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一座小石塔开始》 第1章 小石塔 哗啦啦的水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楼野。 晨光微熹,水面如镜。 楼野睁开眼,习惯性看向不远处的湖泊。 一条脊背乌青的大鱼,正贴著水面缓缓游弋, 尾鰭摆动间,划开一圈圈涟漪。 那姿態,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又来了……” 楼野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趟了。 那条鱼不知疲倦似的,从湖东游到湖西,再从湖西游回来,偶尔还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仿佛在向周围的一切宣告: 这是我的地盘,都给我识相点! 楼野懒得再看它。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996的社畜,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了工位上。 再醒来时,就变成了这座荒山湖泊边的一座石塔。 巴掌大小,五层结构,灰扑扑的。 立在湖边一块青石上,风吹日晒雨淋,无人问津。 没有面板,没有系统,也没有老爷爷。 他就是一尊塔。 不能喊,不能动。 唯一能做的,只有感知。 感知日升月落,感知四季更替,感知风从塔身掠过,感知雨滴打在身上。 还有,感知灵气。 这似乎是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 石塔拥有吸纳灵气的本能。 像是呼吸一样,一呼一吸间,丝丝缕缕的灵气便渗入塔身。 楼野就这样躺平了。 他前世受够了当牛做马,確实想过要躺平,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躺法! “至少给我个能动的身体,让我看看这世界长什么样吧?” 可惜现实不会因为他的不满而改变。 他就这么躺著。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躺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时间。 直到第十五年的某一天,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 就像一只水缸,日积月累地接雨水,终於到了溢出来的边缘。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睡。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意识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液体里,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再次醒来时,楼野发现,自己终於拥有了可以“看”的能力! 不仅仅是周围的荒山和湖泊…… 他还能看见石塔內部的构造! 塔分五层。 其他四层门户紧闭,灰濛濛的,看不清具体。 唯有第一层,门户洞开。 他的意识可以自由进入。 第一层的空间大得惊人。 从外面看,石塔不过巴掌大小。 可第一层內部,却广阔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穹顶高不可测,地面平坦延伸,目之所及,竟望不到边际。 但这么大的空间里,东西却很简单。 地面上刻著一座巨大的阵法。 阵纹繁复,线条交错。 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而在阵法的正中央,立著一尊香炉。 三足两耳,青铜质地,炉身隱隱有光泽流动。 楼野的意识,试探著轻轻触碰。 嗡! 香炉震动。 下方的阵纹也在同时亮了起来。 不过光芒才沿著刻痕蔓延尺许,便像力气耗尽似的黯淡下去,重新归於沉寂。 楼野等了半天,再没动静。 “……就这?” 他有些失望,但也说不上多意外。 毕竟是头一回,摸不清这阵法的门道,能亮一下已经不错了。 不过那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变化。 周围的天地灵气,似乎比之前活跃了许多,並主动向这边靠近。 楼野沐浴其中,只觉得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聚灵阵! 他明白了。 第一层的作用,就是聚拢天地灵气,使修炼事半功倍! 至於上面那四层…… “应该要等到更高境界,才能开启吧。” 楼野心想。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有了聚灵阵,修炼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楼野一边修炼,一边观察周围的变化。 隨著石塔匯聚的灵气越来越多,周围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 最先是几只野兔被灵气吸引,在石塔周围的草丛里安了家,每天蹦蹦跳跳,啃啃青草,日子过得悠閒自在。 接著是山鸡、松鼠、獐子…… 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陆续出现,在石塔附近棲息繁衍。 最让楼野惊喜的,是湖里的鱼。 那片湖泊就在石塔不远处,原本鱼也不多,稀稀拉拉几条,瘦得跟柴火棒似的。 可自从聚灵阵开启后,湖里的鱼就像是打了激素,一条条疯长,变得膘肥体壮,鳞片油亮。 楼野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它们。 看哪条鱼又长肥了,看哪条鱼抢食最凶,看哪条鱼跃出水面时姿势最优美…… 这让他在无聊的时光里,找到了一点养成的乐趣。 虽然他自己不能动,但看著这些生灵在身边繁衍生息,倒也有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前不久,那傢伙出现了。 楼野再次看向湖面。 那条鱼王正停在湖心。 它比湖里任何一条鱼都要大上三倍,脊背乌青,腹下银白,一双鱼眼冰冷而警觉。 它来的那天,楼野就注意到了它。 一开始,它还只是混在鱼群里,和其他鱼一起游弋觅食。 可没过几天,它就开始显露本性。 先是追著那些比它小的鱼满湖跑,用头撞,用尾扇,硬生生把它们全部赶到了下游。 然后又驱赶陆地上的生物。 那天,一只野兔跑到湖边喝水。 鱼王突然从水中跃起,张嘴一喷。 一道水箭激射而出,正中野兔身旁的地面,溅起一片泥点。 野兔嚇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再也不敢靠近湖边。 从那以后,鱼王变本加厉,每天在湖里巡视。 时不时喷出水箭,驱赶任何胆敢靠近湖泊的生物。 石塔周围,又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只有那条鱼王,每天在湖里耀武扬威,好不快活。 楼野恨得牙痒痒。 这条该死的鱼! 好好的湖不待,非要当什么霸主? 把其他鱼都赶走了,他看什么? 他养成的乐趣去哪儿找? 可恨归恨,楼野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是一座石塔。 鱼王又一次从湖心游过,尾鰭高高扬起,溅起一片水花,像是在向整个世界炫耀它的威风。 楼野看著它,默默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 等著吧。 等我修炼有成,第一个就把你燉了! 晨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 鱼王悠然自得地游远了。 石塔静静立在湖边,一如既往。 第2章 来客 又是寻常的一日。 楼野看著湖面,那条鱼王正追著几条从下游逆流而上的鱼猛咬。 那几条鱼也是倒霉,兴许只是想找个觅食的好去处,结果一头撞上了这湖里的土霸王。 鱼王身形矫健,三两下就把它们撵回了下游,这才心满意足掉头回来,继续它的巡湖大业。 “这德行,跟村口恶霸似的。” 楼野腹誹。 不过他也在观察。 这段时间下来,他发现鱼王的状態有些不对劲。 每天游个不停不说,喷出的水箭力道越来越大,准头也越来越高。 前几天有一只不知死活的野鸟落在湖面歇脚,被它一箭射中,扑腾著翅膀逃了,留下一地羽毛。 而且,鱼王身上,开始隱隱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夜里尤其明显,像是裹著一层薄薄的月华。 楼野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兽啊妖啊是如何修炼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这条鱼王,怕是快要进阶了! “也不知进阶之后会是什么样。” “鲤鱼跃龙门?” 楼野瞎琢磨著。 “要是真成精了,该不会记恨我天天在心里骂它吧……” 正想著,鱼王忽然停住了。 它原本正优哉游哉巡湖,突然间整个身体一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尾巴狂摆,疯了似的朝楼野所在的方向游来。 楼野一愣。 不明白这鱼王突然发什么疯? “哈哈哈!大哥,你看我猜得果然没错,这里就是有一条鱼王!” 一个脆生生的笑声从山下传来。 楼野心头一震。 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见过的活物不计其数。 野兔山鸡獐子狼,水里游的天上飞的…… 唯独没见过人。 这里太偏了。 荒山野岭。 要不然他一座石塔立在这里几十年,早该被人捡走了。 可现在,有人来了! 楼野的第一反应是將聚灵阵关掉。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先藏起来再说。 意识触碰香炉,阵纹黯淡,灵气停止匯聚。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定心,看向山下。 脚步声渐近,两个人影从林间走出。 前头是个半大孩子。 十岁左右,虎头虎脑。 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他正伸手指著湖里那条惊慌失措的鱼王,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跟著的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模样。 身形比前面的孩子高出一截,面容清秀,神情沉稳。 他没有去看鱼王,而是先打量四周。 目光从树木、草丛、湖岸一一扫过,最后才落到鱼王身上。 楼野感应著两人身上的气息。 很弱。 那个少年,气息和他刚打开石塔第一层时差不多,应该是才刚踏入修行路。 那个小的就更弱了。 只是隱隱有一丝气感。 想来还没能练气入体,只能算是个刚摸到门槛的预备役。 “大哥,你看它身上的银光!” 小的兴奋地指著鱼王,“柳爷爷房里的那本杂书上写过,鱼王出现是有讲究的,得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机缘!它身上有光,是不是快突破成灵鱼了?” 他说著说著,竟然吸溜了一下口水。 “要是它能变成灵鱼,咱们把它煮了吃了,我肯定当场就能踏入练气一层,赶上你和二姐的进度!” 楼野:“……” 这小屁孩,还挺会做梦。 少年皱了皱眉:“鱼王已是难得,灵鱼就別想了。” “为什么?”小的不服气,“它都发光了!” “发光也不一定是灵鱼。” 少年没有多解释,目光又在四周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的终於注意到自家大哥的神情不对:“大哥,怎么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灵气……好像比別处浓郁一些?” 小的深吸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有吗?没感觉啊。” 他修为太低,感应不到也正常。 少年也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两人走到湖边。 那鱼王被困在浅水区,想游回深水,却被少年用石块堵住了去路。 他动作利落,几块大石一搬一垒,就在浅滩处围出一个狭小的水洼。 鱼王被困在里面,横衝直撞却没有办法,吐出的水箭也都被石头挡住。 “哥,你真厉害!”小的拍手。 “別废话,过来帮忙。” 少年头也不抬,“先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异常,鱼王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两人开始在湖边搜寻起来。 楼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別过来,別过来,別过来…… “咦?” 但事与愿违,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楼野绝望看著那张圆脸凑到自己面前。 “哥!这儿有座小塔!” 听到呼喊,少年也走了过来,低头看向那块直愣愣杵在青石上的石塔。 巴掌大小,五层,灰扑扑的,看著毫不起眼。 他伸手,把石塔拿了起来。 楼野感觉自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著,晃晃悠悠,说不出的彆扭。 三十多年了,他习惯了风吹雨打,习惯了鸟兽经过,却从未被这样握住过 “这塔……” 少年眉心一动,体內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出。 楼野来不及反应。 那股灵力刚一接触塔身,就被第一层的香炉吸了进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 嗡。 阵纹亮起。 虽然同样只是亮了一瞬就黯淡下去,但那一瞬间匯聚而来的灵气,却实实在在。 少年的眼睛瞪大了。 他清晰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像是被什么牵引著,向手中的石塔聚拢。 虽然幅度不大,但確实是存在的。 “哥,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手中的石塔,呼吸都重了几分。 小的凑过来,也感觉到了。 他修为低,感应不如大哥清晰,但那丝丝缕缕往这边飘的灵气,他还是能察觉到的。 “这、这是……” 小的张大了嘴巴。 “哥,这是宝贝!” “嘘!” 少年一把捂住他的嘴,警惕看向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少年慢慢鬆开手,小的却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 “哥,咱们发財了!快去告诉二伯和柳爷爷!” 少年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石塔,目光闪烁,显然正在快速思索。 “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 “这塔能聚拢灵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少年看向弟弟,“镇子里是有阵法笼罩的,咱们带著它进去,万一被阵法感应到异常……” 小的愣住了。 少年继续道:“咱们不知道这塔还有没有其他神异,也不知道镇子里的阵法能不能探出它的底细,稳妥起见,不能直接带进去。” “那、那怎么办?” 少年沉吟片刻。 “你现在回去,把柳爷爷和二伯喊来。” 他把石塔小心握在掌心,也不再胡乱试探。 万一伤了宝物,那才是罪过。 一切等家中长辈来了再说。 “我这就去!大哥你等著!” 小的重重点头,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少年目送他离开,这才盘腿坐下,把石塔放在膝头,静静感应著周围的灵气。 確確实实浓郁了不止一点,並非幻觉。 “有了此宝……” 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亮起来,“我陈家怕是能脱离浊水镇,自立门户了。” 脱离镇子,就不用再交那些繁重的税赋。 二伯和柳爷爷可以专心修行,他和二妹、三弟也能更快地提升修为。 到时候,他们陈家在修行路上,就能走得更远一些。 少年握紧石塔,眼中满是希冀的光芒。 楼野看著这一切,沉默不语。 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座石塔。 被人握在掌心,被人当作宝物,被人寄予厚望。 可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山风拂过,吹动少年的衣襟。 远处,隱约传来鱼王在浅滩中扑腾的水声。 楼野忽然很想嘆气。 这日子,怕是没法清静了。 第3章 机缘 並没有等待太久。 山下便传来两道破空声。 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湖边。 一边是个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须,一身青灰长袍,神情沉稳。 另一个是位老者,鬚髮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那虎头虎脑的男孩则没有跟来。 “二伯,柳爷爷。” 坐在湖畔的少年见到来人,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的石塔上。 “就是这个?” “是。” 少年双手將石塔捧起,“二伯请看。” 中年男子接过石塔,托在掌心端详。 楼野也在端详他们。 通过方才那一声称呼,楼野已经大概猜出了两人的身份。 接下来他们之间的交谈,也终於让楼野对这个世界的修仙者,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这中年男子名为陈元朗,是不远处浊水镇里,一个陈姓修仙家族的家主。 那位老者则被称作柳老,陈元朗父辈的好友,如今也在陈家落脚,算是陈家的一份子。 说是修仙家族,实则满打满算,修士却只有五个人。 陈元朗和柳老之外,再往下,就是三个才刚刚踏上修行路的小辈。 眼前这个少年名为陈清墨。 陈清薇,是陈清墨的堂妹。 还有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叫陈清松。 就这么五个人,便是一个修仙家族的全部家底。 “原来修仙者也这么难混。” 楼野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也不知道自己这座小石塔落入人手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被卖掉? 被炼化? 被当成摆设? 楼野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太妙。 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等。 在他忐忑不安的这段时间里,陈清墨已经將发现鱼王、找到石塔的经过,全都细细说了一遍。 从下游鱼群异常说起,到一路溯源而上,发现鱼王,再到在湖边搜寻时发现石塔,以及他用灵力试探时石塔的反应。 “……就是这样。” 陈清墨说完,退到一旁,眼神仍止不住去瞟陈元朗手中的石塔。 “让我试试,这石塔的作用究竟是否这般神奇。” 从陈元朗手里接过石塔,柳老闭上眼,体內灵力缓缓渡入。 楼野感觉到一股比陈清墨强得多的灵力涌入塔身,被第一层的香炉吸了进去。 阵纹亮起。 周围的灵气开始向石塔匯聚。 “果然能聚拢灵气!” 陈元朗眼睛一亮。 柳老没有睁眼,又渡入更多灵力,想要看看这石塔的极限在哪里。 然而…… 灵气匯聚的速度,並没有隨之变大。 还是和之前一样。 这让柳老眉头微皱。 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楼野看在眼里,心里也是一动。 他原本以为,之前聚灵阵只能激发到那个程度,是因为自己和陈清墨修为太低,灵力不足。 可现在看柳老…… 练气六层,比陈清墨高出整整五个小境界! 渡入灵力后的效果,竟然相差无几。 难道,灵力並非触发香炉和阵法真正媒介? 所以无论渡入多少灵力,阵法都只能发挥出最表层的能力? 那真正的媒介会是什么? 楼野陷入沉思。 柳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將石塔递还给陈元朗。 “你也试试。” 陈元朗接过,同样渡入灵力。 结果和柳老一样。 “看来这石塔的品阶有限。” 柳老沉吟,“以它现在表现出的能力来看,应该是一件练气级数的法宝……” 练气级数。 楼野听到这个词,心里大概有了数。 看来在这个世界,法宝也是分等级的。 也就是说,以他现在的能力,只能帮助练气期的修士修炼。 “聚拢而来的灵气,供咱们陈五人修行,应当是够了。” 柳老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楼野的猜想,“但想再供养更多人,恐怕力有未逮。” 一旁陈元朗没有说话,只是托著石塔,目光闪烁。 柳老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陈元朗摇了摇头:“柳老说得没错,这石塔目前展现出的能力,確实只够我们五人修行之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柳老想过没有,有了它,咱们就能脱离浊水镇了。” 柳老一怔。 陈元朗继续道:“浊水镇有王朝亲自派人布下的大型聚灵阵,將周边灵气都吸了过去。” “咱们这些散修小族,只能仰人鼻息,在镇子里租借洞府修炼,每年要交多少税赋?” “清墨他们三个的修行资源,又有多少被这税赋挤占了?” 他握紧手中的石塔:“若是有了此宝,咱们寻一处隱秘之地自立门户,每月省下的那些灵石,就够给清墨他们换更好的丹药、更好的法器。” 陈清墨在一旁听著,默然不语,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楼野看得分明。 这小子是感动了。 柳老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是我著相了。” 他拍了拍陈清墨的肩膀:“清墨,你和你弟弟这次,可是给陈家立了大功了!” 陈清墨低下头,轻声道:“清墨不敢居功,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陈元朗说著,又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石塔,“此处虽离浊水镇不远,却也算偏僻,不知这石塔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柳老点点头,指著周围的痕跡:“你们看,这青石上的苔蘚,已经將塔底包住大半,石塔周围又没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跡,被置於此地,怕是有数十年之久。” 他顿了顿,看向陈元朗:“纵使此宝原是有主之物,这么多年过去,那主人要么早已陨落,要么早已遗忘……依老夫看,如今已是无主之物,咱们取了,也算不得什么。” 陈元朗点头,但依然谨慎:“再搜搜附近,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两人带著陈清墨,在湖泊周围仔细搜寻了一遍。 树林、草丛、湖边、甚至潜入水中查看,都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石塔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 没有任何来处,也没有任何主人的痕跡。 “奇哉怪哉。”柳老摇头,“算了,既无主人,咱们便收下,天色不早,该下山了。” 陈清墨忽然想起什么,指著湖边浅滩处:“二伯,柳爷爷,那条鱼王还在那儿困著呢。” 至於镇中阵法,两位长辈都觉得没什么问题,自然也无需他多说。 眾人看向浅滩,鱼王被困在石块围成的水洼里,还在不停扑腾,身上的银光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柳老走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咦,这鱼王还真有几分进阶灵鱼的潜质!身上银光已现,再过些时日,说不定真能突破。” 他哈哈一笑:“带回去养著!若真成了灵鱼,你们三个小的每人喝一碗鱼汤,修为少说能涨一截!” 陈清墨虽较同龄人沉稳,但毕竟少年心性,闻言眼睛也是亮了起来。 陈元朗笑了笑,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捲起那条鱼王,鱼王便凭空浮起,被他用灵力裹著,稳稳托在半空。 “走吧。” 三道身影,连同那条悬空的鱼王,一起向山下而去。 楼野被陈元朗小心翼翼藏在袖中,忽觉有些恍惚。 三十多年了。 他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只是不知道,等待他的,將会是什么。 第4章 陈家 浊水镇。 说是镇子,实则规模已比得上一个小城。 这里属於大赤王朝金阳郡治下,位处东南的清河县。 再往东去百余里,便是连绵起伏的大青山。 而大青山又与十万大山的一条支脉相连,时常有妖兽出没。 因此浊水镇的城墙修得格外厚实,驻守的兵卒也比寻常镇子多出不少。 夜色未暗,正是晚市將开未开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 陈元朗让陈清墨从正门施然入镇。 自己则將楼野藏於袖中,和柳老则绕了个圈子,寻了一处无人把守的偏僻地段,悄无声息翻墙而入。 楼野看著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 这陈家行事倒是谨慎。 虽说那石塔如今算是无主之物,但毕竟是在浊水镇辖內发现的,若大摇大摆带进来,万一被人瞧出端倪,少不得要惹来麻烦。 一路穿街过巷,来到镇子西北角。 这里依山而建,一片青砖黛瓦的院落错落有致。 最上方的一座大院,门楣上掛著块匾额,上书“陈府”二字。 没有惊动任何人,陈元朗和柳老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內院。 內院中,三个人正等著。 陈清墨和陈清松都是眼熟。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身著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陈清薇。 楼野猜到了她的身份。 之前听陈清墨和陈清松说话时,就提到过这个“二姐”。 陈清松第一个衝上来:“二伯!鱼王呢?鱼王呢?” 陈元朗袖袍一挥,那条被灵力裹著的鱼王便飘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 它似乎被折腾得不轻,老老实实,只有尾巴偶尔摆动一下。 “你们三个將鱼王带去后院,放进那口大缸里养著,好生照看,別让它跑了,也別让猫叼了去。” 陈元朗將鱼王交给陈清墨。 打发走三个小辈,便与柳老进了正厅议事。 楼野被陈元朗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元朗,你打算如何安置此宝?” 柳老开门见山。 在他看来,石塔日后可为陈家修行之基。 但若不由分说,急著举族搬迁,未免太过惹眼,引人怀疑。 “不急於一时,至少得等年后再说。” 陈元朗沉吟道。 今年的税赋已经交了,期满再走,不算反常。 到时镇上的店铺,可以暂且交给族人打理。 毕竟税赋的大头在族中修士身上。 不通修行的凡人,反倒不需要多少花销,留下几个也无妨。 不过这终归只是权宜之计。 待搬迁之事落定后,浊水镇这边,还是要有修士坐镇的。 柳老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陈元朗继续道:“咱们的店铺產业都在这里,搬迁的位置离浊水镇不能太远,来往要方便,但也不能太近,万一被镇上察觉异常,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看向柳老:“所以这事,还得拜託柳老,您见多识广,经验老到,帮咱们寻一处既隱蔽又安全的地方,最好附近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柳老哈哈一笑:“老夫这些年走南闯北,別的不敢说,寻个落脚的地方还是会的,包在老夫身上。” 听闻此言,陈元朗心中大定,起身郑重向柳老一揖:“柳老为我陈家付出良多,元朗铭记在心。” 柳老连忙扶住他:“这是做什么?老夫这条命是你父亲救的,若无他当年出手,老夫早就葬身妖兽腹中了……老夫无妻无子,这些年早已將你们兄妹几个看作自己的后辈,说什么谢不谢的?” 陈元朗眼眶微红。 “柳老於我陈家恩重如山,元朗在此立誓,他日您百年之后,必入陈家宗祠,受陈家后人香火供奉,世代不绝。” 陈家本是外来户,二十多年前才由陈元朗的父亲一手创建。 陈父天资不俗,带著一家老小在这浊水镇扎根,眼看著日子渐有起色,却不想在一次衝突中,死於对头之手。 那时陈元朗尚且年轻,陈清墨他们更是尚未出生。 陈家一夜之间失了主心骨,族中人心惶惶,店铺生意也被人挤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是柳老站了出来。 他是陈父生前故交,曾受过陈父救命之恩。 陈父死后,他变卖了自己的家当,搬到陈家坐镇,对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对內扶持陈元朗接手家业,一待就是十几年。 若无柳老,陈家早就在那些虎狼环伺中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元朗对柳老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老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著几分哽咽:“好,好!老夫记下了。” 楼野在桌上看著这一幕,心中忽然安定不少。 自己落在这样的人家手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家人待柳老如此,待他这个“宝物”应该也不会太差。 至少,聚灵阵有人帮著催发了,不用再消耗他自己的灵力。 而聚拢而来的灵气,陈家人吃的,也不过是他楼野剩下的。 唯一的问题是,楼野自己太弱了。 石塔第一层,目前只有聚灵这一种用途。 虽然內部空间广阔,但那座阵法、那尊香炉,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后面几层,更是连开启的资格都没有。 他迫切想要提升实力。 想知道第二层里有什么。 想知道自己除了当一个移动聚灵阵之外,还能做什么。 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 陈家一切照常。 陈元朗每日处理族中事务,巡视店铺,偶尔出门与人应酬。 柳老则悄悄外出,说是去寻合適的地方,隔三差五才回来一趟。 因为怕被人察觉,这段时间,石塔的聚灵效果一次也没有开启过。 陈元朗谨慎得很,连私下里都不敢轻易动用,生怕石塔的灵力波动,被镇上那座巨型聚灵阵感应到什么。 楼野倒不著急。 他庆幸的是,在这个修真界,储物袋並非什么烂大街之物。 陈元朗没有储物袋,就只能把楼野藏在袖中隨身带著。 这反倒让楼野有机会跟著陈元朗四处走动,见识这浊水镇的风土人情。 比之从前只能困在湖边,可是强太多了。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楼野对陈家的状况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陈家除了五位修士之外,还有族人和僕役一百多號,掌管著浊水镇上两条街的店铺。 生意不算大,但胜在稳定,每月都有进项。 那五位修士中,陈元朗是练气五层,柳老是练气六层,都是浊水镇中上水平。 陈清墨练气一层,陈清松刚刚摸到门槛,还没正式踏入练气。 而陈清薇…… 楼野这些天看得最多的,就是陈元朗教导三个小辈修炼。 每日清晨,天色微亮,三人便在后院的演武场上打坐吐纳。 陈元朗在一旁指点,纠正他们的姿势,讲解运气的法门。 陈清墨刻苦,陈清松跳脱,而陈清薇…… 这丫头,天赋当真不错。 楼野看得分明,同样的吐纳法门,陈清墨要运转三个周天才有的效果,陈清松更是不住走神,而陈清薇却总能一次到位,气息平稳,灵力运转流畅。 她觉醒灵根的时间比陈清墨还晚,如今却已经是练气一层圆满,只差最后一点水磨功夫,就能突破到练气二层。 后来居上,甚至赶超。 陈元朗对这个侄女显然寄予厚望,每次指点她时都格外耐心,眼中满是欣慰。 楼野看著看著,忽然有些羡慕。 有人指点,有人庇护,有人在前方引路。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些,却也有奔头。 不像他。 没人教,没人帮,什么都得靠自己摸索。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个穿越者,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就是修炼慢一点,解锁难一点吗? 等著吧。 等他实力够了,开启第二层,到时候…… 楼野正想著,忽然感觉到一阵异动。 来自后院深处,那养著鱼王的地方。 “这是……” 陈元朗也察觉到了,豁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鱼王要进阶了!” 第5章 灵露 这条鱼王,楼野也不知道它当初是从哪里来的。 突然某一天就出现在湖里。 那时候楼野就觉得这鱼不一般。 所以此刻感应到异动,倒没有太多意外。 陈元朗已经赶到后院门口。 陈清墨三小只也紧跟在后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后院中央摆著一口大缸。 此刻,缸中的水正剧烈翻腾,水花四溅。 那条鱼王悬浮水中,周身银光大盛,將整个缸都映得亮堂堂的。 鱼王的体型没有太大变化,仍是之前那般大小。 但整个鱼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光之中,鳞片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玉石。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眼睛。 原本只是一双普通鱼眼,此刻却多了几分灵动的神采,正警惕瞪著围过来的眾人,尾巴一甩,在缸中游了个圈。 “进阶了!真的进阶了!” 陈清松激动得直跳脚,一把抓住陈清墨的袖子,“哥!灵鱼!是灵鱼!咱们可以喝鱼汤了!” 陈清墨无奈抽回袖子:“你就知道吃。” “本来就是嘛!柳爷爷说了,灵鱼吃了能涨修为!” 陈清松眼巴巴盯著缸里的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灵鱼刚刚进阶,起码有练气一二层的修为,小心它伤人。” 陈元朗上前一步,抬手示意三个小辈后退。 然后体內灵力运转,伸手向缸中探去。 那灵鱼似是察觉到危险,尾巴猛地一甩,竟从缸中跃起,带起一片水花,撞向陈元朗的面门。 陈元朗冷哼,掌中灵力喷涌,一把將灵鱼摄住。 灵鱼在空中拼命挣扎,鱼尾狂摆,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陈元朗的灵力束缚。 楼野看得直翻白眼。 还以为这鱼能变得聪明一些。 现在看来,依旧蠢鱼一条。 刚刚进阶,怎么可能是陈元朗的对手? 灵鱼急了,鱼嘴一张一合,忽然……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从它口中吐出,悬在半空,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陈元朗一愣,手上力道稍松。 灵鱼趁机挣脱,啪嗒一声落回缸中,沉到水底一动不动,老实了。 “二伯,这是什么?” 陈清松凑过来,好奇盯著那滴被陈元朗收入掌心的灵露。 灵露约莫指甲盖大小,通透如玉,隱隱有光泽流转,清香沁人。 “这东西……” 陈元朗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你二伯对这些杂学了解不多,得等你们柳爷爷回来再问。” 他看了看缸里的鱼,又看了看掌心的灵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鱼能吐出灵露,怕是有些不凡,在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他转向三个小辈,面色严肃:“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口缸,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人齐声应道。 陈元朗將灵露小心收好,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后院。 三个小辈却不肯走,远远围在缸边,对著里面那条灵鱼指指点点。 “它真的老实了。” 陈清松踮起脚,盯著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灵鱼,“刚才还想咬二伯呢,现在装死。” 陈清薇轻笑一声:“它刚进阶就被二伯收拾了一顿,当然要老实些。” “二姐,你说它吐出来的那滴东西是什么?”陈清松问。 陈清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凡物,你没看见吗,它被二伯抓住的时候,急得不行,才把那东西吐出来的……那是它保命的东西。” 陈清松眨眨眼:“所以……咱们不能吃它了?” 陈清墨和陈清薇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就知道吃。” 陈清墨敲了敲弟弟的脑袋,“等柳爷爷回来就知道了。” …… 直到傍晚时分,柳老才匆匆赶回。 一进正厅,就见陈元朗正拿著那滴灵露反覆端详,眉头紧锁。 陈元朗连忙起身。 “柳老,您看看这个。” 柳老接过灵露,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著灯光细看片刻,眼中渐渐露出惊喜之色。 “涂央鱼。”他篤定道。 “什么?” “这鱼,是涂央鱼。” 柳老捋著鬍鬚,笑意盈盈,“老夫年轻时游歷四方,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 “涂央鱼,生於灵泉活水之中,以天地灵气为食,进阶后每三个月可產出一滴灵露。” “此露有固本培源之效,尤其適合练气初期的修士服用,能夯实根基,提升资质。” 陈元朗眼睛亮了:“固本培源?” “不错。” 柳老点头,“清墨他们都刚踏上修行路,根基尚浅,若能有这灵露辅助,日后修炼事半功倍,根基比旁人稳固得多。” 陈元朗大喜过望:“既得石塔,又得涂央鱼,这……”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难掩激动之色。 “柳老,我陈家这是要兴旺啊!” 楼野在袖中听著,心里默默嘀咕:你可別立flag啊,这话听著就不太吉利…… 柳老也是满面红光,但很快冷静下来:“这灵露虽好,却只有一滴……” 陈元朗脚步一顿,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 这確实是个难题。 灵露每三个月才能產出一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三个孩子都有份,但谁先谁后,却不好定夺。 “依我看……” 陈元朗斟酌著开口,“清薇天赋最好,修炼也最刻苦,如今已是练气一层圆满,只差临门一脚,这第一滴灵露给她,助她突破二层,应当最为合適。” 但柳老听罢,却摇了摇头。 “这涂央鱼,是清墨和清松发现,若论功劳,当属他二人为先。” 见陈元朗沉吟不语,柳老继续道:“清薇天赋最好,心性亦是上佳,懂事,不会爭这些。反倒是清松,底子薄,性子又跳脱,若能早些用灵露夯实根基,对他日后修行大有裨益。至於清墨……” 他看向陈元朗:“清墨是兄长,稳重懂事,就算这次让给弟弟,他也不会说什么。但咱们做长辈的,不能总让懂事的孩子吃亏。这次先给清松,下次给清墨,再下次给清薇,轮著来,如何?” 家族处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不然时日一久,人心易散。 陈元朗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柳老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只想著物尽其用,却忘了论功行赏的道理,就依柳老所言。” 他顿了顿,又问:“柳老,您上次说去寻地方,可有眉目了?” 柳老捋须一笑:“已经有了几处候选,只差最后確认,再给老夫三五日,定能寻到一个稳妥的去处。” “辛苦柳老了。” …… 次日清晨,陈元朗將三个小辈都叫到了正厅。 三人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二伯要说什么。 陈元朗也不卖关子,直接將那滴灵露取了出来,將它的用途和来源说了一遍。 “固本培源?” 陈清松眨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让你的根基更扎实,以后修炼更快、更容易突破。” 陈元朗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道,“这灵露每三个月才能產出一滴,你们三个,谁先服用,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话音未落,陈清薇已经开口了:“二伯,应该先给三弟。” 陈元朗看向她。 陈清薇神色平静,语气却认真:“鱼王是三弟嚷嚷著要去找的,若不是他闹著要上山,大哥也不会跟著去,这灵鱼本就是因三弟而来,自然该先给三弟。” 陈清墨在一旁点头:“清薇说得对,而且那天是我陪三弟去的,他非要拉著我去,我顶多算个陪客,真要论起来,这第一滴灵露给三弟最合適。” 陈清松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哥和二姐在推让什么东西给自己。 陈元朗看著三个孩子,心中大慰。 他原本还担心会有什么爭执,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两个大的就已经主动让给了最小的。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既然如此,这第一滴灵露,就给清松。” 他招手让陈清松上前,將那滴灵露送入他口中,又亲手將他带到一旁的蒲团坐下。 “现在就开始炼化,二伯帮你护法。” 陈清松乖乖盘腿坐好,闭目运功。 陈清墨和陈清薇站在一旁,静静守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清松睁开眼睛,眨巴眨巴,一脸茫然。 “三弟,怎么样?什么感觉?” 陈清墨连忙问。 陈清松想了想,挠挠头:“就……暖洋洋的,挺舒服的,然后就没了。” 陈清薇掩嘴轻笑。 陈元朗也笑了,解释道:“这灵露是固本培源之物,不会立竿见影,只会潜移默化地改善你的根基,日后修炼时,你自然能感受到它的好处。” 他看向三个孩子,目光柔和。 “你们今日的表现,二伯都看在眼里。” “一家之人,贵在同心。” “清墨稳重,清薇懂事,清松……清松虽然还小,但有这样的哥哥姐姐,日后也差不到哪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陈家中兴,就靠你们了。” 三个小辈齐齐躬身:“是,二伯。” 楼野在袖中静静看著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陈家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懂事。 他想起了当初在湖边看鱼的日子。 难道,这也是一种养成? 第6章 一门五练气 时间匆匆而过,仿佛只是眨了眨眼,山间的树木便已褪尽了枯叶,枝头压上了薄薄的细雪。 年关將近。 浊水镇的街道上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陈家大院里,却是一派平静。 楼野被陈元朗揣在袖中,感知著外界的一切。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跟著陈元朗进出,看三小只修炼,听他们说话,偶尔在心里默默点评几句。 唯一让他有些著急的,是自己的修炼速度。 陈元朗谨慎,始终不敢在浊水镇內使用石塔。 楼野也提著一颗心。 他不敢保证,自己若是落在其他人手里,还能否有在陈家这样的待遇。 万一被哪个修士得去,把他当成什么邪器魔物,炼化抹去灵智,那可就全完了。 所以他只能靠著本能的吐纳,一丝一丝吸纳著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 陈家这边,日子倒越过越有盼头。 首先是陈清松。 那小子自从服下第一滴灵露后,修炼起来比从前专注了许多。 虽然还是改不了跳脱的性子,但每日清晨的吐纳打坐,却能老老实实坚持下来。 陈元朗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就在几日前,陈清松终於成功凝聚气府,正式踏入练气一层。 那一刻,这小子高兴得差点没把后院掀翻,拉著陈清墨和陈清薇非要庆祝,最后还是被陈元朗一句“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有什么好得意的”给按了下去。 但陈元朗自己,晚上却破例多喝了两杯。 陈家五口,如今真正可以称得上是一门五练气了。 有这样的实力,纵然脱离浊水镇,没有了王朝的庇护,面对流匪野兽以及诸多麻烦,也足够应付。 第二滴灵露,依言赐给了陈清墨。 陈清墨服下后,气息明显稳固了许多,虽然还没到突破的关口,但根基已然比从前扎实。 而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陈清薇。 就在陈清墨服下灵露后没几天,这小丫头悄无声息突破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告。 只是一日清晨,陈元朗照例指点三人修炼时,忽然顿住,盯著陈清薇看了半晌。 “薇儿,你……” 陈清薇睁开眼,微微一笑:“二伯,我昨夜突破了,如今已是练气二层。” 陈清墨和陈清松齐齐愣住,然后一个惊喜,一个哀嚎。 “二姐你什么时候突破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你们都睡了,我打坐时忽然觉得气脉通畅,就……” 就突破了。 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陈元朗愣了片刻,隨即放声大笑。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楼野在袖中看著这一幕,也是暗暗点头。 这小丫头的天赋,確实了得。 同样是在练气一层,陈清墨靠灵露稳固根基,她却已经凭自己的本事迈出了这一步。 待陈清薇退下后,陈元朗独自坐在厅中,久久不语。 楼野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等天赋,加之灵露辅助,日后说不得真能在气血未衰之前,修炼到练气圆满,得那一丝筑基之机! 筑基。 楼野这些日子跟著陈元朗,已经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有了大致了解。 修士在练气期,总分九层小境界。 一二三层为练气前期,四五六层为练气中期,七八九层为练气后期。 练气九层圆满,也被称为练气圆满。 到那一步,就可以为筑基做准备了。 而练气期的丹药、符籙、法宝、灵材等物品,也同样遵循练气前、中、后期的分级。 若是陈清薇真能在气血衰败前修到练气圆满,甚至衝击筑基…… 到了那时,陈家在整个清河县,怕是也能说得上话了。 楼野心里默默盘算。 陈家出了陈清薇这样的小辈,就算没有自己,也是有了翻身的趋势。 自己想要投资,可要儘快才好。 毕竟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 第二日,陈元朗將陈清薇单独叫到书房。 “薇儿,你突破的事,可曾告诉旁人?” 陈清薇摇头:“只告诉了二伯和大哥三弟,旁人不知。” 陈元朗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天赋出眾,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拙,浊水镇里人多眼杂,咱们又快要搬出去了,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张扬。” 陈清薇乖巧地应道:“薇儿明白。” 陈元朗看著她,目光中满是欣慰:“这些年,二伯和柳老在外奔波,操持族中事务,难免疏忽了你们的修行,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自己刻苦。” 陈清薇却摇头,认真道:“若非二伯和柳老辛劳,为我和大哥、清松撑起这片天地,我们哪能沉心於修行?薇儿能有今日,是託了二伯和柳老的福。” 陈元朗怔了怔,隨即笑著摆摆手:“去吧,好好修炼。” 陈清薇退出书房。 陈元朗望著她的背影,眼中的欣慰更浓了几分。 片刻后,柳老推门而入。 “那丫头突破了?”柳老笑问。 “昨夜的事。” 柳老捋须而笑:“老夫早就说过,这丫头是个好苗子,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两人都懂。 陈元朗收敛笑意,问道:“柳老,选址的事情如何了?” “安排妥当。” 柳老在椅上坐下,神色从容。 “老夫已经暗中转移了一部分族人过去,先修建新居。” “都是信得过的,嘴巴严实,不会走漏风声。” “等到年后,就能直接搬进去了。” 陈元朗鬆了口气:“辛苦柳老。” 柳老摆摆手,又问:“镇长那边,你打算怎么打点?” 陈元朗眉头微皱。 浊水镇的镇长,名叫顾长青,是这浊水镇上最大的地头蛇。 他本身修为不算太高,不过是练气七层,但背后靠著王朝的关係,在这浊水镇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陈家这些年交的税赋,让他吃了不少回扣。 如今突然说要搬出去,他那边肯定免不了一番盘问。 “得想个妥当的说辞。” 陈元朗沉吟道,“就说……我在山中寻到一处灵气尚可的隱秘之地,想带几个孩子过去专心修炼,镇上的店铺交给族人打理,税赋照交,只是人不在镇上住而已。” 柳老点头:“这个说辞倒是稳妥,只是那顾长青向来贪得无厌,只怕不会轻易鬆口。” “到时再想办法。” 陈元朗道,“实在不行,舍些灵石便是,只要能平安搬出去,不引人怀疑,比什么都强。” 柳老起身:“那老夫先去盯著新居那边,你这边有消息,隨时通知我。” “好。” 柳老推门而去。 陈元朗独坐片刻,也起身回了臥房,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修炼。 楼野被他从袖中取出,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陈家修行的功法,名为《明月清风观想筑基秘要》。 楼野这些日子听陈元朗教导三个小辈,对这功法也算有些了解。 所谓观想,就是在脑海中观想明月悬空、清风拂面的景象。 以此引来天地灵气入体,再运转周天,將灵气化为己用。 这是正统的筑基之法,中正平和。 虽然进境不算快,但胜在稳妥,不易走火入魔。 每打通一条气脉,修为就能提升一层。 柳老年岁已高,气血渐衰,再修炼也就那样了。 此生能维持现状、护住陈家周全,便已足够。 倒是陈元朗,正当壮年,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楼野看著陈元朗周身灵气流转,默默想著自己的事情。 他现在的本体,按这个世界的分级来算,大约是练气三层的样子。 且距离突破已经不远。 可器物修炼,速度本来就缓慢。 如今又不能催动聚灵阵,全靠本能吐纳,那就更慢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適合器物修炼的功法? 第7章 搬迁 年关將近,离搬出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陈家大院一日比一日冷清。 族人们以各种名目,陆陆续续离开浊水镇。 偌大的院子里,如今只剩陈元朗和三个小辈还住著,连僕役都遣散了大半。 楼野每日被陈元朗揣在袖中,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变化。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这一日,陈元朗终於动身,前往镇长的府邸。 浊水镇的镇长府坐落在镇子正中央,占地极广,门前立著两尊石狮,气派非凡。 陈元朗在门前站定,递上名帖,片刻后被引入正厅。 顾长青已经在等著了。 这是个体型富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绸缎袍子,圆脸上带著和气的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著什么。 “陈老弟,稀客稀客!” 顾长青起身相迎,笑呵呵请陈元朗落座,又吩咐下人上茶。 陈元朗拱手见礼,在客位坐下。 茶过一盏,顾长青先开了口:“陈老弟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陈元朗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顾镇长,元朗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我陈家,打算搬出浊水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长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看向陈元朗。 厅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中飘起的热气裊裊上升。 其实陈家最近的动向,顾长青早有耳闻。 族人陆续离开,店铺里换了新面孔主事,陈家大院一天比一天冷清。 他身为镇长,在这浊水镇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这点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只是他没想到,陈元朗会主动上门,把话说开。 “搬出去?” 顾长青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惋惜的神色,“陈老弟,你这是何苦?浊水镇有聚灵大阵,灵气浓郁,对修行大有裨益,你那三个小辈,可都还在打基础的年纪,没了这灵气滋养,日后修行可怎么办?” 陈元朗早已备好说辞,闻言嘆了口气:“顾镇长有所不知,正是因为这三个孩子,元朗才不得不做此打算。” “哦?这话怎么说?” 陈元朗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开口道:“顾镇长也知道,我陈家不过小门小户,虽在镇上有几间铺子,但进项有限,三个孩子都身具灵根,本是天大的好事,可这税赋……”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顾长青眼角微微抽动。 税赋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王朝的规矩,但凡修士在镇上居住,每月都要缴纳一笔“灵气使用费”。 这费用按修为高低划分,练气前期每月十块下品灵石,中期二十块,后期三十块。 除此之外,凡是在镇上有產业的,还得另缴“经营税”,铺面大小不同,税额也不一样。 陈家五口修士,光是人头税,每月就是整整七十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那两条街的店铺,每月经营税少说也要三四十块。 加起来,一百多块下品灵石。 而这其中,至少有三成,会通过各种名目,流进他顾长青的腰包。 一百多块的三成,就是三十多块。 一年下来,將近四百块下品灵石。 这可不是小数目。 如今陈元朗要搬走,这笔进项,可就没了。 顾长青心里飞快盘算著,脸上却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惋惜模样。 “陈老弟的难处,我也明白,只是这搬出去……你可想清楚了?镇子外头的灵气,可远不及这里啊。” 陈元朗点头,面上带著几分无奈:“元朗如何不知?只是实在负担不起,幸得前些日子在外寻到一处地方,虽地势偏僻,但也勉强够几个孩子修炼。” 顾长青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陈元朗一脸坚定,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浊水镇周边的灵气,虽说大都被镇中的聚灵阵匯聚而来,但总有些地方,因为特殊的地势或別的原因,会有一些存留。 只是这些地方,要么偏僻难行,要么灵气稀薄,远比不上镇子上。 陈元朗说是寻到了这么一处,倒也算站得住脚。 “罢了罢了。” 顾长青摆摆手,嘆道,“陈老弟既然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只是往后若有难处,隨时可以来找我,咱们好歹相识一场,能帮的,我定然相帮。” 陈元朗起身,拱手一礼:“多谢顾镇长体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 “一点心意。” 陈元朗道,“陈家虽然搬走,但镇上的铺子还要继续经营,往后还望顾镇长多多照应,莫让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去。” 掂了掂布袋,顾长青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 灵石,少说也有上百块。 他笑呵呵將布袋收起,拍著胸脯道:“陈老弟放心,有我在,你那铺子出不了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我事务繁多,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陈家的人在这还好,有什么事情能及时处置,若是不在……”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笑了笑。 陈元朗神色不变,点头道:“元朗明白。” 他再次拱手:“那就不叨扰顾镇长了,告辞。” 顾长青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看著陈元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去。 …… 陈元朗回到陈家大院时,柳老已经在等著了。 “如何?”柳老迎上来问。 陈元朗將在镇长府中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顾长青收了灵石,嘴上说得漂亮,但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敲打咱们,陈家搬出去后,那铺子怕是要遭刁难。” 柳老冷笑一声:“他不需要亲自动手落人口舌,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有的是人眼红那两条街的铺面。” 陈元朗点头:“正是如此。” 柳老沉吟片刻,道:“等新居安定后,老夫来镇中坐镇,有老夫在,那些宵小总得掂量掂量。” 陈元朗一怔,隨即深深一揖:“柳老,这如何使得?新居那边也需要您……” 柳老摆摆手,打断他:“新居有你坐镇,出不了岔子,那三个小辈你亲自盯著,老夫放心,倒是这镇上的铺子,是陈家立身的根本,不能有失,老夫来守著,最稳妥。” 陈元朗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辛苦柳老了。” 柳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 一切安排妥当。 三日后,陈家正式搬迁。 天色微亮,薄雾未散。 三辆马车停在陈家大院门口,装满了细软行李。 陈清墨三小只坐在第一辆车上,频频回头张望这座从小长大的院子,眼中满是不舍。 陈元朗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陈府”的匾额,转身上马。 “走吧。” 马蹄声响起,车轮轆轆前行。 楼野被陈元朗揣在袖中,隨著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满心都是期待。 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终於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等到了新居,他便能开启聚灵阵,放开修炼…… 马车行了小半日,渐渐远离浊水镇,驶入荒僻的山道。 四周越来越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长满了枫树。 此时正值隆冬,枫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密密指向天空。 但可以想见,若是秋日来临,满山红叶,该是何等壮丽。 山脚下,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到了。” 陈元朗勒住马,翻身而下。 三小只也从车上跳下来,四处张望。 陈清松东看看西看看,忍不住道:“二伯,这里好安静啊。” 陈清墨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心中暗暗评估著此地的安全性。 陈清薇则望著满山的枫树,轻声道:“若是秋天,一定很好看。” 陈元朗和柳老站在山脚下,並肩而立,望著眼前这片土地。 山是枫林山,河是无名河。 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虽然比不上浊水镇的灵气浓郁,但胜在清静自在,再不用看人脸色、受人盘剥。 陈元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自此以后……” 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此地便是我陈家的立足之根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 身后,三个小辈齐齐站定,望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眼中渐渐亮起光。 楼野在袖中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也是我楼野,真正开始修炼的地方! 第8章 防身术 陈家新居的主宅,坐落在枫林山的山腰。 屋舍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周围用木柵栏围出一片院落。 院中还没来得及栽种花草,显得有些空旷。 但对於习惯了浊水镇繁华的陈家三小只来说,这里已经足够新奇。 在枫林山的最高处,有一处地势险要的所在。 三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可以上去。 陈元朗和柳老看中了这里,额外开闢出一座道场。 说是道场,其实也就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方圆不过十余丈。 空地一侧,新挖了一口小池塘,引来山泉活水,水中养著那条涂央鱼。 自打被陈元朗收拾过一回,这灵鱼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再折腾,安安心心当起了陈家的“聚宝盆”。 被养在这小池塘里,每日有人投餵灵谷碎屑。 它只需定期贡献一滴灵露。 日子过得比在荒山湖泊时还滋润。 空地中央,楼野被放置在石案上。 他对周围的环境很是满意。 这处道场选得確实不错。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用担心有人轻易发现此地的异常。 往后他在这里开启聚灵阵,灵气匯聚,也只限於山顶这片区域,不易被人察觉。 只是…… 他才一离开浊水镇,就察觉到了镇子內外灵气的差异。 稀薄。 太稀薄了。 之前在荒山湖泊时,那里的灵气虽然也稀薄,但他有聚灵阵可以催动,倒也不觉得什么。 后来被陈元朗带在身边,虽然不能催动聚灵阵,但浊水镇里有大阵笼罩,他靠著本能吐纳,也能吸纳到一些灵气。 如今到了这枫林山,没了大阵,又不能催动聚灵阵,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口吸不到多少灵气”。 “快了快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等安顿下来,就能放开修炼了。” …… 这一日,陈家五名修士齐聚山顶道场。 三小只站在石案前,眼巴巴看著陈元朗。 就连柳老也站在一旁,眼中流露出期待之色。 深吸一口气,陈元朗伸出手,按在石塔上。 一缕灵力渡入。 嗡! 阵纹亮起,灵气匯聚。 虽然之前就在镇子外试用过,但当天地灵气真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时,陈家眾人脸上,还是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好舒服……” 陈清松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收回手,陈元朗看向三个小辈。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在此修行,轮流向石塔渡入灵力,激发阵法。” 他顿了顿,又道:“此塔是咱们陈家立足的根本,也是你们三人修行的倚仗,务必小心看护,不得有失。” “是!” 三人齐声应道。 陈元朗又叮嘱几句,这才和柳老一齐下山,去处理族中各项事务。 道场上,只剩下三小只和楼野。 陈清松第一个衝到石案前,伸手就要摸。 陈清墨一把拍开他的手:“二伯说了,轮流激发阵法,谁先来?” 三人面面相覷。 陈清薇轻笑道:“今日是第一天,不如就一起吧,往后咱们再排班。” “二姐说得对!”陈清松立刻附和。 陈清墨想了想,点头同意。 於是三人围坐在石案旁,轮流渡入灵力。 楼野静静感受著那股时强时弱的灵力输入,聚灵阵稳定运转,周围的灵气越来越浓。 他深深吸了一口。 舒服! 这才对嘛。 …… 修炼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山上的枫树抽了新芽,又长出嫩叶,转眼已是满山青翠。 开春了。 这几个月里,楼野几乎没閒著。 每日三小只激发阵法,他便借著这股灵气,一刻不停地吸纳、炼化、衝击。 他要突破! 只要来到练气四层,那就是和陈元朗、柳老一样的练气中期。 虽然还是只能被困在这座塔里,但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人抹去神智了。 器物修炼,本就比生灵缓慢。 但他有聚灵阵相助,进境倒也不慢。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层壁垒,越来越近了。 而陈家这边,日子过得有喜有忧。 喜的是,三个小辈的修为都在稳步提升。 陈清墨服下第二滴灵露后,根基愈发扎实,虽然还没突破到二层,但气息明显比从前浑厚。 陈清松那小子,踏入练气一层后,修炼也比从前认真了许多,每日的功课从不落下。 三个月期满,涂央鱼吐出了第三滴灵露。 这一滴,依言赐给了陈清薇。 她服下后,练气二层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 气息平稳,根基扎实。 陈元朗仔细查验后,连连点头,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忧的是,陈家脱离浊水镇后,弊端也开始渐渐显露。 枫林山虽然偏僻,但並非与世隔绝。 偶尔有路过的散修,或是流窜的匪徒,见这山中有人家,便想过来討些便宜。 陈元朗一人应付,虽不至於吃亏,却也疲於奔命。 其次是从大青山里跑出来的野兽和妖兽。 普通的野猪野狼还好说,若是遇上开了灵智的妖兽,少不得一场恶战。 这几个月里,陈元朗已经赶跑了三拨散修、两伙流匪,还斩杀了一头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野猪妖。 柳老也没閒著。 果然如他们之前所料,浊水镇里陈家的店铺,在安分了没多久后,就遇到了故意捣乱之人。 有地痞流氓上门勒索,有同行恶意压价,还有人在店铺门口寻衅滋事。 柳老不敢耽搁,连忙赶回浊水镇坐镇。 虽然因此要多缴一份人头税给镇上,但这是必须的消耗。 有柳老在,那些宵小总算收敛了些,店铺的生意勉强维持住了。 只是苦了陈元朗。 枫林山这边,全靠他一个人劳碌奔波。 既要教导三个小辈修行,又要处理族中事务,还要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外敌。 几个月下来,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 这一日,陈元朗將三个小辈叫到山顶道场。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 他站在石案旁,神色郑重。 “这些日子你们也看到了,枫林山不比浊水镇,危险隨时可能来。” “我和柳老常在外,不能时刻护著你们。” “你们三个,也要学些防身的手段了。” 第9章 法术修行 三小只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陈清松第一个开口:“二伯,是要教我们法术吗?” “不错。” 陈元朗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本册子,放在石案上。 “咱们陈家修行的《明月清风观想筑基秘要》,修炼出的是纯粹灵力,不偏任何属性,所以你们可以修炼任何属性的法术,不必拘泥。” 他看向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但法术之道,贵在专精,每个人的脾性不同,適合的法术也不同,我斟酌了许久,给你们各选了一门。” 他拿起第一本册子。 “清墨。” 陈清墨上前一步,躬身应道:“二伯。” 陈元朗將册子递给他:“你性格沉稳,遇事不慌,这门《玄武镇岳诀》,是练气后期品质的土属性法术,修成之后,可凝聚玄武虚影护持周身,寻常攻击难伤分毫。” 陈清墨接过册子,郑重收入怀中:“多谢二伯。” 陈元朗又拿起第二本册子。 陈清松立刻窜上前,两眼放光:“二伯二伯,我的呢我的呢?” 陈元朗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將册子递过去。 “你性子跳脱,坐不住,但胜在脑子转得快,这门《电光雷闪步》,同样是练气后期品质,雷属性身法法术,修成之后,身如电光,步若雷闪,进可攻退可逃,最適合你。” 陈清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虽然看不太懂,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谢谢二伯!” 他退到一旁,还不忘朝陈清墨挤眉弄眼。 陈元朗没理他,拿起最后一本册子。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看向陈清薇,神色有些复杂。 “薇儿。” 陈清薇上前,静静等待。 陈元朗沉吟片刻,终於开口:“你大哥和三弟的,都是练气后期品质的法术,但你这一本……” 他將册子递过去。 陈清薇接过,低头看向封面,微微一怔。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霜寒》。 简简单单,却透著一股凛冽之意。 “这是一本剑诀。” 陈元朗缓缓道,“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它可以一直修炼到筑基期。” 陈清墨和陈清松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期! 整个浊水镇,那位顾镇长也不过是练气七层。 筑基期意味著什么,他们虽然年幼,却也隱约明白。 陈元朗继续道:“但这门剑诀,比寻常法术更难领悟,你爷爷当年得到它后,参悟许久,也未能完全吃透,后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楼野在石案上静静听著,心中暗暗猜测。 后来如何? 陈元朗之父,就是在与对头的衝突中丧命的。 是因为这门剑诀吗? 陈元朗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清薇:“你天赋最佳,可以姑且一试,若实在难以入门,也不必强求,回头二伯再给你寻別的法术。” 陈清薇捧著那本剑诀,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薇儿明白。” 陈元朗看著三个孩子,目光中满是期许。 “法术只是手段,修行才是根本,你们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荒废了根基。” “是!” 三人的声音在山顶道场上迴荡。 山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楼野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陈家,虽然只是个小族,却有这样一心为后辈著想的长辈,有这样懂事乖巧的孩子。 自己落在他们手里,或许真是运气。 他收敛心神,继续默默吸纳著周围的灵气。 那层壁垒,已经越来越薄了。 …… 这一日,山顶道场上的灵气忽然出现了异动。 陈清墨正盘坐在石案旁修炼,忽然感觉周围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疯狂向石塔涌去。 那股吸力之大,连他体內的灵力都隱隱有些悸动。 他睁开眼,看向石案上的小塔。 塔身依旧灰扑扑的,但隱隱有光泽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甦醒。 “清薇,清松,你们看!” 陈清松和陈清薇也睁开眼,三人齐齐望向石塔。 只见塔身微微一震,一股淡淡的威压从中扩散开来。 那威压极轻,一触即散,却让三人同时心头一凛。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练气四层! 楼野突破了! “终於……” 他在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几个月来,楼野几乎一刻不停地吸纳灵气,衝击那道壁垒。 如今总算如愿以偿,迈入这个新境界。 虽然还是被困在这座塔里不能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看向道场上的三个小辈。 三人正围在石案旁,对著他指指点点。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陈清松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塔身,“这塔是不是动了?” 陈清墨把他拉回来:“別瞎说,石头怎么会动。” “可是刚才明明……” “可能是聚灵阵出了点变化。” 陈清墨道,“二伯说过,这塔是法宝,偶尔有些异动也正常。” 陈清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石塔,眼中若有所思。 三人没有多想,很快散开。 楼野也將注意力转向道场中央。 那里,陈清墨和陈清松这两兄弟,已经开始了每日的对练。 自从三个月前得了法术,他们三人除了日常打坐练气,又多了修习法术这门新的功课。 他们知道家族现在的难处。 两位长辈在外奔波,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让他们能有安心的修行之所。 这样好的条件,若是还不刻苦,那真是对不起二伯和柳老的辛劳。 所以这三个月来,三人谁也没有偷懒。 陈清墨的《玄武镇岳诀》早就入门了。 他性子沉稳,最適合这种防守型的法术。 一旦施展开来,周身便会凝聚出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虽还远不到凝聚玄武虚影的程度,但寻常攻击已经能挡下几分。 陈清松的《电光雷闪步》也初步掌握了。 跑起来能带出一串模糊残影,让人眼花繚乱。 此刻两人正在空地上对打。 说是对打,其实就是陈清松单方面骚扰。 他仗著步法灵活,围著陈清墨转来转去,时不时从侧面或背后窜上去拍一下,然后立刻跳开,笑得跟偷到鸡的狐狸似的。 陈清墨被烦得不行,却又抓不住他。 每次刚要出手,那小子就一溜烟跑没影。 等回过神来,他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哈哈哈,大哥你抓不到我!” 陈清墨黑著脸,索性不再去追,站在原地,周身土黄色光晕浮现。 陈清松窜过来,一掌拍在光晕上,纹丝不动。 他又绕到背后拍了一下,还是不动。 再绕,再拍,再绕,再拍…… “你累不累?” 陈清墨面无表情问道。 “不累!” 陈清松理直气壮,又绕了一圈。 看著这一幕,楼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想试试,自己突破之后,能不能做点什么。 他调动体內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 没有专门的法门,他只能依葫芦画瓢,学著那些法术的粗浅原理,將灵力凝聚成一股,轻轻向外推去。 带著点恶作剧的心思,目標直指陈清松脚下。 那股灵力从塔身溢出,无声无息拂过地面。 陈清松正绕著陈清墨转,忽然脚下一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 “呀!” 他身形一晃,踉蹌两步,还没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扑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陈清墨一愣,隨即迅速上前,一把按住他。 “別动,你输了。” 陈清松趴在地上,脸都埋进土里了,还在挣扎:“我没输!是地不平!地不平绊的我!” 陈清墨低头看了看地面,平坦得很,连块凸起的石头都没有。 “地哪儿不平了?” “就是不平!刚才那一下……” 陈清松爬起来,回头看向自己摔倒的地方,挠了挠头,“咦?” 他也说不清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明明跑得好好的,脚下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他低头看,地上什么也没有。 “肯定是地不平。” 他嘟囔著,拍了拍身上的土。 陈清墨懒得跟他爭,鬆开手:“再来?” “来!” 两人又战在一处。 楼野在石案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拂而过,虽然只是让那小子摔了一跤,但这是第一次,他用自己的力量,影响到了外界。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只是……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消耗的灵力,暗暗咋舌。 就这么轻轻一下,消耗竟然不小。 若是再多来几次,他这点灵力怕是撑不住。 “得好好练习才行。” 他在心里嘀咕,“没有专门的法门,只能自己摸索,灵力的操控,还得再精细些。” 看向空地另一边。 那里,陈清薇独自盘坐著,膝上横著那本《霜寒》剑诀。 相比於那两兄弟,陈清薇进展却是有些缓慢。 不是她不努力。 恰恰相反,她比谁都刻苦。 每日清晨做完功课,她便捧著剑诀参悟,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那剑诀就像是一块顽石,怎么啃也啃不动。 陈清松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凑到她身边。 “二姐,还在看这本啊?” 陈清薇抬起头,微微一笑:“嗯。” 陈清松挠挠头,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事的,慢慢来嘛,那剑诀是筑基期的,肯定比我们的难,二姐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学会的。” 陈清薇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我知道。” 她轻声道,“学不会也不要紧,二伯说了,可以换別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没有半分沮丧或不甘。 陈清松愣了愣,忽然觉得二姐好像比从前更厉害了些。 不是修为上的厉害,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楼野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份心性,当真难得。 换作旁人,眼看著比自己天赋差的都入门了,自己却还在原地踏步,少不得要焦虑急躁。 可这丫头倒好,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该参悟参悟,该放下放下,洒脱得很。 楼野忽然有种在看电视小说的感觉。 这不就是那种日后要成大事的角色吗? 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 不对,她不是那种阴险的类型,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想,想到一个词…… 女侠! 对,就是那种日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女。 有这份心性,楼野相信,她迟早能领悟那本剑诀的奥妙。 …… 突破之后,楼野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许多。 以前只能覆盖道场周围一小片,现在却可以试著向外延伸。 他沉下心,將感知缓缓向山腰探去。 山腰主宅,正厅。 两道身影坐在厅中。 一个是陈元朗。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 面容与陈元朗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陈元朗是修士的沉稳內敛,这人则是世俗的圆融通达。 楼野知道他。 陈光耀,陈元朗的兄长,也是陈清墨的父亲。 他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在陈家掌管著所有凡俗事务。 如果说陈元朗是陈家在修仙界的门面,那陈光耀就是陈家在世俗的根基。 此刻两人正在议事。 “……消息確凿吗?” 陈元朗问。 陈光耀点点头。 “派出去的人打听了三四遍,应该不假。” “药王谷那位谷主,確实是死了。” “据说是修炼出了岔子,等谷里的人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这几个月跟著陈元朗,楼野听说过一些周边势力的情况。 药王谷和陈家一样,也是镇外势力,以种植灵药闻名。 谷主是位练气五层的修士,与陈元朗修为相当。 “谷里现在什么情况?”陈元朗问。 “就剩两个小的,都是练气前期,谷主一死,没人撑得住场面。” 陈光耀顿了顿,压低声音,“已经有几家在打主意了,靠山屯的赵家,黑风岭的马匪,还有几个散修,都盯著呢。” 陈元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那咱们陈家,也该去分一杯羹。” 陈光耀一怔:“二弟,你的意思是……” “药王谷那地方,我听说过,有几块灵田,种的都是好药材,还有那谷主的遗物,说不定有些值钱的东西。” 陈元朗站起身,“咱们陈家如今在镇外,没了王朝庇护,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一旦失势,怕也和这药王谷相差不了多少。” 他转过身,看向陈光耀:“大哥,派人去浊水镇,把柳老请回来。” 陈光耀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些药材……” “能拿多少拿多少。”陈元朗道,“咱们陈家刚立根,处处都要用钱,送上门的机缘,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陈光耀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厅中只剩陈元朗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青山,久久不语。 楼野收回感知,心中暗暗感慨。 修仙界,果然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一个势力,一旦失了顶樑柱,立刻就会变成別人眼中的肥肉。 今天陈家能吃药王谷,明天会不会也有人想吃陈家? 他看向山顶道场。 三个小辈还在那里。 陈清墨和陈清松又打起来了,陈清薇依旧捧著那本剑诀,静静参悟。 好好成长吧! 楼野在心里默默道。 成长得快一点。 到时候,不止是你们陈家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们。 他收敛心神,继续吸纳著周围的灵气。 刚刚突破,境界还需要稳固。 而且他还想多练习练习对灵力的操控,爭取早日能更精细地影响外界。 道场上,陈清松忽然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 “哎哟!这地怎么老不平!” 陈清墨面无表情看著他。 陈清薇轻轻笑了一声。 楼野在石案上,心满意足地收回了那一丝灵力。 嗯,练习得很顺利。 第10章 夜袭 在陈家谋划药王谷之事时,附近的大小势力,同样有所异动。 黑风岭,聚义厅。 厅中燃著火把,火光跳动,將两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大当家,今日登门,是有桩买卖要与贵寨商议。” 其中一位身著文衫的中年男子,对上首的黑脸壮汉一拱手,慢悠悠地开口道。 黑脸壮汉乃是黑风岭的大当家,名为黄昊。 文衫男子则是靠山屯赵家家主赵任。 两人皆是练气五层修为。 在陈家获得的情报中,皆对药王谷有想法。 本应互相忌惮针对,却没想到,居然在此地齐聚一堂。 黄昊生得虎背熊腰,闻言挑了挑眉。 “赵兄有话直说。” 却是不想与他打什么机锋。 赵任也不恼,轻声开口,吐出了三个字。 “药王谷。” 见黄昊面色微变,他呷了一口清茶,含笑道:“药王谷那位谷主已然归去,他留下的肥肉,大当家不会没想法吧?” 黄昊一愣,没想到对方言语会如此直接。 隨即沉声道:“想法自然有,怎么,听赵兄的意思,莫不是赵家也想分一杯羹?” “不是想分,是要合。” 摇了摇头,赵任做了个双掌合拢的手势。 “药王谷那块地,土质上佳,灵田有七八亩,谷主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少说也有几百灵石,打它主意的,可不止咱们两家。” 他看向上首,转而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枫林山陈家?” “略有耳闻,只知是刚从浊水镇搬出的家族势力,具体情况却並不了解,赵兄以前也在浊水镇呆过,想来应当比我清楚才是。”黄昊如实回答。 赵任没有否认:“以前我赵家在浊水镇时,的確和陈家打过交道,他们家中两个练气中期,听说对药王谷亦是有意……” 末等话落,黄昊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赵兄说的『合』,莫非是想和我黑风寨联手?” 赵任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陈家还有三个小辈,都踏上了修行路,平日藏在家里,轻易不让外出。” 黄昊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赵任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到时咱们在药王谷那边,將陈家两个老的拖住,再派人去枫林山拿人,只要人到手,陈元朗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黄昊马匪出身,本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知赵任所言不无道理,心中已是意动。 赵任双眼眯起,趁热打铁道:“我这边有个族弟,练气二层修为。” “贵寨二当家若是能出马,那就是两个练气二层。” “据我赵家当初在浊水镇的情报,陈家三个小辈,都只是初入练气,最小的那个,甚至有可能根基不稳。” “两个练气二层,对付他们足矣,绝对手到擒来!” “不知大当家何意?” …… 枫林山,陈家。 柳老已然回返。 和陈元朗一齐,並肩站在主宅院中。 面前是三个小辈。 “二伯,柳爷爷,你们放心去吧,我们会照看好家里的。” 陈清墨向家中两位长辈拱手道,年纪轻轻,已有沉稳气度。 陈元朗点头。 如今陈家根基已稳。 三个小辈也成气候。 倒的確无需时时牵掛。 不过终归不放心,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籙,递了过去。 “这张练气中期的『金光砖』符籙你且收好,若是遇到变故,可激发攻敌,以保平安。” 陈清墨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陈清松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二伯,我呢我呢?” 陈元朗瞥他一眼:“你跑得快,遇到事跑就是了。” 陈清松:“……” 陈清薇掩嘴轻笑。 柳老走上前,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温声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待在主宅,不要乱跑,山顶道场那边,暂时別去了,有什么事,也好与主宅有个照应。” “知道了,柳爷爷。” 陈元朗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和柳老转身离去。 院外,陈光耀已经组织了十几名家丁,手持火把,准备夜间巡逻。 见两人出来,他迎上前:“二弟,柳老,一路小心。” 陈元朗点头。 “家里就拜託大哥了。” 两人对此次药王谷之行势在必得。 身形掠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夜渐深。 枫林山脚下,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摸了过来。 “都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没错。”另一个声音篤定道,“就剩三个小娃娃。” 这两人,无需多言,正是赵家主的族弟赵德,以及黑风岭的二当家扈豹。 两人都是练气二层,此刻收敛气息,借著夜色掩护,向山上摸去。 山脚有几名家丁巡逻,举著火把来回走动。 两人伏在草丛中,等巡逻的间隙,迅速穿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向上。 沿途又遇到几波巡逻,但都是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修士的踪跡。 两人轻而易举绕过,很快接近了主宅。 “再往上就是陈家住处了。” 赵德压低声音,“按计划,儘量生擒,只有把那三个小崽子活捉,才能让陈元朗投鼠忌器。” 扈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若是他们反抗呢?” 赵德看他一眼,冷冷道:“儘量別弄死,伤一两个,倒是无妨。” 扈豹嘿嘿一笑:“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前行。 …… 而此时主宅中,陈清墨三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陈清墨盘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陈清松坐不住,在屋里转来转去,被陈清薇拉住了,让他安生些。 楼野被陈清墨揣在袖中,正百无聊赖吸纳著灵气。 忽然,他心中一动。 有陌生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立刻集中感知,向山脚方向探去。 突破到练气四层后,楼野的感知范围大了许多,此刻全力展开,已能隱隱捕捉到山腰以下的动静。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正在向山上摸来。 速度不快,但极隱蔽,显然绝非凡俗。 修士! 楼野心中一凛,迅速判断对方的修为。 见只是两个练气二层,这才鬆了口气。 不过陈元朗和柳老刚走,就有不速之客上门,绝非巧合这么简单! 陈家,怕是被人盯上了! 看陈家三个小辈对此毫无所察,楼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关键时刻,还得靠本石塔啊!” 凝神静气,儘量灵力凝聚,然后…… 轻轻一推。 “啪塔!” 主宅院中,一只放在石阶上的陶罐忽然晃了晃,骨碌碌滚下来,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第11章 剑道入门 听到声响,陈清墨霍然睁开眼。 旁边的陈清松嚇了一跳,跳起来:“什么声音?” 陈清薇也抬起头,看向院外。 “有人?” 陈清墨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摔碎的陶罐。 巡逻的家丁听到声音,举著火把跑过来,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可能是被风吹的。”一个家丁道。 陈清墨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是院子角落的一根木柴,莫名其妙从柴堆上滚落下来。 陈清墨眉头皱起。 “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顶道场,陈清松莫名其妙摔的那两跤。 “莫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伸手入袖,轻轻握住楼野,心中默默问道:“是你吗?” 当然,没有回应。 但陈清墨已经下定了决心。 “清薇,清松。” 他沉声道,“小心戒备,可能有情况。” 陈清薇站起来,神色凝重:“大哥,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 陈清墨摇摇头,“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清松眨眨眼,下意识往大哥身边凑了凑。 陈清墨將那枚符籙取出,扣在掌心。 “都打起精神。” 三人悄然摸出屋子,警惕望向四周。 没等多久,便见有两道人影翻过院墙,落入陈家院落。 “有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陈清墨当即低喝。 三人立刻散开。 陈清墨挡在最前,陈清薇护住侧翼。 陈清松脚下一错,已经退到角落。 那是他二伯教的,遇敌先拉开距离,发挥步法优势。 赵德和扈豹才刚落地,看清眼前三个严阵以待的半大孩子,不由一时愣住。 居然被发现了? 但来不及多想,赵德低声吩咐一句:“別下死手。” 抬手便向离得最近的陈清墨抓去。 扈豹咧嘴一笑,扑向不远处的陈清薇。 楼野在陈清墨袖中,感知全开。 两个练气二层,对付三个刚踏入练气的孩子。 按常理,这是碾压局。 但他们不知道,陈清薇已经稳固了练气二层的修为,陈清墨的法术则早已入门,陈清松的步法亦非摆设。 更重要的是,在这院子里,还有一座练气四层的石塔。 陈清薇迎上扈豹。 她剑诀未成,手中无剑,只能以掌代剑,施展从剑诀中领悟的些许皮毛。 但就是这点皮毛,竟让扈豹一时拿不下她。 “咦?” 扈豹有些意外,这丫头出手乾净利落,完全不像个刚突破的样子。 另一边,赵德也皱起了眉。 陈清墨的《玄武镇岳诀》施展开来,周身土黄色光晕凝聚,竟能连接他两掌。 而陈清松像条泥鰍似的在周围游走,时不时窜上来骚扰一下,也让他烦不胜烦。 “有点意思。” 赵德冷哼一声,“不过就这点本事,可还不够看!” 他一眼瞧出,陈清墨的防御法术虽然扎实,但反击乏力,陈清松步法灵活,却不敢近身。 真要拼命,这两个都撑不了多久。 陈清薇那边也陷入僵持。 徒有招架,进攻不足,被扈豹逼得连连后退。 楼野看得真切。 形势不妙。 三小只虽然拖住了两人,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那两人显然在等他们灵力耗尽。 必须出手! 楼野很满意在陈家安心修行的日子,可不想再落入他人之手。 於是毫不犹豫,再次凝神聚气,將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丝…… 赵德正与陈清墨缠斗,忽然脚下一空,重心偏移,整个人向前栽去。 “什么?” 陈清墨眼睛一亮。 没有多想,飞速从袖中掏出陈元朗赐下的那张符籙,灵力猛然灌入。 “砰!” 符籙瞬间燃尽,化作一块磨盘大的金色板砖,当头向赵德砸去! 金光砖! 赵德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 金色板砖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脑勺上。 赵德两眼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当即昏死过去。 扈豹大惊,顾不上陈清薇,转身就要跑。 陈清薇却一步踏出,拦在他面前。 她眼中似有明悟。 刚才那一瞬间,看著陈清墨出手,看著金光落下,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剑诀上那一式,她一直没看懂的那一式,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懂了道理,是懂了那种感觉。 出手的时机,就是一往无前。 她並指如剑,只是简简单单向前刺出。 但扈豹却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像是真的有利剑指著自己。 他慌忙闪避,却忘了身后还有两个小的。 陈清松的步法比他快。 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扈豹吃痛,单膝跪地。 陈清墨已经衝上来,拳头蓄力,猛砸在扈豹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扈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陈清薇上前,指尖抵住他的后颈。 “別动。” 扈豹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后颈能清晰感受到那根手指传来的凉意。 明明只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明明刚才还被自己逼得连连后退,怎么忽然之间…… 那一指。 回想刚才那一幕,扈豹心头猛缩。 那一指刺来时,他分明感受到一股凛冽剑意。 这丫头,刚才突破了? 他妈的! 扈豹心里爆了句粗口。 自己一个黑风岭二当家,练气二层,纵横这片山头好几年,今天居然栽在三个半大孩子手里? 还有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绊,赵德怎么就突然摔了? 邪门。 太邪门了。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后颈那根手指稳得很。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一下,那股剑意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陈光耀带著十几个家丁衝进来,待看清院中情景,齐齐愣住。 “这……这是……” 陈光耀快步上前,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赵德,又看了一眼被制住的扈豹,瞳孔微缩。 “靠山屯赵家的人……黑风岭的二当家……”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怎么……” 陈清墨喘著粗气:“爹,先把人绑起来。” 陈光耀回过神,立刻吩咐家丁將两人捆成粽子。 陈清松凑过来,看著被五花大绑的两人,忽然咧嘴笑了:“哥,咱们打贏了!” 陈清墨瞪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 陈清薇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刚才那一刺……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边。 “呼!有惊无险!” 楼野有种石头终於落地的感觉。 看向被捆成粽子的两个入侵者,又看向围在一起的陈家三个小辈,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欣慰。 陈光耀命人將两人押下去,转头看向三个孩子,欲言又止。 陈清墨知道他担心什么,轻声道:“爹,等二伯和柳爷爷回来定夺吧。” 陈光耀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院中火把通明,夜风吹过,带走了血腥气。 楼野在袖中,默默吸纳著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这一夜,真够累的。 但也值了。 他看向陈清薇。 小丫头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嘴角微微翘起。 楼野在心里笑了笑。 恭喜了,小丫头。 剑道入门,就在今夜。 第12章 取捨 药王谷。 谷口处,一男一女两道年轻身影並肩而立,目光紧紧盯著前方。 打斗声从谷外传来,时急时缓,间杂著灵力碰撞的轰鸣。 两人听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声音始终没有停歇。 “师兄,他们……不会有事吧?” 女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担忧。 男子摇摇头,目光仍望著谷外:“陈前辈是练气五层,柳前辈是练气六层,赵任和黄昊虽也是练气中期,但整体实力不如咱们这边,应该没问题。” 女子名叫苏芷,是老谷主收留的孤儿,从小在药王谷长大。 男子是她师兄,名叫周明远,同样是老谷主的弟子。 老谷主走火入魔而亡,两人如丧考妣。 还没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家成了周围几头饿狼眼中的肥肉。 正当他们六神无主时,陈元朗和柳老找上门来。 两人商议之后,没有犹豫太久。 陈家开出的条件公允。 药王谷併入陈家,灵田药材由陈家派人打理,他们二人继续留在谷中做事,待遇从优。 比起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投诚的文书才刚签下,赵家和黑风寨的人就杀上门来了。 打斗声骤然停止。 两人心头一紧,死死盯著谷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从谷外回返。 陈元朗和柳老。 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袍角沾尘,但步伐稳健,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苏芷和周明远齐齐鬆了口气,连忙迎上前去。 “陈前辈,柳前辈!” 周明远躬身行礼,“情况如何?” 柳老摆摆手,沉声道:“跑了。” “跑了?” “赵任和黄昊,都是练气中期,一心要跑,想留下也没那么容易。” 柳老顿了顿,“不过他两人都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翻不出什么风浪。” 周明远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陈元朗眉头紧锁,似乎在想別的事。 “陈前辈?” 他试探著唤了一声。 陈元朗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们说,赵家和黑风寨是同时来的?” “是。” 周明远道,“两家几乎前后脚到,像是约好了一样。” 陈元朗与柳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他们不是冲药王谷来的……” 陈元朗缓缓道,“或者说,不全是。” 柳老点头:“一上来就缠著我们两个打,根本不给你们两个小的出手的机会,这打法……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周明远一怔,旋即道:“前辈的意思是……他们另有所图?” 陈元朗没有回答,但眼中忧虑更甚。 苏芷在一旁轻声道:“前辈无需太过担心,不论他们有什么谋划,现在人都被打跑了,谋划自然也就失败了。” 陈元朗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但神色並未舒展。 “柳老,这里交给你。” 他沉声道,“我得回去一趟。” 柳老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多问,只道:“路上小心。” 陈元朗身形掠起,转瞬消失在来路。 …… 枫林山,陈家。 陈元朗踏入主宅院落时,第一眼就看到被五花大绑捆在院中的两人。 一个还在昏迷,脑袋上肿著个大包。 另一个倒是醒著,被绳子紧紧勒住,正垂头丧气蹲在地上。 陈光耀迎上来,三言两语將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陈元朗听著,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三个小辈,没有吝惜夸讚,接著走向那两个俘虏。 扈豹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陈家家主,练气五层。 比他高出整整三个小境界! “陈……陈家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艰难开口,“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贵府,求陈家主开恩,小的愿投靠陈家,立下血契,为陈家做牛做马!” 血契。 楼野在陈清墨袖中听著,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个词。 这些日子他跟著陈家,也听说过一些修仙界的常识。 血契是以精血为引、灵力为媒立下的契约。 一旦违反,契主心神俱灭,绝无幸理。 这是修仙界最牢靠的约束手段之一。 扈豹这是真怕了。 陈元朗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扈豹继续道:“小的在黑风寨多年,对寨中情形了如指掌,陈家主若留下小的,小的愿带路,剿了黑风寨!” 陈元朗双眼眯起,终於开口:“你和黄昊,关係如何?” 扈豹一愣,隨即道:“小的与他不过是利益往来,没什么交情!” “是吗?”陈元朗淡淡道,“那看来你们的关係,確实不怎么样。” 扈豹以为这话是顺著自己的,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与他……”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扈豹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尸身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院中一片死寂。 年纪最小的陈清松更是张大了嘴,一副被嚇傻了的表情。 陈元朗收回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却落在陈清墨脸上。 “清墨。”他平静道,“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楼野在袖中也是一惊。 不过隨即明白过来。 陈元朗此问,是在考较陈清墨,將这孩子当下一任家主培养了。 可他仔细回想刚才那一幕,想了又想,还是没想通。 扈豹都主动投诚了,甚至愿意立下血契,留著用不是更好吗?杀了多可惜? 他前世就是个小职员。 每天上班下班。 应付的最复杂的事,也不过是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 穿越后又在荒山野岭风吹雨淋三十年,没变成白痴就不错了,哪里跟得上陈元朗这种人精的思路? 陈清墨也在想。 他盯著地上那具尸身,眉头紧锁。 片刻后,摇了摇头。 “侄儿愚钝,请二伯指点。” 陈元朗没有失望,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一旁的陈光耀。 “大哥,派人將这颗人头,给赵任送去。” 陈光耀一怔:“赵家?” “告诉他,想要他族弟活命,就和陈家一起,围剿黑风寨。”陈元朗顿了顿,“他知道该怎么做。” 楼野脑海中灵光一闪。 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但同时,陈元朗又给赵任留了条活路。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不只是甜枣。 在楼野细细琢磨时,陈清墨显然也明白过来。 “二伯是想……” 他斟酌著开口,“让赵家不得不与咱们联手,等灭了黑风寨,赵家便独木难支,再难翻出风浪,到时要么归顺,要么离开,咱们不费力气,就少了一个对头。” 陈元朗眼中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能想明白就好。” 他走到陈清墨面前。 “清墨,你们三个,各有各的路。” “薇儿天赋最佳,我希望她將更多心力放在修行上,日后衝击更高的境界。” “松儿年纪尚小,性子还没定下来,慢慢来也无妨。” 他看著陈清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不同,你是兄长,所以有些事,你必须学,必须懂,担子重一些,委屈一些,都是免不了的。” 陈清墨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 “侄儿明白。” 家族要延续,要发展,就不能让每个人都隨心所欲。 这並非偏心,而是取捨。 就如陈元朗所说,免不了的。 对陈清墨而言,或许有些不公。 但这就是家族延续的代价。 陈元朗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陈清墨忽然伸手入袖,將那座小石塔掏了出来。 “二伯。” 陈清墨捧著石塔,神色有些复杂。 “昨夜……有件事,侄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3章 不怀疑也不確定 见陈清墨面露犹豫,陈元朗目光一凝。 让眾人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陈元朗和陈清墨两人。 “说吧。”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將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侄儿不敢確定。” 他捧起楼野,目光复杂。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们。” 陈元朗接过楼野,眉头紧锁。 再次向其內渡入灵力,將感知延伸到极致,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但却什么也没有。 楼野老神在在。 他现在的灵力几乎耗尽,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向陈家证明什么。 他只想有个安稳的修炼环境而已。 现在这样就挺好。 陈家需要他的聚灵能力,他需要陈家的庇护和灵力输入。 大家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陈元朗探查了许久,终於收回灵力。 “没有任何异常。” 他將石塔递还给陈清墨,沉声道,“昨夜的事,还有別人知道吗?” 陈清墨摇头:“没有,侄儿谁也没说。” 陈元朗点点头,神色严肃:“此事不要声张,这塔……暂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清墨一怔:“二伯,您怀疑……” “不怀疑,也不確定。” 陈元朗打断他,“但现在陈家修行全靠它,不能轻举妄动,既然石塔没有表现出恶意,甚至还帮了你们,那就先这样,往后你隨身带著,多留个心眼。” 陈清墨將楼野收回袖中,郑重点头。 ……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柳老坐镇药王谷,將接收事宜安排得妥妥噹噹。 楼野从陈元朗和陈光耀的交谈中,渐渐对药王谷的情况有所了解。 药王谷主要种植一种名为“补碎花”的灵草。 这种灵草是炼製“补碎散”的主料。 而补碎散是修仙界常见的外伤药,止血生肌,销路极好。 老谷主的两名弟子,周明远和苏芷,已尽得老谷主真传,会炼製此药散。 更难得的是,药王谷还有一条通往隔壁东岳镇的固定商路。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收购药材和丹药,销路不愁。 赵家在收到扈豹的人头后,果然如陈元朗所料,乖乖低头了。 赵任亲自登门请罪,献上一批灵石作为赔礼,又主动提出与陈家联手剿灭黑风寨。 陈元朗顺水推舟。 两家合兵一处,將黑风寨连根拔起。 可惜的是,黑风寨大当家黄昊不见踪影。 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寨中、山里、周边,到处都寻不见。 这是个隱患。 陈元朗心中警醒。 黄昊虽说受了重伤,但万一养好伤回来报復,陈家首当其衝。 因此柳老一直坐镇药王谷,不敢轻离。 药王谷的灵田和商路都是陈家的新產业,不容有失。 而陈元朗也不敢隨意离家太久,生怕黄昊趁虚而入。 陈家三个小辈能对付两个练气二层,靠的是那张金光砖符籙,以及不知道是不是真管用的石塔。 要对上一个狗急跳墙的练气中期,陈元朗还是不放心。 至於浊水镇里的铺子,就只能暂且交由族人打理。 反正柳老那边每月会抽空去照看一二,等过了这段风头再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 这一日,山顶道场。 陈清薇和陈清墨正在空地上对练。 说是对练,其实是单方面碾压。 陈清薇修为本就高於陈清墨,自从那夜刺出那一指后,整个人就像开了窍一样,出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陈清墨的《玄武镇岳诀》守得滴水不漏,却被她一剑又一剑逼得连连后退。 土黄色光晕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被刺得摇摇欲坠。 “够了。” 陈元朗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停手。 陈清墨喘著粗气,额上见汗。 陈清薇气息平稳,收剑而立。 说是剑,其实不过是根木棍,但她握著,就像握著一柄真正的剑。 陈元朗走上前,分別指点了几句。 两人认真听著,频频点头。 正说著,陈清松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二伯!二伯!柳爷爷回来了!” 陈元朗微微一怔,隨即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楼野被放置在道场水塘边的石案上,此刻也好奇起来。 柳老坐镇药王谷后,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这次突然回返,也不知所为何事。 他將感知延伸出去,跟在陈元朗身后,向山腰主宅探去。 …… 主宅正厅。 陈元朗推门而入时,柳老正坐在厅中喝茶。 数月不见,老人家精神矍鑠。 看来药王谷那边一切顺利。 “柳老。” 陈元朗落座,“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药王谷有事?” 柳老摆摆手:“谷里没事,是另一桩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 里面是满满一袋灵石。 陈元朗看了一眼,约莫有三四百块。 “这是……” “这几个月药王谷的收成。” 柳老笑道,“若再加上黑风寨那边分来的,陈家如今,也算有些家底了。” 陈元朗没有做声,等著柳老的下文。 果然,柳老话锋一转。 “元朗,你有没有想过,给枫林山布个阵法?” 见陈元朗眼睛神色微动,柳老继续含笑道:“上次的事,你也看到了,两个练气二层,就能悄没声息摸到家门口,若非三个孩子命大,后果不堪设想,往后若再有这种事,难道次次都指望他们拼命?” 他顿了顿,指著桌上的灵石:“这些,够请一位阵师了。” “阵师……”陈元朗沉吟。 “清河城里有的是人才。” 柳老道,“阵法一道,虽说精通者少,但练气期的护山大阵,总有人会布置,请一位回来,在山脚、山腰、山顶各布几层禁制,往后就算再有人摸上来,也能提前察觉,不至於束手无策。” 清河城是清河县的县城,亦是县內最为繁华之地,其內不乏筑基修士。 陈元朗显然心动了。 他想起那夜的事,想起三个孩子面对两个练气二层时的凶险。 若当时来的不是两个练气二层,而是练气三层、四层呢? “柳老打算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柳老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同意,我明日就去清河城。” “药王谷那边,你不用担心。” “赵家那个赵德已经过去,和周明远、苏芷一起守著。” “黄昊就算现身,仇恨也该衝著咱们陈家来,除非他失了智,才会冒著暴露的风险,去动药王谷。” 陈元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楼野在一旁听著,也是暗暗感嘆。 赵家这个角色,融入得倒挺快。 那个赵德,前些日子还被捆在陈家院子里,如今倒成了药王谷的守卫之一。 不过这样也好。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至於阵法…… 如果可以,楼野简直想举双手双脚赞同。 有了阵法,枫林山就安全多了。 他不用担心哪天突然被人摸上来,也不用担心三个小辈再遇危险。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更安心修炼,不用时刻提心弔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第14章 清河城 陈清墨这次跟著柳老一起下山,去清河城见世面。 楼野则被留在了家中。 两日后。 江面上,一艘乌篷船破浪而行。 陈清墨立在船头,望著远处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久久不语。 那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巨城。 青灰色城墙沿江蜿蜒。 城楼巍峨,旗幡招展,即便隔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 “到了。” 柳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就是清河城。”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这两日水路,柳老没少给他讲清河城的事。 清河县治下第一繁华之地,各种人才齐聚,坊市林立,商铺如云。 规模远非浊水镇可比。 “进去之后,多看,少说,可记住了?” 陈清墨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乌篷船靠岸。 两人交了入城灵石,踏入城门。 陈清墨只觉得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愣住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可就在这喧囂之中,灵气的浓度,竟已赶得上枫林山石塔聚拢而来的程度。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还只是街道上。” 柳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是租赁城中的洞府修行,灵气浓度还要翻上几倍,当然,价钱也贵得嚇人。” 陈清墨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 有些店铺门口甚至站著修士当伙计。 他收回目光,紧跟在柳老身后。 柳老显然对城中十分熟悉,脚步不停,穿过几条街道,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喧譁渐渐淡去。 前方出现一片竹林,青翠欲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柳老在竹林前停下脚步。 陈清墨抬头望去。 竹林深处雾气瀰漫,看不真切。 那雾气並非寻常山雾,而是隱隱有灵光流动,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柳老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灵力渡入。 令牌发出一道灵光,射入迷雾之中。 “此乃雾隱迷踪阵。” 柳老收起令牌,隨口解释道,“练气后期的阵法,若无人引领,贸然闯入,就算是我,也要迷失其中,难寻出路。” 陈清墨心头一凛,仔细打量著眼前的雾气。 练气后期。 除了浊水镇和清河城上空笼罩的护阵聚灵大阵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个等级的阵法。 正想著,前方的雾气忽然翻滚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小道。 一个身著鹅黄长裙的少女从雾中走出,向两人盈盈一礼。 “敢问可是柳前辈?” 柳老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笑道:“青玄那老东西,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少女微微一笑,並不接话,目光转向陈清墨。 柳老指著陈清墨道:“这是我陈家后辈,带他来见见世面。” 陈清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在下陈清墨,见过张姑娘。” 少女还礼:“家师正在里面等候,二位请隨我来。” 她转身引路,两人跟上。 穿过迷雾,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深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几间竹屋,简朴至极。 竹屋前,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含笑望著他们。 “柳老头,好久不见。” 柳老哈哈一笑,快步上前:“青玄老道,你还是这副鬼样子。” 陈清墨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记下。 青玄道人,练气六层,与柳老修为相当。 看这熟稔的样子,两人应是故交。 张秋娥奉上茶水,便退到一旁侍立。 青玄道人与柳老寒暄了几句,很快切入正题。 “说吧,专程来找我,什么事?” 柳老也不绕弯子,將陈家在枫林山立根、遭遇夜袭、想要布置阵法的事说了一遍。 青玄道人听完,轻捻白须。 “枫林山那地方,我早年路过一次,地势不错,確实適合布置护山大阵。” 他从柳老手中接过地势图,铺在石桌上,仔细端详起来。 “山势走向……水源……灵气流动……”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在图上游走,“这里可以布一座预警禁制,这里设一道迷踪阵,山顶道场那边,可以再加一道防御阵法……” 柳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品著。 过了许久,青玄道人才抬起头。 “既是老友所求,老道自不会马虎,这阵法我要好好规划规划,做些准备,明日再动身,隨你前往枫林山如何?” 柳老对此自无意见。 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定金。” 青玄道人也不客气,接过布袋掂了掂,满意收了起来。 “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秋娥,去收拾两间屋子。” 张秋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老对此也不客气。 “我带这后辈去城里逛逛,晚些再来。” 青玄道人起身相送。 …… 离开竹林,柳老带著陈清墨重新回到城中热闹的街道。 接下来的时间,陈清墨秉持著“多看少说”的原则,老老实实跟在柳老身后。 柳老显然是有些东西要买。 带著陈清墨七拐八绕,进了一家又一家店铺,买了些符纸、硃砂、灵墨之类的杂物。 陈清墨看著那些价格,暗暗咂舌。 就这么几样东西,顶得上陈家铺子一个月的进项。 最后,柳老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 楼阁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 奇珍百宝楼。 “这里的东西,比外面贵些,但胜在货真价实。” 柳老说著,抬脚迈了进去。 陈清墨跟上。 楼中宽敞明亮,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物品。 丹药、法器、符籙、功法玉简,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繚乱。 柳老直奔符籙区,挑了两张防御用的符籙,付了灵石。 “柳爷爷,这楼……” 陈清墨忍不住小声问道。 “奇珍百宝楼的分阁。” 柳老隨口道,“总阁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是一个连王朝都不敢招惹的大势力,生意遍布整个修仙界。” 陈清墨心中嘖嘖惊嘆,又多看了那匾额几眼。 买完符籙,柳老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走到柜檯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有一物,不知贵阁能否炼成丹药?”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闻言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眼神微微一变。 “客官,请隨我到后堂一敘。” 柳老頷首,转身看向陈清墨:“你在这里等著,可以隨意看看。” 说完,便隨掌柜的去了后堂。 陈清墨站在原地,心中却掀起波澜。 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涂央鱼吐出的灵露! 他和陈清薇、陈清松都服用过的。 柳老这是……要找人炼丹?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目光在楼中扫过。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柳老让他隨意看看,那他就好好看看这奇珍百宝楼里,到底都有些什么宝贝。 第15章 上古神道传说 陈清墨目光隨意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货架上。 那是一排法器。 刀枪剑戟,各式各样。 每一件都隱隱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一个伙计走过来,笑著问道:“小客官想看些什么?” 陈清墨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隨便看看。” 伙计见他衣著寻常,身上也无甚灵力波动,心中便有了数。 但这奇珍百宝楼的伙计,最擅察言观色、不得罪人。 “小客官若是感兴趣,小的可以给您讲讲。” 伙计隨手拿起一柄短剑。 “这柄剑是练气前期的品阶,以精铁为主料,掺入少许玄铜,锋锐耐用。” “像这样的法器,寻常修士买一件,能用上好些年。” 陈清墨看著那短剑。 “这些法器……都是贵阁的炼器师炼製出来的?” “自然。” 伙计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挺了挺胸脯。 “別看这小小一柄短剑,选材、熔炼、刻阵、淬火,一道道工序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若是品阶高的法器,耗时只会更久。” 而且法器这东西,也非一成不变。 有些法器能隨著主人修为提升而升级,只需添加更好的材料,重新刻画阵纹即可…… 当然,那得找高明的炼器师。 陈清墨听著,忽然想起家中的石塔。 犹豫了一下,试探著开口问道:“我听说……有些法器,能诞生灵智,自主行动,不知可有这样的事?” 伙计倒没往深处想。 “小客官说的是通灵法器吧?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法器想要诞生灵智,品阶得相当高才行,寻常修士一辈子也见不著。”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陈清墨却在心里摇头。 通灵法器,他当然也听陈元朗和柳老说起过。 但家中这两位长辈,都未往这方面想过。 陈清墨觉得事实恐怕並非如此。 “那除了通灵法器呢?还有別的法子吗?” 他追问道。 伙计想了想,挠挠头:“这个……小的倒的確听来往的客人说起过,听说在上古时代,神道昌盛之时,有些器物经过祭拜、供奉,也能诞生灵智……” “神道?” 陈清墨眨了眨眼。 伙计见他真有兴趣,便多说了几句。 “就是供奉神明那一套。” “听说上古时候,有些山精野怪、器物死物,被人祭拜久了,就能生出灵智,甚至拥有神通。”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这世道,修士只修仙道,谁还信什么神道?有没有那个时代都说不准呢。” 他说著,自己也笑了:“小客官別往心里去,小的也是当故事听的,您要是想看正经法器,那边还有更好的……” 陈清墨摇摇头,礼貌道了声谢,没有再问,只將伙计所言记在心里。 …… 后堂的门帘掀开,柳老和掌柜的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掌柜的满脸堆笑,亲自送到门口。 “客官慢走,下次有生意还来找咱们。” 柳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显然很满意。 陈清墨迎上去,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柳老身后,离开了奇珍百宝楼。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人流稀疏了些。 柳老带著陈清墨穿街过巷,將小半个清河城都逛了一遍。 陈清墨看得眼花繚乱,只觉得这一天的见闻,比在浊水镇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直到夜色彻底黑透,两人才折返,回到那片竹林。 青玄道人的竹屋里亮著灯。 柳老进去与老友敘旧,陈清墨则被安排在旁边的竹屋歇息。 他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修炼。 方才伙计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心头縈绕。 神道。 祭拜。 器物诞生灵智。 那座石塔…… 正想著,房门被轻轻敲响。 “清墨,睡了吗?”是柳老的声音。 陈清墨连忙起身开门。 柳老端著一盏茶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有心事?” 陈清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在奇珍百宝楼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柳爷爷,那伙计说的神道……是真的吗?” 柳老端茶的手一僵,显然没有想到,陈清墨会有此问。 沉默片刻,还是缓缓点头。 “上古確实有过神道昌盛的时代。” 陈清墨眼睛一亮。 “那时候,天地间不光有修士,还有神明!” 他看著陈清墨,目光有些悠远:“就算现在,大赤王朝的国土上,也还有不少神道时代的遗蹟,有些地方,至今还保留著祭拜的习俗。” “你祖父当年……” 话至一半,柳老突然反应过来,神色收敛,轻轻嘆息了一声。 见陈清墨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有些事,你父亲日后自会让你知晓,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清墨满腹疑惑。 他只知道祖父是死於对家之手。 但其中具体,家中长辈却从未提过。 但他也知道不该再问,於是压下心中好奇。 柳老起身:“好好修炼,今晚的事,不要多想。” 他推门出去,留下陈清墨一人,对著摇曳的灯影发呆。 ……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事,盘膝坐好,开始今夜的修炼。 《明月清风观想筑基秘要》的心法运转起来,灵气一丝丝渗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流动。 他现在练气一层早已稳固,正稳步向第二层进发。 和陈清薇那样的天才当然比不了。 但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平,倒也不急不躁。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青玄道人收拾停当,带著弟子张秋娥,与柳老、陈清墨一同上路。 回程的船上,江风拂面,水波荡漾。 柳老目光落在青玄道人腰间。 那里掛著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青玄老道,你这储物袋,可真叫人眼红。” 柳老半开玩笑,“有这东西,身家都能带在身上,家中无需再有人留守也无妨。” 陈清墨闻言,也好奇看向那只布袋。 储物袋。 这种东西,他只在书上看过记载,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实物。 据说里面自成空间,能装下许多东西,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青玄道人笑了笑,也不避讳,解下布袋递给陈清墨。 “看看无妨。” 陈清墨接过,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完全不像装了东西的样子。 他看了两眼,又恭敬递还回去。 青玄道人道:“身为阵师,有一技之长,赚灵石容易些,况且许多布阵之物,需要隨身携带,若无存储之物,太不方便。” 柳老点点头,眼中满是羡慕。 陈家虽然收服了药王谷,但无论是那位逝去的老谷主,还是他留下的两个弟子,都只是粗通一些灵草的种植之法和简单的药散炼製。 这些虽然也算修真百艺,但与真正的丹、器、符、阵相比,差得太远。 他看著陈清墨,又看了看青玄道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等回到枫林山,可一定要让家里三个孩子,都到这青玄老道面前打个眼。 说不定陈家也有机会出个阵师苗子呢?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枫林山,越来越近了。 第16章 欣欣向荣 回到枫林山时,陈元朗早已在山脚等候。 “青玄道长远道而来,辛苦了。” 青玄道人摆摆手,目光越过陈元朗,望向山间。 一行人拾级而上。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將整座枫林山上下转了个遍,青玄道人才终於停下脚步,缓缓点头。 “此山势如臥虎,前有河水环绕,后有山峦为靠,是块宝地。” “我准备以山腰主宅为核心,布一座『四象浑天阵』。” “此阵一旦落成,只要有人操控,纵然数名练气后期齐至,也能抵挡一时半刻。” 柳老与陈元朗闻言大喜。 “好!好!就依道长所言。” 第二日,青玄道人带著张秋娥,从山脚开始,一步步向上推进。 挖土、埋石、刻纹、引灵,每一步都做得极细致。 张秋娥在一旁辅助,递送材料,偶尔也亲手布下一些简单的阵基,手法虽稚嫩,却也有模有样。 途中,柳老趁著空閒,让青玄道人对陈家三个小辈考校了一番。 可惜他们三人都没有阵道方面的天赋,对此也是强求不得。 倒是青玄道人观陈清薇修为时,口中轻咦了一声。 “这丫头,多大了?” 柳老道:“十三。” 陈家三个小辈,年纪都不大,陈清墨十五岁,陈清松则是刚满十岁。 目光在陈清薇身上停留片刻,青玄道人缓缓道:“十三岁,练气二层稳固,根基扎实,气息纯净……这天资,可不一般啊。” 柳老笑了笑,没有接话。 青玄道人又道:“金阳郡有两大宗门,兽化门和烟霞派,柳老头你可知道?” “自然知晓。” 兽化门功法奇特,饮妖兽之血修行,可身化半人半兽的存在,战力惊人。 而烟霞派则以丹药和阵法闻名。 两大宗门內,都有金丹宗师坐镇,是金阳郡除了王朝官方之外最强的势力。 “这两个宗门,皆是每五年举办一次收徒大典,下一次,就在四年之后。” 看了张秋娥一眼,青玄道人眼中满是期许。 “我这徒弟,到时也要去试试。” 柳老明白青玄道人话中意思。 “拜入宗门,可不是易事,资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而且还有一层顾虑,柳老並未明言。 陈清薇天赋出眾,若能拜入宗门,前途自然比窝在陈家强百倍。 可一旦入了宗门,虽说陈家血脉仍在,但毕竟有著诸多不便。 日后就算能衝击筑基,那也是在宗门之內,与陈家关係不大了。 柳老看向山顶道场方向,摇了摇头。 “还有四年,倒是不急。” 慢慢考虑吧。 …… 布阵持续了一个多月。 期间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那个黑风寨的黄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多月后,四象浑天阵终於落成。 青玄道人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阵基,將一块主阵令牌交到陈元朗手中。 “往后整座枫林山,都在此阵笼罩之下,平日隱而不发,若是遇到敌袭,只需往令牌中注入灵力,阵法自会开启。” 陈元朗接过,再三道谢。 青玄道人师徒又在陈家盘桓了几日,便告辞离去。 陈家,再次进入了平稳的发展期。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山上的枫树抽了新芽,很快又长满绿叶,然后在秋风中染成一片火红,最后在冬雪中落尽繁华。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冬天过去。 楼野立在石案上,静静看著这一切。 这已是陈家將他捡来的第二个年头,陈家搬来枫林山,也足足有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来,枫林山变化不小。 山脚下,陆续有百姓被吸引而来,在阵法边缘地带建起了村落。 他们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有的是听说这里有修士庇护、专程来投奔的。 陈元朗来者不拒,任由他们在山下安居。 反正有阵法在,即便只是边缘地带,也足以给这些凡人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之所。 陈家在方圆百里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 那黑风寨的黄昊始终没有现身,赵家老老实实当起了附庸,药王谷和浊水镇的铺子,也每月都有稳定的进项。 陈家整体欣欣向荣。 三个小辈的修行,一直未曾懈怠。 灵露每隔三个月一滴,除了被柳老取走的那一滴,其余的,都给他们三个服用了。 一年下来,根基个个扎实得很。 前不久,陈清墨终於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他资质平平,全靠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 突破那一刻,他自己倒没什么,陈清松却比他还高兴,嚷嚷著要庆祝。 陈清薇如今已是练气二层巔峰,正在向三层发起衝击。 她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参悟那本《霜寒》剑诀,出手间的剑意愈发凌厉,连陈元朗都讚不绝口。 陈清松修为也没落下,练气一层已完全稳固。 看著这一切,楼野莫名生出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前世养了一盆花,每天浇水晒太阳,看著它从幼苗慢慢抽枝、长叶、含苞,最后开出第一朵花。 又像是在玩什么养成游戏,看著自己培养的角色一点点变强。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多年。 前十五年昏昏沉沉。 后十五年孤零零躺在湖边,看日升月落,看草木枯荣,看野兔山鸡来来去去。 那时候他也满足,但那是一种“还活著”的满足,空洞而苍白。 现在不一样了。 陈清墨突破时,他就在袖中;陈清薇剑意初显的那一夜,是他绊了扈豹一脚;陈清松摔的那些跟头,有一半是他干的。 他参与了他们的成长。 这种感觉,比单纯“活著”,要踏实得多。 倒是楼野自己…… 一年来,修为没什么显著精进。 器物修行,就是如此。 他早有心理准备。 不过也没閒著。 除了每日例行吐纳,他便勤加练习对灵力的操控。 如今的他,已经能將灵力凝聚到相当可观的程度,並像一颗灵力弹般发射出去。 楼野悄悄估算过,以自己现在的操控,一击之力,也能相当於寻常练气四层的全力出手。 只是消耗太大。 他那点灵力,根本用不了几次。 “还得练!” 他在心里默默道。 “什么时候能把消耗降下来,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 这一日,如往常一样,楼野在山顶道场练习。 但他很快停了下来。 感知全部被吸引到了一个地方…… 那里是陈元朗闭关的静室。 陈家三个小辈对此一无所知。 但对於閒著没事就喜欢到处乱看的楼野来说,静室里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陈元朗盘膝而坐,周身灵气剧烈波动,一股比平时强横许多的气息,正在缓缓凝聚。 楼野精神一振。 这是…… 要突破了! 第17章 黄昊的踪跡 楼野其实没有太多意外。 前段时间,柳老专程送来了一粒丹药。 当时陈元朗接过丹药时的郑重神情,以及柳老那句“托奇珍百宝楼炼的,花了不少灵石”,他就隱约猜到了什么。 那丹药,是以涂央鱼的灵露为主材炼製而成。 灵露本身能够固本培元,適用於练气前期。 但炼丹之术,本就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更何况灵露这种本身就有奇异效果的灵材。 以此为主材炼出的丹药,能助练气中期的修士突破境界,倒也合情合理。 楼野倒很好奇这丹药的效果。 如果真有用,陈家三个小辈到时也一人来一粒,又能节省不少苦功。 正想著,一阵无形的灵力涟漪泛起。 阵法开启了。 枫林山上空,一层淡淡的光幕缓缓浮现,又很快隱去。 那是四象浑天阵启动的徵兆。 陈家三个小辈几乎同时抬起头。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打来了吗?” 陈清松最先嚷嚷起来。 陈清墨一把拉住他,目光望向山腰陈元朗闭关的静室。 他若有所思,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喜色。 陈清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著周围的灵气变化,嘴角微微翘起。 静室之中,陈元朗正式开始冲关。 他本就是练气五层巔峰,积累足够扎实,又有丹药辅助,这一次突破,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没有多惊人的声势。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股比之前强横几分的气息从静室中扩散开来。 练气六层。 成了! …… 当晚,陈家內部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就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多加了两道菜,开了坛酒。 陈元朗坐在主位,面上带著笑意,却並不张扬。 三个小辈在內的陈家核心族人坐在下首。 柳老因为浊水镇中有事务要处理,倒是没有回来。 看著这一大家子推杯换盏,楼野心里那个羡慕啊。 就连三个小辈都喝了点小酒,脸蛋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最后被陈元朗赶回去睡觉。 楼野也想喝酒。 不,他也想能吃东西。 哪怕只是尝一口也行。 宴席散去,陈元朗独坐片刻,也起了身。 刚准备回房歇息,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家主。” 一个家丁在门外道,“赵家赵德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陈元朗脚步一顿。 赵德? 自从那日之事后,赵家几乎已和陈家绑在了一起。 作为赵家除赵任之外的唯一修士,赵德时常往来於两家之间,两家的恩怨讎隙倒是消去了不少。 但毕竟赵家在陈家落了个大面子,且是他们图谋不轨在先,所以不是要紧事,赵德还真不一定会亲自登门。 陈元朗神色微凝,抬手在面前一挥,一股酒气从指尖喷出。 他整了整衣衫,抬脚向外走去。 楼野在山顶也感知到了赵德的到来。 他有些奇怪。 大晚上的,此人来做什么? 他將感知延伸过去,跟著陈元朗一路来到前厅。 赵德已在厅中等著。 见陈元朗进来,他起身抱拳:“陈家主。” 陈元朗抬手,示意他坐下。 “赵老弟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身处陈家宅院,赵德隨时都能想起那晚上遭遇,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听到询问,他正了正神情,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稟陈家主,我赵家发现黄昊的踪跡了。” 陈元朗目光一凝。 楼野也是一震。 黄昊! 这一年多来毫无音讯,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外面。 “在哪里发现的?”陈元朗沉声道。 “黑风寨旧址。” 赵德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桌上。 “陈家主可还记得,黑风寨里的那口水井?” 陈元朗点头。 那口水井他记得,里面有微弱灵气,可供修士修行。 当初清剿黑风寨后,赵家付出了一些代价,从他手里换得了那口水井的所有权。 之后赵家一直派人在那里守著,倒也相安无事。 “那黄昊虽然来去隱秘,却不知道我赵家在那水井旁埋了一张留影符,但凡有修士靠近,便会留下记录。” 赵德指著桌上的铜镜。 “这面镜子可將符籙记录下的影像保存下来,陈家主请看。” 他往镜中渡入一道灵力,镜面渐渐亮起,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黑风寨旧址的残垣断壁。 夜色昏暗,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井边。 那人四下张望片刻,便开始在废墟中翻找,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那张脸,陈元朗却认了出来。 正是黄昊无疑! 楼野心中惊奇。 在这修仙界中,居然还有如此方便之物? 符籙记录,镜像保存,简直像是前世的监控摄像头。 可惜画面只有一小段,视角也有限,只能看到黄昊在废墟中翻找了一阵,便消失在夜色中。 至於他到底在找什么,没有拍到。 “据我赵家族人观察,那东西黄昊应该还没有寻到,不然以他的脾性,定要杀了我赵家守井之人泄愤。” 黄昊顿了顿,看向陈元朗:“他隨时可能回返,族兄的意思,是想与陈家主您埋伏於一侧,等那黄昊再来时,將其灭掉,以绝后患。” 他目光灼灼:“不知陈家主,可有此意?”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楼野感知著陈元朗的反应。 这位陈家家主面上不动声色,但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 那是杀意。 黄昊这个隱患,悬在头上一年多,终於有机会解决了。 陈元朗缓缓开口:“赵老弟稍待,容我想想。”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楼野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昊虽同为练气中期,但陈元朗和赵任两人联手,有心算无心,杀他並不难。 问题是,能让他寧愿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回去翻找的东西,会是什么? 陈元朗放下茶盏,看向赵德。 “赵老弟,那黄昊在找什么,你们可有头绪?” 赵德摇头:“不知,黑风寨被清剿时,除了那口水井无法移动,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乾净了,没留下什么,但他既然回去找,多半是当年藏起来的私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家主,不管他找的是什么,只要把他杀了,那些东西,自然就是咱们的。” 陈元朗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赵老弟这话,倒是实在。” 他站起身。 “回去告诉你族兄,就说这桩买卖,陈家接了。” 赵德大喜,起身抱拳。 “好!那咱们这就回去准备。” “等那黄昊再来,便是他的死期!” 第18章 伏杀 夜黑风高。 黑风寨旧址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参差阴影。 废墟间野草疯长,一片荒凉。 那口蕴含微弱灵气的水井旁,数名赵家族人正举著火把来回巡视,神色警惕。 不远处的一块山石后,陈元朗和赵任刚刚碰头,各自寻了个隱蔽的位置潜伏下来。 “陈兄。” 赵任拱手,打量陈元朗,当即便感觉到陈元朗身上的气息变化。 “你这修为……突破了?” 回了一礼,陈元朗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废墟,没有多言。 赵任眼中闪过一丝艷羡,隨即化作苦涩。 练气六层。 他想起当年在浊水镇时,陈、赵两家还曾打过照面。 那时候两家实力相仿。 都是练气中期,他甚至还比陈元朗高一个小境界。 但后来赵家因为灵石紧张,实在负担不起浊水镇的赋税,不得不早早搬离。 搬出来后,他带著族人在外四处寻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灵气匯聚之地。 可惜那地方太过偏僻,灵气也稀薄得很,支撑他们赵家两位修士修行已是勉强,想要突破,遥遥无期。 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会伙同黄昊,想要染指药王谷的原因。 结果呢? 药王谷归了陈家。 他赵家折腾一场,损兵折將,还得低头服软。 好在最后陈元朗还算厚道,將那口黑风寨的水井让给了赵家,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有了这口井,日后赵家若再出个有灵根的苗子,好歹也有了修行之地。 想到这里,赵任心中五味杂陈。 陈元朗察觉到他的情绪,淡淡道:“赵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赵任苦笑一声,点点头,不再多言。 “现在情况如何了?”陈元朗问。 “我怕打草惊蛇,没敢在黑风寨旧址大肆搜索。” 赵任收敛情绪,压低声音。 不过黄昊既然偷偷摸摸来了,便说明这里面肯定有秘密! 他们也不急。 待將那黄昊解决,到时说不定他身上还有线索,找起来更为方便。 两人並未现身,甚至下方巡视的赵家族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趁著埋伏等待的间隙,他们对接下来將行之事,进行了一番探討。 陈元朗问道:“赵家主在这边经营得久,可有什么猜测?那黄昊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我还真不清楚。” 赵任摇头,“黄昊此人,是突然冒出来的,一出现就拉起一帮人,占了这黑风寨,旁人问他师承,也从来不说,当时我只当是哪个散修得了机缘,现在看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神色一凛。 陈元朗也感应到了。 有修士的气息正在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敛气息,將自己深深藏进山石的阴影中。 月色下,一道黑影鬼鬼祟祟摸进废墟。 黄昊! 一年多不见,他比从前瘦削了些,气息也有些不稳,显然当初受的伤还没好利落。 但他眼中那股凶戾之气丝毫不减,四下张望一番后,便径直朝废墟深处摸去。 巡视的赵家族人浑然不觉。 陈元朗和赵任屏住呼吸,等著他一步步靠近。 只见黄昊走到一处坍塌的屋舍前,开始扒拉废墟中的碎石瓦砾,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潜伏的危机。 陈元朗双目微虚。 就是现在。 “动手!” 他低喝一声,身形暴起,双手掐诀,体內灵力疯狂涌动。 同为《玄武镇岳诀》,与陈清墨只知防守不同,陈元朗在这门法术上浸淫多年,早已领悟出更多妙用。 只见他双掌虚按地面,废墟中的泥土瞬间像是活过来一般,猛然向上翻涌,化作两只土黄色的大手,死死抓住黄昊的双脚。 黄昊面色大变。 “谁!” 他来不及回头,双脚已被牢牢缚住。 但他反应极快,根本不做他想,当即一声暴喝,整个身躯开始剧烈膨胀。 嗤啦! 衣衫碎裂,一片片黑色毛髮从皮肤下钻出。 他的身形,在眨眼间拔高数尺,面孔扭曲变形,竟隱隱有了几分野兽的模样。 一股凶戾之气冲天而起,竟將脚下束缚挣得鬆动了几分。 陈元朗早知黄昊手段,並无任何慌乱之色。 赵任的攻击紧隨而至。 这位赵家家主,修的是一门风系法术,双手挥动间,数道风刃呼啸而出,直奔黄昊要害。 黄昊身形暴涨后动作慢了一拍,躲闪不及,被两道风刃划破肩背,鲜血飞溅。 陈元朗趁机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黄昊后心。 黄昊怒吼,想要回身抵挡。 但他双脚还被束缚著,行动不便,勉强接了两招,便被陈元朗一掌震退,口吐鲜血。 “你们……你们一直在监视这里!” 黄昊双目赤红,死死盯著两人,声音嘶哑。 赵任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他就是要让黄昊以为,这黑风寨一直都在陈、赵两家的监视之下,让他心乱。 黄昊果然面色再变。 他咬牙抵挡几招,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忽然嘶声道:“住手!我……我愿意用黑风寨的秘密,换一条活路!” 这反倒让赵任攻势一顿,心湖泛起涟漪。 黑风寨的秘密? 能让黄昊藏著掖著,甘愿冒死回来寻找的秘密,肯定非同小可。 陈元朗却不为所动。 “赵兄莫要信他花言巧语。” 他冷声道,“你我两家让他黑风寨彻底覆灭,他岂会甘心吐露秘密?早点解决,莫生变故!” 说罢攻势不减,反而更加凌厉。 赵任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当初赵德被擒后,陈元朗二话不说就斩了扈豹,却留下了赵德的命。 那时候陈元朗打的什么主意,他现在才真正明白。 留下赵德,就是给他赵家一个投诚的机会,让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今也是一样! 他赵任既然已经和陈元朗联手杀了黄昊,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算黄昊真有什么秘密,那也是杀完之后再分的事。 想通此节,赵任一咬牙,犹豫之色尽退,风刃愈发密集。 黄昊眼看两人丝毫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隨即化作滔天恨意。 “好!好!既然要死,那就一起……” 然而话音未落,陈元朗已一掌击中他胸口,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脉。 黄昊高大的身形猛然僵住,眼中的凶光渐渐涣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扑通! 尸身砸在废墟中,激起一片尘土。 陈元朗收掌而立,盯著地上的尸体,眉头却微微皱起。 黄昊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那些黑色毛髮渐渐褪去,扭曲的面孔也恢復原样,很快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任喘著粗气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长长鬆了口气。 “终於解决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庆幸之色,“这个祸害,总算是……” 他看向陈元朗,见对方盯著尸体出神,不由问道:“陈家主?怎么了?” 陈元朗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门法术,有些邪门。” 赵任点点头,深以为然。 “確实邪门,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但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 隱患已除。 陈元朗收回目光。 “搜搜他身上,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顺便,把他要找的东西找出来。” 第19章 玉髓芝 赵家族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举著火把匆匆赶来。 “家、家主?” 为首的族人看清废墟中站著的两人,顿时愣在原地。 赵任眉头一皱,挥手喝道:“都退下!今夜之事,谁都不许多嘴!” 几名族人面面相覷,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去。 陈元朗没有理会这些,已经蹲下身,在黄昊身上翻找起来。 尸身还未完全冷透,衣衫里侧缝著一只布囊。 他扯开布囊,將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出。 几块碎灵石,一块不知用途的铁质令牌,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枚龙眼大小的铁丸。 赵任凑过来,目光落在那枚铁丸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破甲雷?” 陈元朗抬头看他。 赵任解释道:“这是一种暗器,用灵力激发后能爆发出强大威力,据说能轻鬆破开练气中期的护体灵力!”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只是这东西难以控制,触发极快,一个不好就会伤及自身,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用。” 陈元朗低头看著那枚铁丸,若有所思。 “他最后喊的那句话……应该就是想用这东西。” 赵任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隱隱发凉。 若方才黄昊真引爆了这破甲雷,他们两个离得这么近,少说也要脱层皮。 “侥倖,侥倖。” 抹了把冷汗,赵任隨即看向那本册子。 “陈兄,那是什么?” 陈元朗已经翻开册子,目光扫过几行,眉头渐渐皱起。 赵任见他神色不对,心中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 “陈兄?” 陈元朗没有答话,继续往后翻看,面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將册子递给赵任。 “你看看。” 赵任接过。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 陈元朗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这怕是那黄昊的修行功法。” “以妖兽之血辅助修行……品阶虽只有练气后期,但路子却与兽化门的《兽血焚身诀》如出一辙!” 赵任捧著那本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兽化门! 金阳郡两大宗门之一! 门內有金丹宗师坐镇,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们这样的小家族,在兽化门面前,连螻蚁都算不上。 “难道……黄昊和兽化门之间,还有牵扯不成?” 赵任的声音有些乾涩。 陈元朗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像。” 他指著那本册子,继续道:“你看这功法,虽然立意不错,但行文粗疏,多处地方语焉不详,明显是残缺不全的版本,若真是兽化门弟子,岂会修习这种破烂货?” 赵任愣了愣,又仔细翻看几页,渐渐回过神来。 像兽化门、烟霞派这样的大势力,培养出的弟子多不胜数。 虽然肯定有功法不得外传的约束,但必然还是有漏网之鱼。 类似这种东拼西凑的练气级数功法,在金阳郡並不少见。 “他这功法,多半就是由此而来。” 看著地上黄昊的尸体,陈元朗语气渐渐平静。 “说不定不仅和兽化门没关係,若被兽化门知晓,还要找他麻烦。” “私传功法,可是大忌!” 赵任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將黄昊身上的东西粗略分了分。 碎灵石和那枚令牌不值什么,赵任拿走了破甲雷,陈元朗则收下了那本册子。 只是这本册子,两人都觉烫手。 毕竟是一门练气后期的功法,可却又和兽化门扯上了关係。 “陈兄,这功法……” 赵任试探著开口。 陈元朗看他一眼,淡淡道:“赵家若要抄录一份,也可以。” 赵任连连摇头,摆手道:“不必不必,陈家底蕴尚薄,多一份功法也多一个选择,这东西,还是陈兄收著妥当。” 陈元朗也不推辞,將册子收入怀中。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这片废墟。 黄昊的秘密,应该不只是身上这点东西。 “找。” …… “轰!” 一声巨响从废墟深处传来。 陈元朗身形掠起,循声赶去。 赵任站在一间半坍塌的石室前,面前的地面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痕跡,显然有人最近出入过。 “黄昊那廝的静室。” 赵任指著洞口,“下面果然留有秘道。” 陈元朗探头看去,暗道斜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两人稍作探查后,先后跃入。 暗道极深。 一路向下,周围渐渐潮湿起来,隱约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陈元朗默默估测著方位,这条秘道应该正在往那口水井的方向延伸。 果然,走到最底部时,他已经能確定,这里就在水井正下方! 眼前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面石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 室顶倒悬著一根石钟乳。 他们进入石室时,石钟乳尖端凝著的一滴晶莹水珠刚好落下。 在石钟乳正下方,一块青石之上,静静生长著一株灵草。 那灵草高约半尺,通体如玉,叶片呈芝状,在幽暗的石室中泛著淡淡的萤光。 陈元朗瞳孔微缩。 “玉髓芝!” 赵任呼吸一滯。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玉髓芝,服用之后能助练气中期的修士突破境界,是难得的灵药。 陈元朗走近几步,仔细观察。 这株玉髓芝叶片饱满,芝盖上隱隱有光泽流转,显然即將成熟。 但让他心中略有失望的是,这玉髓芝的效果,和他之前服用的那枚用灵露炼製的凝元丹差不多。 都是助练气中期破境。 唯一的区別,是玉髓芝可以直接服用,无需再行炼製。 可陈家养著一条涂央鱼,灵露每三个月就有一滴。 对他而言,这玉髓芝虽然珍贵,却还不至於让他心动。 但对赵任来说,就不一样了。 赵任盯著那株玉髓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陈元朗,神色十分精彩。 有渴望,有忐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玉髓芝长在黑风寨地下,而黑风寨如今是两家联手剿灭的。 按道理,东西该平分。 可这玩意只有一株…… 陈元朗看著他的表情,心中瞭然。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赵兄,这口水井既然已经归了赵家所有,那么这水井灵气培育出的玉髓芝……”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赵兄儘管收起便是。” 赵任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元朗会这么大方。 “陈兄,这……” 陈元朗摆摆手:“黄昊是两家联手杀的,但这地下秘道是你发现的,其中之物,理应归你。” 赵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陈兄高义,赵某铭记在心。” 玉髓芝的成熟时间会有波动,在未彻底成熟之前就採摘,效果將大打折扣。 看这株玉髓芝的长势,成熟应该就在最近几日。 难怪黄昊会冒著风险频繁来此。 他本就受伤未愈,想再突破很难,这玉髓芝,恐怕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惜,他没等到成熟的那一天。 赵任在石室中来回走了几步,心情激动。 打算亲自在这里守著,直到玉髓芝成熟。 將陈元朗送出地道,天色已经微明。 赵任停下脚步,斟酌著开口道:“陈兄,我听族弟赵德讲,陈家有女清薇,剑道已窥门径?” 陈元朗挑了挑眉,但却没有否认。 赵任继续道:“我族中有一件飞剑法器,也是昔年偶然所得,只是家中上下,没一个擅长剑法的,一直放在库房里落灰。” 他看著陈元朗,诚恳道:“待我回去后,会书信一封,让族弟將那飞剑给陈家送去,就当是赵某的一点心意,给令侄女练手用。” 却是想当作陈元朗让出玉髓芝的回礼。 陈元朗心头微动。 他向来对自己不太在意,但对家中晚辈却十分上心。 一件飞剑法器,对陈清薇来说刚好適用。 没有推諉,抱拳道:“那就多谢赵兄了。” 赵任见他收下,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望著陈元朗离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陈家家主,比他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杀伐果断,却又懂得適可而止。 该爭的时候寸步不让,该让的时候又毫不拖泥带水。 那本功法和这株玉髓芝,换成旁人,怕是恨不得全吞进肚子里。 可他却主动让出了玉髓芝,还允诺功法可以抄录。 高明! 赵任嘆了口气,转身走回秘道。 若这陈家能再进一步……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到时候,赵家或许可以主动依附,抱一根粗大腿。 第20章 大青山异动 枫林山下,村落口。 十几名村民聚在一处,脸上带著掩不住的惊惶。 几个孩童躲在母亲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往村外张望。 “又来了!那东西又来了!” 一个年轻汉子跌跌撞撞跑进村子,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村民们顿时一阵骚动。 “莫慌!大家莫慌!” 一名身著陈家家丁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出来。 “已经有人去山上报信了,仙师很快就到!” “仙师真的会来吗?” “那可是妖兽啊,仙师能打得过吗?” “闭嘴!仙师的手段岂是你能妄议的?” 正乱著,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村外传来。 吼! 那声音粗糲凶厉,震得人头皮发麻。 村民们脸色齐变,几个胆小的已经转身要跑。 村外的灌木丛猛然分开,一道黑影躥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猪,比寻常野猪大出两倍不止,皮毛通体漆墨,两根獠牙如刀刃般外翻。 它双目赤红,鼻子喷著粗气,直直朝村口衝来。 “啊!” 尖叫声四起,村民们四散奔逃。 那妖兽速度极快,眨眼间已衝进村口,眼看就要撞上跑在最后的一个妇人。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嗤! 白光瞬间洞穿妖兽的身躯,从它脊背贯入,自下腹穿出,带起一蓬血雾。 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直到这时,村民们才看清那道白光的真容。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此刻正钉在妖兽尸身旁的地面上。 而靠近那柄剑的几名村民,忽然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大白天,他们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仙师!是仙师!” 有人惊呼。 眾人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远处掠来,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近前。 那是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一身青色衣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抬手一招,那柄钉在地上的银白长剑微微震颤,自行飞起,落回她手中。 陈清薇。 陈家家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陈清薇淡淡道:“妖兽已除,不必惊慌。” 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仙师慈悲!” 陈清薇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对家丁道:“將这妖兽尸体处理后带回主宅。” “是!” 她不再多言,身形掠起,很快消失在来路。 …… 山顶道场。 陈清薇回来时,陈清墨正盘坐在石案旁调息。 他身上隱隱有灵力波动,衣袍上沾著几点暗红色的血跡,显然也刚经歷过一场战斗。 感应到妹妹的气息,陈清墨睁开眼。 “解决了?” “嗯。” 陈清薇將那柄银白长剑放在膝上,取出布帛擦拭剑身的血跡,“山脚村子的那头野猪妖,练气一层左右,不难对付。” 陈清墨点点头,眉头却微微皱著。 陈清薇看他一眼:“大哥,你那边呢?” “疾风狼。” 陈清墨道,“也是练气一层,倒是没什么危险,就是跑得快,追了好一阵。” 他顿了顿,忽然道:“清薇,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枫林山附近的妖兽越来越多了?” 陈清薇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是大青山的方向。 “大哥的意思是……” “以前偶尔才有一两头妖兽跑出来,现在几乎天天都有。”陈清墨道,“这不正常。” 陈清薇沉默片刻,缓缓道:“应该是大青山那边出了变故,不然这些妖兽不可能无缘无故成群跑下来。” 陈清墨也是这个想法,神色凝重。 时间距离陈元朗、赵任联手诛杀黄昊,已经过去两年。 陈家发展的势头,一直未曾停止。 陈清薇这位陈家小天才,如今已是练气三层修为。 加上霜寒剑诀和赵家所赠的玄铁飞剑,她的实力,在练气前期的修士当中,已能称得上出类拔萃。 陈清墨倒依旧还是练气二层。 陈清松则正在闭关突破。 不久前,不仅仅是枫林山,整个清河县靠近大青山的地界,妖兽数量都骤增。 陈元朗依旧坐镇家中。 为了磨炼族中后辈,他將枫林山周边不那么强的妖兽,交给他们处理。 等陈清松出关,修为应该也能踏入练气二层。 到时有他加入,陈清薇和陈清墨的压力便能小上不少。 两人正说著,不远处的石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那波动由弱渐强,持续了片刻,隨即缓缓收敛。 陈清墨眼睛一亮。 “清松要出关了!” 话音刚落,石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个少年蹦蹦跳跳冲了出来,脸上喜色抑制不住。 “大哥!二姐!我突破了!” 陈清墨笑著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陈清薇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点头:“气息稳固,不错。” 陈清松得意挺了挺胸脯,嚷嚷著终於也能和他们一起下山猎杀妖兽了。 陈清墨失笑,正要说什么,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元朗走了上来。 三小只连忙站好,齐声唤道:“二伯。” 陈元朗点点头,目光在陈清松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笑意:“突破了?不错。” 陈清松刚要咧嘴笑,却见二伯手中捏著一封信,神色並不轻鬆。 “二伯,怎么了?”陈清墨问。 陈元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案旁,在石凳上坐下。 三小只跟过来,围在他身边。 “柳老的来信。” 陈元朗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沉声道,“浊水镇那边得到的消息,大青山里,有一头妖兽怕是要筑基了。” 三小只齐齐愣住。 陈清松瞪大眼睛:“筑基?” 陈清墨最快反应过来。 “二伯,您的意思是……那些跑下来的妖兽,都是被那头要筑基的妖兽赶出来的?” 陈元朗点头:“正是如此,妖兽要筑基,需要吞噬大量灵气,自然要把山中的其他妖兽都赶走,独占资源。”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大青山,目光凝重:“一旦大青山真出了一头筑基境的妖兽,那么大青山周边的这些势力,恐怕都將不好过。” 三小只沉默了。 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筑基意味著什么。 那是足以碾压整个浊水镇的存在。 陈家这样的势力,在筑基面前,不过是一巴掌就能拍死的蚂蚁。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二伯,那咱们……该怎么办?” 陈元朗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浊水镇的顾镇长已经上书清河县衙门,那边应该会派人前来,协助解决大青山的乱象。” 他缓缓道,“不过清河城的筑基各有要务,来的应该只是练气后期,到时十有八九,还会徵召大青山周边各势力的修士协助。” 类似的事,以前並非没有发生过。 王朝的作风,陈元朗还是很清楚的。 陈清墨色变。 那可是练气圆满的妖兽! 陈清薇和陈清松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若真有徵召令下来…… 他们虽然脱离了浊水镇,但仍然在大赤王朝的国土上,抗拒徵召的后果,他们可承担不起。 “无需慌乱。” 陈元朗倒还好,没有过於失態。 “王朝不会让人白白去送死,上面有练气后期的修士顶著,咱们顶多是在外围清剿些小妖,做些辅助的活计。”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再说了,此事还说不准,尚在两可之间,就算真要徵召,也得等清河城那边派人来確认之后。” 三小只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缓。 陈元朗转身看向他们,语气放缓:“我已经写信让柳老暂时回返,清河城究竟有什么动作,近几日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又嘱咐几句,这才转身下山。 三小只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山道尽头。 山风拂过,吹动道场周围的枫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清松忽然小声嘟囔:“希望柳爷爷的消息不要是真的。” 没有人回应他。 陈清薇望向大青山的方向,目光幽深。 陈清墨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道:“別多想,二伯说了,有上面的人顶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好好修炼,能多一分力是一分。” 陈清松点点头,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第21章 徵召 楼野结束了一夜的吐纳。 灵气一丝一丝渗入塔身,在体內缓缓流转,最后归於沉寂。 他感应了一下自身。 还是练气四层。 修为增长得微乎其微。 习惯归习惯,偶尔还是会有些无奈。 他看向道场。 空空荡荡。 只有旁边池塘里那条涂央鱼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水面吐个泡泡,算是陪他了。 “唉!” 楼野在心里嘆了口气。 “都忙!忙点好啊!” 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陈家发生了什么。 自从大青山那头妖兽將要筑基的消息传来,陈家上下就没消停过。 陈元朗整日外出打探消息,柳老从浊水镇赶了回来,三个小辈更是天天往山下跑,清理那些从深山里涌出来的妖兽。 只有他,被留在了山顶道场。 一般情况下,陈家那几人,都不会把楼野带出枫林山的范围。 毕竟这是陈家的根基,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枫林山的大阵隨时可以激发,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楼野百无聊赖看向山下。 “最开始的那波兽潮已经过了。” 他在心里盘算著,“如果王朝真有徵召的话,应该就是最近几天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老已经返回枫林山,这本身就是个信號。 徵召之事,十有八九。 …… 果然。 两天后,浊水镇的人送来了徵召文书。 陈元朗將家中所有修士以及主事之人都聚到了正厅。 陈清墨三人站在一侧,陈光耀坐在下首,柳老则与陈元朗並排而坐。 就连几个陈家旁支的族老也被请了过来,挤在厅中一角。 楼野自然无法亲临现场。 但他的感知早已延伸过去。 厅中情形,一清二楚。 陈元朗展开文书,念了一遍。 大意很简单,无非是说大青山有妖兽即將筑基,扰乱四方。 清河城县衙下令,徵召大青山周边各势力修士,隨同朝廷派出的练气后期高手,一同入山猎妖。 “依徵召文书上所言,我陈家只需派出一名练气中期即可。” 陈元朗合上文书,目光扫过眾人。 “柳老年岁已高,此次留守族中,徵召之事,由我亲自前往。” 柳老眉头微皱,却没有出言反对。 他虽名义上称得上陈元朗长辈,但陈家之事,他终究是个外人,在正式场合,不宜越俎代庖。 陈清墨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被陈元朗抬手止住。 “山上大阵的操控权,將交给柳老。” 陈元朗看向柳老,柳老郑重点头。 然后,他转向陈清墨。 “清墨,你上前来。” 陈清墨一怔,连忙上前一步。 陈元朗看著他,缓缓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你掌管族中大局。” 陈清墨愣住了。 “二伯,这怎么行?” 他下意识推辞,“还是让柳爷爷……” “你柳爷爷会从旁协助。” 陈元朗打断他,“你父亲也会帮著你,但最终拿主意的人,还是你。” 这显然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做好的决定。 陈光耀在一旁点点头,温声道:“墨儿,不懂的就多问多想,你二伯这是给你机会。” 柳老也开口了,语气平静:“老夫会看著,出不了大事。” 陈清墨张了张嘴,终於还是重重点头。 “墨儿明白。” 陈家这些小辈,如今也不是一直被庇护在羽翼下的小鸡了,要开始逐渐参与到陈家的发展与建设当中。 陈元朗又叮嘱几句,无非是看好弟弟妹妹,有事多和柳老商量,遇到难处不要硬撑之类。 陈清墨一一应下。 最后,陈元朗看向三个小辈,语气放缓。 “最强的第一波兽潮虽然已经过去,但山里说不定还有零星妖兽跑下来,你们三个依旧要小心,不可掉以轻心。” …… 稍作休整后,赵任也来到枫林山。 两年不见,这位赵家家主气息比从前强横了许多。 楼野感知到他时,微微一怔。 练气六层。 那株玉髓芝,果然帮了大忙。 同为大青山附近的势力,此次徵召,自然少不了赵家。 赵任便是应召之人。 此番前来,准备与陈元朗同往,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赵任站在枫林山脚下,望著笼罩整座山的大阵,又看向前来送行的陈家眾人,眼中满是羡慕。 “陈兄。” 他与陈元朗见礼。 “此去大青山,凶险难料,万一……万一赵某有个闪失,还望陈家能接纳赵家族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將陈家当成了最后的退路。 陈元朗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兄放心,陈某心里有数。” 这几年两家相处愉快,这点要求,应下无妨。 赵任抱拳。 “多谢陈兄。”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又隱隱生出一丝庆幸。 这一趟大青山之行,无论吉凶,但至少,身后有人可托。 两人不再多言,並肩向山下走去。 枫林山上,大阵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 百里之外。 一处山坳中,影影绰绰站著十数道人影。 粗略看去,个个气息不弱,最差的也有练气中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著什么。 人群中央,站著两名修士。 其中一个体型富態,正是浊水镇镇长顾长青。 练气七层的修为,在这群人中也算中上。 但他此刻却微微侧著身,態度恭敬地站在另一人身后。 那是一名老者。 鬚髮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长袍,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却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內。 练气九层! 老者名叫沈丘山,来自清河城县衙。 昔年与人拼斗时伤了根基,境界不得圆满,此生无缘筑基。 但一身修为积累深厚,实力远超寻常练气九层。 两人同时转头。 只两道身影从树间掠出,正是陈元朗和赵任。 “陈老弟,赵老弟,就等你们了。” 顾长青与两人皆是相熟,迎上前两步。 “顾镇长,沈前辈。” 陈元朗和赵任抱拳见礼。 特別是后者,更是態度恭敬。 沈丘山微微点头,终於开口。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走吧。” 说罢,也不再废话,率先向大青山深处走去。 第22章 双首银鰲 大青山。 说是山,实则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山脉。 山中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因与十万大山的一条支脉相连,时常有妖兽从深处流窜出来,因此这大青山便成了散修们猎妖谋生的去处。 杀了妖兽,取了材料,或自用或售卖,总能换些修行资源。 陈元朗当年在陈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曾几次入山,对此地不算陌生。 一行人沿著山道深入,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山湾。 顾长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诸位收敛气息,在此稍作修整。” 眾人依言停下,各自寻了地方盘膝坐下,调息恢復。 沈丘山一言不发,自顾自走到一旁,闭目调息。 顾长青则走到眾人中间,压低声音说明情况。 “已经查探清楚了,那头即將筑基的妖兽,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深潭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畜生名叫双首银鰲,血脉不凡,此刻正值蜕变的关键时刻,正在潭底沉睡。”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双首银鰲,这名字听著就不简单。 “不过……” 顾长青话锋一转,“那水潭里不止它一头畜生,还有不少练气前、中期的水属妖兽,都是被它驱赶来当守卫的,诸位的任务,就是出手惊动水潭,將那些小妖引出来缠住,逼那双首银鰲现身。” 他看向眾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等那畜生一出,我和沈道友再出手对付,诸位牵扯住那些小妖,莫要让它们干扰到我们。” 眾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陈元朗却忽然开口:“顾镇长,在下有一事不明。” 顾长青看向他:“陈老弟请讲。” “大青山这些年来,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即將筑基的妖兽,一般练气后期的妖兽都少见,一经发现,王朝就会派人来剿灭。” 陈元朗眉头微皱,“这双首银鰲,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顾长青嘆了口气,摇摇头道:“不瞒陈老弟,此事我也觉得蹊蹺,但眼下没有头绪,只能猜测一二,要么是这畜生得了什么逆天机缘,要么……” 他看向远处的山影,声音压低了几分:“要么就是顺著水路,从別的地方迁移过来的。” 陈元朗闻言,若有所思。 若真是迁移而来,那这双首银鰲原本生活的地方,又该是怎样的凶险? …… 夜色渐深。 眾人围坐一处,却无睡意。 难得这么多练气中期凑在一起,更別说旁边还有顾长青和沈丘山这样的练气后期,自然不愿放过请教的机会。 起初还有人拘谨,但有人开了个头,便渐渐热络起来。 “顾镇长,在下修行那门火系法术,总觉著灵力运转时有些不畅,不知是何缘故?” “沈前辈,晚辈对练气七层时的灵力凝练之法一直参悟不透,可否指点一二?” 修行之事,达者为先,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丘山看著面冷严肃,话也不多,但对於眾人的请教,却也没有缄口不言。 但凡有人问,他便解答,言简意賅,却往往一针见血。 他积累深厚,见解独到,往往几句话便让人茅塞顿开。 陈元朗和赵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光是今晚这番请教,此行便已算有所收穫。 更別说待猎妖完成后,王朝肯定还有奖赏。 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坏事。 ……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顾长青便起身招呼眾人。 “走吧。” 一行人收敛气息,沿著山道继续深入。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隱蔽的山谷,四面环山,林木葱鬱。 谷地中央,一汪深潭静臥其中,潭水碧绿幽深,看不清深浅。 顾长青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眾人。 “有劳诸位了。” 他拱了拱手,和沈丘山一起退到一旁,隱入树影之中。 他们的目標只有那双首银鰲,这些小妖,不值得他们浪费灵力。 眾人对视一眼,各自做好准备。 一个体型壮硕的修士率先踏前一步,脸上堆著笑朝顾长青和沈丘山藏身的方向拱了拱手。 “顾镇长,沈前辈,且看在下手段!” 说罢,他抬手就是一道火光,直奔潭中一条隱隱可见的妖鱼。 轰! 火光炸开,潭水翻涌,那条妖鱼被炸得翻出水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壮汉哈哈大笑。 陈元朗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此人是在刻意求表现。 毕竟顾长青和沈丘山都是大人物,若能入了他们的眼,日后说不定能得些好处。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有的懊恼自己反应慢了,有的连忙跟著出手,一时间各色法术光芒亮起,纷纷朝潭中招呼。 陈元朗本身就没这个念头,倒也不急。 隨手拍出一掌,攻向一条扑来的妖鱼。 潭水彻底沸腾了。 一条条妖兽从潭底涌出,有妖鱼,有水蛇,有巨虾,有青蟹,小的练气前期,大的练气中期,密密麻麻,也不知藏了多少。 眾人各施手段,踏波而行。 练气中期的修士,將灵力凝聚於脚下,便可在水面行走,如履平地。 这並非什么高深法术,只是对灵力的一种粗浅运用,在场之人都能做到。 陈元朗的对手是一只巨大的青蟹。 那青蟹挥舞著两只巨螯,每一次夹击都带著呼呼风声。 陈元朗不与之硬拼,且战且退,將青蟹引得离潭心远了些。 他扫视了一眼战场。 来的这些人,大都和他差不多的想法。 没人真的拼命,只是將那些小妖缠住,拖延时间。 毕竟他们的任务本就不是杀敌,而是逼那双首银鰲现身。 水潭上一片乱战,法术光芒交错,激起层层波涛。 不时有妖兽被斩杀,鲜血染红一片片水面,又在浪涛中很快稀释。 那壮汉最是勇猛,一连斩杀了三头妖鱼,浑身浴血,立在波涛中大笑著。 “哈哈哈,痛快!” 他正要继续出手,脚下的水面却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潭底升起,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轰!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滔天巨浪將那壮汉掀翻了几个跟头。 他一口鲜血喷出,气血翻涌,竟无法再站稳在水面,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惊骇望去,一头庞然大物出现在水潭中央。 双首银鰲! 体型足有丈余,通体银光闪闪。 一左一右两个狰狞头颅,四只冰冷竖瞳,死死盯著水中挣扎的壮汉。 这妖兽一只头颅微微昂起,张嘴一喷,一道水箭激射而出,直奔壮汉而去。 壮汉拼命划水,却哪里躲得过? 水箭眨眼便至,眼看就要將他洞穿。 一道乌光从旁飞来,正正击中那道水箭,將其击得粉碎。 “孽畜!” 沈丘山的身形从树影中掠出,手中持著一个黄皮葫芦。 將手一扬,又是数十道乌光从葫芦口中激射而出,暴雨般朝双首银鰲罩去。 双首银鰲一只头颅昂起,喷出一道又一道水箭,將乌光尽数挡下。 另一只头颅却转向沈丘山,四目冰冷,似乎要直接攻击他本体。 沈丘山脸上却並无慌乱之色。 在他身后,飞出一只铜环,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丈余大小的光圈,精准套在双首银鰲那只正要攻击的头颅上,死死箍住了它的嘴。 “双首银鰲已现!” 顾长青的身影也从树影中掠出,双手掐诀,那铜环嗡嗡震颤,箍得愈发紧。 他大喝一声:“诸位莫要再留手!速將潭中小妖斩杀,助我与沈道友一臂之力!”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全力出手。 陈元朗一掌逼退那只青蟹,目光却紧紧盯著水潭中央。 那巨鰲被沈丘山的乌光和顾长青的铜环牵制,一时无法脱身。 但它身上那股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躁动。 陈元朗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这双首银鰲,恐怕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第23章 大阵 赵家管辖下的一个村子。 赵德站在几具尸体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尸体整齐摆在地上,一共五具,三男两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脸上凝固著惊恐至极的表情,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可偏偏,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仵作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脸上的困惑比赵德只多不少。 “赵爷,这……小人实在看不出死因。” 他犹豫著开口,“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跡象,可这表情……就像是被活活嚇死的一样。” “嚇死?” 赵德皱眉,“五个人一起被嚇死?” 仵作不敢接话。 尸体旁边,几名亲属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仙师,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求仙师查个明白!” 赵德摆摆手,吩咐手下人好生处理后事,便转身出了院子。 仵作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走了几步,仵作忽然压低声音,吞吞吐吐道:“赵爷,小人身份低微,有些话本不该说……但这几人死得確实蹊蹺,小人斗胆猜测……” 赵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说。” 仵作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小人怀疑……是修士乾的。” 赵德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仵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道:“小人胡言乱语,赵爷莫怪……” “你说得不错。”赵德忽然开口,“我也这么想。” 仵作一愣。 赵德却不再看他,只是望著远处的天际,神色凝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和赵任一起在浊水镇討生活的时候。 那时他们兄弟二人修为低微,在镇上给人跑腿打杂,听来往的散修讲些江湖传闻。 其中一个传闻,他至今记得。 说是在清河县境內,曾经出过一个邪道修士,名叫血煞老祖,乃是筑基境的大魔头。 此人手段残忍,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抽人生魂,用以祭炼自己的鬼道法器。 魂魄之物,玄之又玄。 纵是筑基修士,也不敢说能知其究竟,所以抽魂手段,往往极为粗暴。 被抽了生魂的人,不仅无法保留任何记忆,在死前还要承受无边痛苦。 那死状,就如眼前这几具尸体一样。 没有伤口,只有满脸的惊恐和痛苦。 赵德的手微微攥紧。 后来,那位血煞老祖被清河县中的数位筑基联手剿灭,邪道功法被当眾焚毁,门下弟子也被杀得一个不剩。 可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不,不可能。” 赵德喃喃自语,“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但他心中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任被徵召去了大青山,赵家如今就剩他一个修士。 而他灵根低劣,修了快二十年还是练气初期,真要有事,他扛得住吗? 咬了咬牙,他转身回到府宅。 书信一封,当即差人往陈府送去。 …… 离赵家数十里外的一处隱蔽洞窟中。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 一个瘦削,一个矮胖,都是中年模样,周身气息隱晦,看不出深浅。 矮胖的那个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嘿嘿笑道:“师兄,那几道生魂的滋味,可真是不错。” 瘦削的那个瞪他一眼。 “让你忍一忍,你就是忍不住,万一被人发现,坏了老祖的大事,你担待得起?” 矮胖訕訕一笑,却仍忍不住回味。 “可实在是太久没吃过了嘛……那滋味,嘖嘖,比饿著肚子东躲西藏强多了。” 瘦削的冷哼一声,懒得再骂。 他望向洞外,目光幽幽。 “快了,等咱们为老祖收集到足够的生魂,將那件法器炼成,就往边境之地一躲,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了咱们?” 矮胖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著什么。 …… 大青山,水潭。 战斗已接近尾声。 潭中的小妖被清剿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条见势不妙,早已潜入潭底深处,再不敢露头。 在场的练气中期修士纷纷腾出手来,加入了围攻双首银鰲的战圈。 那头巨鰲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它的確实力强大。 一颗脑袋喷出水箭,另一颗脑袋时不时喷出几道雷光,背甲上的纹路亮起,还能撑起一层银色光罩,將大部分攻击都挡了下来。 可再如何,它终究只是练气期,没有真正筑基。 沈丘山的乌光如暴雨般倾泻,专找光罩的薄弱处猛攻。 顾长青的铜环已从它嘴上鬆开,化作一道流光,不断撞击它的背甲。 再加上十几名练气中期从旁骚扰,各种法术法器齐上阵,双首银鰲左支右絀,渐渐不支。 终於,沈丘山找准了一个破绽。 那道乌光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凌厉,直直贯穿了双首银鰲的背甲。 咔嚓! 银光闪烁的背甲上,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打!” 顾长青一声大喝,铜环率先撞向那道裂缝。 十几道法术光芒紧隨其后,齐齐轰在那一点上。 轰! 双首银鰲发出一声悲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两只脑袋同时垂落,再也没能抬起。 潭水剧烈翻涌,隨即缓缓平息。 一片血红。 水面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妖兽尸体,妖鱼、水蛇、巨虾、青蟹…… 还有那头双首银鰲,背甲碎裂,银光黯淡,静静浮在潭心。 整片水潭,已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但没有人因此不適。 相反,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些妖兽身上的材料,哪一样不能换成修行资源?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穫。 可惜那双首银鰲肯定没他们的份。 那必是沈丘山和顾长青这两位练气后期的战利品。 顾长青鬆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沈丘山忽然气息爆发。 “谁!” 他大喝一声,手中黄皮葫芦猛然祭起,数十道乌光激射而出,直指不远处的一片山林。 那里,一道黑影斜掠而出,身形诡异,竟將那些乌光尽数避开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山林中,又有数道人影掠出。 他们没有说话,动作却整齐划一。 每人手中都握著一面小旗,顏色各异,旗面上绣著诡异的纹路。 占据水潭周围的几个方位,同时摇动小旗。 嗡嗡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降临。 潭水中,那些妖兽的鲜血、残骸、尚未消散的怨气,仿佛被什么牵引,齐齐向潭心涌去。 血水翻涌,凝聚成一道道血色的丝线,交织缠绕,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座大阵的轮廓。 而那阵眼,正是双首银鰲的尸体。 血色大阵瞬间落成,將水潭中的所有人,全部笼罩其中。 第24章 趁虚而入 大阵一起,陈元朗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被赤红色填满。 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他已置身於一片血雾瀰漫的空间。 四周迷迷濛蒙,看不清三丈之外,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 “阵法?” 他眉头紧皱,灵力运转,警惕扫视四周。 正想著,一道黑影从血雾中衝出。 那是一头妖兽的虚影,双目赤红,獠牙外翻。 与方才斩杀的那些妖兽有几分相似。 它嘶吼著扑了过来,速度极快。 陈元朗抬手便是一掌,灵力喷涌,將那道虚影震散。 虚影化作点点血光,融入周围的血雾中。 还没等他鬆口气,不过盏茶功夫,那虚影竟又从血雾中凝聚成形,再次扑来。 “没完没了了?” 再次將虚影击散,陈元朗眉头皱得更紧。 这虚影实力不强,对他构不成威胁。 可这样无穷无尽缠斗下去,灵力迟早要被耗尽。 更麻烦的是,这血雾似乎能让人迷失方向,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陈元朗一边摸索前行,一边在心中快速分析。 那些人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他们一直隱藏在侧,就等著双首银鰲被击杀的那一刻。 这大阵以银鰲尸体为阵眼,引动潭中所有妖兽的血气布置而成。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甚至…… 陈元朗心中一动。 难道这头双首银鰲,就是被那些人故意引来此地的? 可他们將自己这些人困在这里,又是什么目的? 单纯想要双首银鰲的尸体,没必要布下这么大阵仗。 他们想要的东西,恐怕比银鰲本身更值钱。 正想著,前方传来打斗声。 陈元朗循声摸过去,血雾中隱约可见一道人影,正与几头兽魂缠斗。 那人身形壮硕,正是之前那率先衝出的壮汉。 他在双首银鰲现身时受创。 此刻面色苍白,左臂垂著,似乎伤得不轻。 几头兽魂围著他猛攻,他勉力抵挡,已是左支右絀。 陈元朗没有犹豫,飞身而上,助他一臂之力。 壮汉压力骤减,见到陈元朗,眼中闪过惊喜。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他抱拳道,“在下厉虎,一介散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陈元朗亦是自报姓名。 “此地不是敘话之处,先找办法出去。” 厉虎大口喘著粗气,看向四周的血雾,面色凝重。 “这大阵古怪得很。” 他道,“我方才试过,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来,而且这些兽魂杀不尽,灭不绝,分明是在消耗咱们的灵力。” 陈元朗点头,这一点他也发现了。 “此阵的確古怪,像是困人,而不是杀人。” 厉虎外形粗獷,心思却是细腻,闻言也品出了一些蹊蹺。 “若是想杀咱们,大可在这血雾中布置些杀阵,何必用这种无穷无尽的兽魂来耗?这分明是想把咱们困在这里,拖延时间。” 陈元朗心中一震。 拖延时间? 大青山周边练气中期以上的修士,此刻差不多都在这阵中。 一旦全部被困住,那大青山周围…… 枫林山! 陈元朗脸色骤变。 家中虽有四象浑天阵守护,可看这阵势,来的绝非等閒之辈。 若是那些人趁虚而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儘快破阵出去。 “厉兄,这阵法可能找到破绽?” 厉虎摇头。 “在下对阵法一窍不通,不过……” 他看向四周,“这大阵能让人迷失方向,製造空间很大的错觉,显然是幻阵与困阵的结合,当务之急,是和其他人匯合,看看顾镇长和沈前辈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陈元朗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同向前摸索而去。 …… 枫林山。 两道身穿黑袍的人影出现在大阵外。 一个疤脸,面容凶悍。 一个病態,面色蜡黄,时不时咳嗽两声。 疤脸望著眼前笼罩整座山的光幕,嘖了一声。 “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一直將大阵保持著打开的状態。” 病態男子咳了一声,望向远处大青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那边坚持不了太久。” 他哑声道,“咱们必须快点,趁这段时间,收集到足够老祖祭炼法器的生魂。” 疤脸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兴奋。 “这阵法看著挺强,能行吗?” 病態男子斜他一眼,从怀中取出几面小旗。 “老祖既然安排好了人手,就说明没有问题。” 他一边將小旗插在地上,一边道,“这阵法怕是练气后期来了也能抵挡一二,凭咱们两个练气中期,想要完全破去,当然不行。” 他站起身,手中握著一桿主旗,指向枫林山大阵。 “但我可以短暂打开一个口子。” 他顿了顿,看向疤脸:“我到时在外面骚扰,拖住那个控阵之人,你趁机混进去,找到控阵的核心,將那人斩杀,大阵自然就破了。” “我一个人进去?” “你一个人就够了。” 病態男子道,“但速度必须快,我仓促之间要扰乱这座大阵,消耗极大,撑不了太久,一旦里面的人缓过气来,你在阵中就如瓮中之鱉,跑都没地方跑。” 病態男子不再多说,手中主旗向前一指。 嗡…… 枫林山的光幕一阵剧烈波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著,缓缓裂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快!” 疤脸身形一闪,钻了进去。 口子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病態男子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衣袍。 他连连挥动主旗,一股股灵力不要钱似的涌入阵中,与四象浑天阵激烈对抗。 他要做的,不是破阵,而是压制。 让这座大阵暂时无法对疤脸发动攻击。 “快点啊……” 他咬著牙,喃喃道。 …… 陈家主宅。 陈清墨正在院中调息,忽然心中一动,抬头望向山顶。 大阵的光幕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虽然很快恢復平静,但那股异常的灵力波动,他清晰感受到了。 “大哥?” 陈清薇从房中走出,手中握著那柄玄铁飞剑,眉头微蹙。 陈清松也蹦了出来,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陈清墨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山顶道场的方向。 那里,是柳老坐镇的地方。 “走。” 三人刚动身,柳老的声音便从山顶传来,穿透大阵,落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闯进了阵中。” 那声音沉稳依旧,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们將其拖住,不要让他靠近主宅,待老夫重新掌控大阵。” 三人心中一凛。 下一秒,一股凶悍的气息从山脚方向飞速逼近。 那气息毫不掩饰,带著赤裸裸的杀意,仿佛一头嗜血的凶兽正在扑来。 陈清松脸色发白:“有、有人闯进来了?” 陈清薇握紧手中长剑,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两人身前。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体內灵力运转的同时,亦忍不住伸手入袖,轻轻握住那座冰凉的小石塔。 他不知道这座塔是否真如那一夜般神奇。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握著它,就像握著一份底气。 “石塔啊石塔……” 他在心中默默道。 “若你真有灵,还请像上次一样,护佑我陈家。” 第25章 七幽道人 疤脸名为石二牛。 十五年前,他还只是东平郡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东平郡与金阳郡相邻,却有个最大的不同。 它紧挨著十万大山。 在大赤王朝,是遭妖兽侵袭最严重的地方。 那年他八岁,村子半夜遭了兽潮。 他至今记得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惨叫遍地。 一头妖狼扑上来,在他脸上留下这道从眉骨到下顎的狰狞伤疤。 他爹把他塞进地窖,自己拎著锄头冲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他和娘跟著逃难的人流北上。 一路上,易子而食的事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也见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娘把最后半块饼塞给他,自己饿得走不动路,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 他一个人,饿了三天的肚子,在路边等死。 然后一个道士路过。 那道士穿著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好人。 他掏出几个馒头,又拿了半吊铜钱,问旁边一对夫妇:“这孩子,换不换?” 那对夫妇不是他爹娘,只是同路的难民。 他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铜钱,点了头。 道士把馒头和铜钱递过去,牵起他的手。 “贫道七幽,日后你便隨我修行。” 那时他以为,自己遇上了贵人。 后来的日子,他才明白什么叫“修行”。 七幽道人是一名筑就道基的鬼道修士。 他亲眼看著那些所谓的“师兄”,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触怒了喜怒无常的老祖,被当场抽出生魂,成了老祖手中那杆摄魂幡里的怨魂。 那些魂被抽出时,人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他见过太多次,早已麻木。 他知道自己也是鬼奴。 身上被下了禁制,生死全在老祖一念之间。 能做的,只有听话,只有卖命,只有祈祷自己运气好,不要成为下一个。 后来,老祖在东平郡闹得太凶,终於引来了大赤王朝的注意。 一场大战,老祖道基受创,那杆摄魂幡也损了大半。 老祖带著剩下的弟子,以一部分人为饵,偷偷潜入金阳郡。 他有幸活了下来,跟著一路躲藏,苟延残喘至今。 老祖伤势未愈,不方便亲自出手,於是策划了这一切…… 引来那头双首银鰲,设局困住大青山周边的修士,然后趁虚而入,收集足够多的生魂,修復那杆摄魂幡。 只要摄魂幡修復,老祖就有自保之力,就能带著他们逃往边境之地。 到那时,天高皇帝远,再也不用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石二牛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的命捏在老祖手里,只有好好表现,才有机会活下去。 这一次,他分到的任务是枫林山。 陈家,附近新崭露头角的家族。 据说族中有几个修士,还有一座大阵守护。 但最强的那个练气六层已经去了大青山,剩下的不过是个老傢伙和几个小辈。 若能尽数抽出生魂献上,老祖必会欢喜。 到时说不定一高兴,就赐下后续功法…… 石二牛这样想著,人已到了陈家主宅附近。 沿途的护卫都是凡人,他隨手放倒,懒得浪费时间。 凡人生魂,哪有修士的滋补? 近了。 穿过一道院门,石二牛眼前豁然开朗。 三个半大孩子站在院中,正警惕盯著他。 石二牛的目光扫过他们,忽然停住。 那个最小的男孩,练气二层,气息不稳,显然刚突破不久,不值一提。 那个稍大的男孩,也是练气二层,气息沉稳些,但也就那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 十五六岁,练气三层,周身隱隱有股凌厉之意,显然是修了剑道之类。 她手中那柄长剑,银光流转,竟是一件法器! 石二牛口中生津。 这种根基扎实、气质初成的小修士,抽出来的魂,必定鲜嫩可口,滋补得很。 他咧嘴一笑,脸上的伤疤扭动,愈发狰狞。 “三个小崽子?” 他慢悠悠向前迈了一步。 “你们家大人呢?让那个练气六层的出来,免得说老子欺负小孩。” 陈清墨没有后退,只是沉声道:“阁下何人?擅闯我陈家,可知后果?” 石二牛嗤笑一声。 “后果?” 他左右看看,“什么后果?就凭你们三个?” 他不再废话,直接扑了上来。 练气中期的气息毫无保留释放,压得三人呼吸一滯。 陈清松最先反应过来,脚下一错,《电光雷闪步》施展开来,身形一晃便迎了上去。 陈清薇紧隨其后,长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刺石二牛面门。 石二牛不闪不避,抬手一掌拍向陈清松。 掌风呼啸,陈清松连忙闪避,堪堪躲过。 但他那点修为,在石二牛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隨手一挥,便將他逼得连连后退。 陈清薇的长剑刺来,剑意凛然,带著几分凌厉的寒意。 石二牛咦了一声,侧身避过,反手抓向她握剑的手腕。 陈清薇剑势一转,避开了他的抓拿,又是一剑刺出。 两人乒桌球乓过了几招,石二牛却没有用全力。 他在试探。 几招下来,他终於確定。 这丫头確实是练气三层,剑法也有几分火候,但毕竟年轻,灵力不够浑厚。 那个小的更不用说,除了跑得快,根本构不成威胁。 “就这点本事?” 石二牛不再留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直接將陈清松掀飞出去。 陈清松闷哼一声,砸在院墙上,滑落下来,嘴角溢血。 陈清薇银牙一咬,长剑连刺,剑光霍霍。 但石二牛认真起来,她哪里是对手? 三两招便被逼得捉襟见肘,只能勉力抵挡。 “丫头,你这剑法不错,可惜修为太差。” 石二牛一边打一边笑。 “等老子抽出你的魂,天天陪老子练剑,如何?” 陈清墨终於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袖袍微扬。 石二牛瞥他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个练气二层,能有什么威胁? 怕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已经准备速战速决,先拿下这丫头再说。 但就在这时…… 石二牛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心底深处升起的毛骨悚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劲风已至。 那劲风来得毫无徵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背心一痛,一股巨力狠狠撞上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飞去。 噗! 一口鲜血喷出,惨叫声响彻院落。 他重重摔在地上,背心剧痛,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身上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怎么回事? 他不可置信偏过头,看向陈清墨。 那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练气二层少年,此刻脸上亦是震惊又茫然的神色。 在他袖袍中,隱隱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是…… 石二牛瞳孔骤缩。 又是一道劲风从袖中激射而出,比刚才更快,更猛。 他已经无力躲闪。 那道劲风直接撞上他的面门。 嘭! 红白之物四溅,尸身轰然倒地。 院落中一片死寂。 陈清松和陈清薇都是张大了嘴巴,呆呆看著这一幕。 “大哥,这……这是你做的?” 陈清墨慢慢放下袖袍,低头看向袖中那座冰凉的石塔。 塔身依旧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 刚才那两道攻击,不是他的。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院中那具无头尸体。 “没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却难掩其中激动。 第26章 破阵 柳老盘膝坐在静室中,双手不断掐诀,额上已见汗。 阵法传来的感应很清晰。 有人从外面短暂破开了四象浑天阵,放了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进来。 而阵外,还有一个精通阵道的傢伙,正不断干扰他对大阵的掌控。 “练气中期……” 柳老心中一沉。 陈元朗去了大青山,整个枫林山,就剩他一个练气中期,还被这该死的阵师拖住,根本分不开身。 那三个孩子怎么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夺回大阵的控制权。 越快越好! 灵力疯狂涌入阵盘,四象浑天阵的光幕剧烈波动,与阵外那人的阵旗激烈对抗。 他知道对方撑不了多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四象浑天阵是青玄道人花了月余布成,短时间內想要压制,消耗必然极大。 但问题是,那几个孩子,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柳老咬著牙,不敢想,也不敢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忽然,阵法传来的感应中,那道闯入的修士气息,消失了。 柳老一愣。 紧接著,阵外的干扰也戛然而止。 柳老怔了片刻,隨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起身,推门而出。 …… 枫林山脚。 病態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死了?” 他看著手中的主旗,感应著阵中石二牛的气息,彻底没了。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陈家最强的修士明明被困在大青山,剩下的那个练气中期被他死死压制,根本分身不开。 就凭三个练气前期的小崽子,怎么可能杀得了石二牛? 难道这陈家,还藏著什么后手? 他感应了一下自己的气府。 灵力已所剩无几。 枫林山上的大阵正在逐渐稳定,石二牛的气息也彻底消失,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病態男子咬了咬牙,当机立断。 他將手中主旗往地上一插,最后一股灵力灌入,让阵旗的余势爆发,暂时拖住大阵片刻。 他自己则抽身而退,头也不回地向远处掠去。 “可恶……” 他在心中骂了一句。 此行非但毫无所获,还折损了一个人。 回去怎么交代? 七幽老祖喜怒无常,折损人手又空手而归,下场是什么,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不如……逃?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反正身上有禁制,但逃了是死,回去也是死。 逃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回去面对七幽老贼的折磨,那是生不如死。 他一咬牙,改变了方向,朝更远的山林掠去。 管他的,能活一天是一天。 …… 柳老出现在山脚时,只看到那几面被阵法碾碎的阵旗残骸。 他望向病態男子逃走的方向,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追上去。 那人虽必定消耗巨大,但好歹是练气中期。 他自己刚才为了夺回阵法,消耗也不小,贸然追上去,胜负难料。 更何况,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放心不下。 柳老转身,快步上山。 …… 陈家主宅。 陈清松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脸色发白。 他背心挨了一掌,伤得不轻,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陈清薇蹲在他身边,给他渡了些灵力,稳住伤势。 陈清墨站在那具无头尸体旁,手里捧著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神色复杂。 陈清薇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他手中的石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都记得。 那一夜,这石塔出手绊了那个贼人。 今夜,它又出手杀了这个练气中期的入侵者。 两次。 救了他们两次。 脚步声响起,柳老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院中三个小辈同时转头看向他。 柳老的目光扫过院中。 目光落在陈清墨手中的石塔上。 “柳爷爷……” 陈清墨举起石塔,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柳老走过去,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陈清墨手中的石塔,沉默片刻。 “收好吧。” 他轻声道,“等你二伯回来再说。” 陈清墨点点头,將石塔收回袖中。 陈清薇站起身,眉头微蹙:“柳爷爷,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陈家得罪过的人里面,应该没有这样一號人物。” 柳老摇头。 这入侵者修为不弱,而且外面还有个懂阵法的同伙。 这样的手笔,绝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 陈家虽然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得罪的势力屈指可数,赵家早就归顺了,黑风寨也灭了,还能有谁? 陈清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 “二伯那边……不会也有事吧?” 柳老心中一跳。 大青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能同时袭击枫林山,显然是有预谋的。 大青山那边那么多人,目標更大,不可能风平浪静。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你二伯修为不弱,又有赵任和那么多人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处理好家里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 大青山,血雾之中。 陈元朗和厉虎一路摸索,沿途又遇到几个同样被困的修士。 眾人匯合一处,在血雾中艰难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於出现了一大片人影。 顾长青、沈丘山、赵任也在。 除了少数几个,其他差不多都已匯聚於此。 他们大部分都完好无损,只是灵力有些亏损。 少数几个身上掛彩,但也並无碍。 陈元朗和厉虎对视一眼,这说明他们之前猜测得没错。 这大阵是用来困人,而非伤人! 用一头练气圆满,即將筑基的妖兽来布阵,目的只是为了將眾人困住,好大的手笔! 赵任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脸色发白。 “陈兄,你可算来了……” 陈元朗看出了他心中的担忧,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急也没用,先想办法出去。” 他看向前方。 那里,沈丘山不断踱步,目光不断扫视著周围的血雾。 时不时,他会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探入血雾深处,然后凝神感应著什么。 顾长青带著几个修士,在他周围来回游走,挡下那些从血雾中衝出的兽魂,让他不受打扰。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陈元朗强迫自己不去想枫林山的事,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 沈丘山忽然脚步一停,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阵法薄弱之处,就在此处!” 眾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此处阵纹与其他地方衔接不顺,灵力流转时有滯涩,只要集中攻击,必能撕开一道口子。” 沈丘山指向几个方位,快速交代。 “诸位分散站位,听我號令,我说攻,诸位便一齐出手。” 眾修闻言,各自站好位置。 待沈丘山一声令下,各色法术光芒亮起,刀剑法器齐飞,全部轰向那一点。 血雾剧烈翻涌,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再攻!” 又是一轮齐轰。 咔嚓! 眾人耳边仿佛响起什么破碎的声音。 血雾以那一点为中心,开始飞速消退。 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水潭,山林,夜空。 血雾散了。 那些还在阵中没来得及匯合的修士,站在潭边,满脸茫然,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四周的山林中,那些布阵的人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 眾人站在潭边,大口喘著气。 几个受伤的修士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弹。 陈元朗却顾不上休息,快步走到顾长青面前,抱拳道:“顾镇长,在下家中尚有老小,急于归家,先行一步。” 其他有家业的修士也纷纷上前,意思差不多。 顾长青摆摆手。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眾修纷纷散去。 顾长青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肉都垮了下来,对沈丘山苦笑。 “沈老,您说这叫什么事?在我的地界上,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沈丘山摇摇头,神色凝重。 “怪不得你,能有这么大手笔,背后之人怕是不简单。” 他沉声道,“我这就回县衙稟告,交由上面的人处理。” 顾长青苦著脸点头。 沈丘山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大青山,目光幽深。 “这大青山周边的势力,怕是要迎来一场大变了。” 说罢,他身形掠起,也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青独自站在潭边,望著满目狼藉的水潭,长长嘆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第27章 余波 清河县境內,一处隱秘的山洞。 夜色浓重,数道人影从大青山方向掠来,无声无息没入洞口。 洞口狭窄幽深,往里走却是別有洞天,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隱隱约约的惨叫声从深处传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在狭窄的甬道中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山洞最深处,盘坐著一个枯瘦老道。 他身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凹陷下去。 手中握著一桿黑幡,幡面漆黑如墨,上面隱约可见扭曲的人脸,挣扎哀嚎。 他身上那股气息,比顾长青和沈丘山这等练气后期要强出不知多少,只是虚浮不定,时强时弱,显露出他的身体状况並不好。 那几道人影鱼贯而入,在他面前齐齐跪下。 “老祖。” 七幽道人眼皮微抬,声音沙哑:“大青山那边,如何了?” 领头那人低头稟报:“那些修士已经破阵而出。” 七幽道人点点头,神色不变,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黑幡。 幡面上,隱隱有新的面孔在凝聚,但数量不多,气息也弱。 “时间还是仓促了些。” 他喃喃道,“这些生魂,只是勉强够用。” 他將黑幡收起,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几人。 “损失了多少门人?”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他对门下弟子的性命向来漠不关心,但损耗的人手,总得心里有个数。 旁边一个人站了出来,一一稟报。 “……石二牛去了枫林山陈家,折在里面了,还有负责接应的周寒,也不知所踪,估计两人皆是凶多吉少。” 当七幽道人听到“周寒”二字时,微微愣了一下。 “那个懂阵道的?” “是。” “可惜了,那孩子在阵道上有些天赋,本想著日后能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问:“枫林山陈家,什么来路?” “一个新兴的小家族,有个练气中期的护山大阵,还有个练气中期的老傢伙坐镇。”那人道,“石二牛和周寒一同前去,按理说不该失手,可能是那护山大阵確实厉害,出了意外。” 七幽道人没有再多问。 两个练气中期的折损,还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黑幡收入袖中,目光扫过洞中眾人。 “清河县那边,想必很快就要派人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等立即离开,至於还未归者,生死便看各自造化了。” 一行人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重归寂静。 …… 枫林山,陈家。 陈元朗坐在正厅中,面色凝重。 柳老坐在一旁,下首还站著一个赵家族人,神色惶恐,低著头不敢说话。 陈元朗听完柳老的敘述,又接过那赵家族人递来的信件,展开细看。 信是赵德所写。 字跡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上面说赵家管辖下的村子出了怪事,几具尸体死状诡异,怀疑是修士所为,询问陈家这边是否能够派人过来支援。 陈元朗看完,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 那赵家族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陈元朗和柳老两人。 “鬼道手段。” 陈元朗將信放在桌上,声音低沉。 柳老点点头,神色凝重:“数十年前,大赤王朝就有鬼道修士作乱的情况,那时我还年纪尚轻,却也听说了不少,那些鬼道修士手段残忍,以生魂祭炼法器,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时候,修行此道的修士一经出现,就会引起各方围剿,朝廷、宗门、散修,人人得而诛之,这样才灭了他们的气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难道又死灰復燃了?” 陈元朗沉默不语。 他没有经歷过那个年代,只是听人说起过。 但今日之事,却让他真切感受到了那种寒意。 能驱使这么多修士,布下那样的大阵,背后恐怕真有一位筑基。 陈家此番,只是损失了一些普通族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柳老看了一眼陈元朗手中的信件。 “那赵家……” 陈元朗没有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赵德的信,来得太晚了。 从信上日期看,送信之人出发时,赵家那边应该还没出事。 但信送到陈家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陈元朗沉默片刻,站起身。 “柳老,还得劳烦您去赵家那边看看情况。” 柳老也不多言,起身便走。 陈元朗独自站在厅中,让人將陈清墨叫了过来。 “二伯。” 陈清墨將楼野放在桌上,將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柳老传音示警,到疤脸闯入,到陈清松受伤,再到那两道从袖中激射而出的灵力飞弹。 “……最后那一下,直接打碎了他的头。” 陈清墨的声音有些乾涩,“二伯,这石塔……” 陈元朗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那座石塔。 渡入灵力探查,没有任何异常。 但它杀了人。 一个练气中期,被它两下打死。 陈元朗想起当初陈清墨说过的话。 那时他半信半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石塔再次出手。 救了陈清墨,救了陈清薇,救了陈清松。 救了整个陈家。 这石塔,究竟是什么东西? …… 七幽道人作乱的消息,很快在整个清河县传开了。 大青山周边,诸多势力损失惨重。 有些小势力,甚至满门被灭,无一活口。 赵家没能倖免。 柳老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赵家大院残破不堪,地上血跡斑斑,到处是尸首。 活下来的人,个个面带惊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赵任站在院中,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赵德死了。 据活著的人说,两个黑袍人摸进赵家,赵德以一敌二,根本不是对手。 最后关头,他引爆了身上那颗破甲雷,与那两人同归於尽。 院子被炸出一个大坑,赵德的尸身都没找全。 赵家族人,死伤近半。 …… “鬼道修士”这个词,再次进入清河县修士的视野。 他们的行事作风,瞬间激起眾怒。 消息传到金阳城,上面亲自派来数位筑基,在清河县周边大肆搜索。 然而七幽道人一行早已逃之夭夭。 对於在此次事件中受到损失的修士,大赤王朝分別给予了补偿。 陈家损失最小,但也领到了一份。 而整个大青山周边的势力,经此一役,可谓元气大伤。 陈元朗站在枫林山上,望著远处的大青山,目光深邃。 那些被灭的势力,留下的往往都是灵力匯聚之地。 如今顾长青被七幽道人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这些? 这正是陈家不可错过的机会! 第28章 香火愿力 大青山周边的局势,在短短数日內,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七幽道人一事传开后,原本活跃在这片区域的散修人人自危。 鬼道修士出没,练气中、后期都有可能折戟,谁还敢在外面大摇大摆? 那些被灭了满门的小势力,留下的灵地无人接管,成了无主之物。 而侥倖存活下来的几家,如陈家、赵家,则成了这废墟中仅剩的几根独苗。 顾长青忙得焦头烂额。 清河县衙那边催著他上报损失,安抚人心,还要配合金阳城来的筑基搜查七幽道人的下落。 至於那些无主灵地如何处置,他根本顾不上。 陈元朗没有急著出手。 他只是让柳老多出去走动,把情况摸清楚。 有些事,急不得。 但今日,他有更重要的事。 …… 枫林山,山顶道场。 天高云淡,微风拂过。 道场周围的枫树枝叶沙沙作响。 陈元朗、柳老,以及陈家三个小辈,此刻齐聚於此,面向石案上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 石塔静静矗立,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陈元朗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深深一揖。 “陈家陈元朗,携柳老及家中三个晚辈,拜谢塔灵前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 身后,柳老同样躬身行礼。 陈清墨、陈清薇、陈清松三人也有样学样,齐齐弯腰。 楼野在塔中看著这一幕,老神在在。 这一礼,他受得心安理得。 若是没有他,当年扈豹和赵德联手上山那夜,陈家三个小辈就要十死无生。 更別说不久前七幽道人门下闯山,那道疤脸的练气中期,若不是他两发灵力飞弹,陈清薇和陈清松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他救了陈家两次。 这一礼,他当得起。 至於暴露灵智…… 楼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身具灵智的事,不可能一直隱瞒下去。 与其让陈家猜忌、试探,互相提防,倒不如主动显露,开诚布公。 他需要陈家的庇护和灵力输入,陈家需要他的聚灵和关键时刻的出手。 各取所需,关係反而会更加密切。 至於“塔灵前辈”这个称呼…… 楼野暗笑。 陈元朗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石塔中残存的器灵。 毕竟他们不可能知道“穿越者”这种事。 误会就误会吧,他懒得解释。 或者说,他也没法解释。 反正他现在还不能开口说话。 陈元朗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等待了片刻。 没有回应。 他並不意外。 这段时间,陈元朗已经想过很多。 这石塔虽有灵智,但显然无法与人直接交流。 既然如此,他就按自己的方式来。 直起身,陈元朗看向石塔,目光郑重。 “塔灵前辈不仅愿为我陈家立族之本,更是两次主动相助,救我陈家於危难,此恩此德,陈家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先父昔年游歷时,曾偶然进入一处上古神道遗蹟,那遗蹟残破不堪,却有一本古典侥倖留存,先父將其带出,一直收在族中。” 他看向柳老,柳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陈元朗接过,继续道:“那古典之上,记载著一种香火供奉之法,名为《灵祭章》,据上面所述,此乃上古神道时代最为通用常见的祭祀供奉之法,凡人以此供奉山神河神,可使神明享受香火,保持灵性。” 他看向石塔,目光诚恳。 “前辈虽非神明,却也是通灵之物,晚辈斗胆猜测,这香火供奉之法,或许能助前辈恢復往日神威。” 他双手捧著那本册子,再次躬身。 “今日自作主张,愿供奉前辈以香火,恳请前辈接纳。” 身后,柳老和三小只也跟著躬身。 楼野:“……” 啥? 香火供奉? 他一脸懵逼地看著那本泛黄的册子。 又看看陈元朗那张诚恳的脸。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这是什么展开? 他本以为陈元朗会问他来歷,问他目的,问他会不会伤害陈家。 他甚至准备好了“无法回应,任你猜忌,反正我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心理准备。 结果呢? 人家直接要供奉他? 楼野心里疯狂吐槽,却没有制止。 他看向塔內第一层。 那尊香炉立在大阵阵眼处,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难道说…… 陈家几人见石塔没有反应,便当他是默许了。 陈清松最是积极,早就按捺不住,嚷嚷著要帮忙。 眾人马上开始张罗布置。 他们按照那本《神道香火要诀》上的记载,在石案前设了一张供桌,摆上香炉、烛台、供品。 一切准备就绪。 陈元朗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陈家后人陈元朗,率族人,敬奉塔灵前辈。” 他率先跪下,郑重叩首。 柳老紧隨其后。 陈清墨、陈清薇、陈清松三人对视一眼,同样如此。 烟气裊裊,升腾而起。 楼野忽然心中一动。 从陈家五人身上,他看到有缕缕轻烟飘出。 那烟极淡,若有若无,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根本察觉不到。 它们宛如游丝,缓缓飘向石塔,飘向他。 香火愿力! 楼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那渴望来得莫名其妙,却真实无比。 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食物,渴了五天的人看到清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那五缕轻烟全部吞噬。 嗡…… 陈家五人齐齐一震。 那一瞬间,他们同时感觉到,自己和石塔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联繫。 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紧接著,石塔光芒大作。 那光芒刺目,几乎將整个道场照得亮如白昼。 陈元朗下意识抬手遮眼,心中却涌起狂喜。 有反应了! 而楼野,根本没空管外界的变化。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塔內的异动吸引了。 第一层。 那五缕香火愿力飘入塔中,直奔阵眼处的那尊香炉而去。 它们融入香炉,香炉微微一颤,隨即大放光芒。 紧接著,整座聚灵阵彻彻底底的亮了。 阵纹一条接一条点亮,光芒流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夺目。 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疯狂地向石塔涌来。 那速度,那浓度,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楼野心中豁然开朗。 他一直奇怪,为什么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陈家五人,向香炉中注入灵力时,聚灵阵的效果始终维持在一个固定的程度。 那时他就怀疑,灵力只能开启聚灵阵最表层的效果。 想要真正运用,肯定还需要別的什么条件。 原来是香火愿力! 他能感觉得到,这五缕香火愿力,远远不是香炉的极限。 它就像一个乾涸已久的水池,这点愿力只是刚把池底润湿。 如果有更多的人供奉他,更多的香火愿力涌入,这聚灵阵的效果,会强到什么程度? 到那时,石塔所在,便等同於洞天福地。 那画面,想想都美。 然而惊喜还不止於此。 香炉吸收了香火愿力之后,炉身微微一颤,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楼野用意识小心触碰。 一道流光钻出,没入他的意识。 轰!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一篇功法。 《神火淬真升仙法》。 楼野愣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器物修行之法,竟就这样……到手了? 第29章 神火淬真升仙法 信息继续涌入,楼野渐渐明白过来。 这功法,正是上古神道时代,器物通灵之后的修行之法。 以香火愿力为引,以眾生信念为薪,一步步淬炼本体,凝聚神格,最终成就一方神明。 而这座石塔,这尊香炉,本就是为神道修行而设。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聚灵法宝。 他是一座神道之塔! 楼野沉浸在那浩瀚的信息中,不知过了多久。 神火淬真升仙法…… 名字听著有些俗气,但內容却让他惊喜不已。 他仔细阅读,一点一点消化。 功法共分五层,对应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个境界。 但他得到的只有练气到筑就道基的部分,温养道基以及凝结金丹的后续功法,在第二层。 果然。 楼野心中一嘆。 想要登上石塔第二层,需要先筑就道基。 这和当年他刚甦醒时的猜测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 此法的修行,与第一层那尊香炉息息相关。 香炉吸收香火愿力,这些愿力除了可以激活聚灵阵之外,更成为他修行的关键。 就相当於修士的灵根。 修士有灵根才能修行,而他这石塔,需要香火愿力才能修炼。 愿力凝聚越多,他的修炼速度就越快。 聚灵阵的效果,也会隨之增强。 这石塔究竟是什么? 这功法又是为谁而留? 楼野心中闪过这两个念头,但只是稍一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修炼! 不仅要修炼,还要全力修炼。 这功法是塔里自带的,毫无疑问是最契合他的。 他不可能捨本逐末,去外面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功法。 更何况,以他现在的情况,也找不到。 而且,他需要儘快提升实力。 七幽道人的事让他看清了,这修仙界远比想像中危险。 筑基修士出手,练气期就是螻蚁。 他虽救了陈家两次,但那只是侥倖。 下一次呢?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是真的强大。 楼野不再犹豫,当即开始运转功法。 塔內,那尊香炉轻轻震颤,刚刚吸收的五缕香火愿力缓缓流转,化作一股奇特的能量,融入他的意识之中。 与此同时,他体內原本那些以本能吐纳而来的灵力,开始隨著功法的运转,向一种全新的法力转化。 那是一种玄妙的感觉。 就像是……从游击队变成了正规军。 同样是能量,但精纯、凝练、可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楼野沉浸其中,无暇他顾。 …… 外界,道场上。 刺目的光华渐渐收敛,石塔又恢復了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家五人面面相覷。 陈清松挠挠头,小声问:“那个……塔灵前辈这是回应咱们了吗?” 柳老没有答话,而是闭目感应片刻,忽然睁开眼,面露惊色。 “周围的灵气浓度……提升了。” 陈元朗闻言,也连忙感应。 果然,聚灵阵的效果比之前强了不少。 周围的灵气明显浓郁了几分。 他看向那座石塔,神色复杂。 陈元朗原本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 那本《灵祭章》,是他父亲从神道遗蹟中带回来的,说是上古祭祀之法,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只是想著,既然这石塔有灵,或许能藉此与它沟通。 没想到,石塔竟然真的表现出了如此神异。 上古神道之物…… 陈元朗心中既惊喜,又涌起深深的担忧。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陈家只是个小家族,若是被人知道家里有这样一件宝物,后果不堪设想。 柳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元朗,此事……” 陈元朗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陈清墨忽然开口。 “二伯,柳爷爷,墨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元朗看向他:“说。” 陈清墨斟酌著道:“塔灵前辈两次救我陈家,方才又回应了二伯的供奉,说明它对咱们並无恶意,反而……反而像是在主动示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它愿意接受陈家的供奉,那就说明它需要咱们……而咱们,也需要它!这是一场互惠互利,只要咱们小心谨慎,不张扬出去,应该无碍。” 陈清薇在一旁点头。 “大哥说得对,修行之道,如百舸爭流,若因畏惧风险而错失机缘,才是最大的损失。” 陈元朗和柳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 这两个孩子,长大了。 “不服老不行啊。”柳老嘆道,“清墨这话,说得在理。” 陈元朗看向陈清墨,目光中满是讚许。 陈清松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忽然举手。 “那咱们要不要让族里的人都来祭拜?还有山下那些村民?这样塔灵前辈说不定能表现出更多的神秘之处!” 陈元朗摇头:“不急,先找些信得过的族人试试,其他的,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他看向石塔,深深一揖。 “前辈放心,陈家定当妥善供奉,不让外人知晓。” 石塔没有回应。 陈清松小声嘀咕:“要是塔灵前辈能说话就好了,咱们也能问问它想要什么。” 没人接话。 但这话,却落在每个人心里。 ……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在山顶道场专门为楼野建了一座小小的祠堂。 说是祠堂,其实也就是一间简朴的石屋,能遮风挡雨。 石案上,楼野被端端正正供奉著,不再是以前那样隨意带在身上。 每日有族人轮流前来上香祭拜,恭敬行礼。 可惜楼野正沉浸在修炼中,全然没有察觉外界的变化。 那些以本能吸纳来的灵力,需要一点一点淬炼,转变成《神火炼真升仙法》独有的法力。 这个过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 而这段时间,陈元朗也没有閒著。 七幽道人一事后,大青山周边势力凋零。 陈元朗趁机果断出手,整合了几处合適的地方。 有的可以开垦灵田,种植灵谷灵药。 有的適合饲养灵虫灵兽。 只是这样一来,人手就不够用了。 於是,陈清墨和陈清松也开始跟著跑腿。 陈清墨跟隨陈元朗,学著处理那些药材销路、店铺经营、人情往来。 陈清松则跟著柳老,跑那些新得的灵地,学著勘察地形、评估价值、安排人手。 两个小的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学了不少东西。 只有陈清薇,大部分时间都在道场闭关修行。 这是陈元朗的安排。 她天赋最佳,自然要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家族事务有別人操心,她只需要专心修炼,早日突破更高境界。 赵家那边,元气大伤。 赵任將黑风寨那口水井重新还给了陈家,只求日后赵家若再出有灵根的苗子,能送入枫林山修行。 陈元朗没有推辞,收下了水井,也答应了赵任的请求。 药王谷那边倒是安然无恙。 它和大青山有些距离,七幽道人的目標也不是那边。 周明远和苏芷两人兢兢业业,把谷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 这一日,陈清薇如常在道场修行。 她盘膝坐在石案旁,周身灵气流转,正在衝击练气三层巔峰的瓶颈。 这段时间,有聚灵阵相助,又有灵露滋养,她的进境极快。 忽然,她心中一动,猛地睁开眼,看向祠堂方向。 那里,沉寂多日的塔灵前辈,终於有动静了! 第30章 一年之约 灵力的转化,比预想中要顺利不少。 楼野一遍又一遍运转著功法,香炉中的香火愿力缓缓燃烧,化作助力。 当最后一丝灵力完成转化,楼野只觉得塔身轰鸣,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从內部涌出。 练气五层! 如果像以前那样靠著本能吐纳,这个过程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但这一次,他只是將体內积累多年的灵力转化,居然就直接突破了! 楼野怔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 这並非侥倖。 而是那些年风吹雨淋、日夜吐纳的积累,是这尊香炉、这座石塔本身的底蕴。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以后再要精进,就不会这么轻鬆了。 收敛心神,继续参悟《神火炼真升仙法》的练气篇。 隨著对功法理解的深入,楼野终於弄明白了第一层那尊香炉的真正用途。 香火愿力,聚灵阵,还有…… 楼野心念一动,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一缕缕香火愿力流转匯聚,在炉心凝出一朵朵透明的小火苗。 火苗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每一朵都散发著微弱的光芒,静静燃烧著。 魂火。 这是《升仙法》中记载的手段。 只要是提供香火愿力之人,香炉都会自发留下其一缕气息,点燃魂火。 通过这朵魂火,可以知晓此人的状態。 魂火旺盛,代表人平安;魂火黯淡,则代表受伤或虚弱;若魂火熄灭…… 结果不言而喻。 楼野將这些魂火一一看过去。 数量不少,足有二三十朵。 都是这段时间陈家那些参与祭拜的族人留下的。 其中,炉心处那五朵魂火,燃烧得格外旺盛。 显然正是代表著陈家的五名修士。 它们比其他魂火大上整整一圈,火光也更明亮,仿佛五颗小太阳,稳稳居於所有魂火之上。 楼野將他们格外关照,置於炉心最深处。 陈元朗的魂火沉稳厚重,不急不躁,柳老的魂火虽不如陈元朗明亮,却绵长持久,透著一股韧性。 剩下三朵,稍稍黯淡,一朵中正平和,不温不火,一朵锋芒毕露,带著一股凌厉的锐气,最后一朵则跳脱活跃,忽明忽暗,但底子扎实,倒也不用担心。 楼野看著这五朵魂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的生死,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与他紧紧联繫在了一起。 他摇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探索香炉的其他用途。 聚灵阵如今已经可以自发运转,无需再像从前那样用灵力触发。 而且楼野发现,这阵法的功能,远不止聚拢灵气那么简单…… 它居然还能聚拢气运! 气运这东西虚无縹緲,说不清道不明。 但按照《升仙法》中的记载,石塔所在之地,会因气运匯聚而变得风调雨顺、人杰地灵。 当然,以香炉里那点香火愿力,这效果几乎等於没有。 不过以后就说不准了。 除了这些,《升仙法》里还有两门適合他修行的法术。 《清风化露》和《引气招雷》。 前者是一门治疗和温养用的法术。 灵力化作清风,凝为甘露,可滋养万物,疗伤愈体。 后者则是一门攻伐法术。 引天地之气,招雷霆之威,威力惊人。 两门法术都可以用到筑基期。 无论哪一门,都比他之前那种粗糙的灵力弹强了不知多少。 楼野兴奋之余,也意识到接下来有的忙了。 修炼功法是一回事,修炼法术是另一回事。 他得抓紧时间,儘快把这两门法术掌握。 他看向祠堂外。 那里,两道身影正在张望。 陈清薇在察觉到石塔异动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尚在族中的陈元朗。 此刻两人正站在祠堂门口,神色各异。 楼野心中一动,內视香炉,从中找到陈元朗的魂火,试著传过去一道念头。 陈元朗脑海中忽然多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具体的音色,更像是一道意念,直接烙在意识里。 他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塔灵前辈。” 见陈清薇惊讶看向自己,陈元朗直起身,神色郑重。 “塔灵前辈传念,说可以在这枫林山地界大建祠堂,进行祭拜了。” 陈清薇眼睛一亮,望向祠堂中的楼野,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枫林山陈家忙碌了起来。 陈元朗行事谨慎,並没有大张旗鼓宣扬。 除了陈家核心族人,其他人並不知道《灵祭章》的存在。 他將祭拜的过程打碎,拆分成几套看似普通的礼仪,再一点一点传播出去。 有人上香,有人供果,有人叩首,有人诵祝。 每个人做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谁也不知道完整的祭拜是什么样的。 效果虽然差了些,但楼野通过魂火的反馈,知道確实有用。 香火愿力在一点点增长。 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 楼野一边吸纳著这些香火愿力,一边开始修炼《升仙法》上的两门法术。 法术的修炼,说到底是铭纹的鐫刻。 所谓铭纹,就是將法术的规则烙印在灵魂上。 修炼时,通过观想,將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刻进意识深处。 等到施展时,只需触动铭纹,法力便会自然流转,引动天地之力,將法术释放出来。 像《清风化露》、《引气招雷》,以及陈清墨的《玄武镇岳诀》、陈清松的《电光雷闪步》,都是如此。 不过也还有一些特別的法术,除了鐫刻铭纹,还需要达成其他条件。 比如陈清薇修行的《霜寒剑诀》,便需要配合剑势,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楼野掂量了一下两门法术的难度,决定先修《引气招雷》。 自保优先。 《清风化露》固然有用,但若连命都保不住,救谁去? …… 时间匆匆,又是两个多月过去。 这一日,枫林山顶,道场之中。 楼野的意识深处,最后一道纹路缓缓落下,与之前鐫刻的那些纹路完美衔接在一起。 嗡! 整道铭纹亮起,光芒一闪,隨即隱入意识深处。 成了! 楼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两个多月的苦修,无数次的观想、失败、重来,终於將这《引气招雷》的铭纹完整鐫刻。 他迫不及待想要试试威力。 心念一动,法力流转,铭纹亮起。 道场上空,一道青雷凭空凝聚,轰然落下。 轰! 雷光炸裂,道场前方的空地被劈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泥土飞溅,青烟裊裊。 池塘里的涂央鱼嚇得一个激灵,从水底躥出来,翻了个白肚皮,好半天才缓过来,瑟瑟发抖躲到池底最深处。 楼野也是暗暗心惊。 这威力,比之前的灵力弹大了何止十倍? 寻常的练气中期挨这么一下,绝对有死无生。 而且消耗更小,控制由心,几乎是瞬发。 要是之前那个七幽道人门下的疤脸还敢再来,根本用不著陈家三个小辈拖延时间,一上来他就能直接轰杀。 楼野正暗自得意,忽然感应到有人靠近。 陈清薇今日正在道场另一侧闭关修行,那道青雷落下时,她猛地睁开眼,身形掠起,几个起落便赶到了祠堂前。 看到了地上大坑,她瞳孔微缩,警惕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入侵者的痕跡。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祠堂中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上。 嘿嘿,我劈著玩儿的。 楼野心想。 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陈元朗从山道上掠来,面色凝重。 自从七幽道人之事后,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方才那道雷声,他在山腰主宅就听到了。 “怎么回事?有人闯山?” “没有人闯进来,像是……塔灵前辈的手笔。” 陈清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焦坑。 陈元朗愣了一下,隨即看向石塔,似是有所明悟。 他哈哈大笑,拱手道:“恭喜塔灵前辈,修为又有精进!” 楼野坦然受之。 陈元朗趁机將这两个多月的情况稟报了一番。 祠堂又建了三处,参与祭拜的族人从最初的十几人增加到了四十余人。 山脚下也有几户人家开始自发供奉,虽然不懂什么规矩,但心意到了,楼野这边也照单全收。 香炉中的香火愿力,肉眼可见多了些。 聚灵阵匯聚的灵气也比从前更加浓郁,连带著楼野的修炼速度都有所提升。 陈元朗说著,目光不自觉落在陈清薇身上。 这丫头,又精进了…… 看得出来,陈清薇的气息,比两个多月前沉稳了不少,隱隱有突破练气三层巔峰的跡象。 如此天赋,如此心性…… 陈元朗想起青玄道人当年见到这丫头,就说过她有机会拜入金阳郡那两大宗门势力。 那时他觉得还有四年,不急。 如今只剩下一年多了,该做决定了。 可看著陈清薇每日在道场苦修,看著楼野日益復甦,看著陈家一步步站稳脚跟,他心里那桿秤,不知不觉就偏了。 陈元朗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薇儿,有件事,二伯一直想和你商量。” 见陈清薇看了过来,他沉吟道:“兽化门和烟霞派的收徒大典,还有一年就要开了。” 陈清薇神色平静,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二伯是想问薇儿的打算?” 陈元朗点点头,目光中有期待,也有不舍。 陈清薇沉默片刻,轻声道:“二伯,薇儿想留在族中。” 陈元朗一愣。 陈清薇继续道:“薇儿的天赋,在大青山周边虽还算不错,但放眼整个金阳郡,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说有没有可能拜入两大宗门,就算进去了,怕是也不得重用。”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到时无法为家族谋利不说,说不定还要家族打点,给二伯增添负担。” 她说的不是客套话。 修仙界的宗门,看著光鲜,里面的弯弯绕绕却不少。 拜师要礼,修行要资源,与人比斗要法器,行走在外要灵石打点。 天赋好的弟子,宗门自然捨得投入。 但像她这样不上不下的,进去了也就是个普通弟子,什么都要自己挣。 到时陈家帮不帮? 帮了是负担,不帮又怕她在外受委屈。 与其如此,不如留在族中。 “如今大哥已经开始管理家中事务,三弟也收敛了不少。” 陈清薇道,“正是陈家发展的时候,人手本就吃紧,若薇儿能突破到练气中期,对家族也是助力。” 陈元朗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在枫林山这样的地方,已经是中坚力量了。 陈清薇若能突破,对陈家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可他还是觉得,让陈清薇留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是在浪费她的天赋。 “薇儿,你的天赋……” “还有塔灵前辈呢。” 陈清薇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塔灵前辈正在復甦,需要更多的香火愿力,陈家发展得越好,对前辈越有利,说不定日后,前辈能带给陈家的,並不输那些大宗势力。” 小丫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楼野腹誹。 不过……她说的倒也不全是空话。 聚灵阵有聚拢气运之效,虽然现在效果不显,但隨著香火愿力增多,日后会越来越明显。 陈清薇作为最常接触他的修士之一,或许还真能从中得到好处。 当然,陈清薇显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这么说,只是在安慰陈元朗。 陈元朗看著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侄女,沉默了很久。 “你们三个孩子,都很懂事。” 他嘆了口气,“是家族不能给你们更好的。” 陈清薇眼眶微红,连忙摇头。 “二伯说的什么话,薇儿父母死得早,若无家族扶持,若无二伯和柳老教导,又怎会有今日成就?” 她出自陈家旁族,天赋未显之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是陈元朗將她接到身边,供她修行,教她做人,待她如己出。 这份恩情,她一直记著。 陈元朗看著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点头。 “还有一年多时间,倒也不急著做决定。” 他顿了顿,“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 道场上,只剩下陈清薇和那座石塔。 夜风微凉,星光洒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著祠堂中的石塔,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塔灵前辈。” 楼野看著她。 陈清薇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一年多时间,还请前辈见证,若清薇能在这一年多里,突破至练气四层……”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便说明,无需大宗势力,清薇也照样能將天赋兑现,如此,便安心留在族中!” 楼野心想,我能见证啥啊? 但看著这个少女,看著她眼中那团安静燃烧的火,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触。 这丫头,不是那种靠別人推著走的人。 她有目標,有计划,有决心。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得到。 这样的心性,比什么天赋都珍贵。 楼野不再犹豫,从香炉中找到陈清薇的魂火,传去一道念头。 陈清薇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 那笑容清澈明亮,像是山间初升的月。 她朝石塔盈盈一拜。 夜风拂过,枫叶沙沙作响。 楼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道场尽头,心中忽然有些期待。 別人都是三年之约,今天也算亲眼见到了个一年之约。 他倒想看看,这丫头能走到哪一步。 第31章 斩蛇岭 道场上,剑光如霜。 陈清薇手中那柄玄铁飞剑化作一道白练,在晨光中翻飞流转。 她的身形隨剑而动,时而凌厉如电,时而轻灵如风,一招一式之间,寒意凛然。 《霜寒剑诀》共有四式。 前三式的寒霜、寒风、寒潭,她都早已熟练掌握。 唯独第四式万法归寒,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每当她运转灵力,试图將剑势推向那一式的奥义时,经脉中便会传来微微刺痛。 拄剑而立,陈清薇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她闭目调息,试图感应那层瓶颈的薄弱之处。 一阵清风拂来。 带著几分润泽之意,轻轻包裹住她的周身。 风中似有细细甘露,渗入她皮肤之中,沿著经脉缓缓流淌。 那股微微的刺痛,被这甘露一润,顿时舒缓了许多。 陈清薇睁开眼,朝祠堂的方向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 她已经习惯了。 这两个多月来,每当她练剑到经脉微痛时,这阵清风甘露总会如期而至。 虽说这点刺痛,调息一阵子自然就能恢復,但长此以往,日积月累,难免会留下暗伤。 有了这清风甘露的温养,便再无此忧。 楼野在塔中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练习《清风化露》而已。 这门法术需要反覆施展才能精进,找个合適的“实验对象”再好不过。 陈清薇天天在道场上练剑,经脉受刺激时的反应最为明显,正好用来检验法术的效果。 嗯,就是这样。 绝不是因为看她练剑刻苦,想帮她一把。 楼野心安理得收回法力,继续琢磨《清风化露》的更多用法。 如今两门法术,他都已入门。 除了还不能动弹之外,他和一个正常的练气中期修士已没什么分別。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还比普通修士更有优势。 比如感知整座枫林山的能力…… 正想著,道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二姐!大哥让我来叫你!” 陈清鬆气喘吁吁跑上来,满脸是汗。 陈清薇眉头微蹙,收剑入鞘。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斩蛇岭那边出事了。” 陈清松抹了把汗,“大哥说等你过去再细说。” 斩蛇岭是陈家一处旁支所在,专门负责种植灵米。 那片山地灵气虽远不如枫林山浓郁,却胜在土质特殊,种出来的灵米口感上佳,在浊水镇那边颇受欢迎。 陈家的日常修行消耗和一部分进项,都指著那片灵田。 陈清松当年就是从斩蛇岭被接到主家的。 …… 陈家主宅,议事厅。 陈清墨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手绘的地图,眉头微皱。 陈清薇和陈清松进门时,厅中已有一人在等。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面容清秀,穿著朴素,站在角落里,神色有些侷促。 陈清松一进门就愣了,隨即大喜。 “哥!” 那少年名为陈岩,正是陈清松的亲哥哥。 两兄弟自小感情就好,后来陈清松被送到本家修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此刻见了,陈清松高兴得直蹦,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陈岩肩上。 “哥!你怎么来了?爹和娘都还好吗?” 陈岩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苦笑道:“都好,都好,就是……有些事,得请本家的仙师们帮忙。” 他看了陈清墨和陈清薇一眼,可没像陈清松这般大大咧咧。 陈清薇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走到陈清墨旁边坐下。 “大哥,斩蛇岭出了什么事?” 如今陈元朗和柳老都不在族中,由陈清墨负责族中事务。 他將面前的地图推过来,指著上面標註的一处位置,三言两语將情况说了一遍。 斩蛇岭陈家旁支的当家人陈正平,乃是陈元朗的堂弟,也是陈清松和陈岩的生父。 陈正平的一个远房小舅,名叫贾彤,专门负责將灵米运到浊水镇售卖,做了好些年,一直本本分分。 但最近,却有族人发现贾彤的车队不太对劲。 灵米运出去,走的路线和从前不一样。 中途会莫名其妙绕道,拐进山里,消失大半天才出来。 而且,有人在贾彤负责的那片山头附近,还看到有流民出没的跡象。 “流民?”陈清薇皱眉。 “自从七幽道人之事后,大青山周边流离失所的人不少。” 陈清墨道,“有些逃到咱们这边来,族中也收留了一些,但贾彤那边,似乎是自己私下里在收纳,而且……藏得很深。” 陈岩这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我爹派人去查过,但每次跟踪到半路,人就莫名其妙跟丟了,他怀疑是仙家手段,不敢打草惊蛇,这才让我来本家求援。” 陈清薇已了解前因后果。 如果有修士参与,那的確不是靠旁支就能独自解决的。 “大哥的意思是?” 陈清墨道:“家中修士只剩咱们三个,我想让你先去斩蛇岭看看情况,若只是贾彤私下里有些小动作,处理了便是,若真有其他蹊蹺,再回稟家中,让二伯和柳老再做定夺。” 陈清松立刻举手:“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爹娘了!” 陈清墨瞪他一眼,却没有拒绝。 陈清松这段时间確实辛苦。 除了修炼,还要跟著柳老学这学那,处理族中事务,几乎没有閒下来的时候。 回斩蛇岭看看父母,也是应该的。 陈清薇对此自然没有意见。 “修行之士,本就不能一味靠闭关苦修,出去走走也好。” 两人稍作收拾,便跟著陈岩上路了。 …… 路上,陈清松嘰嘰喳喳说个不停,问东问西。 陈岩尽数回答,语气却越来越拘谨。 他看陈清薇的眼神,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说话时也儘量简短,不敢多说。 陈清薇看在眼里,没有刻意拉近关係,也没有摆架子,只是偶尔问几句正事,態度平和。 她知道,在普通族人眼里,修士就是修士。 她再和气,也改变不了这个身份。 倒是陈清松,一点没有修士的自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 斩蛇岭,顾名思义。 那片山岭绵延起伏,远远望去,像一条巨蛇伏臥在大地上。 而陈家旁支所在的位置,正是山岭中段的一处山谷。 山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口狭窄,像是被人一剑斩开的裂口,因此得名。 山谷中,灵田层层叠叠,稻浪翻涌。 如今正值灵米灌浆的季节,空气中淡淡的清香瀰漫。 陈正平早已等在谷口。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糙。 见三人来了,连忙迎上前,目光在陈清松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却先朝陈清薇拱手行礼。 “清薇仙师,辛苦您跑一趟。” 陈清薇还礼:“正平叔不必客气,清松是本家弟子,斩蛇岭有事,本家自然要来。” 陈正平点点头,又看向陈清松。 陈清松早就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爹的手。 “爹!我娘呢?” 陈正平笑道:“在家呢,她又不知道你要回来,你先去看看你娘,我和清薇仙师说正事。” 陈清松犹豫了一下,看向陈清薇。 见陈清薇摆摆手,他咧嘴一笑,撒腿就跑。 陈正平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慈爱,但很快收敛,转身对陈清薇道:“清薇仙师,请。” 他將陈清薇引到家中,將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与之前陈岩所说相差不多。 “我那小舅,以前是个老实人。” 陈正平嘆了口气,“也不知怎么,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 陈清薇听罢,沉吟片刻。 “正平叔,那贾彤现在何处?” “他的车队才刚走不久,我怕他看出什么,也没有刻意拦他,只是让一切照旧。” 陈清薇点点头:“那山上呢?他收纳流民的地方,在哪个方向?” 见陈正平指向山谷后方的一座山头,陈清薇站起身,准备先去那山头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32章 玄铁 山上林木葱鬱,枝叶遮天。 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越往里走,草木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著通向山腹深处。 陈清松跟了过来,走在前面,猫著腰,东张西望。 “二姐,这边!” 他忽然压低声音招呼,手指著前方一处灌木丛。 陈清薇按住腰间长剑,快步走过去,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的泥土顏色比周围深些,隱约能看出被人翻动过的痕跡。 而在空地边缘,几块石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態堆叠在一起,石头上刻著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阵法? 陈清薇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纹路。 她和陈清墨、陈清松都没有阵道天赋。 当年青玄道人在枫林山布阵时,虽也耳濡目染,学了些粗浅知识,但终究只是皮毛。 不过眼前这道阵法,確实简单得很。 纹路粗糙,结构鬆散,连她都能看出几分门道。 “这是隱匿阵法。” 她低声道,“专门用来遮蔽凡人视线的。” 陈清松恍然大悟。 怪不得说每次都跟丟,原来是这里有阵法挡著。 他凑近了看,又道:“不过这阵法看著也不怎么强嘛。” 陈清薇没有否认。 这道阵法本就只是为了阻挡普通凡人,对修士的效果有限得很。 陈清松都能找到蛛丝马跡,也说明了这一点。 “那咱们进去看看?” 陈清松跃跃欲试。 “不行。” 陈清薇却果断摇头。 “但凡阵法,大都有预警效果,贸然闯入,怕是会引起阵中之人的注意。” 陈清松缩了缩脖子。 陈清薇继续道:“如果里面隱藏的修士不强,就算被发现了,咱们大不了直接拿下便是,可若是咱们对付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 “这里可不是枫林山,没有二伯和柳爷爷,也没有塔灵前辈。” 陈清松挠挠头,有些泄气。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吧?” “先打探情报。”陈清薇道。 “可你不说不让进去吗?” 陈清松一脸困惑。 不进去怎么打探。 白了他一眼,陈清薇没好气道:“真不知你有没有跟著柳爷爷好好学。” 陈清松不服气了,却也只敢小声嘀咕。 陈清薇没理他,指著山下的方向。 “贾彤不是还在外面吗?” 陈清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对啊! 贾彤今天刚好押送灵米去浊水镇,按路程算,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与其冒险闯阵,不如去会会这个关键人物。 “你守在这里,注意里面的动静。” 陈清薇站起身,“我去找贾彤。” “我一个人?”陈清松有些慌。 “只是守著,又不是让你进去。” 陈清薇道,“有什么异常,立刻退走,不要硬来。” 陈清松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陈清薇不再多言,身形掠起,沿著山道往官道方向赶去。 贾彤离开不久,又是车队同行。 陈清薇以如今练气三层的修为,脚程胜似良驹,想要赶上,应该是不难的。 …… 官道上,一队马车正缓缓行进。 十来辆平板车,满载著灵米袋子,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阵阵灰尘。 几个赶车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昏昏欲睡。 车队中间,一辆稍宽敞的板车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舒舒服服躺著。 他穿著比旁人体面些,腰间掛著个酒葫芦,眯著眼,看起来愜意得很。 贾彤。 陈清薇隱在路旁的树丛中,目光追隨著车队,决定先试探一下。 弯腰捡起一枚石子,灵力包裹其上,屈指一弹。 石子无声飞出,正中前方一辆马车的车辕。 咔嚓! 车辕应声断裂,那辆平板车猛地侧翻,灵米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撒了满道。 “他娘的!” 这边的声响惊动了贾彤。 只见他从车上跳起来,破口大骂:“怎么赶的车!眼瞎了是不是!”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收拾,贾彤站在旁边骂骂咧咧,火气大得很。 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灵米重新装好。 將那车辕稍作修復后,车队这才继续上路。 陈清薇跟在后面,远远缀著。 方才那一弹,她用灵力包裹石子,普通凡人看不出端倪。 但她观察了贾彤的反应,也同样都很正常,不像是在掩饰什么。 难道猜错了? 正这样想时,陈清薇余光忽然扫过路边。 一个东西混在泥土和碎石里,只有石子大小,黑乎乎的,毫不起眼。 若非修士五感敏锐,还真发现不了。 陈清薇走过去,弯腰捡起。 “这是……” 入手微沉,冰凉,表面有金属光泽。 “有些像是玄铁原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此物是锻造法器的常用材料。 她手中那柄赵家所赠的玄铁飞剑,就是用此物打造。 “难道……山上那道隱匿阵法里面,藏著一条玄铁矿脉?” 將那块玄铁原矿握在掌心,陈清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贾彤借著运送灵米的名义,在偷偷往外运送原矿! 如此隱秘行事,说明那矿脉恐怕还不小。 陈清薇继续跟踪。 车队在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忽然拐进了一条小道。 那岔路通往山里,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废已久,根本不是官道。 陈清薇先查看了一下官道的情况。 路面完好,前方也没有什么塌方阻路,完全没有任何绕道的理由。 果然有猫腻!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贾彤的车队在山里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处村落前。 说是村落,其实就是十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山坳里,看起来荒废已久。 但此刻,村中隱隱有炊烟升起,似乎住了不少人。 伙计们將灵米搬进几间还算完好的房屋,便各自歇下了。 贾彤进了最大的一间土房,点上了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陈清薇隱藏在一株大树上,枝叶遮住了她的身形。 她收敛气息,静静等待。 夜渐深。 村落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陈清薇没有放鬆警惕。 直到月上中天时,一道黑影从村外掠来,无声无息落在贾彤的屋前。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穿著灰扑扑的袍子,气息…… 陈清薇感应了一下。 练气二层,和她大哥陈清墨差不多。 贾彤將人迎了进去,屋里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声音很低,陈清薇听不清內容,只能隱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矿……那边催得紧……” 矿。 果然是矿。 陈清薇握紧剑柄,心跳如鼓。 练气三层对练气二层,她有信心。 但对方还有没有同伙? 山上那道阵法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退。 回去和大哥商量,等二伯和柳老回来再做定夺。 陈清薇等了许久,直到那灰袍男人离开,確认再无动静,才从树上滑下,消失在黑暗中。 第33章 两步走 斩蛇岭,陈家。 陈清松早就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抓耳挠腮,见陈清薇进门,腾地站起来。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有什么发现?” 陈清薇將那一小块玄铁原矿放在桌上。 “山上那道阵法后面,很可能有一条玄铁矿脉。” 陈正平和陈岩同时变了脸色。 玄铁矿脉! 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是灵石,是资源,是陈家往上走的资本! 陈清松更是两眼放光。 “玄铁矿?那咱们岂不是发財了?” 陈清薇没有他那么乐观,沉声道:“此事牵涉不小,贾彤背后有修士,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我得儘快回枫林山,和大哥商议。” 她看向陈正平:“正平叔,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要让贾彤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陈正平连连点头:“我省得,省得。” 陈清松急了:“那我呢?” “你留下来。” 陈清薇道,“这边都是凡人,万一有什么事,你能顶上。” 陈清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乖乖点了头。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清薇连夜赶回枫林山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没有惊动旁人,径直找到了陈清墨,將斩蛇岭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陈清墨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矿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渐渐凝重。 这事不小。 陈家如今虽然站稳了脚跟,但说到底,底蕴还是太薄。 一条矿脉,哪怕是条小矿脉,对陈家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但反过来,这財富也足以引来豺狼。 “你先別急。” 陈清墨站起身,“我联繫柳爷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圆盘。 巴掌大小,通体青灰,边缘刻著几道简洁的纹路。 这是传讯盘。 柳老专程去清河县购来的。 一共有三块,分別在他、陈元朗和柳老手中。 只要以特殊手法注入灵力,便能与对应的圆盘產生联繫,是修仙界常见的远程传讯之法。 不过这东西每次激发都要消耗不少灵石,所以不到要紧关头,轻易不会动用。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將灵石嵌在圆盘中心,然后双手握住,灵力缓缓注入。 盘面上的纹路渐渐亮起,发出微弱的青光。 他闭上眼,將要说的话凝成一道意念,传入盘中。 片刻后,圆盘微震,青光闪烁了几下,隨即黯淡下去。 “柳爷爷已知此事。” 陈清墨睁开眼,对陈清薇道,“他说会亲自擒下贾彤,问出究竟,让你在家等一晚。” 那贾彤借运送灵米之由走私原矿。 不论如何,样子做足,灵米总归还是要运到浊水镇去的。 柳老刚好就在镇子里,有他动手,最为適合。 陈清薇点点头,心中却惦记著陈清松。 那小子一个人在斩蛇岭,敌人未明,万一出了什么事…… 但事已至此,关心则乱。 只等看明日柳老那边的结果了。 …… 第二天一早,陈清墨便將陈清薇叫到议事厅。 “查清楚了。” 他將一张纸推到陈清薇面前,“是血狼帮。” 陈清薇脸色变行严肃起来。 这个名字她听过。 清河县里的一个势力,比陈家稍强一些,帮主和两位堂主都是练气中期的修为。 陈清薇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 血狼帮盯上斩蛇岭那条矿脉已经有段时日了。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便暗中收买了贾彤,借著运送灵米的名义,將开採出来的玄铁原矿偷偷运出去。 “幸好。” 陈清薇放下纸,长出一口气,“幸好我昨天没有贸然动手。”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担心陈清松。 “清松那边不用担心。” 陈清墨的语气倒是很稳。 “血狼帮毕竟是清河县有名有姓的势力,帮主和两位堂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而斩蛇岭那条矿脉才刚被开採不久,规模如何还不好说,血狼帮也没派什么大人物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根据柳老打探到的消息,现在守在斩蛇岭那边的,一共两个人,一个叫崔横,练气三层,是血狼帮二堂主崔彬的儿子,还有一个叫孙七,练气二层,是崔彬手下的老人。” 见只是两个练气前期,陈清薇鬆了口气。 陈清松別的不说,逃跑的本事绝对一流。 同为练气前期,就算被山中之人察觉,想要溜之大吉还是没问题的。 她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那柳爷爷那边……打算怎么办?” 陈清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桌上的地图展开。 “柳爷爷的意思,是分两步走。”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位置,“第一步,拖住血狼帮的帮主和两位堂主,柳老和二伯那边会安排,再加上我会书信一封给赵家的赵任家主,三个练气中期,足够了。” 他的手指移到斩蛇岭的位置。 “第二步,你带人去斩蛇岭,把山上的两个解决了。” 陈清薇眉头微挑:“我?带谁?” “药王谷的周明远和苏芷。” 陈清墨道,“他们两个都是练气前期,加上你和清松,就是四个练气前期,对付崔横和孙七,应该是绰绰有余。” 陈清薇想了想。 四个打两个,確实没什么问题。 “山上的两个人……可要留活口?” 毕竟那崔横是血狼帮二堂主的儿子,算是帮中的核心人物。 如果只是把矿脉夺回来,双方留一线,日后未必不能相安无事。 “不留。” 陈清墨却摇了摇头。 “柳爷爷的意思是,直接杀掉!” 陈清薇心头一凛。 陈清墨看著她,目光平静,语气却带著几分少见的凌厉。 “血狼帮把手伸到咱们的地盘上,这是越界!陈家如今正是发展时期,一味隱忍,只会让人以为咱们好欺负。” 他虚起双眼,“该展露爪牙的时候,就要展露爪牙。” 陈清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她倒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残忍。 修仙界就是这样的,你退一步,別人就进一步。 今日你留人一命,明日人家未必会领你的情。 她的手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什么时候动手?” “等柳爷爷那边传消息来。” 陈清墨道,“你先去药王谷,叫上苏芷和周明远,在斩蛇岭附近等著,时机一到,立刻动手。” 陈清薇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神采。 “好!” 第34章 围追堵截 周明远和苏芷的修为都不算高,只是练气一层的样子。 但再加上陈清松这个练气二层,和陈清薇这个练气三层…… 四个人对付血狼帮的两个练气前期,绰绰有余。 陈清薇带著周、苏二人与陈清松匯合后,没有耽搁,直奔矿脉所在的山头而去。 山道狭窄,越往上走,人为开闢的痕跡越明显。 原本茂密的灌木被砍得七零八落,地面上车辙印和脚印交错,將泥土碾得结结实实。 那道隱匿阵法还在。 陈清薇站定,手中玄铁飞剑一振,剑光如雪,朝阵眼处一绕。 阵纹碎裂,遮蔽视线的迷雾散去,露出上山的路。 “走!” 四人鱼贯而入,沿著山路向上。 並没有走多久,就听到前方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开闢出来的矿场,出现在前方山坳中。 数十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矿坑中劳作。 有的挥镐凿石,有的背筐运矿。 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几个手持皮鞭的监工在坑边来回走动,时不时朝动作慢的流民甩上一鞭,骂骂咧咧。 矿坑旁边搭著几间简陋的棚子。 矿石黑沉沉堆在那里,在阳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属光泽。 监工们还不知道山下的阵法已经被破。 陈清薇四人走进矿场时,一个监工最先发现不对,脸色一变。 “什么人胆敢擅闯此地?” 陈清松嘿嘿一笑,脚下一错,身形已经躥了出去。 噼里啪啦一阵响。 那几个监工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陈清松一个接一个放倒,惨叫著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剩下一个站在最远处,两腿打颤,脸色惨白。 陈清薇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崔横和孙七在哪里?” 那监工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的流民忽然抬起头,指著矿场深处的一间棚子,声音沙哑却清楚。 “那边!那两人住在那边的棚子里!”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老流民脸色大变,连忙去拉他的衣角,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们被折磨得太久了,这些血狼帮眾的手段,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年轻流民被拉得踉蹌了一下,却咬著牙没有低头。 陈清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讚许。 她朝陈清松递了个眼色。 陈清松会意,一掌拍在那最后一个监工后脑勺上。 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走。” 四人来到矿场深处的棚子前方。 门紧紧关著。 陈清薇没有停步,腰间长剑出鞘,飞剑化作一道白光,直接將木门劈成两半。 轰! 碎木飞溅,棚子里空空如也。 陈清薇快步进去,扫了一眼。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著半壶凉茶和两个杯子。 床铺上的被褥还有余温,显然不久前有人坐过。 “没看到人影。” 陈清松在隔壁棚子里转了一圈,跑出来摇头,“跑了。” 陈清薇眉头微微皱起。 “那阵法果然有预警的作用。” 她沉声道,“咱们破阵时,他们定然有所察觉,没惊动外面的人,悄悄逃了。” 陈清松嘖了一声:“跑得可真快。” 陈清薇对此並不意外,提剑往外走。 “他们跑不远,咱们在附近搜索,记得不要离太远,有任何动静立刻招呼。” 她转头看向周明远和苏芷,特意叮嘱道:“你们两位便一起行动,不要分开,免得被钻了空子。” 陈清松虽然只有练气二层,但他那手《电光雷闪步》已经练得颇为纯熟,遇到突发情况,还能凭步法跑走。 周明远和苏芷却都是练气一层,又没有身法傍身,落单一旦遇袭,怕是难以坚持到救援。 四人散开,向矿场四周的山林搜去。 陈清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到矿场。 那年轻流民还站在原地。 其他流民都缩在矿坑里,大气不敢出。 陈清薇扫了他一眼。 “你过来。” 年轻人连忙小跑过来,躬身一礼。 “小的名叫刘远峰,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陈清薇摆摆手让他起来。 “我是枫林陈家之人,这矿场,从现在起,便归陈家管了。” 她环视四周,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在这里等著,不要乱跑,等事情了结,自有人来安排你们的去处。” 说完,她抬手一剑,削下矿坑旁一块大石的稜角。 碎石哗啦啦滚落,扬起一片灰尘。 流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纷纷跪倒,口呼“仙师”,战战兢兢。 陈清薇不再多言,提剑掠入山林。 …… 山腰处,两道人影正在密林中仓皇穿行。 “他娘的!” 崔横拨开面前的树枝,满脸怒色。 “贾彤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真把陈家的人给招来了!” 孙七跟在他身后,面色也不好看。 “陈家那边的情报有误,方才阵法感应到的,至少有三四个修士的气息,一个新兴小族,哪来这么多人手?” 崔横咬牙:“回去再说,这条矿脉的规模比咱们想的大得多,只要能逃出去,把消息报上去,帮里肯定重重有赏。” “那也得先活著出去再说赏的事。”孙七苦笑。 两人加快脚步,朝山外方向掠去。 就在这时…… 一道剑光从侧面飞来,带著森森寒意,直取崔横人头。 崔横反应不慢,腰刀出鞘,横刀一挡。 鐺! 剑光撞在刀身上,火花四溅。 崔横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气血翻涌,连退数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才稳住身形。 “谁!” 他厉声喝问,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树丛分开,一个青衣少女走了出来。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束在脑后,手中一柄银白长剑,剑身上霜纹流转,寒意逼人。 “你们想逃去哪里?” 崔横瞳孔微缩。 这丫头的气息…… 练气三层? 不,比一般的练气三层还要凌厉几分! 他同为练气三层的修为,方才那一剑竟接得如此吃力。 崔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四周簌簌声响。 左边,一个少年笑嘻嘻从树后闪出。 右边,一男一女並肩而立,气息虽弱些,但也封住了退路。 再加上那持剑而立的少女…… 四个人,將他和孙七围在了中间。 崔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声音不断迴响。 完了!全完了! 第35章 磨剑石 山风吹过密林,枝叶沙沙作响。 砰! 陈清松收拳后退,孙七的尸体直挺挺倒下去,砸在落叶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地上的尸体,脸色微微发白。 旁边,苏芷和周明远也围了上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三个人,一个第一次杀人,另外两个一心炼药,甚至鲜少与人爭斗,此刻心情都不平静。 压下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陈清松转头看向周明远和苏芷。 “有劳二位了。” 有外人在场,这小子的表现,倒是比平时沉稳不少。 周明远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我二人既已归附陈家,出力是应该的。” 方才崔横和孙七被围住后,自知无路可逃,一上来就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尤其是孙七,不知用了什么燃命的秘法,气息暴涨,出手间带著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陈清松三人合力,竟也一时拿不下他。 崔横趁这个机会,拼著挨了陈清薇一剑,朝密林深处逃去。 “你们解决这里,我去追他!” 陈清薇追去前,只丟下这么一句话。 剩下的三人不敢怠慢。 孙七虽然秘法加持,但那毕竟是拿命换来的力量,撑不了多久。 陈清松仗著身法灵活,在前缠斗。 周明远和苏芷从旁策应,火球、木刺轮番招呼。 耗了一炷香的工夫,孙七气息渐渐衰败,动作也越来越慢。 陈清松这才绕到孙七背后,一拳砸在他后心,了结了其性命。 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確认其彻底死亡后,陈清松长长吐了口气。 “二姐那边也不知如何了?” 他站起身,往陈清薇和崔横消失的方向张望。 “咱们得赶紧过去。” 周明远点头,苏芷也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吞下。 三人稍作整顿,便朝密林深处追去。 …… 另一边的山林里,崔横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已经逃了一刻钟,身后那道剑光却始终如影隨形,怎么也甩不掉。 “你我修为相当,莫要逼人太甚!拼杀起来,生死尚未可知!” 他猛地回身,挥刀格开一道袭来的剑光,厉声喝道,“看你年纪轻轻,想来是族中耗费资源培养,若是折戟於此,可不值当!” 陈清薇从树影中掠出,手中长剑一引,飞剑再度破空而去,神色並未因对方言语有丝毫变化。 “你那同伙用燃命之法,撑不了多久,到时我族弟便会携人赶来,你有这力气放狠话,不如留著几分,待会儿也能多坚持一时半刻。” 见陈清薇脸上冷笑,崔横面色一僵。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孙七那秘法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得想个办法。 “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一边格挡,一边高声道,“我爹是血狼帮二堂主崔彬!放我回去,陈家与我血狼帮日后还有转圜余地!若是我死在这里,血狼帮与陈家必成死敌!你一个小家族,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陈清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飞剑在空中一转,又刺了过去。 她当然不会被这几句话打动。 柳老传话时说得明白,不留活口! 陈家现在要展露爪牙,让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看看,这块地盘上的东西,不是谁都能伸爪子来碰的。 况且,这位血狼帮堂主之子…… 陈清薇嘴角微翘,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血狼帮堂主的儿子,被派到这种地方来开矿?看来你在帮中,也不怎么受器重嘛。” 崔横脸色涨红。 这话戳中了痛处。 他虽是崔彬之子,但资质平平,在帮中一直不受待见。 这次被派来盯这条矿脉,说白了就是个苦差事。 他咬著牙,又挡下两道剑光,手臂被震得发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跑不掉,说不动,那就只能…… “既然你找死,老子成全你!” 崔横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目赤红。 他不再逃了,双手握刀,身上气息疯狂涌动,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陈清薇也停了下来。 她没有慌乱,反而前所未有的镇定。 飞剑收回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起手式。 剎那间,一股寒意蔓延。 崔横只觉得一股冷意扑面,从皮肤渗进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来。” 陈清薇轻声吐出一个字。 崔横大吼一声,挥刀扑上。 刀光如匹练,带著一股蛮横的力道,直劈而下。 这一刀灌注了他全部灵力,若是砍实了,就算是一块巨石也要被劈成两半。 陈清薇侧身避过,长剑顺势一撩,剑锋擦著刀背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崔横只觉得握刀的手微微一僵,刀刃上竟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呼吸一滯,连忙抽刀后退。 陈清薇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一转,第二式已然出手。 这一式比第一式快得多,剑光无声无息,像是融进了风里,等崔横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递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他亡魂大冒,猛地侧头,堪堪避过。 剑锋擦著他的脖子过去,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剑意渗进伤口,半边脖子都僵了。 崔横连退数步,冷汗涔涔。 这丫头的剑法,比方才追他时更加凌厉。 他不敢再大意,將手中腰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將自己裹成一个铁桶。 与此同时,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籙,往刀身上一拍。 嗤! 符籙燃尽,刀光中隱隱有血色浮现,威力大增。 这是血狼帮的秘法符籙,以血饲刀,能在短时间內提升兵器的锋锐和力道。 他本不想用,因为用过之后,血气入体,有损修为,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清薇眉头微蹙,攻势略缓,以守代攻,如寒潭之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崔横每一刀劈来,都被她轻巧卸开,刀上的力道像是砍进了水里,被层层化解,消弭於无形。 两人在这片山林中缠斗了数十回合。 崔横越打越急。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符籙的效果也在消退,而那丫头却越打越稳,剑势丝毫不乱。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陈清薇显然也听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忽然收剑,身形微微后撤。 崔横以为她要退,正要鬆口气,却见她的剑势忽然一变……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剑尖微颤,似动非动,周身寒意骤然暴涨,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锋利如刀,整个人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霜寒剑诀第四式,万法归寒! 这一式,她从未在实战中用成过。 灵力奔涌,剑意凌霄…… 然后,在即將推至巔峰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滯涩感又来了。 经脉刺痛,灵力运转不畅,剑势在最后关头受挫。 崔横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这丫头的剑法有破绽!就是现在! 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当即挥刀扑上。 刀光直取陈清薇面门。 但他没有看到陈清薇脸上有任何惊慌,反而一如既往的镇定。 崔横心头猛地一跳。 一道雷鸣在他耳边炸开。 “嘿!” 陈清松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的身影快如闪电,借著《电光雷闪步》的身法,眨眼间便到了崔横身侧,一拳轰出。 崔横大惊,连忙收刀格挡。 陈清松的拳头砸在刀身上,力道虽不算大,却让他身形一晃。 与此同时,一记火球和一蓬木刺从另一侧飞来。 是周明远和苏芷,两人也赶到了。 火球和木刺的威力对崔横来说不算什么,他挥刀连斩,將两样攻击尽数劈散。 但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刀势已乱,身形也偏了半寸。 熟悉的寒意,再次从背后袭来。 他来不及回头。 甚至来不及恐惧。 剑光掠过,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带著满脸的不甘和不可置信,滚落在落叶丛中。 无头的尸身僵立片刻,轰然倒地。 陈清薇收剑而立,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看著手中的剑,忽然轻轻笑了。 “好剑。” 也不知是在夸剑,还是在夸別的什么。 陈清松凑过来,嘿嘿一笑:“二姐,你这剑法又厉害了。” “第四式还是没成。” 陈清薇摇摇头,將剑上的血跡拭去。 “不过……跟人打了一场,对剑诀整体的领悟倒是有所提升。”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这姓崔的,倒算块不错的磨剑石。” 第36章 噬金鼠 松烟山,血狼帮总舵。 这座山头比枫林山要高出一截,山势也更险峻。 半山腰处依山建著一片石殿,黑瓦灰墙,格局粗獷,远远望去,像一头伏臥的恶狼。 血狼帮的构架不算复杂。 帮主梁鼎坐镇总舵,统揽全局。 左右二堂分驻两翼,各司其职。 左堂名为血锋堂,专司对外征伐、抢夺地盘,堂主梁錕,为梁鼎族弟,练气五层,性格沉稳,是帮主的左膀右臂。 右堂名为铁骨堂,负责经营產业、打理矿脉,堂主崔彬,也是练气五层,脾气暴躁,手下一帮兄弟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两堂之下各有若干练气前期的帮眾,加上帮主梁鼎本人,血狼帮共有三名练气中期、七八名练气前期,在清河县一带也算排得上號的势力。 此刻,左堂正殿里,一个帮眾跌跌撞撞衝进来,神色十分慌乱。 “梁、梁堂主!不好了!” 梁錕正在看帐簿,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崔横的魂牌……裂了!” 梁錕手中的帐簿猛地合上。 血狼帮这种老牌势力,自有手段知晓核心成员的生死。 每位堂主和重要弟子,都会留一块魂牌在总舵,人死牌裂,绝无错漏。 崔横死了。 梁錕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崔横被派去做什么。 斩蛇岭那条矿脉,是崔彬那边的人先发现的,还没来得及上报帮里,就急急派了儿子去盯著。 他当时就提醒过崔彬,陈家虽是小族,但最近风头正劲,还是先探探虚实再说。 崔彬不听,非说机不可失。 现在好了,连儿子都折了进去。 “最近陈家確实发展得很快……”梁錕喃喃自语,“能从清河县站稳脚跟,又在大青山那场乱子里全身而退,看来不是运气。” 梁錕嘆了口气。 “可惜了,一条好矿脉,还没捂热就被人抢了回去。” 最近从斩蛇岭运回来的几批矿石,都是上好的玄铁原矿,纯度不低。 这条矿脉的规模,估摸著恐怕不小。 “去告诉崔堂主,让他別衝动。” 梁錕沉声道,“陈家敢这么张扬行事,怕是早有准备,贸然打上门去,吃亏的只能是咱们。” 那帮眾苦著脸:“崔堂主已经知道了,怒气衝天,说什么也要去斩蛇岭……小的来报信时,他已经……已经带人出发了。” 梁錕脸色一沉,暗骂一声莽撞,大步往外走。 “去通知帮主,我看能不能先將他拦下。” …… 斩蛇岭,矿场。 崔横和孙七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一旁,用草蓆草草盖著。 陈清薇四人,將矿场上开採出来的玄铁原矿清点了一遍。 又沿著矿脉走势粗略探查。 心中大致有数。 这条矿脉的规模,比预想中还要大。 从露出的矿脉走向看,至少能开採三五年。 而且矿石纯度不低,品质上乘。 若能妥善经营,对陈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二姐,你看这个!” 陈清松的声音从矿坑边传来,带著几分惊奇。 陈清薇走过去,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个小小的铁笼子。 笼子里关著一只拳头大小的灵兽,浑身棕灰色,圆滚滚的身子,尖尖的嘴巴,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正警惕瞪著他们。 “这是……” 陈清薇凑近看了看,却是说不出究竟。 她对这种奇珍异兽,向来了解不多。 不过能被刻意放在此处,还用笼子关子,想来必有缘由。 倒是一直比较沉默的苏芷,这个时候跟了过来,只是一眼,便面露讶色。 “这好像……是一种名为噬金鼠的灵兽!” “噬金鼠?”陈清松来了兴趣。 苏芷点点头,解释道:“一种专门吃各种金属、铁矿的灵兽,別看它个头小,寻矿的本事却是一绝,哪里有矿脉,它一闻就知道。” 陈清薇看向笼子里的噬金鼠,若有所思。 看来血狼帮能找到这条矿脉,靠的就是这个小东西。 “你懂的倒是不少。” 苏芷微微一笑,有些靦腆:“师父生前喜欢收集各种杂书,我跟著看了些,清薇师姐若是感兴趣,改日我让人把那些书送到枫林山上去。” 她称呼陈清薇为“师姐”。 虽然年纪比陈清薇大,但药王谷主动依附陈家,她又是晚辈弟子,这样叫倒也合规矩。 陈元朗待他们不薄,既提供庇护,又让他们保留极大的自主权,他们只需按时上缴一部分灵药和灵石即可。 周明远和苏芷对此心存感激,平日里对陈家的人都很恭敬。 陈清松蹲在笼子前,伸手想去戳那噬金鼠。 小傢伙齜牙咧嘴,发出吱吱的威胁声,逗得他直乐。 “二姐,这小东西挺有意思,带回去养著唄!” 陈清薇隨意点了点头。 枫林山已经养了一条灵鱼,吐出的灵露,对他们兄弟姐妹三人大有益处。 多养一只灵鼠,也算添个热闹。 她看了看堆在一旁的矿石,又看了看矿坑深处黑黝黝的洞口,正要说什么,笼子里的噬金鼠忽然躁动起来。 “吱吱吱!” 它在笼子里上躥下跳,吱吱乱叫,两只小爪子扒著笼子栏杆拼命抓挠。 “它怎么了?” 陈清松嚇了一跳。 “不会是只病老鼠吧?” 苏芷盯著噬金鼠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这……好像是找到了珍稀灵矿的表现。” “珍稀灵矿?” 陈清薇也將视线投了过来。 苏芷斟酌著道:“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说噬金鼠在遇到品质极高的珍稀矿脉时,似乎会表现得异常兴奋。” 陈清薇表示怀疑。 “若是如此,血狼帮那两人早就寻去了,又岂会等到我们?” 苏芷缩了缩脖子,亦是有些尷尬。 “这噬金鼠,本就算极为冷门的灵兽,相关知识,我也不太敢確定,不过若是为真,血狼帮那两个人,还真未必知道。” 一旁听著的陈清松,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抓著陈清薇的袖子就摇:“二姐!进去看看唄!万一里面真有好东西呢?” 陈清薇犹豫了一下。 山上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周围也搜过了。 见陈清松挤眉弄眼,也是无奈嘆气,对苏芷和周明远说道,“你们在外面看著这些流民,我和清松进去看看,有事立刻招呼。” 陈清松欢呼一声,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打开笼子,把噬金鼠捧在手里。 那小东西一得自由,马上从他掌心跳下来,嗖地躥向矿洞深处,速度极快。 “哎,別跑!” 陈清松连忙追上去。 陈清薇提剑跟上,两人一鼠,很快消失在矿洞的黑暗中。 第37章 石中宝 噬金鼠一钻进矿洞,便如鱼入水,速度快得惊人。 它四爪翻飞,在坑道中左拐右窜,小小的灰影在黑暗中时隱时现。 陈清松施展《电光雷闪步》,身形如风,堪堪能跟上,但每过一个弯道都要慢上半拍,好几次差点跟丟。 这矿洞本就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除了人工开凿的坑道,还连著大片天然形成的溶洞。 石笋倒悬,暗河纵横,岔路多得跟蜘蛛网似的。 陈清薇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心中暗暗庆幸。 难怪崔横那两个人,就算察觉到了噬金鼠的异样,也不敢放它出来。 一来是对这灵兽的习性不了解,二来……这地下溶洞如此复杂,一旦放出去,十有八九是追不回来的。 “二姐!这边!” 陈清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经有些远了。 陈清薇加快脚步,循著声音的方向追去。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跡越少。 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陈清薇终於追上了陈清松,踏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 这地方大得出奇。 穹顶高悬,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滴答的水声,空旷得让人心里发虚。 修士目力虽比凡人强出许多,但在这等彻底黑暗的环境,也只能看清身前数丈的距离。 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陈清薇心头微沉。 噬金鼠那么小一点,陈清松能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是本事了。 再往前,万一跟丟,在这地下迷宫里找一只老鼠,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 正想著,前方陈清松的呼喊声忽然消失。 陈清薇连忙加快脚步,绕过一根巨大石柱,眼前豁然开朗。 溶洞在此处收窄,形成一个不大的石室。 陈清松蹲在石室中央,手里捧著那只噬金鼠,正低头看著地上什么东西。 那小东西被他捏著,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吱吱乱叫,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发现什么了?” 陈清薇走过去。 陈清松指了指地上,嘟囔道:“就这?找了半天,就这?” 地上是一块方石。 那石头约莫磨盘大小,四四方方,嵌在地面,大半截埋在土中,只露出一个顶面。 石色青灰,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打磨过。 噬金鼠被陈清松捏在手里,脑袋却拼命往方石的方向伸,小爪子在空中扒拉,显然对这石头执念很深。 陈清松把那块方石顶面扣下一角,隨手一捏,碎屑簌簌落下。 “普通的石头嘛。”他撇嘴。 陈清薇却没有接话,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块方石。 石质確实普通,就是山中最常见的青石。 但这形状……未免太规整了些。 上下左右,稜角分明,与周围的岩层格格不入。 “你不觉得……这石头有些奇怪?”她道。 陈清松听她这么一说,凑近了看,也品出些不对来。 “確实,这周围都是钟乳石、碎岩,就它方方正正的,跟谁砌的砖似的。” 他眼睛一亮,“难道宝贝在石头下面?” 左右也无他事,两姐弟对视一眼,都起了查个水落石出的心思。 陈清薇不再犹豫,飞剑出鞘,绕著方石边缘切了一圈。 陈清松则將噬金鼠重新扔进笼子里,灵力覆在双手,直接刨土。 修士做这种活计,比凡人快了不知多少倍。 泥土翻飞,石块滚动,不消片刻,那方石周围的土便被清了个乾净。 石头见了底。 果然是规规整整的一块,从上到下,方方正正,如同一个巨大的石墩,稳稳地坐在地面上。 “二姐,你看!” 陈清松指著方石底部,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 那里,一截细细的根茎从石底探出来,白生生,嫩乎乎,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隨著泥土被掘开,飘出一股清香。 那香气闻上去淡淡的,却让人口齿生津,浑身舒泰。 陈清薇心中一动,示意陈清松住手。 两人合力將方石挪开。 石头底下,密密麻麻的根须纠缠在一起。 根须间裹著几颗指节大小的块茎,白白胖胖,晶莹剔透。 陈清薇拨开根须,辨认片刻,眼睛亮了。 “这是……茯苓根!” 陈清松凑过来:“啥东西?” “一种灵药。” 陈清薇压低声音,“服之可滋养经脉,效果虽然比不上涂央鱼的灵露,但对练气期的修士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斩蛇岭附近灵气稀薄,也就只能种种灵米,根本不適合这种灵药的生长。 这茯苓根是怎么长在这里的? 两人將茯苓根小心採集起来,又往下挖了挖。 泥土翻了个遍,却再不见其他东西。 陈清松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却落在方石上移不开。 “二姐,你说……噬金鼠是在这石头前面停下的吧?” 陈清薇点头。 陈清松来了精神,凑到方石前左看右看:“这石头方方正正的,本身就不像是凡物,我在柳爷爷收藏的书里看过,说有些异石,內里会温养出宝物来,这茯苓根长在石头根处,说不定就是受了这石头的影响。”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拍大腿:“你看咱们家塔灵前辈,旁边不也伴生了一条涂央鱼?这石头说不定也是个宝贝!” 陈清薇被他说动。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方石形制规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茯苓根又偏偏长在它下面,要说一点关係没有,確实说不过去。 “你毛手毛脚的,在旁边看著。” 她按剑起身,“我来。” 陈清松乖乖退到一旁。 陈清薇深吸一口气,飞剑入手,小心翼翼削向方石。 剑锋过处,石屑纷飞,如削豆腐。 她不敢用力过猛,一层一层,生怕伤了里面的东西。 石料片片剥落,方石越来越小。 陈清松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削了半天,石料去了大半,中间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 什么都没有。 陈清薇眨了下眼,怀疑是不是猜错了。 却在这时,笼子里一直不怎么安分的噬金鼠,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陈清薇手一抖,剑锋削过石心。 她暗道一声不好。 因为手感不是很对。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陈清松闻声凑了个大脸过来,探头往石心处看。 哧! 一道细如人指的清泉,从陈清薇剑锋划破处直直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滋在陈清松脸上。 第38章 晶英 陈清松猝不及防,嘴里沾了一点,只觉得甘甜无比。 一股热流顺喉而下,流入经脉之中,四肢百骸都变得酥酥麻麻。 气府中的灵力,在此刻瞬间活跃起来,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好东西! 陈清松瞪大双眼,当即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可再看时,那清泉已洒落一地,正顺著石缝往下渗。 这让他心痛得直抽抽。 石心只有拳头大小,能存多少水? 再耽搁片刻,怕是全漏光了。 心里一急,来不及多想,陈清松一把扑过去,张嘴就接。 “三弟!” 陈清薇想制止已来不及。 咕嘟、咕嘟! 两口下去,那石心里的清泉便见了底。 陈清松意犹未尽,抹了抹嘴,打了个水嗝。 “你……” 陈清薇连声骂了几句,又急又气,“你就不怕是什么毒物!” “甜的!应该不是毒!” 陈清松表情訕訕,不敢反驳。 当时情急,他也没法。 现在想想,的確欠考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过清泉入腹,他並未感到不適,反而暖洋洋的很舒服。 正要向陈清薇解释,却还未开口,脸色便是一变。 “哎?有点……有点热。” 陈清薇赶紧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再骂,连忙查看情况。 只见陈清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额头冒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扯著领口,嘴里嘟嘟囔囔。 “热死了……二姐,好难受……” 陈清薇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嚇人。 但仔细感应,其体內的灵力虽然躁动,却並不紊乱,反而像是……在主动运转。 “坐下!” 她一把按住陈清松的肩膀,“赶紧运功炼化!” 陈清松也意识到不对,不敢再闹,就地盘膝,闭目运功。 灵力在他体內奔涌,气息忽高忽低,但渐渐平稳下来。 陈清薇守在旁边,一瞬不瞬盯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清松的气息才总算稳住。 非但稳住了,还在缓缓攀升。 练气二层的瓶颈,竟隱隱有鬆动的跡象。 她这才长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看来的確是福非祸……” 没有打扰陈清松入定,陈清薇重新拾起那块石心,用飞剑剥离最后一点石屑。 里面的东西终於露出真容。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英,內里中空,通体透明,质地脆得像薄冰。 正是方才盛放清泉之物。 在晶英彻底显露时,噬金鼠的反应变得愈发剧烈。 笼子里的小东西像是疯了一样,扒著栏杆,拼命朝晶英的方向伸爪子,吱吱叫得嗓子都哑了。 陈清薇將晶英凑近些,它立刻安静下来,两只黑豆眼直勾勾盯著,浑身发抖。 陈清薇终於確定,噬金鼠要找的珍稀矿石,看来就是此物了。 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也不认得这是什么。 晶英她听说过,但那是一种常见的炼器辅料,远不至於让噬金鼠疯狂成这样。 这块东西,显然不是普通的晶英那么简单。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清松。 这小子气息平稳,非但无碍,修为还正在往上涨。 其中清泉如此神异,与它一体而生的晶英,品质也肯定不俗。 “看来只能等回去问二伯和柳爷爷了。” 陈清薇將晶英小心收好,重新坐回陈清松身边,继续守著。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岗。 三道人影从林中掠出,落在一块巨石上。 陈元朗、柳老、赵任。 三人衣袍带风,气息都有些急促,显然刚经歷过一场打斗。 “可惜。” 赵任看著遥处,摇了摇头,“还是让那崔彬跑掉了。” 陈元朗在他身侧站定,吐出口气,脸上也不无惋惜之色。 他们三人得了消息后,便堵在了松烟山通往斩蛇岭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怒火攻心的崔彬带著几个帮眾一头撞了进来。 三人合力,本想將崔彬这个练气五重斩杀於此,直接断血狼帮一臂。 没曾想,血狼帮帮主梁鼎和左堂堂主梁錕来得极快,硬生生將人接应走了。 “不过好在这次陈家並无损失,立威的目的也已达到。” 陈元朗望向斩蛇岭的方向,“经此一事,清河县那些势力也该掂量掂量了。” 能让血狼帮吃这么大一个亏,陈家这一仗,打出了名头。 除了那几个有练气后期坐镇的势力,旁人再想打陈家主意,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也不知那条矿脉什么情况。” 陈元朗收回目光,“我先去斩蛇岭看看。” 柳老点头:“浊水镇那边离不了人,我先回去。” 赵任亦是抱拳告辞。 三人各自散去。 …… 回血狼帮的路上,崔彬面色阴沉。 他左肩的伤还没止住血,灵力运转时隱隱作痛。 怒火烧了一路,此刻仍未消减。 “你二人怎退得如此乾脆?我等三人联手,未必拿不下他们。”他咬牙道。 “拿下了又如何?死伤几个兄弟,换陈家一条命,值吗?” 梁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崔横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何必在意?不过是个私生之子,你都不知在外留了多少,若非生具灵根,你也不会把他接回来吧?” 崔彬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知道梁錕说的是实话。 崔横在他眾多子女中並不算出挑,只是有灵根这一条,才入了他的眼。 但无论如何,那也是他的种,死在外人手里,这口气让他如何咽下? “不论如何,那也是两个练气前期的修士。” 他闷声道,“折於此地,对帮里也是损失。” 见二人爭论,一直默不作声的梁鼎终於开口。 “我如今正在突破的关键,不宜大动干戈,等我入了练气后期,陈家不足掛齿。” 崔彬心头一喜,转头看向帮主:“不知帮主此次有几分把握突破?” 梁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修行之难,你我都清楚,说不准。” 他轻轻一嘆,“不过,若此次於那洞府之中能有所际遇,突破的机率当能大大增加。” 崔彬和梁錕对视一眼,都明白帮主说的是什么。 “那洞府外殿早被我们搜刮乾净,內殿禁制却复杂得很,想要破开,恐怕还得费不少手脚。”梁錕沉声道。 梁鼎摆摆手:“不急,先回去吧。” 崔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39章 大型祭祀 陈清松从入定中甦醒,只觉得全身充满力量。 他握了握拳,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比从前浑厚了何止一倍。 练气二层巔峰! 距离突破至练气三层,只差水磨功夫,灵力积累足够,便能水到渠成。 要知道,他才刚迈入练气二层不久。 以他的天赋,要达到这个程度,少说也得一两年。 如今借那清泉之助,竟一步跨过了大半路程。 而且陈清松能感觉到,在自己气府深处,还残留著一股温热,像是一团小火苗,虽不旺盛,却稳稳燃烧著。 那清泉的药力,还没用完。 “清松!你醒了!” 陈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清松这才环顾四周,只见在这矿脉深处的石室中,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將黑暗驱散了些。 陈岩蹲在一旁,脸上满是关切。 “你感觉怎么样?清薇仙师走的时候说你没事,但一直不醒,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陈清松揉了揉脸:“我没事,二姐他们呢?” 陈岩告诉他,陈元朗来过一趟,见他没问题,就和陈清薇以及药王谷的两位一起走了。 斩蛇岭的流民已经安顿妥当,矿脉的开採也暂时交由斩蛇岭的陈家旁支负责。 “爹让我在这里守著,等你醒了告诉你……” 陈岩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原话,“说矿脉刚拿到手,怕有心人覬覦,需要留一位修士镇守,陈伯父让你先別回枫林山,就呆在斩蛇岭。” 他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爹还说,这里不是灵力匯聚之地,天地灵气稀薄,修行上会有些不方便,让你稍等几天,会有人从主家送灵石过来供你修行。” 陈清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目光在石室中扫了一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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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朗继续道:“而且,陈家现在还没有出现新的灵根苗子,与其乾等,不如从外面找找,有资质的孤儿、流民家的孩子,接过来从小培养,这样能更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陈清墨:“清墨,如今你已开始管理族中事务,关於此事,不知你怎么看?” 这並非单纯询问。 陈清墨听得出来,二伯是在让他拿主意。 他沉默片刻,斟酌著道:“招揽外姓修士,確实势在必行,但人选需谨慎,修为不能太高,关键是品性要信得过。” 陈元朗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於从小培养的孩子……” 陈清墨想了想,“可以定个规矩,先从斩蛇岭以及其他依附陈家多年的地方寻起,毕竟知根知底。” 陈元朗眼中露出几分讚许,没有插话。 陈清墨又道:“不过这样一来,塔灵前辈那边的供奉,是不是也该扩大了?前辈得到的香火愿力越多,枫林山上匯聚的灵气就越浓,也越能吸引人来。” 陈元朗笑了:“你有具体想法?” “枫林山附近已经聚了不少流民。” 陈清墨道,“可以办一次大型祭祀,让山下的村民都参与进来,既能让塔灵前辈多收些香火,也能让那些人知道,这枫林山是谁的地盘。” 陈元朗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想法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顶道场的方向,“不过这事得问问塔灵前辈的意思,若是前辈同意……” 他转过身,看向陈清墨。 “之后的事,再交给你全权去办。” 陈清墨微微一怔,隨即起身,郑重应道:“是。” …… 山顶道场。 楼野看著水塘里的涂央鱼慢悠悠地游来游去,又看了看旁边笼子里那只噬金鼠。 涂央鱼自从被养在这里,日子过得安逸极了。 每日有人投喂,定期吐一滴灵露,除了偶尔被楼野练习法术的动静嚇得翻白肚皮,基本没什么烦心事。 噬金鼠是今天刚被陈清薇送来的。 这小东西比涂央鱼活泼得多,在笼子里转来转去,鼻子不停地嗅,似乎在熟悉新地盘。 此刻它正趴在笼子边上,和池塘里的涂央鱼大眼瞪小眼。 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谁也不服谁。 楼野心想,这道场人越来越少,小动物倒是越来越多了。 陈元朗和陈清墨的对话,他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感知如今能覆盖整个枫林山,议事厅里那点动静,瞒不过他。 大型祭祀? 他当然没有意见。 香火愿力越多,他的修炼越快,聚灵阵的效果越强,枫林山上的灵气越浓。 这是一种正向的循环。 陈家发展得好,他也跟著受益。 至於那些外姓修士和从小培养的孩子…… 楼野倒是觉得,陈清墨这小子越来越有家主的样子了。 考虑问题周全,说话做事也稳当,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倒是陈清松,留在斩蛇岭镇守矿脉,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楼野收回思绪,继续看涂央鱼和噬金鼠对峙。 一个吐了个泡泡,一个吱了一声。 谁也不让谁。 第40章 显灵 枫林山脚下,刘家村。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聚了一堆人。 几个婆子端著供品筐子,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菸。 “听说今儿是陈家仙师亲自来主持?” “可不是,好大的阵仗,昨儿个就有陈家的人来传话了,说是什么……祭祀。” “祭啥?” “还能祭啥,山上那座石塔唄。” 说话的男人吐了口烟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他是去年逃难来的,在刘家村落了脚,分了二亩荒地,勉强餬口。 陈家让他们在枫林山脚下安家,不收赋税,还派人巡逻驱赶野兽,日子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他对陈家是感激的,但对那座石塔……说实话,他是不太信的。 石头就是石头,拜它能有什么用? 旁边一个婆子接话:“听陈家人说,拜那石塔能保平安,风调雨顺呢。” “风调雨顺?”男人嗤笑一声,“那是老天爷的事,一块石头管得了?” 没人接话。 村里人大多和他一个想法。 陈家让他们供奉石塔,他们就供奉。 不是为了那块石头,是为了让陈家高兴。 在这地界上,得罪了陈家,上哪儿找这样的好日子去? 日头渐渐升高,村里人都聚齐了。 男女老少百十来口,挤在村口那块空地上。 供桌是临时搭的,上面摆著各家的供品,粗陋得很。 桌子正中央供著一座小小的石塔,是陈家人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塔灵前辈的化身”。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身著青衣的陈家修士从山上下来,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面容清秀,气度沉稳。 “那是陈家的清墨仙师。”有人小声说。 陈清墨走到供桌前,环视一圈。 村民们站得散乱,交头接耳,敬畏有,虔诚谈不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规矩点香、上供、诵祝词。 “跪……” 眾人稀稀拉拉跪下去,姿势各异,有的磕头,有的只是弯弯腰。 陈清墨没有苛求。 这种事,急不得。 …… 这一日,不止刘家村。 陈家势力所及的每一处,都在进行同样的祭祀。 就连赵任所在的赵家,也在自家院里新修了一座祠堂,里头供著一尊小石塔。 赵任亲自领著族人祭拜,神情虔诚。 他没有什么別的念想,只求赵家能再出一个有灵根的孩子。 哪怕只有一个,赵家也不至於在他之后断了修士的传承。 药王谷那边,周明远和苏芷也设了供案。 他们人少,只有两个弟子並几个药僮,规规矩矩上了香。 斩蛇岭就更简单了。 陈正平带著陈岩和几个族人,在矿场边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把小石塔供在里面。 陈清松蹲在旁边,看著父亲笨拙地上香,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塔灵前辈。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前辈应该能收到这些心意。 …… 枫林山,山顶道场。 百无聊赖的楼野忽然浑身一震。 来了。 香火愿力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涌来。 石塔第一层內,聚灵阵光芒大盛,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 塔外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匯聚。 枫林山上空,灵气越聚越浓,越聚越密,渐渐凝成肉眼可见的薄雾。 雾气从山顶往下,漫过道场和祠堂,漫过山腰的主宅,一直漫到山脚的村落。 那雾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只觉得浑身舒坦。 这是天地灵力浓郁到一定程度,却又得不到及时疏解,而形成的异象。 楼野的状態也有些不对了。 意识像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缓缓上升,越来越高。 恍惚间,他看到了枫林山,看到了山脚的村庄,看到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们面容模糊,但他们的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 “保佑今年收成好……” “保佑娃儿不生病……” “保佑赵家能出个有灵根的孩子……” “保佑矿脉平安,別再出事了……”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纷乱,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是信眾的祈愿,是人心最朴素、最直接的渴望。 楼野忽然有种衝动。 他想回应他们。 这个念头一起,体內的两门法术,竟自发运转起来。 《清风化露》和《引气招雷》的铭纹同时亮起,灵力奔涌,法力流转。 冥冥之中,他的力量与那些祈愿產生了某种共鸣。 楼野感觉到,在这一瞬间,他触碰到了某种界限。 那是练气五层的天花板,是器物修行的壁障。 平日里他撞不开、推不动的那道墙,此刻在愿力的推动下,竟开始鬆动。 他下意识地催动法力…… 轰隆! 枫林山上空,一团乌云凭空凝聚。 陈元朗正在道场上主持本家的祭祀,忽觉天色暗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山顶上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浓云,黑压压悬在头顶,遮住了半边天。 “那是……” 旁边的族人也看见了,纷纷抬头。 乌云还在扩散。 从山顶往外,一点点铺开,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村落。 云层厚重低沉,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 村里人慌了。 “这是咋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天……” 有人要跑,立即便被喝住:“莫慌!都跪好!” 陈清墨站在道场上,看著那团乌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这是塔灵前辈显威…… 乌云中开始有电光闪烁,雷声滚滚而来。 每一声雷响,都让人心头一震,却不觉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定。 轰隆! 第一道雷光劈下,將整片天空照得雪亮。 紧接著,细细密密的雨丝洒落。 陈清墨伸手接住几滴,微微一怔。 雨水清凉沁人,竟顺著皮肤渗了进去。 一股温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又流入四肢百骸。 他昨日处理族务时肩背有些酸痛,此刻竟消了大半。 他身边的一个族人惊呼出声:“我的老寒腿……不疼了!” “我这也是!这雨……” 山脚下的刘家村,那个蹲在供桌前抽菸的男人被雨淋了个正著。 他下意识要躲,却觉得肩头一轻。 那根受过伤的胳膊,平日里抬起来都费劲,此刻竟能自如活动了。 他愣住了。 旁边那个磕头的婆子也愣住了。 她膝盖上的老毛病,走几步路就疼,此刻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这是……” 男人抬头望天,雨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陈清墨念的祝词…… “塔灵前辈护佑一方,风调雨顺,百病不侵。” 他以为那是场面话。 他以为那不过是仙师们惯常的说辞。 可现在…… 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 “塔灵前辈保佑!塔灵前辈保佑!” 村里人一个接一个跪倒,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次,没有人敷衍,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 不只是刘家村。 枫林山脚下每一个村落,每一个参与祭祀的人,都感受到了那场雨。 雨水落在身上,沉疴尽去,旧疾缓解。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不知道什么是灵力、什么是法术。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座石塔,真的灵! 第41章 石头拜石头 乌云在山上盘桓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林间,格外清亮。 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没有起来。 他们还在议论,还在惊嘆,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场不可思议的雨。 刘家村那个男人站起身,望著枫林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供桌上那碗陈米端起来,恭恭敬敬摆到了小石塔前面。 “塔灵前辈。”他低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以后,小人天天给您上香。” 旁边的人纷纷效仿,把自家的供品重新摆放,整整齐齐。 …… 大型祭祀散去后,那股愿力洪流的余韵依旧未消。 楼野看向第一层的香炉。 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香火愿力,此刻竟积了满满一炉底。 那些魂火更是密密麻麻,从原来的二三十朵,暴涨到了数百朵之多。 “练气六层……” 楼野感知自身的境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速度,简直像是坐了火箭。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之前陈家祭祀,都是偷偷摸摸,参与的人少,愿力有限。 对於大多数信眾而言,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祭祀,所以才会有这样爆发式的增长。 等之后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除非陈家势力再进行大规模扩张,吸纳更多新人。 楼野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放在香炉中的魂火上。 最核心处,那五朵代表陈家修士的魂火依旧旺盛,稳稳占据著炉心。 但在旁边,却额外又多出了三朵醒目的魂火。 楼野仔细感应了一番,辨出了它们的主人。 一朵浑厚中带著几分圆滑,是赵家家主赵任。 另外两朵气息稍弱,一个温润,一个清冽,是药王谷的周明远和苏芷。 他们最近都来过枫林山,楼野对他们的气息並不陌生。 他心念一动,將这三朵魂火同样给予额外的关照。 只要真心信奉石塔,那便都是自己人。 楼野对此向来不小气。 至於其他的魂火…… 数量太多,他不可能一一关照,只能由著它们在香炉中自行燃烧。 楼野正要收回心神,忽然心中一动。 咦?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那些普通凡人的魂火中。 之前陈家供奉的人少,他还没有发现。 如今人多了,这一打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其中有几朵魂火的状態,似乎比其他的更为活跃一些。 差別很小,远不及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差距。 但楼野如今已是练气六层,灵觉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多少,这细微的异常瞒不过他。 他盯著那几朵魂火看了许久,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测。 这些特殊的魂火……不会代表著身具灵根、却还未踏入仙途之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这个修仙界检测灵根的手段,他知道一些。 无非是用专门的测灵盘,或是请修为高深的前辈以灵力探查。 但这两种方法都有局限。 测灵盘造价不低,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请修士探查更是可遇不可求。 陈家每年在斩蛇岭检测一次灵根,已经算是用心了,但谁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那些偏远村子里的孩子,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他们就算身具灵根,又有谁会在意? 可若他的猜想正確,这种局限將不復存在! 楼野想著,也不由激动起来。 不过这事还不能確定,得先验证。 他將那几朵特殊的魂火挑出来,仔细感应它们的位置。 受限於境界,楼野感应最得心应手的还是枫林山附近,隔得越远就越模糊。 好在这几朵魂火都在山脚下的村落里,距离不远,他能清晰看到它们的位置。 確认之后,楼野向还在道场处理祭祀后续事宜的陈元朗传去一道念头。 …… 枫林山上,聚拢而来的灵雾开始渐渐消散。 但山顶道场这一片,依旧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著,繚绕在祠堂周围,如纱如幔。 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仙家福地的模样。 陈元朗站在道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雾入肺,浑身舒泰。 他今日的心情格外好。 祭祀顺利,民心归附,塔灵前辈显然也大有进益。 那场雨落下的时候,他就知道,陈家,又往前迈了一步。 正想著,一道念头忽然落入他脑海中。 陈元朗神色一肃,侧耳倾听。 表情从恭敬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惊异,最后化作难以掩饰的喜色。 “前辈所言当真?” 他低声问。 没有回应。 但他已经信了。 陈元朗朝祠堂方向深深一揖:“晚辈这就派人去將人请来。” …… 刘家村。 祭祀的余温还没散尽。 日头西斜,炊烟渐起,各家的婆娘开始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来吃饭。 一个少年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攥著一截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划拉著。 他叫刘石头,今年十四了。 说他少年,其实也勉强。 个头矮,身子瘦,脸上还带著菜色,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两三岁。 他爹娘死得早,跟著哥嫂过活。 哥嫂待他谈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 家里多一张嘴吃饭,总归是不乐意的。 刘石头今天是被哥嫂赶去祭祀的。 “去去去,別在家里碍眼,人家陈家仙师说了,每家都得去人,咱家就你去。” 嫂子把他往外推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他去了,跪了,磕头了。 然后那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雨水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他常年吃不饱饭,总是蔫蔫的没精神。 可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能跑能跳,浑身都是劲儿。 石头是块石头。 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陈家仙师说,那座石塔是塔灵前辈,护佑一方,风调雨顺。村里人都说那是石头显灵。 石头啊……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树枝,又看看地上划拉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道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己叫石头,今天拜的也是一块石头。 石头拜石头,这算怎么个事? 第42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刘石头!你个懒骨头!天都要黑了,还不去把柴劈了!” 嫂子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把刘石头嚇了一跳。 他连忙丟下手里的树枝,站起来就往柴垛那边跑。 “来了来了……” 他跑了两步,忽然停下。 院门口站著两个陌生人,穿著青色的袍子,腰里掛著令牌。 刘石头认得那种打扮。 是陈家的人。 嫂子也看见了,愣在灶台前,手里还握著锅铲。 “这位嫂子,可有个叫刘石头的后生?” 其中一个陈家族人客气问道。 嫂子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有有有!大人找他有事?” “请出来说话。” 嫂子回头一看,刘石头还傻愣愣站在柴垛旁边,立刻变了脸色:“愣著干啥!还不快过来!” 又转头赔笑,“两位大人別见怪,这孩子脑子不灵光……” 刘石头被嫂子一把拽过来,手足无措站在两人面前。 之前说话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比对著嫂子时温和了许多。 “你就是刘石头?”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嫂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大人,这……这孩子犯什么事了?” “不犯事。”那人淡淡道,“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著嫂子那一脸复杂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天大的好事。” 嫂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旁边刘石头他哥这会儿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却不知道该往哪边使劲。 “那、那……” 哥搓著手,“那这孩子去了,能有什么……” “若事情成了,可不止是大富贵。” 修士没有多说,只是看了刘石头一眼,“走吧。” 刘石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哥嫂推到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哥嫂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懂。 像是高兴,又像是捨不得,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领著往山上走了。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儿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 “刘家那小子,被陈家的大人请上山了?” “嘖,这是走了什么运道……” “呵,別是衝撞了山上哪位大人,被捉去问罪的吧!” …… 刘石头一路走得战战兢兢。 上了山,带路的修士在一处院落前停下,示意他进去。 刘石头探头一看,厅堂里已经坐著一个人了。 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比他还要矮半个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缩在椅子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刘石头在离她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 小丫头比他胆子还小,坐了一会儿,眼眶就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刘石头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终於忍不住小声说:“別哭了。”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想我娘……” 刘石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也想他娘,但娘死了好多年了,想也没用。 好在没等多久,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著青色长袍,面容温和,目光却很有分量。 刘石头在祭祀上远远见过他一次,知道这是陈家的家主陈元朗。 他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腿一软就要跪。 小丫头也跟著他往下跪。 “不必多礼。” 陈元朗摆摆手,示意他们站好。 他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看刘石头,又看了看那个小丫头,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把手伸出来。” 刘石头赶紧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掌心朝上,跟交作业似的。 陈元朗失笑,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走,走遍全身,最后又回到手腕。 刘石头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在那场雨里一样。 陈元朗鬆开他的手,又去探那个小丫头。 片刻后,陈元朗鬆开手,面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就留在山上。”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有人带你们过去,过两日,会请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 刘石头愣住了。 留在山上?读书写字?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 倒是那个小丫头胆子忽然大了起来,怯怯地问:“我……我能回家看我娘吗?” 陈元朗失笑:“又不是不准下山,想家了,跟管事的说一声便是。” 小丫头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 刘石头也鬆了口气。 他没什么家可想,哥嫂不骂他就谢天谢地了。 能在山上住著,还能念书,不用劈柴挑水,不用看嫂子脸色……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去吧。”陈元朗摆摆手。 两人退出去,被一个陈家族人领著往后院走。 刘石头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元朗还站在厅堂里,望著他们的背影,脸上似乎带著一丝笑意。 他看不太懂那笑意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日子不一样了。 两人走远后,陈清墨从偏殿转出来。 “二伯,如何?” 陈元朗脸上的平淡终於褪去,露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两个都有灵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感慨,“塔灵前辈指出来的人,果然没错。” 陈清墨也是心头一热。 塔灵前辈能从数百凡人中精准找出身具灵根的孩子,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从此以后,陈家再也不用等每年一次的例行检测,再也不用担心错过任何一个好苗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朝山顶道场的方向拱手。 “多谢塔灵前辈。” 没有回应。 但他们知道,前辈听得到。 陈元朗直起身,神色渐渐恢復沉稳。 “塔灵前辈此番显灵,动静不小。” 他沉吟道,“浊水镇那边,七幽道人惹出的乱子也差不多收拾完了,接下来一段时日,陈家不宜再有什么大动作。” 陈清墨点头。 这段时间陈家扩张得太快。 大青山的无主灵地、斩蛇岭的矿脉、山下聚拢的流民,桩桩件件,都是趁乱拿下的。 如今风头该收了,再多走一步,就要从“趁势而起”变成“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两个孩子,先在山上养著。” 陈元朗道,“观察一段时日,看看品性如何,若是过得去,再教他们粗浅的练气法门。” 陈清墨应下。 他知道二伯的意思。 有灵根是一回事,能不能走上修行路是另一回事。 心性不正,学了本事反而是祸害。 …… 浊水镇,镇长府。 顾长青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盏茶,听师爷稟报近日各处的动静。 “陈家那边,搞了一场大祭祀。” 师爷吴金生翻著手里的册子,“动静不小,据说还出了些异象。” “异象?”顾长青挑眉。 吴金生將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乌云聚顶,电闪雷鸣,一场雨后,沉疴尽去。 他说得平淡,但顾长青听得出来,这事在下面传得很玄乎。 “上古神道时代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顾长青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咱们大赤王朝修仙界的那些上古遗蹟,十有八九都跟神道有关。” 他顿了顿,看向吴金生:“这种事,大赤王朝还少见了?” 吴金生笑了笑:“是不少见。” 各地山野间,总有那么些小庙小祠,供著些说不清来歷的神像。 信眾不多,神道不全,翻不起什么风浪。 王朝对这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出乱子,隨他们去。 “陈家近来风头太盛。” 顾长青话锋一转,“但也仅此而已,七幽道人那档子事还没彻底了结,浊水镇周边乱成一锅粥,我没工夫去管他一尊不知从哪来的毛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要陈家安安分分,不惹事,不出格,就隨他们去,只需列入重点关注便是。” 吴金生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43章 清河县的筑基势力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斩蛇岭山道上,便响起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辆马车从矿场方向驶出,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山外行去。 车上满载的货物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但看那马匹拉得吃力,车辙深深陷进泥土里,便知道分量不轻。 矿脉半年来的开採,原矿积攒了满满十车。 这是陈家占据矿脉后第一次大批量出货,容不得半点闪失。 车队最后面,陈正平和柳老並肩而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陈清松跟在后头,神色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 两边交接完毕,柳老心中已是有数,点了点头,看向陈清松:“这半年,算是做得不错,没出什么差池。” 陈清松挠挠头,嘿嘿一笑:“还行。” “此地灵气稀薄,只能用灵石修行,確实辛苦。”柳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去清河县城,你二伯和我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物色一件趁手的法器,不知你觉得如何?” 陈清松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他对於陈清薇那柄玄铁飞剑,可是早就眼馋得很。 可惜以他个人之力,想要购置法器,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还能骗你不成。”柳老白了一眼。 陈清松搓著手,咧嘴直笑。 “那……我想要个大斧!或者大锤!那种抡起来虎虎生风的!” 柳老笑骂道:“还挑上了?” 摇摇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纵容:“我到时儘量。” …… 车队离了斩蛇岭,沿著官道行进半日,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路边树下,一道青色身影正等著。 正是从枫林山赶来的陈清薇。 她见车队到了,从树下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走过来朝柳老行礼:“柳爷爷。” 柳老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半年过去,这丫头虽还是练气三层,没有突破,但气息明显更为雄厚。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突破的契机,应该不远了。 “等久了吧?”柳老问。 “没多久。”陈清薇笑笑,翻身上了后面一辆空车。 她这次跟去清河城,是之前说好了的,要用矿洞里寻到的那块炼晶,来提升她的玄铁飞剑。 马车重新上路。 陈清薇和柳老同乘一辆。 车轮轆轆,山路渐平。 柳老閒来无事,隨口问起山上的事。 “那两个小傢伙如今怎样了?” 陈清薇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刘石头,还有那个比他还小的小丫头温嵐。 大祭祀那天被塔灵前辈指出来,带上山的两个孩子。 “刘石头已经开始尝试练气入体了。” 陈清薇道,“虽然还没成,但已经摸到门槛,应该快了。” “温嵐呢?” “她年纪太小,二伯说再等等,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柳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灵根是老天赏饭,但能不能吃上这碗饭,还得看心性。 先读书识字,磨磨性子,总归没错。 车行渐远,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远处的山影渐渐被平原取代。 柳老话锋一转,叮嘱道:“到了城里,我要去处理原矿的事,寻炼器师得你自己去了。” 陈清薇点头。 “你性子稳重,我放心。” 柳老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但城里藏龙臥虎,不比咱们自己的地界,光是一个练气后期,就能压得陈家喘不过气来,更別说城里还有三个势力,有筑基修士坐镇,那是一点都招惹不得。” 陈清薇认真听著,没有插话。 清河县的局势,她从小就如雷贯耳。 整个清河县,明面上只有五个筑基势力。 清河县城就占了三个。 县衙不必多说,背靠大赤王朝,是明面上的话事人。 奇珍百宝楼生意遍布天下,分阁开到哪里,筑基修士就坐镇到哪里。 还有一个高家,则是清河城本地的世家,扎根数百年,根深蒂固。 至於另外两个,分別是竹子山李家和四方潭莲花楼。 这两家虽不在城里,但比城里那三家也不差什么。 五个筑基势力,就是清河县天字號的招牌。 別说陈家这样的小族,就是血狼帮那样的地头蛇,在人家面前也跟蚂蚁差不多。 “修真界,向来是强者为尊。” 柳老嘆了一声,“你二伯和我,这辈子能护住陈家这点基业,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你们几个的路,还长著呢。” 他看了看陈清薇。 见她握紧了膝上的飞剑,怕她有压力。 “不过你也別想太多,你和墨儿、松儿,都比我们有出息,尤其是你……” 陈清薇笑了笑,没有多说。 筑基修士? 她確实很好奇。 那个境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 不同於上次只有柳老和陈清墨两人,这次整个车队同行,速度自然慢了很多。 好在一路上无惊无险,清河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旗幡招展,即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 缴纳了入城费,车队鱼贯而入。 柳老这次没去叨扰青玄道人。 那老道带著他宝贝徒弟外出访友了,不在城中。 他在城西找了一间客栈,包下几间房,暂且安顿下来。 略作整顿后,柳老將一只布袋递给陈清薇。 “这里是三百灵石。” 他道,“炼器的费用,从里面出,剩下的,给你弟弟买件趁手的法器,他那大斧大锤,你看著挑,別由著他胡来。” 陈清薇接过布袋,掂了掂,贴身放好。 “我先去处理原矿的事。”柳老站起身,“你忙完了就回客栈等我,別在外头耽搁。” “知道了,柳爷爷。” 两人分头而行。 陈清薇独自走在清河城的街道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城东的方向走去。 奇珍百宝楼,就在城东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上次柳老带陈清墨来的时候,她没能跟著,但听大哥说了无数遍,那楼里有最好的法器,最好的丹药,最好的炼器师。 当然,也有最贵的价格。 但那又如何? 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地方,至少不用担心被人坑了还找不著人说理。 陈清薇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 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第44章 剑道笔记 陈清薇踏入奇珍百宝楼,脚步微微一顿。 一楼大厅比她想像中还要宽敞。 四面靠墙的紫檀木架上,丹药、法器、符籙、功法玉简分门別类,陈列得整整齐齐。 头顶悬著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將柜檯上的物品照得纤毫毕现。 她自认不是眼皮子浅的人。 在枫林山这些年,见过的法器丹药也不少,可此刻放眼望去,还是被狠狠震了一下。 架子上摆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凡品。 隨便拿出去一件,都够陈家这样的小族肉痛好久。 一个青衣小廝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 “这位姑娘,需要点什么?” 陈清薇定了定神,直接道明来意。 “我想重炼一柄飞剑。” 小廝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玄铁飞剑上停了停,笑著问:“姑娘可否將飞剑给我看看?我好请大师估个价。” 陈清薇没有解剑,只是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我想找炼器师当面谈。” 小廝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瞭然。 奇珍百宝楼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好东西自然不能隨便露白。 这姑娘看著年纪不大,行事倒谨慎。 “姑娘隨我来。” 他將陈清薇引到后堂。 …… 待陈清薇交了定金,从后堂出来时,腰间的飞剑已经不见了。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小廝跟在后头,笑容殷勤:“段大师的手艺姑娘放心,三天后准能取到一件趁手的法器,具体费用,到时候根据成色再定。” 陈清薇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廝会意。 “姑娘还有別的需要?” “我想给家中弟弟买件法器,他修的是近身搏杀的路子,想要重兵器,斧或者锤都行。” 小廝將她引到法器区,从架子上取下一桿大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锤头有西瓜大小,通体乌黑,锤身上隱隱有纹路流转。 “这是『破山锤』,玄铁掺了少许精金打造,坚固耐用,上面铭刻了放大缩小的法术,平日里带在身上就这么大……” 他將锤子往陈清薇面前一递,锤身嗡地缩小,变成拳头大小,托在掌心里,“要用的时候灵力一催,便可恢復原状。” 陈清薇接过来试了试,入手沉甸甸的,催动灵力后锤身猛地膨胀,差点没拿稳。 她连忙收力,锤子又缩了回去。 “就这个吧。” 她想著陈清松拿到这锤子时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廝报了价,陈清薇从布袋里数出灵石,付了款。 两件正事都有了著落,她心里踏实不少,却依然还是没著急离开。 重炼飞剑和给陈清松买法器,用的是家族的灵石。 她自己这些年,也攒了一点积蓄。 接下来就该办点私事了。 “你们这儿……有没有关於剑道的前辈笔记之类的东西?” 她斟酌著用词。 陈家现在没有擅剑的长辈。 她刚开始打基础的时候,陈元朗和柳老还能指点几句。 可越往后,就越不够用。 她想找些前人留下的心得,自己琢磨。 小廝瞭然。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 小门小户出来的修士,功法法术还能凑合,一到需要精细打磨的地方就抓瞎了。 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悟,能走多远全看造化。 “姑娘稍等。” 他在架子上翻找片刻,取出几本册子。 “这几本都是练气期剑道修士留下的心得笔记,虽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对打基础確实有用。” 陈清薇接过翻了翻,眉头微皱。 这些笔记內容浅显,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一看就是东拼西凑的抄本。 小廝察言观色,又笑道:“姑娘若是想要更好的,本楼倒也不是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那本是我们楼里的珍藏,价格可不便宜。”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是竹子山李家老祖李玉辰年轻时的剑道笔记。” 陈清薇心头一跳。 竹子山李家。 清河县五个筑基势力之一。 李家老祖李玉辰,更是整个清河县公认的第一剑修。 “剑修”二字,在修仙界分量极重。 修剑的人多,能称得上剑修的却少。 寻常修士修剑,是把剑当成法器,灵力催动,远攻近守,与用刀用枪没有本质区別。 但真正的剑修,以剑入道,剑即是心,心即是剑。 一剑既出,万法皆破。 那是截然不同的境界。 李玉辰就是那样的人。 据说他年轻时资质平平,在李家不受重视,独自外出游歷十余年,归来时已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 此后再无人敢轻视他,连县衙的筑基修士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这样的人年轻时的笔记…… 陈清薇心跳快了几拍。 只是未等她继续询问,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姑娘,我劝你別买。” 陈清薇转头,见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一把刚买的长刀,正朝她摇头。 “这笔记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个残本,而且流传甚广,对修炼剑道法术的修士確实有点用,但完全没必要在这儿花冤枉钱。” 汉子压低声音,“只要有心,坊市里多逛逛就能买到抄本,便宜得多。” 他抱了抱拳:“在下司马征,来自一个小势力,来城里採买些东西,方才听姑娘说话,忍不住多嘴一句,莫怪。” 小廝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维持著笑容。 “这位客官,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楼里这本可是原本,李家老祖亲自所书,其中所含意蕴,岂是抄本可比的?” “意蕴?” 司马征嗤笑一声,“李家老祖如今確实了不得,可他当年写这笔记的时候才什么修为?一个练气期修士写的字,能有什么意蕴?” 这话倒也不算错。 剑道高手用心书写时,確实会在不经意间带上剑意,修为越高,意蕴越深。 但李玉辰写这笔记时还年轻,远没到后来那种一剑破万法的境界。 说穿了,这笔记的价值更多在“李玉辰”这三个字上,而不是內容本身。 小廝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陈清薇怕两人吵起来,连忙打圆场:“能不能先把笔记拿出来看看?” 小廝鬆了口气,犹豫道:“只能看开篇。” 他从里间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里面躺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陈清薇小心翼翼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高深的剑理,但入目的只是一段极普通的文字,讲的是练气期如何温养剑意、如何將灵力与剑势相融。 內容不算稀奇,她在二伯给她的那本《霜寒剑诀》附註里也见过类似的论述。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吸引她的不是內容,是笔跡。 那笔跡初看潦草,像是隨手涂鸦,多看几眼却发现每一笔每一划都暗含某种韵律。 横是剑横,竖是剑竖,撇捺如劈刺,转折如回锋。 陈清薇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能感觉到字里行间藏著的某种痕跡。 这笔记的內容確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在他还年轻、还青涩、还远没有成为那个“清河县第一剑修”的时候,他握笔的姿势、运力的方式、落笔时的专注…… 这些都留在纸上了。 不是意蕴,是痕跡。 一个少年剑客在成长路上留下的痕跡。 只是开篇,陈清薇就完全沉浸了进去。 在奇珍百宝楼一楼大堂角落,坐著一个老者。 花白的头髮乱糟糟的,身上的袍子皱皱巴巴,歪在椅子里,半闭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旁边的客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老者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时都能睡过去。 可在某个时刻,他突然睁开眼,往陈清薇的方向扫了一眼,神色有些惊奇。 “天资尚可,悟性也不差。” 老者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45章 鲁大师 “姑娘?姑娘?” 小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声比一声急。 陈清薇恍惚间回过神,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姑娘,你没事吧?” 小廝有些紧张地看著她。 “没事。” 陈清薇稳了稳心神,將册子合上。 那个叫司马征的汉子还没走,满脸疑惑,打量著她。 视线在她和那本册子之间来回游移。 似乎想不通一本破笔记,怎么能让人看得魂不守舍。 难道真有什么神奇之处? 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陈清薇握紧手中的册子,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本笔记,她要定了! 灵石不够,就去找柳爷爷借。 只是开篇就让她感悟良多,后面的內容纵然没有实质意义,光是那些字跡里留下的痕跡,便足以让她受益。 她的《霜寒剑诀》卡在第四式上,差的本来就是那临门一脚。 “那炼晶可是你之物?” 可还未等她开口,一道女子的声音,从內堂方向传来。 陈清薇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內堂走出,年纪比她稍长几岁,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鹅黄裙裳,料子华贵,腰间掛著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她走路的姿態不疾不徐,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 她一出现,大堂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小声议论了几句,又赶紧噤声。 女子身后跟著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硬,气息內敛,身上的气息给陈清薇带来一股压力。 居然是练气中期。 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是在给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当保鏢的? 陈清薇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那小廝,面上不显,眼底却已经带了几分不悦。 她行事向来谨慎。 重炼飞剑的事,从进楼到交定金,全程都在后堂完成,为的就是不张扬。 可这才前后脚的工夫,就有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知道了炼晶的事,还直接找上门来。 奇珍百宝楼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小廝也是一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岔子。 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陈清薇,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子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小廝哪里得罪得起? 可陈清薇这边也是正儿八经的客人,理亏的確实是楼里。 他苦著脸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女子倒是从容,主动开口道:“在奇珍百宝楼炼器,都要提前登记造册,我只是偶然看到有炼晶的消息,心急了一些,便过来问问。” 她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补了个“见谅”。 这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哪里有半分歉意。 陈清薇不动声色,淡淡道:“那炼晶是我交由奇珍百宝楼、用来提升法器品阶的,定金已经交付,不知姑娘问这些做什么?” 她特意点出“奇珍百宝楼”,意思很明白。 这是我和楼里的交易,跟你没有关係。 女子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我有一位朋友正在炼一件法器,正好缺炼晶这种材料,你若肯相让,价格一定让你满意。” 她看了一眼陈清薇手中那本笔记,顺势便道:“这笔记,我可以帮你买下,另外再赔你一柄上好的飞剑,品质比你那柄玄铁剑只高不低。” 她说得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陈清薇年纪轻轻,面生得很,料想不是什么城中的大人物。 “不卖。” 陈清薇拒绝得乾脆利落。 用惯了的飞剑,对修习剑道法术的修士而言,是一点点养出来的、磨出来的。 换一柄新的,再好也得从头適应。 这笔帐,不是灵石能算清的。 女子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乾脆利落,笑意淡了几分。 陈清薇看著她,其实心中亦有些发虚。 “怎么,难道你敢在奇珍百宝楼里硬抢?” 她又一次把“奇珍百宝楼”抬了出来。 这是筑基势力的地盘,再囂张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女子果然闪过顾虑之色,正要说话,目光却再次看向了那个盛放笔记的匣子,脸上一抹笑意浮现。 “这应该是李玉辰前辈的那本剑道笔记吧?家兄过段时日便是生辰,刚好送了他討个欢心。” 她身后那中年男子懂她意思,当即朝这走来。 陈清薇就在二人之间。 中年男子朝著她肩膀一推,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小丫头片子,隨手一拿就够了。 陈清薇双眉立起,胸中一口鬱气难消。 见那推来的手掌,一咬牙,左手並指如剑,向前一刺。 寒意骤起。 那中年男子只觉得一股冷冽的剑意扑面而来,掌心刚和陈清薇的手指碰触,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他下意识缩手,竟被逼退了两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陈清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方才虽是隨手施为,但再怎么说也是练气中期,一个小丫头居然能把他逼退?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陈清薇也不好受。 那一指已是她全力施为,对方虽然被逼退,但反震之力让她连退数步,后背撞在柜檯上,肩胛骨一阵钝痛。 但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已经让不少人变了脸色。 司马征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之前提醒,就是看陈清薇年纪轻轻,身上气息却內敛深厚,起了结交之心。 但也没想到,陈清薇的修为竟已至此。 这么年轻的练气三层? 而且还將一个练气中期逼退?哪怕对方只是隨手施为,这也太离谱了。 那中年男子也回过神来,脸色涨红,羞愤交加。 “找死!”他低喝一声,就要上前。 “够了!” 司马征却是上前一步,挡在陈清薇身前,瞪著那中年男子。 “奇珍百宝楼就是如此行事的?客人在楼里买东西,你们就这么招呼?” 中年男子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没敢再动。 而与此同时,从大堂角落传来“嘖”的一声,语气中带著点意犹未尽的可惜。 一股沉重的气息瀰漫,像是一座大山缓缓落下,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奇珍百宝楼禁止私斗,老夫在此,看谁敢坏了规矩。”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陈清薇循声望去。 大堂角落,一个不修边幅的老者歪在椅子里,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但那股压力,就是从他那具看似瘦弱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的。 那女子脸色煞白,连忙躬身行礼:“陆前辈,是晚辈失礼了,只是……” “只是什么?”老者淡淡道。 女子只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敢说出口。 她和那中年男子方才的囂张气焰,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惶恐。 “晚辈、晚辈一时衝动,望前辈海涵……” 老者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道:“要海涵的不是老夫。” 女子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转向陈清薇,面色已是涨得通红。 “方才……是我失礼了。”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那中年男子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再不敢多看她一眼。 老者这才抬眼,看向陈清薇。 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两样。 可被那双眼睛看著,陈清薇却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感觉。 “小姑娘。”老者慢悠悠地开口,“方才听你说,有飞剑要重炼?” 陈清薇点头,稳住心神,恭敬道:“是。” “拿来吧。” 老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老夫也是许久未曾开炉炼器,你这飞剑,便交由老夫来炼。”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正在挑拣法器的客人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老者。 那小廝更是张大了嘴,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位可是……好几年没开过炉了。 司马征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看那老者,又看看陈清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丫头,什么运道? 第46章 陈家的第一只储物袋 鲁大师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只是隨意看几眼的客人,此刻再看陈清薇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小廝更是態度大变,腰弯得比方才低了几分。 陈清薇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她看向那老者,心中虽有几分受宠若惊,面上却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方才解围,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她看得出来,这老者身份不简单。 能在这奇珍百宝楼里,一言不发就压得那女子和练气中期修士低头服软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老头? 老者只是背负双手,下巴微抬,却没有说话。 旁边的小廝极有眼色,连忙道:“姑娘,这位是我们清河城奇珍百宝楼的首席炼器大师,人称鲁大师。” 陈清薇心头一跳。 能当上“首席”二字,炼器技艺必是登峰造极。 “晚辈见识浅薄,方才没有认出前辈,还望见谅。” 她重新见礼,语气恭敬了几分。 同时心里也在暗暗琢磨。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答应帮自己炼器? 如果说只是为了维护奇珍百宝楼的秩序,那他在旁边看了那么久,早该出手才是,又何必等到最后? 鲁大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也不解释,看了一眼小廝手里的木匣。 “这本笔记放在楼里蒙尘多年,今日既与这小姑娘有缘,又是我奇珍百宝楼对客人保密不周在先,此物便直接相赠吧。” 小廝连忙应是,手脚麻利將木匣包好,双手递到陈清薇面前。 陈清薇接过,心中忽然有些明悟。 她翻开笔记时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態,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以鲁大师的眼力,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早就可以制止那女子,却等到最后才开口,恐怕就是想再看看她的反应。 …… 陈清薇的猜想的確没错。 鲁大师在这楼里坐了不知多少年,见过不知多少来来往往的修士。 方才那女子咄咄逼人,陈清薇从头到尾没有慌乱,也没有仗著谁的势狐假虎威。 该退的时候退,该硬的时候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她对那本笔记的態度。 不是衝著“李玉辰”三个字去的,是真的看进去了,看出了门道。 鲁大师自己就是练气圆满,蹉跎多年,始终无缘筑基,心灰意冷之下,在这楼里做个炼器师,了此残生。 正因为自己走不远,看到出色的后辈,反而更容易生出爱才之心。 今日结个善缘,也算给日后留个念想。 陈清薇对於有鲁大师这样的炼器大师帮忙升级飞剑,当然再乐意不过,只是…… “前辈愿意出手,帮晚辈重炼飞剑,晚辈自当高兴,只是其中价格,怕是並非晚辈可以负担得起。” 鲁大师对此倒並不在意。 “按正常价钱来,该多少是多少。” 陈清薇心头一松,再次道谢。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鲁大师肯出手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她不会得寸进尺。 鲁大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內堂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楼里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泄露客人秘密,还有人敢在楼里动手。”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听在掌柜和小廝耳中,不啻於惊雷。 掌柜的脸色刷白,连声称是,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那小廝更是腿都软了,扶著柜檯才勉强站稳。 鲁大师平日里不管事,可他说的话,分量极重。 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坏了奇珍百宝楼的名声,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鲁大师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陈清薇去柜檯结帐时,掌柜的亲自接待,態度比方才殷勤十倍不止。 还额外送了她一只储物袋。 最小號的那种,只能装三尺见方的东西,但对陈清薇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没想到陈家的第一只储物袋,竟是落在我身上。” 她將破山锤和装笔记的木匣收入袋中,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姑娘留步。” 陈清薇回头,是司马征。 “方才见姑娘行事,司马佩服。”他抱拳道,“不知姑娘可有閒暇,司马想请姑娘喝杯茶,交个朋友。” 陈清薇对司马征印象不错。 方才那中年男子动手时,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站了出来。 不管他修为如何,这份胆气和仗义,就值得结交。 “好。” …… 等陈清薇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快暗了。 柳老等人已经回来,见陈清薇,招了招手。 “怎么样?飞剑的事办妥了?” 陈清薇在他对面坐下,將今日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鲁大师时,柳老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確定是鲁大师?” 陈清薇点头。 柳老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鲁大师,在清河县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奇珍百宝楼的首席炼器师,练气圆满的修为,炼器的手艺据说连筑基修士都讚不绝口,只是这些年不怎么出手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请他开炉,十次能应下一次就不错。” 他看著陈清薇,眼中带著几分感慨。 “你能得他青眼,是桩好事,这样的人,结个善缘,日后不知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陈清薇也是这样的想法。 柳老又听她讲起司马征的事。 “司马家,我倒是听说过,家里確实只有一位练气中期,而且寿元无多,这司马征若是不能在老祖过世前突破到练气中期,司马家怕是……” 柳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一个小势力,没了练气中期坐镇,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周围的豺狼虎豹都盯著呢。 …… 清河城里的某处宅院。 房间里两道人影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竟是血狼帮左堂主梁錕。 在二人中间的桌上,放著一块黑沉沉的玄铁原矿。 梁錕手指点著那块矿石。 “我说得没错吧?陈家这条矿脉,品质可是上佳,而且据我帮中得到的情报,储量还不小。”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乾瘦的光头男子,穿著考究,手指上套著几个明晃晃的戒指。 此刻正捏著那块玄铁原矿翻来覆去,眼里已有几分意动之色。 “陈家……” 光头男子喃喃道,“就是那个让你们血狼帮栽了跟头的陈家?” 梁錕脸色微沉,但没有否认。 “半年前的事,是我们大意了,但这次不一样……”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贾兄若是有意,我们可以……”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手下推门进来,在光头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光头男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玄铁原矿往桌上一丟,转身就对梁錕摆手:“梁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请回吧。” 梁錕一愣。 “贾兄,这是何意?” “何意?” 光头男子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鲁大师看中的人,贾某可不敢得罪,差点被你带沟里,这笔帐咱们以后再算。” 梁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再问,光头男子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著桌上那块玄铁原矿发呆。 鲁大师?哪个鲁大师? 第47章 剑者 陈家眾人回到枫林山时,已是半月之后。 陈清薇那柄重炼的玄铁飞剑,倒是在第三天就拿到了手。 鲁大师亲自开炉,手艺自然无需多言。 飞剑比原先轻了三分,却更坚韧,陈清薇试了几次,爱不释手。 不过柳老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所以等到清河城这边的事都完成后,这才一同回返。 此刻,陈清薇坐在马车上,望著枫林山顶那片熟悉的云雾,也是彻底放鬆下来。 到家了。 …… 山腰主宅,议事厅。 陈元朗坐在主位上,听完柳老的稟报,眉头微微舒展。 此次清河城之行还算顺利。 当听到柳老提起鲁大师之事时,陈元朗更是老怀宽慰。 鲁大师的名头他自然听过。 这样的大人物,主动对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丫头示好,说出去都没人信。 “薇儿呢?”他问。 “上山去了。” 柳老笑了笑,“一路上就惦记著那本李家老祖的剑道笔记,我看她是憋坏了。” 陈元朗也笑了,笑意里带著几分欣慰和感慨。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 他顿了顿,“不过能得鲁大师看重,是她的机缘,只是……” 他看向柳老,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回头提醒她,莫要因此自满,路还长著呢。” 柳老点头。 “这我自然省得。” …… 山顶道场如今早已大变了模样,儼然建成一个小宅院。 陈清薇正要往里走,就见刘石头正在道场中修行。 他闭著眼,双手掐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周身灵气微微波动,却怎么也引不进体內。 折腾了半天,终於泄了气,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她。 “清、清薇仙师!” 他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神態惶恐。 陈清薇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此人被带上山大半年了,二伯专门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又指点他入门功夫。 灵根是有的,可就是这性子,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你虽依附陈家,但日后若修行有成,便是同道中人。” 陈清薇语气平静,不轻不重,“修行本就是一往无前的事,无须如此畏缩。” 刘石头低著头,喏喏应是。 陈清薇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但她不是那种喜欢说教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她的那一套,未必適合別人。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祠堂前,朝石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走进自己的静室。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 楼野晋升练气六层后,同样也在孜孜不倦的修行。 有了《神火淬真升仙法》,他已是克服了器物修行缓慢的劣势。 香炉中愿力充沛,聚灵阵日夜不停,修为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这种踏实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见到陈清薇回来,楼野从入定修行中甦醒,感知蔓延,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家的骄女。 “这丫头出去一趟,气息更加內敛了。” 想起她当初定下的一年之约,楼野算了算日子,应约之日,应该不远了。 …… 日落西山,夜色已浓。 山顶道场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枫树林的沙沙声。 陈清薇盘坐在静室里,一盏油灯亮著,灯芯偶尔炸出一朵灯花,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面前摊著那本笔记,飞剑就横放在双膝上。 这几日赶路,她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此刻终於可以静下心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笔记的內容確实如司马征所说,不是什么高深剑理。 李玉辰年轻时写的这些心得,放在今天的修仙界,只能算是入门级別的读物。 但陈清薇却看得入迷。 “剑者,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其中某页的一行字,让她心头有所触动。 这一行字跡,比別处更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面。 陈清薇仿佛看到年轻的李玉辰,深夜独坐,提笔疾书。 写到最后一画时,有所感悟,笔尖用力划下。 陈清薇闭上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剑未出鞘,但剑意在胸中流淌。 她睁开眼,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月光如水。 刘石头已经回屋睡了,池塘里的涂央鱼也沉到了水底,只有噬金鼠还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磨牙。 陈清薇抽出飞剑,在院中站定。 霜寒剑诀前三式施展出来,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然后她停了下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楼野在塔中感知著这一切,没有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从枫林间穿过。 陈清薇再次有了动作。 剑尖缓缓抬起,从地面到腰间,从腰间到胸前,最后举过头顶。 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挥剑。 但隨著剑身的抬起,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 院中的青石板开始结霜,池塘的水面凝出薄冰,连笼子里的噬金鼠都停止了磨牙,蜷缩成一团。 第四式,万法归寒! 一剑落下,院中的寒意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又在一瞬间消散。 月光都仿佛被这一剑劈开。 陈清薇收剑而立,抬眼望去。 她的面前,从剑尖到院墙,一条笔直的冰线横贯而过。 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填满了晶莹的冰霜。 空气中残留的寒意还在扩散,连祠堂的门窗上都凝出了一层白霜。 隔壁屋子里,刘石头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楼野看著那条冰线,心中暗暗点头。 成了! 院中,陈清薇低头看著手中的飞剑,嘴角微微翘起。 她收了剑,却没有回屋,而是在院中重新盘膝坐下。 因为不只是剑诀成了。 方才那一剑挥出,剑意贯通全身,气府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前所未有的活跃。 楼野的感知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能看到陈清薇体內的灵力正在疯狂运转。 那层横亘的壁垒,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衝击。 这丫头的积累太厚了。 半年打磨剑意,半年沉淀修为,加上那本笔记的启发,今日剑诀突破带来的契机。 所有的积累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楼野知道,她要突破了! 第48章 陈清薇突破 壁垒开始鬆动,灵力像决堤洪水一样涌过去。 陈清薇眉头微皱,额上沁出细汗,但她咬著牙,没有停下。 壁垒在衝击下剧烈震颤,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轰! 陈清薇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灵力涌入新的经脉,气府在扩张,灵力在蜕变。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练气四层! 月光依旧,寒霜已消。 院中恢復了平静,只有池塘里薄冰碎裂的细微声响。 缓缓睁开眼,陈清薇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飞剑,又抬头看向祠堂方向,看向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 “塔灵前辈。”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欢喜。 “一年之约,清薇没有辜负。” 楼野看著她,心里微微触动。 这个丫头,確实不错。 给她来了一发清风化露。 风从祠堂方向吹来,带著丝丝凉意,將陈清薇周身尚未完全平復的灵力波动轻轻裹住。 陈清薇只觉得浑身一轻,方才突破后的那点虚浮感消散了大半,气息稳稳落了下去。 紧接著,一道讚许的念头落入她脑海中。 陈清薇忍不住笑意,朝祠堂方向拱手。 “多谢塔灵前辈。”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不是不谦虚,只是此刻,她確实有些自得。 十七岁,练气四层。 这个年纪站在这个高度,放在大青山周边,足以让任何人刮目相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小丫头了。 她有余力去保护別人,有余力为家族做更多的事。 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去积累,去衝击练气后期,甚至是…… 筑基。 那两个字在心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深想,但已经种下了。 …… 山腰处,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掠出。 陈元朗和柳老。 山顶的灵气波动如此明显,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道场时,陈清薇正站在院中。 陈元朗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练气四层!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柳老站在他身后,脸上同样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都知道,陈清薇这半年来,气息一天比一天沉稳,突破是迟早的事。 但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刚从清河城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这就突破了? “好!” 陈元朗终於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欣喜,“好!” 柳老也回过神来,哈哈一笑:“陈家后继有人,没有断代!” 这是实话。 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眼下弱,而是后辈无人。 陈清墨和陈清松两人,资质只是平平,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敢说。 但陈清薇不一样,她的天赋摆在那里,如今又率先突破练气四层,等於给陈家上了一道保险。 陈清薇没有自谦,只是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了在清河城中结识的司马征。 那种窘境,她不想在陈家看到。 如今她突破了,加上二伯和柳爷爷,陈家一门三位练气中期。 这个数字放在大青山周边,已经足够让大多数势力掂量掂量。 血狼帮那样的地头蛇,再想打陈家主意,也得先算算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二伯,柳爷爷。” 陈清薇开口,“这次突破,我想……不必藏著掖著。” 陈元朗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陈清薇继续道:“陈家这些年,一直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如今有了矿脉,有了塔灵前辈,咱们也有了底气,与其让別人猜来猜去,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柳老收敛惊容,脸上亦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薇儿说得有理。藏著掖著,反而让人以为咱们心虚。” 他深深看了陈清薇一眼,这后辈拥有的,不仅仅只是明面上的资质,心性亦为上佳。 落在陈家,实乃陈家之幸。 三人就在道场商议了一番,决定由陈家牵头,举办一场小宴。 负手踱了两步,陈元朗心中已有粗略的设想。 “邀大青山周边诸位同道小聚,大家坐在一起论论法,说说修行上的疑难,同时,让薇儿在此场合露脸,也好让外人知道,陈家在这片地界上,算是彻底站稳了。” 陈清薇不太懂这些,便只在一旁听著,没有插话。 柳老对陈元朗的提议倒没有意见。 修士之间,並非一味闭门造车。 坐而论法,互通有无,是常有之事。 尤其是小家族之间,更需要这种往来。 “不过得好好准备。” 柳老道,“请哪些人,不请哪些人,地点定在哪里,酒水茶点怎么安排,桩桩件件都得周全,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陈元朗点头:“再过不久就是兽化门和烟霞派的收徒大典,到时候大家各忙各的,怕是没空,薇儿刚突破,也需要时间巩固修为,不如把时间定在秋后,在此之前先別声张。” 柳老应下。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散去。 …… 道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楼野收回落在陈清薇身上的感知,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紧迫感。 这小丫头都练气四层了,他这大半年虽然没閒著,但练气六层到练气七层是一道坎。 练气后期,意味著质变,意味著在这个练气期为王的清河县,他所在的陈家,將真正拥有话语权。 先定个练气七层的小目標。 楼野意识沉入香炉,愿力涌动,功法运转,再次进入深层次的修炼。 …… 这一修炼,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不少变化。 隔壁的东平郡,妖兽侵扰越来越严重。 那地方本就紧挨著十万大山,这些年妖兽活动频繁,许多村镇被毁,大批流民和散修涌入金阳郡避难。 大青山作为十万大山的一条支脉,自然也受到了波及。 山中妖兽比往年活跃得多,时不时就有流窜出来的小妖祸害周边。 大青山周边,本就因为七幽道人的事元气大伤,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各势力人人自危,纷纷收缩活动范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陈家却反其道而行之。 陈清薇突破后,陈家一门三位练气中期,加上楼野坐镇山中,底气足得很。 陈元朗和柳老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时刻守在家里,行动自由了许多。 两人借著这个机会,收了几处无主灵地,拉拢了两个小家族,还在浊水镇多开了两家铺子。 陈家势力范围,又向外扩了一圈。 陈家这个新兴势力,也越来越让人忌惮。 更让一些人心里发堵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有了些风声…… 说陈家和清河城奇珍百宝楼的鲁大师有些渊源。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鲁大师亲自给陈家一个小辈炼器,还赠了珍藏的剑道笔记。 陈元朗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笑。 但谁都看得出来,陈家这是在借势。 鲁大师三个字,在清河县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也足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再掂量掂量。 四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暗流涌动中过去了。 这一日,枫林山上下来了几拨人。 他们骑著快马,带著信函,朝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信函內容只有一句话…… “秋高气爽,枫林景好,愿与诸君坐而论法,共话修行。” 第49章 秋宴 陈家又出一位练气中期的消息传开时,大青山周边的反应,比陈元朗预想的还要大。 “又是陈家?这陈家从浊水镇搬出去才几年?大动作一个接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搬出去的时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话?结果人家倒好,两个练气中期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三个……” “嘘,小点声,听说陈家请帖都发出来了,秋后要在枫林山摆宴,还请了周边有头有脸的势力,这阵仗,摆明了是要亮肌肉。” 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依附陈家的小势力和散修。 大树底下好乘凉,陈家越强,他们越安全。 忧的是那些原本和陈家平起平坐的势力。 陈家起来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请帖已经发到手里。 这宴,得赴。 …… 秋日,枫林山。 天高云淡,枫叶初红。 山脚下的空地上停著十几辆马车,不时有客人沿著石阶拾级而上。 刘石头站在山门前,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色袍子,手里捧著一本名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赵家家主赵任到……” 他扯著嗓子唱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赵任从他身边经过时,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嚇得差点把手里的名册扔了。 陈元朗在主厅门口迎客。 柳老在一旁陪著,陈清墨负责招呼先到的客人,安排座次。 一切井井有条。 大青山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陈清薇到得晚些。 她从山顶道场下来,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裙裳,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腰间悬著那柄重炼过的玄铁飞剑。 她走进厅堂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太年轻了。 十七岁的练气中期。 放在清河县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大青山周边,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位就是清薇姑娘?” 有人小声嘀咕,“看著年纪不大的模样……” “听说刚满十七。”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十七岁的练气中期,日后进入练气后期,怕是板上钉钉的事。” 座上一位年长的家主站起身,朝陈元朗拱手,笑道:“陈兄得此后辈,可谓家族之幸啊。” 陈元朗一整天都笑得很开心。 听到这话,他难得没有谦虚,只是笑著摆了摆手。 宴席设在主厅外的院子里。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正適合露天而坐。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修士之间的宴席,不像凡人那般只是吃喝,更多的还是谈修行,谈法术,谈天地灵气的运转之道。 “陈兄,你们这枫林山,可真是块宝地。” 一位家主端著酒杯,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山顶那片聚而不散的云雾。 “那云雾,怕是天地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才能自然显化而成吧?”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都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山顶云雾繚绕,白茫茫一片,將道场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以前怎么从未听闻过此地有这等福地?” 有人嘖嘖称奇。 “这陈家运气也太好了,不仅族中出了清薇姑娘这样的骄女,还占了这么一处宝地。” “怪不得前段时日兽化门和烟霞派收徒,不见有陈家人去,在此山上修行,可比去那大派与人爭夺资源强了不知多少。” “別说了別说了。”旁边有人打趣,“再说我都想让后辈入赘陈家了。” 眾人鬨笑。 陈元朗端著酒杯,笑而不语。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枫林山的异常,瞒不住有心人。 但他也不担心。 在青玄道人外出访友之前,柳老就已托他將四象浑天阵再次完善。 如今这座大阵,除了山顶那云雾无法遮掩之外,寻常练气期修士,根本无法窥探分毫。 而那大阵的阵眼,就设在道场的祠堂里。 由楼野亲自坐镇。 想到这儿,陈元朗心中又稳了几分。 整座大阵都在塔灵前辈的掌控之中,无需再像从前那样,额外安排一个练气中期来操控。 前辈能感知枫林山上的一切动静,一有意外,立即就能激活阵法。 有人若敢擅闯,怕是落不下什么好结果。 …… 祠堂里,楼野眼巴巴望著外面的热闹。 好多人啊! 他的感知能覆盖整座枫林山,自然能看到主厅外的宴席。 那些练气中期的家主和散修坐在一起,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有人问灵力运转的关窍,有人答法术施放的要领,有人讲突破瓶颈时的心得。 这些话题,虽与器物修行不同,但触类旁通,楼野悄悄偷听,也觉得受益匪浅。 练气中期到练气后期,他也正卡在这道坎上。 听了一会儿,楼野心中隱隱有所悟。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修士修的是灵力运转,他修的是香火愿力。 修士要打通经脉,他要淬炼塔身。 道理是相通的…… 积累够了,水到渠成。 积累不够,急也没用。 …… 宴席渐酣,自是免不了让小辈们切磋比试。 这是此类聚会的常例。 既能给族中长脸,又能借著这个机会,请在场的长辈指点几句。 在座的家主们纷纷应和,各自把带来的后辈叫到跟前。 陈家出场的,是专程从斩蛇岭赶回来的陈清松。 他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肩上扛著那柄陈清薇从清河城给他买回来的破山锤。 锤头有西瓜大小,乌沉沉的,看著就分量不轻。 “这是……法器?”有人惊讶道。 陈清松嘿嘿一笑,灵力一催,那锤头嗡地一声膨胀到原来大小,他单手抡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带起呼呼风声。 “好傢伙!” 一个散修瞪大了眼,“这锤子怕不是有上百斤?” 陈清松没有答话,脚下忽然一动。 电光雷闪步法施展开来,身形快如鬼魅,在场中游走不定。 那柄大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时而高举猛砸,时而横扫千军,虎虎生风。 “好!” 有人忍不住叫好。 陈清松收锤而立,气息微喘,但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在场同辈之中,能跟他过两招的,还真没几个。 一位家主转头看向陈元朗,嘆道:“陈兄,你们陈家这些后辈,清薇姑娘自不必说,这松哥儿也是了得,陈家能有今日,绝非偶然啊!” “他还差得远。” 陈元朗摇头,品了一口清茶,却也难掩眼中笑意。 祠堂里,楼野也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他的视角一直被局限在枫林山,对外界的事,大都只能通过陈家人的转述来了解。 此刻看著这些宾客的反应,他才真切意识到,陈家,真的不一样了。 最初为保守石塔秘密,同时也是为了躲避税赋,陈家这才搬出浊水镇。 到如今在大青山周边说得上话,这才几年? 固然有他这座石塔的关係。 但陈元朗的谋划、柳老的辅佐、三个小辈的爭气,缺了哪一样,陈家都走不到今天。 楼野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他得到的石塔传承中,曾有言,第一层的聚灵,阵除了匯聚灵力外,还能聚拢气运。 “会是这个原因吗?” 气运这东西太过玄之又玄,他一个练气六层的石塔,实在难知究竟。 正想著,山门方向,再次传来刘石头的唱名声。 那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带著几分紧张和慌乱。 “浊水镇,顾镇长到!”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齐齐转头,看向山门方向。 顾长青。 浊水镇的镇长,练气七层。 整个大青山周边,唯一的一位练气后期。 他居然也来了! 第50章 古墓 宾主尽欢,眾人陆续散去。 院子里几个陈家族人正轻手轻脚地收拾,陈清墨站在院门口送客。 但顾长青却没有急著走。 陈元朗心头微微一动,將人往厅里让。 “顾兄,今日怠慢了。” 他亲自斟茶,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顾兄如此修为,怕是看不上我等对修道之法的粗浅理解,况且浊水镇事务繁忙,我陈家虽发下请帖,却的確没想到,顾兄会亲自前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 发请帖时,陈元朗就想过这位镇长的態度。 来了是给面子,不来是本分。 毕竟陈家再怎么说,也只是从浊水镇搬出去的一户小族。 可这位镇长不但来了,还在席上坐了那么久,此刻又不走…… 陈元朗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著茶盏,等对方开口。 顾长青接过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你我都是练气,前、后之境,也不过一线之隔,哪有什么看不看得上的?怠慢之说更是不知从何说起……” 陈元朗心下苦笑。 这一线之隔,却是多少修士穷其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 他嘴上没说,只是点点头。 顾长青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前来,顾某確有一事要与陈老弟相商,想著择日不如撞日,便上门叨扰了。” 陈元朗早便猜到,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见顾长青看了看左右,立即会意,起身道:“顾兄隨我来。” 他將顾长青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静室,关上门,又在外头布了一道隔音的小禁制。 虽知这点手段,在练气后期面前不过是摆设,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顾长青没有在意这些。 他在静室中坐下,凝神感应了一番,確认四下无人,这才在腰间一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捲地图,摊开在桌上。 地图並非大青山周边的地形,標註的地名陈元朗有些眼生。 “这里是孤山镇地界,半个月前,那边出了点动静。” 陈元朗没有插话,等著他往下说。 “孤山镇辖下有个村子,村民打井时挖到一处地宫入口,上报到镇里,孤山镇派人下去探了探,底下是一座古墓,规模不小。” 顾长青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初步探索的结果,墓中禁制重重,有不少机关陷阱,还有几处地方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孤山镇自觉凭自身之力无法再继续深入,便將消息传到周围几个镇子,想联合起来一同探索。” 陈元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古墓。 这种东西在修仙界不算稀奇,上古修士或大人物死后,往往会给自己修一座墓,布下禁制阵法,將自己的遗物、功法、丹药一併封存。 运气好的,能从中找到些好东西。 运气不好的,折在里面也是常事。 但孤山镇…… “顾兄的意思是?”他明知故问。 顾长青看著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倒也直白。 “大青山周边的情况,陈老弟也是知道的。” “七幽道人逃走后,至今未曾找到人影,只抓到一个名叫周寒的修士,据说是七幽的弟子,但还没等问出多少东西,那廝身上禁制发作,当场死了。” 他嘆了口气:“如今这边人人自危,我实在抽不出合用的人手。” 陈元朗顿时明了。 这是要抓陈家的壮丁。 他心里轻轻一嘆。 陈家现在的摊子铺得不算小,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 可顾长青亲自上门来说这件事,他能拒绝吗? 陈元朗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顾长青也不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不咸不淡。 “这两年,陈家可是扩张了不少地盘啊!” 陈元朗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 “顾兄这话从何说起?陈家不过是占了几处无主的荒山野地,种些灵米养家餬口罢了。” 顾长青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整个大赤王朝,皆为王土,这大青山周边,自然也是浊水镇的辖地。”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嘛,我看陈家管理得还算尽责,能护一方安定,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元朗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 陈家占的那些地盘,从法理上讲,都是浊水镇的。 顾长青若是追究,陈家还真无话可说。 搬出浊水镇时,为的是躲税赋、求自由。 但自由这东西,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陈元朗沉默了片刻。 顾长青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前往孤山镇,危险並不大,那座古墓孤山镇已经探过外层,里面的禁制年代久远,威力亦大不如前。” “此番你陈家若是有两个练气中期结伴而行,小心些,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压低了声,又道:“墓中所得,尽归各人,而且陈老弟帮我这个忙,此事之后,陈家发展,浊水镇將不再过问。” 顾长青此举,显然是有备而来。 看了陈元朗一眼,又补了一句:“陈家那座石塔,我也听说了些风声,大赤王朝不禁神道,但如今毕竟是仙道大兴,朝廷对这方面还是有些限制的,若是有浊水镇替你们陈家挡著,也省去许多麻烦。” 陈元朗久久没有出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想拒绝,显然已不太可能。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 古墓的事,顾长青亲自上门来谈,可见对陈家的看重。 派两个人去,换浊水镇的背书,换日后发展的名正言顺,这笔帐不算亏。 而且经此一事,陈家与浊水镇的关係也能更进一步,不再是单纯的从镇上搬出去的小族。 至於人选…… 陈元朗放下茶盏,终於开口。 “顾兄说到这个份上,陈某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顾长青脸上露出笑意。 “陈老弟爽快。” “人选的事,容我几日,家中再议,不知顾兄以为如何?” 顾长青对此自然没有意见,只让他半月后到浊水镇来即可。 陈元朗將人送到山门口。 月色清冷,照在山道上。 顾长青摆了摆手,身形掠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陈元朗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这座枫林山,从一座荒山到如今的气象,走了好几年。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如今终於有了些根基,却还是免不了被人牵著走。 但这就是修仙界。 实力不够,就只能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山腰的灯火还亮著,柳老应该还没睡。 这件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第51章 塔灵前辈的守护 夜已深,山腰主宅的灯火却还亮著。 陈元朗和柳老相对而坐,桌上摊著那张从清河城带回来的地图。 两人已经议了小半个时辰,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几句爭执从门缝里漏出来,守在外面的族人便自觉走远几步。 “不行!” 柳老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决,“薇儿经验太少,让她去闯古墓,我怎么可能放心?” 在他对面,陈元朗耐著性子:“柳老,这件事我想过很久了,这座古墓,乃是几镇联合探索,孤山镇不敢乱来,安全是有保证的。” “安全有保证?” 柳老摇头,“那种地方,禁制、机关、阵法,哪一样是闹著玩的?” “所以才要让她去。” 陈元朗的语气平静,“修士的修行,不能只靠闭关苦修,除非是那种生而近道的绝世天才,否则哪有不经磨礪就能成事的?薇儿天赋是好,但天赋再好,没有经歷过真正的凶险,日后遇到大风大浪怎么办?” 陈元朗知柳老態度坚决,只好看向陈清薇。 陈清薇早被唤了过来。 此事与她有关,自然不可能不让她知晓。 只是她方才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听著。 在她心里,其实是愿意去的。 古墓、遗蹟这些东西,她在书上看过不少,却从未亲眼见过。 若能亲身经歷一番,对修行必有裨益。 但她知道柳爷爷是担心她,便没有急著开口,只是轻声劝道:“柳爷爷,二伯说得有道理,修行路上,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柳老看著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嘆了口气。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摇摇头,“罢了,去就去吧,但我得跟著。” 陈元朗皱眉。 “柳老,您……” “我怎么了?” 柳老抬眼看他,“你方才说安全有保证,又说修士需要磨礪,我都不跟你爭,但这次去古墓,我去,你留下!” “有塔灵前辈在,清墨如今也已能管事……” “那也不行。” 陈元朗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柳老直接打断,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几分。 “你和薇儿,是如今陈家的两根主心骨,事有万一,不能一同前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元朗沉默良久,终於站起身,朝柳老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 柳老摆摆手:“行了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別。” 陈清薇站在一旁,忽然上前拉住柳老的袖子,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態。 “柳爷爷放宽心,这次我们爷孙俩出马,肯定没有问题,那古墓里的好东西,咱们给它搬空。” 柳老被她这一声叫得心头一软,表情不再那么严肃,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 楼野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活泛起来。 在这修仙界,果然少不了下古墓、探遗蹟的经典戏码。 不过想想也正常。 上古神道昌盛,如今虽已没落,但那些神庙、祭坛、修士墓冢,散落在山野间的不知凡几。 话本小说里那些探遗蹟得机缘的故事,並非空穴来风。 有些遗蹟確实凶险,但更多的只是年代久远、禁制鬆动,胆子大些的散修进去摸一圈,多少都能捞些好处。 可惜他不能亲自前去。 柳老和陈清薇肯定不会把他带上。 不过,陈元朗虽说这次古墓之行,大概率没有太大危险…… 但正如他们方才所言,事有万一,不得不防。 陈清薇这孩子,是楼野亲眼看著成长起来的。 她日日在他的聚灵阵中修行,每次练剑,他都用春风化露帮她温养经脉。 这么些年下来,说句托大的话,这丫头跟他自己养大的也没什么分別了。 他可不愿这孩子就这么折损在外面。 得上一道保险。 楼野最近钻研《神火炼真升仙法》上的两门法术,加上对魂火和香火愿力的运用,自己琢磨出了一些新用法。 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但眼下,正好试试。 他沉入香炉,心念一动。 一道念头传了下去。 …… 山顶道场。 陈元朗三人正在议事,忽然同时停下。 “塔灵前辈?” 三人快步来到山顶道场。 月光洒在祠堂上,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静静立著,与往日无异。 但陈元朗能感觉到,塔身周围的灵气波动愈发活跃了。 他们站在供案前,屏息以待。 香炉中,愿力涌动。 楼野凝神,將《清风化露》的法力一点点压缩、凝聚,在香炉中凝成两枚小小的种子。 那种子如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泛著淡淡的青色光芒。 他又依法炮製,將《引气招雷》的法力凝聚成两枚雷种。 雷种比风种小些,却更加凝实,表面隱隱有电光流转。 四枚种子从香炉中飘出,悬在半空,像四颗小小的星辰。 楼野將它们分別引向柳老和陈清薇。 柳老伸手接住,风种入手微凉,雷种则带著微微的酥麻感。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这两枚小小的光点,心中震动不已。 塔灵前辈竟已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陈清薇也接到了自己的两份。 她將风种和雷种托在掌心,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其中流转,一个温润如春水,一个凌厉如雷霆。 一道念头传来,三人同时感应到了其中的意思。 风种催发,可化甘露,治疗外伤。 雷种外放可攻敌,內放可祛邪镇灾。 四枚种子,分给柳老和陈清薇各两枚。 关键时刻以灵力催动即可激发。 虽然不算多强,但关键时刻,等若多出了一名练气中期相助。 这是楼野通过香炉中的魂火才能做到的事。 每一枚种子与香炉中他们各自的魂火相连,需耗费愿力凝聚,再以法力封存。 分出去两枚风种和两枚雷种,已是楼野的极限。 念头传完,楼野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意识昏昏沉沉,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他强撑著没有立刻睡去,最后看了一眼供案前的三人。 陈元朗神情激动,朝石塔深深一揖。 柳老捧著那两枚种子,手微微发抖。 陈清薇站在月光下,低头看著掌心里的光点,忽然抬起头,朝石塔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就行了。 楼野心想,意识沉入黑暗中。 …… 祠堂里恢復了安静。 陈元朗直起身,看著供案上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柳老和陈清薇。 “有了塔灵前辈赐下的这两道手段,此行便更有底气了。” 他顿了顿,“但柳老说得对,事有万一,你们此去孤山镇,一切小心为上,特別是薇儿,千万记住,东西拿不拿得到是次要的,人平安回来最重要。” 柳老点点头,將风种和雷种小心收好。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薇儿出事。”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陈清薇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还懵懵懂懂,第一次被二伯带上这座山。 那时候山顶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了道场,有了石塔,有了祠堂。 再后来,有了她练剑时总会吹来的清风,有了这枚被她小心收在袖中的种子。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转身回了静室。 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孤山镇了。 那座古墓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趟,有塔灵前辈一直在守护。 第52章 家族是根 约定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陈清薇和柳老便已下山。 两人各骑一匹快马,沿著官道朝浊水镇的方向疾驰。 到浊水镇时,日头刚过三竿。 镇口执勤的兵卒认得柳老,远远便拱手行礼,也不查验,直接放行。 两人策马穿过街道,直奔镇长府。 府门口,一个中年文士已经等在那里。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须,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看著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陈清薇注意到,门口那几个兵卒看他的眼神格外恭敬。 “柳老,好久不见。” 文士迎上来,拱手笑道。 柳老翻身下马,也笑著还礼。 “吴师爷,有劳相迎。” 陈清薇跟著下马,微微侧目。 原来这就是顾长青身边那位师爷,吴金生。 她听二伯提过此人。 不通修行之法,只是个普通凡人,却深得顾长青信任,镇中大小事务多半经他的手。 一个凡人能在修士扎堆的浊水镇站稳脚跟,还能让顾长青如此倚重,本事可想而知。 吴金生引著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与柳老閒谈。 他说话不紧不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清薇跟在后面,默默打量著这座镇长府。 府邸比她想像中简朴,没有太多雕樑画栋,但处处乾净利落,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穿过前院,正厅已在眼前。 顾长青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柳老,清薇姑娘,路上辛苦了。” “顾镇长客气。” 柳老拱手。 陈清薇也跟著见礼,目光则越过顾长青,落在厅中另一人身上。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坐在客位上,正端著茶碗大口喝茶。 那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看著有几分粗豪,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碗咧嘴一笑。 “这位是?” 柳老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笑著介绍:“厉虎,一介散修,上次大青山猎妖时与陈元朗兄弟有过合作,这次古墓之行,我特意请了他来。” 厉虎? 柳老微微一愣,隨即恍然。 “原来是厉兄弟,元朗当时便提过你,说上次大青山猎妖之行,多亏你帮衬。” 厉虎哈哈一笑,站起身抱拳。 “陈兄当真如此说,那可是埋汰我了,当初在血雾之中,若非陈兄出手,我恐怕得多费不知道多少手脚。” 二人虽是初识,但有陈元朗这层关係,倒也相谈甚欢。 陈清薇在一旁听著,心中微微一动。 她听二伯提过这个厉虎。 当初在大青山猎杀双首银鰲时,这人被困在血雾中,是二伯出手相助,两人合力才撑到破阵。 后来二伯想招揽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人,此事只好作罢。 如今看来,这厉虎是在那次大青山猎妖之行,受了一些暗伤,於是出了趟远门,去寻一位擅医术的朋友疗伤,这才错过了陈元朗后来的拜访。 这次回来,又刚好碰到顾长青说古墓的事。 厉虎一介散修,自在得很,不像大青山周边其他的家族修士,有诸多牵掛。 顾长青愿意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他自是没有放过的道理,於是便来了。 陈清薇在一旁没有说话,心中却想著另一件事…… 家族修士和散修,果然不一样。 散修自在,想去哪去哪,不受约束。 但自在的代价,是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家族托底,没有师长指点,没有同门扶持。 得了机缘是自己运气,死了伤了也没人记得。 厉虎说得轻巧,但散修的艰难,从他话里话外就能听出一二。 而家族修士呢? 有长辈护著,有同辈帮衬,有固定的修炼之地和稳定的资源供给。 代价是身上担著责任,心里装著家族,行事不能只凭自己喜好。 但这不是枷锁,是根。 树没有根,风一吹就倒了。 陈清薇想得很清楚。 家族培养你,给你资源教你本事,你学成了拍拍屁股要走,还口口声声说要自由,那是白眼狼。 厉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陈清薇。 “这就是陈兄家的清薇姑娘吧?久仰久仰。” 上下打量她一眼,厉虎眼中露出几分惊嘆。 “在清河县时,就听人说陈家出了个天才后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兄有此后辈,真是好福气。” 陈清薇微微欠身。 “厉叔过奖。” 几句寒暄下来,厅中气氛热络了不少。 顾长青见时机差不多,便让眾人落座,开始说正事。 “这次去孤山镇,浊水镇这边就是咱们四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而除了浊水镇和孤山镇外,还有东岳镇和一个叫鱼龙帮的势力。” 听顾长青的意思,四个势力,都是各出一位练气后期带队,三到四位练气中期隨行。 这是几个势力商量好的,为的是不让哪一家独大。 陈清薇默默记下。 东岳镇她知道,药王谷炼製的药散,就是主要销往那边。 至於鱼龙帮…… 则是个做水上生意的帮派,势力不小,帮主郑炳义是练气后期的修士,手下也有几个练气中期的帮手。 顾长青继续说起古墓那边的情况。 古墓外层,已经被孤山镇探乾净了,不用他们浪费时间。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標,就是內府。 “在內府入口之处,有一道阵法,到时候我等联手破阵,待到阵法一破,便是各凭本事的时候了。” 顾长青眯著眼睛一笑,见在场三位绝气中期修士,脸上都或多或少有紧张之色,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到时我们四个练气后期的目標,是內府的主墓室,而旁边的偏室、耳室,就交给你们去探,能拿到什么,都归自己所有。” 听到这里,厉虎深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眼中的垂涎之色,使劲搓了搓手。 柳老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向陈清薇点头,示意让她安心。 在家中之时,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此行以歷练为主,寻宝反倒是次要的。 …… 当夜,眾人在镇长府歇下。 第二日一早,四人便动身上路。 顾长青骑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柳老和厉虎並骑居中,陈清薇落在最后。 马蹄踏著官道,一路向东。 路上无事,几人便聊些修行上的事。 几人聊到各自的擅长,厉虎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 他在修行之前是个武夫,练过十几年拳脚,如今虽已踏上仙途,还是改不了近身搏斗的习惯。 “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还是拳头好使。” 他紧了紧手中像是拳套一样的法器,双眉飞扬挑起。 “这东西,比什么刀剑法术都实在。” 顾长青虽然身份摆在那里,但態度亲和,没有什么架子。 一路上隨口指点几句,就让柳老和厉虎都有所领悟。 修为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背靠大赤王朝,修行上的见识,比他们这些野路子高明得多。 陈清薇也趁机问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顾长青三言两语便点破了其中关节,让她心中豁然开朗。 …… 两日后,孤山镇到了。 第53章 三方聚首 顾长青没有直接入镇。 他在镇外的岔路口勒住马,翻身而下,回头看向眾人。 “下马,步行,马匹留在此处,自有人照看。” 陈清薇微微一愣,见柳老也是茫然,显然顾长青此举,之前並未与他商量。 厉虎挠了挠头,虽然不解,但还是利落跳下马来。 顾长青看出几人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咱们四个修士,若是堂而皇之入镇,太过引人注目,这次来孤山镇的,可不止咱们一家,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 他顿了顿,朝山林方向一指。 “碰头的地方不在镇中,在前面山坳。” 四人弃了马匹,跟著顾长青钻进山林。 林中无路,但几人都是修士,穿行其间,如履平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隱隱传来人声。 转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山间平地上扎著几顶营帐,虽简陋,却收拾得齐整。 营帐前站著几个人,见他们从林中出现,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迎上前,面庞方正,颧骨微高,两鬢已有些斑白,但精神矍鑠,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穿著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著暗纹,看著不像是官服,倒像是某个家族的族袍。 陈清薇认出了此人,乃是孤山镇镇长,徐轩。 来孤山镇之前,柳老和陈元朗就將这边的情况,仔仔细细给陈清薇讲过。 徐家是孤山镇的本土势力,根深蒂固,整个镇子,说是徐家的一言堂也不为过。 徐轩本人,修为是练气后期,修炼的是徐家祖传的《吹火功》。 这功法名字虽然不怎么样,却和陈家的《明月清风观想筑基秘要》一样,是一门可以直通筑基境的功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有徐家一代代人的积累和查漏补缺,其价值更胜陈家的功法一筹。 据说修到高深处,法力自带火性,施展火系法术时威力倍增。 “顾兄,来得早啊。” 徐轩抱拳笑道,声音洪亮。 顾长青还礼。 “徐兄相召,岂敢来迟。” 徐轩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人,点了点头,侧身將眾人往营帐里让。 “进来坐,你们是除孤山镇外第一个到的。” 营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了。 徐轩一一向他们介绍,果然不出所料,都是徐家的人。 首先是那个黑髮老婆子。 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刻板,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这是徐璐,我族中长辈,虽为练气中期修为,但於阵法一道造诣颇深,此次破除古墓內府禁制,还得以她为主。” 隨著徐轩说完,那徐璐才睁开眼,对顾长青拱手。 其他三人,则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她作为一名阵师,虽只是练气中期,但也足以和练气后期修士平起平坐,更別说是在这等需她破禁的时刻。 在徐璐下首,则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貌与徐轩有几分相像,乃是徐轩族弟,名为徐州。 最后一个,是个瘦如竹竿的青年,抱著一柄长剑,坐在最边上。 徐轩介绍道:“这是罗江华,我徐家的客卿。” 罗江华听到自己的名字,目光抬起,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陈清薇身上。 准確来说,是陈清薇腰间那柄玄铁飞剑上。 那目光说不上有恶意,但也不像是善意。 更像是……见猎心喜。 陈清薇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皱眉,不觉往柳老身侧靠了靠。 顾长青也將自己这边的人介绍了一遍。 说到陈清薇时,徐轩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前几日还听闻,说陈家出了个天才后辈,十七岁的练气中期,果然年轻,我家这位罗道友亦是擅长剑术,此次古墓之行后,二位或可交流一番。” 罗江华闻言,目光又落在陈清薇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陈清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在柳老不动声色將话题接了过来。 “清薇年纪尚小,剑术粗浅,哪里敢在罗道友面前献丑,日后若有閒暇,再向罗道友请教不迟。” 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地推了。 徐轩摇了摇头,没有勉强。 陈清薇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感慨。 修行之事,看来不只是涨修为而已,这人情世故、话里话外的机锋,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眾人落座,气氛便有些微妙。 在座修士,虽说表面上是联手探墓,但进了古墓之后,好东西谁不想要? 到时候是联手还是爭抢,谁也说不准。 所以除了徐轩和顾长青偶尔交谈几句,旁人都没有说话。 徐璐闭目养神,徐州低头喝茶,罗江华抱著长剑不知在想什么。 厉虎倒是想找人聊天,看了一圈,又忍住了。 陈清薇倒不觉得如何。 她平日里在道场修行,时常一人枯坐整日,早就习惯了。 此刻她坐在角落,闭目调息,心中一片平静。 旁人如何想,她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徐轩和顾长青的交谈声忽然同时停了下来。 陈清薇睁开眼,知道这是又有人到了。 果然,很快便有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徐轩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后,又陪著一个人掀帘而入。 那是一个美艷妇人,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裙裳,眉眼间带著几分风情,但目光清正,不是那种轻浮之人。 这是东岳镇的陆舒音,人常称陆夫人,修为和顾长青相当,两人都只稍逊徐轩一丝。 顾长青起身拱手:“陆夫人,好久不见。” 她身后只跟著两个人,一男一女,修为都是练气中期的模样。 顾长青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半开玩笑问道:“陆夫人,怎么只带了两个人?难道古墓里的机缘,东岳镇都不想要了?” 陆夫人闻言,却苦笑一声。 “本来说好了血狼帮的一位堂主会来,不知为何,临出发前忽然改了主意,我这边一时也寻不到合適的人选,只好先来再说。” 不过看她表情,对此似也不甚在意,还了一礼后,亦在客位坐下。 “破禁之事,说到底,主要还是靠咱们几个练气后期的,少一个练气中期,想来也无大碍。” 血狼帮! 陈清薇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震。 血狼帮的地盘,就在东岳镇所属的范围內。 当初崔横死在斩蛇岭,崔彬怒冲衝来寻仇,被陈元朗和柳老、赵任三人联手击退。 自那以后,双方虽一直相安无事,但梁子结下了是明摆著的。 没想到这次居然差点在古墓碰头。 没碰上也好。 陈清薇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不显。 徐轩在一旁听著,忽然笑道:“血狼帮的梁鼎,积累多年,近段时日深居简出,怕是在衝击练气后期吧?这次不来,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顾长青也接话:“若梁鼎真能突破,东岳镇就又多了一位练气后期,到时我们可要恭喜陆夫人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中试探的意味很明显。 陆夫人白了他们一眼。 “梁鼎练气六层多年,也尝试过多次冲关,哪次不是以失败告终?根基都有损了,如今年岁上来,气血也不如壮年,想要突破,哪有那么容易?他若能成,我倒真要高兴了。” 陈清薇与柳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梁鼎若真突破到练气后期,血狼帮实力大涨,与陈家的这笔旧帐,怕是要翻出来重新算。 不过转念一想,陈家如今已经搭上了顾长青这条船。 梁鼎若真成了练气后期,反而要顾虑更多。 毕竟顾长青背后站著的是大赤王朝,一个小帮派出身的练气后期,再强也强不过官面上的人。 当然,他直接突破失败,才是最好的结果。 並未在这话题上太过深入,徐轩见人已到齐,对眾修士拱了拱手。 “鱼龙帮的郑帮主已经在古墓那边等著了,诸位若是无事,不如现在就出发,路上我再把古墓里的情况仔细说说。” 眾人纷纷起身,没有异议。 陈清薇跟著走出营帐,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 古墓,就在前面了。 第54章 刘石头的选择 枫林山,道场。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道场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陈元朗盘膝坐在祠堂前的石台上,面前坐著两个孩子。 刘石头和温嵐。 刘石头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躥,比刚上山时长高了一个头不止。 他坐得板正,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听著陈元朗讲解引气入体的关窍。 只是他眉头微蹙,嘴唇抿得有些紧,怎么看都带著几分紧张。 温嵐坐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但坐姿比刘石头还端正。 这小丫头今年刚满十二,年初才被允许开始修行。 她资质不算出眾,但胜在稳当,该听的听,该记的记,从不东张西望。 陈元朗的声音不急不缓,將引气入体的每一步拆开来,细细地讲。 这些话,他从前给陈清墨三人讲过无数遍,如今再讲一遍,依旧不厌其烦。 楼野在塔中听著,兴致缺缺。 这些话他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准確来说,是放在他们周身的灵气波动上。 陈元朗讲完一段,让两人各自入定尝试。 刘石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功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温嵐比他慢了一步,但也很快沉入状態。 周围的天地灵气,缓缓向两人匯聚。 楼野感知敏锐,轻鬆便能看出其中的差別。 刘石头那边匯聚的灵气明显更壮一些,毕竟他比温嵐早修行了大半年,底子摆在那里。 但隨著时间推移,两边便开始渐渐呈现出不一样的状態。 刘石头周身的灵气开始微微紊乱。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灵气在他身边打转,却怎么也再引不进体內,像一头倔驴,你拉它往东,它偏要往西。 这种状態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唔……” 刘石头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从入定中醒来。 他睁开眼,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温嵐…… 温嵐依旧双目紧闭,呼吸不急不徐。 她周身的灵气虽然不多,却如涓涓细流,连绵不断。 刘石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塞进裤襠里。 他比温嵐早修行大半年,如今却连刚刚开始引气入体的温嵐都比不过。 是他资质太差? 还是他不够努力? 陈元朗的声音传过来。 “这次坚持了多久?” 刘石头声音发闷。 “比上次多了几个呼吸……” “进步不大。” 陈元朗摇头,“你心太乱了。” 刘石头把头埋得更低。 楼野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可惜。 这刘石头资质其实还可以,虽比不上陈清薇那样的天才,但比陈清墨也差不了太多。 可惜心性实在太差了。 自卑、怯懦、遇事先否定自己。 修行最忌的就是这个。 灵气这种东西,你越急,它越不听话,你越怕,它越跟你作对。 可性格已经养成,三言两语又怎么改得过来? 陈元朗嘆了口气,起身走到刘石头面前,低声道:“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道场另一侧的石桌旁。 陈元朗坐下,示意刘石头也坐。 “静心入定的法门,是修行正统,但显然不適合你。” 他看著刘石头的眼睛,“我这里还有一个法门,只是不如打坐入定这般轻鬆,走的是打熬身体的路子,要吃不少苦头。” 刘石头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 “还有別的路子?” “有。” 陈元朗点头,“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比打坐入定难得多,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你若只想安安稳稳修行,这条路不適合你。” “我不怕吃苦!” 刘石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元朗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真的!” 刘石头急急地补充,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比方才坚定了不少。 “仙师,我、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劈柴、挑水、搬石头……我不怕苦的。” 陈元朗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看著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封面上写著四个字。 燃血大法! 这是当年在黑风寨,从黄昊身上搜出来的那本功法。 当时陈元朗和赵任都觉得这门功法与兽化门的《兽血焚身功》路子相似,怕是同源之法,不敢贸然修行。 后来柳老多方打听,確认这只是一门残缺的练气期功法,与兽化门並无直接关联,才敢拿出来。 这门功法只能修到练气后期,没有筑基之法。 修行时需以兽血为引,將兽血中的灵力炼入己身,以此淬炼筋骨、壮大气血。 兽血入体时全身滚烫难耐,还要忍受杂质祛除时的痛苦。 好处是不需要像打坐入定那样靠悟性吃饭,只要有足够的兽血和毅力,就能一步步往前推。 “这门功法,修行初期所需的兽血,陈家可以为你提供,但到了后面,就必须靠你自己去大青山猎妖了。” 陈元朗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大青山里有什么,你应该知道。” 刘石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青山。 在他还未入陈家之前,大青山在普通凡人眼中,那是绝对的禁地。 那里有妖兽,有吃人的怪物,有各种可怕的传说。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嚇唬小孩,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再哭就把你丟到大青山上去!” 咽了口唾沫,刘石头手心开始冒汗。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了在刘家村寄人篱下的日子。 哥嫂的脸色,永远吃不饱的肚子,冬天缩在灶台边取暖时听到的冷言冷语。 而自从上山以后,不仅有乾净的床铺,热乎的饭食,还有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修行。 那些仙师们的手段,他亲眼见过。 前段时日的小宴,他躲在门外偷看。 那些仙师各施妙法,有人挥手间火光冲天,有人一跺脚地面开裂。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又羡慕又嚮往。 他咬了咬牙。 “我学!”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陈元朗看著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將册子推过去。 “这是前两层的功法,你先拿去看,陈家虽无人修习此道,但若有不懂的地方,亦可隨时来问。” 刘石头双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去吧。” 刘石头站起身,朝陈元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走到道场边缘时,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个人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经络和穴位。 他看不太懂,但心里热乎乎的。 温嵐还在入定。 她坐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被阳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周身的灵气依旧不多,却一刻不停往她体內渗去。 陈元朗静静看著她。 这孩子天赋不算出眾,但这股稳当劲儿,比什么天赋都强。 修行之路,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走得稳的才能走到最后。 他抬头望向远处。 大青山的方向,山影重重叠叠,看不清尽头。 算算日子,柳老和薇儿应该已经到孤山镇了。 古墓里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陈元朗收回目光,在石台上坐下,继续守著温嵐修行。 祠堂里,楼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陈家的这两个外姓弟子,资质不算顶尖,心性也不算完美。 但一个肯吃苦,一个坐得住。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才。 他將注意力转回香炉中。 愿力依旧充沛,魂火依旧明亮。 离练气七层还差一口气,得抓紧时间。 第55章 安心 古墓的位置,比陈清薇预想的要偏僻得多。 从孤山镇出发,又行了半日,官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崎嶇的山间小路。 马车走不了,几人便弃马步行。 好在都是修士,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穿林过溪,翻过两道山樑,眼前忽然出现一片不大的盆地。 盆地里有一个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土墙茅顶,看著就不富裕。 此刻村子里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清场了。” 顾长青隨口说了一句。 陈清薇微微点头。 古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里靠近鱼龙帮的地盘,他们来做这个清场的事,倒也方便。 村子尽头,一片空地被挖得面目全非。 黄土翻出来,堆成几座小山,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周围搭著简易的木架,几根粗绳垂下去,直没入黑暗中。 洞口前站著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虎背熊腰,面容粗獷,穿著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金丝腰带,看著颇有几分草莽豪气。 他身后站著三个修士,两男一女,都是练气中期的模样。 鱼龙帮帮主,郑炳义。 陈清薇多看了他一眼。 鱼龙帮是做水上生意的,势力范围横跨几条大河,帮中修士不少,郑炳义本人更是练气后期的修为。 在清河县这地界,能混到一帮之主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徐兄,顾兄,陆夫人。” 郑炳义抱拳,声音洪亮,“就等你们了。” 徐轩还礼,目光扫过郑炳义身后三人。 “郑帮主带了三位,不多不少,正好。” 郑炳义哈哈一笑:“说好的规矩,郑某岂会坏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 陈清薇站在柳老身后,默默打量著在场的人。 鱼龙帮那三个练气中期,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他们之间的互动,显然互相都有耳闻。 唯有她是个新面孔,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几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她面色平静,一一受了。 郑炳义对徐轩道:“周边已经清理乾净了,没有不相干的人,可以放心说话。” 徐轩点头,转头看向身后。 那位徐璐阵师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是我徐家的阵师,古墓內府的阵法,需要她来做最后的布置。” 郑炳义点头:“那就开始吧。” 徐轩和郑炳义陪著徐璐,往古墓入口方向去了。 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徐璐偶尔停下来,俯身查看地面的痕跡,又抬头望向墓穴的方向,掐指算著什么。 陈清薇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看得出来。 徐轩和郑炳义之间的关係,不像是普通的“合作”。 两人的互动太自然了,自然到不需要客套,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不是临时凑到一起能有的默契。 “看出来了?” 一个娇媚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笑意。 陈清薇转头,见陆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笑吟吟看著她。 “徐轩和郑炳义,年少时是过了命的交情。” 陆夫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这些年两人修为都上来了,关係反而更深,这次古墓之行,说是四方联手,实则你我两家,並不占什么优势。” 对陆夫人所言,陈清薇心里是认同的。 古墓乃孤山镇发现,第一批进去探路的也是孤山镇的人。 他们对外说无力深入,邀了周围几个镇子来联手,但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谁知道? 不过这陆夫人为何对她如此热情? 陈清薇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客气微笑。 “陆夫人过虑了,徐镇长既然邀了大家前来,自然不会做得太难看。” 顾长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古墓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看机缘,墓主喜欢什么,把好东西藏在哪里,谁说得准?”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顾镇长倒是看得开。” 顾长青笑了笑,不置可否。 陆夫人又转向陈清薇,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 “听说陈家和血狼帮有些过节?” 陈清薇微微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血狼帮的確属於东岳镇,但若说陆夫人想要为血狼帮找回场子,看样子又不像。 “呵呵,清薇姑娘莫要多虑,我只是想日后若有机会,替你们两家说和说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是那崔彬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之子,莫要因此恶了两家关係。” “那就多谢陆夫人好意了。” 陈清薇强打起一丝笑意,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陆夫人笑著摆摆手,转身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陈清薇心中暗暗思量。 陆夫人身为东岳镇的掌舵人,主动提起此事,不管是不是隨口一说,这份示好,陈家都得接著。 她看了一眼柳老。 柳老眼中带著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自豪。 陈家如今发展还算不错,但如果不是陈清薇突破到练气中期,並得到清河城鲁大师看中,肯定没有今日这待遇。 顾长青走过来,在陈家两人身边站定,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徐璐和郑炳义。 “这陆夫人的来歷可不简单。” 他低声说了一句,“能得她主动示好,於你陈家而言,算是件好事。” 陈清薇转头看他:“顾镇长,陆夫人她……” 顾长青摇头,打断她的话:“她不主动提及,我也不好多说,日后若有缘分,你自然会知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不过血狼帮的事,你且可以放心,他们把手伸到浊水镇的地界来,折在你们陈家手里,是咎由自取,就算梁鼎真突破了练气后期,若敢来浊水镇地界闹事,我自会为你们出头。” 陈清薇心头一松,与柳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顾长青这话,等於是把陈家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有浊水镇镇长背书,血狼帮再想动陈家,就得先掂量掂量。 几人正各自交谈著,古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隱晦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不强烈,却极深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 眾人齐齐转头,看向墓穴入口。 片刻后,徐轩从洞口走了出来,面带欣喜。 “诸位,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各位稍作休息,回復状態,待都准备妥当,我们便一齐破阵。” 眾人精神皆是一震,纷纷点头,各自寻了地方坐下调息。 陈清薇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闭目运功。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將方才赶路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古墓的方向。 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她的右手不自觉摸了摸袖中楼野赐下的那两枚雷种和风种。 凉丝丝的,很安心。 第56章 破阵而入 进入古墓的洞口不大,仅容两人並排。 往里走,石阶向下延伸,潮湿阴冷,脚下的石板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陈清薇跟在柳老身后,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隱隱有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地窖。 约莫盏茶工夫,石阶到头,视线骤然开阔。 古墓外层是一个拱形大厅,穹顶高悬,足有数丈。 大厅四壁凿得平整,石壁上刻著些模糊不清的壁画,年代久远,已看不太真切。 地上散落著碎陶片、朽木屑,还有几处被撬开的石匣,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 “外围已经被搜过了。” 徐轩走在前面,隨口解释。 “有价值的东西不多,有些陶器玉器,孤山镇的兄弟们都带走了,诸位远道而来,这些破烂想必也看不上。”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眾人没有接话,继续往里走。 穿过大厅,前方是一条更窄的甬道。 甬道两侧各有一排石室,石门大开,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徐轩边走边说,將他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来。 “根据外围发现的线索,这座古墓的主人,应该是一位筑基前辈,人称三绝老人。” 三绝老人。 陈清薇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號。 筑基修士,放在清河县是金字塔尖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的墓,里面会有什么? “这位三绝老人,不但修为高,更难得的是,炼丹、布阵、制符,样样精通,这也正是其称號的由来。” “他没有弟子,所以生前的积累,很可能都带进了墓室里。” 眾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几分。 丹、阵、符三绝。 筑基修士的全部身家。 “外围发现的线索还提到,墓室的结构分主墓室和侧室,侧室之中,丹室、阵室、符室……” 说到这儿,徐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练气中期修士。 “诸位进去之后,可以去这几间侧室看看,说不定能有所收穫。” 陈清薇心中生出些许期待之意,看了一眼柳老。 柳老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急。 这时,一直沉默的徐璐开口了。 这黑髮老嫗,此刻正站在甬道尽头,在她面前,是一面巨大石门。 石门紧闭,上面刻著复杂的纹路。 徐璐伸手在石门上抚摸片刻,转过身来,看向在场的所有练气中期。 “此门便是古墓核心之地的入口,其被阵法禁制覆盖,应该是三绝老人亲自布下的。”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有力,“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阵法有所损毁,但威力依然很大,纵是我们这些人联手,也无法完全破去。” 眾人神色皆是凛然。 筑基手段,果然非他们所能想像。 徐璐继续道:“我们能做的,只是暂时打开一个通道,进去之后,通道会关闭,待你们在里面有所收穫,再回到此处,集眾人之力,再將阵法打开,才能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肃:“记住,进去之后,千万不要乱闯,这阵法內蕴冰火两层,一层极寒,一层酷热,若是不慎落入其中,纵是练气后期,也有折损的可能。”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陈清薇感觉到身边的厉虎呼吸重了几分。 柳老面色凝重,但没有说话。 徐轩见气氛有些沉闷,笑著站了出来。 “诸位不必太过担心,这阵法毕竟无人主持,缺少灵动,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事,真正要注意的,反倒是里面的一些禁制,那些东西可比阵法难缠多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眾人心里都清楚,能让一个筑基修士花心思布下的禁制,绝不是什么善茬。 徐璐不再多言,开始指挥破阵。 她走到石门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纹路。 那些纹路纵横交错,渐渐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 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急不缓。 “这道阵法的弱点在於冰火两层之间的平衡,冰阵有七个结点,火阵也有七个结点,只要同时攻击冰阵的四个结点,使其寒气外泄,冰火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她抬起头,看向在场眾人。 “届时,四位练气后期合力攻击冰火失衡的那个点,便可將大阵暂时打开一个缺口。” 徐轩补充道:“冰阵的四个结点,刚好我等四个阵营各自合力。” 四个势力的人各自聚拢。 陆夫人那边只有两个练气中期,少了一人。 她倒是不慌,从袖中取出一件小巧的钟形法器。 “此物可代替一人之力,你们且拿著,到时分出一缕灵力操控便是。” 那人接过法器,点头应下。 眾人各就各位。 徐璐將四个结点的位置一一指出,又仔细交代了攻击的时机和力度。 “我喊『攻』,你们便同时出手,不要留力,也不要贪功,只攻那一处,旁的不要管。” 眾人点头。 “准备……” 陈清薇站定,右手按在剑柄上。 在浊水镇三位练气中期面前的,是一面石壁,石壁上的一处位置,隱隱有灵光流转,那就是他们要攻击的目標。 陈清薇深吸一口气,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蓄势待发。 “攻!” 徐璐一声令下。 陈清薇长剑出鞘,一剑刺出。 剑光如水,精准刺在那个节点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其他三处的攻击同时落下,阵法剧烈震颤。 一股寒气从阵法中涌出,瞬间瀰漫整个甬道。 那寒气极冷,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陈清薇身边的厉虎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他是近身搏斗的路子,方才那一拳直接砸在结点上,离阵法最近,承受的寒气也最重。 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老也好不到哪去,他退后几步,开口说话时,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厉兄弟,还好吗?” “还……还行……” 厉虎哆嗦著挤出两个字。 倒是修为最弱的陈清薇,却觉得浑身舒畅。 那寒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適,反而像是一股清泉涌入经脉,与她体內的剑意產生了某种共鸣。 她修习的是霜寒剑诀,灵力本就偏寒,这寒气对她来说,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补益。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只是阵法泄漏出的一丝气息。 若是真的置身於阵法之中,承受完整的冰寒之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攻击不停。 四人第二轮出手,第三轮出手。 阵法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冰火两种力量,在石门后碰撞、撕扯。 突然,一声轰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门后碎裂了,冰与火的力量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就是现在!” 徐璐高声喝道。 四股强大的气势在同一瞬间爆发。 顾长青率先出手,一只铜环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道金光,狠狠砸向那薄弱之处。 陆夫人紧隨其后,祭出一柄细长飞剑,剑身通体碧绿,带著一抹幽幽冷光。 徐轩则是周身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將他整个人映得通红。 两团火球从他掌中飞出,拖著长长的尾焰,轰向同一个方向。 郑炳义双手挥动,在身前凝聚出两只土黄色巨手,比他整个人还大,五指张开,带著万钧之力。 四道攻击,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匯聚於一点。 轰! 石门剧烈震颤,烟尘瀰漫。 阵法纹路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一道裂缝,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进!” 徐轩大喝。 眾人鱼贯而入。 陈清薇最后一个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等她完全踏入石门之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裂缝合拢,阵法恢復了原状。 眼前,是另一片黑暗。 第57章 初探 眼前的黑暗並未持续多久。 徐轩早有准备。 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籙,两指夹住,注入灵力。 符籙瞬间亮起刺眼光芒,白光炸开,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陈清薇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不过下一刻,徐轩就將符籙向前一拋。 那符籙悬在半空,光芒並未消散,而是如水银泻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亮度飞速下降,不再刺眼,却像水流一样渗入墓府的每一个角落。 石壁、穹顶、地面…… 所有黑暗的缝隙都被这柔和的光芒填满。 等陈清薇放下手时,整个墓府已经被一层柔和的月光笼罩。 亮度恰到好处,不刺眼也不昏暗。 虽不能和外面的天光相比,但对於修士来说,已经足够看清一切。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墓府核心的景象,第一次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高在上,石柱林立,像是地下宫殿。 一座座墓室错落有致分布其间,有的石门紧闭,有的已经大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最深处,隱隱可见一座更大的建筑,应该就是主墓室。 陈清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石门? 只剩一座巨大的阵法,如倒扣的碗,將整个墓府核心笼罩在內。 冰与火两种力量,在阵纹中流转,时而寒气逼人,时而热浪滚滚。 之前的石门,不过是障眼法。 若有修士强行破门而入,只会直接落入大阵之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精巧的符籙。” 陆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著周围的朦朧月光,语气中带著几分讚嘆。 “这月光符的设计,怕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吧?” 徐轩笑了笑。 “既然是我相邀诸位前来,自然要做好准备。” 他將符籙的事一笔带过,语气隨即变得郑重起来。 “这符籙只能坚持一个半时辰,诸位以此为限,时辰到后,回到此处集合,若是拖沓太久,莫怪徐某不等人。” 眾人纷纷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徐轩、顾长青、陆舒音、郑炳义……四位练气后期各施遁法,身形快如鬼魅,眨眼便冲入墓府深处,直奔最中央的主墓室而去。 陈清薇耳边响起顾长青的传音。 “你等三人自由行动,所得皆归己有,千万小心安全。”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隨著顾长青的身影消失不见。 剩下的练气中期修士们面面相覷。 片刻后,也各自选了一个方向,朝墓府深处掠去。 一位筑基修士的坐化之地,而且这位筑基还有著“三绝”之称! 丹、符、阵,无论哪一门,在修仙界,都是来灵石极快的技艺。 可想而知,这位三绝老人生前积累了多少財富。 大头虽然要被那四位练气后期拿去,但剩下的人只要喝点汤,也是天大的机缘。 厉虎最先按捺不住。 他一声长啸,身形暴起,朝著一座尚未开启的墓室冲了过去。 陈清薇也跃跃欲试。 她右手按在剑柄上,正要跟著衝出,却被柳老一个眼神制止了。 “莫著急。” “修行之道,除了勇猛精进的气势,也少不了小心谨慎。” 柳老低声说道,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让他们先去。” 陈清薇闻言,也是从初次探索古墓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柳爷爷说得是,薇儿莽撞了。” 她收回脚步,站在柳老身边,看著那些修士一个个消失在墓室之间。 有人急不可耐地砸开石门,有人小心翼翼试探禁制,有人已经和同伴发生了爭执。 “走。” 柳老见没有意外发生,这才迈步。 陈清薇连忙跟上。 两人不跟任何人爭抢,而是选了一条人少的岔路往里走。 墓府的范围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一间墓室挨著一间墓室,有些相邻的墓室之间,甚至有甬道相连,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陈清薇有些不解。 “听徐前辈之前所说,这三绝老人並没有后辈传承,只是独身一人,將自己的墓府修建得如此豪华,不知是何意味?死后无知无觉,又享受不到……” 柳老倒没什么惊异。 “每个人性格不同,行事作风各异,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只说有些依附於大赤王朝的凡俗小国,其中皇帝,一介凡人之躯,却將陵墓修建得比这气派的也是多得是。” “若非如此,这三绝老人遗府,又如何能轮得到我们?” 陈清薇听罢,也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 他们这些修士,自是希望那些坐化的前辈高人,將墓府修得越大越好。 这样才能便宜后来人。 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有些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炼丹、布阵、制符…… 全是三绝老人平生所学的场景。 一路走过,陈清薇看到不少墓室的石门已经被打开。 里面大都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石台石架。 偶有几间还剩下些东西,也正有人在里面搜刮。 柳老不欲与人起衝突,碰到这样的墓室,直接绕开。 那些修士大多集中在入口附近的墓室。 越往里走,石门上积的灰尘越厚,禁制也越完整。 有些石门上的禁制还隱隱有灵光流转,显然从未被人触碰过。 柳老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面前一扇石门的禁制,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试试。” 两人合力,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將禁制破解。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台上放著几只玉瓶。 陈清薇上前查看,玉瓶里只剩一层薄薄的药渣,早已失去了灵气。 她將玉瓶放回原处,轻轻一嘆,继续往前。 接下来又打开了几间墓室,有的放著丹炉,有的堆著些符纸硃砂。 但都经不起岁月的侵蚀,轻轻一碰就化成灰了。 陈清薇嘆了一声。 入宝地探索,若空手而回,总归是让人失望。 又走过一条甬道,两人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陈清薇没有多想,抽出飞剑,朝著上面的禁制一剑劈出。 剑光如雪,落在石门上。 石门表面,瞬间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寒气四溢。 但石门却纹丝不动。 禁制没有被立即破去。 “咦?” 陈清薇和柳老同时停住,对视一眼。 之前的墓室,她一剑下去,禁制至少会鬆动几分。 而这扇门……硬得很。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终於有好东西了! 第58章 丹室 柳老走上前,在石门前蹲下,仔细端详那道禁制。 “这是连环禁。” 他伸手在纹路上轻轻拂过,感受著灵力流转的轨跡。 “表面一层是示警禁制,底下还压著一道锁禁,若是不懂门道,强行破门,锁禁会立刻收紧,把石门彻底封死。” 陈清薇站在他身后,认真听,用心记。 她虽然剑法出眾,但在阵法禁制这方面,远不如柳老经验丰富。 柳老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几枚灵石,在石门前摆了一个小小的阵势。 又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刺入禁制的缝隙中,拨动了几下。 “退后。” 陈清薇后退两步。 柳老双手按在石门上,灵力缓缓注入。 那几枚灵石同时亮起,银针震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禁制纹路开始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瓦解了。 “开!” 柳老往前一推。 石门轰隆一声,缓缓向內打开。 陈清薇眼睛一亮,跟著柳老跨过门槛。 甬道中那些柔和的光芒跟著涌进来,將墓室照得通亮。 墓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但陈清薇的目光只扫了一圈,便定在了墓室正中央。 那里有一尊小鼎。 鼎身约莫一尺来高,三足两耳,通体青灰色,鼎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 小鼎旁边还有一张石桌,桌上整齐码放著许多玉简、捲轴和书册。 桌子和鼎,都被一层薄薄的光罩笼罩著,灵力流转,显然是一座小型阵法,用以保护这些物品不受岁月侵蚀。 “柳爷爷,你看那鼎……” 看著小鼎上的纹路,陈清薇声音有些发紧。 “灵器?” 柳老眼中也难掩震动之色。 灵器,那是筑基及以上修士才能使用的法宝。 与练气期用的法器不同,灵器之上刻有灵禁。 灵禁每炼成一道,灵器的威力便大增一层。 一件灵器的品质,就看它有几道灵禁。 陈清薇的玄铁飞剑,经过鲁大师之手,並用炼晶提升之后,品阶在法器之中,也算不俗了。 可和灵器相比,还是差著天与地的距离。 眼前这尊小鼎,陈清薇一眼便已看出,鼎身上那些纹路,正是一道完整的灵禁。 这样的宝物,至少需要筑基期的修为,才能完全发挥出其威力。 平时在陈家,连见都难能一见,更別提像如今这样,明晃晃摆在了她眼前。 “这里……莫非就是那三个侧室之一?” 陈清薇低声问道。 之前徐轩说过,墓府之中,有丹、阵、符三间侧室。 可进来之后,入眼所见,墓室密密麻麻,根本不止三间。 眾人都以为徐轩的消息有误,毕竟他也只是根据外围的线索推测。 现在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柳老走到石桌前,透过阵法,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的封面。 他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深吸一口气。 “三绝老人的丹道传承!” 陈清薇心头一跳。 丹室! 这里就是丹室! 这小鼎,定是三绝老人用来炼丹之物。 柳老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墓室。 除了小鼎和石桌上的典籍,四周再无他物。 但这已经足够了。 灵器加丹道传承,价值不可估量! “薇儿,將你那储物袋给我,你去门口守著。” 柳老的声音沉稳,但带著不容置疑。 “有人来了,先拦一拦,给我点时间。” 陈清薇没有多问,摘下腰间的储物袋,转身走到墓室门口,长剑出鞘,横在身前。 柳老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那层保护阵法的光罩上,灵力狂涌。 轰! 光罩剧烈震颤。 柳老用的是蛮力。 这种保护阵法,精巧有余,坚固不足。 它不是为了防人,而是为了防岁月。 只要力量足够,就能强行撕开。 但蛮力破阵,动静不小。 陈清薇站在门口,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她握紧剑柄,目光警惕扫视著四周。 果然。 甬道尽头,有两道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陈清薇心中一沉。 她认出了那两人。 鱼龙帮的,郑炳义手下的两个练气中期。 一个瘦长脸,下巴尖尖,人称“鬼手”孙衡,据说一手擒拿功夫出神入化。 另一个矮壮敦实,膀大腰圆,外號“铁背”周漕,练的是横练功夫,皮糙肉厚。 两人显然是被破阵的动静引来的。 “呵呵,这不是陈家的清薇姑娘吗?” 孙衡眯著眼,目光越过陈清薇,往墓室里张望。 “不知清薇姑娘可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陈清薇面色平静,身形却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 “鱼龙帮的两位,这是我们的发现。” 周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姑娘这话说得,古墓里的东西,见者有份嘛,我们就是想看看,三绝老人到底留下了什么好东西,开开眼界。” 陈清薇双眼眯了起来,知这两人来者不善。 他们皆是帮派中人,身上多少有些匪气,行事肆无忌惮,不如家族修士那般有著诸多顾及。 “徐镇长邀诸位前来时便有约定,各凭本事,各有机缘。”陈清薇的声音不轻不重,“两位这是要坏了规矩?” 孙衡嘿嘿一笑:“我们可不是徐镇长的人,再说了,只是看看,又不动手。” 他说著,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周漕也往前走了两步,和孙衡一左一右,隱隱封住了陈清薇的去路和退路。 嘴上说著“只是看看”,但两人的站位,分明是在打配合。 一个正面纠缠,一个伺机闯进去。 “让开吧,姑娘,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孙衡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陈清薇没有接话。 她只是將剑尖微微抬起。 周漕不耐烦了,朝孙衡使了个眼色。 孙衡会意,伸手就要去拨开陈清薇的剑。 力道不大,只是想把她推到一边。 他们虽然贪心,但也没想彻底撕破脸,毕竟陈清薇背后站著顾长青。 但他们低估了陈清薇。 剑光一闪。 孙衡惨叫一声,猛地缩手。 他的手掌之上,已是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直流。 若不是他缩得快,整只手掌都要被斩下来。 “你……” 孙衡又惊又怒,捂著手连退数步。 周漕也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横肉抖动,看向陈清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他没想到,这丫头年纪轻轻,出手竟如此果断。 “我说了,这是我们的发现。” 陈清薇面色不改,剑尖上还滴著血。 “两位若再往前一步,下一剑就不只是手掌了。” 孙衡和周漕对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看。 他们被一个小丫头伤了,传出去脸上无光,可要真动手,又拿不准这丫头的底细。 方才那一剑又快又准,若非孙衡反应快,怕是整只手都没了。 正僵持著,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柳老从墓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袍上还沾著破阵时留下的灰尘,但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孙衡和周漕,不咸不淡笑了笑。 “鱼龙帮的两位,可是对我陈家有什么指教?” 孙衡捂著受伤的手,脸色阴沉。 “我们只是路过看看,你家这丫头,动手便伤人,未免太过狠辣了!” “路过?” 柳老打断他,语气平淡,“路过需要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孙衡语塞。 周漕沉声道:“古墓里的东西,本就是无主之物,你们陈家也不能独吞吧?” “无主之物不假,但谁找到就是谁的。” 柳老讥笑一声。 “我们破门的时候,两位可没帮忙,门破了,东西找到了,两位来了……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有分量。 “这次古墓之行,是徐镇长牵头,顾镇长亲自带我们来的,两位若是觉得不公平,大可以去找你们帮主,再让帮主去找徐镇长、顾镇长说道说道,在这里为难我陈家后辈,传出去,鱼龙帮的面子也不好看。” 孙、周两人脸色变了变。 柳老既抬出了徐轩和顾长青,又点明了事情的性质。 他们若再纠缠,就是不给两位镇长面子,也是给自家帮主找麻烦。 “哼。” 周漕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孙衡捂著受伤的手,恨恨瞪了陈清薇一眼,也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陈清薇这才鬆了一口气,收回长剑,转头看向柳老。 柳老朝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储物袋,在她面前晃了晃。 陈清薇看向墓室里面。 小鼎不见了,石桌上的玉简和书册也不见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 “走吧,储物袋我先替你保管。” 柳老將储物袋收好,“此地不宜久留。” 第59章 青空仙乳 出了丹室,柳老和陈清薇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些。 柳老一边走,一边低声给陈清薇讲適可而止的道理。 他们此行的目的,主要就是让陈清薇出来见见世面、长些阅歷,而不是要把整座古墓搬空。 丹室的收穫已是意外之喜,若再贪多求全,反而容易出事。 陈清薇点头,深以为然。 仅是侧室中的丹室,就有丹鼎和传承这样的好东西。 剩下的符室和阵室,想来相差也不会太少。 这还只是侧室。 主墓室里,还不知道藏著怎样的宝贝。 “这位三绝老人,生前凭著丹、阵、符三门技艺,能积累这么多財富倒不稀奇。” 柳老边走边说。 “稀罕的是他能把这些东西都保住,带到墓里来,这足以说明,他本身的实力,在筑基境中,恐怕也绝非等閒。” 陈清薇默默记下。 筑基修士,本就是清河县金字塔尖的人物。 能在筑基境中称得上“强悍”的,更是不可想像。 两人又穿过了几条甬道,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与他们一同而来的厉虎。 这大汉正蹲在一间敞开的墓室门口,手里攥著几张符籙,满脸晦气。 见柳老和陈清薇过来,他站起身,苦著脸抱了抱拳。 “柳老,清薇姑娘,可算碰上你们了。” 柳老笑著回礼:“厉兄弟收穫如何?” 厉虎嘆了口气,將手里的符籙扬了扬:“就这几张,还是从別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他三言两语將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他和东岳镇那两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符室所在。 符室的禁制比外围复杂得多,三人合力才破开。 进去之后,里面果然有符道传承和制符器具。 但东西就那么多,东岳镇两人联手,而他却只有一人,势单力薄,最后只分得了几张成品符籙,大头全被那两人拿走了。 “可惜啊可惜。” 厉虎连连摇头,“这墓府太大,没早点跟两位碰上,若是咱们联手,怎么也不至於让他们吃独食。” 柳老和陈清薇对视一眼。 符道传承已经落入东岳镇之手,这是定局了。 至於阵室,恐怕也凶多吉少。 陈清薇暗自嘆了口气,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陈家底蕴薄,任何一种传承,对於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不过隨即她又暗暗责备自己贪心。 已经得了丹室传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厉虎倒是豁达,发完牢骚便不再提,转而问道:“柳道友,你们那边如何?” 柳老笑了笑,含糊道:“略有收穫。” 厉虎也是老江湖,听这话便知道对方不想细说,识趣没有追问。 “依我看,到了这个时候,丹、符、阵三间墓室怕是都已各有其主。” 他望了望甬道深处,“剩下的墓室里,应该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了,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不如先去入口处等著,若是耽搁太久,被困在里面出不去,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柳老点头。 “厉兄弟说得有理。” 三人便掉头往回走。 …… 入口处。 那扇石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火两重天的阵法光罩。 寒气与热浪交织,在光罩表面流转不息。 以柳老和陈清薇的阵道造诣,自然是看不出什么门道的。 这边已经站了些人。 东岳镇那一男一女,正是得了符道传承的那两位。 他们站在角落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警惕扫视著四周。 孤山镇那边,徐州和客卿罗江华也在。 罗江华依旧抱著那柄长剑,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对谁都不假辞色。 徐州倒是和善些,见柳老等人过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相较来时,大家相安无事的局面已经不復存在了。 此刻互相之间多了几分忌惮,彼此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肯靠得太近。 没过多久,甬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鱼龙帮的三个人也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下巴蓄著青须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嘴角掛著一丝笑意,看著很是和善。 他身后跟著孙衡和周漕。 孙衡的手掌已经包扎过,缠著厚厚的布条,脸色阴沉。 周漕走在最后,面无表情。 陈清薇知道那中年男子。 之前在古墓外交谈时,她听人称呼他为“朱先生”,是鱼龙帮帮主郑炳义手下最得力的干將,练气六层,为人圆滑,是个笑面虎。 朱先生一进场地,目光便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陈清薇和柳老。 他脸上笑意不减,竟主动走了过来。 在柳老和陈清薇严阵以待的注视中,他上前拱了拱手。 “柳道友,清薇姑娘,方才我帮中兄弟多有冒犯,朱某在此赔个不是。” 这態度,让柳老和陈清薇都一时愣住。 之前的事,虽说是鱼龙帮主动挑起衝突,但对方居然主动服软,还是很让人意外的。 柳老很快反应过来,笑呵呵还了一礼。 “朱先生言重了,古墓之中,大家都想找些机缘,一时心急也是难免。” “柳道友宽宏大量。” 朱先生看了一眼孙衡包扎的手掌,又笑道:“清薇姑娘年纪轻轻,剑法却如此了得,朱某佩服。” 陈清薇没有说话,还是柳老將话头给揽了下来。 “朱先生过奖,我家薇儿一时情急,出手没轻没重,还望孙道友见谅。” 孙衡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被朱先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无妨无妨。” 朱先生笑著摆手,“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看著他那张笑脸,陈清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又为柳老能跟他在话语间你来我往,而感到佩服。 如此话术,她实在学不来。 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陈清薇忽然有些感慨。 若世间之事,皆能以一剑斩之,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虚偽和机锋了? 朱先生又寒暄几句,便带著孙衡和周漕走到一旁。 临走时,孙衡回头看了陈清薇一眼。 他却没朱先生那般城府,眼中怨毒之色毫不掩饰。 陈清薇没有理会。 人差不多到齐了。 四位练气后期还没回来。 周漕环顾一圈,忽然开口:“孤山镇的两位道友,徐璐阵师怎么还没到?” 此话问出,在场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徐州和罗江华。 阵法的开启,需要徐璐来指挥。 她迟迟不见人影,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有些犯嘀咕。 周漕这一问,正中眾人所想。 徐州拱了拱手,面上表情也是有些无奈。 “诸位不必担心,主墓室那边有一道还算完整的禁制,方才我族兄传话过来,让四姑过去协助破阵,待到禁制破除,四姑自会隨族兄他们一同回来。” 徐璐在她那一辈的徐家修士中,排行第四,是长辈,故而徐州称她为“四姑”。 若非徐璐被叫走,徐家这两人,也不会这么早就在此等著。 孤山镇作为此次行动的发起者,需要儘量避免和另外三个势力的人起衝突,否则於徐家信誉有损。 少了徐璐这位阵师,仅凭他们两个,在墓府侧室中能寻到的机缘有限。 不过在场其他人闻言,倒是齐齐放下心来。 有徐轩亲自带著,和四位练气后期待在一起,这徐璐的安全,应该是无虞了。 …… 主墓室深处。 阴气瀰漫,如浓雾般翻涌。 徐轩之前那张月光符的光芒,在这里已经照不了多远,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阴气中偶尔闪过的幽光,让人心里发毛。 更可怕的是那些阴兵。 它们从阴气中凝结而出,有形无质,面目模糊,手持刀枪剑戟,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次厉啸,都震得人耳膜发疼,每一次衝锋都带著森森寒意。 “又来了!” 陆夫人低喝一声,手中细长飞剑一引,剑身嗡鸣,在空中一绕,化作千百道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剑影扫过,一片阴兵被绞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但还没等眾人鬆口气,更多的阴兵从阴气中涌出,前赴后继,杀不胜杀。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 陆夫人咬牙,额头已见细汗。 郑炳义双手挥动,土黄色巨掌不断拍击,將靠近的阴兵碾碎。 他面沉如水,语气却带著几分揶揄:“陆夫人这就吃不消了?方才在外面,不是还说想多捞些好东西?”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退却之意。 这座古墓的危险程度,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本就不是缺修行资源的人,若只是一座普通古墓,她的確不介意进来捞点好处,但若要因此涉险,却不值当了。 顾长青也在应付阴兵,他的铜环化作一道金光,在身周盘旋,將靠近的阴兵一一击散。 他看了一眼徐轩,开口道:“徐兄,这古墓里的情况,是不是该跟我们说清楚些?” 徐轩面色不变,双掌火球连发,將前方的阴兵炸开一片。 他没有立刻回答。 顾长青继续道:“你我、陆夫人,都是一镇的话事人,郑兄也是一帮之主,说句实在话,修行资源都不算十分缺乏,若是里面太过凶险,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往里闯。” 陆夫人闻言,很是赞同的看了顾长青一眼。 她就是这个意思。 郑炳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动作也缓了几分。 徐轩见有两人露出退意,终於有些急了。 他咬了咬牙,又击退一波阴兵,低声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徐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有件事,我本不想这么早说,但既然诸位问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绝老人很可能收藏有一样东西……” 见眾人望了过来,他才最终开口。 “青空仙乳,想必此物诸位应该有所耳闻。” 陆夫人眼睛猛地亮了。 顾长青眉头一挑。 就连郑炳义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徐轩。 “青空仙乳?” 陆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確定?” 徐轩点头。 “外围发现的线索中,有相关的记载,虽然语焉不详,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眾人沉默了片刻。 “青空仙乳,那可是辅助筑基的灵物!” 顾长青低声喃喃,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筑基二字,对每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来说,都有著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修仙之道发展至今,当然不乏辅助筑基之物。 其中最为常见的,当属一种名为“筑基丹”的丹药。 但此丹价格高昂不说,效果也有限。 价格对於他们这种身份来说,反倒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筑基丹增加的机率,无法叠加! 服用一颗和服用十颗,成功的概率是一样的。 而且一旦失败,筑基丹提供的海量灵力会衝击经脉和气府,损伤根基。 每一次失败,下一次筑基的机会就会下降。 当初和顾长青一同前往大青山猎妖的沈丘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当年也是练气九层的天才,衝击筑基失败后伤了根基,从此再也无缘筑基,只能在清河县衙里做个跑腿的。 可青空仙乳不同。 它能加固经脉,在筑基丹的基础上,將筑基的机率再往上提。 更重要的是,即便失败,也不会损伤根基。 这意味著,服用过青空仙乳的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衝击筑基,直到成功为止。 这种灵物,可遇不可求。 徐轩见眾人动容,脸上反倒是露出肉痛之色。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一开始进內府时,他们照常破阵,三绝老人的確收藏颇丰,他们也各有收穫。 但隨著愈发深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阴气渐浓,阴兵开始出现,且越来越多,就连练气后期的他们也感到棘手。 若没有东西能提供足够的吸引力,看陆夫人和顾长青的意思,怕是要抽身就走。 到时仅凭他和郑炳义,自保尚且无虞,但想要护住徐璐继续安心推衍破禁之法,却是做不到了。 徐轩没有隱瞒,將事情全盘托出。 “发现这座古墓是三绝老人的之后,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他曾在金阳郡的一次大型拍卖会上,拍得过青空仙乳,据说是为他弟子准备的,但他一生未有机会收徒,自己又已是筑基修士,青空仙乳於他无用,此物定然留在了墓中。” 眾人沉默。 没有人再说要走这种话。 陆夫人收回飞剑,面色恢復了平静。 “徐兄,这话你早该说的。” 顾长青点了点头,眼中的退意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徐轩鬆了口气,转身看向正在满头大汗推衍阵法的徐璐。 “四姑,还要多久?” 徐璐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了,再坚持一炷香。” 四人不再多言,各施手段,將徐璐护在中间。 阴兵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著一波。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提退缩。 第60章 厉鬼 古墓出口处的练气中期们,等得越来越焦躁。 一个半时辰的期限,正在一点点流逝。 徐轩那张月光符的光芒虽仍亮著,却已不如初时那般明亮,边缘处开始微微发暗,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 厉虎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终於开口。 “徐家的道友,你们那位阵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徐州额上已见汗。 他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摇头。 “等等,再等等……” “还要等到何时?” 东岳镇那名女修也开口了,声音清冷。 “若真被困在这里,我们可没那个本事破阵。” 徐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他心中同样担忧。 四姑跟著族兄去了主墓室,这么久没有消息,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空气中的焦躁感越来越浓。 月光符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主墓室方向传来,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眾人齐齐抬头,望向墓府深处。 还不等他们露出喜色,第二波震动紧跟著到来。 这一次不是单纯的轰鸣,而是夹杂著狂乱的灵力波动。 有人在斗法! 而且不止一个,是多个修士同时出手! 灵力的碰撞一波接一波,其间还夹杂著一股无比阴寒的气息。 “出事了。” 柳老低声说了一句,將陈清薇往身后拉了半步。 陈清薇没有挣脱,只是握紧了剑柄。 破空声由远及近。 数道身影从墓府深处掠来,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落在了眾人面前。 顾长青、陆夫人,还有徐璐。 三人的状態都不太好。 顾长青衣袍上沾著灰尘,面色铁青。 陆夫人的飞剑悬在身侧,剑身上还掛著几缕黑色的雾气。 最惨的是徐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被顾长青半扶半架著,脚步虚浮,显然是受了创伤。 “让开!” 陆夫人声音急促,没有半句客套,推著徐璐就往阵法前走。 “快,推衍破阵的节点!” 眾人连忙让出一条路。 顾长青也跟了上去,边走边对眾人解释,语速极快。 “主墓室里出了变故,三绝老人寿元將尽时,没有安心坐化,而是想转修鬼道。”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齐变。 鬼道。 这个词在清河县修士耳中,已是如雷贯耳。 七幽道人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如今又来一个三绝老人? 顾长青继续道:“主墓室那边阴气匯聚,滋养了不少阴兵,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三绝老人布下的阵法,事实虽確实如此,但那阵法並非只为御敌,更重要的是……他想人为製造出一处极阴之地。”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三绝老人失败了,他没能转修成鬼道,反而化作一只厉鬼,被锁在自己的尸身之中,我们进去,反而惊动了它。” 陈清薇心头一凛。 “那厉鬼刚刚甦醒,还不算太强。” 顾长青道,“徐镇长和郑帮主正在那边拖著,我们必须儘快破阵出去,等那厉鬼吸收了足够的阴气,咱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眾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老眉头紧皱,低声嘆道:“又是鬼修之道……” 顾长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也不知咱们清河县造了什么孽,刚走一个七幽道人,又来一个三绝老人。” 陆夫人也在一旁接话。 “鬼道本就曾猖獗一时,大赤王朝建朝之初,对其进行过大力镇压和打击,如今看来,似是有死灰復燃之势。” 眾修皆是感嘆多事之秋。 与金阳郡相邻的东平郡,如今正深受十万大山中的妖兽侵袭,不时有流民逃难来到金阳郡。 东平郡若被攻破,承受压力的势必就轮到金阳郡。 如今鬼修又在清河县冒头。 內外交困,让人如何不忧心? 但此刻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了没有?” 陆夫人催促徐璐,语气已有些不耐。 徐璐蹲在阵法前,手指在石面上画出一道道纹路。 她面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微微发抖。 之前在主墓室,她大耗心力推衍禁制,修为又不及那几位练气后期,被阴气侵入体內,未能完全祛除。 此刻强撑著推衍破阵节点,已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快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虚弱,“已经找准大致位置,在做最后的確认。”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主墓室方向传来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紧接著,两道破空声急速掠来。 徐轩和郑炳义。 两人的状態比顾长青和陆夫人更差。 徐轩的衣袍破了几处,左袖被撕掉半截,郑炳义面色发黑,嘴角掛著一丝血跡。 两人落在阵法前时,甚至来不及站稳,几乎是踉蹌著衝过来的。 而在他们身后,一股无比阴森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 那气息冰冷黏腻,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蛇在皮肤上爬过。 它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笼罩了整片空间。 月光符的光芒,在这股气息的压制下猛地一暗,几乎熄灭。 阴气中,夹杂著一声悽厉的鬼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直衝脑海。 几个修为稍低的练气中期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快破阵!” 徐轩人未至,声先来。 徐璐不再犹豫。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纹上,手指飞速点出。 “攻击这四处节点!”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出手。 这和进来时是一样的。 先破冰阵,以乱冰火平衡。 但这一次仓促而为,没有事先演练,配合远不如进来时默契。 有人出手早了,有人出手晚了,四处攻击落下的时机参差不齐,冰阵虽然被撼动,效果却远不如之前。 但来不及了。 徐轩、郑炳义、顾长青、陆夫人,四位练气后期落在阵法前,二话不说,同时出手。 四道攻击匯聚於一点,冰火二阵剧烈震颤。 一道裂缝出现了。 但这一次的裂缝,和进来时那道笔直的通道不同。 里面混混沌沌,冰与火两种力量交织缠绕,没有一条清晰的路径。 裂缝的另一头,隱约可见外面的光亮,但被冰雾和火焰遮挡得若隱若现。 眾人面面相覷,脚步皆是一顿。 这能走吗? “沿著冰火交界之处行走,便能顺利出去!” 徐璐的声音嘶哑而急促,“速度要快,不能耽搁!” 说罢,四位练气后期带著徐璐,率先钻入阵中。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冰雾吞没,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身后,那股阴森的气息越来越近。 厉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咬牙,跟著冲了进去。 东岳镇的两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徐州和罗江华紧隨其后。 陈清薇看了柳老一眼。 柳老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掠起,钻入裂缝。 身后,孙衡和周漕还在犹豫,被那朱先生一手一个拽了进去。 所有人进入裂缝的瞬间,那股阴森的气息终於涌到了阵法前。 一团浓稠的黑气从甬道尽头飘来,將眾人方才立身之处彻底笼罩。 黑气中隱约可见一个面目狰狞、五官扭曲的人形,身上缠著黑色的锁链,每走一步,锁链便哗哗作响。 它没有灵智,只有最原始的嗜血本能,朝著冰火大阵猛地扑去。 轰! 大阵纹丝不动。 厉鬼发出悽厉的尖啸,再次扑上。 冰火二气流转,將它弹开。 它一次次衝击,一次一次被弹回,那尖啸声越来越悽厉,却始终无法衝破这座三绝老人生前亲手布下的大阵。 这座阵,本是三绝老人为自己转修鬼道而设的护法之阵。 如今他失败了,化作厉鬼,这座阵便成了困住它的牢笼。 裂缝在眾人身后缓缓合拢。 冰火二气重新归於平衡,將厉鬼彻底封在了墓府深处。 第61章 斩杀 陈清薇踏入阵法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当即发生变化。 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不及多想,陈清薇灵力猛然运转,玄铁飞剑出鞘,在身周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屏障。 冰雾被剑光逼退了几分,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她稳住身形,朝两边看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阵法变化?” 陈清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徐璐说过,沿著冰火交界之处行走,便能顺利出阵。 冰与火,一寒一热,两种极致的力量在这座大阵中交织。 只要仔细感应,便能发现温度的细微变化。 她闭上眼,屏息凝神。 寒气从左边涌来,右边隱隱有一丝暖意。 那暖意极微弱,却瞒不过修道之人的感知。 找到了! 陈清薇睁开眼,朝暖意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 与此同时,大阵的另一处。 柳老从冰雾中跌出来,踉蹌了几步才站稳。 寒气如附骨之疽,沿著他的衣袍缝隙往里钻,灵力运转都变得滯涩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冻伤,红中带紫,隱隱作痛。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古墓之行,居然会出现此等变故。” 柳老语气中带著几分始料未及。 若早知如此,他定会坚持不让陈清薇参与此事。 但这话他也只是说说而已。 修行之道,哪里能始终尽如人意? 若真事事如意,那人人都可以长生久视了。 他压下心中杂念。 “薇儿修习霜寒剑诀,对寒意的抵抗和感知都胜於寻常练气中期。” “况且她身上还有塔灵前辈赐下的风种,关键时刻能疗伤保命。” “这座冰火大阵虽是仓促破开,但冰火想要重新归於平衡,还需要一段时间。” “只要薇儿不慌,找到出路应该没有问题。” 辨了辨方向,柳老同样朝著温度升高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急著去找陈清薇。 在这阵法之中,乱闯只会越走越散。 沿著冰火交界走,才是两人最有可能碰头的方向。 …… 陈清薇在冰雾中疾行。 脚下的路时宽时窄,冰与火的力量在这里交错,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 她沿著通道往前走,身上的冻伤越来越多。 脸颊、手指、脚踝,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细密的冻疮。 好在大阵出口已经不远。 前方隱隱有火光透出,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陈清薇心中一喜。 就要到了。 然而她刚转过一道弯,脚步猛然顿住。 一道人影出现在前方寒雾中。 竟是鱼龙帮的那位朱先生! 朱先生全名朱长泰,练气五层,修为比陈清薇高出一筹。 陈清薇看到他的同时,对方也感应到了她。 朱长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清薇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副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清薇姑娘吗?真是巧了,在这大阵之中还能遇上,可见咱们有缘。” 陈清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飞剑悬在身侧。 朱长泰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戒备,依旧笑著往前走了两步。 “柳道友呢?怎么没和姑娘在一起?这大阵凶险,姑娘一个人,可要小心些……” “站住!” 陈清薇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朱长泰脚步微顿,笑容不变,却並没有停下的意思。 “姑娘何必如此戒备?”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只是有些好奇,之前在那墓室之中,姑娘和柳道友到底得了什么东西?能让你们二人那般紧张,想来不是凡物吧?” 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隨口一问。 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盯著陈清薇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陈清薇心中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飞剑在身周划出一道圆弧,冰雾被剑光劈开,寒意更甚。 “此事与你无关,朱道友又何需再问?” 朱长泰依旧笑著,步伐却越来越近。 他每往前走一步,陈清薇便往后退一步。 两人在这冰火交界之处,一进一退,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姑娘不必紧张。” 朱长泰语气温和,像是在哄小孩。 “在下的確只是好奇,你看,这大阵之中,就咱们两个人,互相照应也是好的,你一个小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 “再说了,那丹室里的东西,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陈清薇瞳孔微缩。 丹室! 他怎么知道丹室? 朱长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呵呵一笑,语气愈发篤定。 “看来我猜得不错,姑娘和柳道友,果然是在丹室得了好东西,莫非是三绝老人的丹道传承?” 陈清薇目中杀意一闪。 知道自己落入对方套中。 不再后退。 飞剑破空而出,带著刺骨的寒意,直刺朱长泰面门。 朱长泰笑容不改,左手一翻,一面巴掌大的小盾从袖中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面半人高的盾牌,稳稳挡在身前。 鐺! 剑光撞在盾面上,火花四溅。 小盾纹丝不动,陈清薇的飞剑却被弹了回来。 “姑娘何必动怒?” 朱长泰依旧笑著,“在下只是隨口一问,不愿说便不说,打打杀杀又是何意?” 嘴上如此说,脚步却未停。 朱长泰一步步逼近,那面小盾始终挡在身前,將陈清薇的飞剑拒之门外。 陈清薇早就看出此人不怀好意,不敢怠慢。 剑势陡然加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弧线,从不同角度刺出。 朱长泰面色不变,那小盾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上下翻飞,將每一剑都挡了下来。 “好剑法!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剑术,当真难得……” 他赞了一声,语气真诚。 只是隨即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剑法再好,修为不够,也是枉然。” 陈清薇咬紧牙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练气四层对练气五层,差了整整一个小境界。 若是寻常时候,她早已落败了。 但此刻是在冰火大阵之中,她修习的是霜寒剑诀,天生亲近冰寒之力。 这大阵中的寒气非但没有削弱她,反而成了她的助力。 每一剑刺出,都比平时快了三分,冷了三分。 而朱长泰需要分出一部分灵力抵御寒气,此消彼长之下,两人竟打了个平手。 朱长泰眉头微皱。 这丫头的难缠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想用言语激她,让她心乱,再伺机下手。 但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心性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他的那些话,对她影响有限。 不过……也並非完全没用。 朱长泰注意到,陈清薇的剑势虽然依旧凌厉,但出剑的节奏比方才乱了几分。 她的呼吸也有些不稳,显然是受了言语的影响,心境不再如初时那般平静。 朱长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再防守,小盾猛然向前推出,一股巨力將陈清薇的飞剑撞飞出去,剑势彻底溃散。 朱长泰欺身而上,手掌探出,直取陈清薇的咽喉。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不死也要重伤。 可是突然,他只见陈清薇眼中寒光一闪,左手从袖中伸出。 手里似握著一物。 用力一捏。 咔嚓! 一道青雷在两人之间凭空炸开。 那雷光不大,却凝实得惊人,聚成一道手臂粗细的光柱,精准轰击在朱长泰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雷光吞没。 青色的电弧在他身上跳跃,衣袍瞬间焦黑,头髮根根竖起,皮肤上布满了龟裂的焦痕。 雷光散去。 朱长泰站在原地,浑身焦黑,像一截烧焦的木桩。 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烟。 他还没死,气息却已萎靡到了极点,灵力溃散,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清薇没有回答,抬手一招,剑光落下,直接將那朱长泰斩为两截。 尸体倒地,鲜血流出,被寒气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陈清薇站在尸体前,喘息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枚楼野赐下的雷种已经碎成了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多谢塔灵前辈。”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捏碎了风种。 一股温润清风从掌心涌出,化作细密的甘露,渗入她的皮肤。 身上的冻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灵力也渐渐平復下来。 从在墓府中第一次见到这个朱长泰时,陈清薇就察觉到,那双眼睛底下藏著的不是善意。 那种时刻掛在脸上的笑容,比冷脸更让人警惕。 进了大阵,四下无人,他果然动手了。 修仙界就是这样。 你退一步,別人就进一步。 今日若心存侥倖,死在这里的就是她了。 掉在旁边的那面小盾,是一件品质不错的法器,虽然比不上陈清薇的飞剑,但也值不少灵石。 若是平时,她定会直接带走。 但现在也只能看著嘆气了。 储物袋在柳老身上,她可不敢杀人之后,还带著贼赃招摇过市。 又在朱长泰身上摸索了一番。 还找到了一些从墓室里带出来的杂物。 这些东西却是可以拿走的。 第62章 一根羽毛 柳老从大阵中出来时,衣袍上还掛著冰碴,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 石门前,陈清薇已经等在那里。 “柳爷爷!” 她迎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確认柳老没有受伤,这才鬆了口气。 柳老也看了看她,见她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气息平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 看出了陈清薇的欲言又止,柳老双眉一挑,却没有追问。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此番虽然凶险,但纵然不算墓府中的收穫,光是这段经歷,对你来说也是大有益处。” 陈清薇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四位练气后期早就出来了,就站在不远处。 让柳老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其他三人竟没有谁去质问徐轩。 四人面色平静,只是招呼各自的人,然后便闭目调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默契,不太寻常。 柳老心中瞭然。 他们在主墓室里,应该是找到了足以令他们满意的东西。 而且那东西的价值,大到让他们可以忽略此行的凶险和损失。 待回到顾长青身边,陈清薇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厉虎比他们出来得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破阵,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了。” 没有人笑话他。 那厉鬼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场的每个人都刻骨铭心。 那还只是厉鬼刚刚甦醒的状態。 若它恢復全部实力,他们这些人还有没有机会出来,还真不好说。 “顾镇长,那厉鬼……” 柳老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摆了摆手。 “不用担心,这里的事,我等自会上报清河县,到时会有人来处理。” 柳老鬆了口气。 一只筑基境修士死后化作的厉鬼,纵使实力不如生前,也不是大青山周边这些小势力能够处理的。 这种事,还是交给上面的人去头疼吧。 …… 石门之中,陆陆续续还有人破阵而出。 等了一会儿,徐璐阵师才终於开口。 “大阵中的冰火之力再次恢復平衡,里面的人已经不可能出来了。” 陈清薇视线扫过去,除了死於她手的朱长泰外,还有东岳镇的一名练气中期女修,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不知是被困阵中,还是像朱长泰一样,死於他人之手。 陆夫人面色不太好看。 因为她之前赐下一件法器,正是由那女修保管,现在自然也是遗失在大阵之中了。 徐轩面露惭愧,朝郑炳义和陆夫人拱手,称此行折损了人手,到时会奉上赔礼。 顾长青不想多呆了,率先告辞,和陈清薇他们离开。 …… 浊水镇,镇长府。 顾长青设宴,为柳老他们三位同往的练气中期洗尘。 对他们在墓室中的收穫只字未问。 正如顾长青之前答应的那样…… 各自机缘,归各自所有。 宴罢,柳老和陈清薇起身告辞。 临行前,柳老向厉虎发出了邀请。 “厉兄弟,陈家虽是小门小户,但这些年也攒下了一些家底,你若愿意,隨时可以来枫林山。” 此人有和陈元朗的那层关係。 此次古墓之行,又能看出为人。 且是散修,刚好適合招揽。 厉虎挠了挠头。 “柳道友盛情,厉某记下了,容我想想,过些日子再给答覆。” 柳老点点头,不再多劝。 有些事,倒不必急在一时。 …… 镇长府后院。 宾客散去后,顾长青叫来了吴金生。 “派些人手,去盯著东岳镇那边,最近一段时日,那边怕是要有变故发生。” 吴金生微微一愣,不明白顾长青为何会出此言。 但还是躬身领命退下。 待他走后,顾长青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 瓶身透明,里面盛著半瓶乳白色的灵液,在灯光下泛起温润光泽。 青空仙乳。 四个练气后期均分,每人只得了这么一小瓶。 他如今才练气七层,距离练气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远不到服用这灵乳的时候。 但有些人,怕是会迫不及待了。 靠在椅背上,顾长青轻轻叩著桌面。 徐轩和陆夫人都是练气圆满,本就正在为筑基做万全的准备。 徐家在孤山镇根深蒂固,倒还不如何。 陆夫人那边……怕是会先將可能的威胁清除乾净。 顾长青想起了一个名字。 血狼帮的梁鼎,闭关多日,据说正在衝击练气后期。 若他成功,东岳镇便又多了一位练气后期。 以陆夫人的性子,怕是容不下这颗钉子。 “这陈家倒是好运。” 顾长青嘴角微微勾起。 陈家与血狼帮有仇怨,若陆夫人真要对血狼帮动手,陈家正好可以趁此机会,除掉一个仇家。 …… 鱼龙帮。 郑炳义坐在帮主大椅上,面色阴沉。 孙衡和周漕站在下方,低著头,不敢吭声。 “你们说,枫林山陈家很可能得了丹、符、阵三道传承之一?” 郑炳义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孙衡硬著头皮道:“回帮主,当时陈家那老东西从墓室里出来,神色明显不对,一副得了大机缘的样子,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以朱先生的修为和经验,不应该陷入阵中出不来,属下怀疑,怕是遭了毒手。” 郑炳义的脸色更加阴沉。 朱长泰是他的左膀右臂,折在墓中,他如何不气? 但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他也不能隨意拿人。 “下去吧。” 他闭上双眼,摆了摆手,“此事先不要声张,以后留心便是。” 孙衡和周漕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郑炳义独自坐在厅中,沉默良久。 他的那份青空仙乳,已经相赠给了徐轩。 若徐轩能凭此筑就道基,鱼龙帮的地位也能跟著水涨船高。 至於朱长泰的死…… 郑炳义按了按太阳穴。 这笔帐,只能先记著。 …… 马车上。 车轮轆轆,离浊水镇越来越远。 柳老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的小法术,这才看向陈清薇。 “说吧,在阵中,究竟在发生了什么?” 他从阵中出来时,就看出陈清薇有话要说。 陈清薇沉默片刻,將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柳老听完,面色变了变,隨即冷笑一声。 “朱长泰,出了名的笑面虎,之前在墓府中虚与委蛇,果然没安好心,他以为在阵中偶遇你,可以隨意拿捏,谁知自己倒送了性命。” 他看向陈清薇,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你没拿那小盾是对的。” “此物乃朱长泰的隨身法器,若你带出来,万一被鱼龙帮的人认出,便说不清了。” “郑炳义死了左膀右臂,正愁找不到人泄愤,不能给他留把柄。” 他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 “幸而有塔灵前辈赐下的道种,不然以朱长泰的实力和经验,仅凭你一人,想要战而胜之,怕不是易事。” 陈清薇心中同样庆幸。 她將从朱长泰身上搜到的其他东西,全都倒在车厢里。 其中有一根羽毛,被特意挑选了出来。 那羽毛约莫一尺来长,通体赤红,像是刚从活物身上拔下来的一般,隱隱有火光流转。 拿在手中,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灵力触碰时,竟隱隱有灼烧之感。 “柳爷爷,你仔细看这羽毛上的纹路……” 陈清薇举著羽毛,递向柳老。 柳老接过来,仔细端详。 羽毛的赤色火光之下,的確有一道道交错纵横的纹路,不似天然形成,像是人为铭刻上去。 而且那些纹路,给柳老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是塔灵前辈!” 他一拍大腿。 这纹路,和家中小石塔表面的一些神纹,有几分相似之处。 “应该上古神道之物。” 他將羽毛还给陈清薇,“但具体有什么作用,我也看不出来,待回到枫林山后,或可问问塔灵前辈。” 陈清薇也是这样的想法。 在陈家所有人中,她可以说是和楼野接触最多的那一个。 从朱长泰身上搜到这根羽毛时,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上纹路的特別。 至於其他那些杂物,倒没什么特別稀罕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你单独击杀朱长泰所得。” 柳老將东西重新收起,递还给陈清薇。 “我便做主,你尽数收起来便是。” 这次古墓之行,他们的主要收穫是那小鼎和丹道传承,其他都是次要的。 …… 两日后,枫林山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山顶云雾繚绕,在夕阳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边。 陈清薇掀开车帘,望著那片熟悉的云雾,长长吐了口气。 那是塔灵前辈聚拢的灵气,是陈家的根基,也是她最安心的地方。 这几日经歷的凶险、算计、廝杀,在这一刻都像是褪了色。 她的身体还疲惫,她的剑上还沾著血,但她的心,已经鬆了下来。 柳老看著她,眼中带著几分心疼,又有几分欣慰。 这孩子,又长大了。 马车驶入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枫林山,到了。 …… 回到枫林山时,暮色已沉。 马车刚停稳,陈元朗便將两人迎进了议事厅,並亲自沏了茶。 柳老將古墓之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绝老人……转修鬼道?” 陈元朗听得面色数变,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三绝老人的情况,和七幽道人还不一样。 七幽道人虽是修的鬼道功法,但其本体仍然是人族修士。 这三绝老人,却是想把自己彻底转化为鬼。 这已是和玄门正统的修行方法大相逕庭了。 “可惜失败了,现在仅剩一只凭本能行事的厉鬼,待到清河县来人,那厉鬼恐怕也得被诛灭。” 柳老摇头,从袖中取出陈清薇的储物袋,將从丹室里搜刮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那小鼎灵器一出现,议事厅中的灵气便隱隱有些波动。 鼎身青灰,其上灵禁清晰可见。 三绝老人的丹道传承,更是看得陈元朗眼中光芒大盛。 “这小鼎灵器事关重大,暂且不要轻易拿出示人……” 他的视线从小鼎上移开,转而打量起那份丹道传承。 “倒是这份传承,得得儘快用起来。” 修真百艺之中,丹、符、器、阵四道最是吃香,也最是难得。 一份完整的传承,尤其是筑基修士留下的传承,可遇不可求。 阵家根基尚浅,若能从这份传承中培养出自家丹师,往后修行资源的门路便又宽了一条。 但从头培养一位丹师,谈何容易? 要有悟性,有资质,还要耗费大量资源去试错。 二人商议了片刻,决定让药王谷的苏芷和周明远来试试。 这两人本就是药王谷出身,有炼药的基础。 又是药王谷的前任谷主亲自挑选的弟子,资质和心性都不会差。 让他们来研习这份丹道传承,比从头培养一个新人,的確要省力得多。 陈元朗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一个族人,让他去药王谷一趟,把苏芷和周明远请来。 此间事了,三人出了议事厅,沿著石阶往山顶道场走去。 陈元朗在供案前站定,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 “此番古墓之行,若非前辈赐下道种,薇儿恐难全身而退,陈家上下,铭感五內。” 柳老和陈清薇也跟著躬身行礼。 楼野在塔中看著三人,心想你们客气什么,那雷种给了她,就是让她用的。 用在该用的地方,便是物有所值。 陈清薇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到供案前。 正是那根从朱长泰身上搜到的羽毛。 “塔灵前辈。” 陈清薇轻声道,“这是古墓中所获,从那朱长泰身上得来,晚辈观其上纹路,似乎与上古神道有所关联,不敢私藏,特来献给前辈。” 楼野的感知落在那根羽毛上。 香炉中的香火愿力微微躁动。 看著那根羽毛,竟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馋了! 不是想吃东西的那种馋,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对某种力量的渴望。 就像乾渴的人看到水,飢饿的人看到食物。 他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塔身,都在无声叫囂著…… 想要! 这是他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楼野定了定神,传出一道念头。 陈元朗微微侧耳,隨即面露喜色,朝陈清薇点了点头。 “前辈收下了。” 陈清薇小心翼翼將羽毛放在供案上,退后一步,又朝石塔行了一礼。 然后他们便看到,羽毛“咻”的一声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 第63章 火种 看著那根静静悬浮在塔內空间的羽毛,楼野心中微微一动。 上面有神道的气息! 楼野在《神火炼真升仙法》中浸淫已久,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羽毛上附著的东西,与他香炉中的香火愿力同出一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古老。 柳老他们不清楚,但楼野能感受到。 这羽毛里面,封存著浓郁的香火愿力! 也难怪他会觉得馋。 那是他本能在渴求同源的力量。 楼野传出一道念头,询问这东西的来歷。 陈清薇將古墓中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柳老也在一旁补充。 “那三绝老人走的是玄门仙道的路子,並非神道修士,这根羽毛,应该是从某个上古神道遗蹟中流落出来,被三绝老人得到,一直收在身边,最后带进了墓里。” 楼野听完,心中有了数。 他盯著那根羽毛,只犹豫了一瞬。 然后便遵循著本能,將羽毛投入了第一层的香炉。 羽毛落入炉中,香火愿力如潮水般涌上来,將羽毛层层包裹。 封印在羽毛內部的愿力开始析出,如丝如缕,被香炉缓缓炼化。 楼野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香炉中涌出,沿著塔身的纹路流淌,渗入他的每一寸意识。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饱饭,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满足。 修为在扎实而稳固的增长。 一股困意袭来。 楼野传出一道意念。 说自己可能会沉睡一段时日。 陈元朗接到念头,仔细感应了一番。 塔灵前辈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常,反而隱隱变得比从前更加深厚。 他放下心来,躬身答应。 “前辈安心,陈家上下自会守候。” …… 楼野这一睡,就是两个月。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宫坠落,神庭坍塌。 巍峨的宫殿从云端倾颓,金碧辉煌的穹顶四分五裂,砸向大地。 无数身影在废墟中奔走哀嚎,天地间一片混沌。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燃烧著赤红色火焰的大鸟,横空飞过。 它的羽翼遮天蔽日,尾羽如流火般划过天际,將整片天空染成赤红。 它发出悽厉的哀鸣,那声音穿透云霄,穿透大地,穿透梦境,直直落入楼野的意识深处。 无数人跪伏在地,朝著那只大鸟的方向叩首。 他们的祈愿声匯聚成洪流,涌向那只鸟,涌向天空,涌向那正在坍塌的天宫。 楼野看到了那些祈愿之人的面孔。 他们都是修士! 而且气息深厚得让楼野心惊。 万民祈愿。 楼野在梦中看著这一切,心中只剩骇然。 …… 楼野意识甦醒,第一时间朝香炉看去。 炉中的愿力比沉睡之前多了不少,魂火也更加旺盛。 他的修为提升了一大截,从练气六层往前迈了一大步。 但距离练气七层,还有一小段差距。 楼野很知足了。 只是一根羽毛而已。 里面封存的愿力,就已经让他有了如此大的进境。 那梦中的大鸟,那燃烧著赤红色火焰的存在,生前该是何等层次? 还有那些祈愿之人。 陈家信眾的祈愿,他听得多了。 保佑收成好,保佑不生病,保佑能吃饱饭。 可梦中那些祈愿,每一个都带著修为的波动,带著灵力的震颤。 那些人的祈愿,不是求温饱,不是求平安,而是另一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楼野收敛心神,注意到香炉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火种。 赤红如血,只有米粒大小,静静悬在香炉上方,像一朵刚刚点燃的小火苗,散发出微弱光芒。 楼野心念一动,一缕香火愿力注入火种。 嗤! 小火苗猛地窜起,化作一团拳头大的赤色火焰,熊熊燃烧。 炽热的温度从火焰中散发出来,却丝毫伤不到香炉分毫。 这火焰已经被他炼化,与他同源,收发由心。 楼野感应了一下这火焰的威力。 比《引气招雷》弱一些,但更加温和,更加可控。 《引气招雷》是一击必杀的雷霆,这火焰却是可以持续灼烧、隨心变化的烈焰。 各有各的用处。 他心中一动,一缕火焰从塔身中飘出,落在道场的青石地面上。 轰! 地面炸开一个磨盘大的坑洞,碎石飞溅,青烟裊裊。 “呀!” 道场上传来一声惊呼。 温嵐正盘坐在不远处修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小脸煞白。 楼野连忙传去一道安抚的念头。 温嵐感应到那熟悉的气息,这才鬆了口气,拍拍胸口,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坑,缩了缩脖子,重新坐回去继续修行。 这小丫头,已经快要引气入体了。 楼野感知著她的气息,心中暗暗点头。 根基扎实,不急不躁,是块修行的料子。 他將感知向外蔓延,笼罩整座枫林山。 两个月过去,陈家又有不少变化。 山脚的村子比从前更热闹了。 流民们在这里安了家,开了荒地,盖了新房。 炊烟裊裊,鸡鸣犬吠,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山上的修士,反而越来越少。 道场上只有温嵐一个人。 柳老不在,陈元朗不在,陈清松也不在。 连那个转修《燃血大法》的刘石头都不见踪影。 楼野的感知探向山腰主宅。 陈清墨正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一堆帐簿和信函,忙得不可开交。 他如今越来越沉稳,眉宇间那股少年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持重。 陈清薇坐在一旁,手里也拿著几封信在看,偶尔抬头与他说几句话。 楼野將感知收拢,凝成一线,听两人的对话。 “大哥,柳爷爷那边有消息吗?” 陈清薇放下信。 陈清墨摇了摇头。 “还是那些事,王朝派来的筑基修士已经將三绝老人所化的厉鬼收走了,但柳爷爷从顾镇长那里得知……” 他轻嘆一声,压低声音,“鬼修之道,在大赤王朝有死灰復燃的趋势,不只是清河县,各地都出现了鬼道修士的身影,背后似乎还有一个鬼道势力的影子。” 陈清薇眉头微蹙。 “王朝那边已经派人开始搜索这些鬼道修士的踪跡。” 陈清墨继续道,“咱们陈家跟七幽道人和三绝老人两件事都扯上了关係,到时怕是会有王朝的人过来查问。” 第64章 丹道之术 楼野在塔中听著,心中也是一紧。 王朝来的人…… 应该不会管他这一尊小石塔吧?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不用担心。 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安安静静在道场上修行,给陈家聚拢灵气,偶尔赐几枚道种护佑后辈。 就算是王朝来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最近还是老实点好。 当然,他一直很老实。 感知被限定在枫林山上,想不老实也没办法。 陈清墨又说起另外两件事。 “东岳镇那边,血狼帮帮主梁鼎,对外宣称是突破练气后期失败,暴毙在静室之中。” 他翻出一封信,递给陈清薇。 血狼帮少了梁鼎,行事又一向囂张,如今被不少仇家寻上门去,乱得一塌糊涂。 东岳镇的陆夫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制止。 陈清薇接过信,快速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二伯呢?” “二伯带著刘石头去东岳镇打探情况了。” 陈清墨道,“血狼帮倒了,那边肯定有不少无主的地盘和產业,若是能分一杯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楼野在塔中听得也是一愣。 血狼帮……就这么完了? 他原本还以为,血狼帮会成为陈家发展路上的绊脚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正面碰一碰。 没想到一场古墓之行,血狼帮的帮主就直接“暴毙”了? 楼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世事变化,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没有什么剧本,没有什么註定。 今日的敌人可能明日就倒,今日的盟友也可能明日就翻脸。 修仙界就是这样,实力才是硬道理。 陈清墨又说起第三件事。 东平郡那边,妖兽入侵越来越频繁。 加上王朝內部又出现了鬼道修士,周边的元武国和火焚国也都在向边境施压。 大赤王朝,如今是內忧外患,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陈清薇沉默了片刻。 “会打仗吗?”她问。 陈清墨没有回答。 楼野在塔中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真打起来,陈家这样的小家族,不可能独善其身。 王朝有强制徵召的权力,就像上次大青山猎妖一样,一纸文书下来,谁也不敢违抗。 唉! 楼野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和陈家,明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是需要时间。 可局势不等人。 王朝与周边大国若真的开战,也不是他这一尊小石塔能左右的。 到时也只能隨波逐流了。 楼野收敛心神,將感知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还有枫林山上的最后一位修士。 道场旁边,新搭了一间小屋,屋前架著一尊丹炉。 炉火正旺,一个青年男子坐在炉前,满头大汗地盯著炉中的火候。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被炉火烤得发红的手臂。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 周明远。 楼野记得他。 当初陈家收服药王谷时,此人和他师妹苏芷来过枫林山一次。 后来药王谷归入陈家麾下,他们便一直在那边打理灵药生意。 在丹炉旁边,还站著两个年轻的陈家族人,一个添柴,一个扇火。 三人都是满头大汗,衣衫湿透。 楼野沉睡之前,陈元朗曾说要让药王谷的两人来研习丹道传承。 现在看来,周明远已经开始上手了。 不过…… 楼野看著周明远的操作,心里直犯嘀咕。 这技术,好像不怎么行啊。 他看著周明远小心翼翼往丹炉中投入灵药,控火、添柴、扇风,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册子上的记载来。 可丹炉中的灵力波动始终不稳定,忽强忽弱。 砰! 丹炉猛地一震,炉盖被掀飞,一股黑烟从炉中喷涌而出。 周明远被呛得连声咳嗽,那两个帮忙的族人也嚇得往后跳,一个被烫了手,一个被烟燻了眼。 “又炸了……” 周明远蹲在地上,看著炉中那堆焦黑的残渣,欲哭无泪。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楼野数了数地上的焦痕,至少四五处。 一炉丹药也没炼成。 这边动静太大,连陈清墨和陈清薇都被惊动,从主宅赶了过来。 “周师弟,没事吧?” 陈清墨快步上前,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那两个被烫伤的族人。 周明远满脸羞愧,站起身拱手道:“清墨师兄,我……又失败了。” 那两个族人倒是皮实,虽然被烫得嗷嗷叫,但还是咧著嘴笑。 “没事没事,皮外伤。” 陈清薇从袖中取出补碎散,给他们敷上。 药王谷的招牌伤药,止血生肌,这点小伤不碍事。 周明远看著那两个族人,又看看地上那堆焦黑的残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师尊的炼药之术,和真正的大师比起来,本就平平,我和师妹更是只会炼製药散,从未真正炼过丹药,这丹道传承中记载的,是真正的丹药炼製之法,比炼製药散不知难了多少……”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清墨师兄,我愧对陈家的信任。” 陈清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炼丹一道,本就艰难,你从药散到丹药,跨越了不止一个台阶,失败是正常的,慢慢来。” 不过看向那堆焦黑的残渣,眼底深处,也是闪过一丝心疼。 那些灵药,可都是灵石买来的。 但嘴上还是说著鼓励的话。 “哪怕只能成功炼出一炉品阶最低的回元丹,再多的损失也值了。” 周明远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他的眼神里,信心不多。 楼野在塔中看著这一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炼丹,有这么难吗? 他看了一眼香炉中那枚安静燃烧的赤色火种,又回想了一下方才周明远炼丹的每一个步骤。 他好像……看懂了。 倒不是看懂了炼丹,而是看懂了周明远错在哪里。 楼野不再犹豫,一道念头传了下去。 正在安慰周明远的陈清墨微微一怔,隨即抬起头,看向山顶道场的方向。 “塔灵前辈?”他低声问了一句。 片刻后,他转身对周明远道:“周师兄,那丹道传承的册子,借我用一下。” 周明远一愣,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递了过去。 陈清墨接过册子,朝山顶道场走去。 楼野在塔中等著。 他想看看,那本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第65章 炼丹 “还请前辈过目。” 陈清墨双手捧著那本丹道传承的册子,恭恭敬敬放在供案上。 陈清薇跟在他身后,也在祠堂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上。 周明远没有被带来。 他是药王谷出身,虽已依附陈家多年,但终究不算核心。 陈清墨让他暂且留在丹房中等著,只说他要去请示族中长辈,並未透露塔灵前辈的事。 陈清墨和陈清薇其实很好奇。 塔灵前辈要如何翻看这本册子?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楼野心中微微得意。 当年他研究灵力弹的时候,对灵力的控制早已练得得心应手。 隔空取物、翻书揭页,不过是基本功。 祠堂中平地起风。 册子的封面被轻轻掀起,一页又一页,不疾不徐。 陈清墨和陈清薇站在一旁,看著册子自行翻动,对视一眼,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半张著嘴呆在原地。 楼野翻得很快。 他粗略將丹道传承的练气篇扫了一遍,心中渐渐有了数。 这炼丹,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难在对火焰的控制。 火候稍大一分,药性便毁。 稍小一分,丹不成形。 周明远用的是凡火,又要观察药性变化,又要指挥两个陈家族人控火,根本做不到得心应手。 失败是必然的。 但楼野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香炉中那枚赤红色的火种。 那火焰被他炼化,与他同源,收发由心,温度高低全在一念之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用来炼丹,似乎正合適。 传出一道念头。 陈清墨微微侧耳,隨即面露喜色,躬身道:“前辈稍等,晚辈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对陈清薇低语了几句,陈清薇也是一愣,眼中闪过惊讶。 塔灵前辈要亲自炼丹? 陈清墨快步下山,不多时便带著两个族人回来了。 一个扛著丹炉,一个捧著布包,里面是几份按丹方配好的灵药。 丹炉是普通的铜炉,並非那尊从三绝老人墓中得来的灵器小鼎。 楼野传念说了,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无法完全发挥灵器的效用,普通的就够用。 周明远站在丹房门口,看著那两个陈家族人吭哧吭哧抬著丹炉往山顶走,满脸茫然。 “周兄弟莫急。” 陈清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时给你准备个新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山顶道场。 丹炉架好,灵药备齐。 陈清墨和陈清薇退到一旁,屏息凝神。 楼野开始了。 塔中,灵力涌动。 一缕灵力从塔身中探出,如一只无形的手,將丹炉的盖子揭开。 又一缕灵力探出,將布包中的灵药一卷,悬在半空。 赤色火种从香炉中飘出,落在丹炉下方。 火焰猛地窜起,却不张扬,稳稳烧著炉底。 楼野心念一动,火焰的温度便隨之升降,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取药,投药。 第一味灵药落入炉中,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融化,化作一滩碧绿色的药液。 楼野的感知穿透丹炉,將药液中的每一丝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候到了,第二味灵药投入。 第三味,第四味…… 灵力代手,取放有序。 只是用灵力操控,终究不如真正的双手灵活,有些步骤执行起来磕磕绊绊,药液几次差点洒出来。 楼野连忙稳住,分出一缕灵力托住药液,另一缕灵力调整火焰。 炉中药液翻滚、融合、凝固。 最后一步,收丹。 楼野將火焰一收,灵力將丹炉中的药丸一卷,托出炉口。 成了。 三颗丹药落在供案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 品相不怎么好看。 丹药表面坑坑洼洼,顏色也不够均匀,有一两颗甚至形状都不太圆。 但確实是成型的丹药。 回元丹。 练气前期最基础的丹药,用於恢復灵力。 陈清墨上前,小心拿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递给陈清薇看。 两人眼中都有掩不住的惊喜。 陈清墨走到道场里的水塘边,那里有一个笼子。 他从笼子里將那只正在打盹的噬金鼠拎了出来。 小傢伙被吵醒,吱吱乱叫,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陈清墨可不管它,將一颗回元丹掰下一小块,塞进噬金鼠嘴里。 小傢伙吧唧吧唧嚼了,安静下来。 片刻后,它打了个激灵,身上的灰毛似乎都亮了几分,在陈清薇手中扭来扭去,精神头比方才足了不知多少。 “有效!” 陈清墨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朝石塔深深一揖,“塔灵前辈大才,晚辈佩服。” 陈清薇也跟著行礼。 楼野在塔中看著那三颗坑坑洼洼的回元丹,心中倒是有几分满意。 虽然品相不佳,但毕竟是第一次炼丹,能成丹就是胜利。 而且这炼丹的过程,比他想像的有意思多了。 取药、控火、观察药性、调整火候…… 每一步都需要专注和精准。 比起日復一日的枯燥修行,炼丹多了一份挑战和变数。 他有些意犹未尽。 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更专注操控火焰和药性,炼丹的效率和质量都会提升不少。 楼野传出一道念头。 陈清墨听完,沉吟片刻,看向陈清薇。 “周明远?” 陈清薇语气也不確定。 毕竟现在陈家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有相关知识。 陈清墨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周明远终究是半道加入的外人,当时是形势所迫,忠心有待考验。 况且丹道传承,事关重大,就算是让他研习,也只是给他看了低阶丹药的部分,核心的炼丹法门並未完全公开。 让这样的人给塔灵前辈打下手,不妥。 “让温嵐来吧。” 陈清墨道。 陈清薇想了想,点了点头。 温嵐年纪小,从入门起就知道塔灵前辈的存在,对石塔的敬畏和亲近是发自內心的。 她是陈家一手养大的外姓弟子,归属感强,不必担心有二心。 而且这丫头性子沉得住气,做事细心,正合適做这些需要耐心的活计。 当然,给塔灵前辈打下手,势必会耽误她自己的修行时间。 但陈家將他们这些外姓弟子带上山,给资源供他们修炼,本就是想让他们为陈家做贡献。 不可能好处都让他们占了,有所付出,是应有之义。 不多时,温嵐被带到了道场。 小丫头穿著一身青色短衣,头髮扎成两个小髻,恭恭敬敬站在供案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陈清墨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却郑重。 “从今天起,你就在道场上侍奉塔灵前辈,前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若是惹得前辈不喜……” “嵐儿不会的。” 温嵐认真地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陈清墨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他將那本丹道传承的册子和那尊从墓中得来的灵器小鼎一併放在供案上。 册子是要给前辈参详的,小鼎则是请前辈代为保管。 陈家如今虽已站稳脚跟,但终究没有筑基修士坐镇,这样的宝物放在族中,总归不放心。 由塔灵前辈收著,比什么都安全。 楼野將两样东西收进了石塔第一层。 塔中空间广阔,除了不能装活物,理论上將整个陈家打包都行。 以前陈家不敢麻烦他,他自己也没提。 如今隨著双方绑定越来越深,楼野也在考虑,是不是该把陈家一些要紧的东西都帮他收起来? 不过那些经常要用到的东西就算了。 他也是要修行的,不想时不时被打扰。 楼野將心神沉入丹道传承的册子中。 这份传承分练气篇和筑基篇,他目前只看练气篇。 练气篇收录了十种丹药。 练气前期五种,中期三种,后期两种。 回元丹是练气前期最基础的一种。 除此之外,还有四种基础丹药…… 益气丹,用於辅助练气前期的日常修炼,可小幅提升灵力积累的速度。 清灵散,可解大部分练气期的常见毒素,对妖兽的毒牙毒刺尤其有效。 护脉丹,在突破小境界时服用,可护住经脉,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 止血生肌丸,比药王谷的补碎散效果更强,內服外敷皆可,重伤时能吊住一口气。 这五种基础丹药,就是楼野接下来要攻克的目標。 他练气六层的修为,感知远超常人,又有那赤色火种相助。 楼野相信,完全掌握这五种丹药,应该不算太难。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 一个月的时间,楼野便將五种基础丹药的炼製法门全部掌握。 回元丹、益气丹、清灵散、护脉丹、止血生肌丸,每一种都至少炼出了三炉以上。 虽然品相依旧称不上完美,但比第一炉回元丹已经好了太多。 温嵐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变得越来越熟练。 楼野一道念头传下去,她便知道该递何种药材,该调火还是该收丹。 小丫头做事细致,从不毛手毛脚,楼野对这个帮手很是满意。 第一批丹药被柳老带到浊水镇试卖,反响不错。 基础丹药价格不高,但胜在需求量大,散修们买不起好丹药,这种便宜又管用的正合他们的胃口。 几批货卖下来,陈家多了一条稳定的进项。 楼野开始著手准备炼製练气中期的两种丹药。 这肯定比基础丹药难得多。 药性更复杂,火候要求更精准,稍有不慎就是一炉废渣。 楼野倒是不著急。 这些年他一直呆在枫林山上,除了修炼,也只有看看山上的眾生百態打发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有件有挑战性的事,反而是越难越激起他的兴致。 又是两个月一晃而过。 楼野渐渐摸清了中期丹药的成丹诀窍。 药液的融合时机、火焰的温度曲线、收丹的火候把控,每一个环节,都在反覆试错中找到了规律。 虽然还没正式成丹,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一日,柳老专程从浊水镇赶了回来。 他没有去主宅,而是直接上了山顶道场。 在供案前站定,朝石塔躬身行礼,神色郑重。 “前辈,老朽有要事稟报。” 楼野的感知落在他身上。 柳老从腰间解下一只储物袋…… 这是他自己的。 古墓之行后,陈家財力宽裕了些,他便给自己配了一个,不用再借陈清薇的了。 他在袋中摸索片刻,取出一物,双手捧到供案前。 那是一根小树枝。 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通体灰褐色,看著毫不起眼。 断口处平滑如镜,像是被利器生生斩断的。 树枝表面隱隱有几道纹路,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楼野的感知落在那纹路上,心中一动。 神道纹路。 “前辈。” 柳老道,“老朽在浊水镇售卖丹药时,遇到一名散修,那人急需回元丹,身上却无足够灵石,想拿东西抵押,老朽从他拿出的杂物中,一眼便看中了此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散修说,这是他在一户农家借宿时偶然见到的,那农户只当是普通枯柴,隨手丟在灶边,他觉得此物质地不寻常,便討要了过来,研究多年,也只当是一件还算结实的炼器材料。” 柳老將小树枝放在供案上,退后一步。 “老朽斗胆,將此物献给前辈。” 在见识到楼野能够吞噬那赤色羽毛里的香火愿力后,陈家人这段时间,就有意在寻找和上古神道相关的事物。 倒是有心……楼野没有犹豫。 一缕灵力从塔中探出,將那根小树枝捲起,收入塔中,投入香炉。 效果远不如那根赤色羽毛。 树枝中封存的香火愿力稀薄得可怜,投入香炉后只析出了几缕,便被炼化殆尽。 楼野的修为几乎没什么变化,香炉中的愿力池也只是微微涨了一丝。 但確实有用。 楼野传出一道念头。 想要更多! 越多越好! 这种神道之物,可遇不可求。 那根赤色羽毛是机缘巧合从古墓中得来,这根小树枝是柳老从散修手中换来。 要想再找到类似羽毛那样的好东西,怕是要耗费不少財力和物力。 得抓紧时间把中期丹药炼出来! 楼野也是下定决心。 只要形成稳定的销路,灵石就会源源不断流进来。 有了灵石,就能去坊市、去清河城、去更远的地方搜罗神道之物。 楼野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炉。 又是两个月。 这一日,丹炉中的药液终於在他预期的温度下完美融合,灵力注入,药液凝固,三颗圆润的丹药从炉中飞出,落在玉盘上,滴溜溜地转。 练气中期丹药,聚灵丹。 用於辅助练气中期的日常修炼,可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灵力吸收的速度。 成了! 温嵐小心翼翼將丹药装进玉瓶,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高兴。 她虽然只是个打下手的,但看著炉中的药液一点点变成成丹,那份成就感,比她自己修炼突破还要强烈。 楼野也鬆了口气。 四个月的时间,从摸清门道到成功成丹,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终究是迈过了这道坎。 他正要將感知收回,忽然发现道场上的气氛不太对。 陈清墨和陈清薇一前一后走上山来。两人的面色都不太轻鬆。 楼野將感知延伸过去。 “……清河城那边,有一位筑基前辈两百岁寿辰,顾镇长特意来请,点名要你同去。” 陈清墨边走边道,“这是给陈家面子,不好推辞。” 陈清薇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陈清墨停下脚步,声音低了几分,“东平郡与十万大山交界处的战爭,彻底爆发了,清河县的大小势力都受到了徵召,陈家也在其列。”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名单上写得清楚,陈家必须出一名练气中期,一名练气初期。” 陈清薇接过文书,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楼野在塔中听著,心中也是一沉。 战爭。 终究还是来了。 第66章 局势变化 王朝徵召修士前往东平郡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陈清墨接到文书的那一刻,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当即传讯给在浊水镇的柳老、在东岳镇打探消息的陈元朗,甚至连在斩蛇岭镇守矿脉的陈清松和不知在山中何处磨礪的刘石头也一併叫了回来。 三日后,陈家修士齐聚议事厅。 陈元朗坐在主位,柳老在侧,陈清墨、陈清薇、陈清松依次落座。 刘石头站在末位,皮肤比从前黑了不少,手臂上多了几道新添的伤疤,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也比从前定了许多。 倒是温嵐年纪尚小,这样的议事还轮不到她。 “徵召文书上说得很清楚。” 陈元朗將文书摊在桌上,“陈家必须出一名练气中期,一名练气初期,这是王朝的令,违抗不得。” 厅中沉默了片刻。 陈清墨最先开口:“二伯,我去。” 陈元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留下,家中事务离不了你。” “那我去。”陈清松拍了下桌子,“我练气三层,自保绰绰有余。” 陈元朗没有接他的话,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柳老眉头一皱:“元朗……” “柳老,您听我说。”陈元朗抬手打断他,“陈家三个练气中期,薇儿不能去,她天赋最好,是陈家未来的指望,不能折在这种地方,柳老您相助陈家多年,上次古墓之行已经冒了大险,此番不能再让您涉险。” 他顿了顿,看向陈清墨:“家中事务,墨儿已经完全可以接手,纵是我离开一段时日,也不会乱套。” 柳老还要再劝,陈元朗已经摆了摆手。 他的態度很明確。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几人轮番劝阻,陈元朗只是摇头。 到最后,连陈清薇都开口了,他还是不为所动。 “除了练气中期,还要一个练气初期。” 陈元朗的目光从陈清松和刘石头身上扫过。 按理说,陈清松一起去最合適。 陈清松的修为,在之前误服炼晶中的清泉后,早已来到练气三层,有自保之力。 而且步法灵活,即便遇到危险也能脱身。 刘石头才刚踏足修行路不久,修为不过是练气一层,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扛得住吗? 倒还有一个温嵐,就更不用说了。 她还在给塔灵前辈打下手,如今在陈家的地位可不一般。 但陈元朗也有私心。 陈清松是他看著长大的,虽然性子跳脱,但到底是陈家血脉。 让他上战场,万一有个闪失…… 正犹豫间,刘石头忽然站了出来。 “家主,我想去。” 厅中几人都是一愣。 刘石头站在厅中,腰背挺得笔直,声音还有些发紧,但眼神比从前坚定了许多。 “《燃血大法》需要不断磨礪,战场……战场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咽了口唾沫,显然说出这番话用了不少勇气,“家主,让我去吧。” 陈元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陈清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清墨一个眼神止住了。 …… 议完徵召的事,陈元朗又提起东岳镇血狼帮。 “梁鼎死得蹊蹺。” 他道,“对外说是突破失败暴毙,但我打听了一圈,一点线索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高夫人那边,这么大的事,居然不闻不问。” 柳老点头:“血狼帮树敌眾多,梁鼎一死,找他们寻仇的不止一家,再加上高夫人有意无意的放纵,短短几个月,血狼帮已经不復存在了。” “梁錕死了,崔彬倒是逃了一条性命。” 陈元朗將从东岳镇探查到的情报皆都说了出来。 陈清薇微微蹙眉。 陈元朗看向她:“崔横虽只是崔彬的私生之子,不受重视,但到底是他的骨肉,如今崔彬没了血狼帮的约束,成了孤家寡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疯事,你平日出入,要多加小心。” 陈清薇点头:“二伯放心。” 陈元朗又叮嘱了几句,每一句都翻来覆去地说。 他这次离开,心里终究是不踏实的,话便比平时多了许多。 …… 徵召的事尘埃落定,陈元朗又说起了清河城高家的事。 “高家那位老筑基,名叫高横江,筑基中期的修为,年轻时也是风云人物。” 他道,“他如今年岁已高,常年在高家静修,很少外出,但近些年的寿辰,他对来参宴的晚辈都很大方,不吝赐下各种宝贝,有些表现好的,更是直接被高家招揽为客卿,享受和高家弟子同样的待遇。” 陈清薇安静听著。 “这次是他两百岁整寿,听说早早就开始筹备了。” 陈元朗看著她,“顾镇长点名要你同去,这是给陈家面子,你去了,好好表现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加入高家就不必了。” 柳老在一旁点头,接话道:“高横江寿元无多,他若去了,高家就只剩明玉仙子一位筑基,到时自顾不暇,那些外姓客卿,怕是討不到便宜。” 陈清薇应下,没有多问。 …… 楼野在塔中將这些话一一听进耳中。 徵召、寿辰、血狼帮覆灭、崔彬逃窜…… 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陈家头上。 他能做的有限,只能抓紧时间多炼些丹药,给陈家多添几分底蕴。 他忽然有些感慨。 上一世天天加班,猝死在工位上。 穿越过来,成了一座塔,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躺著修行,没想到还是免不了劳碌命。 不过和前世还是不一样的。 前世那是生活所迫,不加班就没饭吃。 这一世,他一开始也是生活所迫。 被陈家捡回来,需要他们的灵力输入,需要他们的香火愿力,不得不绑定在一起。 但到了现在,看著陈家的小辈一个个成长起来,看著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练剑、修行、涉险、搏杀…… 他心中不知不觉就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交易,不是互利。 是守护。 …… 徵召实施得很快。 在高横江寿辰之前,陈元朗和刘石头便要动身赶往东平郡。 出发那日,天色未亮,陈元朗和刘石头站在山门口,陈家眾人前来送行。 陈清墨叮嘱刘石头路上小心,陈清松拍著他的肩膀说等你回来切磋,陈清薇站在一旁,同样也是为他打气。 刘石头虽是外姓弟子,但亦有朝夕相处的时光。 楼野也没有閒著。 他传了一道念头给陈元朗,將这段时间炼製的丹药中品质最好的那些,一股脑儿塞了过去。 回元丹、益气丹、清灵散、护脉丹、止血生肌丸,样样都有,够他们用上好一阵子。 然后又凝聚了两枚风种和两枚雷种,分別赐给陈元朗和刘石头。 陈元朗接过雷种时,手微微一顿。 他听陈清薇讲过古墓中的事。 朱长泰练气五层,被一枚雷种劈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多谢塔灵前辈。” 他朝山顶方向躬身一礼。 刘石头也跟著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楼野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这才收回感知。 凝聚了四枚道种,消耗不小。 他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意识昏昏沉沉。 炼丹的事,怕是要缓一缓了。 “睡一觉吧。” 楼野心想。 临睡前,他给温嵐传了一道念头。 小丫头接到消息,长长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她跟著楼野炼丹,同样累得够呛。 …… 整个清河县,不止陈家受到徵召。 像陈家这样有多位练气中期的家族尚还好,抽调走一两位,家中还有修士坐镇。 那些本身就只有一两位修士的小家族,修士被徵召走,便等於天塌了。 战场之上,死伤难免。 若是家中修士无法回来,他们就將和凡人势力无异,彻底失去在修仙界的竞爭力。 有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甚至已经將爪牙伸向了那些失去修士坐镇的家族。 虽然有王朝监管,不敢做得太过分,但暗中的打压,却是免不了的。 与陈家交好的赵家,也在徵召的行列之中。 赵家自从上次七幽道人一事后,赵德身死,便只剩赵任一个修士。 这几年也没有出现適合修仙的好苗子。 这次赵任被徵召而走,赵家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好在赵任是个有决断的人。 出发之前,他主动找到陈家,提出赵家举族依附。 陈清墨没有拒绝。 赵家举族搬迁到枫林山,陈清墨在山腰位置划了一片地界,供他们生活。 陈家至此,有了第一个附属家族。 陈清墨与赵家现在的负责人,一位赵家的老管事交涉时,提了一个要求。 “依附陈家,就要供奉石塔。” 那老管事只是凡人,面对仙师,不敢有任何意见。 况且赵任离开前也说了,全权听陈家安排。 至於供奉石塔…… 其实在这之前,已经有赵家族人在暗中供奉了,甚至连赵任本人也不例外。 所以实施起来,没什么困难。 赵家內部举行了一场小型祭祀,虽然规模不大,仪式也简单,但胜在人心齐。 楼野在沉睡中,被一股突然涌来的香火愿力惊醒了。 他看向香炉,愿力池涨了一截,魂火中也多了不少新的光点。 感知蔓延出去,笼罩整座枫林山,前因后果便一目了然了。 “赵家……” 楼野心中喃喃。 修真界的残酷,他早就知道。 但看著一个曾经与陈家平起平坐的家族,因为一个修士的离去而举族依附,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不只是赵家。 楼野的感知继续蔓延,发现枫林山附近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有些是从別处迁来的小家族,有些是失了靠山的散修,都被陈家收拢过来。 人数不如赵家多,提供的香火愿力也稀稀拉拉,他在睡梦中几乎没什么感觉。 楼野看著这些人,忽然有些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他將感知收拢,凝成几缕,落在人群中。 山脚下的空地上,几个刚被收拢的散修蹲在一棵大树下,啃著陈家发的乾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陈家,真够气派的。” 一个尖脸汉子抬头望著山顶的云雾,嘖嘖称奇,“那雾里头全是灵气,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坦。” “可不是。” 旁边一个圆脸汉子接话,“听说陈家供奉著一座石塔,灵得很,山脚下那几个村子的人,天天都去拜。” “石塔?”尖脸汉子撇嘴,“石头能有什么灵的?不过是陈家糊弄人的手段罢了。” 圆脸汉子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 “你小声点!这枫林山地界上,陈家的人到处都有,山脚下那些村子的人更是信这个,让人听见了,把你赶出去,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落脚处?” 尖脸汉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散修慢悠悠地嚼著乾粮,含糊道:“灵不灵的,拜拜又不亏,陈家肯收留咱们,给口饭吃,让拜就拜唄。” 楼野收回感知,心中有些无奈。 这些人,和陈家那些村民不一样。 村民是真心信他,这些散修是不得不信。 不过也没关係,只要肯拜,就有愿力。 至於心里怎么想,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想起上次祭祀大典时的盛况。 那场雨落下时,那些原本不信的村民,一个个跪得心甘情愿。 楼野心中一动,传了一道念头给陈清墨。 他想趁这个机会,再举行一次祭祀大典。 陈清墨正在议事厅中处理事务,接到念头微微一愣,隨即起身朝山顶方向拱手:“前辈吩咐,晚辈这就去办。” 楼野收回心神,沉入香炉。 这次睡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香炉中的愿力比沉睡之前多了不少,修为又往前迈了一小步,离练气七层只差一层薄薄的隔膜。 若祭祀大典能再成功一次,愿力大增,或许可以藉此一举衝破那道坎。 楼野静下心来,开始调息。 山顶道场上,温嵐盘坐在祠堂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正在认真修行。 噬金鼠在笼子里抱著矿石啃得咔咔响,涂央鱼在池塘里懒洋洋地吐著泡泡。 一切如常。 但枫林山脚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陈家的族人们进进出出,准备著祭祀所需的一应事物。 第二次祭祀大典,不日將至。 第67章 气运 枫林山脚,空地搭起了高大的祭台。 台上供著石塔的画像,台下香炉鼎立,青烟裊裊。 方圆数十里的信眾,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陈光耀主持大典。 穿一身簇新青袍,站在祭台上,声音洪亮,將祝词一字一句念出。 他虽无灵根,不通修行,但这些年打理陈家庶务,迎来送往,早已歷练得沉稳干练。 念完祝词,他率先跪倒,面朝山顶方向,深深叩首。 “跪……” 眾人齐齐跪倒。 “拜……” 齐齐叩首。 香火愿力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涌向山顶。 普通人看不到,但楼野在塔中看得分明。 那愿力匯聚成流,浓稠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源源不断注入香炉。 聚灵阵光芒大盛。 阵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整座大阵的运转陡然加速。 更多的天地灵气被牵引过来,在枫林山上空匯聚。 这一次有了准备,楼野没有让灵气肆意扩散。 云雾没有像上次那样漫山遍野。 但在山顶道场正上方,一个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缓缓成形。 那漩涡旋转著,將方圆数十里的灵气源源不断吸扯过来,又像漏斗一样灌注进石塔之中。 楼野塔身灵光流转。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愿力,需要信眾更虔诚的心。 神道之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神跡需要信眾的愿力来催动,而愿力又需要神跡来激发。 这是一个循环,是神与人之间的共鸣。 楼野沉入香炉,以愿力为引,以自身为枢纽,开始牵引那股匯聚而来的洪流。 枫林山上空,乌云骤起,眨眼便铺满了整片天空。 黑压压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滚滚,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跪在地上的信眾们抬起头,有人面露惊惶,有人伏得更低。 轰隆! 第一道雷光劈下,在云层中炸开,將整片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著,细细密密的雨丝,如牛毛,如花针,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上一次经歷过祭祀大典的村民们最先反应过来。 雨水落在身上,一股温热从皮肤渗入,沉疴旧疾在雨中消解。 有人多年的腰腿疼好了,有人久治不愈的咳嗽停了,有人被妖兽伤过的旧疤开始癒合。 “神跡!是神跡!” 一个老农跪在泥地里,老泪纵横,叩首不止。 那些第一次参加祭祀的人还在茫然,听到这呼声,才惊觉这雨水的不寻常。 一个尖脸汉子,正是前几日还在树下嘀咕“石头能有什么灵的”那个散修,伸出手接住几滴雨。 雨水渗入掌心,一股暖流顺著手臂往上走。 他体內一处旧伤带来的隱痛,竟在这暖流中消弭於无形。 他的脸色变了。 震撼! 他抬头望向山顶那片被云雾笼罩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心存疑虑。 雷声在头顶轰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里发颤。 那雷声仿佛能穿透人心,將每一丝齷齪、每一分不敬都震得粉碎。 跪在雨中的信眾们,心中只剩下敬畏和虔诚。 更多的香火愿力涌向山顶。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纯粹。 楼野能感觉到,那些愿力中不再有杂质,每一缕都乾净剔透。 香炉中的愿力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魂火一朵接一朵地亮起,密密麻麻,几乎要占满整个炉心。 楼野的气息也隨之节节攀升。 练气六层的瓶颈,在这一刻如同纸糊。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那层隔膜便轰然碎裂。 塔身的纹路一道道亮起,整座石塔都在微微震颤。 练气七层! 练气后期! 看著香炉中翻涌的愿力,楼野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器物修行缓慢的缺点,在他这里,似乎从未真正成为障碍。 並非他天赋异稟,而是这座石塔、这尊香炉、这部功法,每一个都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只需按部就班地吸纳愿力,修为便会水到渠成地增长。 若非如今神道势衰,他不敢大肆传播,修为进境恐怕比这还要快得多。 …… 山顶道场,陈家修士齐聚在祠堂前。 柳老站在最前面,闭目感应著周围灵气的流动。 那股从祠堂中散发出来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浑厚,直到某一刻,猛然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练气后期。 柳老睁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修行数十年,气血已衰,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突破了。 此刻感应到塔灵前辈突破至练气后期,心中既有感慨,又有嚮往。 那种打破桎梏、更上一层楼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但更多的,还是心安。 陈家,也有练气后期坐镇了。 从此以后,在这大青山周边,陈家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家族。 有了练气后期的塔灵前辈,纵然陈元朗不在,陈家也有了真正的底气。 柳老整了整衣袍,朝祠堂方向深深一揖。 “恭贺塔灵前辈修为突破。” 身后,陈清墨、陈清薇、陈清松、温嵐,齐齐躬身。 “恭贺塔灵前辈!” 楼野在塔中,心头畅快无比。 练气后期,意味著他的感知范围、灵力强度、法术威力都將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终於有了在这乱世中真正自保的能力。 他收敛心神,將感知向外蔓延。 然后,他看到了,冥冥之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盘旋在枫林山上空。 无形无质,玄之又玄。 若不是他刚刚突破,感知比从前敏锐了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气运! 聚灵阵有凝聚气运之效,这件事楼野早就知道。 但他一直没有什么实感。 气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 说是聚了,谁又能证明? 直到此刻,借眾生愿力之功,他才第一次模糊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那气运没有固定的形態。 时而像一朵锦云,时而像一朵层层绽放的莲花,时而又像一条垂首的巨龙…… 楼野心念一动。 那气运便如受了牵引,朝枫林山缓缓落下,將整座山峰笼罩其中。 山上的眾人还无法察觉到气运的存在。 但那一瞬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变化。 像是山间的风更清了,像是林中的鸟鸣更脆了,像是整座山峰都焕然一新。 有此气运笼罩,可保枫林山风调雨顺,人杰地灵。 常在这气运润泽之下,陈家上下,乃至其下的附属家族和村落,都將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楼野收回感知,心中多了一份踏实。 第68章 破障丹和蕴灵丹 雨下了很久。 直到乌云散去,大日重新悬於天际,雨丝才渐渐停歇。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林间,格外清亮。 跪在雨中的信眾们久久没有起身。 有人在低声诵念,有人在默默叩首,有人仰头望著山顶那片云雾,眼中满是敬畏。 道场上,眾修士也开始散去。 陈清松从斩蛇岭专程赶回来参加祭祀大典,此刻正站在道场边缘,活动著筋骨。 他如今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復当年那副跳脱模样,只有在自家人面前,才偶尔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他见陈清薇还站在祠堂前,一动也不动,不由有些奇怪。 凑过去问:“二姐,怎么了?” 陈清薇没有回答。 她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 灵力在她体內奔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自行运转,一圈又一圈。 柳老刚走出几步,忽然感应到身后的异动,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他看到了陈清薇周身正在匯聚的天地灵气。 那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站在那里,双目微闭,面色平静,但周身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清松……” 柳老连忙开口,想要將陈清松叫回来,不要打扰她。 但话刚出口,便被打断了。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陈清薇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 练气四层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灵力如决堤之水,涌入新的经脉。 气府扩张,灵力蜕变,整个人都在那股力量中微微发光。 借运而起,修为突破。 她竟是迈入到了练气五层境界! 陈清松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清墨和温嵐站在不远处,亦同样目瞪口呆。 “这……突破了?” 柳老怔怔看著那个站在祠堂前的少女,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 气运加身,天人交感,心神通明,修行路上的瓶颈会变得比平时脆弱得多。 但能做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天资卓绝、根基扎实之人。 陈清薇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祠堂中那座灰扑扑的小石塔。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明亮。 …… 陈清墨和柳老商议过后,决定暂时隱瞒楼野突破的消息。 他们一同来到祠堂前,徵询楼野的意思。 楼野自是赞同,传了一道念头过去让他们无须声张。 陈家的底牌,藏得越深越好。 於是楼野突破至练气七层的消息,只止於陈家几位核心知晓。 至於陈清薇借运突破至练气五层,倒是瞒不住人。 但也无需瞒。 她练气四层已有段时日,根基扎实。 此番再进一步,在旁人看来,虽的確快了一些,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况且再过不久,她就要隨顾长青前往清河城。 以顾长青练气后期的眼力,想瞒也瞒不住。 好在从练气四层到五层,只是练气中期內的小境界提升,本就没有太难的瓶颈,倒也不算惊世骇俗。 接下来的日子,楼野的生活並未因修为突破而有太多改变。 他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 香火愿力隨著信眾的增加而缓缓增长,修行速度比从前又快了几分。 神识愈发强大,覆盖枫林山全境绰绰有余,甚至能隱隱探向山外的更远处。 丹道方面,那两种练气中期的丹药,聚灵丹和护心丹,在反覆试炼中已彻底掌握,成丹率稳步提升,品相也越发圆润。 楼野开始將注意力转向练气后期的两种丹药。 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 破障丹。 服下后,可在短时间內激发修士全部潜力,灵力暴涨,修为临时提升一个小境界,持续约一炷香的工夫,是拼命时的底牌。 只是药效过后,服用者將陷入持续数日的虚弱期,灵力尽失,经脉受损,需静养调息方可恢復。 若在虚弱期內再次动用灵力,將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此药药性极其霸道,非练气后期修士的经脉强度无法承受。 练气中期修士服用,经脉会在药力衝击下寸寸断裂,等同於自杀。 …… 蕴灵丹。 可在修士衝击小境界时,大幅提升灵力运转效率,稳固经脉,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 修士在练气后期小境界瓶颈前积累足够、只差临门一脚时服用,可大大提高突破的成功率。 不过每人每层小境界只能服用一次,重复服用无效。 对衝击练气圆满及筑基无效。 …… 这两种丹药,药性复杂,火候严苛,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但他不急,慢慢摸索。 温嵐这小丫头跟著楼野炼丹已有大半年,耳濡目染,对药材的辨识和药性的理解远超同龄人。 她开始尝试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 比如將灵药中的杂质提炼出来,留下纯净的药液。 虽然手法生涩,成功率也不高,但楼野看得出,她在这方面的天赋还算可以。 要说处境最尷尬的,还是周明远。 他不是陈家核心,却被留在了枫林山上。 原本陈家让他来研习丹道传承,是为了培养自家的丹师。 可如今楼野亲自炼丹,他的作用便变得可有可无了。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生动摇。 但周明远没有自怨自艾。 他能在药王谷前任谷主死后,带著师妹毫不犹豫投入陈家,保得药王谷周全,可见其心性。 他一边在枫林山上继续磨炼自己的炼药技艺,一炉一炉尝试,哪怕炸炉也不气馁。 一边藉助枫林山上浓郁的灵气刻苦修炼,修为也在缓慢提升。 在这修真界,他深知实力才是根本。 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 陈家那些品质稳定的丹药,究竟是何人炼製而出? 柳老? 不像。 柳老虽修为高深,却从未显露过炼丹的本事。 陈清墨整日忙於族务,陈清薇更是练剑还来不及,哪有时间炼丹? 周明远將疑惑压在心底,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但他隱隱感觉到,陈家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 时间匆匆,高横江的寿辰將至。 高家那位老筑基,清河县有数的筑基中期修士,两百岁整寿,是方圆数百里的大事。 顾长青早早便递了帖子,点名要陈清薇同去。 这一日,陈清薇收拾妥当,辞別了家人,独自下山,往浊水镇的方向行去。 第69章 赠礼 陈清薇到达浊水镇时,日头正高。 她没有耽搁,先去了柳老在镇中的住处。 柳老自打常驻浊水镇打理陈家铺面后,便在镇西置了一处小院。 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陈清薇进门时,柳老正在院中浇花,见她来了,笑著让她坐下喝了杯茶,问了问山上的情况,便催她去镇长府。 “顾镇长等你好几日了。” 柳老道,“別让人家等急了。” 陈清薇应了一声,起身往镇长府去。 镇长府她还是第一次独自前来。 门口值守的兵卒认得她,直接引了进去。 顾长青正在书房里看文书,见陈清薇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打量,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你突破了?” 顾长青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 “前段时日侥倖有所领悟,已至练气五层。” 陈清薇拱手道。 顾长青盯著她看了片刻,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后生可畏,你才多大?十八?十九?” “十八。”陈清薇道。 顾长青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感嘆还是在羡慕。 练气中期的小境界突破,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但陈清薇从练气四层到五层,这才过去多久? 他记得清楚,古墓之行时她才刚突破四层不久。 “后生可畏。”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 陈清薇没有自谦,但也没有得意。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不再是躲在长辈身后的小丫头了。 此番隨顾长青去清河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的是陈家的脸面。 该谦逊时谦逊,该挺直腰杆时,也不能含糊。 顾长青看著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更是感嘆。 他想起自己那几个子嗣,整日只知道爭来斗去,没一个省心的。 和眼前这丫头一比,简直没法看。 陈清薇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递到顾长青面前。 “顾镇长,此番承蒙您抬爱,带晚辈去清河城给高前辈贺寿,晚辈无以为报,略备薄礼,还望您笑纳。” 顾长青微微一怔,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躺著一枚丹药,圆润饱满,隱隱有光泽流转。 顾长青的目光一凝。 “这是……” “此丹名为蕴灵丹,在破境之时,有稳固经脉之效。” 陈清薇將蕴灵丹的功用简单说了一下。 这枚蕴灵丹,是楼野耗费了不少心力才炼成的。 楼野虽已突破练气后期,但练气后期丹药的炼製难度远超中期。 他炼废了好几炉,才终於成了这一枚品相上佳的。 这也是陈家目前比较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 看著那枚丹药,陈清薇心里,对塔灵前辈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竟有此等效果!” 顾长青则是在听完之后,倒抽了一口气。 练气后期修士衝击小境界时服用的丹药,在清河城也不多见。 拿到市面上,可是能卖出不低的价钱。 陈家居然拿得出这种东西? 眯了眯眼,他没有急著收起,而是抬头看向陈清薇。 “陈家这是……招揽到了哪位丹师?” 他早就注意到陈家的变化。 前不久,陈家那几个铺子,就已经开始售卖低阶丹药。 回元丹、益气丹之类。 品质稳定,销路不错。 能批量炼製出这种丹药的,至少是经验丰富的丹师。 而蕴灵丹这种练气后期的丹药,更不是寻常丹师能碰的。 陈清薇没有否认,只是道:“那位前辈不愿公开身份,还望顾镇长见谅。” 顾长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类有一技之长的修士,性情古怪者不在少数,偏偏號召力还很强。 他可不愿开罪一位丹道大师。 他將木匣收好,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大青山周边,能炼製蕴灵丹的丹师屈指可数。 那几位不是被大势力供奉著,就是独来独往、从不见外人。 陈家是怎么搭上线的? 他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 有的没有加入陈家的理由,有的炼丹术还不到火候,炼不出这等品阶的丹药。 不过顾长青倒也不急。 陈家就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以后总有弄清楚的时候。 陈清薇见他没有追问,便说起另一件事。 “顾镇长,晚辈此番去给高前辈贺寿,是否需要准备贺礼?” 在问出这句话时,她心中其实已有了计较。 陈家虽近两年发展不错,但底子薄,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有限。 丹药倒是有几炉品质不错的,可送给筑基修士贺寿,未免寒酸。 至於法器灵物,就更別提了。 她来之前曾私下问过柳老,柳老也只是摇头,说顾长青既然点名带你去,贺礼的事他自有安排,你莫要多虑。 但陈清薇心里总归不踏实。 人家给机会是情分,自己若真两手空空,未免太不知趣。 不过顾长青听罢,却是摆了摆手。 “你是我带去的,贺礼我自会准备,你只管跟著便是。” 听他这般说,陈清薇暗暗鬆了口气。 同时又觉欠了对方一份人情。 见她如此,顾长青失笑道:“你若有心,到时寿辰上好好表现,高前辈对来贺寿的晚辈向来大方,你若能入了他的眼,想来自有赏赐。” 陈清薇吐出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飞剑。 她其实也很想看看,自己和清河城里那些年轻一辈比起来,究竟有多大差距。 “晚辈定当尽力而为。” 她拱手道。 顾长青看著她握剑的动作,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看中的,就是陈清薇这股气势。 一往无前,丝毫不畏畏缩缩。 大青山周边那些小家族的子弟,要么骄横跋扈,要么怯懦自卑,少有她这样不卑不亢、该出手时就出手的。 “对了。” 陈清薇想起另一件事,“顾镇长,东平郡那边的战况……不知可有消息?” 顾长青敛了笑意,正色道:“周边几个郡县的修士加入后,东平郡已將战线又压了出去,现在形势还算好,但十万大山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朝堂那边暂时没有增兵的打算,似乎在观望。” 他看向陈清薇,语气放缓。 “这场战爭,怕是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你二伯,昔年陈家还在浊水镇时我便与他相识,知他为人沉稳,不会有事,那边若有任何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通知陈家。” 陈清薇眉头微蹙,却也知道没有办法。 在这种涉及一国的战事上,至少得有筑基修为才能说得上话。 个人的力量,终究太渺小了。 第70章 张秋娥 再次踏入清河城,陈清薇的心境与上次已是不同。 上一次来,她只是个跟著柳老见世面的小辈,看什么都新奇,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这一次,她是独自前来,腰间悬剑,修为已至练气五层。 虽仍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至少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躲在长辈身后的丫头了。 顾长青在城中自有住处,给陈清薇也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客房,又留了几块灵石供她花销,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寿宴还有几日,你自由行动便是,不必拘束。” 语气隨意,显然已不將她当成寻常小辈看待。 陈清薇在房中稍作歇息,换了身乾净的衣裳,便出了门。 清河城的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陈清薇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店铺,心中想著柳老的嘱託。 去拜访青玄道人。 上次来时,青玄道人带著张秋娥外出访友,未能见到。 此番既然来了,於情於理都该去拜会一番。 枫林山上的四象浑天阵便是出自这位道人之手,对陈家有大恩。 她沿著记忆中的路,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那片竹林前。 竹林依旧青翠,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林中雾气瀰漫,正是青玄道人布下的雾隱迷踪阵。 陈清薇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將灵力注入令牌,一道灵光射入雾中。 片刻后,雾气向两边分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雾中走出。 “清薇妹妹,许久不见了。” 来人笑盈盈站在她面前,正是张秋娥。 她穿著一身鹅黄长裙,髮髻高挽,比当年见时,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但眉眼间那股灵动劲儿一点没变。 两年多前,兽化门和烟霞派开山收徒。 那时陈清薇刚突破练气四层,最终选择留在族中。 而张秋娥凭藉在阵道上的天赋,顺利拜入了烟霞派。 两年过去,她的修为也到了练气四层巔峰。 虽比陈清薇的练气五层稍逊一筹,但放眼整个清河县,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秋娥姐。” 陈清薇微微欠身,嘴角露出笑意。 张秋娥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满是惊嘆。 “早就听老师提起,说陈家出了个惊才艷艷的后辈,今日一见,清薇妹妹果真没让人失望,这才多久,你都练气五层了。” 陈清薇笑了笑。 “秋娥姐也不差,练气四层巔峰,怕是快要突破了吧?这还是將更多心力,放在阵道上的缘故。” “还差些火候。” 张秋娥摆摆手,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老师在里面等著呢,快进来。” 两人穿过雾气,沿著竹间小逕往里走。 张秋娥边走边道:“我这次是例行回家省亲,正好赶上高前辈的寿辰,便多留了几日,没想到能碰上你。” “我也是隨顾镇长来贺寿的。”陈清薇道。 “那正好,这几日我陪你逛逛清河城。” 竹屋前,青玄道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他还是那副模样,鬚髮花白,面色红润,精神比柳老要好上不少。 毕竟他是阵师,积累雄厚。 又不用像柳老那样为家族事务操劳,自然显得年轻些。 “清薇丫头,坐。” 青玄道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笑著打量她,“嗯,练气五层了,你们陈家,运道是真不错。” 陈清薇恭敬行礼,在石凳上坐下。 青玄道人与柳老是故交,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便转到她身上。 “当初你选择留在族中,我还觉得可惜。” 青玄道人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以你的天资,拜入烟霞派也不算难事,烟霞派虽以丹、阵闻名,但也有正经的修行路子,不过现在看来,你在族中也发展得不错。” 陈清薇道:“晚辈不后悔。” 她说得平淡,但语气篤定。 青玄道人看了她一眼。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走得好不好,的確只有自己知道。 陈清薇將柳老的问候带到,一旁的张秋娥便拉起她的袖子。 “清薇妹妹,今日天色尚早,你若是无事,不如陪我去游云波湖?” 张秋娥舔了舔嘴唇,双眼微微发亮。 “如今正是银鰍最肥的时候,现捕现做,鲜得很,清薇妹妹难得来一次,刚好碰上,可千万不能错过。” 陈清薇想了想,道:“我还要去一趟奇珍百宝楼,拜访鲁大师。” 毕竟之前重炼飞剑之时,鲁大师也是帮助了很多。 “那我陪你。”张秋娥笑道,“反正我也閒著。” 青玄道人笑著摇头。 “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一起,比陪我这个老头子有意思。” 两女起身告辞,出了竹林。 张秋娥挽著陈清薇的胳膊,两人並肩走在清河城的街道上。 张秋娥温婉可人,陈清薇也已长开,容貌上佳,眉宇间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走在一起,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 “清薇妹妹,你发现没有,好多人看你呢。” 张秋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陈清薇面色不变,耳根却微微泛红。 “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啊。” 张秋娥轻笑一声,挽著她胳膊的手紧了紧,又凑近了些。 “你说,这街上那些少年郎,有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 陈清薇的脸终於有些发烫了。 她在家时,常年闭关,除了打坐就是练剑。 同龄人中,只与陈清墨、陈清松亲近些,哪里经得起这种打趣? “秋娥姐……” 她低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张秋娥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来了兴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清薇的耳朵更红了,偏过头去不看她。 张秋娥娇笑连连,惹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几个年轻的修士都看得呆了,差点撞在前面的柱子上。 陈清薇心中暗暗嘆气。 她能在妖兽面前拔剑,能在古墓中杀人,却拿这个师姐没办法。 好在奇珍百宝楼到了。 楼阁依旧气派,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清薇停下脚步,对张秋娥道:“秋娥姐,我进去拜见鲁大师。” 张秋娥鬆开她的胳膊,笑道:“你去吧,我在楼里隨便看看,等你出来。” 陈清薇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第71章 湖上 她通报了姓名,便被引入內厅。 鲁大师正在后堂打盹,听到陈清薇来了,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练气五层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意外,“不错。” 陈清薇恭敬行礼:“晚辈此番隨顾镇长来清河城贺寿,特来拜谢前辈上次重炼飞剑之恩。” “那点小事,不值当谢。” 鲁大师看了看陈清薇腰间的飞剑,点了点头:“剑养得不错,灵力通透,与你契合,看来你没少下功夫。” 陈清薇道:“前辈的剑,晚辈不敢怠慢。” 鲁大师没有再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又困了。 陈清薇知他性情,不再打扰,再次行礼后退出內厅。 大堂里,张秋娥正站在法器柜檯前,拿著一柄短剑端详。 见陈清薇出来,她放下短剑,迎上来。 “见完了?” “嗯。” “那走吧,去云波湖。” 两女出了奇珍百宝楼,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 两女离开后不久,奇珍百宝楼又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妇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裙裳,眉眼间带著几分精明,气度不凡。 她径直走到鲁大师休憩的角落,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看中的那个擅剑的小丫头来了?” 鲁大师半闭著眼,没有起身,只是慢悠悠回了一句:“你消息倒是灵通。” 妇人掩嘴轻笑,也不否认,开门见山道:“如何?能不能助奴家做成那事?” 鲁大师这才睁开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急什么?等高前辈寿辰过了再说,况且,也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人家又不是我养的,我还能替她做主不成?” 妇人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 “鲁大师的眼光,奴家信得过,你看中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鲁大师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 清河城东,云波湖。 湖面开阔,碧波万顷,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鸟翔集。 一艘乌篷小船悠悠荡荡漂在湖面上。 船头坐著两个年轻女子,手中各持一根钓竿,正是陈清薇和张秋娥。 撑船的老翁是个凡人,话不多,只管稳稳撑著篙。 船尾还坐著一个妇人,是张秋娥从城中请来的厨娘,专做湖鲜,此刻正等著两女钓上来的银鰍下锅。 “上鉤了上鉤了!” 张秋娥手腕一抖,钓竿弯成弓形,水面翻腾,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被拽了上来。 那银鰍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在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秋娥姐姐好钓术。” 陈清薇由衷赞了一句。 看著自己手里纹丝不动的钓竿,也是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张秋娥笑著將鱼递给厨娘,又掛上饵料,將钓线重新甩入湖中,一边道:“你那是没找对窍门,钓鱼不能光靠蛮力,要顺著鱼的劲儿,它往东你往东,它往西你往西,等它累了,再收线,你试试。” 陈清薇依言照做,可钓竿在她手里总是不听使唤。 她习惯了握剑,剑是直来直去、一往无前的,哪里懂得这种你来我往的周旋? 试了几次,鱼饵被吃了个乾净,鱼却没钓上来一条。 她微微皱眉,索性將灵力渡入钓竿,感知探入水底,锁定一条银鰍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提…… 钓线绷得笔直,银光一闪,一条银鰍被生生从水中刺了出来,鱼鉤正正穿在鱼嘴上,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剑刺的一般。 张秋娥愣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你这也算钓鱼?分明就是耍赖!” 陈清薇將鱼取下,递给厨娘,嘴角微微翘起。 “钓上来了就行。” “你这是仗著修为欺负鱼。” 张秋娥摇头失笑,却也拿她没办法。 两女就这样一边钓一边吃。 厨娘手艺极好,银鰍现杀现做,或清蒸,或红烧,或熬汤,每一道都鲜美无比。 陈清薇平日里在山上,饮食清淡简单,何曾尝过这等美味? 几口下去,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湖风吹过,带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波粼粼,头顶蓝天白云,脚下船板轻轻摇晃。 陈清薇靠在船舷上,忽然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平日里她只知道修行,认为修行和练剑就是世间最快乐的事。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修行不是闭门造车,不是將自己关在山上苦修就能成道的。 世间百態,山水人情,无一不是修行的一部分。 眼界开阔了,心境才能跟著开阔。 心境到了,修行路上的瓶颈,或许就没那么难突破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心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明悟。 …… 日落西山,湖水被染成一片金红。 湖上的渔船渐渐多了起来,有撒网的,有垂钓的,也有像她们这样游湖赏景的。 人声渐杂,周围的议论声也不时飘入两女耳中。 “……听说了吗?东湖那边有人发现了墨鰍!” “墨鰍?那可是鰍王,鳞片都是墨色的,肉质比银鰍鲜美不知多少倍,对修士还有別的好处呢。” “真的假的?那还不赶紧去看看?” “去什么去,那么多人,轮得到你?” 张秋娥听到墨鰍二字,眼睛微微一亮,转头对陈清薇道: “墨鰍可是稀罕物,算得上一种灵鱼了,比银鰍难得多了。” 陈清薇听了,却忽然想起家里池塘那条涂央鱼,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那条鱼若不是识时务,怕是早就被陈清松煮了吃了。 不过话说回来,涂央鱼的灵露,这些年一直没断过。 只是她们陈家三个小辈,早已过了用灵露打基础的阶段。 如今大都进了温嵐那小丫头的嘴里。 柳老那里倒是还有一张丹方,以灵露为主材,可助练气中期破境。 当年陈元朗晋升练气六层,靠的就是此丹之助。 不过如今陈家有了楼野炼製的破障丹,那丹方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张秋娥见陈清薇出神,以为她也在想墨鰍的事,便问船家: “老伯,能去东湖那边看看吗?” 撑船的老翁回道:“去是能去,不过东湖那边人多船杂,怕是扰了两位姑娘的雅兴。” 张秋娥正要说话,旁边一艘画舫上,一个年轻公子哥朝这边拱手,风度翩翩道: “二位姑娘,在下周子衡,那墨鰍的消息多半是假的,不然发现的人怎会主动將消息放出来?姑娘不必当真,免得白跑一趟。” 他话音未落,另一艘船上一个穿白衣的公子哥也开口了:“周兄此言差矣,墨鰍又不止那一人看见,听说也不止一条,二位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如与在下同乘一船,在下这船宽敞,也不怕別的船衝撞。” 说完,亦是自我介绍道: “在下陆知洲,家父在城中经营布匹生意,若有幸与二位姑娘同游……” 两位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表面客气,实则暗含较劲,都想著在美人面前露脸。 陈清薇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两只斗艳的公鸡。 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谁也不让谁。 张秋娥抿嘴一笑,客客气气回绝了。 “多谢二位好意,我们就在东湖外围转转,凑个热闹便好,不劳烦了。” 两位公子哥还想再说什么,张秋娥已经让船家掉头,往东湖方向慢慢划去,既不去凑那拥挤处,也不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陈清薇自然没有意见,靠在船舷上,看著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 身后,两位公子哥望著远去的乌篷小船,悵然若失。 周子衡嘆了口气,喃喃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陆知洲哼了一声:“反正不是你家的。” 第72章 圈子 东湖到了。 说是东湖,其实与方才游玩的湖面本就是一体的,只是云波湖太大,人们便依方位分了东西。 这边比西边更加开阔,水天一色,远处隱约可见点点渔火。 两女都已吃了个半饱,便不再垂钓,任由小船隨波飘荡。 张秋娥靠在船舷上,说起修行上的事。 烟霞派的功法特色、阵道与修为如何兼顾、突破瓶颈时的心得。 陈清薇也讲了些自己在剑道上的领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觉时光流逝。 撑船的老翁和厨娘都是凡人,听不太懂她们说的那些“灵力运转”“经脉贯通”之类的话。 他们却也不大惊小怪,只管稳稳撑著篙,偶尔低声说几句家常。 东湖这边,被墨鰍名头吸引来的人著实不少。 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散落各处,有乌篷小船,也有几艘像模像样的画舫。 其中不乏修士。 陈清薇能感应到好几道灵力波动。 虽然都不算强,但在这凡人占多数的湖面上,已算扎眼。 墨鰍是灵鱼,吃了对修士大有裨益。 可惜眾人在此等了小半天,夜色都渐渐浓了,湖面上连墨鰍的影子都没见著。 “果然是骗人的。” 张秋娥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失望。 陈清薇倒是不怎么在意,淡淡道:“这里这么多人,就算墨鰍真的出现了,也轮不到咱们,没什么好失落的。” 她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爬上树梢,湖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顾长青应该已经办完事回到住处了。 他虽说让自己自由行动,但毕竟这是別人的地界,夜不归宿总归不好。 “秋娥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张秋娥拉著她的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央求:“再等一会儿嘛,墨鰍本就少见,我在这清河城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如今拜入烟霞派,以后回来的机会越来越少,怕是更难碰上了。” 陈清薇看著她眼巴巴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初在山上等灵露的日子,心中微微一软,点了点头。 张秋娥立刻笑开了花。 夜色渐深,云波湖上的夜景別有一番风味。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隨波荡漾。 远处青山如墨,近处水鸟偶尔扑棱著翅膀飞过,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一艘楼船从黑暗中缓缓驶来。 那船极大,足有三四层楼高,通体朱红,雕樑画栋,张灯结彩。 灯笼的光將湖面映得一片通红,像是铺了一层红绸。 船身稳稳地破开水面,几乎感觉不到摇晃。 陈清薇注意到,撑船的老翁和厨娘对这艘楼船视若无睹,像是根本看不到它。 她看向张秋娥,张秋娥会意,低声道:“这是一位练气后期前辈建的楼船,应该是新开业,只对修士开放,船上的阵法还是我老师帮忙布下的。” 陈清薇恍然,不由多看了那楼船几眼。 楼船在不远处停稳,船舷边站出来一个修士,朝湖面上朗声道:“诸位道友,楼船新近开业,今夜设下全鱼宴,广邀各位同道小聚,一律免费,若有兴趣,不妨上来坐坐。” 湖面上安静了一瞬,隨即有修士踏波而行,朝楼船走去。 陈清薇看了张秋娥一眼。 张秋娥眼中满是兴奋。 “上去看看?” 陈清薇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这种同道之间的交流,在大青山周边那种小地方是很少见的。 上次她晋升练气四层,二伯和柳老早早就开始准备,广发请帖,才请来诸修士小聚。 像这般张口招呼便有修士往来的盛况,也就只有在清河城这样的大地方才能见到了。 两女给老翁和厨娘结了帐,踏波而行,稳稳落在楼船甲板上。 招呼的修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几分惊艷。 两女不仅貌美,而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在这清河城也不多见。 他连忙招呼小廝將两人往里请。 楼船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 一楼是大厅,直通到顶,抬头便能看到三四层的栏杆和迴廊。 整个结构通透开阔,朱漆立柱,雕花窗欞,到处张掛著彩绸和灯笼,富丽堂皇。 大厅中已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各自落座,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对饮,气氛很是热闹。 张秋娥刚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青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著一身暗蓝色的长袍,气度不凡。 他朝张秋娥拱手笑道:“秋娥师妹,好久不见。” 张秋娥笑著还礼:“韩师兄,你也来了。” 她侧身介绍:“清薇妹妹,这位是韩方兴,清河卫的一名队长……韩师兄,这位是陈清薇,我的一位朋友,不是清河城本地人,韩师兄务必多多关照。” 陈清薇与韩方兴互相见礼。 她注意到,这位韩方兴看著不过二十出头,修为竟已是练气六层,比她还高出一层。 清河卫她是听说过的。 清河城维持秩序的力量,能当上队长的,没有等閒之辈。 韩方兴看向陈清薇时,目光同样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穿著朴素,腰间悬剑,不施粉黛,但那股与眾不同的气质,沉静、锋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好剑,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他没有隨意窥探,但也能感觉到,这位陈姑娘的气息凌厉而內敛,绝非寻常之辈。 “陈姑娘,幸会。” 韩方兴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二位楼上请,二楼还有空位。” 三人在二楼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廝奉上茶水点心,又报了今晚全鱼宴的菜单,然后才退下。 韩方兴谈吐不俗,见多识广,说起清河城的掌故軼事头头是道。 张秋娥在烟霞派修行,对宗门外的消息不如他灵通,听得津津有味。 陈清薇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三人正说著,陈清薇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张秋娥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楼船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红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大红裙裳,头戴金釵,容貌艷丽。 身后跟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护卫。 那女子下巴微扬,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韩方兴道:“这位是谢家的谢羽柔,陈姑娘认识?” 陈清薇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她当然认得。 那次在奇珍百宝楼,就是这女子咄咄逼人,想要强买她的炼晶,还让护卫动手。 那时她修为尚低,看不太清对方的深浅。 如今她已是练气五层,隨意一扫,便知那谢羽柔的气息,不过是练气初期。 二层还是三层,她没有仔细窥探,也无需窥探。 陈清薇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谢羽柔没有看到她。 楼船中人来人往,她正忙著与旁人寒暄,哪有功夫往二楼角落里多看一眼。 但陈清薇心中还是微微起了波澜。 不是害怕,也不是记恨。 只是忽然觉得,这修仙界的圈子,比想像中小得多。 第73章 彩球爭夺 全鱼宴的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 清蒸、红烧、熬汤、生膾…… 每一道都以云波湖中现捕的鲜鱼为主材,辅以灵药调味。 菜品算不上多珍贵,但胜在新鲜,味道也著实不错。 陈清薇尝了几口,心中暗暗讚嘆。 单论厨艺,这道全鱼宴比张秋娥请的那位厨娘要高明不少。 谢羽柔也注意到了陈清薇。 她刚在二楼落座,目光隨意扫过大厅,便定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不单单只是因为陈清薇,也是因为陈清薇身边坐著的韩方兴。 谢羽柔的眼神有些躲闪,匆匆收回目光,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陈清薇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她注意到,楼船中的年轻人不少,穿著打扮各异,口音也不尽相同,並非全都是清河城的本地修士。 联想到高横江的寿辰將至,这些人多半是隨长辈前来贺寿的各地年轻子弟。 宴过一半,楼船的主人终於现身。 那是个身形富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圆脸上掛著和气的笑。 看起来不像个练气后期的修士,倒像是街边开杂货铺的掌柜。 他站在大厅中央,朝四周拱手,乐呵呵道: “诸位道友赏光,贾某感激不尽,今夜全鱼宴,大家吃好喝好,不必客气。” 张秋娥向陈清薇轻声介绍。 此人名为贾彤,练气七层修为,正是这艘楼船的主人。 说完了客套话,贾彤却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大厅中隨意走动,与几桌相熟的修士寒暄了几句。 他走到东边一桌,笑著问一位老修士最近身体可好。 转到西边一桌,又跟几个年轻人聊了聊清河城最近的趣闻。 他说话隨和,语气也亲近,几句閒话便让厅中的气氛更加热络。 走到陈清薇这桌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笑道:“这位姑娘面生,是第一次来贾某这楼船吧?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陈清薇起身还礼:“前辈客气了。” 贾彤摆摆手,哈哈一笑:“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在这船上都是朋友。” 等到差不多走完一圈,他目光扫过厅中眾人,拍了拍手。 “光吃吃喝喝也没什么意思,贾某给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惊喜,算是助助兴。” 两个小廝推著一辆小车,从后堂出来。 车上盖著一块红布,鼓鼓囊囊,不知下面罩著什么。 眾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交头接耳,猜测不止。 贾彤笑呵呵揭开红布。 红布下面是一只透明的水缸,缸中一条尺许长的鱼正缓缓游动。 那鱼通体乌黑,鳞片如墨染一般,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它的身形比银鰍粗壮一圈,游动时姿態优雅,不急不缓,隱隱有几分王者之气。 墨鰍! 张秋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果然有墨鰍。” 韩方兴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段时日,云波湖的银鰍確实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不时有发现墨鰍的消息流传,我本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真有。” 陈清薇奇怪问道:“这云波湖以前不这样吗?” 韩方兴摇头。 “也有,但没这次这么夸张,墨鰍本就稀少,往往出现一条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从没听说过一次性出现这么多条的。” 在周围纷纷响起低声议论之声时,贾彤已站在水缸旁。 “这条墨鰍,是贾某特意求购而来,可惜只有一条,不好分配,思来想去,便拿出来当个彩头,赠予在座的某一桌,算是逗大家一乐。” 他取出一张符籙,扬了扬,继续道:“待会儿在下將符籙激发,会放出一百来个彩球,每个彩球里都藏著一个数字,诸位不能离开椅凳,不能使用法术、法器、符籙等物,只能单纯以灵力抓取彩球,最后哪一桌彩球里的数字加起来最大,这条墨鰍便归哪一桌。” 他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只是个游戏,大家图个乐子,莫要伤了和气。” 说著,练气后期的气息微微一放。 虽不凌厉,却足以让厅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安分下来。 一条墨鰍而已。 虽是灵鱼,但和陈家养的那条涂央鱼比起来,墨鰍最出名的不过是味道鲜美,论功效远不如能產灵露的涂央鱼。 但在座的修士大多是散修或小家族出身,一条墨鰍对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珍饈。 张秋娥兴致勃勃,压低声音对陈清薇和韩方兴道:“你们可千万別留手,我可想尝尝墨鰍是什么味道了。” 陈清薇对新奇的游戏也很感兴趣,点了点头。 韩方兴大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贾彤见眾人跃跃欲试,知道目的达到了。 一条墨鰍,一个小游戏,能让这些人在离开后有个谈资,他这楼船的生意便算是开了个好头。 他將手中符籙往空中一拋。 符籙炸开,奼紫嫣红的光芒在楼船中绽放。 一百多个彩球从光芒中飞出,在大厅中四散飞舞,速度快如流星,轨跡飘忽不定,根本无从预判。 陈清薇沉心寧神,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一开始有些无从下手。 这些彩球飞得太快,轨跡又乱,以灵力爭抢,需要极快的反应和精准的控制。 但很快,她便適应了这种节奏,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个彩球。 灵力涌出,无声无息地挡在那彩球的去路上。 彩球撞上灵力屏障,速度骤减,陈清薇將灵力回缩,彩球便稳稳地落入她手中。 那彩球轻若无物,她捏了捏,感知却探不进去,看不到里面的数字。 看来要等尘埃落定之后才能知道结果。 韩方兴和张秋娥也各自抓了一个彩球回来。 张秋娥兴致极高,手法也最是灵巧。 她擅於阵道,对细微之处的感知远超常人,那些彩球的轨跡在她眼中仿佛有跡可循。 她出手的次数不是最多的,但几乎每次都能得手。 韩方兴则是另一种路子。 他凭藉强悍的修为,用灵力將那些欲与他爭夺彩球的灵力强行弹开,一力破万法,出手又快又狠。 楼船中灵力纵横交错,一片混乱,但每当有失控的跡象,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楼船各处涌出,將混乱镇压下去。 是贾彤在操控楼船中的阵法。 陈清薇心中再次感嘆。 不愧是清河城! 在这种地方,连一艘楼船的阵法都如此精妙。 不过她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好胜心。 陈家终有一天,也会如此! 她收敛心神,又朝一个彩球抓去。 游戏进行得很快。 一百多个彩球,在数十名修士的爭抢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被瓜分一空。 陈清薇这桌只有三个人,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但三人的修为都不弱,配合也算默契,抢到的彩球数量在厅中算是偏多的。 陈清薇扫了一眼附近几桌的情况。 有些桌人多势眾,抢到的彩球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些桌只有一两个人,零零散散只抢到几个。 墨鰍啊,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一直听张秋娥念叨,陈清薇也有些嘴馋了。 她又看中一个彩球,控制灵力,向那彩球抓去。 就在灵力即將触及彩球的瞬间,她心中忽然一动。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力道极大,毫无顾忌。 陈清薇眉头微皱,灵力偏转方向,挡在那股蛮横力量之前。 两股灵力撞在一起,陈清薇一声闷哼,被她操控的灵力当即溃散而去。 那股蛮横力量虽也被抵消了不少,但仍有余力,將陈清薇看中的那枚彩球捲走了。 张秋娥发觉了陈清薇的异样,奇怪问道:“怎么了?” 却是並未亲眼见到场中稍纵即逝的交锋。 陈清薇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那股蛮横力量的来向。 谢羽柔那桌,坐著四人,其中一人,为一个眼神阴翳的男子。 他察觉到陈清薇的目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挑衅。 谢羽柔坐在他旁边,也抬起下巴看著陈清薇,嘴角微微勾起。 方才出手之人,已然不言而喻。 韩方兴顺著陈清薇的目光看去,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道:“那人名叫秦放,家中有个长辈是奇珍百宝楼的高层,仗著这层关係,行事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问,“秦家和谢家向来交好,陈姑娘,是不是他招惹到你了?” 陈清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无妨,只是正常的爭夺而已。” 张秋娥倒是哼了一声。 “真是一点也不长记性。” 见陈清薇看过来,张秋娥解释道: “上次你在奇珍百宝楼的事,鲁大师发了好大的脾气,谢羽柔回去之后,被家里训得不轻。” 她朝秦放那边努了努嘴,“这人跟谢家走得近,怕是替谢羽柔出头的。” 陈清薇瞭然。 她看了一眼秦放,將这张脸记在了心里。 游戏接近尾声,彩球都抢完了。 贾彤拍了拍手,笑道:“诸位可以清点数字了,將彩球捏碎,里面的数字自会显现,短时间內不会消散,诸位大可放心。” 大厅中顿时热闹起来。 眾人纷纷捏碎手中彩球,报数声此起彼伏。 “十七!” “二十五!” “八!” “三十二!” 有人欢喜有人愁。 报出大数字的眉开眼笑,报出小数字的唉声嘆气。 围观的修士也跟著起鬨,大厅里的气氛被不断推向高潮。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谢羽柔那桌。 他们將手中的彩球一个个捏碎,每捏一个便报一个数。 二十、三十一、十五、四十二…… 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引得周围眾人阵阵惊嘆。 最后清点完毕,谢羽柔那桌的总数定格在一个很高的数字上,比之前报出的任何一桌都要高出不少。 “看来这条墨鰍,是非谢姑娘莫属了。” 有人笑著恭维。 谢羽柔嘴角翘起,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秦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朝陈清薇这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秋娥咬了咬嘴唇,低声嘟囔:“得意什么……” 陈清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剩下的几个彩球。 数量不多,加起来远远比不过谢羽柔那桌。 可惜了。 她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但也不至於为了一条墨鰍耿耿於怀。 正要开口说算了,张秋娥隨手拿起一个彩球,漫不经心捏开。 “一百二十八!” 张秋娥愣住了。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一百二十八?怎么可能!” “这彩球里的数字,不是最大才一百吗?” “规则里可没说上限是多少,只说有数字。” 陈清薇也愣了一下,她拿起剩下的彩球,一个一个捏开。 六十一、四十三、二十九…… 每报一个数,大厅中的喧譁便高一分。 最后清点完毕,陈清薇这桌的总数,比谢羽柔那桌高出了一截。 峰迴路转。 谢羽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放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规则就是规则,眾目睽睽之下,谁也不好说什么。 大厅中议论纷纷,有人替陈清薇叫好,也有人为谢羽柔惋惜,但更多的只是看热闹。 贾彤哈哈一笑,站出来打圆场:“恭喜这位姑娘,这条墨鰍归你们了。” 他朝小廝使了个眼色,小廝便將水缸端到陈清薇桌前。 贾彤又朝其他桌拱手道:“诸位莫要觉得吃亏,贾某在每桌都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赔罪,今晚大家玩得尽兴,便是给贾某面子了。” 小廝们鱼贯而出,给每桌都送上了一道珍饈,虽比不上墨鰍,但也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佳肴。 眾人这才转嗔为喜,大厅中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张秋娥捧著水缸,眼睛亮晶晶的,问陈清薇:“怎么做?清蒸还是红烧?” 陈清薇看了她一眼,难得开了句玩笑。 “你拿主意,反正是你念叨了一晚上的。” 两女相视而笑。 韩方兴坐在一旁,自顾自挠著下巴。 深夜,宴散。 楼船缓缓靠岸,眾人踏波而下,三三两两散去。 湖面上渔火点点,夜风清凉,带著水汽的腥甜。 陈清薇与张秋娥、韩方兴在岸边告別。 “高前辈寿辰上再见。”韩方兴拱手道。 “寿辰上见。”陈清薇还礼。 张秋娥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晃了晃。 “过两日我再去找你。” 陈清薇点了点头,转身往住处走去。 第74章 餵招 接下来几天,陈清薇不再像头一日那样四处閒逛了。 她將时间分作了两半。 一半用来修行,另一半才用来在城中走走看看。 越是见识广了,她便越明白,自身修为才是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之本。 那些热闹、那些应酬、那些公子哥的殷勤,都是过眼云烟,唯有修为是实实在在的。 顾长青给她安排的洞府在清河城西侧,是一处专供外来修士暂居的修炼之地。 此地灵气浓郁,在清河城中亦属上品。 洞府四周布有阵法,层层过滤,將灵气中的杂质祛除乾净。 陈清薇盘膝坐下,运转《明月清风观想筑基秘要》,灵气便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经脉。 她估摸著,此地的灵气浓度,比枫林山还要强上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而且灵气精纯,炼化起来比寻常修行要轻鬆许多。 她沉心入定,观想明月悬空、清风拂面,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以我现在的进度,突破至练气六层应该並非难事。” 她心中默默盘算。 “倒无需藉助丹药的帮助。” 丹药辅助修炼和破境,优势显而易见。 一枚合適的丹药,能抵数月乃至数年的苦修。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 丹药终归是外物,服用多了,体內会积累丹毒,轻则影响灵力纯度,重则损伤经脉根基。 更有甚者,对丹药產生依赖,离了丹药便寸步难行。 陈清薇曾听柳老说起过清河县的一个散修,资质本不算差,却沉迷於各种增益丹药,修为进境一度极快。 可到了练气六层后,瓶颈怎么也冲不过去,请人一看,才发现经脉中丹毒淤积,灵力的运转远不如同阶修士顺畅。 那人悔之晚矣,再去寻解毒之法,已是来不及了。 陈清薇对此一直引以为戒。 丹药可以用,但不能依赖。 她正要起身,忽然眉头微蹙。 方才修行时,她隱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精纯,但修行之时,总没有在枫林山上那种顺畅之感。 她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便没有深想,只当是自己还未完全適应这洞府的环境。 正想著,洞府外的禁制被触发了。 陈清薇收敛心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顾长青,穿著一身便服,看著比平时隨意些。 “住得还习惯?” 顾长青笑问。 陈清薇点头。 “多谢顾镇长安排,此地甚好。” 顾长青摆摆手,在厅中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本要去看望一位好友,是清河城护卫队的副统领,姓费,单名一个浪字,此人擅剑,修的是《惊涛剑诀》,剑势如潮,一浪接一浪,在清河城的练气期修士中颇有名气。” 顾长青看了陈清薇一眼,“前几日我与他提起你,他便想见见,今日若你有空,不妨同去,或可让他指点你一二。” 陈清薇心中一动。 她修行剑道这些年,虽有那本《剑道笔记》中的意蕴指引,但笔记终究只是笔记,相当於一个总纲,为她指明了方向,却无法手把手教她如何出剑、如何变招、如何应对不同的对手。 二伯和柳老不通剑道,能教她的有限。 如今有这样一位剑道高手愿意指点,她求之不得。 “晚辈自然有空。” 陈清薇站起身,拱手道,“多谢顾镇长引荐。” 两人出了洞府,往城东行去。 费浪的住处离得不远,是一处不大的宅院。 门口没有太多装饰,只掛著“费府”二字。 看著低调,但能在清河城有这样一处独立宅院的,都不是等閒之辈。 顾长青递上名帖,门房將两人引至前厅。 奉茶之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满脸歉意地拱手道: “顾大人,陈姑娘,实在不巧,费大人方才接到紧急通知,临时外出,他特意交代,请二位稍候,他应该要不了多久便能回来。” 顾长青好奇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云波湖那边有妖兽作乱,费大人带人前去处置了。” 顾长青让管事退下,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转头对陈清薇道:“清河城可不比咱们大青山周边,妖兽很少出现的,不过看这样子,应该不算太严重,不然费浪也不会让咱们在这儿等著。” 陈清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前几日在云波湖上的见闻,便道:“顾镇长,前几日我与张姑娘游湖,听人说云波湖中墨鰍大量出现,不知和这事有没有关係?” 並將当日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墨鰍?” 顾长青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你倒是好运气,我往来清河城这么多趟,也就尝过一次墨鰍的滋味。” 他顿了顿,又道:“墨鰍大量出现,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况且清河城有那么多筑基修士顶著,不必太担心。” 陈清薇应了一声,也没往深处想。 两人在厅中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 费浪回来了。 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一身劲装还沾著水渍,显然刚从湖边回来。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但陈清薇注意到,他走路时,剑鞘几乎不动,可见对剑的控制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顾长青起身迎上去,两人笑著寒暄了几句。 陈清薇也跟著起身,等顾长青介绍完,她才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晚辈陈清薇,见过费前辈。” 费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飞剑上停了停,点了点头:“练气五层?你多大了?” “十八。” 费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道:“十八岁的练气五层,纵是在清河城的年轻一辈中,也能占得一席之地,如今我仗著年长,让你称一声前辈,再过不久,怕是要平辈论交了。” 陈清薇谦虚了几句,却没有將姿態放得太低。 她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过分的谦卑,反而让人看轻。 顾长青在一旁问起云波湖的事。 费浪没好气道:“別提了,这段时日也不知怎的,墨鰍时有出现,引得许多人去云波湖捕捞,这一闹,惊动了蛰伏在湖底的一条飞角青蚺,这才有了今日的乱子。” “飞角青蚺?那东西怎么会在云波湖底?” 顾长青有些惊奇。 他可从未听闻过,云波湖中还有此类妖兽。 费浪也是大致解释了一下。 那条飞角青蚺,本是奇珍百宝楼的芳月前辈捉来养著取蚺胆的,只有练气中期的修为。 几年前因为下面的人疏忽,被它跑了,一直不见踪影。 都以为它逃出了清河城,谁知竟一直藏在云波湖底。 若不是这次墨鰍的事惊动了它,还真发现不了。 “你说这算怎么个事?” 费浪说著,摇了摇头,“我带著护卫队的人將它擒住了,已送归奇珍百宝楼,造成的损失,自然由奇珍百宝楼一力承担。” 那位芳月前辈,正是奇珍百宝楼的筑基修士之一。 顾长青知道其人脾气古怪得很,若是知道自家的东西在外面闹出乱子,怕是又要发火了。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话锋一转:“费兄,今日带这丫头来,本是想让你指点一二剑术,方才你说临时有事,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一阵。” 费浪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在陈清薇身上,眼中带著几分认真的审视。 “能让鲁大师亲自为你重炼飞剑,陈姑娘的名號,我也略有耳闻。” 他点了点头,“指点谈不上,费某不过痴长几岁,在剑道上见识稍广一些罢了,有什么想问的,儘管开口。” 陈清薇心中一喜,便將自己在剑道上遇到的几个疑难,一一问了出来。 费浪果然不愧是用剑的行家,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解答时深入浅出,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陈清薇多问,他便主动引申开去,將相关的剑理一併讲透。 陈清薇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中对这位费前辈的剑道造诣愈发佩服。 起初,费浪只当是寻常的晚辈请教,语气隨意,回答也简略。 但隨著陈清薇问得越来越深,他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 这丫头的悟性,比他预想的高出不少。 有些剑理,旁人要反覆讲解才能领会,她听一遍便能举一反三。 而且她问的问题,不是那种浮於表面的“这招怎么使”,而是直指核心的剑道本质。 费浪心中暗暗点头。 他终於明白,顾长青为何对这个晚辈如此看重了。 等陈清薇问完了,费浪沉吟片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剑道之术,重在实战,我讲了这么多,不如你亲自下场打一场来得实在。” 陈清薇以为费浪要亲自与她过招,倒也不惧。 以费浪的修为和身份,出手必有分寸。 她便拱手道:“那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费浪却笑著摇了摇头。 “不是我。” 他对旁边候著的小廝道:“你去將昭儿叫来。” 费浪转头看向陈清薇。 “那是犬子费昭,年龄与陈姑娘相仿,不过修为不如你,只有练气四层,待会儿若是对上,要手下留情的,怕得是陈姑娘你了。” 陈清薇点了点头,心中倒是对这位费昭生出几分好奇。 和同辈切磋,她从不畏惧。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费昭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 但他的姿態却与这副好皮囊不太相称。 走路时脚步拖沓,腰背微微佝僂,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懒懒散散的气息。 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似的。 他进门后先向费浪和顾长青行礼,唤了声“父亲”、“顾伯父”,然后目光落在陈清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艷。 “父亲,这位是?” 费浪介绍道:“这是陈家的清薇姑娘,擅於剑道之术,今日我缺个餵招的人,你自小跟在我身边学剑,便与陈姑娘切磋一番,互相印证。” 费昭眉头微皱,显然不太乐意。 他看了看陈清薇,又看了看父亲那不容商量的表情,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懒懒点了点头。 “是。” 一行人来到院中一片空阔之地。 陈清薇与费昭相对而立,相距数丈。 院中铺著青石板,四角种著几株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费浪和顾长青退到一旁,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著。 陈清薇没有將飞剑放出,而是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摆出霜寒剑诀的起手式。 她看著对面的费昭,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费浪的剑道造诣如此之高,他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差。 费昭也拔出了剑。 他的起手式倒是有模有样,剑尖微颤,灵力內敛,看得出基础很扎实。 但陈清薇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势虽然標准,指节却不够紧绷,少了那种常年握剑应有的力道。 切磋开始。 陈清薇没有留手,率先出剑。 霜寒剑诀第一式,剑光如雪,带著丝丝寒意,直取费昭左肩。 费昭反应不慢,侧身格挡,剑身一横,堪堪挡住了这一剑。 但他的脚步却有些慌乱,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陈清薇眉头微皱。 接下来几招,她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费昭的剑招基础確实扎实,每一式都规规矩矩,像是照著剑谱刻出来的一般。 但他明显疏於练习,动作僵硬,衔接生涩,应对起来手忙脚乱。 几招下来,陈清薇便摸清了他的底。 此人天赋不差,但缺乏实战,更缺乏苦练。 她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费浪今日让她来,名为请教,怕是实则想借她的手,敲打自己的儿子。 让一个同龄的姑娘在自家院子里击败他,比费浪亲自出手说教一百句都管用。 陈清薇倒没有不乐意。 方才费浪的教导,確实让她受益匪浅。 投桃报李,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她剑式微微一缓,攻势收了三分。 费昭正在左支右挡,狼狈不堪,心中暗暗叫苦。 这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剑法如此凌厉? 父亲和顾伯父都在旁边看著,他若在一个姑娘家手上败得太快,那脸可就丟大了。 他咬牙坚持,拼尽全力稳住剑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对面的攻势鬆了下来。 机会! 费昭心中一喜,来不及多想,提剑而上,一剑快过一剑,將这几日学的剑招一股脑儿使了出来。 他越打越顺,越打越猛,竟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陈清薇没有反击,而是採取守势,將方才费浪讲解的那些剑理一招一招地演练出来。 防守、卸力、变招、反击…… 每一式都恰到好处,既不伤费昭,又將他的攻势化解得乾乾净净。 费昭却浑然不觉,只当自己压著对方打,让对方根本没有反攻的机会。 他心中愈发得意,攻势越来越猛,剑势也越来越快。 终於,他找到了一个破绽。 陈清薇的剑似乎慢了一瞬,中门大开。 费昭手中长剑猛地刺出,直取陈清薇小腹。 可就在剑尖即將触及衣襟的瞬间,陈清薇目中精光一闪。 她手腕一翻,长剑顺势挥出,精准盪开了费昭的攻势。 剑势不停,长驱直入。 费昭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隨即肩头一沉,陈清薇的长剑,便已搭在他的肩膀上。 剑刃贴著脖颈,再往前一寸,便是咽喉。 院中安静了一瞬。 费昭愣在原地,手中的剑还举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凝固成了尷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陈清薇搭在他肩上的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小跟著父亲学剑,自以为天赋不差,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佼佼者。 可今日,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姑娘,只用了几招,就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不是对方的剑法有多玄妙,而是他太懈怠了。 他想起父亲多少次督促他练剑,他总是找各种藉口推脱。 想起那些本该用来练剑的时间,被他浪费在了茶楼酒肆里。 想起方才自己还在得意,以为占了上风,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有认真。 费昭的脸烧得厉害。 “我输了。” 他声音有些涩,收剑退后一步,朝陈清薇拱手。 “陈姑娘剑法高明,费昭心服口服。” 陈清薇收剑,还礼:“承让。” 她没有多说,退回到顾长青身边。 费浪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的是儿子当眾受挫,面子上不好看。 欣慰的是,这一剑,或许能让他醒一醒。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费昭的肩膀。 “回去好好练。” 费昭低著头,应了一声。 第75章 寿宴 高横江的两百岁寿辰,如约举行。 寿宴设在城东高家老宅,占地极广,从大门到正厅,青石铺路,两侧掛满了红绸和寿字灯笼。 天还没亮,便已有宾客陆续登门。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陈清薇跟著顾长青走进高家大门时,心中微微震动。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高家这场寿宴的排场,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光是门口迎客的管事就有六人,个个衣著体面,谈吐不俗。 院中摆满了桌椅,桌上铺著锦缎,碗碟都是上好的瓷器。 来往僕从脚步轻快,训练有素,將茶水点心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 正厅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了主位,那是给筑基修士坐的。 时辰一到,高家两位筑基修士便在主位落座。 高横江坐在正中,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长袍,看著就是个寻常的老头子。 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筑基中期的修为,在整个清河县都是顶尖的存在。 他身旁坐著一个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端庄,举止优雅,正是高家的另一位筑基,苏茹。 她虽不是高家血脉,却是高横江的续弦夫人,修为亦是不弱。 两位筑基落座后,其他势力的筑基修士也陆续到场。 清河城县长孙四元,穿著一身官袍,面容严肃,腰佩金印,身后跟著两名护卫,气度不凡。 奇珍百宝楼的芳月,是个穿紫色衣裙的妇人,眉眼间带著几分精明,嘴角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 四方潭莲花楼主朱晓渔,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看著不过三十出头,实则已是筑基多年的老牌修士。 五大筑基势力,有四个都来了筑基。 唯有竹子山李家,筑基老祖未至,只派了一位练气后期的弟子前来贺寿。 即便如此,在座的也没有人敢轻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清薇老老实实跟在顾长青身后,在厅中一侧落座。 她目光扫过那些筑基修士,心中暗暗记下每个人的样貌和特徵。 “清薇妹妹!” 张秋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清薇转头,见她穿著一身鹅黄衣裙,笑盈盈走过来,身后还跟著韩方兴。 “秋娥姐,韩兄。”陈清薇微微点头。 三人在角落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张秋娥说她在烟霞派的见闻,韩方兴则讲了些清河卫的趣事。 陈清薇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倒也自在。 寿宴办得隆重,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灵酒灵果自不必说,还有几道以灵兽肉为材的珍饈,陈清薇尝了几口,心中暗暗讚嘆。 但她也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並不在吃喝。 果然,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横江便放下筷子,笑呵呵开口了。 “今日老夫寿辰,诸位赏光,老夫心中欢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年轻人聚在一起,光吃吃喝喝也没意思,老规矩,搭个擂台,让孩子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上场,不管输贏,老夫都有赏赐。”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热闹起来。 陈清薇知道,这便是顾长青带她来的目的了。 一来是交好陈家,二来也是想借她壮一壮浊水镇的势。 她若只是躲在角落里白吃白喝,那便是辜负了顾长青的一番心意。 况且,她骨子里也是好战的。 从小在枫林山上练剑,对著石头和树木出剑,哪有跟活人打来得痛快? 同辈之间的较量,她本就跃跃欲试。 不过她没有急著出手,而是先在一旁看著。 擂台搭在院中,不大,但布有阵法,足以容纳练气期的修士全力施为。 上场切磋的年轻人不少,有清河城本地的世家子弟,也有隨长辈从外地赶来贺寿的散修弟子。 各有胜负,各有精彩。 “可还有要上来攻擂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 陈清薇抬眼望去,只见韩方兴站在台上,衣袍微动,气息平稳。 他方才已经击败了两个对手,此刻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的身上罩著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將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那光罩凝实如钟,隱隱有符文流转。 这是他的成名法术,金光护身罩。 以灵力凝聚成钟形护盾,防御力极强。 台下议论纷纷。 “韩方兴这金光护身罩,越发精进了。” “可不是,方才那位的飞剑刺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手中那柄破妄锤也是极品法器,对神魂都有压製作用,在练气中期里,怕是鲜有对手了。” 不过也有人低声质疑。 “他用了这么好的法器,对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公平?” 旁边立刻有人哼出声道。 “擂台规矩,每人只能用一件法器,且不能用符籙、丹药等外物,已经够公平了,你让人不用自己的惯用法器,那对人家来说,又何尝不是不公平?” 听得眾人纷纷附和,那人立即不再吭声了。 韩方兴在台上站了片刻,目光从台下眾人脸上扫过,却一时之间无人应答。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秦兄,可敢上来一战?”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一个眼神阴翳的年轻人身上。 秦放坐在谢羽柔旁边,正在喝茶,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韩方兴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知道韩方兴为何点他的名。 那日在云波湖楼船上,他故意抢了陈清薇的彩球,韩方兴当时就在旁边。 这是在替人出头。 秦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冷笑道:“有何不敢?” 他纵身跃上擂台,与韩方兴相对而立。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话,各自亮出了法器。 韩方兴依旧將那口金钟罩在身周,手中托著一柄巴掌大的小锤,锤头乌黑,隱隱有光纹流转。 正是他常用的那件极品法器,破妄锤。 秦放取出的是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隱隱有血色纹路。 他將短刀横在身前,灵力灌注,刀身嗡嗡震颤。 “开始!” 高家一位管事高声喝道。 秦放率先出手。 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短刀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直取韩方兴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著一股凌厉的煞气。 韩方兴不闪不避,金光护身罩光芒大盛,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鐺! 刀光撞在金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光只是震颤了几下,纹丝不动。 秦放面色一沉,接连出刀,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 金钟上的光芒终於开始晃动,但韩方兴根本不给他继续的机会,破妄锤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乌光,直砸秦放头顶。 秦放连忙收刀格挡。 锤刀相撞,火花四溅,秦放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韩方兴没有追击,而是收回破妄锤,稳稳站在金钟之內。 “秦兄,就这点本事?” 他淡淡道。 台下眾人窃窃私语。 顾长青坐在陈清薇旁边,微微摇头:“秦放太急躁了,韩方兴的金光护身罩,以守代攻,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蛮干,他若能静下心来,多试探几次,未必没有机会。” 陈清薇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擂台。 秦放脸色阴沉,知道硬拼不是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將短刀收回,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涌动。 一团黑雾从他体內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黑雾中隱隱有鬼哭之声。 “这是……”台下有人惊呼。 “秦家的《幽冥鬼雾诀》,以灵力化雾,可侵蚀对手的法术和法器。” 陈清薇眉头微蹙。 这法术,与鬼道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秦家能在清河城立足多年,自然不会去碰王朝的禁忌。 这《幽冥鬼雾诀》虽有鬼道之形,却无鬼道之实,本质还是玄门仙道的路子。 黑雾蔓延,朝韩方兴的金钟罩裹去。 雾气触及金光,发出嗤嗤声响,像是冰雪遇到了火焰,相互消融。 韩方兴面色不变,只是將更多的灵力注入金钟,金光大盛,將黑雾牢牢挡在外面。 同时,他再次祭出破妄锤,这一次没有直接砸向秦放,而是在空中盘旋,寻找机会。 秦放躲在黑雾中,身形飘忽不定。 破妄锤几次试探,都被他险险避开。 “韩方兴的金光护身罩虽然坚固,但这样耗下去,灵力迟早要枯竭。” 台下有人看出了秦放的打算,脸上也现出期待之意,想看韩方兴要如何破局。 “秦放的《幽冥鬼雾诀》消耗也不小,看谁先撑不住吧。” 陈清薇却注意到,韩方兴的呼吸一直很平稳,灵力的输出也始终保持在稳定的节奏。 他根本没有慌乱。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秦放的黑雾开始变得稀薄。他的灵力消耗太大了。 韩方兴等的就是这一刻。 破妄锤猛然砸下,不再试探,直接全力一击。 乌光划破黑雾,精准砸在秦放身上。 秦放闷哼一声,黑雾溃散,整个人被砸得连退数步,险些跌下擂台。 他单膝跪地,面色苍白,手中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我输了。” 他咬著牙,吐出三个字。 韩方兴收锤,金钟散去,朝秦放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打得確实精彩。 韩方兴站在台上,气息虽有些不稳,但显然还有余力。 他正要开口再邀战,主位上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年轻人,给別人一点机会吧。” 说话的正是奇珍百宝楼的芳月。 她穿著一身紫色衣裙,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韩方兴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晚辈遵命。” 纵身跃下擂台。 台下眾人鬆了口气。 若是他继续守下去,还真没几个人有把握能贏。 接下来的几场,又有几个年轻人上去切磋,各有胜负。 张秋娥也站起身,朝陈清薇挑了挑眉。 “我也上去玩玩。” 她从储物袋中聚出一面小旗,款步走上擂台。 对面站著一个灰袍少年,是清河城一个世家的子弟,练气四层的修为,手中一柄长剑,看著倒也英气。 两人见礼后,切磋开始。 灰袍少年率先出剑,剑光如虹,直刺张秋娥。 张秋娥却不慌不忙,將手中小旗轻轻一摇。 旗面上金光一闪,一个金色的小人从旗中跳了出来。 那小人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金光灿灿,手持一柄金色小剑,挡在张秋娥身前。 鐺! 灰袍少年的长剑刺在金人身上,火花四溅,金人纹丝不动。 张秋娥又是一摇,第二个金人跳出。 再一摇,第三个。 三摇之后,三个金色小人呈三角之势,將灰袍少年围在中间。 灰袍少年面色一变,想要衝出包围,三个金人却同时动了。 它们走位精妙,相互配合,竟隱隱形成了一座小型的阵法。 金剑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刺向灰袍少年,逼得他手忙脚乱。 台下眾人看得嘖嘖称奇。 “这是……道兵?” “不是普通的道兵,是能布阵的道兵,这面旗子,怕是极品法器中的极品。” 高横江坐在主位上,捋须笑道:“烟霞派的高徒,果然不凡,这一手一人成阵的本事,老夫也是佩服。” 顾长青见陈清薇似是不解,转头低声道: “张姑娘手上那面旗子,应是一件道兵之宝,可幻化道兵布阵,极其稀有,其炼製之难,怕是不比那些未曾铭刻灵禁的灵器差多少。” 陈清薇只觉得涨了见识,竟还有这种类型的法器。 目光紧紧盯著台上。 那三个金人配合默契,剑势连绵,灰袍少年左支右挡,渐渐不支。 他几次想要突破包围,都被金人挡了回来。 最终,一柄金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颓然收剑,拱手认输。 张秋娥收旗,朝台下微微欠身,便转身下了擂台。 她没有继续守擂,只是露了个脸。 陈清薇明白她的心思。 她代表的是烟霞派,来这里不是为了爭强好胜,而是让人知道烟霞派有这样一號人物。 打一场便足够了。 接下来又有几场切磋,有精彩的,也有平淡的。 陈清薇一一看著,心中默默分析每个人的长处和短板。 顾长青端著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转头笑看著她。 “清薇姑娘,不上去试试?” 陈清薇看了他一眼。 “若能入台上几位筑基修士的眼,可是好处多多。” 顾长青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 陈清薇眸中精光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台上刚刚结束一场比试,一个青衫男子正站在擂台上,向下叫阵。 此人修为不弱,方才那一场贏得乾净利落,此刻意气风发。 陈清薇走向擂台,脚步不疾不徐。 周围的人注意到她,目光纷纷投来。 她踏上擂台,朝对面的青衫男子拱手。 “枫林山陈家,陈清薇,愿来討教。” 第76章 突变 “在下孟河,清河城孟家子弟,请陈姑娘赐教。” 青衫男子报上名號,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微颤,灵力涌动。 他方才连胜两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虽见陈清薇气度不凡,却也不甚在意。 一个从“枫林山”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来的姑娘,能有多厉害? 陈清薇还礼,没有多言,只是將飞剑横在身前。 “开始!” 高家管事一声令下。 孟河率先出剑。 他走的是轻灵的路子,剑光如蛇,刁钻多变,一出手便是杀招,直取陈清薇咽喉。 陈清薇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用霜寒剑诀的招式,只是手腕一翻,剑身横档,精准封住了孟河的剑路。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孟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剑身上传来,顺著剑柄蔓延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清薇剑势一转,剑光如雪,无声无息贴上了孟河的长剑,轻轻一绞。 孟河只觉得手中一轻,长剑已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叮噹一声落在擂台外的青石地上。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 孟河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剑就没了。 陈清薇收剑,退后一步,拱手道:“承让。” 孟河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陈姑娘好剑法。”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好快的剑!” “孟河虽不算顶尖,但在清河城年轻一辈中也排得上號,竟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这姑娘什么来路?枫林山?没听说过啊。” “陈家……好像是大青山那边的一个小家族,这两年才冒起来的。” “小家族能出这样的人物?”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进擂台,有惊嘆,有怀疑,有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陈清薇充耳不闻,只是收剑退后,朝孟河的方向微微頷首。 孟河麵皮通红,弯腰捡起长剑,快步下了擂台。 五位筑基之中,那名为芳月的筑基修士,看著台下一幕,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鲁大师看中的那个丫头,果然有些门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茶盏放回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高横江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陈清薇身上,多看了两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捋了捋鬍鬚,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讚许,但更多的是审视。 像是在看一块璞玉,琢磨著它到底能雕出什么东西来。 顾长青坐在台下,端著茶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將那口笑意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他带陈清薇来,为的就是这一刻。现在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 “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上来指教?” 陈清薇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平静。 片刻后,一道身影跃上擂台。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方正,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走刚猛路子的。 他朝陈清薇拱手,声音浑厚:“城卫军赵铁山,练气五层,陈姑娘,请。”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赵铁山?他怎么上去了?” “他可是练气五层,修为不比那姑娘差,而且实战经验丰富,在城卫军中呆了至少得有三年。” “这下有好戏看了。” 陈清薇心中一凛。 练气五层,与她同阶,而且是从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孟河那种世家子弟能比的。 她握紧剑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赵铁山用的不是剑,而是一双拳套。 拳套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其上乌光流转。 他將双拳在胸前一碰,发出沉闷的金铁之声。 “开始!” 赵铁山率先出手。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著一股蛮横的力道,直取陈清薇面门。 陈清薇侧身避过,长剑顺势削向他的手腕。 赵铁山不闪不避,另一只拳头砸向剑身。 剑拳相撞,火花四溅,陈清薇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好大的力气! 她连忙变招,不再与赵铁山硬碰,而是施展霜寒剑诀的游走之势,剑光如丝,缠著他的拳套游走,一剑快过一剑,寒意瀰漫。 赵铁山却不慌不忙。 他的拳法刚猛,但並非一味蛮干。 每一拳都带著巧劲,或直或勾,或劈或扫,將陈清薇的剑路封得死死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过了二十余招。 台下眾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姑娘的剑法確实精妙,但赵铁山的经验更老到。” “她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陈清薇確实有些吃力。 赵铁山的拳势太重,每一拳都像一座小山压过来,她只能以巧破力,不断游走,寻找机会。 但这样下去,她的灵力消耗比对方快,迟早要落败。 必须速战速决。 她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由攻转守,圆融如镜,將赵铁山的拳势一一卸开,借力打力,將他的力道引向別处。 赵铁山连出数拳,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力道被化解得乾乾净净。 他眉头一皱,正要变招,陈清薇的剑势又变了。 第四式,万法归寒! 这是她最强的一剑。 剑尖缓缓抬起,从地面到腰间,从腰间到胸前,最后举过头顶。 动作极慢,但隨著剑身的抬起,擂台上的温度急剧下降。 青石板开始结霜,空气中凝出细碎的冰晶,连站在擂台边缘的管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赵铁山面色大变。 他想退,但那股寒意已经锁定了他,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避不开这一剑。 陈清薇剑落。 一道冰线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赵铁山胸口。 这一剑,她已尽了全力,甚至有些收不住手。 赵铁山双拳交叉挡在胸前,灵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轰! 冰线撞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屏障只支撑了一个呼吸便碎裂,冰线余势不减,直奔赵铁山胸口。 陈清薇心中一惊,想要收力,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主位上涌来,轻轻托住了那道冰线。 冰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声无息地消融,化作一片白雾散去。 高横江放下手指,面色平静,语气却带著几分告诫: “小姑娘,切磋而已,不必拼命。” 陈清薇收剑,朝高横江深深一揖:“晚辈失手,多谢前辈出手。” 赵铁山也回过神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朝高横江拱手道谢,又朝陈清薇抱拳:“陈姑娘剑法高明,赵某认输。” 说罢,也是乾脆利落,纵身跃下擂台。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那一剑……太强了!练气五层能有这等威力?” “这姑娘的剑法,怕是有名师指点吧?” “赵铁山都挡不住,同辈之中,还有几个是她的对手?” 韩方兴站在台下,看著陈清薇收剑的背影,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与赵铁山交过手,知道那人的实力。 陈清薇能贏,虽有一定运气成分,却也是真本事。 张秋娥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拉著旁边的人说:“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她很厉害!” …… 高横江在一开始的严厉过后,见陈清薇进退有度,並非有意而为,面色亦是缓和下来。 他捋著鬍鬚,笑呵呵看著陈清薇,问道:“小姑娘,可还能继续?” 陈清薇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体內翻涌的灵力。 方才那一剑消耗不小,但她的灵力还有余量,再打一场也不是不行。 她正要开口回答…… 一道流光,突然从远处破空飞来,快如闪电,直直落入清河城县长孙四元手中。 孙四元接住流光,面色一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隨即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面色阴沉如水。 陈清薇注意到,清河城上空,那层平时肉眼看不见的阵纹忽然浮现出来,並开始剧烈动盪,像是被什么东西衝击著。 孙四元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朝高横江传音入密说了几句。 高横江眉头微皱,隨即嘆了口气,面色有些不喜,但还是点了点头。 孙四元匆匆离去,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 厅中的宾客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看孙县长的脸色,怕是大事。” “连护城大阵都动了……” 高横江站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兴致不高。 “有些小麻烦,搅了诸位的雅兴,今日的切磋比斗,便到此为止吧。” 这让陈清薇將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 回到顾长青身边,疑惑的目光投向这位顾镇长。 但顾长青却只是摇头,示意他也並不知晓。 上首的几位筑基陆续离席。 眾人头顶上空,皆似有一团阴云瀰漫。 寿宴虽未立即散去,但也是匆匆结束,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 有人面露可惜,觉得寿宴结束得太过仓促。 有人忧心忡忡,猜测著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有人敢多问。 能让孙四元当眾变脸的事,绝不是他们这些练气期能掺和的。 陈清薇跟著顾长青出了高家大门,街上已经有些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远处隱隱传来警铃之声。 顾长青神色郑重,对陈清薇道:“你先回住处,別乱跑,我去打听打听消息。” 陈清薇点头。 握紧了手中的一张符籙。 那符籙薄如蝉翼,上面画著一柄小剑,剑身上隱隱有流光转动。 正是高横江赏赐下的小剑符,也是对她表现的认可。 里面封著一位练气圆满剑修的一击。 带在身上,可凭此感悟剑意,关键时刻也能放出去攻敌。 “此行也並非完全没有收穫。” 將手中符籙收好,陈清薇快步往住处走去。 身后,高家老宅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但寿宴的喜庆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第77章 风雨欲来 谢羽柔没有去参加高横江的寿辰。 那日在奇珍百宝楼与陈清薇爭执,惹得鲁大师不喜,家中族老狠狠责罚了她,禁足半月。 好不容易放出来,又在云波湖楼船上被陈清薇压了一筹。 连到手的墨鰍都被对方抢了去。 她觉得自己怕是遇到了命中魔星,做什么都不顺。 索性不去寿宴,眼不见为净。 但待在府中又闷得慌。 也不知出於什么心理,她带著家丁和隨从石力,再次来到云波湖。 这一次她没去西边,而是直接到了东湖,那片据说出过墨鰍的水域。 “都给本小姐仔细搜!谁要是找到墨鰍,赏灵石一百!” 谢羽柔站在船头,朝身后的家丁们吩咐。 家丁们撑船的撑船,撒网的撒网,忙得团团转。 石力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目光警惕扫视著湖面。 东湖上船只不少,都是被墨鰍的名头吸引来的。 有人在撒网,有人在垂钓,还有人直接潜入水中,闹得湖面上一片嘈杂。 谢羽柔的船最大,家丁最多,往湖心一横,旁人便纷纷让开。 突然,石力抬起头,望向天空。 头顶上空,那层平时隱匿不见的护城大阵阵纹,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涟漪极淡,淡到修为低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石力练气中期的修为,也不太敢確定。 也许只是风吹云动,也许是他眼花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湖面忽然沸腾了。 不是一处,是整片东湖。 成百上千的银鰍从水下翻涌而出,在湖面上疯狂跳跃,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景象壮观至极,像是整片湖面被铺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箔。 “是墨鰍!” 不知谁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谢羽柔也不例外。 她踮起脚尖,朝那片银光中望去。 果然,一抹墨色在其中若隱若现,比周围的银鰍大了整整一圈,游动时姿態优雅,不急不缓。 “快!撑过去!” 谢羽柔眼睛一亮,大声催促。 家丁们连忙调转船头,朝那抹墨色的方向撑去。 谢家的名头摆在那里,旁人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敢小声嘀咕几句。 几艘小船悻悻退开,將那片水域让了出来。 石力却没有放鬆警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水下,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湖面下的动静不对。 它们拼命往水面上跳,仿佛水下有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 “小姐,小心一些。” 他低声道。 “小心什么?” 谢羽柔头也不回,眼睛只盯著那抹墨色。 “不就是一条鱼吗?你们一个个的,都成了惊弓之鸟。” 她说的“你们”,显然不止石力一个。 自从那次在奇珍百宝楼的事之后,石力就愈发畏首畏尾。 她心中早就有些不耐烦了。 眼看著那墨鰍越游越远,快要重新钻回湖底,谢羽柔急了。 “没用的东西!” 她骂了一声,纵身一跃,从船头踏波而行,朝墨鰍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姐!” 石力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他连忙跟上,落在谢羽柔身侧,“太危险了,先回去……” “你闭嘴。” 谢羽柔打断他,脚步不停。 她心中憋著一口气。 不就是墨鰍吗? 她陈清薇能得,我谢羽柔也能得。 她倒想看看,一条鱼能翻出什么浪来。 墨鰍越来越近了。 那抹墨色在水下游动,清晰可见。 谢羽柔眼睛亮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捞…… 她没有注意到,水面之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快速逼近。 那阴影比她脚下的船还大,从湖底深处无声无息地浮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股压迫感,让周围的银鰍疯狂逃窜。 石力率先察觉到了危险。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带著无数触手的黑影。 “小姐小心!水下有妖物!” 谢羽柔下意识低头,正对上一只巨大漆黑的眼睛,正泛著冷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妖物从水下衝出,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谢羽柔被浪头拍得站立不稳,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她尖叫一声,想要踏波后退,但脚下的灵力已经被浪头衝散,哪里还稳得住? 石力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將她往后甩去。 谢羽柔被拋向身后的家丁,踉蹌著落在船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快退!” 她嘶声喊道。 但石力没有退。 那妖物的真身已经浮出水面。 是一只巨型乌贼! 通体漆黑,触手粗如儿臂,上面密布著吸盘,在阳光下泛著噁心的光泽。 它的体型比谢家的船还要大上一圈,两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著石力。 石力没有犹豫,拔刀迎上。 刀光如匹练,斩向乌贼的一根触手。 触手应声而断,墨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石力一身。 但乌贼的触手不止一根,断了一根,还有七八根同时缠了上来。 石力挥刀连斩,又断了两根。 但乌贼的触手太多太快,他躲闪不及,双腿和腰腹被牢牢缠住。 触手收紧,勒得他骨头咯咯作响。 石力闷哼一声,手中长刀掉落,整个人被乌贼拖入水中。 “石力!” 谢羽柔尖叫。 她站在船头,浑身发抖,看著石力被乌贼缠著沉入水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第一次感到后悔了。 她不该来,不该任性,不该不听石力的劝告。 石力跟了她十几年,从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就护著她,挨过家中族老的骂,替她挡过外面的刀。 而她呢? 她刚才还在心里嫌他畏首畏尾。 “快……救救他……” 她转头看向家丁,声音嘶哑。 家丁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动。 那乌贼的气息太强了,他们这些人上去,不过是多送几条命而已。 就在谢羽柔绝望之际,一道火光破空而至。 那火光凌厉至极,像是一颗流星从天际坠落,拖著长长的尾焰,精准扎入水中。 轰! 水花炸开,巨浪翻涌。 那杆长枪將乌贼整个洞穿,钉在湖底的淤泥里。 乌贼剧烈挣扎,触手狂乱地挥舞,但长枪上的火光將它牢牢压制,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谢羽柔跌坐在船头,大口喘著气。 几息之后,石力被家丁从水里捞了上来。 他脸色惨白,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被乌贼的吸盘撕裂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昏迷过去,呼吸微弱。 “石力……石力!” 谢羽柔扑过去,抱著他的肩膀,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道身影从空中落下,踏在水面上,正是费浪。 他伸手一招,那杆长枪从乌贼尸体上飞回,落入手中。 “赶紧带他走,找医师救治。” 费浪看了石力一眼,语气急促,“这湖中不止这一只妖物,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碍事。” 谢羽柔嘴唇哆嗦,想说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拼命点头,让家丁將石力抬上船,调转船头往岸边划去。 费浪目送她们离开,这才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顾长青从岸边掠来,落在费浪身旁,看著湖面上那只乌贼的尸体,眉头紧皱。 “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长青问,“云波湖中,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多妖物?这只乌贼的实力,都快接近练气后期了。” 费浪摇头,面色凝重。 “暂时还不清楚,怕是有人趁著高前辈寿宴,混进了城中,现在城中乱象四起,城卫军忙得焦头烂额。” 前两天刚在云波湖解决一头妖蚺,此刻又来一只。 他被突然叫来,亦是一头雾水。 视线扫东湖惊慌失措的人群,安排人手疏散时,也是只敢眉心突突直跳。 “孙城主呢?”顾长青站在费浪身侧问道。 “孙城主在掌控护城大阵,暂时稳住了,奇珍百宝楼和高家也派出了人手,正在搜捕作乱之人。”费浪顿了顿,“但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顾长青沉默了片刻。 高横江寿宴上,光是筑基修士就有五位。 加上城中的常驻筑基和护城大阵。 除非金丹上人亲至,否则他想不出有谁敢在这个时候闹事。 “暂时还在掌控之中。” 费浪示意他放心,“你先回住处等著,不然你一个外地来的练气后期,在街上乱逛,也怕有心人猜忌。” 顾长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无数念头。 方才对费浪说得轻鬆,但他心里清楚,这事远没有“暂时还在掌控之中”那么简单。 能在五位筑基修士的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绝不是等閒之辈。 混入城中、扰乱护城大阵、引动湖中妖物…… 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背后必然有人精心策划。 是衝著高横江的寿宴来的? 还是衝著清河城来的? 又或者,是衝著城中的某个人、某样东西来的? 他想起还在住处等消息的陈清薇,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丫头今日在寿宴上出尽了风头,如今城中大乱,难保不会被人盯上。 陈家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好苗子,可不能折在清河城。 还有浊水镇那边,虽然离得远,但这种乱子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得儘快弄清楚状况,若是事態失控,得早做打算。 实在不行,就先带陈清薇离开清河城,回浊水镇从长计议。 湖面上,银鰍的尸体漂浮了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水波一圈圈盪开。 远处的天空中,护城大阵的阵纹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衝击著它。 整个清河城,都被一种风雨欲来的氛围所笼罩。 第78章 红花娘娘 陈清薇快步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街道上的景象,与她来时截然不同。 商铺关门闭户,街边的摊贩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只有被踩翻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瓜果还昭示著这里曾经的喧闹。 远处不时传来惊呼和哭喊,夹杂著灵力碰撞的闷响。 她握紧剑柄,脚步不停。 就在快到住处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从前方传了出来。 那声音带著哭腔,撕心裂肺。 陈清薇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但因在必经之路上,她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街道一侧有个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尽头是一堵死墙。 几个身穿城卫军服的修士,背靠背站在一起,合力催动一张符籙,撑起一面淡金色的光罩。 光罩下缩著一群凡人,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光罩外面,几道阴气森森的影子正在疯狂撞击。 它们的面目模糊不清,周身缠绕著黑雾,每一次撞击,都在光罩上激起一圈涟漪。 符籙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鬼物? 陈清薇心中一凛。 她没想到,在清河城里,竟也会看到这种东西。 古墓中那一幕幕还清晰刻在脑海里。 那厉鬼的咆哮,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至今想起来仍觉后怕。 清河城也是有凡人的。 修士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城中的凡人没有灵根,不用交苛重的修仙税,甚至比一些底层修士还活得滋润些。 只要安分守己,不招惹是非,日子倒也算安稳。 但这安稳是脆弱的。 他们时时仰人鼻息,一旦惹得某位修士不快,说不定某一天就突然暴毙在某个角落,连个说法都没有。 但这並不代表凡人就是耗材。 城卫军有护卫凡人的职责,至少明面上有。 那几个鬼物都是练气初期的水平,单论修为,和这几个城卫军相差不多。 若在平时,他们打不过也能跑。 但现在他们被拖住了。 身后是十几个凡人,一旦撤了光罩,这些人必死无疑。 “娘的,撑不住了!” 一个城卫军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青筋暴起,灵力不要钱似的往符籙里灌,“老刘,你倒是拿个主意!” 符籙的光芒越来越暗,光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被称作“老刘”的是个年长些的修士。 他此刻面色铁青,咬了咬牙:“再撑一会儿,大队马上就……” “马上?马上是多久?” 另一个城卫军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焦躁。 “照这个速度,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要我说,咱们撤,这几个凡人,死了就死了,总不能把命搭进去。” “你……” 一个年轻的城卫军涨红了脸,“咱们的职责就是护民,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护民?护民也得有命在!” 那人冷笑,“你要当好人你当,老子不奉陪。” 几个城卫军都没有接话,但目光闪烁,显然心中各有计较。 那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一旦符籙破碎,凭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光罩下的凡人们哭喊著求救,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仙师们,求求你们,別丟下我们……我孙子还小,他才三岁……” 那年轻人別过头去,不敢看。 那张撑起光罩的符籙,光芒黯淡下去的速度骤然变快。 这是將要耗尽的徵兆。 “符籙撑不住了!” 老刘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在符籙上。 “不知道!” 旁边的人声音发颤,“大队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到!”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 光罩上裂开一道细纹,细小却致命。 裂纹迅速蔓延,符籙的光芒急剧黯淡,照得几个城卫军的脸色惨白如纸。 光罩下的凡人哭声更大了。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在用身体给孩子做最后的遮挡。 裂纹已经到了光罩顶端,隨时都会碎。 凡人们哭喊著磕头。 眼看光罩剧烈晃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那剑光清冽如雪,快如闪电,从巷口直直斩入。 剑气所过之处,黑雾被劈开,空气被撕裂,一只鬼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第二剑紧隨其后。 又一只鬼物被斩灭。 陈清薇从巷口走出,面色平静,手中长剑斜指著地面。 巷子被困的眾人一时都愣住。 但隨即都已清楚,他们这是得救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 “姑娘小心!” 之前那说要护民的年轻城卫军,见剩下的几只鬼物齐齐转向,连忙出声提醒。 但陈清薇本来就一直警戒著四周,看也不看扑来的鬼物,剑隨身转。 剑光如水,无声划过。 那三只鬼物同时僵住,身体从中间裂开,化作黑雾散去。 从第一剑到最后一剑,不过三个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 那年轻的城卫军张大了嘴,呆呆看著陈清薇,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过有人来救,但没想到来的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姑娘,更没想到她的剑如此乾脆利落。 那些普通凡人们愣了片刻,隨即跪倒一片,磕头不止。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仙师大恩大德,民妇给您磕头了!” 陈清薇收剑,朝他们微微点头。 那几个城卫军面色复杂。 年长的老刘率先回过神来,朝陈清薇拱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才说要“不奉陪”的那人更是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倒是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抱拳道:“在下城卫军何安,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陈清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她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问道:“街上鬼物很多吗?” 何安点头。 “不少,今日不知怎的,城中各处都出现了鬼物,兄弟们分散在各处,人手根本不够。” 他看了看陈清薇来的方向,又道,“看姑娘的方向,应该是要回西边的馨香楼吧?那边现在时不时就有鬼物出没,姑娘一个人过去,怕是麻烦。” 馨香楼便是陈清薇和顾长青在清河城中的住处。 那年轻人拿眼小心翼翼去瞥陈清薇,最后还是斟酌著说道: “不如姑娘在此稍等,我们城卫大队马上就要到了,等他们將这条街上的鬼物清理乾净,姑娘再回去也不迟。” 陈清薇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这人嘴上说的是“怕麻烦”,其实是怕她走了之后,再有鬼物来袭,他们这些人应付不了。 她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何安大喜,连忙招呼那几个城卫军重新布防,將凡人们护在中间。 那几个之前有逃走心思的城卫军也鬆了口气,纷纷忙碌起来,只是目光不太敢往陈清薇这边看。 …… 城北,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 两个穿著绿衣的女娃相对而坐,看著七八岁的模样,梳著双丫髻,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 她们中间放著一只小瓶子,瓶口大开,滚滚阴气正从瓶中涌出,顺著窗户缝隙流向城中各处。 “小鬼们又被解决掉了。” 左边那个女娃嘟著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討厌討厌。” 右边那个女娃歪了歪头,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淡。 “不要去管,我们只要造出乱子,等红花娘娘那边完事就成了。” 左边那个女娃“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晃著两条小腿,百无聊赖看著阴气往外涌。 两个女娃说话的內容像是在撒娇,声音也娇软可爱,但那语气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大人在刻意模仿小孩,又像是小孩在刻意模仿大人。 那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两具会说话的木偶。 …… 城卫大队来得比预想中快。 领队的是个熟人。 正是在高横江寿宴上,和陈清薇打了一场的赵铁山。 他被就近安排到了这里,带著十几个城卫军,从街口转过来,脚步匆匆,面色严肃。 他身上的衣袍还沾著寿宴上的酒气,显然是在中途被紧急召回的。 “陈姑娘?” 赵铁山看到她,微微一怔。 在听完事情的经过后,他对陈清薇深深抱拳。 “多谢陈姑娘出手相助。” 陈清薇还礼,问道:“赵兄,不知城中情况现在究竟如何了?” 她一路行来,城中乱象四起,可又处处显得有些小家子气,所以她也摸不准现在的情况。 赵铁山没有细说,只是道:“差不多都镇压下去了,几位筑基前辈已经开始大肆搜捕作乱之人。” 听到这里,陈清薇鬆了口气。 几位筑基修士出手,那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毕竟金丹上人……那种传说中的人物,莫说清河城,放眼整个金阳郡,怕也不过一手之数。 …… 城南,地牢。 这是在清河城里,一处专门关押修士和阴祟邪物的牢房。 其內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墙壁上刻满了禁制纹路,层层叠叠,將地下的气息封得严严实实。 此刻,牢房中的看守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是睡著了一般。 一个身穿赤色轻纱的女子站在牢房中央,赤著双脚,乌黑的长髮垂到腰际,容貌绝美,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妖异。 她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牢房的禁制层层叠叠,比其他牢房密集了数倍。 禁制里面,一只厉鬼正在疯狂咆哮。 它面目狰狞,五官错位,身上缠著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墙壁深处。 厉鬼不停衝击著禁制,每一次撞击,都让禁制泛起剧烈光芒,但始终无法突破。 三绝道人。 数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艷的筑基修士,丹、阵、符三绝。 他死后化作厉鬼,被锁在古墓中不知多少年。 后来清河城派出筑基修士將其擒来,却没有杀掉,而是囚禁在这地牢中。 赤纱女子看著那只厉鬼,眼中露出欣赏和满意的神色。 “三绝道友,昔日不愧为惊才绝艷的天骄之辈,清河城里这些筑基,將你擒来,竟也捨不得杀掉,而是囚禁於此。” 她轻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些讥讽。 大赤王朝对鬼道修士闻之而色变,但这些修士,又何尝不想一窥你身化厉鬼后数百年而不朽的秘密? 筑基修士的寿元不过两百余年,三绝老人当年便是寿元耗尽而死。 但他死后化作厉鬼,又在古墓中存了数百年,直到被擒。 虽然这数百年间无思无觉,形如怪物,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违背常理的事实。 赤纱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铃鐺,轻轻摇动。 叮铃铃…… 音浪几乎化作有形之质,如水波般盪开,穿过层层禁制,落在那厉鬼身上。 厉鬼疯狂的嘶吼猛地一滯,赤红的双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 赤纱女子见状,將铃鐺直接祭起,双手掐出一个又一个法诀。 铃音响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在狭小的地牢中迴荡,震得墙壁上的禁制纹路都在微微颤动。 她同时开口,声音悠扬,像是在唱一首古怪的歌谣,又像是在念一段诡异的祷词。 “三绝道友,快快归来……” “三绝道友,快快归来……” 厉鬼身上的阴冥之气大盛,黑雾翻涌,將整间牢房填满。 那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到某一个极致时,又猛地向內坍缩。 赤纱女子面上露出喜色。 但下一刻,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坍缩的阴冥之气並未如她预期的那样凝聚成形,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溃散,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浓雾。 “失败了?” 她眉头大皱。 正在这时,溃散的阴冥之气中忽然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灵体。 那灵体通体灰白,不著寸缕,五官却有些老气横秋,像是一个缩小了的老头。 它的身上缠绕著浓郁死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灵体朝赤纱女子拱手,声音沙哑:“多谢道友点化之恩。” 赤纱女子愣了一瞬,隨即长长鬆了口气。 她脸上重新浮现笑意,温声道:“贫道道號红花,三绝道友如今是阴鬼之体,不宜长时间暴露在外,这铃鐺是用黑幽铁锻造的,勉强可以用来供道友容身。” 她抬了抬手,之前那只铃鐺悬於身侧。 隨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將里面的液体倒在牢房禁制上。 那液体无色无味,落在禁制上,却如同冰雪遇火,禁制纹路迅速消融,化出一个大洞。 三绝道人的灵体看了那玉瓶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化禁水珍贵无比,红花道友竟愿用在贫道这鬼道之身上。” 红花娘娘不以为然,淡淡道:“鬼道亦可通玄,道友不必妄自菲薄。”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红花娘娘,城中乱象將平,怕是很快就会有人找到这边来了。” 红花娘娘看向三绝道人,语气依旧不急不慢:“三绝道友请,以你鬼物之身,在大赤王朝治下,不会有好结果,道友当初转化厉鬼之身时,应该就想过这个问题吧?” 三绝道人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形一缩,钻入那铃鐺之中。 红花娘娘收起铃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转身离去。 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地牢中重新安静下来。 直至过了盏茶功夫,远处隱隱才有脚步声传来。 第79章 追剿 城主府的大堂內。 孙四元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一口一口喝著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更换,只是机械性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再端起来。 “城主,高家的苏前辈和莲花楼的朱前辈到了。” 一个管事进来稟报。 “请。” 苏茹和朱晓渔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苏茹性子火爆,只见她面色不豫,进门便骂开了。 “这些鬼道修士,不仅死灰復燃,行事亦愈发肆无忌惮,竟闹到清河城中来了,简直不將我们放在眼里,视大赤王朝法度於无物!” 朱晓渔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他是四方潭莲花楼的唯一筑基,和城主府、高家、奇珍百宝楼相比,根基要弱不少。 那三家至少都有两位筑基坐镇,消息自然也比他要灵通。 此刻只知一鳞半爪,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不甚清楚。 三人在厅中落座。 孙四元让管事重新上茶。 朱晓渔捧起茶盏,问道:“我听说,一个名为『阴冥宗』的鬼道势力,在暗中吸纳大赤王朝的鬼道修士,没想到已经壮大到了如此程度?” 孙四元冷哼一声,放下茶盏:“不过是一些前阴冥宗的余孽残党罢了,以为聚起一些旁门左道,就能乱我大赤王朝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更多的却是冷厉:“当年王朝能灭他们一次,如今就能灭第二次。” 这话说得硬气,但苏茹和朱晓渔都没有接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们心里清楚,阴冥宗能在王朝眼皮底下潜伏这么多年,绝非“余孽残党”四个字能概括的。 在大赤王朝建国之前,这片土地本归一个名为大衍宗的宗门所有。 大衍宗老祖道號无涯,是高高在上的元婴真人。 奈何元婴亦有寿元尽时。 无涯道人自知时日无多,孤身前往一处上古秘境寻求续命之法,最终殞落其中。 大衍宗失了主心骨,一时分崩离析。 这片土地陷入了近百年的纷乱征战。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一个名为阴冥宗的势力,眼看即將一统。 然而大赤王朝的开朝老祖横空出世,强势结婴,横扫六合,建起大赤王朝,延续至今已逾千年。 阴冥宗残党在当时遭到围剿,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谁知悠悠千载岁月,竟还未死绝。 孙四元站起身,朝朱晓渔拱手道:“此番有劳朱道友也一起留下,共剿这些鬼道修士。” 朱晓渔的莲花楼在四方潭,虽属清河县境內,却不在清河城中。 他是筑基修士,没有王朝直接下达的召令,本可以不来。 但对孙四元的说辞,朱晓渔只是摆了摆手。 “唇亡齿寒的道理,朱某还是懂的,况且,阴冥宗敢在此时现於人前,必有契机,不得不防。” 孙四元点头,正要说什么,面色突而一变,转头看向城主府深处的方向。 朱晓渔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孙四元没有回答,闭目感应了片刻,面上露出一丝喜色。 一旁的苏茹,显然猜到了什么。 “看来是陆道友找到那些傢伙的踪跡了?” 孙四元点头,冷冷笑道:“清河城大阵,有一半是陆道友布下的,他对阵法的每一处变化都瞭若指掌,这些鬼修,既敢混入城中,又岂是那么容易让他们出去的?” 清河城在他治下,一直安平和顺,此番尚是头出这么大乱子。 他话音刚落,一个道袍老者从后堂走了出来。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著像个寻常的老道士。 但他身上气息深厚,与在场的孙四元等人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其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那位常年坐镇城主府、负责维护护城大阵的筑基修士,陆沉舟。 几人互相见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陆沉舟道:“老夫感应到了至少三道筑基境的气息。” 他將手里的一张地图摊开。 正是清河城的俯瞰图。 其上將城中的阵法和那几道气息的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们正在城南边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破阵的速度很快,城主若想將他们留下,怕是得快些行动,不然必被他们溜走。” 孙四元听罢,当即拍板。 “还请在场三位道友隨我同去,我等四位筑基,应已足够,让奇珍百宝楼的两位道友和高道友留镇城中,以防意外。” 苏茹、朱晓渔、陆沉舟齐齐点头。 四道身影从城主府中掠出,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 城南,城墙边缘。 红花娘娘从地牢中出来,没有多作停留,带著两名绿衣女娃和三绝道人寄身的铃鐺,径直往城南掠去。 她赤足踏空,身形如鬼魅,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踪跡。 两名绿衣女娃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盈,面上带著天真笑容,但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红花娘娘,那陆沉舟好像通过阵法发现我们了。” 左边那个女娃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娇软,却带著几分警觉。 红花娘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无妨,化禁水在手,这护城大阵拦不住我们多久。” 她取出一只玉瓶,將瓶中的液体洒在城墙的阵纹上。 阵纹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片刻后,竟被腐蚀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走!” 红花娘娘率先钻出,两名绿衣女娃紧隨其后。 然而她们刚踏出城外,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夜空中,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疾掠而来,將她们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孙四元、苏茹、朱晓渔、陆沉舟。 四位筑基修士,气息全开,压迫感如四座大山压顶。 “想走?” 孙四元站在最前方,目光冷厉,扫过红花娘娘和她身后的两个女娃。 “清河城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红花娘娘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只巴掌大的铃鐺从袖中飞出,悬在头顶,微微震颤。 “四位筑基,好大的阵仗。” 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媚,却不带任何温度,“奴家不过是个过路的,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过路的?” 苏茹冷笑,“带著阴鬼之物,在城中释放鬼物作乱,这叫过路的?” 红花娘娘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多说无益。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孙四元率先出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大印,通体青灰,印面上刻著“清河城令”四字。 他將大印往空中一拋,大印迎风便涨,化作磨盘大小,朝红花娘娘当头砸下。 这是城主府的镇府之宝清河印,以护城大阵的灵力为引,一印之下,重若千钧。 红花娘娘不敢硬接,身形一闪,堪堪避过。 大印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碎石飞溅。 与此同时,苏茹也动了。 她祭出一柄细长的飞剑,剑身通体碧绿,剑尖吞吐著寸许长的剑芒。 飞剑在空中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化作数十道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高家的《碧落剑诀》,以快著称,剑光如雨,防不胜防。 红花娘娘双手掐诀,头顶的铃鐺剧烈震颤,音浪化作有形之质,在身周凝成一面黑色的屏障。 剑光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叮噹声,火星四溅,却无法穿透。 两个绿衣女娃也没有閒著。 她们一左一右,朝朱晓渔和陆沉舟扑去。 左边那个女娃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一挥,数十道阴气凝成的丝线从指尖射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罩向朱晓渔。 右边那个女娃则取出一面小旗,摇动之间,数个阴气凝成的鬼影从旗中钻出,张牙舞爪扑向陆沉舟。 朱晓渔冷哼一声,双手在身前一合,一面水镜凭空浮现。 阴气丝线射在水镜上,被镜面吸收,又原封不动反射回去。 那女娃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攻击会被反弹,躲闪不及,被自己的阴气丝线缠了个结实,发出一声尖叫。 陆沉舟那边更加乾脆。 他根本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是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浩荡,如巨浪排空,那几个鬼影被一掌拍散,连带著那面小旗也被震飞。 右边的女娃被掌风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红花娘娘见势不妙,想要脱身,却被孙四元的清河印牢牢牵制。 每一次她想遁走,大印便从天而降,封住她的去路。 “以少敌多,你不是对手。” 孙四元冷声道,“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命。” 红花娘娘没有答话,只是咬紧牙关,將铃鐺摇得更急。 黑色的音浪在身周翻涌,勉强抵挡著四面八方的攻击,但已是左支右絀,渐露败象。 孙四元找准一个破绽,清河印猛然砸下,直奔红花娘娘头顶。 这一印若是砸实了,不死也要重伤。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此女,其余小鬼不足为虑。 若能生擒最好,撬出阴冥宗的底细。 若不能……死亦无妨,总归是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 孙四元目光冷厉,灵力催动,清河印下落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却在这时,孙四元莫名感到心中一寒,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鬼爪,从天际落下,带著滔天的阴气,五指如鉤,精准抓住了清河印。 轰! 鬼爪与清河印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清河印被鬼爪死死攥住,悬在半空,竟无法落下。 孙四元面色一变,连忙催动灵力,召回大印。 鬼爪却不欲给他机会,猛地一甩,將清河印连同孙四元一起甩飞出去。 孙四元连退数步,稳住身形,脸色铁青。 那鬼爪击退孙四元后,並未追击,而是在虚空中飞速掐诀,数十道法诀一气呵成。 阴气在它指尖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遮天蔽日,將清河城四位筑基修士全部笼罩其中。 “是结界!” 苏茹惊呼。 四人各施手段,同时轰击那面鬼幕。 鬼幕剧烈震颤,阴气翻涌,但竟硬生生撑住了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之后,鬼幕轰然碎裂。 但红花娘娘和那两个绿衣女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苏茹面色铁青,望著空荡荡的城墙方向。 “那施展鬼爪之人,虽未现身,但修为之深厚,怕是……接近结丹了。” “接近结丹”四个字,让在场几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朱晓渔皱眉,看向孙四元:“可看出那几人身份?” 孙四元面色阴沉,缓缓道:“那红衣女子,道號红花,近年在鬼道修士中颇为活跃,没想到她竟跑来了清河城。” “目的呢?”朱晓渔追问。 孙四元没有回答。 他心中其实已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確认。 “诸位先回城,安抚好各自势力。” 他朝三人拱手,“我去去便回。” 他身形掠起,没有回城主府,而是径直往城南地牢的方向赶去。 …… 地牢中,一片狼藉。 看守们还在昏睡,禁制上那个被化禁水腐蚀出的大洞触目惊心。 关押三绝道人的牢房空空荡荡,只剩断裂的锁链散落在地上。 孙四元站在牢房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 三绝老人当年惊才绝艷,丹、阵、符三绝,修为也是筑基巔峰。 其主墓室中,纵被顾长青等人搜颳了一遍,他后来赶去查探时,却发现那些人所获,不过三绝老人一半的收藏。 此人若非分心他顾,当年是有机会结丹的。 更別说那转世厉鬼之术。 三绝老人虽已化厉鬼,神智不存,实力也大不如前,但其魂体本身,就有极大的研究价值。 这也是孙四元当初没有將其当场击毙,而是囚禁於此的原因。 如今,这一切都被人夺走了。 孙四元站在空荡荡的牢房前,眉头紧锁。 他有一件事想不通。 三绝老人已化厉鬼,神智不存,与行尸走肉无异。 阴冥宗如此大费周章,潜入清河城,在五位筑基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就为了抢一个没有神智的厉鬼?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除非……三绝老人的神智,有办法恢復。 如此,以三绝老人生前的才情,以及在丹阵符三道上的造诣,才足以让阴冥宗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孙四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若真是如此,那阴冥宗的图谋,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转身离开地牢,脚步比来时更沉。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牢房中的锁链叮噹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80章 阴冥 馨香楼。 陈清薇在房中来回踱步。 窗外偶尔传来城卫军急促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呼喝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悬起来一分。 门被推开,顾长青走了进来。 陈清薇连忙迎上去,恭敬行礼,隨即急切问道: “顾镇长,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长青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陈清薇依言落座,目光却一瞬不瞬盯著他。 “城外的动静,清薇姑娘应该也感应到了吧?” 顾长青问。 陈清薇抿著嘴唇,轻轻点头。 纵是隔著大半个清河城,还有层层大阵的阻隔,她依然在馨香楼中,感应到了那强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根本不像是练气期的斗法。 灵力碰撞的余波,有如地龙翻身,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筑基前辈们出手了?” 给顾长青沏了一杯清茶,陈清薇连忙问道。 也只有这等存在的交手,才会有如此动静。 將茶水一饮而尽,顾长青示意继续满上,然后点了点头。 陈清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竟一时忘了动作。 她其实早有过听闻,说筑基修士远超练气。 可她对此一直没有实感。 纵是在高横江寿宴上,亲眼见过那些筑基修士,她也只觉得他们气质与练气期不同,更深沉、更內敛,却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直到此刻,隔著大半个城感应到的余波,才让她真正明白,筑基修士动起手来,动静竟是如此惊人! 那已经和练气期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修行之道便是如此。” 顾长青能够理解陈清薇此刻心情的激盪,他当年首次见到筑基修士出手,表现同样如此。 苦笑一声道:“一个大境界的晋升,便是生命层次的蜕变,在整个清河县,练气后期不少,但筑基不过两手之数,足可见二者之间的差別。” 陈清薇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本能的战慄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多出了几分神往之色。 顾长青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变化,心中暗暗点头。 这丫头,心气確实不一般。 寻常修士,感应到筑基之威,要么惶恐不安,要么自惭形秽,能像她这样,在惊骇之余,生出嚮往之心的,少之又少。 她有天赋,有心气,假以时日,必能走到自己如今的位置,甚至更高。 至於筑基…… 顾长青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才练气七层,那个境界太远,不敢妄论。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清薇问,“那动静,不似只有一两位筑基出手。” 顾长青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动用了一些关係打探,具体的不甚清楚,只知此事和一个名为『阴冥宗』的势力有关。” “阴冥宗?” 陈清薇喃喃,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大赤王朝建朝之初……” 顾长青微微沉吟,斟酌著措辞,“便是踏著这个宗门的尸骨立国的。” 建朝之初? 陈清薇心头一震。 那岂非千年前的宗派了? 除了王朝本身,和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大世家,她从未听说过有延续千年的势力。 纵是金阳郡中的兽化门和烟霞派这两个金丹宗门,一个百数年,另一个也不到三百年,已是清河县修士仰望的存在。 一个被王朝覆灭的宗门,千年之后竟死灰復燃? “究竟如何,到时便知。” 顾长青看出她的震惊,语气放缓,“清河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纵是有心隱瞒,也难有不透风的墙,等消息传开,自然就清楚了。” 陈清薇頷首,又问道:“那筑基大战,结果如何?” “这倒不用担心。” 顾长青摆了摆手。 “城主府的陆前辈和莲花楼的朱前辈已经安然回返,苏茹前辈和孙城主也无大碍,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至少清河城这边没有吃亏。” 陈清薇鬆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愁容並未散去。 “若真是千年之前的阴冥宗,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现在……” 她抬起头,像是在理顺自己心中的念头。 东平郡那边,刚从金阳郡调了大批修士支援。 光是清河县,就去了三位筑基。 城中一下子少了两位,竹子山的李正平也去了。 城中的防御正是最空虚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顾长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挑这个时候发难,怕並非巧合!” 陈清薇的语气篤定了些,“分明是算准了王朝后方空虚,若只是临时起意,不会挑得这么准……” 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抬眸看向顾长青。 “顾镇长,你说……东平郡那边的事,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 陈元朗可是已被徵召而去。 这容不得陈清薇不担心。 顾长青脸上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是说,东平郡的妖兽之乱,背后有阴冥宗在推动?” 陈清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声道:“实在太巧了。” 顾长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收回。 他没有说陈清薇的猜测对或不对,但那声嘆息,已经说明了很多。 这丫头不只是剑法好,脑子也转得快。 顾长青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担心的这些,我也想过,但眼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我是浊水镇的镇长,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徵召到战场上,既是王朝修士,便免不了,若上面一纸文书扣个帽子下来,你我这些练气境,根本承担不起,纵是有诈,也没法子。” 陈清薇沉默。 修行之士,亦不可事事如意。 如此看来,却是与那些普通凡人没有多大差別。 不过顾长青话锋一转,语气又轻了几分。 “清薇姑娘也无需太过担心,在我大赤王朝,赤云霄老祖乃是已结元婴的修士,只要有那位老祖在,一切乱象都只是小打小闹,真到不可挽回时,那位自然会出手。” 元婴修士寿元至少两千年,若有延寿之物或秘宝,这时间更能延长。 赤云霄当年结婴之时,尚才三百岁出头,如今纵是千年时间过去,其依然在鼎盛之期! 元婴啊…… 陈清薇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数千年的寿元,多少家族兴衰,多少修士来了又去。 在她眼中,那已与长生的真仙无异。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 清河城的封锁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只准进,不准出。 城墙上巡逻的城卫军比平时多了三倍,护城大阵昼夜不息地运转著,阵纹在天幕上时隱时现,像一张紧绷的网。 五天后,封锁解除。 “阴冥宗”这三个字,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开始在坊市和街道中流传。 “听说了吗?那日在城外动手的,是阴冥宗的筑基!” “阴冥宗?什么来头?没听过啊。” “没听过?回去翻翻老黄历,大赤王朝还没立国的时候,这地界上最大的势力就是阴冥宗,专修鬼道,圈养凡人抽魂炼器,手段残忍得很。” “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谁知道呢,这种邪门歪道,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不完。” “听说那日城主府的几位前辈跟他们打了一场,没討到便宜?” “谁说没討到便宜?我表哥的舅子在城卫军当差,说是把那几个鬼修打得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那怎么还让他们跑了?” “这……” 议论声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 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听得心惊肉跳。 连修士之间都眾说纷紜,百姓之中便更不必多说。 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越传越离谱。 有好事者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典籍,从中找出了关於阴冥宗的记载。 那是一个专修鬼道的宗门,在大赤王朝未建之前,阴冥宗治下的地域,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们圈养凡人,如同圈养猪羊,为的就是抽取阴魂,用来修行或炼製法器。 顾长青在城中多逗留了几日。 陈清薇知道他是去打探消息,没有催促。 此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而是事关整个清河县,甚至金阳郡和大赤王朝。 多等几日,弄清楚来龙去脉,比稀里糊涂回去强。 顾长青回来的那一天,面色比前几日更凝重了几分。 “的確是阴冥宗。”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 陈清薇的心沉了下去。 顾长青將那日筑基之战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出手的那人没有现身,但至少是筑基巔峰,甚至……” 顾长青没有说下去。 “他们的目的呢?” 陈清薇问。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总不是为了好玩吧? 顾长青摇头。 “具体尚不清楚,只知城南地牢被人闯入了,至於救走了谁、偷走了什么,上面封锁了消息,无人知晓。” 陈清薇没有追问。 这种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顾长青又道:“过几日,金阳郡会有金丹上人前来彻查此事,那等层次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操心的。” 陈清薇点头。 此番清河城之行,她几乎没有经歷什么凶险。 城中的乱象,大都是为掩人耳目。 真正凶险的筑基之战,她连边都没沾上。 但即便如此,她仍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纵是清河城这样的大城,也能被筑基修士侵入。 若那些筑基在城中大开杀戒,纵有城中筑基阻止,余波造成的死伤,怕也比现在多出不知多少倍。 她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一时默然。 …… 顾长青能打探到的都打探了。 打探不到的,他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深究。 清河城的水太深,他一个外来的练气后期,反而不宜知道太多。 二人正准备让人收拾行装返程。 却在此时,负责馨香楼的管事忽然进来稟报。 “顾大人,有人求见。” 顾长青皱眉,隨口问道:“什么人?” “那人说……是来找陈姑娘的。” 顾长青一愣,转头看向陈清薇。 陈清薇也是一脸茫然。 她在清河城认识的人不多,谁会专程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找她? 见顾长青望过来,陈清薇只能轻轻摇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请进来吧。” 顾长青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这馨香楼是城主府產业,倒也无需担心什么。 来人是个青衣小廝,穿著奇珍百宝楼的制式短袍,恭恭敬敬朝两人行礼,然后转向陈清薇: “陈姑娘,鲁大师有请。” 陈清薇满脸错愕,显然完全没有意料到。 “鲁大师?” 她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得到了那青衣小廝肯定的答覆。 鲁大师对她有恩,当初重炼飞剑、赠《剑道笔记》,都是承了人情的。 此刻专程派人来请,陈清薇自然不好不去。 但城中刚刚出过乱子,她也不敢贸然应承。 於是再次徵询顾长青的意见。 顾长青沉吟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鲁大师是奇珍百宝楼的首席炼器师,在清河城德高望重,与陈家也无冤无仇,断不会对陈清薇不利。 况且奇珍百宝楼有筑基修士坐镇,比这馨香楼安全得多。 这个时候找陈清薇,多半是有什么事。 “去吧。” 他点了点头,“反正都多呆了这么些天,也不差这一会儿。” 见他应允,陈清薇才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那小廝道:“那便请带路吧!” …… 而就在此刻,清河城上空,忽然飘来一片彩云。 那云彩绚烂夺目,在阳光下泛著七彩光晕,缓缓向城主府的方向落去。 云上乘著一艘云舟,舟身通体洁白,雕琢著精美的纹路,隱隱有灵光流转。 一个面如冠玉、不怒自威的青年,从舟中走出,负手而立,目光俯瞰著下方的城池。 这云舟气派不凡,但奇怪的是,城中凡人对此却毫无所察,甚至大多数的练气期修士也浑然不觉,依旧各自忙碌。 只有城中几位筑基修士心有所感,纷纷抬头,望向天空,面色齐齐一肃,不敢露出丝毫不敬之色。 金丹上人! 云舟上不止那青年一人,身后还跟著数人,个个气息深厚,至少也是练气后期。 云舟在城主府上空停下,缓缓降落。 孙四元和陆沉舟早已在院中等候。 两位筑基修士亲自相迎,面色郑重。 “罪人孙四元,见过上使。” 孙四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陆沉舟微微一愣,看了孙四元一眼。 私自扣押三绝老人所化厉鬼一事,他並不知情,也未参与。 此刻听孙四元开口便自称“罪人”,他心中虽已猜到了七八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跟著行礼。 那青年一挑眉,淡淡道:“孙城主何须如此?我等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城主府正厅,大门关闭。 院中的僕从被远远屏退,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