,於太裳最终还是妥协了。 给付假条和介绍信的时候一再嘱咐,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魏慧莉乘车赶到向阳县,找去文化馆的时候是个傍晚。 夕阳余暉照耀下的办公楼门口,严缺正在和乔志光馆长一起欢送客人。 看著他跟列队告辞的访客逐一握手的熟悉身影,魏慧莉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唔?” 严缺把最后一位访客送上小巴车之后,转头看见站在灿烂夕阳下的魏慧莉稍稍愣了一下。 揉一把眼睛,確认真的是她之后,欣喜的迎上前去:“慧莉姐,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一句话说完,魏慧莉忽然回想起去年11月初的时候,严缺去京剧团看她,她说既然看过了可以再见了,严缺摇头晃脑的回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模样。 她想和那时候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但鼻子阵阵泛酸,一颗芳心跳得厉害。 “呀!魏老师?” “魏老师来了,欢迎啊!” “哪个魏老师?” “魏慧莉魏老师啊!省京剧团的!” “哦哦……” 时值下午下班时分,文化馆好多职工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去,去年省京剧团文艺下乡期间,主力配合他们工作的文化馆群眾文化组职工大都认识魏慧莉,纷纷热情招呼。 乔志光却是敏锐留意到,魏慧莉跟大家打招呼的时候有些敷衍,一双美目片刻不离严缺,眼睛里还布著血丝。 作为过来人,他是会看事的。 乾咳两声,远远伸手过去跟魏慧莉轻轻握了握,又故作为难的看天:“魏老师来得不巧啊,您看我们文化馆已经下班了,实在是匀不出人手负责接待您。这样好不好?我们小严同志比较热心,麻烦他负责全程接待您一下行不行?” 魏慧莉怀疑自己被乔志光彻底看穿了,所以有点羞涩:“乔馆长说哪里话?咱常来常往,亲密无间,跟一家人一样,还提什么接待不接待的?我只是过来了解一下小严同志近期的工作情况而已,您可千万別太当真。” 乔志光哈哈笑了两声,又有点挠头:“哎呀!还有个事情要跟魏老师说句对不起,今天我们文化馆食堂的大师傅放假了,晚上没人做饭,这个事情可能需要小严同志帮您单独解决一下。” “食堂大师傅放假了吗?我刚才还看见……”有个二不愣登的职工插嘴。 乔志光飞起一脚把他踹一边,回头问严缺:“小严同志带没带钱,等会儿请魏老师出点吃个饭,咱馆里报销!” 並不是所有人都跟刚刚那个二货一样没眼力见,所以所有人再看魏慧莉的眼神就比较促狭起来,甚至还有人悄悄给严缺比划加油的口型。 待到人群散去,魏慧莉扭捏的不要不要的:“你们文化馆的同志都挺有意思的呀!” 严缺咧嘴笑:“慧莉姐,既然我们乔馆长已经发话了,赏个面子,一起出去吃个饭唄?” 魏慧莉甩他一个小眼神:“不然呢,我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你还能饿著我呀!” 向阳县一个小县城本来就不比省城,现在又是冬天,大街上只是偶尔有几个下班后匆匆往家赶的人影,前后左右十分空旷。 肩並肩行走在路边,严缺勾了勾魏慧莉的小手。 “大街上呢,叫人看见!”魏慧莉羞得赶紧把手藏进口袋里。 严缺咧嘴一笑,学她的样子双手插兜,活像两个正人君子一样,双双走进了隔壁的国营小饭馆。 “严副馆长来了?快快请坐,今天想吃点什么?老三样?” “不来老三样了,来两个你店里的特色菜吧!” 食堂里的饭菜不太合口味的时候,严缺常来这边吃饭,所以跟饭馆掌柜的——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大姐——也算是比较熟悉了,对方扫一眼魏慧莉,立刻露出会心的微笑:“得唻,那就来个全家福,再来个酥鱼燉白菜?大冬天的,这俩菜吃著暖暖和和的,舒坦!” “你是行家,听你的!” 严缺从善如流。 魏慧莉知道酥鱼燉白菜是把鮁鱼或者带鱼炸酥了,跟白菜一起燉的一道菜,对全家福这道菜比较陌生:“小严同志,全家福是什么呀?” “顾名思义,全家福就是好多食材的大集合,里面有海参、虾仁、扇贝丁、肚片、蛋卷、豆腐,这个菜挺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还有海参啊?那这个全家福是不是挺贵的,咱换一个吧?” “怎么?我的慧莉姐配不上一道贵一点的菜?” “谁是你的慧莉姐?”魏慧莉啐他一口,小胸脯微微一挺,莫名骄傲,然后又好奇问了一句:“掌柜的刚才说的老三样是什么呀?” “白菜心拌海蜇皮、醃萝卜条、蒸咸鱼。” 魏慧莉轻轻啊了一声:“你平时都吃这个呀?” 严缺严肃的不行:“什么叫平时都吃这个?我是不爱吃食堂的饭菜的时候,出来打牙祭才吃这个。” 魏慧莉心疼:“是不是为了给我买全毛衫,没钱花了?” 严缺一脸嫌弃:“要查我存款就明说,怎么还这么拐弯抹角呢?” “?” 魏慧莉噘起小嘴,趁邻桌客人不注意,悄悄掏了他一拳。 饭馆客人不多,后厨出菜很快,转眼的功夫,掌柜的就把酥鱼燉白菜和全家福给端了上来,大约是八卦惯了,憋了再憋没憋住,挤眉弄眼的问了一句:“严副馆长,这位是您对象吧?您真有福气,对象真漂亮!” “大姐可別瞎说,这位是省城京剧团的老师,来咱县里指导工作的!” “哎呦呦!我就说这姑,啊不,这位老师怎么长这么漂亮,原来是省里的演员啊!老师对不起,我胡说八道的,您別跟我一般见识……” 掌柜的作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陪著笑脸撤了。 饶是如此,魏慧莉也很是不好意思:“小严同志,能打包吗?咱们带回去吃行不行?” “早就等你这句话了,回我宿舍吧!我宿舍有暖气,比这里暖和!” 严缺宿舍通了暖气,確实比四处漏风的饭馆暖和。 进门撂下打包回来的饭菜,严缺让魏慧莉脱外套,自己也把棉衣扒下掛了起来。 魏慧莉定定的看著他:“別停下,继续脱。” “?” 呃……这好像是后世我的词啊? 0044、已经把床铺好了 严缺太熟悉这个词了。 后世把著影视剧项目的投资签批、重要角色的遴选,几乎不用他招手,就有漂亮姑娘找他脱衣服。 有些时候,一句“继续脱”,就是一个美妙夜晚的开幕。 但这不是后世,这是1980年。 所以他肯定魏慧莉的“继续脱”,肯定不是荡漾,因此解开贴身衬衫的扣子之后就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拿不准魏慧莉什么意思。 这年头的女孩都挺保守的,即便是剧团的演员,在付出与收益没完全掛鉤之前,也毫不例外。 严缺没记错的话,一直到八十年代后期,剧团演员为了上戏,衣服才鬆弛起来的。 而在现在,假如你太冒失过火了,指定有个大巴掌等著。 那么,小姐姐到底要玩哪一出? 魏慧莉缓步上前,轻轻把严缺的衬衫衣襟朝两边拉开,看著他肩膀上、胸膛上、肚子上的伤痕,晶莹剔透的泪珠顿时滚落了出来。 她颤抖著伸出青葱玉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扁扁的小嘴背后藏著心疼。 “还,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冷。” 魏慧莉呀了一声,赶紧帮他系扣子。 严缺顺势揽住她的腰,吻了上去。 他现在搞明白魏慧莉到底什么心思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李存宝写的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帮忙铺垫了情绪。 此情此景,不上个嘴太对不起自己了。 反正已经在情绪上了不是吗? 大约是承受了太久冬日冷风洗礼的缘故,魏慧莉的小嘴有点微凉,但却非常的香软水润。 严缺有点贪婪的抱住她,吻了大约两分钟,忽然感觉魏慧莉的整个身子都软了,好像木偶一样都一动不会动了。 近距离的看一眼,他发现魏慧莉整个人傻傻的,收缩起来的瞳孔懵懵的,一抹动人的嫣红在她俏丽的小脸上浮现出来。 只余长长的睫毛瑟瑟发抖,香香的呼吸轻轻浅浅。 臥槽,吻一下就这样了? 这时代的小姐姐这么没见识的吗? 魏慧莉上哪儿有见识去,上次在济南被严缺亲了一小口,晚上回宿舍都忐忑不安了好久,更何况,这次被啃了两分钟! 她双手其实早就抵在了严缺的胸口上,只是没有半点推开的力气。 此时眼神跟严缺猛地一触,魏慧莉好似好不容易才攒出点勇气,努力偏开小脑袋,抿起嘴唇不再留半点机会。 缓了好半天,她鼻尖悄悄蹭了蹭严缺的下頜,发烫的嘴唇极快的蹭了一下,仿佛蝴蝶点了一下花瓣一样,软得没有声响。 再次撞上严缺似笑非笑的目光,魏慧莉羞得往他怀里一缩,脑袋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好像要憋起来了。 两只小手紧紧的攥住他的衣襟,声音细若蚊吟,带著一点点似哭非哭的羞:“坏东西……就这一回……你,你不许往外说……” 这,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胆子了…… 严缺歪低脑袋坏坏的瞅著她:“等下帮你找一套针线,你把我嘴巴缝起来好不好?” “好!” 魏慧莉捶他一拳,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笑了起来。 明媚的眼神,千娇百媚。 半晌之后,魏慧莉去外面公共水房,用数九寒天的凉水给自己的小脸降了降温,再回严缺宿舍的时候,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严缺递了一双筷子给她:“慧莉姐,一直没顾上问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隨团在青岛那边演出,看了《大眾日报》上个月写你的那篇报告文学,还有《山东青年》的专访文章,有点……那个,就请了个假,过来看看你。” “想我了?” 魏慧莉剜他一眼:“才没有!” 严缺没继续戳她的薄脸皮,夹一枚扇贝丁到她面前的小碗里:“你们团挺辛苦的呀,眼看就要过年了,还在外面演出。” “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演出才比较多一些。” “年后能放鬆放鬆?” “团里其他人肯定能放鬆放鬆,我可能还不行。” “为什么?” “可能有事情唄!中国新闻社跟香江华文影业公司筹备合拍一部电影,是根据《聊斋》改编的《精变》,前期选角的时候,导演找我试过戏,说是把我纳入候选名单了,让我演女主角狐女小翠。” 严缺认真恍然脸:“难怪我每次看到你都挪不动腿呢。” 魏慧莉没听懂:“这跟我演电影有什么关係?” “狐女嘛,狐狸精。” “臭贫,信不信我打你啊!”魏慧莉凶得不行,攥著三合面的馒头在严缺眼皮子底下晃。 严缺作饿虎状,照著她手里的馒头张嘴空咬,逗得魏慧莉咯咯笑。 最后从自己馒头上掰了一块,餵给严缺吃。 “小严同志,我看你也挺忙的呀!” “都怪李存宝,写的那篇报告文学,被《大眾日报》转载之后,我这边就没消停过,本来还想抽时间写点东西呢,一点时间都没有。”严缺话锋一转,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最起码帮我把慧莉姐招来了。” 魏慧莉拒绝接他臭贫的茬:“你想写什么东西啊?” “还没想好,不过既然要写,肯定要写一篇足够优秀足够精彩的作品出来,至少跟《傻瓜》一样优秀精彩!” “別著急,慢慢来,麵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好作品也会有的。” 严缺谨表无奈:“其实我真的有点著急,年前看著抽不出时间是吧,年后可能更忙。” “忙什么?” “我准备复习复习功课,考个大学。” “???” 魏慧莉使劲反应了一下:“怎么会想起来考大学呢?”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我原来只有初中学歷,太低了,哪儿够应对日新月异的未来?还是要多学一点知识,拿个大学学歷,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这是严缺重生之后,执笔开始写作的时候,就已经订立的计划,此刻娓娓道来,仿佛在说的不是理想,而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一样。 让魏慧莉看得不觉有些入迷。 积极上进的男同志,最有魅力了有没有? “小严同志……” “?” “我支持你!你一定能考上大学!” “口头支持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支持?” “我想要的,暂时也只能是口头支持吧,再要多了,你不得喊人?” “……” “啊?你要死啊?” 半晌之后,两人吃完了饭,魏慧莉坚持让严缺在宿舍坐著歇会儿,自己带了碗筷去公共水房清洗乾净。 再回来,严缺已经把床铺好了。 0045、扯大点,我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魏老师,晚上冷,您关好门窗,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谢谢小严同志,你晚上也好好休息。” “好的,晚安。” “……” 虽然床已经铺好了,但是最后一步,现在肯定还不是继续走的时候。 所以严缺试探的心思都没动一下,以外面旅馆的暖气没有文化馆宿舍的暖和为由,留魏慧莉在这边睡,自己却是计划著去办公室打个地铺。 临別前,故意抬高嗓门道別,把隔壁宿舍的灯活生生的惊灭了。 魏慧莉也知道他是故意的,好让隔壁宿舍的人清清楚楚的知道,两人没有睡在一起。 这是这个年代对她声誉的最好保护。 晚上躺在严缺睡过的床上,盖著严缺盖过的被子,嗅著严缺留下来的气息,小姐姐的心里甜丝丝的。 因为只是请了一天假的缘故,魏慧莉第二天就要赶回青岛去。 严缺借了乔志光的自行车,驮著她送去了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又帮她买好了车票。 “慧莉姐,上午八点半的车,我问了一下,路上大约要走七到八个小时,到青岛差不多要下午四五点钟了,不会耽误你今天晚上的演出吧?”严缺递了刚买的热烧饼给魏慧莉,让她路上饿了垫吧垫吧。 魏慧莉握著烧饼,暖暖的:“耽误不了,我们晚上八点钟才开始登台呢!离开车还有一阵,站上风大,你快回去吧!” “没事,我陪你等一会儿,送你上了车我再回去。” 魏慧莉心疼他,伸手帮他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 严缺乐:“你给买的。” 魏慧莉也乐,扯了扯自己身上全毛衫的领子:“你给买的!” 严缺使坏逗她:“扯大点,我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呸!” 魏慧莉咯咯笑著啐他一口。 完成青岛的演出任务,她回到济南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 魏慧莉当晚没回单位宿舍,而是去了爸妈那边,洗个澡,喝杯爸爸的茶,吃口妈妈做的饭。 再大的女儿,也总是想家的。 唯一让她不太爱回家的是,刚进家门的热乎劲过完,必然得问到她的人生大事。 “別人家姑娘,20出头就结婚生孩子了,就算没结婚的也有对象了,慧莉你倒好,今年都26了,一点都不著急。”魏妈妈盼著抱外孙久已,所以絮叨的格外绵长。 魏爸爸补刀:“什么26?过完年就27了!” 魏慧莉凶巴巴的抗议:“你俩別给我脸上贴金了,按虚岁算,过完年我都100岁了!” “你这孩子!”魏妈妈夹块排骨给她:“知道自己是老太太了,还不抓紧找个对象?” “这玩意不是想抓紧就能抓紧的呀!没遇上合適的,我有什么办法?”魏慧莉虽然算是在跟严缺处对象,但毕竟没正经谈过结婚的事,所以小嘴很严,哪怕是在爸妈面前,一个字也不往外露。 魏爸爸乱点鸳鸯谱:“处对象这种事,哪儿有靠遇的,不都是找吗?要我说,你们团的袁振霖就不错!” “我看也是!你跟小袁早年间在戏曲学校一块儿读书,后来又到一个团里上班,彼此知根知底,多好啊!”魏妈妈声援。 “小袁他爸是你们团的武生名家,你爸妈也算有头有脸,两边门当户对。你俩呢,年龄相当,学歷相当……” 魏爸爸继续推波助澜,魏慧莉脸上的表情却是突然呆滯。 学歷? 小严同志说明年要参加高考,是为了走得更高更远,真的吗? 难道不是担心自己的初中学歷,配不上我的中专? 所以,发愤图强? 魏慧莉眼圈悄然泛红,心窝里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次日,去书店买了好些有关高考的辅导书,寄给了严缺。 不过遗憾的是,此时节的时间毕竟已经太晚了,邮政局也已经著手开始放假,所以註定了严缺春节前不可能收到这些辅导书。 当然了,即便是能收到,严缺也没时间看。 现在的他,已经忙到了飞起。 友好单位来访接待……春节文艺晚会排练……哪怕是到了2月15日除夕那天上午,还带文化馆的演员、职工在县剧院排练、调试设备。 下午放假,严缺回了一趟老家严家村,清扫一下房屋,贴一贴春联,接著还要回县城。 堂哥严强留他,说大过年的怎么还要回县城?严缺说没办法,已经提前接到通知了,县里领导明天要找他拜年、走访慰问,咱就別让领导大老远的跑严家村了;严强嘆息,你说说你,大过年的也没点空閒…… 严缺就是为了想来点空閒,才坚持回县城的。 山东农村的人情世故比较繁琐,他现在又盛名在外,假如他留在农村老家过年的话,聊天的人能在他家坐到大年初一。 这是重生到这个时代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严缺自己燉了一只鸡、烹了一条鱼,配了两个小凉菜,又打了一个海带豆腐汤,凑了个四菜一汤的席面。 满县城密密麻麻的鞭炮声里,严缺望著窗外被万家灯火映得红彤彤的夜空,轻轻举起了茶杯。 “2026,再见。” “1980,你好……” “……” 2月16日,大年初一,拜年; 2月17日,初二,文化馆主办的县城春节文艺晚会在县剧院开锣; 2月18日开始,乡镇文艺队陆陆续续开始进城会演,吕剧、京剧、歌舞、曲艺等专场晚会轮番上演。 形式多样的娱乐活动,要断断续续的持续到3月1日正月十五,才会宣告春节的正式结束。 类似活动虽然都不需要严缺操心操持,但只要有观眾席,必须要请他到前排就座。 去了,巴掌拍到泛红,嘴角笑到发僵,笑到最后都不知道为了什么笑。 但是不去……小严同志,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不给面子? 上辈子的严缺挺怀念小时候农村过年的,现在以成年人的视角重回旧梦才发现,原来真正喜欢过年的只是无忧无虑的孩子。 2月22日,正月初七。 县城各单位象徵性的开始上班,严缺和乔志光在大院里放了两掛红红火火的鞭炮,寓意崩走穷气,鼓足干劲,新一年多干活、多增收、集体向好。 传达室的马大爷迈著小碎步,捲动满是淡淡硫磺味道的空气,穿过洒满红色鞭炮碎屑的大院,给严缺送来三张单子。 “严副馆长,有您的稿费单!刚收到的!” “?” 確实是稿费单,一张来自燕京的一家杂誌,另一张来自上海的一家杂誌。 金额不大,都只有区区21元。 但是再怎么不大,也是实打实的稿费! “小严同志,你给燕京、上海也投过稿?”乔志光很吃惊,小严同志的影响力,山东已经装不下了?都嗷嗷到燕京、上海去了? “没有……这是他们转载了我那篇《傻瓜》,给的转载稿费。” 按照现行规定,作者首发稿费標准为3-10元/千字。 而其它期刊转载则按照首发標准的10%-20%,向作者支付转载稿费。 折算成实际金额,就是0.5-1元/千字。 所以燕京、上海的这两家期刊转载严缺42000字的《傻瓜》,是按照最低的0.5元/千字给支付的转载稿费。 严缺一点都不嫌弃。 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积少成多不是吗? 让转载来的更猛烈些吧! 除了这两张匯款单,另外还有一张包裹单。 魏慧莉春节前给他寄的高考辅导书到了! 到邮局取了之后,严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还得是姐姐呀,疼人!” 再回文化馆,传达室马大爷屁顛屁顛迎上前来:“严副馆长,对不起啊,还有《山东文学》寄过来的一封信,刚才忘了给您了!” 这封信,是王晞坚寄过来的。 內容言简意賅——1980年第3期《山东文学》擬定刊发严缺的《咱们的牛百岁》! “?” “不是说《咱们的牛百岁》再放放,再看看吗?” “王主编威武!” 0046、《咱们的牛百岁》发表!第三个头条! 王晞坚始终对严缺的《傻瓜》耿耿於怀。 他无数次的设想过,假如这篇小说刊发在了自己任主编主持出版的第一期《山东文学》上,发行量会多么的可观,各界反响会多么的热烈,各级领导、社会友好又会怎么样夸他是会选千里马的伯乐。 但是很遗憾,严缺的《傻瓜》被孔邻抢先发表在了1979年的最后一期《山东文艺》上。 老孔,我恨你! 时光不可倒流,已经发表过的稿子不可能搬出来,接著重发一遍,王晞坚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转向了严缺的另一篇小说:《咱们的牛百岁》。 能不能发? 发了之后可能是个什么情况? 正向揣测,大火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而且可能比《傻瓜》还要火。 但是反向呢? 王晞坚掂量来掂量去,始终下不了决心。 年前,在《大眾日报》上看到了李存宝的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王晞坚心里晃动了一下。 《大眾日报》发表这样的报告文学,算是给严缺站台了吧? 省级主流新闻媒体的分量,够不够足? 后来再看《山东青年》上刊发的那篇李言国、马安全执笔的《谁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专访严缺同志》,王晞坚的心忍不住又晃动了一下。 《山东青年》头条宣传严缺,也算是给严缺站台吧? 省级青年杂誌的分量,够不够重? 王晞坚按捺不住,找孔邻商量了一下。 孔邻一句话,把他的心摁住了。 “《山东文学》面向全国发行,影响覆盖面至少辐射大半个国家,《大眾日报》、《山东青年》能不能镇得住?” “……” 王晞坚思考了三分之一秒,得出了答案:镇不住。 因为《大眾日报》、《山东青年》虽然也是全国发行,但是跟具有普遍性的文学刊物不同,这类新闻媒体或者是带有新闻性质的刊物,有很强的地域性。 《山东文学》凭藉一篇好稿子,或许能在遥远的大东北或者两广发行的不错,《大眾日报》、《山东青年》却完全不行。 你山东的事是好是坏,跟我大东北或者两广有什么关係? 谁爱关心? 所以《咱们的牛百岁》这篇小说,就这么搁置了。 搁置在了《山东文学》的编辑部里,也搁置在了王晞坚的心里。 临近春节的某个早晨,王晞坚刚刚拎著黑色提包来到办公室,茶水还没泡上,孔邻就兴冲冲的敲开了他的门,把一份当天出版的《人民日报》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天的《人民日报》,节选转载了李存宝的那篇《军装可以脱下,军魂永不褪色——记战斗英雄严缺同志》,並截取了《山东青年》那篇《谁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专访严缺同志》部分採访实录。 虽然不是头条,但很有专题的味道。 “小严同志了不起啊!连《人民日报》都报导他的事跡了!” 孔邻很兴奋。 替严缺兴奋,也替自己兴奋。 因为《人民日报》转载的稿子里,保留了严缺在1979年第12期《山东文艺》发表《傻瓜》的事。 他主持期间的《山东文艺》虽然一直被詬病不温不火,但发表了《傻瓜》的那一期,极有可能凭藉节节攀升的发行量铸就绝唱! 王晞坚同样很兴奋。 替严缺兴奋,也替自己兴奋。 因为同日的《人民日报》上还刊发了一篇报导,说近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创作座谈会。 该座谈会,与1979年2月6日-2月13日,人民文学出版社举办的“长篇小说座谈会”一脉相承,对目前文坛上较为流行的伤痕文学给予了肯定,並且著重提到了严缺的名字。 “伤痕文学的问世標誌著新时期文学的开端。它是觉醒了的一代人对刚刚逝去的噩梦般的反常的苦难年代的强烈控诉。伤痕文学的作者们以清醒、真诚的態度,关注、思考生活的真实,直面惨痛的歷史,有著一定的社会意义。 但在肯定其进步意义的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伤痕文学的不足。 伤痕文学作品中虽然重新出现了悲剧意识,但其悲剧精神却具有表层性的弱点,一味注重悲惨故事的敘述而忽视了对人格的刻画。这样,主人公就只是单纯的受难者而非美的体现者,其悲剧只是灾难的展现而不是“美的毁灭”,只能引起人们“兔死狐悲”式的同情,而不能给人以永恆的的震撼和心灵的升华。 山东有位战斗英雄出身的作家严缺,在1979年第12期《山东文学》上发表的《傻瓜》,却反其道而为之,苦难在他的笔下只是一个泛泛的背景板,他通过一个智商永远停留在6岁的“傻瓜”的故事,在“娓娓道来”的苦难之中,为我们展示了一种纯真质朴的善,令人读来耳目一新,感受到了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美……” 王晞坚指著这篇报导里“严缺”的名字问孔邻:“什么感觉?” 孔邻说,小严同志出息了! 王晞坚说,《咱们的牛百岁》可以发了! 此前无论他也好,还是孔邻也好,为什么不敢刊发严缺这篇小说? 因为他们担心,包產到户的事情只是初露端倪,尚未有定论,贸贸然刊发以此为主题的《咱们的牛百岁》,可能会引发不可估量的衝击。 杂誌社承担不起,严缺也未必承受得住! 但这一天出版的《人民日报》给了王晞坚莫大的勇气。 即便“包產到户”的主题有一定的危险性又怎么样,严缺同志有《人民日报》的转载,又有人民文学出版社背书! 王晞坚相信,即便严缺那篇小说有一定的爭议,也能够扛一扛。 所以,他果断决定,在1980年第3期《山东文学》上刊发《咱们的牛百岁》! 年前给严缺寄出了用稿通知函之后,即刻指示张祈,把这篇小说编排在第3期《山东文学》的头条位置! 王晞坚想到了,严缺这篇小说发表后,一定会引起广泛关注,想到了这一期杂誌將会大卖特卖,想到了自己这个主编也將会因为这篇小说水涨船高,在中国文坛燥上一把。 但他万万没想到,《咱们的牛百岁》带来的衝击会那么大! 0047、我错了,小严同志放了一颗炸弹! “严副馆长,您的信!《山东文学》杂誌社寄过来的!” 3月22日,严缺接传达室电话,说老家严家村来人,下楼去接。 见了面,才知是严强趁著看望在县一中读高三的儿子的机会,来给他送点家乡土特產。 正挽了严强的胳膊,拉他去自己办公室坐坐,传达室马大爷跟过来递上一个大信封。 信封里有两本最新出版的《山东文学》杂誌的样刊。 另有一张《咱们的牛百岁》的稿费单。 本次开稿费,编辑部给涨到了5元/千字的標准。 38000字的小说,发了190元! 严缺高兴,留严强中午喝一杯。 严强对喝酒很有兴趣,对严缺那篇《咱们的牛百岁》更有兴趣。 有赖於严缺写作,一向秉承少用生僻字不用蹊蹺词的原则,儘管严强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水平,但还是很顺利的把全篇《咱们的牛百岁》通读了下来。 然后激动在在严缺办公室里拍著桌子叫好:“雀儿,你这个小说写得好啊!我们农民就愿意看这样的小说!” 此时代,农村题材的文学创作並不少见,优秀的作品也比较不少。 比如四川“农民作家”周克琴发表在1979年第12期《红岩》上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比如沙听於1978年11月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篇单行本《青棡坡》,鲁彦周1979年7月在《清明》杂誌创刊號上发表的中篇小说《天云山传奇》,张一恭发表在1980年第1期《收穫》上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 还比如高晓生在1979年第2期《钟山》上发表的短篇小说《“漏斗户”主》,以及在1980年第2期《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短篇小说《陈奐生上城》,还有陈中实发表在1979年6月3日的《陕西日报》副刊的短篇小说《信任》…… 但这些或长或短的农村题材的小说都写了什么內容呢? 《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写农村的困难和人性的挣扎; 《青棡坡》写1958年农村干群关係; 《天云山传奇》写知识分子与农村干部的正直命运; 《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写李铜钟借粮救人把自己送进去蹲; 《“漏斗户”主》写贫困、飢饿与新时期的转机; 《陈奐生上城》写温饱后农民的精神世界,自卑与自尊, 《信任》写修復干群关係、农村秩序重建。 不可否认,这些小说都很有生活,故事很有代表性、典型性,人物也描写的栩栩如生。 但归根结底,距离广大农民的实际生活有点距离。 简单的打个比方说,这些小说描摹了村口的小池塘的美,讲述了小池塘的前世今生,或许还展望了美好的未来,你说跟农民毫无关联或许並不正確,因为他们確实写了实实在在的农村,但跟农民眼皮子底下的柴米油盐確实没多少关係。 现时代的农民关心什么? 关心粮袋子里的米能不能吃到下个收穫季,关心浸润了祖祖辈辈汗水与足跡的那片土地能不能多產一点粮食,让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鬆快一点,乃至於更好一点! 严缺这篇《咱们的牛百岁》精准的挠到了农民的痒痒肉。 想要土地增產增收,必须要调动大家的生產积极性! 而怎么样调动生產积极性? 包產到户! 试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山东严缺的小说里说的! 3月25日,《山东文学》1980年第3期出版上市,3月底到4月初,铺到了县城。 杂誌在山东的省城济南,在各城市流通的时候,还没有明显爆火的跡象,一旦到了县城之后,一天就卖掉了一万份! 第二天,卖了两万份! 第三天还没到中午下班,杂誌社就接到了发行所打来的催加印的电话。 张祈高兴坏了。 王晞坚老怀大慰,哼上了“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王主编,有给小严同志这篇《咱们的牛百岁》叫好的了!” 张祈送了一份报纸给王晞坚看。 为《咱们的牛百岁》叫好的,是军区创作员李存宝同志。 他以“知情者”的身份,披露了该小说的写作,早於《傻瓜》,並且以《傻瓜》作对比,盛讚了严缺的文笔、故事驾驭能力。 除此之外,无了。 王晞坚看完之后,莫名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除了李存宝同志的评论之外,还有其他评论文章吗?” 张祈想了一下:“有的,大都是去年参加咱们杂誌重点作者研討班的作家,比如许辰同志,王闰滋同志,尤风伟同志,再就是一些名字不怎么熟悉的作家朋友。” 王晞坚眨眨眼睛:“刨除跟小严同志认识的作家朋友呢?有其他人评论吗?或者,有没有搞文学评论的评论作者发表过评论?” “……好像还没有。” 王晞坚咂吧咂吧嘴,没再多说。 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因为刊载了严缺的《傻瓜》而大卖特卖,评论文章紧隨其后,简直铺天盖地。 而现在,《山东文学》又因为严缺的《咱们的牛百岁》卖到脱销,怎么会没有评论作者文章发表呢? 平静的不太正常! 王晞坚很想骂自己乌鸦嘴,但他確实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4月5日开始,围绕《咱们的牛百岁》的评论文章终於集中爆发了。 有人说,该小说的正面人物形象扁平化、配角塑造脸谱化、女性角色功能化,敘事结构鬆散拖沓、文学性表达不足、地域局限影响普遍性。 有人说,该小说矛盾解释格局狭隘、主题表达偏理想化。 还有人说,该小说人性、思想深度挖掘不足,作者能力有限,写这样题材自不量力。 所有评论批评的点,好像约好了一样,仅仅局限於小说的文笔、结构本身。 未有一篇文章触及小说展现的“包產到户”的主题。 仿佛该主题不值得一提一样。 但也恰恰是这种不约而同式的迴避,让人清晰认识到,大家批评的点就是“包產到户”,也只是“包產到户”! 所谓作者能力有限,是说作者胆子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 所谓作者写这样题材自不量力,其实是说写这样主题自不量力! “去年参加《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小严同志可能会放个卫星,我错了,小严同志没有放卫星,他放了一颗炸弹!而且他炸弹居然早就在手里了,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某个下班后的傍晚,李存宝面对来找他的许辰,抽一口烟,唏嘘一声。 许辰抿起来的嘴唇有点哆嗦:“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小严同志没有炸出属於他的一片天,反倒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0048、 刀锋未落人先遛?瞎抖什么机灵? 针对《咱们的牛百岁》的批评爆发,省级报刊上有,市级报刊上有,区县级报刊上有,甚至外省市的报刊上也有。 这些批评凝聚成一股力量,首先给到了《山东文学》杂誌社。 王晞坚被领导请去喝了一天的茶。 再回来的时候,疲惫的仿佛掉了一层皮一样。 孔邻问他领导怎么说,他摇摇头,都不愿张张口。 缓了很长时间之后,悔意溢於言表:“老孔啊,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头脑发热,发表小严同志的这篇《咱们的牛百岁》?” “领导到底怎么说的呀?你先讲讲,咱们再商量商量如何应对?”孔邻心里咯噔一下,很怀疑《山东文学》的工作是不是要停下来,全员好好反思、学习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出版。 然而並不是。 王晞坚后悔的点仅仅在於,批评声势如此之大,严缺完全没可能躲得开。 可我们当初明明说过的,像是严缺这样的文坛新秀,一定要保护他! 而且持此態度最最坚决的人,就是他王晞坚。 “老孔啊,你说……你说小严同志的文学前程,不会因为这篇《咱们的牛百岁》彻底毁了吧?” “……” 严缺的文学前程会不会被毁掉,暂时还是一个未知数,但至少他的清閒日子是被彻底毁了。 省里找了市里谈过话之后,市里找了县里谈话,县里隨后开始找严缺谈话。 有时候一谈就是一上午,有时候则会从早上谈到晚上。 但到底谈了什么,严缺可以说是听懂了,也可以说是没听懂。 问领导需要他检討还是引咎辞职,领导又不给个准话,只是让回去好好做自我批评。 严缺估计,其实领导也拿不准应该给他谈什么,只是在对《咱们的牛百岁》的批评狂潮之中,有点晕头转向,完全掌握不准风向,所以只好先把“罪魁祸首”严缺批评一顿再说。 为什么批评? 说不好……你先別问我为什么批评,咱就说,我批评了吗? 也就是严缺的身上还带著战斗英雄的荣光,否则的话,最直接的处理方法,应该是让他停止工作! 这不是严缺瞎猜的,是王闰滋亲自坐车来到向阳县,找到文化馆,当面跟严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透露的。 “去年《山东文学》重点作者研討班期间,大家就说你这篇小说的主题太大胆了,可能有一定的危险,你看看,果不其然吧!也不知道王主编怎么想的,居然把《咱们的牛百岁》突然给发表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咱哥俩坐车去趟济南吧。” “去济南干什么?” “去找找王主编,跟他打一架出出恶气。” “……” 王闰滋憋半晌,终於还是咧开嘴巴苦笑起来:“行了,看你现在还有开玩笑的兴致,说明没对你造成严重影响,我就放心了。” 担心铺天盖地的批评会对严缺造成严重影响的,不只有王闰滋,还有方长河。 这廝倒是没屁顛屁顛的跑来向阳县,而是给严缺打了一个电话。 “班长,我爸看了你发表在《山东文学》上的那篇《咱们的牛百岁》,非常欣赏,说年轻人搞创作,懂得观察生活,敢於说真话,是个好苗子!我妈也说,军区创作室这边有个位置,想请你屈个尊,过来这边工作。” 严缺乐:“別闹,我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过去给叔叔阿姨添什么乱啊?以后找机会吧,什么时候我功成名就了,耀武扬威了,再去给叔叔阿姨长个脸。” 方长河怒不可揭:“傻痹吗?你他妈还知道自己在风口浪尖上啊?” “跟谁傻痹呢?方长河你给听好了,带种的爷们,枪口顶在脑门上都不带眨一下眼皮的!遇到点苦难就想退缩,碰上点挫折就想找个避风港,算什么男人?你瞧瞧你那个熊样,自己骨头软,当我严缺跟你一个德行?给老子滚蛋!” “……”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忽然传出方长河的嘿嘿笑:“班长,听你骂我还这么有劲,我就放心了。” 严缺哼了一声:“你就感谢咱俩现在相隔好几百里地吧,否则的话,我一定让你感受感受,咱不但骂你很有劲,揍你更有劲!” 方长河乐得鼻子都酸了:“那我让我爸派人去接你过来,你揍我一顿唄。” “滚!” 结束通话之后,严缺摸了一支烟在指间把玩著,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笑。 他猜想自己写篇小说屁大点事,未必能惊动方长河的爸妈,他怀疑调他去军区做创作员的事,是方长河帮忙求他爸妈开的口子。 他知道,方长河这是好意。 但是,仅仅因为方长河一番好意,就要接受吗? 哥们写《咱们的牛百岁》,或许没什么功,但绝对没错! 刀锋未落人先遛?瞎抖什么机灵? 乔志光带著一脸疲色敲门进来:“小严同志,领导让你过去一趟。” “呀!领导找我,都已经不屑於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不要多想,是你这边电话占线,领导才打到我那边去的。” “开个玩笑嘛……” 严缺一如既往,该笑的笑,该严肃的严肃,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但文化馆上下全都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严副馆长那篇《咱们的牛百岁》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天天的被领导叫去谈话?” “你没看报纸?好多人批评他那篇小说写得不好。” “小说写得不好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其实是他那篇稿子的主题犯错误了。” “错误?思想错误?” “不应该啊!严副馆长是战斗英雄出身,他还能犯这方面的错误?” “……” 职工们私下里窃窃私语的议论著,看著严缺接了通知后,离开文化馆的背影,眼神复杂。 其中最复杂的,当属已经於今年正式上任的副馆长曹桂芳。 她去年还在图书阅览组的时候,因为提拔人选的上报问题,跟严缺留了点小疙瘩。 虽然日常见面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私底下总觉得不太舒服,然而她终究是有些文学素养的,相继在严缺的《傻瓜》、《咱们的牛百岁》之中,看到了她自己遥不可及的水平和水准。 严副馆长真的犯错误了?没有吧?那为什么领导老是找他谈话? 要不要给领导提提意见啊? 0049、 试问旅途应崎嶇,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小魏回来了!” “慧莉姐好久不见啊!” “小魏同志……” 四月中旬,魏慧莉风尘僕僕的回到sd省京剧团。 迎面而来的,全都是熟识的前辈、姐妹、同事的亲切问候。 乐呵呵的招呼一圈,去了休息室之后,看到了向铃的苦瓜脸。 “小铃子,你这什么表情?谈对象叫人甩了?还是排练的时候挨老师骂了?” 向铃居然一点都没恼,神色极其复杂的看著魏慧莉:“我是替你著急。” “替我著急?我有什么好著急的?” “小严同志……出事了。” “?” 魏慧莉春节过后就被借调到了《精变》剧组,参与了剧本围读、角色探討、定妆造型等工作,还围观了剧组从济南动物园借出了两只狐狸,拍摄特效镜头的全过程。 目前主要是在济南周边区域拍摄室內戏份,以及部分庭院戏份。 不过,今年1月份的时候,团里接了5月份全省青年戏剧会演的通知,安排了她唱《春草闯堂》,所以在拍摄间隙,经常拼凑一点时间,回团里排练。 里里外外都是事,简直心无旁騖。 一直到向铃给她看了报纸,她才知道严缺发表在《山东文学》上的《咱们的牛百岁》招惹了大批批评。 “这些报纸上,都有批评小严同志的文章?”魏慧莉端著手里大几十份报纸,头皮阵阵发麻。 向铃艰难的点了点头:“有些报纸上不止有一篇批评他的,而且,这並不是全部。” 魏慧莉心乱如麻。 迟疑了半秒钟之后,把厚厚一沓报纸往向铃手里一墩,掉头就走。 “慧莉姐,你去哪儿?” “我找团长请个假,去一趟向阳县!” 小严同志只是发表了一篇小说而已,怎么就招致这么多的批评? 这些写评论的人也真是的,不知道他还那么年轻吗,怎么能扎堆批评他? 咱不是说年轻同志犯错误不能批评,但批评也要有个度吧? 万一把小严同志批评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呀? 小严同志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嚇坏了?又或者特別沮丧? 魏慧莉揪心急了,让她踏踏实实留在团里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请了假,拿了介绍信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去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301次列车的火车票。 当晚19:30分,301次列车滚滚东下,魏慧莉的心却始终悬在喉咙口,睁著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晚上都没闭起来休息一下。 第二天早上06:20,到烟臺火车站下了车,她接著坐上长途汽车,继续上路。 抵达向阳县文化馆的时候,是中午时分。 “魏老师?”乔志光正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看见魏慧莉顶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闯进他办公室,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魏慧莉没心情寒暄:“乔馆长您好,我来找贵馆的严缺小严同志,他办公室怎么锁著没人啊?” “呃……小严同志他放假回老家了。” “好端端的,怎么给他放假了?乔馆长,你们文化馆是不是,是不是处分他了呀?” 乔志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魏老师別误会,我们文化馆並没有处分他,上级领导也没有处分他,是他自己主动申请休假的。” “……” 魏慧莉不信。 她现在谁都不信! 所以继续跟乔志光掰扯毫无意义。 深吸一口气,魏慧莉端得住最基本的礼貌:“谢谢乔馆长,那我去他老家找他一趟。再见。” 乔志光追上她脚步:“魏老师知道小严同志老家在哪儿吗?” “知道,严家村。” “他老家不通车,您要不嫌弃,骑我自行车去吧!”乔志光想起来了,魏慧莉隨团参加文艺下乡期间,去过严家村。 他甩开步子,把魏慧莉送到楼下车棚里,又看著她急急火火的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出了大院,才莫名其妙的鬆了一口气。 自从月初各地各大小报纸上刊发了一系列批评《咱们的牛百岁》的文章之后,他都替严缺著急得慌。 换位思想一下,假如他是严缺,怕是都要崩溃了。 所以他一直都怀疑,严缺表面上的云淡风轻背后,藏著的是一颗火急火燎又孤单无助的心。 魏老师来了就好了。 有魏老师陪她说说话,小严同志至少心情能鬆快点。 “唔?坏了,魏老师上次去严家村是坐车去的,她知道骑自行车走哪条路,才能到严家村吗?” 魏慧莉真心不知道。 所以她骑著自行车在城郊一通乱走,毫不意外的迷路了。 4月的风带著胶东半岛特有的凉润,坡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里,刚拔节的冬小麦铺出一片嫩得发亮的绿,和新翻过来的黑褐色泥土交错著,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节已经是傍晚时分,散工的社员们三三两两的扛著撅头,推著独轮车,背著犁头,赶著老牛,踩著夕阳余暉,走在回家的路上。 魏慧莉无心欣赏这派迷人的田园风光,问一个老大爷打听了一下去严家村的路。 “姑娘,你走反了,严家村在那边呢!” “啊?” “听你口音外地来的吧?你这样,调过车头往回骑,大概骑出去二里地,那边有个……” 老大爷很耐心,给详细指了指路。 魏慧莉红著脸道过谢,调转车头再上路。 等她好不容易找到严家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 天刚刚擦黑,暮色像是一层薄纱一样慢慢罩下来,村口的大喇叭还在响著,新闻联播的声音混杂著电流杂音,搅扰著村子上空飘荡著的炊烟。 空气里瀰漫著玉米粥、地瓜、咸菜的淡淡香气,连路边杨树、槐树叶子被风吹动后,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都透著一种反季节的温暖气息。 魏慧莉搬起自行车,来到严缺家的院子里。 举目望去,但见炕头上坐著一道熟悉的人影,正在就著炕桌读写著什么。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有掉下来。 试问旅途应崎嶇,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时的严缺,也已经留意到自家院子里进了人。 转头看见魏慧莉在昏暗的院门口立著,稍稍愣了一下,隨后著急忙慌的跳下土炕,迎出了屋门。 他跑的有点急,一只鞋子没有跟上他的速度,被甩落在了厨房里。 赤脚踩在门台上,却丝毫不觉得凉。 看著俏丽的小姐姐,莫名心安。 ps:今天四章8400字,求点月票、推荐票,如果看著还顺眼,收藏一下更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