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只猫妖》 第1章 这一夜是你的主场(一) 你盯著眼前的野兔蠢蠢欲动。 尖牙渴望血的气息,利爪迫不及待的想將猎物撕成碎片,你按耐住內心的激动,作为一名合格的猎手,你的座右铭就是快、准、狠。 你藏在下风口,野兔闻不到你身上的气味,还在呆头呆脑的啃著草叶,兴许是你藏身处附近的青草更加鲜嫩,它在渐渐往你这边靠近。现在的情况对你十分有利,看来这顿大餐是唾手可得了。 你暗中调整好姿势,准备等野兔靠得足够近时一击致命。 “咔嚓!” 一只小麻雀落在一根枯枝上,枯枝被压断了,发出轻响。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丛林之中就像被无限放大了一般。 听力灵敏的野兔马上惊跳起来。你只好变被动为主动,赶紧前扑过去,可惜野兔已经逃出了你的有效攻击范围內,你连根兔子毛都没逮到。而那只肇事的小麻雀也早就飞不见了踪影。 狩猎失败,在所难免。 你安慰自己现在差不多快到春季了,整片丛林都將变成一只丰盛的大食盆,猎物隨处可见,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说不定再走两步路就能抓到一只正在散步的野雉。 你是一只只有一岁龄的雄性小猫妖。 你有一身漆黑如墨的皮毛,一双金色的眼眸,体型比普通的猫要大一倍,除此之外从外貌上来看你跟普通的猫没別的区別。但猫妖,侧重点是妖。 你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每次狩猎能有20%的成功率就已经算不错了,毕竟生活在这里的妖怪不只猫妖这一种,像你们这类顶多只能站在食物链的中层地带的小型妖怪,欺负欺负懦弱的食草动物和其他小妖还是绰绰有余,但要是遇到大妖怪甚至是某些食肉动物,能不能保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上个月,也就是你刚离开母亲生存的第二天,你在一个小水塘边白捡了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野雉,还没来得及享用,就被豺群截胡了。豺这种动物很聪明,又擅长群体作战,你寡不敌眾,为了不成为它们的配菜,你爬上树冠,跳到了另一棵树上才躲过一劫。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身为猫妖的你要想活下去必定不会一帆风顺。 你的听力也不是盖的,正在你小心翼翼的摸索著前进时,你听见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此同时,你嗅到了一股同样属於你们猫妖一族的气味。 那是你的同类。 这傢伙很聪明,完全隱身於浓密的树冠之间,你看不到它的身影。 猫妖都是独行侠,非常排外,除了某些时候异性会短暂的相处一段时间,同类之间都是打死不相来往,遇到了甚至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大打出手。 你不確定这傢伙是从何时开始就跟著你的,但你猜想,如果刚才你成功捕到了野兔,说不定对方早就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了。现在它一直跟著你,弄得你根本没有心思放在狩猎上,你必须想个办法甩开它,或者是,如果有可能的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鸟兽开始归巢。 丛林几乎透不进一点光,黑暗的环境对你来说很有利,优秀的夜视能力让你生来就是黑暗中的杀手,但这一战也许会是势均力敌,因为那个隱藏在黑暗中的,同样也是。 第2章 这一夜是你的主场(二) 头顶的声响不绝於耳。 你不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发出了这么多动静就说明这傢伙如果不是太蠢就是在虚张声势,它想让你的神经高度紧张。你若不想落在下风,就必须主动出击,但你在明,它在暗,你有任何动作,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必须想个办法把它骗出来。 你突然一个加速,猛的扑进灌木丛,就像发现了猎物一样。你抱住一截和你体型差不多大的枯木又撕又咬,一时间整片灌木丛沙沙作响,犹如狩猎现场,而你和所谓的“猎物”进行著殊死搏斗,时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恐嚇的低吼。 你觉得自己的表演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场“战斗”看似很激烈,其实你的注意力全在树上的那傢伙身上。 坚硬的枯木啃起来让你有点难受,一口下去满嘴木屑,虽然有时候你自己也会找一些花岗岩磨牙,但你还是更情愿自己的爪牙去撕开真正的猎物的皮囊。 觉得差不多了,你动作慢了下去,闹出的动静也小了些,似乎这场“战斗”终於到了尾声。你竖起耳朵仔细諦听,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东西落地的轻响,那傢伙果真被你骗了下来。 你故意发出响亮的咀嚼声,暗暗绷紧全身的肌肉。 在听到破空声时你马上起跳,本来你断定来者见你逃跑便会去寻找你丟弃的“猎物”,你可以趁著它盯著枯木发愣的时间里杀个回马枪。然而事情偏不如你所料,你起跳的那一瞬间只感觉背后一阵阵的发凉,每一根猫毛都炸了起来,你的第六感告诉你:不能回头! 你继续做了个前扑动作,跳得更远了些,这时你才敢回头看一眼。 就在本应是你第一次落地的地方站著一只猫妖,那也是一只雄性,看上去比你大一点,毛髮灰黄,一只眼睛不知是曾被蛇毒命中过还是因和同类廝杀付出了代价,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此时它那只健在的眼睛里闪烁著一丝讥笑,像在嘲讽你的小儿科伎俩。 你这才发觉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你忘了对方的鼻子可没有失灵,这附近到底有没有猎物它也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和它素麵未谋,没必要质问它为何要跟踪並袭击你,这个世界从不需要规则,唯有强者说了算。 你迅速回过神来,弓起背,全身上下甚至连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儘可能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强壮一些,但即便如此,跟眼前这只独眼猫妖相比还是像个发育不良的小弟弟,对方一个眼神就让你的心颤了颤,从气势上你已经输了不少,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独眼猫妖率先扑了上来,看样子又一场狩猎开始了,而这次,你变成了猎物。 你也扑了上去。 你会用行动告诉它,即使这是一场结局不言而喻的战斗,你也不会像懦弱的草鸡一样引颈受戮,你会让它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咬断它一条腿,或者挖瞎它仅剩的眼睛! 第3章 这一夜是你的主场(三) 你和独眼猫妖在空中撞了个满怀。 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咬,也不管咬到的是哪个部位,咬住了就绝不鬆口,使劲地摇头甩脑,恨不得把对方整块肉都咬下来,你的四肢也不閒著,连踢带蹬,一时间猫毛飞旋,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从未有过与同类廝杀的经验,才两个回合就有些支撑不住了。而独眼猫妖很显然实战经验更丰富,被你咬住时丝毫不慌,看准时机就一口银牙钉在了你的后颈上。 你瞬间像整个身体触了电一样,战斗意识都减弱了不少。 无论是猫科动物还是猫妖,幼年时都会被自己的母亲叼住后颈到处移动,一旦被咬住这个地方,幼崽都会乖乖不动,这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已经深深的刻进了基因里。但这时候掐住你命运的后颈皮的是死神,再不想办法挣脱只能被它收了去了。 幸好,在颈椎被咬断之前,你踢蹬著挣脱了出来,只付出了一层皮捎带一块肉的代价。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流出,顺著脖颈淌下,滴在地上绽开了一朵朵血红的彼岸花,你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毛髮哪处是黑的哪处是红的了。 独眼猫妖一脸得意的叼著从你身上咬下来的肉,在你面前晃了晃,最后吧唧吧唧的咽进肚里去了。 它想打乱你的阵脚。 后颈上的阵痛没有让你分神,越是这种生死关头你反而越冷静了。独眼猫妖以为这就可以嚇退你,但它错了,你生来骨子里又倔又傲,血只会激起你的胜负欲,你今天非要给它点顏色瞧瞧不可! 你调整了一下状態,一边继续和独眼猫妖绕著圈对峙,一边脑子里飞快的打转。 跟同类打架真是比你以往的任何一次狩猎都累,以前你对付野鸡野兔基本上很少受伤,顶多就是兔子被逼急了反咬一口,但对你来说那是无关痛痒的事。而现在你面对一个体型比你大的同类,在体力上你吃亏,在智力上你也占不了上风。 一道青色的闪电划破天际,一秒后,平地炸起一声惊雷,风瞬间颳得很猛烈,隨即,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泥土的腥气变得浓重起来。 今日惊蛰,春雷响,万物生。 你喜欢惊蛰,因为这象徵著春天真的到来了,食物就多了,生存就会变得容易起来。但你很不喜欢下雨,猫妖不怕水,但就是不怎么喜欢洗澡,全身的毛被水淋得透湿会让你十分不適。 不过今天的这场雨来得正好。 不舒服的同时还有独眼猫妖,它身体有些僵硬,似乎很想抖抖水,尤其是那只已经失去了高光而变成灰白色的眼睛,进了水好像格外难受,但它又怕你趁它病要它命,只好继续和你四目相对。 这个时候但凡有一方动了,都可能让战斗提前结束,但你和它谁也不想抢这个先机,谁都不敢赌。 你后颈上的伤口不知何时结了血痂,被雨水一淋,伤口又出了血,在雨水和狂风的刺激下又开始一阵阵的痛。 第4章 这一夜是你的主场(四) 你有的是耐心。 你们所处的位置地势很低,大量的水漫了过来,还没一会儿功夫,水差不多已经漫到你的膝盖了。 你继续保持著弓背的姿势和它对峙著。而对方似乎早就按耐不住了,时不时朝你挥挥爪子做一两个假动作,你全都不理不睬。看著独眼猫妖每隔两秒就眨眨那只失明的眼睛,你知道,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微微向你倾斜了。 现在你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时机,值得再等等,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独眼猫妖的战斗欲似乎已经被这倾盆的大雨给浇灭了,它一刻也不想再待了,便朝你哈了口气,慢慢的往后退去。 你想了想,也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双方马上就要和解了。 然而下一秒,趁著独眼猫妖已经把头转过去了的那一瞬间,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到它身后,扑上去一口咬住它的侧颈。 为了不像之前那样被碾压,你极力溅起水花,水花进了独眼猫妖的眼睛里,让它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你见这招有用,便更卖力了,一使劲就將独眼猫妖的脸全部按进水里,水面顿时冒出了一连串气泡,这极大的鼓舞了你。而后它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乘胜追击的你一口衔住后腿。 你虽然才一岁龄,但牙齿已经是很锋利了,而且你有每天磨牙的习惯,正好这一口不偏不倚的就咬在了它的腿关节上,上下牙一合,一发力竟然直接活生生的把一截腿像拔萝卜似的拔了下来。 独眼猫妖痛吼一声,丟下断腿仓皇而逃。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这就是你生存的世界。 叼著独眼猫妖的断腿,像叼著一面胜利的旗帜,你爬到一块磐石上俯视那傢伙渐渐逃远。 猫妖一旦断腿,基本上就等於宣判了死刑,上树捕猎或是躲避敌害等都会变得很艰难,更何况它原本就瞎了一只眼睛,现在可谓是个二等残废了。你犯不著冒著危险亲自置它於死地,让它慢慢的绝望等死,也能满足你身为食肉妖怪杀戮的快感。 而且更令你感到高兴的是,还有一条断腿,你今晚不用饿肚子了。猫妖在饿极了是有同类相食的陋习,吃掉同类的腿对你来说不需要承担任何心理压力。 雨仍在下。 你想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再去慢慢享用食物,便叼著那截断腿顺著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羊肠小路小跑著离去,心想著等明天天晴了再出去找找別的食物,说不定你会运气好的挖到一窝美味的田鼠呢。 惊蛰到了,春天也来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5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一) 你诞生於2923年的春天。 那天是惊蛰,伴著平地一声惊雷,在一个隱秘的山洞里,五只小猫妖呱呱坠地。 你是五只小猫妖里的老三,也是唯一一只全身漆黑的幼崽。都说夹在最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视,但你的母亲很称职,对你们一碗水端平,也可能是因为它是第一次当母亲,捨不得每一个孩子。 自古以来,有这么一句俗话叫:“一窝猫中总有那么一两只不正常的。”没错,你就是那只最不正常的。 你打生下来就跟你的兄弟姐妹们不一样。你特別好动,不是一般的不老实。其他小猫妖都在母亲怀里乖乖吃奶时,就你喜欢到处乱爬,母亲只能一次次的把你叼回来。而且,可能你以后会忘记,你还不到一星期大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就已经完成了独自爬到洞口的壮举。 然而,自睁开眼睛后,你就像一夜之间变了只猫,一改好动的性格,变得文文静静的,很少和兄弟姐妹们玩耍,成天呆呆的在洞口处眺望远处的天空,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你的一天基本上都是蹲坐在同一个地方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已经睁眼的正在学步的小猫妖都很活泼好动,今天不是老大撞翻了老二,明天就是老四把老五咬得哇哇直叫,后天则是老二和老五联合起来把老四撵得到处跑。这个时候小猫妖的爪牙还很稚嫩,即使动了真格也咬不出多大事来,母亲便放任你们玩闹。幼年的打闹是每只猫妖都要经歷的,也是为將来的狩猎教学作准备。 而你却偏偏和同龄猫妖玩不到一块儿。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一只猫。 那种你追我咬的游戏中总会出现个比较可怜的小傢伙。最瘦弱的老五总是被其他小猫妖欺负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竟然直直的朝你跑了过来,大概是希望身为哥哥的你可以保护它一下。你不想介入这种无聊的游戏,任它在你身边各种乞求,你都置之不理,自顾自的看天发呆。最后,那场游戏以母亲带著猎物回来、你们就到饭点了而结束。 其实你知道得很清楚,但同时,又不清楚。 你从出生那一刻起,脑海里似乎一直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你不知道那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何会残留在你的脑海里。 你一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徒劳的爬著,却怎么都爬不出这片阴影,你的眼皮像粘了树脂一样,怎么都睁不开。可是你明明可以感受得到他,你能感觉到,却不知道在哪儿…… 眼皮似乎被谁轻轻的舔著。 你终於睁开了眼睛,露出了那双美丽的金眸。你看到母亲就站在你的面前,一遍一遍的舔舐著你的额头,然后又去舔下一只,贪睡的小猫妖发出不满的似梦话般的囈语。 再后来,隨著你越长越大,你越来越看不清了。 每当你眺望远处的天空时,你总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像石子沉落大海那般沉溺其中。你似乎总想抓住什么,你的心里有一处空洞,你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缺了什么,又要去填补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好像忘了什么。 哦,母亲又回来了,今天的晚餐是一只兔子。 第6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二) 春天的脚步终於踏遍了神农架的每一个角落,从山底到山巔,满眼儘是葱葱的绿意。一缕晨光挥洒在无尽的山野,给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边,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白云,风很柔和,送来了百花的清香。 猫妖幼崽到了该出窝的年纪。 现在正是猫妖好奇心最重的年龄段,这时候一花一叶都是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即使是一只小蚂蚱也能被你们玩上一整天,前提是不被玩死的话。 你的兄弟姐妹们围住了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百灵。 百灵鸟的巢筑在地面草丛中,这附近没有看到巢穴,可能这只小百灵是在练习飞翔时无意闯入你们的地盘的,好一个免费的玩具。 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你也在一旁看得心痒痒。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只三月龄的小猫妖,贪玩本来就是你们的天性,你根本没必要天天45度角仰望天空发呆,话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更何况,没有任何猫排挤你,甚至现在就连之前被你一再无视的老五也在一边围堵小百灵一边朝你发出邀请般的叫声。你觉得自己之前怪傻的。 於是,你伸了个懒腰,算是做个热身。然后,你也扑了上来,加入这个小团体。 现在同样也是猫妖生命最脆弱的时期,任何微小的敌害都能轻易地致你们於死地,別说大妖怪和豺狼虎豹之类的,更別说所有生物的天敌——人类,即使飞来一只乌鸦,那黑不溜秋的丑东西见到你们都流著口水想啄你们玻璃球似的眼珠子。 母亲就站在你们不远处为你们放哨,见你们跑远了还会叫唤几声提醒一下。 小百灵被老大咬在嘴里,你和老五扑上去抢。老大可不乐意,叼著小百灵转身就跑,你们不高兴的直嚷嚷。说好的一起玩,怎么能独吞玩具?於是你们追了上去。 追著追著,老大钻进一片开著小白花的灌木丛,你踩著它的影子也想一头扎进去。 剎那间,你感觉鼻尖凉颼颼的,好像有一束黑色的“闪电”从你头顶掠了过去,你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却听见了身后传来老五的惨叫声。 你回头一瞧,原来那束黑色的“闪电”是一只大约两米长的眼镜蛇,正咬住了老五的前腿,还蠕动著身躯想把老五缠起来。 也许这只眼镜蛇从一开始就埋伏在灌木丛中,可能它起初的目的並不是你们,只不过你们惊扰了它。而上天很会开玩笑,你和老大躲过一劫,可怜的老五却成了牺牲品。 眼镜蛇是一种剧毒蛇,即使是成年猫妖,虽说正面硬刚也不至於落到下风,但大部分猫妖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都绝不会轻易招惹它,像你们这些小猫妖更应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而在当时,那是你们第一次见到眼镜蛇,你们都傻眼了,看著被缠住的开始口吐白沫的老五不知所措。 现场一片寂静,除了老大嘴里的小百灵还在不断发出绝望的啼叫。 母亲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像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眼镜蛇的七寸使劲甩,恨不得把眼镜蛇全身上下的骨头通通甩散架。眼镜蛇不甘示弱,缠住了母亲的脖子试图把母亲勒死,但它怎么可能是失去幼子的母亲的对手。 一刻钟不到,眼镜蛇的头被咬得稀巴烂,还被分尸成一块一块的。 完事后,母亲来到早已停止呼吸的老五身边,一遍遍的舔舐著它逐渐冰冷的身躯,舔得很温柔,就像平日里它唤起贪睡的你们一样。 寂静得,只有晚风的声音。 母亲舔了一会儿,大概以为孩子是太累了实在起不来,便轻轻的在它耳边低吟了几声,像在唱摇篮曲。最后温柔的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母亲便唤著你们隨它回窝。 小猫妖们一改平日的顽皮,一路沉默著隨母亲回家。 灌木丛上的一株白花落了下来。 第7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三) 自从失去了一个孩子,母亲的警惕性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连睡觉时都会时不时惊醒,然后神经质的朝空气中哈半天气。 有一天晚上,你失眠了,听著洞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的睡不著,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点睡意,突然一个激灵嚇清醒了。你看到母亲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它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洞口,就像洞口处站著个看不见的人。你一哆嗦惊醒了紧挨著你睡的老四,老四有点胆小,嚇得“咪哦咪哦”直叫,其他两只小猫妖也被嚇醒了…… 倒不是说母亲再也不让你们出去玩了,毕竟这些幼年时的游戏是为將来成年步入险恶的大自然开了个头,这些经歷会影响你们未来很长时间甚至是一生,不能因噎废食。 母亲不能也阻止不了你们这群调皮蛋,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每时每刻你们四只小傢伙都能好端端的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哪怕是狩猎的时候母亲也只会在能看到你们的范围內行动。你们一跑没踪影了,母亲就会叫唤几声,你们必须按顺序回应。有时候你望著天空走神了老半天,害母亲担心得不行,最后母亲只能亲自找过来,不等你反应过来就是一巴掌拍在你脑壳上。 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母亲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们好。 你自知有错在先,低著头紧跟著母亲,半步都不敢落下。 正在这时,你看到地上有一团黑影迅速地掠过。这黑影真奇怪,偶尔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偶尔又毫无规律的到处移动,像只巨大的甲壳虫,顏色时深时浅,有时候钻进了草丛中,一下子就看不见了。你觉得好玩极了。 可是母亲却露出惊慌的神色,吆喝一声让你们赶快聚过来。 你离母亲最近,呲溜一下就躲在了母亲的肚皮底下。而另一边,正躲在草丛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老大、玩著树叶的老二和蹲坐著看蚂蚁的老四也迅速跑了回来,跟你一块儿挤在下面。 因为地方太挤了,你的小脑袋从母亲的两条前腿间钻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飞著一只大鸟。 那只大鸟全身的羽毛是棕褐色的,可在后脑勺那块的羽毛却是令人惊讶的金色,看著好帅气。 你后来才知道,那只大鸟名叫金雕,是一种十分凶悍的食肉猛禽,身高可达一米,翼展可达两米,俯衝速度最快为320公里/小时,仅次於游隼,有时候它一翅膀扇过去就可以打断马鹿的脖子,一些金雕甚至可以捕食成年的狼和狐狸,你们这些猫妖幼崽无疑也在它的食谱当中。 母亲儘可能撑开四肢,像一顶巨大的保护伞一样把你们罩得死死的。一旦金雕飞离地面只剩两三米的高度,母亲就张牙舞爪,哈气哈得口水四溅,一副“你若敢下来就让你吃不了兜著走”的架势。 金雕在头顶盘旋著,偶尔一个俯衝似乎要飞下来和母亲来场殊死搏斗,但快飞到地面时总是很快就一抬胸脯振翅飞高,迟迟不来真的。 三四个月大的小猫妖肉质鲜嫩,对金雕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即使现在是食物丰盛的初夏,小猫妖也能在眾多食肉兽的食谱中排行靠前。但金雕忌惮成年猫妖,猫妖可不是那些隨处可见的野猫家猫,无论是速度还是攻击性都不是金雕能硬刚的,搞不好会被反杀,成为对方的美餐,曾经发生过多起飢饿的金雕试图捕杀小猫妖却被成年猫妖咬杀的案例。眼前这只年轻的金雕很显然有自知之明,但又不想完全放弃,想寻找合適的时机。 母亲肯定不会让它如愿,调动起全身的神经,防备来自天空的威胁。 第8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四) 猫妖是走兽,金雕是飞禽,如果在正常光景,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差不多能和平相处。 除了现在这种时候。 金雕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飞得越来越低,最低的一次爪子几乎都要擦到了母亲的耳朵,颳起的气流卷乱了母亲的毛髮。 面对如此挑衅,母亲勃然大怒,吼声越来越暴躁,在猫妖的语言中那是骂得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只不过金雕是听不懂的。 你和另外三只小猫妖忐忑不安的躲在母亲的腹下,虽然出於本能恐惧,你们嚇得瑟瑟发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你们也知道,现在唯有老实待在母亲的保护伞下才能有一线生机,所以哪怕金雕俯衝得再猛烈,哪怕它爪子捏得嘎吧直响,你们都一动不动。 可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已经三四个月大了,体型都不小了,即使每只小猫妖都深吸一口气使劲儿挤在一团,母亲的身体还是无法完全罩住你们,不是你的头被挤了出去,就是它的脚露了出来,越挤越乱。 金雕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便大声啸叫一声,像是在为自己壮胆,然后一敛翅膀,从母亲身侧俯衝下来。 它到底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是低估了你们猫妖一族。 母亲的瞳孔至始至终都锁定在金雕身上,无论对方是扇动翅膀还是翘摆尾羽,母亲都能猜到它下一步要做什么並先一步採取应对措施。 年轻的金雕怎么样都没想到你们的母亲会不要命似的直直的朝它扑来,一副想跟它同归於尽的架势。善的怕恶的,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下可把金雕嚇得够呛,它只是为了一顿饭,犯不著把命给赔上,心急之下它赶紧拍打翅膀调转方向,但还是太晚了。 母亲和它撞作一团。 猫妖之所以大部分时间和金雕这类大型食肉猛禽相处相安无事,是因为金雕有翅膀可以飞,一旦让它们来到地面,巨大的翅膀就成了累赘,那时候谁吃谁就说不准了。 母亲在摔在地上后迅速就地一滚,前爪搭在摔懵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金雕的背上,张嘴咬向它的脖颈。 也许是这只金雕命不该绝,母亲一个没站稳,从它背上滑了下来,还来不及再次扑上去,金雕就张开双翅展开脖颈上的绒羽,像只斗鸡一样,一面嗷嗷叫著,一面慢慢的往后退去。金雕毕竟不是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鸡,面对始终朝向自己的锋利巨喙母亲也有所忌惮。趁著母亲还在犹豫的时候,金雕迅速猛蹬地面很快就飞到天上去了。 地上残留了十多片棕褐色的羽毛,金雕头也不回,朝远方飞去,很快天空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这个地方给它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想必它未来很长时间都不敢再靠近这里,也不敢再轻易招惹猫妖了。 这次是母亲大获全胜。 你们围著母亲欢呼,老大还叼起地上的一根残羽像举著面旗帜似的挥了挥,於是你们就照葫芦画瓢,学著老大的样子叼著羽毛,就像庆祝凯旋的部队。 母亲始终盯著天空中的那个黑点,直到它彻底消失不见,这才放鬆下来。隨后母亲长出口气,低下头挨个儿吻了吻你们的额角,眼中儘是慈爱。你也注意到母亲的眉心划出了一道伤口。 这一刻你们一家五口共同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第9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令已到了秋天,气候渐渐变得凉爽。 丛林开始演绎凋零之美,代表生命的绿色率先从海拔较高的山林消褪,就像打翻了顏料缸,须臾间,漫山遍野被染了个淋漓尽致,千山万壑传出的都是色彩的交响。神农架平均海拔1700米,山峰多在1500米以上,海拔落差让这场自然界的化妆舞会,一点点的从山巔蔓延到山谷。树叶知道阳光的恩赐不多了,便开始深情的告別。 小猫妖们一天天长大,半岁龄的你们已经有成年猫妖的一半大了,尤其是最强壮的老大,身上凸出一块块肌肉。而你体型仅次於老大,乍一看还以为你是这窝幼崽中的老二,事实上你们的老二是雌性,猫妖中雌性一般比雄性要小一些。 你们正在发育长身体,胃口大,吃得多,单靠母亲捕获的猎物已经无法满足你们了,你们开始跟隨母亲学习狩猎本领。 眼下刚刚进入秋天,几场大雨过后,气温低了很多。目前食物还算蛮丰盛,这段时间还挺充足的,足够你们掌握完整的狩猎本领,至少你们要赶在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成功自己亲手抓到一只猎物。 你们跟隨著母亲走在一条被各种走兽踩出来的林荫小道上,落叶被你们踩得嚓嚓作响。 这时从五彩斑斕的落叶间蹦出来一只灰黑色的癩蛤蟆,立马把你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你眼疾手快,一爪子按住了它,正想好好瞅瞅,就被老大用身体撞了开来。癩蛤蟆想趁机逃跑,却被老大一爪子扒拉了回来。玩具被抢了,你自然很不开心,想衝上去抢回来,却被身强力壮的老大一个抱摔砸在地上。你都懵了。一旁的老二和老四也过来凑起了热闹。 最后母亲不耐烦的叫了两声,你们才放开癩蛤蟆,继续赶路。 你还在心里纳闷,老大无非就比你早出生十几分钟,力量却这么悬殊了。你就是不甘心。你暗地里发誓,从今以后你的日常除了吃饭睡觉和看天发呆还要多加几项,锻炼身体,用花岗岩磨牙磨爪。 说到爪牙,隨著你们年龄的增大,你们的牙齿渐渐变成了能反射寒光的冷白色,爪子也锋利得可以轻易撕开小动物的皮肉了。以前你们刚断奶不久,母亲捕到猎物都会亲自把猎物撕成一块一块的餵到你们嘴里。而就在这段时间里,母亲只会把猎物完完整整的交给你们,任你们自己去爭抢。当然在那时候,总是你那愚蠢的大哥哥抢的最多,而你是唯二的雄性,力气比另两个姐妹大,你自然也能抢到充足的食物。 再说回来,狩猎这方面的事,你从没见过活的猎物,每次母亲带回来的都是死掉的、被处理好的肉,你只知道到了某个时间点母亲会带某种肉回来,但肉是怎么来的,母亲花费了多少时间寻找猎物和捕获猎物,你一无所知。 换个角度来看,说今天母亲就是要带你们来体验一下养家的不容易或者见识“社会”的险恶也没啥大问题。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母亲肯定不会开头就为难你们,而是从最简单的抓起,首先对於你们这些连“狩猎”这两个字都不认识的小娃娃,它要先做个示范。 你的血管里流淌的是纯正的猫妖之血,即使从未亲手屠宰过任何一只生命,你还是对那些血腥的场面充满了期待。 第10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六) 那只母梅花鹿很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停止进食,抬起头颅,耳朵微微跳了跳,仔细諦听周围的动静。它的小鹿崽就在它身边,就和你们的母亲一样,小鹿崽一跑远,母梅花鹿就呦呦叫唤,让小鹿崽赶紧回到自己身边来。 成年梅花鹿也在猫妖的食谱中,但它们的奔跑时速最快可达每小时90公里,儘管猫妖的速度不慢,爆发力很强,但败在耐力不行,如果不能在十几秒之內追上並扑倒猎物,十几秒之后很难再有衝劲,这样下来捕获成年梅花鹿的成功率还不到一半。因此,猫妖会採取伏击的战略,而且在遇到两只或以上的梅花鹿,往往会选择较弱小的一只,优先的是出生不久的小鹿崽,其次是雌性和受伤的、年老的鹿,没有选择的余地时才可能会攻击雄性成年鹿。 你们母亲这次的目標就是那只小鹿崽。 而你们这次要做的,就是乖乖待在原地观摩学习。 四只小猫妖一字排开,趴伏在地上。 这里是一个高耸的黄土坡,算是一个很不错的观望地点,不易被发现,尤其是老二,它土黄色的皮毛几乎与土块融为一体。看了一眼老二,你心想也许自己的皮毛也蛮不错,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更像块煤球。 你的目光从老二身上移开,继续观察母亲的一举一动。 此时母亲正借著矮小灌木的遮掩慢慢的朝梅花鹿母子俩靠近。母亲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是紧贴著地面。 你不放过任何细节,估算著母亲的肌肉绷紧程度,你也暗暗绷了绷肌肉,感觉和平日里你扑蝴蝶的样子有点像。你本想再模仿一下母亲的前进动作,但地方有限,你怕自己的贸然举动会惊扰到那两只梅花鹿,便只好作罢。 一只屎壳郎爬到了你的右前爪上,这时你才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你很不喜欢这种总是和脏东西打交道的小虫子,如果说不上討厌的话。 你抖了抖前爪想把它甩下去,刚把虫子甩下去,前爪就被老四一口叼住。 本来你的注意力全在屎壳郎上,又急切的想看看狩猎教学进行到了哪一步,完全没料到老四会突然给你来上一口,虽然一点都不疼,但著实把你嚇了一跳。 老四似乎也被嚇著了,连忙鬆开你的前爪。从小它就对各种昆虫感兴趣,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它都恨不得全抓过来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瞧瞧,儘管之前母亲怕它被毒虫咬了而制止过好几次。这次它本来只想“帮”你拿掉虫子的。 但你才不管这些。 你一爪子呼了过去,扇在了老四的脸上。你没注意力度,而且你的爪子已经有些锋利了,虽然比不上成年猫妖那般锋利得如出鞘的匕首,但跟几个月前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这一爪子下去,直接在老四脸上抓出了一道一寸长的伤口。 老四委屈得发出“呜嚕呜嚕”的声音,而你置之不理,继续望向黄土坡下。 第11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七) 在灌木丛的掩护下,母亲离那两只梅花鹿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了,但还不够,成年猫妖的有效扑击范围在五六米左右。 明明只是个观眾,你却不由得紧张起来。现在这样的距离不上不下的,没被发现也许还有成功的可能,被发现了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你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百把米之外的自己会把梅花鹿嚇跑。所有的小猫妖都屏气凝神,就连本来被你抓伤而疼得呜呜直叫的老四都闭嘴了。 十米……九米……八米…… 这时,母梅花鹿突然抬起头。 母亲马上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安静得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幸好食草动物大多对静止不动的东西不敏感,这头母梅花鹿只是淡淡的扫了几眼灌木丛,应该没发现什么异样,於是低下头继续啃起了苜蓿草。 不懂事的小鹿崽还在母梅花鹿身边无所事事的晃悠。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一只枯叶蝶,这可把小鹿崽激动坏了,它那核桃仁大的小脑子大概怎么都想不到一片落叶竟然可以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也许是老天爷要助母亲一臂之力,那只枯叶蝶正好就往母亲藏身的灌木丛那边飞去了。 就是现在! 母亲“刷”的一下就从灌木丛中弹射出去,快如闪电。 事发突然,小鹿崽被嚇得脚崴了一下,跌倒在地,这下它错失了逃跑的机会。母亲趁机一口咬住小鹿崽的喉咙,猛烈撕扯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和另外三只小猫妖忍不住欢呼起来,为母亲吶喊助威。 在母亲跳出来的那一刻,母梅花鹿出於食草动物懦弱的天性,第一时间拔腿就跑,但没跑几步就停了下来,转过头奔到母亲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呦呦直叫,用蹄子刨著土,一幅欲冲未冲的架势。它想救出自己的小宝贝,可又害怕凶残的猫妖。最终它还是做出了选择,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似的,朝你们的母亲顶撞过来。 雌性梅花鹿没有鹿角,但是被直接撞到还是会很疼的。 母亲闪了开来。 一只体型娇小的母鹿敢主动朝猫妖发起进攻,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放在梅花鹿这个种族中都算可以吹上一辈子。 勇气可嘉,只可惜是白费功夫。 可怜的小鹿崽喉咙被咬开了,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和挣扎,伤口处都涌出了一大摊血沫,地面被染成了红褐色,像铺著一大块红地毯。 你们的母亲知道小鹿崽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绝对逃不掉了,便钻进灌木丛里躲了起来,静静的观察等待。 母梅花鹿见猫妖逃走,也不管对方逃没逃远,马上来到奄奄一息的小鹿崽身边,轻轻的舔舐著它,並用脸颊温柔的蹭了蹭它的肚皮。小鹿崽似乎还想努力的站起来,四只纤细的小腿徒劳地在半空中晃了晃,但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几分钟后,它的身体静止不动了。就在你以为这只小鹿崽已经凉透了的时候,小鹿崽却如迴光返照般,用力的翻过身,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的往母梅花鹿的方向挪动了几厘米。 小鹿崽彻底断了气。 母梅花鹿似乎不愿相信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身边活蹦乱跳的小宝贝就这样死掉了,绕著小鹿崽的尸体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孩子,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那是生命悲痛到极致的慟哭,你以前只在失去了第五个孩子的母亲那里听到过。 又过去了几分钟,母梅花鹿似乎已经认清了现实,呆呆的佇立了一会儿,看了看死去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它步履沉重的离开,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它还抱著一线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等母梅花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几棵树后,母亲这才慢悠悠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舔了舔前爪,顺便洗了把脸,然后就叫唤你们过来聚餐。 你知道以母亲的实力抓到那只还沉浸在失子之痛中的母梅花鹿是绝对没问题的,但母亲此次的目的只有这只小鹿崽。 你们看了一出精彩的现场教学,还收穫了一顿大餐,自然一个个的都兴高采烈。 食肉动物的快乐都是建立在食草动物的痛苦之上的,对妖怪来说,强者的幸福本来就是建立在弱者的不幸之上的。 第12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八)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终於在一天深夜里下了场大雪,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往石洞里灌,风声尖锐,犹如魔鬼咆哮。 你半夜被惊醒了。 饶是你的身上隨著冬季的逐渐降临长出了一层说不上薄也谈不上厚的绒毛,这时还是感觉像被扔进了寒冷的冰窖里一样。 这是你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冬天。 另外三只小猫妖也被冻醒了,冷得瑟瑟发抖,你们只能抱团取暖。 你们还不到一岁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基本上都是和兄弟姐妹们依偎在一起睡。而你有点孤僻,平时总喜欢一只猫睡在角落里。 母亲瞥了你们一眼,没有过来给你们一个拥抱或者一点温暖,而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渐渐的,你感觉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气温稍稍高了点,也有种可能是你身体比较好,適应能力强。看著此时还在使劲儿往老大和老二中间钻的身体抖成筛糠的老四,你更倾向於后者。 到了后半夜,你因为好奇,听外面风声小了点便悄悄起身来到洞口。 外面的世界变成了银白色,原来是洞口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你第一次见到雪,看这玩意儿白得跟一坨棉花似的,你还以为它会和棉花一样松鬆软软,便上手摸了一把,然而没料到触感是这般冰爽。你连忙甩了甩爪子,还有几小撮冰晶粘在了你的爪子上,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几滴晶莹的水珠,滴在地上。 洞外下著鹅毛大雪,在空中翻飞的雪花很像夏天里大雨过后满天乱飞的大扑棱蛾子,虽然这么形容可能有点古怪。 风突然刮猛了起来,你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时几片雪花飞了进来,直接盖在了你的脸上。你嚇得跳了起来,伸爪把脸上的雪花扫掉,还用力的踩了又踩。你还真以为它是大扑棱蛾子的远房亲戚。 这时母亲悄无声息的走到你身后,叼住你的后颈皮,你只能老老实实的被母亲拖回洞穴深处,下半身被地面蹭得生疼…… 翌日,雪停了。 不仅是你,你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都一齐聚在洞口,回头眼巴巴的望著母亲。 母亲上前把堆在洞口的积雪拨开,“刷刷刷”,刨得飞快,正好站在母亲身后的你躲避不及,被泼了一脸雪,黑毛都被染成了白毛。 不一会儿,洞口的积雪都被清理完了,母亲便唤你们出去,它的目光落在变了个色的你身上时明显怔了怔。你甩了甩脑袋,把满头的雪花甩了下去,冰雪融化形成的水珠渗入了你的毛孔,冷得你打了个寒战。其他小猫妖在经过你身边时都向你投来一种看笑话似的眼光。 一夜之间,洞外儼然成了另一番天地。漫山遍野的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似的积雪,大树要么被积雪压弯了腰,要么树枝则全部被厚实的冰棍包裹了起来,如同雾凇一般,银装素裹,分外妖嬈。白皑皑的一片,简直是童话中的冰雪世界。 你小心翼翼的在雪地上落下脚步。 很冰,但真的很软。 一脚踩上去整只猫都往下一陷,抬起脚就发现雪地上留下了你梅花状的脚印。 你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你將尾巴拖在地上,继续来回踱步,雪地上留下了你的脚印和你尾巴拖出来的痕跡,看上去像一幅略微有点抽象的梅花图,你的脚印就是朵朵梅花,而你尾巴拖出来的痕跡就是梅花树的枝干。 你正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其他几只小猫妖却一窝蜂的跑过来又跑过去,各种嬉戏打闹。期间老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路过你时还一个滑铲,滋了你一脸雪。然后是老四剎车失灵,栽了个大跟斗,变成了一颗滚动的小雪球…… 你盯著眼前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梅花图陷入沉思。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雪,不过即使再好玩,你们也不能玩得太久,因为冬天一到,猎物就更难抓了,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今天的温饱问题。 雪是停了,但天色很不好,天空还掛著一大片乌云,也许隨时会再下一场雪,也许下一场就是暴风雪,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3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九) 由母亲打头阵,你们紧隨其后,排成一列纵队,母亲把脚下的雪踩紧实了,让跟在后面的你们能走得更省力些。 这段时间以来,你们又长大了不少,体型已经快赶上母亲了,拿你来举例,你的耳尖差不多可以够到母亲的眉际。而且你们的相貌一天一变,熬过了几个月的尷尬期,你们一个个长得越来越好看,雄性越来越帅气,雌性则越来越漂亮,以猫妖的审美来看的话。你们的捕食能力也越来越强,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能力样样精通。 早在几周前你们就开始帮助母亲一起狩猎,一大家子猫妖互相协作,发现和捕获猎物都容易了不少,虽然那段时间猎物的数量没有春夏两季的多,但捕猎的效率明显高了,再不济也能混个温饱。 你踩著母亲的脚印,一面像只农家大鹅一样伸长脖颈四处张望,一面努力地嗅闻空气,可是视野里就是雪白的一片,大雪覆盖住了猎物的踪跡,也掩盖住了猎物的气味。 本来你和另外三只小猫妖对大雪过后的世界很是好奇,但当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分得清孰轻孰重。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现在你们所处的位置已经看不到石洞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一眼望不到尽头,可你们还是一无所获。原本还在嘀嘀咕咕小声交流的小猫妖们都沉默了,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你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焦灼。 所幸没走多远,母亲停了下来,把鼻子凑到雪地上使劲儿嗅了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你也凑了上去。 一靠近,一股兔子的气味扑面而来,味道极淡,但仔细嗅嗅还是能闻得出来。果不其然,附近还有兔子的脚印。从气味和脚印上能推断出来,就在不久前有至少一只兔子在这里活动过,虽然现在看不见它的踪影,但一定还没跑远。 小猫妖们顿时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眼睛里都有了光彩。 循著气味和脚印,翻过了一座小山丘,你们发现了野兔,它正蹲在一个浅浅的小雪窝里刨著草根,长长的大耳朵不停地摆动,棕褐色的身体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重要的是先发现猎物,有了明確的目標后才好进行下一步。 你们一家迅速用眼神交流了一通,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 狩猎开始,母亲率先出击。野兔“嗖”的一下跳出雪窝,拔腿跑得飞快。眼看野兔就要逃之夭夭了,这时,躲在树上的老大跳了下来,试图以泰山压顶之势咬翻它,可惜裹上了一层冰棱的树枝滑溜溜的,老大扑了个空,但这一下子確实干扰到了野兔,它的速度放慢了一点,却很快又提了上来。此时你、老二和老四也分別从各自藏身的岩石后面扑了出来,加入了这场追逐战。老二和老四分別追在野兔的左后方和右后方,而你则一马当先。野兔钻进灌木丛,你也跟著钻进灌木丛,野兔跃过横在路上的枯树,你也跟著一起跃了过去,很快你和野兔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咬到兔子的尾巴了—— “刷!” 野兔突然一个急转弯,几乎是在0.1秒內完成了一个90度的大转身,就这样,它直直的往左跑了。 你反应很快,在野兔刚刚转身的瞬间,你一甩尾巴,四爪腾空,在空中完成了转身动作,不仅没浪费时间,反而还缩短了一点点距离,你感觉兔子尾巴上的绒毛挠得你鼻尖痒痒的。 幸亏你早有准备,不然就像老四一样剎不住脚,被惯性带著往前滑去,一头栽进了雪堆里。而老二,它本来就一直追在野兔的左后方,野兔往左跑的时候就相当於从它的面前斜躥了过去,它稍稍一愣,但很快也调转方向,可惜还是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现在只有你追在野兔身后了。 你开始累了。 猫妖不擅长长途奔跑,你只感觉自己的心率越来越快,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直往脑袋里涌,眼前有点发黑,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昏暗了。但你的嘴离野兔就只有一只蚂蚁的距离了,你现在就是全家的希望,一旦放弃就是功亏一簣。天色越来越糟糕了,若是再下一场雪,你们寻找新的猎物並將其成功捕获的概率极低。大冬天的,这只野兔很可能就是你们今天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想到这里,你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撑著你咬牙死命追击。 不知道这只野兔是被嚇傻了还是被嚇得精神错乱了,被你追著追著,最后竟然直直的朝湖的方向跑去了。 无所谓,弄湿了毛髮也不要紧,大不了逮著那只短命兔子后先咬断它的脚筋,再把它开膛剖腹,狠狠的折磨死它。 出乎意料的是,你和野兔没有像想像中的那样“扑通”一声掉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中,而是呲溜一滑,像脚底抹了油一样,一直滑到了湖中央。 原来湖面结了冰。 第14章 开在白骨里的花(十) 这只野兔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可能它带你来湖这边是为了让你摔倒而好给它逃跑爭取时间,却不想它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半天爬不起来。 再说你,虽然你初到冰面上时也歪歪扭扭欲倒未倒的,四条腿几乎都不听你的使唤,差点劈了个叉,但你锐利的爪子犹如人类滑雪时用的滑雪杖,將你的四肢牢牢钉在冰面上,你踉蹌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隨后,你不紧不慢的朝还匍匐在地上的野兔一步步走了过去。 原本还在努力站起来的野兔见你慢慢靠近,嚇得魂飞魄散,腿似乎也被嚇软了,颤颤悠悠的,滑一步摔两步。 你不废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它,首先嘎嘣几口咬断了它的四只脚的脚筋。 你说到做到。 筋骨断裂的声音极大的满足了你的报復心理,野兔死到临头的绝望的“吱吱”声简直比百灵鸟的歌声还动听。 你为全家带来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母亲向你投来欣赏的目光,就连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拿你当回事的老大都对你钦佩不已。 在冰天雪地里能喝到一口滚烫的兔子血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尤其是这只野兔是你废了好大力气、跑得几乎要断气才抓到的,肉都比你以往吃过的任何兔子肉还香甜…… 神农架的冬天很漫长,对於你们这类食肉妖怪来说更是如此,但你们一家格外幸运,儘管这个冬天抓到的猎物算不上多,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哪怕就捡几只冻死的鸟或者挖出几只小老鼠,也至少能处於半飢半饱的状態,足以支撑你们活下去。 你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地上冒出绿芽时的激动心情。 几个月来你看惯了惨白的积雪,毫不夸张地说,你都快看吐了,突然视野中出现了一抹生命的绿色,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就像搁浅的鱼儿回到了溪水,就像龟裂的土壤盼到了雨露,你高兴得尾巴都翘得老高。 春天快来了,那也就说明你们可以离开母亲独立生活了。 雌性猫妖只会独身抚养孩子直至孩子长到一岁龄左右,等孩子的爪牙长硬了、完全掌握狩猎本领了,便可以考虑把它们驱逐出门了。去年春天出生的那批小猫妖们差不多都已经到了离家的合適年龄。之所以在冬末春初的时候让它们离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时期的气候尚未回暖,猎物还是很稀少,不少小猫妖都会死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这就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而雌性猫妖是不会心疼的。只有经歷过生与死的考验,才有资格成为一只真正的猫妖。 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也到了与母亲分別的时候。 那天,没有爭吵,没有打闹,只有寂静与沉默。自这一刻起,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包括你的亲生母亲,都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哪怕將来会在某棵树下某块水塘边见了一面,你们也不会打一声招呼,甚至可能会为了一口食物打得头破血流。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走得够远了,不经意的回头瞥了一眼,你看见你的母亲还站在一块磐石上,始终盯著你们离开的背影…… 你觉得自己的好运气都用光了。 这一个月来你连遭厄运。 就在你刚离开母亲生存的第二天,你在一个小水塘边白捡了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野雉,还没来得及享用,就被豺群截胡了。你窝了一肚子火,却无可奈何,只好去別处碰碰运气,结果一整天一无所获。你想找个能棲居的窝,可丛林里的石洞或树洞大部分都被其他生物占据了,是你惹不起的主。后来好歹你猎杀了一只出窝晒太阳的草兔后顺便也把它的窝接收了过来並拓宽了一点,还没住几天就被一对狐妖夫妻找上门来,你双拳难敌四手,只能弃窝而逃,甚至差点被咬掉尾巴。就连去湖边喝口水都能脚滑摔进湖里,冬天还未走远,湖水冰寒刺骨,湿漉漉的毛髮结了层厚厚的冰霜,你冻得直打哆嗦。然后一个月后,你还要和一只独眼猫妖进行殊死搏斗,所幸那次,你贏了…… …… 当你看到独眼猫妖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草丛里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它的断腿处生满了蛆时,你终於扬眉吐气了一回。 第15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 惊蛰过后,万物復甦,神农架再次生机盎然。 肥硕的野兔在草丛里跳跃,身姿矫健的麋鹿在树林间游荡,还有在泥塘里打滚的胖嘟嘟的野猪崽子,丛林变成了一只取之不尽的大食盆。 你后颈上的伤差不多养好了,毛髮很快长了回来,遮盖住了伤疤,从外表上来看已经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了。 近来伙食不错,昨天你在烂泥潭边抓住了一只迷路的野猪崽子,还没消化完,今天悠閒的散个步都可以让你拐角遇上一只半大绵羊。那只绵羊应该是人类饲养的,但不知是因何原因跑到了这种深山老林,没有一点危机意识,见到你时也没有逃跑,大概还以为你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食物来之不易,你当然不能浪费,正好那个冬天你也没怎么吃好,必须大补。你首先从细腻嫩滑的內臟开始吃起,像嗦麵条一样嗦著长长一截羊肠,除了有个比较麻烦的地方外,这顿大餐你非常满意。 猫妖很耐饿,几天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捕猎不易,一旦抓到猎物,猫妖都会像饿死鬼附身一样拼命把肉块往肚子里塞,生怕这是最后一顿,尤其是冬天过后,胖子都能熬成瘦子,猫妖都饿怕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养膘,你的毛髮变得油光水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可以抖出金子。不仅如此,你现在有了充裕的时间锻炼身体,让四肢更加健壮有力。你的身体迅速强壮了起来,没过多久,乍一看你似乎和成年猫妖没多大区別了。 春天也是猫妖的发情期,雌性寻找优秀的雄性,雄性追求心怡的雌性,好不热闹。 猫妖没有“父亲”这个概念,雄性只负责播种,顶多只相处几天后就会拍拍屁股走人去寻找下一只雌性,接下来由雌性独自承担起养育后代的重任。而雌性並非来者不拒,为了提高后代的成活率,雌性猫妖的择偶標准就是强壮机敏,只有和强壮机敏的雄性结合,才更有可能生下强壮机敏的后代。当身边来了一只陌生雄性时,雌性会从头到尾的打量对方,检验对方是否“合格”,比最专业的珠宝鑑定师还严格。若不行雌性也绝不忸怩,反正世上雄性多得是,不缺这一只。有些雄性为了获得雌性的青睬,会专门抓一两只野兔或野鸡送给雌性作为礼物,以提升好感。在发情期,雌性的气味犹如一张张邀请函,让每一只闻到气味的雄性都把持不住,往往每一只年轻漂亮的雌性身边会出现两只以上的雄性。那时就要採取最原始的擂台赛,贏者为王,败者为寇。而此时雌性不会帮任何一边,静静的站在一旁观战,直到彻底分出胜负为止。这很残酷,无数不够强壮机敏的雄性被淘汰,更严重的甚至死於非命。弱小的基因被无情筛掉,最终只留下强大的血脉。 发情期过后,倖存下来的雄性基本上都掛了不少彩,而大多数雌性孕育著小生命,它们开始为即將出世的孩子们准备一个安全舒適的巢穴。 在自然条件下,猫妖的最佳发情期是春秋两季,也是生命最佳的繁衍季节。春季结合,小猫妖们会在夏末秋初时诞生,这个时候不冷不热,寄生虫之类的越来越少了,但几个月后就得面对可怕的寒冬,食物稀少,而且小猫妖怕冷,身体较弱的很难活过冬天。而秋季交配的话,小猫妖们会出生在春天刚刚到来之际,这个时候猎物隨处可见,不用担心断炊之患,但是怀著孕的雌性行动笨拙,在冬天很难找到能满足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宝宝的食物。两个季节,各有各的利弊。 你是去年春天出生的小猫妖,今年已满一岁,换作人龄也只有十来岁,算个未成年。你还没有资格参与爭夺雌性的擂台赛,你太嫩了,斗不过那些久经沙场的老油条,而且基本上不会有雌性看上你,你还需要再长几年。 不过受体內荷尔蒙的影响,你內心充满了嚮往,你打算去现场好好观摩学习,为几年后作准备。再说了,虽然参与不了,但是看“美女”又不犯法,你想过把眼癮。 第16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二) 两只年轻力壮的雄性猫妖弓背对峙著,目光相接的剎那仿佛擦出了电光火石。剑拔弩张,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一旁坐在紫苜蓿丛中的雌性猫妖优雅地舔了舔颈毛,隨后抬眸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脸纠结的嫵媚表情。当一切只是以繁衍为目的,就没有半点真情实意,但一只年轻漂亮的雌性的目光愿意在雄性身上驻足片刻,自然成了导火索,受自然衝动影响,雄性的战意更浓烈了。 你的目光在那两只“嗷呜”叫著即將开战的雄性和那只年轻漂亮的雌性之间来回移动,不过其实你的注意力大半都被那只雌性吸引过去了。很快你就自觉地伸出前爪在自己脸上扒拉了几下,有点类似於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你不是要来观摩成年雄性之间的爭偶比赛的吗?现在你在想屁吃。 不过那只雌性是真的好看,身姿柔曼,毛髮光洁,就连它脚下的花儿都被它衬托得黯然失色,叫你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只“三花”。 所谓“三花”就是指身上参杂著黑色、橘色与白色这三种毛色,亦被称为“玳瑁色”。绝大多数“三花”是雌性,当然,也有那种小概率事件,可能会遇上一个极为尷尬的情况——你追的“美女”其实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过那种概率极小,还不到四十万分之一,简直比你被兔子杀死的概率还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顺便说一句,雄性“三花”是没有生殖能力的。而“三花”之所以在猫妖中这么受欢迎,是因为毛色由基因决定,毛色越杂就代表基因多样,基因好,体质就好,就不易生病,那么遗传了这些高质量基因的小猫妖自然存活率更高。 正是因为这几点,那两只雄性才不惜打得头破血流也要抱得这位美人归。 两只雄性势均力敌,打得有来有往,十几个回合下来都没能分出胜负。眼下一只雄性的脖子被咬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似乎只要被风轻轻一刮,它的脑袋就要掉下来了,而另一只雄性也好不到哪里去,它腰侧和腹部伤痕累累,伤口附近的毛全禿了。 你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换作你上场,估计你不到一个回合就被撕成了碎片,不管对方是这两只雄性中的哪一只。记得前阵子你和一只跟你年龄相仿的独眼猫妖打过一次架,你只受了点轻伤就贏了,你当时还高兴了好半天,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现在看来你那次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真是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有一点你觉得很奇怪。 你上次是为了保命,才会去跟別的猫妖拼命,那可是关乎生命的大事。然而它们只是为了爭夺一只或者几只雌性就要拼命成这个样子,为了爭夺交配权和繁衍后代的机会伤成了这副模样,而你以后也会步它们的后尘,变得如此疯狂。你奇怪难道繁殖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吗? 你更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千百年来,猫妖都是这么过来的,猫妖活著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两个,觅食和繁殖。觅食是维持自己的生命,繁殖是延续自己的生命。为了觅食,谁不是在寻找和捕获猎物上花了大量心思?为了繁殖,谁不是在自己身上添几道象徵沧桑的永恆的伤疤? 你觉得自己才不正常。 战斗终於到了尾声。 脖子带伤的那只雄性以一记前扑之势压倒腹部受伤的对手,虽后者拼命踢蹬著挣脱了出来。此时胜负已定,败者落荒而逃,而胜者高昂著头颅,向一旁的雌性展示自己的英勇身姿。对猫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取得擂台赛胜利更珍贵的聘礼了。终於,那只漂亮的“三花”雌性轻轻的走到了它身边,和它交颈廝磨了片刻,亲昵的舔舐著它的伤口,猫妖的唾液有消炎的作用,可以起到很好的疗伤效果。显而易见,胜利的礼钟为它敲响了。 你知道这里的战斗结束了,没看过癮就只能去別的地方找別的擂台赛看。 未走多远,突然,你感到了一阵寒意从身后袭来。 第17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三) “嗷!” 在察觉到身后的寒意的那一剎,你甚至来不及回头,屁股上就一阵剧痛传来。 原来是那只吃了败仗的雄性猫妖。它並没有逃远,看到你在这附近竟然对你发起了攻击。也许是出於在发情期对同性的排斥,也许它把你当成了竞爭对手,还有可能是因为它失去了一次与“美女”交流感情的机会,窝了一肚子火,见你悠哉悠哉的散步,正愁没地方发泄,就把你当成出气筒了。不管是因为哪种情况,你这回真是倒霉倒到家了。 你下意识反击,而对上这只成年雄性的目光时你心里却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双眼里满是冷然的杀意。单是一个对视,你就感觉呼吸困难,仿佛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那一刻,你面前的不再是你的同类,而是汹涌的洪水,不,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你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战斗意识,恐惧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你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跑! 被迫激发求生意识的你爆发出了可怕的潜力,你的奔跑速度让那只成年雄性望尘莫及,也幸好它刚经歷了一场恶战,腹部受了不小的伤,此时身心俱疲,根本追不上你,也可能是不想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最后它只朝你逃走的方向恶狠狠地挥了挥爪子,放弃了追杀。 总算是有惊无险。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你累了,便来到一棵云杉树下歇息。 你喘著气东张西望,生怕那傢伙会从某个灌木丛里窜出来对著你一顿削。 好久没这么拼命地跑过了,你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的发昏发沉,肚子也好难受,隔夜饭都差点吐了出来。你只好先做几个深呼吸,儘可能的让心跳平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屋漏偏逢连夜雨,猫落平阳被鸟欺。 一泡白色排泄物落在了你的头上,顿时让你火冒三丈,你还特意把额头抵在草地上使劲地擦了又擦,却总感觉像擦不乾净。 就连小小的喜鹊都可以在你头上上厕所,真是岂有此理! 你抬头对那只不长眼睛的喜鹊怒目而视,只恨自己没有翅膀,要不然你非要飞到天上去捉拿它不可。或者只要它再飞低一点,你都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弹跳起步逮住它,然后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拔掉,让它变成一只赤膊鸟。 可那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想法,你只能眼巴巴的望著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喜鹊,万般无奈…… 也许不会。 你突然灵机一动,悄悄的跟了上去。 在气候温和的地区,喜鹊一般在3月初就开始筑巢繁殖,一直持续到7月份。现在正是喜鹊孵蛋育雏的时期。也许你抓不到那些飞得高高的大喜鹊,但鸟蛋和雏鸟就是砧板上的肉,就是免费的甜点,正好你有点饿了,碰碰运气去。 你一路追踪。 路边有几只从土洞里钻出来晒太阳的丑不拉几的地精,见到你迎面走来,又齐刷刷的缩回地里去了。地精的肉又老又硬,还有一股浊臭的泥巴味,送给你你都不想吃。 很快你就找到了那只喜鹊的窝。 近似球形的窝里,蛋已经全部孵化,几只粉嫩嫩的雏鸟眼睛都还没睁开,脚杆软绵无力,只能臥在铺满绒羽的窝底张著大嘴朝空气中啄咬著、飢嚎著。 这简直就是一份让你垂涎三尺的美食。 年幼的生物不会勾起猫妖的同情心,猫妖不会因为猎物刚刚出生就放过它,更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恰恰相反,猫妖就喜欢吃年幼的生物,越小越好,越年幼肉质就越嫩。就在两个星期前,你四处觅食,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甜津津的羊血味,你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循著气味,你找到了一只难產的母山羊,小羊羔的半截身体暴露在外面,半截身体还留在母体內。你见状马上流著口水扑了上去,直接撕扯起小羊羔暴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可怜的母山羊起也起不来,逃也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你一口一口吃掉它尚未出世的孩子,最后失血过多而死…… 小雏鸟入口即化,鲜嫩无比。你一口一个,吃得心满意足,之前受的气几乎全消了。喜鹊父母在另一棵树上悽惨的叫著,而那叫声在你听来犹如仙乐般动听,真是心理上的高级享受。 这时树冠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18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四) 你赶紧咽下最后一口肉,做好警戒。 起初你以为是蛇。 蛇喜好捕食鸟类,尤其对鸟蛋和雏鸟情有独钟,你曾见过很多次蛇入侵鸟窝的场景。蛇很擅长爬树,通常等成年鸟发现时为时已晚。它们会用尾巴紧紧勾住树枝,大半个身子缠住鸟窝,这样脑袋就可以伸进窝內捕食无处可逃的幼鸟。 你一开始也以为是有条蛇和你盯上了同一窝雏鸟,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冒出了“加餐”的想法,但很快你听声音感觉有点不太像。如果是蛇的话,它的著力点会在树干上,而声音是从浓密的树冠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树枝之间穿行。你可以確定,那是一个和你一样有手有脚的生物。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你,但你並没有嗅到同类的气息,这股味道闻起来反而更像……更像…… 正当你在脑海的气味库里搜索资料时,一个金黄色的不明物体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你的正前方,与你四目相对,你嚇得跳了起来,差点掉下树。 是一只金丝猴。 金丝猴有一身色泽金黄的柔软长毛,看著就比其他那些普通的野猴高贵得多,据说在几百年前金丝猴还被人类当成了保护动物。不愧都是灵长类,相比之下,你的同类之间的关係就真的很冷淡了。没错,在你看来人类就是一种能直立行走的裸猴。 有一说一,其实你並不討厌金丝猴这个物种,当然也算不上喜欢,毕竟这玩意儿不在你的食谱上,但比起它的远房亲戚,尤其是那个叫什么蛾子山的地方的猴子,金丝猴真的看著挺乖巧的。不过也不妨碍你在心情不好、手痒痒了的时候想揍它们几拳,猫妖发起脾气来有时连老虎都敢打哩。 眼前这只金丝猴似乎被你吸引了目光,从头到尾的打量著你,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鸟窝,眼里一阵失落。 来晚了,都进你肚子里了。 你一撇嘴,反正现在吃饱了,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吸食,懒得和它玩。可是你尚未有所动作,金丝猴突然惊叫一声,一眨眼功夫就逃不见了踪影。 “喂!黑豹!黑豹!” 树下不知何时站著一位高大魁梧的人类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看他的那身装备,应该是个猎人。就是眼神不怎么好,竟然把你当成了黑豹。 你正这么想著,视野里又出现了一条大黑狗,人类男子对著它叫了几声“黑豹”。 原来是狗的名字啊。 那条大黑狗出现在你视野中的那一刻,你的心中燃起了一股名为“憎恨”的火焰。 猫狗自古以来就是冤家。你在野外碰见豺狼之类的动物和妖怪时,要么是它们把你撵得满世界乱跑,要么是你连撕带咬的把它们赶出自己的领地。犬科妖怪见到小猫妖都会毫不留情的將其咬杀,却並不是为了吃,而是想藉此威慑其他猫妖;而你们猫妖找到了犬科妖怪的幼崽,也会毫不犹豫的全部杀死,为你们一族的后代扫清生存障碍。你恨犬科,尤其是被人类饲养、总和人类同流合污的狗,哪怕这条狗与你无冤无仇。你本能的恐惧人类,儘管在你的潜意识里並没有像其他猫妖那样对人类深恶痛绝,但你对狗的厌恶是绝对没有掺进任何一点杂质的。要知道狼和狗几千年前是同一个祖宗,可是几千年后,狼依旧威风凛凛地驰骋在山野,而狗为了几根骨头就会在人类的脚下撒娇打滚,真是丟脸。虽然狼也不是个好东西,但单从这点上来看,你佩服狼,至少比狗有骨气多了。 按理来说,从感知到人类到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马上惊跳起来逃跑才对,像那只金丝猴一样,跑得越远越好。你的听觉和嗅觉比金丝猴强多了,事实上你早就听到了人类的脚步声,也早就闻到了人类身上那股独特的汗臭味,但你现在一动不动的趴在树上,装得就像一只正在吸食树汁的超大號甲虫。 其实並不是因为你胆子大,也並不是因为你想以静制动。前面说过,在你的潜意识里並没有像其他猫妖那样对人类深恶痛绝,你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觉得自己是疯了。 第19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五) “黑豹,搞什么呢你?快点!” 男人似乎不满身后慢吞吞的大黑狗,声音逐渐不耐烦。 大黑狗闻言加快了速度,拖著沾满草叶和泥巴的脏乱不堪的身体,走到它主人面前低下狗头,可怜兮兮的呜呜哀叫。 “哎呀我勒个去,让你別去招惹那群地精你还不——別擦老子身上!滚一边去!”男人皱著眉,伸脚把大黑狗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它离自己远一点。 你趴在树上暗中观察。 也许是出於一种神秘的第六感,那个男人突然抬头看向你所待的位置,他应该看到了你,愣了一下,你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疑惑和惊讶。那条大黑狗也闻到了你的气味,朝你吠叫起来。 说来奇怪,你这时候没有任何因被发现而惊慌失措的情绪,你的內心平静得不像话,就像把米粒般大小的石子掷进湖里,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归於平静。不,你的心里甚至根本没有任何波动,如一摊死水。你静静的看著那个人类还有那条大黑狗,继续保持著趴著不动的姿势。 你们足足对视了两分钟,最后是那个男人挠了挠头髮打破了僵局。你以为他身上有跳蚤,毕竟现在这个季节寄生虫多了,跳蚤到处都是。像被传染了似的,看他挠得就感觉自己身上也有点痒,於是你抬起一条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舒服多了。 “嘖,哪儿来的野猫啊?喂,咪咪!下来下来,嘬嘬嘬!” 到底还是眼神不怎么好,你可是血统纯正的猫妖,你有那么像和你占同一个字的猫吗?算了,確实像,这个可以理解。你在树上,他在树下,以他的视角来看,你確实挺小一只的,估计他真的以为你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流浪猫。但是,他可是个猎人,这么放鬆警惕真的可以吗?你都替他庆幸,幸好你只是一只小小的猫妖,如果现在趴在这个地方的不是你,而是更凶残的妖怪,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还有,“嘬嘬嘬”……在你的观念里这不是唤狗的吗? 你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男人唤了你几声,见叫不动你,便打开系在腰间的黄布袋子,掏出了一根小肉乾,朝你晃了晃。 幼稚。 你別过脸去,连个眼神都不想给。 男人又喊了几声,见你还是连动都不愿动一下,甚至还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他便看了看手里的肉乾,似乎是放弃了。隨后他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脚边盯著肉乾流著口水的尾巴摇得像朵花的大黑狗,露出微笑,把肉乾,丟进了自己的嘴里。 大黑狗的尾巴一下子就焉了。 这倒让你觉得有点意思。 “走!黑豹,走!” 你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淡出你的视野。令你感觉奇怪的是,那条大黑狗不知是发了什么神经,虽然紧跟著它主人的脚步,却总是时不时回头看你一眼,而且並没有再吠叫。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这么帅的猫妖吗? 事后你回想起那天的经歷,你心里五味杂陈的,你知道自己这是作死,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其实你从未忘记母亲的教导,不论何时都要离人类越远越好。是的,在此之前你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直至那日你才发现,你的理智不见了,甚至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一刻,你就像刚刚降生於这世上,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明明从未和任何人类打过交道,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鬼知道你当时那个样子是为了干什么。 发了半天呆,你终於还是谨慎地爬下树,最后望了一眼那一人一狗离开的方向,满怀心事的走进丛林深处。 第20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六) 要不是为了贪口福,你也不会挺而走险跑到母班羚眼皮子底下偷袭小班羚,也不会落魄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以后的日子,一想到这些,你总会出神好半天,不知道到底该诅咒上天捉弄了你还是该感谢命运成全了你。 你观察了这对班羚整整两天,差不多摸清了它们的行动路线。每到太阳升到头顶时,母班羚就会带著小班羚来到这片橡树林,啃食新鲜的草叶,大约停留半个时辰。於是你提前埋伏在它们常待的草丛里,等待猎物送上门来。 附近生长了一些你从未见过的紫花,顏色鲜艷夺目,几天前还没有的,大概就是这一两天里长出来的吧。 太阳逐渐升到了头顶,风掀起一阵阵热浪,火烧火燎的令人窒息。你趴在一片半丈高的草丛里,藏在阴影下,饶是这样,你还是热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就像暴露在阳光底下的雪人,多待一秒就要融化。 终於等到母斑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你差点没被蒸成干。 这种中华斑羚和山羊差不多的体型大小,是一种非常机敏的动物,不论雌雄都长著锋利的角,虽然和雄性梅花鹿的角比起来就像没啥实用性的装饰品,但实力真的不容小覷,两天前你就是被这对角逼退的。 一想起这事你就来气,你堂堂一只猫妖,居然会被一只食草动物挑伤了右后腿。若这是在和豺狼虎豹的战斗中被咬伤了,那你的伤还可以算作勇气的象徵,而你偏偏是因一场狩猎的失败而成了这副模样,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被其他猫妖笑掉大牙哩!你的猫脸往哪儿搁啊?不过,你是谁啊?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今天非要和它槓上了。你势必要拿下那只小斑羚,挖心掏肝,弥补你受伤的心灵。你当时只是大意了,你相信这次你一定能吃到鲜美可口的斑羚肉。 按照你原本设想的,母斑羚根本不会想到会有一只猫妖藏身於它们常去的那片草丛里等著它们上鉤,见到你窜出来的那一刻,它一定会出於本能调头逃跑或者呆在原地愣几秒,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可以趁机专心对付小斑羚,然而…… 这只该死的母斑羚一定是吃了豹子胆,你怨恨的想著。 母斑羚確实守时的带著小斑羚来了,你也確实从草丛里窜了出来直奔向小斑羚。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没料到那只母斑羚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也许是护子心切,也许是上次的胜利鼓舞了它,也许是闷热的天气让食草动物的脾气都变得暴躁了起来,它竟然一勾脑袋,打了个响鼻,而后径直朝你撞了过来。它的角几乎与地面呈水平角度,衝过来时挑起了地上的几株紫花,那对角甚至把花瓣都贯穿了,裹挟著强劲的风和浓烈的杀气。 寒意从你的尾巴尖直往脑门窜。 你可不想被刺个透心凉,便用尽全部的力气一扭腰转过身。可就在这一瞬间,你的头转过去了,而右后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隨即是一阵麻木。 梅开二度,你又被母斑羚挑了个正著,甚至这次更严重。上次只是被划开了一道伤口,流了点血,並没有伤及骨头,而这次,它结结实实的捅了进去,角完全没入。伤的是同一个地方,旧伤未好,新伤又来,你疼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母斑羚一甩脑袋,把你甩飞了出去。 你落到地上滚了几圈,不敢停留休息,生怕母斑羚再衝过来把那对沾满血的角刺进你柔软的腹部,你挣扎著翻身爬起来,瘸著条腿,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离现场,头都不敢回一下,哪里还敢再惦记斑羚肉啊? 不幸中的万幸,你的小命保住了。 幸好你及时转身,不然那对角正好就捅进你的眼睛里了。你不由得一阵后怕,要是那只挨千刀的母斑羚捅歪了点……得,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情况很不妙,你的右后腿一旦沾地就疼得不行,完全超出了你能忍受的范围,可能腿骨也被伤到了,好在还能再抢救一下,就是那两个血窟窿还在不断地往外淌血,这一滴一滴的,滴得你心疼啊。 肉更疼。 你嘆了口气,忍著剧痛去寻找接骨风这类能治腿伤的草药。神农架这一带生长了很多草药,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叫神农的人类,为百姓尝百草以身试毒,最后他是中了断肠草的毒而不幸逝世。你知道那些能治病的草药长何模样,生长何处。 你把接骨风嚼碎了吐到伤口处敷了起来,这草药味苦,你的口中还残留了一股涩味,味道久久无法散去,舌头都快麻掉了。 希望腿儘快好起来…… 转念想到了独眼猫妖的死状,明明是酷暑炎夏,你却仿佛还身处寒冬腊月,浑身上下抖得不停。 第21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七)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你的右后腿依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跡象,虽然也没有任何恶化的现象,但这个样子真让你窝火,有时候稍稍牵扯了一下就会惹得你痛吟一声。你真心觉得还不如要好赶紧好、要废直接废,省得让你成天掛念。 你被害得好苦。 以前你四条腿健步如飞,走路都带风,而现在变成了三条腿支撑身体,怪不习惯的,走路都有点不利索了。 更別说,你的捕食能力下降了不少。那些大型食草动物就不用多说了,以前你上树抓鸟、下河捞鱼,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到你,可如今,你水也不能沾,顶多只能站在岸边对那些浮出水面吐泡泡的鱼儿下手。你的跳跃能力也大打折扣,有时候你埋伏了好半天也逮不住一只鸟,只能在底下乾瞪眼。 现在正是食物最丰盛的季节,食肉妖怪都不愁吃喝,可是在其他猫妖可以像吃自助餐那样有挑有选的时候,你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很难做到。虽然猫妖很耐饿,但你情况特殊,你正处於发育长身体的年龄段,每天都需要吃下大量的食物来滋补身体。你饿急了,就只能把目光投向老鼠这类小型啮齿动物。 在自古以来的观念里,猫抓老鼠是天经地义,可规矩又不是猫妖定的。老鼠只是在你的食物链里,但不是非它不可,如果在正常条件下你能抓到马鹿、岩羊这类肉质鲜嫩细腻、营养丰富的猎物,你才不稀罕老鼠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肉呢。不过,话虽如此,老鼠崽子特別好吃,又香又软,你以前就喜欢挖那些刚出生不久的老鼠崽子吃。 以你现在的水平,也就只能挑老鼠这类最容易获取得到的食物了…… 你受不了了。 你这辈子就没有过这么弊屈的时候。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外出觅食,路过几只梅花鹿身边,没有一只逃走,该吃草的吃草,该饮水的饮水,连还在吃奶的小鹿崽都不怕你,甚至有两只胆子大的梅花鹿昂头挺胸的走到你面前,“噗”的一声打了个响鼻,就像在往你脸上吐口水。这若换在以前,你的影子一出现,它们肯定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早就爭先恐后的逃走了。 过去与现在巨大的反差让你无所適从,你顿时產生了一种奴隶背刺奴隶主,炸了你的粮仓的感觉。你气得七窍生烟,你只是腿受伤了,又不是死了! 要么忍受羞辱,要么让羞辱你的傢伙付出代价,你没有別的选择,心高气傲的你自然选择了后者。 你嘶吼一声,佯装要扑上去抠掉其中一只梅花鹿的眼珠子。那只梅花鹿果然面露惊恐,被嚇退了好几步,而你则趁机一猫腰从它们中间钻了过去,扑向那只傻乎乎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小鹿崽。 你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態想要杀死一头成年鹿还是太困难了,柿子要挑软的捏,以防万一,对小鹿崽下手你更有胜算一些。 眼看就要得手了,可你的前爪还未落在小鹿崽身上,你突然感觉自己整只猫倒飞了起来,一阵短暂的眩晕感过后,你发现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疼痛就像蚂蚁一样渐渐爬遍了你的全身。 此时小鹿崽的母亲鄙夷地瞅了你一眼,辱骂般的低吟了两声,便领著小鹿崽扬长而去。而其他梅花鹿也一边打著响鼻,一边从你身边经过…… 你好歹比那只独眼猫妖幸运,但事实上,你应该只是比较能忍耐罢了。 你有力气起来,但你暂时不想起来,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怀疑猫生。这会儿你的脑子里竟然冒出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撒手人寰得了”的念头,但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两秒,就被你甩甩脑袋给甩了出去。 世界很美好,你这样是何必呢? 腿伤一直不好定是有原因的。 最近你为了获得足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食物废尽心思,一天到晚都休息不好,伤自然也养不好。而且现在天气热,寄生虫多,你之前就被感染过,发了一场高烧,在山洞里躺了三天三夜,本来以为那次要去见你太奶了,你却奇蹟般的好了。还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在作怪,越是想它好它就是好不了,越是想它赶紧给你宣判死刑,它就是要给你判个缓刑。或者还有別的可能…… 你努力回忆那天的经歷——虽然你真心不想回忆起那段一切悲剧的开始的惨痛记忆,血淋淋的那一幕在你脑海里循环播放。 那对角裹挟著强劲的风和浓烈的杀气,还捎带上地上鲜艷的紫花…… 紫花? 你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牵扯到了伤口又害得你全身剧烈地擅抖了一下。 当天你再次回到那片橡树林,老实说你也很不想回到这个给你留下惨痛记忆的地方,这辈子都不想,但你必须弄清楚这件事,也算给你的伤腿一个交代。 那些紫花仍然遍地盛开著…… 第22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八) 这种紫花你根本就不认识。 你从小跟著你的母亲学习各种草药的知识,以备不时之需,但眼前这种花你根本没有印象,记忆里没有一点关於它的描述(你確定加肯定自己认真听了讲的),你更不知道它是否就是害你伤一直不好的罪魁祸首。 说来也是,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现在又怎么可能知道?罢了罢了,就当是白跑一趟算了,往好的方面想想,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你站在只能堪堪没过你脚背的溪水里捕捞小鱼小虾,伤腿刚好没有挨到水面,但你还是不敢鬆懈,动作幅度能儘量小就儘量小。 像这样的浅滩,鱼虾小得可怜,有时候你忙活半天,只能抓到一两条不到一寸长的小鱼。你也並不气馁,活鱼活虾內含丰富的营养,有助於你恢復……但愿吧。偶尔你的运气不错,会捡到几条搁浅的大鱼或者是被激流衝到岸边的死鱼。你也不管肉质新鲜不新鲜、有没有发臭什么的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不过鱼肉本来就带有一股很浓的腥味,只是对你们猫妖来说,越腥就是越香,越腥就越开胃。 毕竟腿还有一丝恢復的希望,你相信你的直觉,你也只能相信了,不然你都恨不得一口咬掉它,免得它碍眼。只要有希望,你活下去就有了动力。日子苦点又怎样?无非就是勒紧裤腰带罢了,目前为止你勉强可以维持简单的生计。 仅仅只是目前为止。 自从你腿受了伤后,你就感觉日子倍加煎熬,每一分一秒都似乎被无限拉长了,这几个月过得简直像好几年一样漫长。然而隨著气温渐渐下降,落叶渐渐全部脱离了枝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明明你正在为今天的午饭发愁,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头。 你多么希望太阳可以多挽留一会儿,然而黑夜终究会如期而至,夜幕终究会降临。 猫妖不怕黑。 冬天终究还是来了。 大地重新裹上了一身银装,冰雪再次將漫山遍野覆盖。你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变成了一团白雾,慢慢的散去。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而你似乎幻听了,就像总有人在你耳边窃窃私语。你停下来东张西望了片刻,確信这附近只有你一个活物。 你打了个冷战,隨即反应过来是你快饿晕过去了,便赶紧甩甩脑袋保持清醒。 食物更难找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於那些四肢健全、年轻力壮的猫妖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而对於伤了一条腿、至今尚未恢復的你来说,难度更大了,难上加难。 几天下来你只捡到了一只冻死的鸟。那只死鸟已经冻得像坨石头一样硬了,啃起来差点没把你的牙给磕掉,你只好先把死鸟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它体表的冰块,让它变得更適口一点。待艰难地咽下一口冰冷的鸟肉,你不由得庆幸自己从小磨牙,不然那一口下去,你的犬牙肯定“嘣”的一下就断裂了。没想到只是小时候的一次赌气,竟帮了现在的你这么多忙。话说现在磨牙已成了习惯,你早已忘记了这么做的初心了…… 如果天天都能吃到这种冷藏肉倒还好咯,可是天上不会一直掉馅饼,如果食物都这么容易获得,哪里还有饿死的猫妖啊? 你找了好久,终於,你看到一处结冰的湖面下飘浮著一条死鱼,可你是白高兴一场,厚厚的冰层你根本无法挖开。食物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吃不到。你急不可耐,甚至试图直接上嘴咬,却没想到把舌头给粘住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扯了下来,舌头滋滋作痛。 最后你只能咽咽口水,悻悻离开。 好不容易发现了猎物的踪影,还未靠近猎物就已经发现了你,待你赶到时猎物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只给你留下了一片尚未散去的雪尘。你恨得牙痒痒,从没有这么厌恶过自己这身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的黑色皮毛。你也不是没用过別的方法,比如藏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一动不动的偽装成石头。你试过,其结果就是你在猎物过来之前整只猫被粘在了冰上,半天挣脱不开,別说狩猎了,你险些被活活冻死。 按理来说,你长到这么大,皮毛应该足以御寒了,可你的身体状况不容许啊。没有足够的食物摄入,没有食物带来的热量,就像失去了煤炭的火炉,你只能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就算你运气好,抓到了几只衰老的、腿脚不利索的大型食草动物,还没容你高兴,其他妖怪已经闻到了气味赶了过来。 记得那次,你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了一只病死的雄性麋鹿,虽然肉已经冻成了冰块,但再怎么说也是能支撑你活下去的食物。可没过一会儿功夫,你身边不知不觉间围了一圈饿得眼冒绿光的狼妖。为首的是一只將近修炼成人形的雄性狼妖,维持著半人半狼的形態,它走到你身后,也不打声招呼,一脚踢在你屁股上,把你踢飞了二十多米远。等你把脑袋从雪堆里拔出来,那只麋鹿已经被狼妖们团团围住了…… 別说新鲜肉食了,你连其他妖怪吃剩下的食物残渣都捡不到。 你都快饿疯了。 最后你甚至只好扒住一棵榆树,飢不择食地啃起了树皮。猫妖是纯肉食性妖怪,无法消化植物纤维,这样做顶多只能让肚子里有点东西来垫垫,不至於让你那么难受,然而你还是很难受。树皮无比扎嘴,你的喉咙几乎要被划破了,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木屑还残留在你的嘴里,犹如含著一块炭火,让你咳嗽不停,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 你缓了缓,眼神朦朧,再次抬头看了眼天空,依旧是灰濛濛一片。 第23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九) 你继续顶著风雪,满世界的寻找可以充飢的食物,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 这是一大片樱花树树林,你虽从没见过樱花,但你想若是在阳光明媚的春天,必定是一番独特的风景,然而今是风雪肆虐的寒冬,樱花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树干,在茫茫大雪中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具具令人胆寒的骷髏。 此时此刻你全凭顽强的意志力迈动著四条腿,每一步都仿佛走在泥泞里。你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你只知道不能让自己停下,背后盯著你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双,一旦停下极有可能葬身雪地,成为其他妖怪和食肉动物果腹的美餐。 穿过樱花树林,你刚喘上几口气,忽然看见山下灯火通明,那里竟是一个人类村庄,规模还不小。而且你现在才发现,这个村庄处在盆地中央,被连绵的群山包裹著,而山上生长的全是樱花树。按人类的思维来看,这里算得上一处风水宝地。 你的心情蛮复杂的。 食肉妖怪饿极了,有时会鼓起勇气跑到人类村庄里碰碰运气,偷食鸡鸭鹅这些家禽或者偷拿点人类晒的腊肠腊肉之类的,也不乏某些大妖怪会毫无忌惮地闯进村子里猎杀活人,食人骨髓精血。而你只是一只小小的猫妖,以你现在的实力,也许只有人类幼崽可以对付一下子,但你不想那么做。 偷人类的东西吧?如果你没记错的话,这个年代,这种村子,十户人家里就有八九户人家养了狗,狗鼻子可灵敏了,怕是不等你靠近家门就要被发现了。对付一两只狗你应该没有问题,但若是面对一群狗,实力再强的猫妖也会被分尸成千万片。更何况,狗叫声会引来人类,你的血肉之躯可挡不住枪子。如果运气再差点,碰见了除妖师…… 这时你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起来,空空的胃囊掀起一阵阵剧痛,折磨得你无暇再多想。 来都来了,赌一把吧,得手了你就赚了,死了你好像啥也不亏。 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后,你悄悄走近村庄。 时间慢慢来到戌时,冬天天黑得快,此时外面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惨白的积雪反射出微弱的冷光,当然对你这只猫妖来说,再黑的环境在你眼里都跟大白天似的。这个时辰大概很多人类吃过了晚饭,甚至有几户人家已早早睡下,屋內也是漆黑一片。你还算幸运,没被一个人看到,也没被一条狗发现。 正在你琢磨著该挑哪一户幸运的人家下手时,空气中飘来一股喷香的牛肉味,让你口水都忍不住流了下来。亳不意外的,你来到了那户飘出肉香的房屋家门口。 这个村庄里的房屋都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那种只有一层楼的瓦房,参差不齐,而唯独这一家的房屋看上去格外气派,面积比其他房屋大了一倍不止,而且不知这位屋主是怎么想的,在门上最显眼的位置上掛了好几根不同妖怪的骨头…… 你突然打消了闯进去的念头。 你可不想过几天这扇门上掛著的是自己的骨头。 奈何牛肉的香味太吸引人了,你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半步都挪动不了。进是不敢进去,走又捨不得走,你只好吧唧著嘴,嚼著空气解解馋。 “汪!汪汪!” 猝不及防的几声狗叫把你嚇了一跳,一时间你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当场晕了过去,还未回过神来,门就被打开了。 “哎?这猫?你是上次那个?” 屋內的光线晃得你睁不开眼,然而熟悉的气味迎面传来,让你慌乱的心稍稍镇定了一点。 你眯起眼睛,这才看清楚了来者的面目,竟是上次见到的那个猎人,此时他正一脸惊讶的看著你。其实你倒不怎么惊讶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他,你更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是怎么认出你的?世上金眸的黑猫有无数只,你並不特別。 男人脚边的大黑狗刚还一副齜牙咧嘴、凶神恶煞的样子,见到你的那一瞬间马上舔了舔嘴唇,变得无比温良,似乎把所有的戾气舔进肚子里去了,眼神都清澈了许多,这翻脸翻得简直比翻书还快。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知道这很有可能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了,你不管怎样都必须抓紧这根救命稻草。 你叫得惨兮兮的,比被人踩了尾巴叫得还惨。 如果把你的话翻译成人类语言,那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类所认为的那个意思。是什么你不忍直说,你都感觉有点不堪,太肉麻了…… 其实猫妖发出叫声无外乎几种情况,发情求偶、疼痛恐惧、有求於人……你这种就是典型的有求於人,小时候肚子饿了,你也会发出这种叫声向母亲乞食。那些年,被人类饲养的家猫也是如此。 想想也觉得讽刺啊,你向来瞧不起寄人篱下的狗,可如今你却活得还不如狗,不得不为了一口肉而折腰。 尊严? 呵,这几个月来你这瘸子的尊严早就被践踏得粉碎了,你已经不再是曾经那只骨子里又倔又傲的猫妖了。 第24章 樱之村(一) 你美滋滋的在樱之村落了脚。 这个依山傍水、宛如世外桃源般的绝美村庄就叫樱之村,名字的由来自然是因为四周群山上生长的樱花树。据说这些樱花已经开了好几百年了,年年春天从不缺席。多数情况下,樱花树可以存活二三十年时间,但它们的寿命可能会因品种或生存环境不同而各有所不同。这里的樱花树大部分是垂樱、早樱这些品种,若没发生什么意外,活个数百年可能也不成问题。而樱之村也同样,在这里已有了上百年的歷史。 你乐意留在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有除妖师,也没有其他大妖怪。 你听这里的人閒聊谈到过,这里之所以这么太平,是因为有一棵神树,叫“镇妖木”,就长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穿过一片百合花田就能看得到。镇妖木,顾名思义,就是指对妖魔鬼怪以及魑魅魍魎有极大的伤害抵制,但对人无害,相当於在村子周围布下了一道灵力强大的结界,妖怪不敢来这里作怪。妖怪没了,自然就不需要除妖师了。 事情很蹊蹺。 你难道不算妖怪吗?为什么你来到樱之村里没有感受到一丝异样,迄今为止身上没有一点令你不舒服的地方?是镇妖木擅离职守了?还是说,你这只小猫妖的妖气太弱,直接被无视了?若是后者,那可真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况且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儘管那棵镇妖木算是这个樱之村的守护神,但村子里的人並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时不时前去朝拜谢恩,他们似乎都对那棵树有种难以言表的敬畏,而且自你来到这里,你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千万別靠近镇妖木!听见没有啊,若叶?!” “知道,知道啦!” 这不,收留你的那个男人,再三叮嘱著他五岁的女儿。清秀可爱的小姑娘十分郑重地点点头,但在你看来,这副严肃的样子颇有些小孩装大人的可笑了。交代几句后,小若叶一蹦一跳的出去跟同龄伙伴们玩了。男人似是仍不放心,朝门口张望了几遍。 你这位名义上的“主人”,张青山,是樱之村的村长,也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据说他年轻时猎杀过的妖怪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现在大门上掛著的那堆妖怪骨头就是他曾经的战利品。对於那些不是除妖师的普通人类来说,这个战绩已经是很了不起了。这个男人也挺不容易的,听村里人说,他本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当年他们俩就是全村最幸福的一对,直到女儿若叶出生。他的妻子產后得了重病,跑了好多地方也查不出是什么病,吃了各种草药中药都不见好转,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这个男人不仅要管村子里其他村民的各种家常事,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年幼的女儿需要他照顾…… 原谅你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眼睛珠子都差点惊掉下来了。此后几天里你都一直在用一种非常怪异的目光紧盯著张青山村长,活像是在看一个来地球旅行的外星人,看得他都以为是自己身上附了什么脏东西,几天后他都开始隨身带把桃木剑,脖子上掛了个十字架。 其实也不能怪你这么吃惊。 你们猫妖一族向来都只有“母亲”,没有“父亲”,雄性不履行任何抚养幼崽的义务,甚至哪怕是亲生的孩子,雄性猫妖见到活泼可爱的小猫妖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会毫不留情的將其杀死吃掉。在每一只成年雄性猫妖眼里,这就是潜在的竞爭对手,就是可口的点心。 你的身体才刚刚进入人类的社会,而思维却依旧是猫妖的思维,这一下子让你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你当时甚至断定这一切就是一场阴谋,说不定他就是想把可爱的若叶养肥了再吃掉…… 之后你一想到自己那个离离原上谱的想法,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不过,话是那么说,退一万步来讲,別说是他,若是哪天真的有谁动了这种歹毒念头,你想你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因为…… 你也不知道。 第一次被这个一见到你就激动得不行的陌生女孩抱住的那一刻,你浑身麻酥酥的,舒服得你都不愿离开一秒,这种感觉简直比在满是木天蓼的草丛中打滚还爽,仿佛置身於天堂。你甚至不敢去触碰,她的胳膊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脆弱,好像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你只好把爪子通通收进爪鞘里。 人类幼崽一定有魔法,你想。 向来,年幼的生物在你眼里即是食物,你完全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取走对方的性命,而这个人类幼崽,竟然让你这样一只嗜血嗜杀的猫妖心中生起了一丝保护欲,让一向高冷孤傲的你不由自主的想靠近。 这种感觉確实很奇怪,而你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油然而生,你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感觉还是上次的感觉更令你眷恋……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 你完全懵了。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事? …… 渐渐的,你放下了警惕心。 其实你早就有点被触动了。 你的腿伤恢復得很快,是张青山村长的功劳。刚来他家的那天晚上,他仔细地看了看你的伤腿,“嘖嘖”了几声,说这是一种箭毒花的妖毒,你应该中毒不深,加上体质较好,这才保住一命,再拖下去可就未必了。说著,他便拿出一袋白色的药粉洒在你的伤口上敷了起来。那药粉是用数种妖怪的骨头和百合花混合研磨而製成的,听上去就感觉蛮珍贵的。 注意,你一直不怎么情愿称张青山村长为“主人”,因为你终究是一只野性十足的猫妖。血脉是无法改变的,你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狗一样真正融入人类这个种族。自古以来人类都没能完全驯化猫,人类自以为他们驾驭了高冷孤傲的猫,事实上在人家猫眼里,它们和人类的关係根本就不是什么主僕。说得难听点,是猫在把人当成小弟来使,在它们眼里人类无非就是个长相怪异的、能直立行走的、会给自己送饭铲屎的巨型猫罢了。你好歹是只有点灵智的猫妖,倒还不至於会这么……这么……低俗。 更何况,如今这个乱世,人类和妖怪的矛盾纷爭不断,你只是运气好,没被发现真实身份而已,但不代表你就真的安全了,只是目前没事罢了。 不过你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这个冬天结束,等冰雪消融、气候回暖,你的腿应该能彻底恢復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到丛林,回归正常生活了。 当然,你会记住这份恩情,来年春天,你就去猎几只肉质鲜美的动物来送给他们。 第25章 樱之村(二) 折磨了你几个月的腿伤终於好得差不多了。 看来这种药粉的药效不错,也许也有换了个环境、换了个心情的缘故。之前你別说好好休息养伤了,就连睡觉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在自己放鬆警惕的时候遇袭。而现在住在人类的家里,你不愁吃喝,也不用担心天敌的突袭,高度绷紧的神经得以放鬆下来。吃过了苦,才会格外珍惜甜,你自然变得慵懒了,整天舒服得像住进了疗养院,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气候一天天回暖,立春的薄冰被夜风破了几层,山林间重新焕发出森森绿意。照你原来的打算,是时候离开这里,回到属於你的地方去了,可是…… 你似乎终於可以理解为什么狗愿意在人类的脚下俯首称臣了,虽说你永远不可能真的去称臣,这辈子都不可能,但,这真的不能怪你,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正常情况下,猫妖一天要花几个小时捕猎,做出几十甚至上百个捕猎动作,还未必次次都能成功,体能消耗倒不小。即使成功抓到了猎物,也有极大可能被其他妖怪抢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而现在你不用废一点力气就可以得到免费的食物,你甚至只需要躺在稻草做成的窝里叫唤几声,就有人给你端来新鲜的肉食。 这小日子过得,简直快活似神仙。 儘管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仰望著漫天时起时落的星斗,回忆起这几个月来的经歷,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是妖啊,你是一只猫妖! 可是每当张青山村长一家面带和蔼的笑容,一边把切碎的动物內臟端到你面前,一边温柔的抚摸著你的脊背、给你顺毛的时候,你又把所有的烦心事和愧疚感通通甩在脑后了,埋头大口乾起饭来。而且受到人类笑容的影响,你的心情从未如此舒畅过。吃饱喝足后,你对他们眨了眨眼睛,算是露出了个猫式微笑。 想开点吧,猫妖活著的目的就只有两个,觅食和繁殖。而现在,觅食这方面可谓是买了份高档次的保险,只要你继续装成一只普通的猫,不要露出任何马脚,这些年应该都不用发愁了。至於繁殖……你是一只生理和心理都很正常的年轻雄性猫妖,你当然也有自然衝动,也会偶尔萌生出玫瑰色的幻想。但很快,你欲望的火苗被你的理智踩灭。雌性只会影响你乾饭的速度,犯不著为了几分钟的快活冒著生命危险跟其他雄性斗得你死我活,真的,大可不必。 对了,你承诺过,要报答这份恩情。 於是自从腿伤好了以后,你以樱之村为中心,在这附近狩猎,几乎天天都能有所收穫,有时是一只肥美的兔子,有时是一只裹著胎衣的身上的瘀血还未乾的小山羊,有时则是一两只老鼠或者是一条被你甩得全身的骨头都脱臼了的蛇……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张青山村长终於回到家中,看著你带回来的越来越奇葩的东西,陷入了沉思,而你则乖巧地蹲坐在你精心准备的谢礼旁边,满眼期待的望著他。 你这么辛苦,多少吃一口吧,別寒了孩子的心。 …… 一直以来,你的猫妖身份都是悬在你心上的一块石头,你在养伤期间也一直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暴露。刚来这里的头几天,你甚至一天到晚都不敢合眼,死死盯著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幸好这个樱之村从来都没有受到过妖怪的袭击,这里的人也压根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一只妖怪可以不受镇妖木的影响,大摇大摆的从他们面前走过,再加上你妖气微弱得几近没有,除了体格大了点,你所有的生活习性都跟普通的猫没有任何区別,因此目前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你。 不过你受到的爭议可不少。 “欸欸,你们看那猫子,看看那毛色,嘖嘖,在太阳底下黑里透红,这可是纯正的玄猫呢,能辟邪呢!咱们村长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辟邪?村子都有镇妖木了,还要猫搞鬼啊?” “这年头谁还养猫啊?就是个吃白饭的。猫是奸臣,养不熟,有养这玩意儿的功夫还不如多养条上好的猎犬。” “就是,看那猫长的,肥头肥脑的,不知道要浪费多少粮食呢!” “话先別这么讲,我觉得我们村里多只猫也不是什么坏事,猫会抓老鼠啊,正好可以治治鼠患。” “你这是瞧不起狗吗?我家小黄三个月大的时候就抓到了一只这么大的老鼠,看,差不多这么大!” “没听说过『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吗?” …… 人类就这副德行,在背后不知道要八卦多少事情呢。 这群村民並不会对张青山村长有什么意见,哪怕他本人现在根本不在场,大伙也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便只好说说你的坏话了。毕竟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啥也不懂的畜牲,想怎么骂都不要紧。然而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你听得懂人话,只不过是你不屑於理睬他们罢了。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从他们面前经过,继续在村子里到处乱逛。 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你差不多熟悉了,现在就好比巡视自己的领地。而且近来你没啥別的事可干,纯粹的閒得慌,就想到处走走,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拐进两栋房屋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此时身后的黑影也跟著你钻了进来…… 第26章 樱之村(三) 狭窄的过道里空无一物,大黑狗歪著狗头,左看看右看看,小小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估计它怎么都想不明白。 它那么大个猫呢?上哪儿去了? 下一秒,犹如老鹰捉小鸡般攻势,你从天而降,给了它一大嘴巴子,正好挠在了它的狗鼻子上,一下子就把它鼻子削出了几滴血来。 大黑狗惊叫一声,在你恫嚇的目光下夹著尾巴灰溜溜的逃走了。 这就是你来樱之村遇上的唯一一件不怎么让你舒服的事。 这条愚蠢的大黑狗你非常討厌。它的名字叫黑豹,也令你十分不爽。明明是一条狗,偏偏要取一个猫科动物的名字,它也配?真是在侮辱你们猫科。哦,人类起的啊?那就没事了。 一直以来,你都觉得自己对狗的厌恶是刻在基因里的,所以你认为自己不过是在平等的憎恨每一条狗而已,直到这一天,你发现,自己確实是在平等的憎恨每一条狗,除了某条蠢狗。 你严重怀疑这条蠢狗的脑袋瓜子里装的不是脑浆,而是摇一下就会哗哗作响的水。 你实在想不明白,这货为何你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这是喝酱油放屁,閒的呀? 起先你以为这货是认出了你的猫妖身份,正欲杀它灭口时,你却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说出来其实你也不信,別看大黑狗总是在你面前呆头呆脑的,实际上人家可是樱之村狗群的领袖。 樱之村大概一共几十条狗,不管雄的雌的、老的少的,见到大黑狗了,都会摇著尾巴恭恭敬敬的凑上来舔舐它的毛髮,表达自己的敬仰与爱慕。甚至有好几条狗会主动献上自己嘴里的食物,或是一块肉骨头,或是一根大鸡腿。这大黑狗啊,称得上是一呼百应的狗王。 值得一提的是,你注意到村子里的有些风华正茂、身强体壮的狗,地位却堪比人类中的乞丐和流浪汉,无论是哪条狗都可以时不时窜上去咬它一口,甚至村民们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隨便踹它们几脚,这过的日子憋屈得连你都唏嘘不已;而有些毛髮黯然失色、老得连牙都掉了几颗的老狗,却能得到狗群的极大尊重,没人敢惹。明明像它们那样生命的火焰快要燃尽了的老东西,放在妖怪里也是最令你瞧不起的存在,免费送给你当午饭都嫌硌牙。 疑惑之际,你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听说了这么一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 狗作为人类豢养的动物,身份地位与它们主人的身份地位成正比,通俗来讲,就是在这个樱之村,狗主人地位越高,狗在它们这个小型社会中的地位就越高。大黑狗的主人就是樱之村的村长张青山,再加上大黑狗今年才刚满五岁,和若叶同龄,在狗龄中正值壮年,肌肉发达,壮硕得像一头小牛犊,是樱之村最优秀的猎犬。种种优势下,它自然成了狗群中最不好惹的存在。 回归正题,你起先以为大黑狗是认出了你的猫妖身份,然而你渐渐发现,也许並不是。 虽然这货到哪儿都要跟著你,但它似乎对你並无敌意,甚至可以这么说吧,你能在樱之村混得如鱼得水,有一部分是它的功劳。 咱们都知道,猫狗自古以来就是冤家,反正你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有不撵你的犬科生物。就在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你確实被一两条狗找过茬,但不等它们扑到你面前,也不用麻烦你出手,大黑狗就从各种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扑了过来,半路截住了它们,逮住它们就是一顿狠咬,咬得血肉横飞、狗毛飞旋,你都看傻了。而且不知道大黑狗用狗的语言和它的同伴交流了什么,从那以后那些看你不顺眼的狗都很少来找你麻烦。 其实你觉得即使没有大黑狗,你也可以应付得过来。主动来樱之村的是你,自愿留在这里的也是你,你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选择可能会给你的未来带来诸多麻烦,但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去纠结其他事情,没有意义,因此你也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些麻烦的觉悟了。更何况,你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对付几条没有妖力的平平无奇的土狗,打不过就跑唄,怕啥哩? 因为大黑狗是张青山村长最忠实的猎犬,隔个三五天就要陪“主人”出远门打猎去,有时可能几天都不回来。若叶会被张青山村长託付给邻居家。没人在家,这时总有几条不长脑子的笨狗就会:啊,天晴了,雨停了,它们觉得自己又行了。 於是乎,你便成了全村的狗的梦魘。 那日,两条狗找上了你,一条是叫阿黄的大黄狗,另一条是叫阿花的黑黄相间的花狗。你记得这两条狗就是找你麻烦最多的傢伙,几乎天天都躲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等你路过时就跳出来嚇你一跳。当初这俩货也是被大黑狗咬得最惨的。 那天是个好天气,新仇旧帐一起算。两条高大威猛的狗被你揍得哭爹喊娘,悽厉的哀嚎传遍了整个村庄,引得大家纷纷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在杀狗呢。当然,你不可能真的杀了它们,不然会被“主人”怪罪的。你下手已经很轻了,无非就是把阿黄的一只眼睛抓瞎了,顺便还把阿花的一只耳朵咬掉了。 这两条狗在狗群中的地位可高了,仅次於你家的大黑狗,之前甚至被村民们戏称为“左右护法”,或者“恶霸二狗”,平时也就这俩货最爱打架生事。那天,它们各自的主人见到它们伤成了这副模样,还以为它们又是去和別的狗干架搞的,厉声呵斥了几句,哪能想到,这一切都是你这只小小的“猫咪”乾的。两条狗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言。 狗的社交范围很广,几天內你的事跡已经在它们的群体中传开了。一时间所有的狗见到你都面露惧色,对你避之不及,甚至当你的目光只是无意的扫过它们身上时,有几条胆子小的狗的腿都被嚇得瑟瑟发抖了,犹如寒风中的枯叶一般不停的乱颤,整得像你下一秒会把它们生吞活吃了一样。你不知道这个传言到底有没有被添油加醋,但对你而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过了几天,你走过一座木桥,迎面正好撞见了被你抓瞎了一只眼睛的阿黄。 你还未有所动作,阿黄就像看见了什么凶神恶煞的魔鬼一般,身体剧烈一颤,桥也不走了,索性往旁边一跳,直接“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你旁边一位扛著锄头正欲去种地的村民都看呆了,看著在河里胡乱扑腾的阿黄,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猫咪能有什么错呢? 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淡定地继续过桥,不过此时此刻你的尾巴不由自主的高高翘了起来。 第27章 樱之村(四) 你凭实力混成了樱之村村霸。 从你那十之八九被添油加醋了的英勇事跡震慑了整个狗群的那日开始,你在樱之村里哐哐搞事情,搞大事,首先就pk掉了上一任的农村恶霸。 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长大后也许会忘记自己滚过的那片草地、摘过的那朵野花或者是陪伴自己耍大的那个他/她,但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农家大鹅给他们留下的童年阴影。 家鹅的祖先是野雁,虽早已被人类驯化,但身上仍保留著未泯灭的野性,领地意识极强。而且鹅眼看人小,鹅的眼睛非常特殊,它们看到的所有物体都比实际上的要小得多,因此在它们眼里,人类不过就是一群小鸡娃。一旦有人误入它们的地盘,它们就伸长了脖颈张开了翅膀朝入侵者扑来,一口拧在人的小腿上或胳膊上,那呈锯齿状的齿喙,一嘴下去就能把人咬出血来。常有人说,没有被大鹅追过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当然不乏一些受过那种皮肉之苦的人听到这种话时会呵呵一笑,心里暗道我可谢谢您勒。 你也见识过这群大鹅的厉害。 只不过受害者不是你。 你曾在一户人家的小院里看见了一只仅几个月大的小奶狗被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鹅咬得嗷嗷直叫、疼得满地打滚。小狗的母亲就在不远处,但它被铁链锁住了,听到孩子的哀叫也没有办法赶过去,只能徒劳的朝大白鹅的方向扑咬怒吼,铁链被挣得哐哐直响,它脖颈上的毛都快磨禿了。 你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全部过程。 当时小狗就在自己的母亲身边玩耍,却不想一只路过此处的大白鹅看它们母子俩不顺眼,不惜大老远的挺著大肚子一摇一摆地跑过来,对著小狗的脑壳和肚皮就是一顿乱啄。小狗打著滚,挣扎著想回到母亲身边,可那只发了癲的大白鹅死死咬住它的尾巴,把它往更远处拖拽过去。即使是成年狗,也难免被大鹅的爆发力拽倒,更何况这是一只爪牙尚且稚嫩的小奶狗。很快,小狗被大白鹅拖得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 戏幕落,你自行散场。在小狗的哀叫、母狗的怒吼和大白鹅得意的高鸣声中,你不紧不慢的离去。 你凭什么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关你什么事? 直到这天,张青山村长一大早就带著大黑狗进山打猎去了,说是要去猎几只狐狸。狐皮珍贵,可以在黑市里卖个很俏的价。於是一人一狗兴致勃勃的出发了,你目送他们远去,心里祝愿他们一路顺风,不要碰上狐妖…… 咋滴啦? 你说错话了吗? 於是,若叶又被寄放在了领居家里。 其实像若叶这个样子的“留守儿童”,这个年代可有不少,很多都是要么没爹、要么没娘,更有甚者父母双亡,樱之村就有好几个。因而彼此照应一下,已是这个年代一部分人的习惯,毕竟谁也不知道不幸何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仅仅只是一部分人。 若叶这小姑娘,这五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而如今,有你在她身边陪著。 小若叶正在和她的同龄伙伴们一起踢足球,玩得很开心,你在一旁像个称职的保鏢一样为他们站岗放哨,耳边縈绕著人类幼崽银铃般的笑声。 你的眼光时不时瞟向这几只人类幼崽,总有种错位时空的感觉,恍惚间,眼前仿佛幻化出了你和你那些几乎快要淡化出你记忆里的兄弟姐妹们…… 突然间,一抹白色的身影闯入了你的视野,让你瞬间回过神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大白鹅。 那只大白鹅就是这户邻居养的,它是全村鹅中最肥最壮的一只,堪称鹅中霸王,尾羽是罕见的黑色,姑且称它为黑尾大鹅吧。这只黑尾大鹅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斗分子,它主人刚把它从外地带回来的头几天里,它几乎把全村的狗都啄了个遍,连你家的大黑狗也对它退避三舍。它主人怕它伤著小孩,尤其是自家还有一个大胖小子,也怕从此以后没有人敢来找自家小孩玩,就乾脆成天把它关在笼子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笼子门坏了,让这只黑尾大鹅跑了出来。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的人类幼崽就如同被石化了般,呆愣在原地,你也僵住了。在场的大家都听说过这只黑尾大鹅有多么恐怖,因此谁都不敢动弹,也不敢吱声。只有这家的大胖小子,大概觉得自己是它的小主人,有一定的话语权,便对著黑尾大鹅做了个驱赶手势,小声道:“回去!回去!” 黑尾大鹅像没听见似的,左右晃了晃脑袋,突然仰天长啸一声,便扑扇著翅膀,狂奔过来。 人类幼崽们尖叫著四散逃跑。 而黑尾大鹅就属於那种:你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於是它更加卖力地扑扇翅膀,更加卖力地拼命追撵,兴奋得它尾巴上的黑羽都变得油亮油亮的。 一群人一窝蜂的跑著,生怕自己成为被落下的那个,可这种扎堆跑法几乎看不清脚下,这时若叶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黑尾大鹅正好赶了过来,那骇人的喙嘴刚好对准了若叶漂亮的小脸蛋。 千钧一髮之际,你犹如一只迅捷的猎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完美的落在了黑尾大鹅的背上。 它不讲武德,你也不想跟它讲道理,直接一口咬住它细长的脖颈。 自你来到樱之村,就再也没有猎杀过活物。村子里的家禽家畜都是有主人的,凡是有主人的,就不得偷猎,在人类的观念中,“偷”是一种十分可耻的行为。虽然人类的观念没有道理约束你,但你能不要面子,可张青山村长和若叶还要在这里过日子呢。他们帮过你,为了他们,你也必须入乡隨俗。妖怪的本性极难压制,你也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忍著没对那些行走的美味鲜肉动手。 如今你终於咬到了梦寐以求的活物,感受到了温热的血液在薄薄的一层颈皮下奔腾,你的牙尖几乎磨蹭到了猎物的动脉血管,只要上下牙轻轻一合,“咯嘣”一声,它就会软得像摊稀泥般倒下…… 你终究还是放开了黑尾大鹅。 罢了,免得遭人怀疑。 黑尾大鹅嚇得脚都软了,被你放开后像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头栽倒在地。它扑扇著翅膀挣扎著爬起来,却一个不小心又摔倒了。几番操作下来,几乎就是在用肚皮蹭著地面爬行,像只巨无霸蜗牛一样,这个样子看著別提有多滑稽了。 任何动物,即使被人类驯化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永远无法消失的。刚刚它被你咬住脖颈的那一刻,深埋在心底的恐惧被唤醒了。食肉兽猎杀像鹅这种的鸟类就是多用咬脖颈的方法一击致命,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现在在它眼里,你就是魔鬼,就是死神。 黑尾大鹅转身欲逃。 想逃?经过你的同意了吗? 猎物狼狈不堪的样子激起了你的施虐欲,你再次扑了上去。 正巧不巧,一口咬住了它油亮的黑色尾羽,而此时黑尾大鹅也在拼命的往相反的方向扑腾,就像拔河一样,“扑哧”一声,黑色尾羽叫你全拔了下来,黑尾大鹅变成了丑陋的禿尾大鹅。 叼著十余根漂亮的黑色尾羽,回首看向愣住了的若叶和她的小伙伴们,空气中一片寂静,寂静得你几乎都快滋生出一点尷尬的情绪了。但很快,由若叶带头,欢呼声差点把你耳朵给震聋了。 第28章 樱之村(五) 夜深人静,耳畔是微弱的虫鸣声,你趴在熟睡的小若叶的脑袋边,细细地端详著她的睡顏。 你想找谁的影子。 你及时在黑尾大鹅的喙嘴下救下了若叶,你英勇的形象也在所有在场的人类幼崽心中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印象。而那只蛮横的黑尾大鹅总算遭到了报应,中午的时候那户人家种田回来了,那个大胖小子上去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那只恶霸鹅的种种罪行。 欺负自家小孩,还差点把村长的宝贝女儿啄破相,这还得了? 於是,黑尾大鹅变成了香喷喷的铁锅燉大鹅。 事发的当天,所有被鹅追了的小孩都分到了几块鹅肉,吃得那个香啊,真是解气。 见者有份,你是大功臣,分到了满满一盆新鲜的鹅杂碎,吃得满嘴流油、直打饱嗝。这户人家为了感谢你,还专门把煮熟了的鹅头夹给你。鹅头也被精心烹飪过,混合著各种香料,一口下去回味无穷,好吃极了。 这是你第一次尝到人类的食物。 你的好心情持续了一整天。 直到深夜,所有人都入睡了的时候,你回想著这一天的经歷,特別是看到若叶如此乖巧的睡相,你突然就感觉早就被消化了的鹅头不香了。 这死畜牲差点咬伤你可爱的小若叶,將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难解你心头之恨。就算它已经成刀下亡魂了,如果你有掌管冥界的能力的话,你估计会一气之下让它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看看若叶这小脸蛋,白白嫩嫩的,要是被咬出一道伤疤,那得多难看啊? 人类和妖怪不一样。在妖怪的审美观里,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疤就是勇敢的標誌,就是最美丽的纹身,择偶的优先权都在它们手里。但是在人类的眼里,伤疤是很丑的,放在身上尤其是脸上是很掉价的。几乎没有人会亳不在意自己的脸,这在人类中应该算是,叫什么来著?“搞对象”的第一资本。更何况若叶才这么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越想越气,越想越难以平静下来,索性就地打了个滚,麻溜的站起来走出屋外,在夜色的掩护下,猫猫祟祟的朝一家家鹅圈走去…… “欸?你家也这样啊?” “是啊,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可是鹅一只也没少,我家狗也没叫啊?” “不会是村里来了什么豺狼野兽吧?” “什么野兽有这种嗜好?” “造孽呀!我家鹅怎么变成这样了?!哪个混帐东西乾的啊?!” 没错,就是你这个混帐东西乾的。 就在昨晚,你趁著夜色偷偷潜入了每一户养鹅的人家里,没惊醒任何一条狗,略施了点小计就带出了这群傻乎乎的大白鹅,然后就开始了你疯狂的报復—— 拔几根尾羽纯粹看你心情。 这只鹅长得丑死了。 好,全拔了! 这只鹅倒是有几分姿色。 好,全拔了! 还有那只鹅,瞅啥瞅呢? 好,全拔了! …… 一夜之间,全村的鹅的屁股上都光溜溜的,哦不对,有几只幸运儿好歹被你大发慈悲的留下了一两根尾羽,但留著好像还不如不留好,看看尾尖那根在风中凌乱的羽毛,怪喜感的。 从此以后,村里大鹅袭击人畜的案件少了很多,小孩子们终於可以隨意的在村子里到处串门了,这又引起了眾人的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说自家的鹅原来天天都要去某个池塘里游泳泡澡的,现在成天窝在草垛里面,连鹅圈的门都不肯出,他都有点怀疑它是不是抑鬱了,甚至安慰了几声,说什么脱髮,啊呸,脱毛很正常,只要保持好心態就能很快长回来…… 没过几天,你表现的机会又来了。 那是一头刚满三岁的水牛,年轻气盛,正是生命的黄金年龄段。它此时不停地打著响鼻,牛蹄刨著泥地,摇头晃脑,月牙儿似的牛角被它舞得龙飞凤舞,一副警戒十级的样子。 张青山村长站在十米开外,拿著牛鼻绳和长鞭,一靠近,那头牛就瞪圆了眼睛低哞一声,摇晃著牛角就想撞过来。 这头水牛是村里一户人家从另一个村子里买来的,却没想到这头牛在上一任主人手里的时候明明温顺得不行,一经转手立马性情大变,而且就是个蔫坏,装得一脸纯良,表面上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可是前两天它突然发了癲,亲自把它的新主人甩下了牛背,扔进了泥巴坑里。新主人衣服也脏了,脚也崴了,属实无奈,只好请来了张青山村长帮忙。 你躲在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观望。 今天大黑狗不在场,大概又跟它媳妇到某个小树林里幽会去了,只要它別再纠缠你,你就该万幸了。 小若叶在家里午睡,没一两个时辰起不来。平时在她午睡的时候,你总是静静的守在一旁抓蚊虫,有你在,半只虫子都接近不了她,家里甚至都不需要烧驱虫草了。而今天,你实在放心不下。你相信你的第六感,便跟著张青山村长一起过来了。临走前,你特地叼了一堆对害虫效果显著的驱虫草塞进了门缝窗缝里,確认没问题后才出了门。 几分钟后,那头水牛被张青山村长的一再逼近给惹急了,它低吼著冲了过来。 敢在你面前玩里格楞! 你衝到它面前炸起全身的毛,像只剑背龙似的,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它。哪怕这头牛的身型是你的几十倍,但你目光流露出的杀气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威压嚇住了它,它在你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没想到你这么个小不点也敢来挡它的路,它低下头把那颗丑陋的牛头伸到你面前,想看看来者是何方神圣。 你的瞳孔里倒映的牛头被慢慢放大,这种视觉衝击给你造成的心理伤害到底有多大也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了,而且牛嘴巴里的臭味一股脑的钻进你的鼻孔,刺激得几乎让你无法呼吸。 你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老子是你猫爷爷! 这一巴掌其实算不上重,尤其是打在这么一头壮硕的牛的身上,就好比苍蝇叮咬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的突然出手嚇了它一跳,出乎你的意料,它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天生神力,一拳放倒了一头牛呢。 更出乎你意料的是,那头牛刚砸到地上发出轰然一响,竟然炸出了藏在稻草垛里的大黑狗。 大黑狗像个被点燃的大炮仗,不断发出受惊的尖喧,朝远方躥去。 “喂!黑豹!” 可是大黑狗已经逃远了,显然没听见张青山村长的叫喊。 “奇了怪了,它怎么在这儿?” 你也很想知道。 第29章 樱之村(六) 你本来以为大黑狗已经不会纠缠你了,可没想到,你实在低估了狗这个物种的耐心,说得难听点,它就是个粘在你尾巴上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这难道就是人类口中的“舔狗”吗? 字面意思上的“舔”。 这货总趁你不注意,粗糙的狗舌头像把油漆刷一样,把口水刷得你全身都是,整只猫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本来你想著,同在一个屋檐下,將来可能要相处十几年呢,就当是为了这家丰盛的伙食,为了一张长期饭票,一顿饱和顿顿饱哪个更好你心里有数,能忍就忍吧。 然而这条瘟狗变本加厉,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特別是在一次你上完厕所后刚要埋沙子,一回头正好和这货撞了个对眼时,你忍无可忍了,逮住它就是一顿痛打,如果不是张青山村长及时制止,你肯定不止抓破了它的鼻子。 不过自那以后它確实收敛了些许,至少看到你要如厕时会自觉退到百把米之外,而你也找到了揍它手感最好的部位。只要你不高兴了,你就会对著它的狗鼻子来一套组合拳,把它揍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只要你心情不好,它呼吸都是错的! 於是渐渐的,大黑狗的狗鼻子被你磨掉了一层皮,黑鼻子变成了粉鼻子…… 不用心疼这货,它属实欠打,而且身上多少带著点受虐倾向,你的猫拳打得如暴风骤雨般猛烈,它都不恼不怒,甚至有一次你一爪子扇过去差点削掉了它的半只鼻子,它只是鬼哭狼嚎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被张青山村长用上好的膏药敷了几天,几天后又贱兮兮的摇著尾巴跟在你身后。 如果不是因为它没有直接把脸懟在你面前求著你打,你都要怀疑到底是不是你打它的方式不对…… 到底是为什么啊?有时你真想一爪薅住它后颈上的狗毛,把它摁在地上问个清楚,只可惜你没那个力气,而且你和它无法沟通,不仅是口头语言无法交流,肢体语言表达的意思也相差甚远。 首先,你真的极其反感它舔你,原因有两点。其一是因为这真的是噁心他妈给噁心开门,噁心到家了;其二则是因为在猫妖的世界里,每个小群体一般都是地位高的给地位低的舔毛,在对方身上留下属於自己的气味,大意就是:“啊,这是我的小弟,大哥我以后罩你。”…… 这时你突然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小时候你和你的两个姐妹总被你大哥用口水糊了一层又一层,毛都快被舔禿了。你当时还小,不是很能理解大哥当年一脸陶醉和享受的表情,竟然误以为这是大哥对你的宠爱,也跟著享受了起来,甚至还为昨天自己跟它抢蹦蹦跳跳的青蛙玩具而愧疚了大半天…… 往事歷歷在目,现在却格外清晰了起来,犹如在你脑海里播放幻灯片一样,所有细节都没放过,顿时让你產生了一种,下头的感觉。 对,其实你知道,狗和猫的完全相反,在狗的世界里,是地位低的给地位高的舔毛,以此表达自己对强者的尊敬与崇拜。放在过去,如果有户人家刚好养了一猫一狗,猫就是愿舔的一方,狗就是愿被舔的一方,那么二者都会觉得自己是老大,也许有可能可以相安无事。然而,偏偏这大黑狗是愿舔的一方,这蠢狗,那就怪不得你了。 然后还有摇尾巴。 眾所周知,狗频率很快地摇尾巴,意思就是它见到你很激动、很兴奋,摇尾巴也是狗討好人类的主要手段之一。然而猫摇尾巴却是表示不耐烦和愤怒的,类似於“我討厌你,你最好离我远点儿,否则我削你”,之前你在求偶的擂台赛上总能看见两只雄性猫妖一边对峙一边时不时摇两下尾巴。 每当大黑狗欢快地摇著尾巴靠近你时,你的尾巴就会不高兴地左右摆动几下。你也不知道这货到底有没有一点猫的生活常识——看起来是一点都没有,以至於每次它都以为你是接纳了它、同意让它靠近,於是兴高采烈的小跑过来,然后热脸贴冷屁股,又吃了你几记重拳。看它那委屈的小眼神,估计那发育不完全的大脑里还在想:不是说好伸手不打笑脸狗吗? 就这样,它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收拾它,搞得张青山村长都看不下去了。別的不说,那些草药都是很珍贵的,家境再怎么阔绰也不能这么霍霍啊!大黑狗是他养了五年的好猎犬,你又是他心甘情愿收养的可怜小流浪猫、也是小若叶最心爱的小伙伴,他也不想厚此薄彼。 於是他挑了个良辰吉日,一手按著乖乖坐著的大黑狗的后颈,一手拽住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的你的一条腿,好言相劝,说什么不要打架啊你们不要打架(事实上只有你单方面殴打大黑狗)。最终,你做出了妥协,看在张青山村长的面子上,你就大猫不计小狗过吧…… 次日,张青山村长心疼地往大黑狗红肿不堪、鲜血淋漓的鼻子上抹草药,看了一眼一旁正在心虚地舔著毛的你,气不打一处来,不轻不重的往你脑壳上扇了一巴掌。 你也不想啊,都怪你的爪子有自己的想法。 关於这大黑狗,你百思不得其解,因此你开始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看看到底是你身上什么地方吸引了它。 难道它真的发现你是猫妖了? 明显不可能,不然它就不是现在这种反应了。 难道它是看上你了? 別扯蛋了,你和它都是雄性,先不提性別,你和它压根儿就不是同一个物种!没有可能的!更何况,它早就有了个媳妇了,是邻居家养的一条年轻漂亮的白狗,还给它生了两窝崽子,而且你常常能见到这两条狗不分昼夜的当著村里所有狗的面秀恩爱,狗粮餵了一波又一波。那感情狗都羡慕,哦不对,它们本来就是狗。 难道它把你当成它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滚蛋,你还是它爷爷呢! 到底是因为什么? 看著像个被点燃的大炮仗似的从稻草垛里躥出去的大黑狗,你內心的好奇再也按耐不住了,可是与此同时,一丝不快的情绪也悄然滋生,你总有种被人拿捏、被人掌控了的感觉。 猫妖是逃避主义者,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0章 樱之村(七) “哇!这谁家的猫子啊?!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张青山村长的邻居,一个穿著花大褂的中年大妈,一手掐住你的后颈肉,使劲儿把你拎了起来。 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后,你没有挣扎,而是蜷缩起四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半眯著眼睛,一脸舒服得像快睡著了的表情。 中年大妈看到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面红耳赤,但你罪不至死,她只好用力地把你往旁边一扔,竭力忍住了朝你踢到一半的脚,喝道:“滚!”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你跑到了邻居家里,专门来找那条母白狗,也就是你家大黑狗的媳妇。你可不是心血来潮想抢自家狗子的老婆,你没那么閒,也没有这种变態的嗜好。你就是想来確认一件事情。 只见那个穿花大褂的邻居前脚刚走,你就呲溜一下闪身钻进了门缝里,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正在一个装修得非常精致的小木屋里给一群小狗崽餵奶的母白狗。 母白狗听到了动静,抬头瞅了你一眼,一眼就认出了你就是总和它家大黑狗“混”在一起的那个傢伙,长期下来也熟悉了你的气味。儘管哺乳期的母兽性格普遍很暴躁,但它真的太过温顺了,温顺得像只小绵羊,即使你走到它面前光明正大的盯著它的小崽子看,它也没朝你呲牙吼叫,而是重新躺了回去,闔上眼皮小憩。 这些小狗崽都是大黑狗的种,一共七只,毛色都是黑白相间的,没有一只纯色的。第一时间吸引你目光的就是其中两只长得很別致的小东西,它们的身体是雪白色,但脑袋乌漆麻黑的,看著就像入室抢劫的强盗悍匪,有点可笑,要是没人提醒估计会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一条白狗呢。 小狗崽们还未满月,体长不及你的一条前腿,也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蹣跚爬行,像只蛆,就是蛆没这么好看。 这怎么看都和你相差甚远,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 看来也不是这个原因。 正欲离去时,你的注意力却再度被嘬著奶的小狗崽吸引住了。 你看见两只小狗崽吃著吃著竟打起架来了,面对面,粉嫩嫩的小爪子互相扒拉著对方,但它们力气实在太小了,在外人看来就像在玩你拍一我拍一。 这个情景在人类眼中自然可爱得不行,但放在你眼里,真的很能撩拨食慾呢。比起那些一动不动的、早就没了气息的尸体死肉,还是这种活物更能激起你最原始的狩猎欲望。就算猫妖可以放著满满一大仓库的肉块不吃,也绝不会对一只在自己身边晃悠的小动物无动於衷,这种对幼小生命的杀戮欲是千百年来深埋在猫妖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里的。可惜,又是有主的…… 不过看看也能解解馋,瞧这一个两个的,还没满月就长得肥嘟嘟、圆滚滚的,跟头小猪崽似的,一看就知道营养很充足,伙食肯定好得很。 平日这邻居对她家的母白狗不薄,顿顿都有荤腥,而且大黑狗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它怕这家人亏待自家媳妇,就天天从自己家里带点吃的给它加餐,平时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先给母白狗吃。有一次,因为张青山村长的疏忽,大黑狗的狗盆里面空空如也,它只好跑到河边去抓鱼,有所收穫后总是不辞辛苦地將鱼一条一条的叼回来,餵给母白狗吃…… 因为母白狗成天被大鱼大肉的伺候著,母体吃得好,奶水自然就充沛,小狗崽们有的吃,自然长得一个比一个壮实。 想到这里,你的食慾一下子就减弱了几分,胸腔被鬱闷填满了。 人比人气死人。 想想自己小时候,跟兄弟姐妹们抢奶吃,总是不能吃得尽兴,不是被你的霸道老哥挤到一边去了,就是母亲的奶水不够,有时母亲捕不到猎物,你们甚至要一整天挨饿,当年早夭的老五生前也是不止一次的差点被饿死。 你的成长环境可比这群口里含著金汤匙的小狗崽们恶劣得多,不像它们,一出生就活在安全的避风港下,被一群人呵护著长大。而你,你从出生起就要面对数不清的灾祸,生命的倒计时即刻便开始了,除了母亲,你得不到任何帮助和庇护,你在所有大妖怪的眼里就是个小杂碎,就是供它们提升修为的便宜食物、补品,即使哪天从这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谁在乎…… 真就是,凭什么啊? 你也是脑子一抽,才做出了这种让突然回来的邻居直呼“真不要脸”的抢奶举动。 那个穿花大褂的中年大妈见状赶紧走了过来,大脚板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 她一脸鄙视的把你拎了起来,而你的脸在离开母白狗的怀里的那一刻,被突然灌过来的冷风刺激得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但你没有丝毫羞愧的感觉,俗话说,人至贱则无敌,猫至贱也无敌。甚至因为被掐住后脖颈的感觉像极了母亲叼著你的样子,你一脸无所谓,在人家看来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於是,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滚就滚,谁稀罕这群蠢狗,让它们撑死吧,最好直接一口奶呛死! 你设下恶毒的诅咒,逃出这家的大门,却没想到一出门就和叼著根肉骨头的正要进门的大黑狗打了个照面。 你和它面面相覷,对视了一分多钟。 最后是你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没再为难它,主动侧身跑开了。大黑狗被你的眼神嚇住了,还愣在原地,朝你离开的方向迷茫地眨巴著眼睛,大概正在疑惑你今天怎么没削它。 你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可发泄。 其实你当然知道这並不能怪任何人,也不能怪任何狗,你猫妖的命运和它们没有关係,你活得怎样与它们无关,它们活得怎样也与你无关。你永远不会嫌弃自己是一只猫妖,对於身份和血脉这些,你觉得自己比这群蠢狗高贵得多。而它们,一辈子都要供人类驱使,被人类使唤来使唤去的,不能有半点主见,哪天不听话了、伤到別人了,就会被无情宰杀,变成狗肉火锅。 嘿,这么一想,好像心里是好受点了。 你深吸一口气。 “小黑!” 听,若叶在叫你呢,这小姑娘捧著一束刚摘下来的百合花向你跑了过来。 儘管会有许多不快,但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应该就是来到了樱之村,找到了一户好人家吧。 猫妖本来没有名字的。 但你不介意多一个称呼。 想叫你什么都行,只是个名字。 第31章 樱之村(八) “小黑小黑!你喜欢这些花吗?喜不喜欢呀?” 若叶把清新淡雅的白百合花送到你面前,都快懟到你脸上来了。你赶紧后退了半步,別过脸去,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百合花对猫是有剧毒的,但这种程度的毒素对你这只猫妖来说没有太大的危害,上次张青山村长用混合了妖怪骨粉和百合花的药粉给你治腿伤,有可能是想以毒攻毒。若叶还小,不懂这些道理,更別说一些成年人都未必知道呢。她不是有意的,你也不会跟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 到底是和你朝夕相处的小伙伴,若叶很快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於是收回手,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伸到你面前忽快忽慢的挑逗起来。 这可是纯天然的逗猫棒。 不过,这也太看得起你了,像你这么高冷孤傲的猫妖,你肯定不会跟她玩闹。 你只会毫无形象地跟她玩闹。 若叶摇著狗尾巴草逗引著你跳高点,你不负她的期望,越蹦越欢快,越蹦越高,渐渐的都已经超过了她的身高。 这点高度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洒洒水而已。猫妖的跳跃能力很强,以前在野外你为了抓飞鸟,最高的一次是直接一口气蹦了十多米。 来到樱之村后你几乎不需要亲自捕猎了,除了有时候帮著张青山村长抓他家里的老鼠和各种害虫毒虫外,你的运动量远远不如从前了。虽然若叶有时候会拿狗尾巴草来逗你玩,你也会想像这是在野外狩猎,让自己没处可使的劲儿发泄出来。但是,你不累,若叶会累,人类幼崽的体能远远比不上你。而且,狗尾巴草很脆弱,被你的爪子轻轻一碰就断了,只好再换一根,你都在奇怪自己明明好像没用多大力气。反覆下来,地上七零八落的躺了几十根“缺胳膊断腿”的狗尾巴草。还有最重要的是,你跳得太高了,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猫的跳跃极限高度,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怀疑的,因此你必须收著,就不能玩得尽兴,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 可是说来奇怪,就在最近,你感觉快乐的时光变得越来越长了,不对,那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快乐”了,你开始感到了一丝丝煎熬。 以前这种游戏玩上一个多小时,你也不嫌累,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反观若叶的小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然而越到后来,你的体能好像越来越差了,游戏时间还不到过去的一半,你的四条腿就开始微微发酸发软,只好玩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会儿。一开始你还能越蹦越高,但蹦噠了几下,就迫不及待的想躺下来休息。 你想自己应该不是病了,可能是因为到了春天,猫妖的发情期来了。 你没经歷过这种事,也不清楚发情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你只见过发情期的雄性同类,它们都很活跃,很好斗,仿佛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即便如此,你也不好直接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你本来就是个另类,和其他猫妖不一样就是正常的。 你寧愿欺骗自己,也不愿意直接排除这些可能性本来就为零的原因,其实都是因为…… “你应该减肥呀,小黑!” 你听错了。 对,你绝对是听错了。 “哇,你们看那只猫!它好胖啊哈哈哈!” “都说『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压倒炕』,这猫也不是橘色的呀?难道它毛色是染的不成?” “我记得它以前可瘦可瘦了,这几个月来它到底经歷了什么呀?” “看看它的肚子哟哈哈哈哈哈!哎呦我的天吶!笑不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猪咪吗哈哈!” …… 算了,你欺骗不了自己了。 你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路过张青山村长家里的那面落地大镜子时无意中瞥见的画面:一只……煤气罐。 哪只猫妖会像镜子里的煤气罐,乾饭五斤五斤干,肩膀比腰粗,腰比屁股大,屁股比脸大,还没脖子,也不知道到底是甲亢还是小脑萎缩,反正跟人家正常猫妖不太一样。 这怎么可能是你?! 你被镜子里的自己嚇出了飞机耳。 可是確確实实的,镜子里的那只煤气罐做出了和你一模一样的惊嚇和防备动作,露出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不敢置信的表情,炸起的每一根毛都长得一模一样。种种跡象都在告诉你,这只煤气罐就是你,你就是这只煤气罐。 你自来到了樱之村就像变了一只猫。 你变得慵懒,反应迟钝,整只猫全身上下都透露著一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不再需要为了寻找和捕获猎物四处奔波,也不再需要为了躲避天敌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不用再面对任何生存障碍。就算是村子里有老鼠,有那些“多管閒事”的狗出马,你都可以除了张青山村长家的以外全部坐视不管。一开始你经常在村子里到处乱逛巡视领地,如今你都懒得去了,运动量大不如前。你的精神彻底放鬆了,再加上伙食不错,自然长出了一身的肥膘,估计隨手一掐都能掐出油水来。 虽然妖怪都是以壮为美的,但那也不是这种程度的“壮”啊! 你身上多少还是带有点偶像包袱的,看到曾经那个健美帅气的自己变成了如今这样的死肥宅,你心里不比死好受。 儘管若叶有时候会安慰你,说你长得胖乎乎的也很可爱,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很喜欢,就算胖成球了也没关係。你这时总是背过身去,用尾巴轻轻扫开她想触碰你的手,表示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 你这副仿佛被全世界拋弃了的可怜模样,看得大黑狗都心疼你了,它摇著尾巴走过来想舔舔你的毛髮安慰你,结果又被本就心情不好的你逮住狠狠地揍了一顿…… 为了你的身体健康,也为了早日变回你原来帅气(在若叶看来是可爱)的模样,张青山村长给你制定了一套高强度的减肥计划,由若叶监督你。 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少吃多动。 吃这方面你倒无所谓,你是猫妖出身,在野外吃饱饭的机会少,饿肚子的时候多,有时饿个一两天都是很正常的,比这更苦的日子你都过过了。 儘管如此,当好吃的就摆在你面前时你不爭气的“眼泪”总会从嘴角流下,而若叶见你这副馋相,也有些於心不忍了,於是她把承诺忘到了脑后,想帮你求求情。张青山村长无奈的看了一眼抓著他袖子撒娇的若叶,又无语的看了一眼满眼都是渴望的你,狠了狠心,把肉块都倒给了大黑狗。 好,你心想,下次揍大黑狗又有个理由了。 减肥计划刚开始实施时,你確实有点吃不消。毕竟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好日子,还没舒服个几天,又要开始受罪了,甚至还不如过去在野外的日子自由。当兴趣爱好变成了必须完成的工作时,做起来就索然无味,比如你曾经最爱玩的“狗尾巴草”牌的逗猫棒。 “小黑?小黑?动一动啊你!” 回应若叶的只有躺地上打滚的你翻来覆去的肚皮。 第32章 樱之村(九) 结束了一天的锻炼,你精疲力尽,腿脚发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里。累是累,但你的心情算不上低落,坚持了这么久的减肥计划,你的体型很明显的瘦了下来,狭窄的墙角石缝又能钻进去了,走路也不外八了。 前几天你又跑到那面落地大镜子前照了照,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回来了,你终於鬆了口气,你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苦没有白吃。 前情提要,你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几乎是以赴死的態度才敢小心翼翼的往镜子里匆匆瞥上了一眼。上次那个画面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让你一连几天晚上都做了噩梦,梦醒时反应过来都是真的时你老崩溃了。你就害怕这回看到的还是那只全身上下透露著不聪明的煤气罐。 幸好不是。 你就说嘛,你胖过,没丑过。 你在镜子前照了许久,一来是为了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二来是想欣赏一下自己久违的帅顏。 这时,张青山村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镜子里。 “小黑,想吃枇杷吗?”张青山村长朝你举了举竹篮,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枇杷,“来,过来吧。” 减肥成功,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也是应该的。你不怕这点果子让你的肉又长了回来,猫妖虽然是纯肉食性妖怪,但也可以吃少量的野果补充维生素,你就只吃一点点。而且你在张青山村长的眼里挺“小”的,他也不知道你们“猫咪”到底能不能吃枇杷,安全起见,就不会给你吃太多。再说了,这是人家请你的,既然如此,你当然要赏人家个脸啊。 和你一起的还有大黑狗。 这货看见你毫不犹豫的坐到了它身边就嚇得身体抖成了筛糠,本来你没有想打它的意思的,但它这个一看就知道它想挨抽的样子让你有点心痒痒了。转念一想到这货在你减肥期间竟然敢当著你的面大吃特吃,你顿时来气了,虽然它不是有意的,但就是混帐! 哪怕有张青山村长在场,你不好当场发作,但是想要刀一条狗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张青山村长把枇杷一个个剥好,先餵给他可爱的女儿小若叶,再自己品尝,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枇杷轮流餵给你和大黑狗吃。 你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噁心不能接受之类的。以前你在野外狩猎不是次次都能成功的,尤其是腿瘸的那段时间,猎取不到新鲜肉食又饿得实在受不了时,你就到处捡食其他妖怪和食肉兽吃剩的残渣,更別说有些腐肉你都不知道到底经歷过什么,视觉衝击是真的足,看著就难以下咽,嗅觉衝击也差不到哪里去,但你还是吃进肚子里去了。区区人类的口水,不算什么。 你吃得很满意,大黑狗更不会有任何异议了,毕竟对狗而言,主人就是它们的一切,主人的话就是圣旨。 你正在咀嚼著一半的枇杷,还没咽下去,突然发现张青山村长刚咬了一口新拿的枇杷时脸差点没皱成苦瓜,但有可能是你看错了,因为他很快轻轻一笑,把那枚只被他咬了一小口的枇杷递到了你的嘴边。 送到你嘴边的东西,哪有不吃的道理? 於是你想都不想,直接一口咬了下去,却差点被酸掉牙。你酸得在地上打滚,跟发了疯似的,眼睛翻白,嘴里不停的冒酸水。 直到这时,你才真正领悟了那句在人类中广为流传的话:我不是真的人,但你是真的狗!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你第一时间用前爪抱住张青山村长的手臂,用后腿报復似的蹬他。平时你经常和他这么玩,就像你小时候这么玩你母亲的尾巴,但这一次蹬得比以往哪一次都重,蹬得他手臂上都泛起了一大片红印,蹬得他直呼“我错了我错了”你才不解气的放开了他。 张青山村长揉了揉手臂,嘿嘿一笑,转而把那枚被你和他各咬了一小口的枇杷递到大黑狗面前,示意让它吃。 大黑狗亲眼目睹了你和张青山村长被这枚枇杷酸得差点原地升天的情景,尤其是看到你那发了羊癲疯似的样子,肯定知道这枚枇杷的每一块果肉上都写著“不能吃,吃了会酸死”。然而,它看著“主人”,儘管眼神里满是痛苦和委屈,但嘴巴还是乖乖的张开了。 若它只是小小的咬了一口,你也会敬它是个汉子;而它却是一口把整个枇杷包了进去,你只想说它是个傻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黑狗张著大嘴,像快窒息了似的,狗舌头都吐出来了大半,几乎收不回去了。你眼睁睁的看著它在你前一分钟还打过滚的地上翻来覆去地挣扎著,不停地用爪子抓刨著地面,仿佛这样就可以稍微减轻自己的痛苦,比你刚刚那副样子还要夸张。不过也是,它可是硬生生的咽下了一整个酸枇杷呢。 傻狗。 你冷眼看著它,不作任何表示。 张青山村长大概觉得自己欺负你们欺负得太过火了,便伸手温柔的搓了搓大黑狗的狗头,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摸摸你的脊背,但被仍在置气的你无情地躲了开来。 为了补偿你们,他挑了几个挺甜的枇杷给你们吃。而大黑狗似乎仍心有余悸,可面对它最爱戴的“主人”,它只能亳无怨言的心惊胆战的把张青山村长给它的枇杷吃了个精光。你因为不想再次上当,躲得更远了些…… 这大黑狗总是可以在每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一次次的刷新你的认知。 狗都这么卑微吗? 你不是在为大黑狗打抱不平,恰恰相反,你看狗吃瘪倒霉比你自己吃了一顿上好的马鹿肉还高兴。你就是奇怪在狗的眼里,人类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你也不是在说人类的不是,虽然你从小就听说了人类犯下的诸多孽,也知道人类和妖怪的矛盾纷爭持续了好几百年,但妖怪有好坏之分,人类也有好坏之分,更別说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得罪过你、让你恨之入骨的人类,你是真的无法理解某些妖怪对人类的恨意的。再者,你和张青山村长一家生活了將近半年时间了,他们的为人你也清楚,你更不可能说他们的坏话。 你无法理解的事情还有太多。 第33章 金雕的殞灭(一) 那只猎雕名叫卡门。 之所以取这么个怪里怪气的名字,是跟它曾经一次有点搞笑的经歷有关。 猎雕卡门原本是一只野金雕,就是你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很帅气的大鸟。 那翱翔碧空的瀟洒身影,那被卷乱的气流以及被捏得嘎吧直响的利爪,一度成为了你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 天下的金雕基本上都长得差不多,差別无非就是翅膀、尾羽上多长或少长几根白色亦或是黑色的羽毛。因此当你在一棵冬青树上见到它的那一瞬间,你差点以为是当年的那只金雕又回来了。你也很不情愿的承认自己刚见到它时恐惧占了上风。 天有不测风云,你是万万没有想到,被誉为“天之骄子”的金雕,有朝一日竟然会把脑袋卡在门缝里出都出不来,成为束手就擒的草鸡。不过,落难的金雕还不如鸡呢,当它如今的主人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瘫倒在地,目光涣散,虚弱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没人知道这只野金雕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村庄里,更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把头卡在那种鬼地方。那是个冬天,这只金雕应该还是只刚出窝不久的小雕,没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找不到食物,就只好飞到人类的村庄里碰碰运气。有人推测它是发现了门缝里的老鼠才把头伸进去的,却不料老鼠没抓成,自己却被卡了个严严实实,实属金雕史上的一大污点啊。 当然一切都只是推测,可在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更倾向於这个说法,可怜的金雕都不要面子了。 因为它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正好卡在门里,所以就只好给它命名为“卡门”了。 顺便说一句,其实本来它的主人想叫它“卡头”来著,但对上金雕那双犀利的眼眸时,他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这只金雕有点灵性,万一它不是个善茬,在叫它“卡头”之前,估计它可以把你的头都给打烂。 当年猎雕卡门的年纪还小,有可塑的潜质,恰好它主人有一点驯雕的知识。他也是个猎人,曾前后养过两条猎犬,可惜的是第一条猎犬在悬崖边追捕岩羊的时候不幸一脚踩空,最后摔成了肉酱,第二条猎犬则是在半年前为了保护主人,被飢饿的熊妖撕成了碎片。 猎人没有猎犬,就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他正愁没有合適的猎犬呢,但要是能得到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雕也蛮不错。 漫长的特训开始了。 首先,给金雕戴上特製的皮眼罩,让它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主人的手臂上,慢慢习惯新环境;第二步,节食和减少睡眠,让金雕疲倦睏乏,磨它的锐气和野性,期间主人会一直陪伴在金雕身边,培养感情,让金雕放下对人类的警惕心;第三步,也就是最后一步,到了驯雕的白热化阶段,驯雕人会发出独特的呼喊声,让金雕一次次的做出扑击动作,重复训练。直到金雕可以成功与主人合作猎到一只猎物,本次驯雕才算圆满成功。这种驯雕方式是传承了上千年的秘术,要让一只桀驁不驯的野金雕乖乖听话最长需要三五年时间,而猎雕卡门很有天赋,不到一年时间就可以跟隨主人到广阔的草原上捕捉飞奔的野兔了。 正所谓,千金难买一只好雕。好猎犬隨处可见,但一只好猎雕却极难驯服成功,驯雕成本很高,村里的人都老羡慕了,甚至就连张青山村长都试图出高价买下它…… 幸好即使张青山村长拿出再高的价,它的主人也不愿將它转手,这可真是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了,因为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跟这只猎雕相处。 你和它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在你之前,樱之村里是从来都没有猫这种动物的。 猫在这个年代非常不受待见,论忠诚度和实用性都远远比不上狗。狗好歹可以帮忙打猎,而猫成天就只知道给主人叼一些乱七八糟的根本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回来,甚至连抓老鼠这种工作都不需要用到猫了。若在野外遇到妖怪或者其他危险了,狗它是有事真上啊,而猫直接不顾主人的死活,遇到危险自己就先跑了,典型的“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除了个別家境不错、有这种喜好的人,真的没有多少人养猫了。 你是难得深受樱之村里每只人类幼崽的喜爱,好不容易才在樱之村里混出了风头,可偏偏这只猎雕…… 你堪堪躲开魔鬼般骇人的利爪,就地一滚跟它拉开了距离,起身后立即炸起全身的毛朝它大口哈气。此时那只罪魁祸首,猎雕卡门落到了地上,本弯曲著膝盖正欲起跳飞扑过来,但见你一脸凶样,也迈动双腿离远了些,眼露凶光。 这樱之村里除了那群蠢狗,就属它最烦,现在难得那群狗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了,它就迫不及待的想给你亮个相。 之前那群狗找你麻烦,是恶作剧的心態居多,想杀你的虽然也有,但凡是有过这种心思的全让你收拾了一顿,你让它们后悔有过这种心思。 那只猎雕只会在你主动踏入它的领地,也就是它常待的那棵冬青树时才会向你发动攻击,因此它也不算特別的討嫌……但它的领地范围是不固定的,总是隨它的心情而定,有时候就算你在百米之外的地方,它都要飞过来弄你,而且它的出击永远出其不意,你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伤到,轻则揪掉一撮毛,重则皮开肉绽。最让你气的是,这傢伙似乎就只针对你,樱之村的任何人都可以到那棵冬青树下乘凉,狗也可以,就你不行! 猎雕会飞,比猎犬难对付多了,你寧可同时面对十条猎犬,也不想面对一只猎雕。 儿时的恐惧依旧在心底蔓延,过去那个梦魘般的身影仿佛与眼前这只猎雕重合了。 你不太想和它发生正面衝突,再怎么样它也不会像当年的那只金雕那样好对付,而且是你误入了它的领地,就当是你的不对。你便只好耐著性子,朝它儘量温声温气的叫了几声,在猫妖的语言中那是在劝和。你连尾巴都没摇,炸起的毛也慢慢恢復了原状,这態度已经够诚恳了。 好在这只猎雕有点脑子,不像那群蠢狗,它既没扑上来,也没有马上飞走,而是死死盯著你,锐利的眼神似乎要在你身上烧穿两个洞出来。 它不肯退让,你就只好再次妥协,头始终朝向它的方向,而身体慢慢往后退去,一步一步的挪,比乌龟还慢。直到你的尾巴蹭到了灌木丛的枝叶,你才猛的一个转身,一溜烟的钻了进去,这才彻底从它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事还没完呢。 你是猫妖,你是堂堂樱之村村霸,你越想越不甘心,你非要让它知道什么叫“二十斤的猫妖,十九斤半的反骨”! 第34章 金雕的殞灭(二) 你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既能收拾那只猎雕一顿又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你特犟,凡是你想干的事,你就算不能搞定也必须跟它僵持个几天几夜。 一连几天,你都在那棵冬青树的周围转悠,就在那只猎雕能看得见的范围溜达。 金雕的视力很好,即使在千米之上的高空也能发现地上啃食浆果的田鼠,它不可能看不见你。 你也不想跟做贼似的,看著就没底气,於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它的视野里。你时而假装扑蝴蝶,时而假装玩路边的野花野草,一副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样子,就要在它的底线边缘徘徊,当它的眼中钉。 就算它忍无可忍了,你和冬青树之间还隔著很长一段距离,而且跟以前不同,这回你早有准备,熟记了几条逃生路线和几处躲藏地点,完全可以在它飞过来之前逃之夭夭,然后躲在角落里幸灾乐祸的欣赏它天灵盖都快被气掀了的模样,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你就喜欢它气得要死又干不掉你的样子。 平心而论,站在猎雕卡门的立场来看,虽说它一开始对你是有点过分了,但现在好像是你更过分了。现在明明是你非要跟它过不去,明明你知道它不欢迎你,你只需要躲得远远的、別出现在它的视线里,它自然不会动怒。哪晓得你非要当著它的面犯贱,它躲也躲不掉,赶也赶不走,真是气死雕了! 谁让你是一只猫妖呢? 这叫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就要跟那些你看不顺眼或者看你不顺眼的傢伙唱反调。 你至今还记得,你和它的第一次见面,十分之不愉快。当时你是看上了那棵生长茂盛的冬青树,想爬上去玩玩,却不想还未靠近就被一枚棕褐色的“炮弹”给擦伤了脊背。 你自那天起就在心里的记仇本上狠狠地给它记下了一笔。奈何当时你初来乍到,不熟悉环境,不敢太放肆。但现在不同了,你已经斗败了村里所有的狗和鹅,连暴脾气的老黄牛都不敢招惹你,你是村里所有人类幼崽最宠溺的猫主子,你是正儿八经的樱之村村霸,你的自信心膨胀了,你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这些天你一直在它附近转,就连若叶想找你玩,你都毫不含糊的拒绝了。 一开始你觉得和猎雕卡门这么闹还挺好玩的,你逃它追,简直比狗尾巴草还有意思,你可以玩上一整天。后来你玩得上头了,一天不玩就浑身难受,连饭都不肯好好吃(不明真相的张青山村长一再强调说你已经不需要再减肥了),几乎就在它家附近住下了。 可是凡事的新鲜感都会过去,新鲜感一过,突然之间就觉得没啥意思了,就像减肥期间做什么事都变成了一件不得不去完成的工作,你现在就像成天都要上班打卡一样,不仅索然无味,而且特別折磨猫。 你有点迷茫了。 你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但是…… “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 猫妖的信条就是活下去,活得瀟洒自在。世间无常,苦多乐少,所有的妖怪都是想快活地走一遭,自己开心就够了,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唄,管它的。 长时间的交往让你摸清了那只猎雕的脾性,而它似乎对你的再三骚扰习以为常了。渐渐的,它都懒得管你了,即使你慢吞吞的走到冬青树下当著它的面蜷起身体打盹,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鸵鸟,不会再对你发起进攻。很难说它是佩服你的意志力了还是对你卑鄙无耻的行为感到绝望了。 你贏了,但不知为何,你一点也不开心。那一刻你脑袋空空,最后竟然逃跑似的离开了,你甚至不想回首望一眼仍傲然佇立在树杈上的猎雕卡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失败者。 现在想想,你那时可真够幼稚的。 你不得不承认,那只猎雕是个挺有个性的傢伙。 人类常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狗为了討好人类,掌握了一整套堪称完美的諂媚手段,摇尾巴、撒娇打滚、还有“舌疗”(你认为就属这个最噁心),完全可以说,狗把人类的心拿捏得死死的。过去你没有细想,就只觉得狗和人类之间的感情实在不能为你所理解,但见过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和狗后,现在越想越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先不说这些,你家大黑狗绝对是百分百对张青山村长一家忠诚,从它一堆傻里傻气的举动中就能看得出来。它的生命中占比最重的就是张青山村长一家,其次是它心爱的妻儿,然后…… 突然瞥到右前方的灌木丛中闪过一团黑影时,你呼吸一滯,心跳都漏了半拍。 还好那不是你家的大黑狗,是另一条瘦不拉几的黑狗。 话说回来,同样是被人类豢养的动物,金雕和狗不一样。狗长年与人类相处,心理上完全依赖上了人类,几乎没有人类它们就要活不下去了。“主人”对狗而言,不仅是食物来源,更是一种精神支柱。而金雕不同,金雕是野生猛禽,不靠天不靠地,更不依靠人类,向来倚仗自己的力量来牟取幸福,即使不幸落到了人类的手里,也势必不甘成为笼中之鸟。你明显能看得出来,虽然猎雕卡门一直留在这里,但它身在曹营心在汉。 只要猎雕卡门的主人不带它出门狩猎,只要没有其他麻烦事,它就常常落在那棵冬青树的大树杈上,什么都不干,就只是眺望远方。 后来你自己认输,主动找它和解了,在得到了它的准许后才来到树下落座,一抬头就看见,它的眼里是无尽的思愁,如一汪泓泉,潺潺不断。 你心想没有人逼迫它,它想走就走啊,搁这儿伤神是何必呢? 装什么装呢?装什么清高白莲花?明明就和你一样,都是捨不得人类这张长期饭票,想抱人家大腿又不丟脸,你看那些狗几千年来过得多自在啊,虽然你心里也有点鄙视自己竟然已经墮落到要拿自己和狗比较的地步了。 猫妖要实在点,金雕也要实在点,只要能够活下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第35章 金雕的殞灭(三) 这天,你还是没有在冬青树上见到猎雕卡门,望著空荡荡的树杈,你的心宛若飘荡在风中的枯叶,无处著落。 从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直等到夕阳的余暉染红了天角,最后待到了漫天星辰为你披上一身银色薄纱,它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你怔怔地望著它曾经常待的地方,蹲得四肢都麻木了,望得脖子都酸了。天色已晚,为了不让张青山村长一家担心,你只好回去了。 长时间盯著同一个东西很容易精神出点问题,你现在满眼都是那根大树杈,走在路上,总感觉隔一两步就有一根人类小腿粗细的木头棒子挡著你的路。你意识都有点恍惚了,步伐轻飘飘,仿佛不是走在地上,而是飞在天上,快到家门口时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你知道,猎雕卡门的主人要出趟远门,据说是要和村里其他几个人一起去城里採购点物资,至少一周才回来。他没有把它带上,也没有给它准备食物,因为猎雕不傻,可以自己去野外抓老鼠或青蛙充飢。先前它主人经常把它留在家一连好几天,它也不会逃走,因此这件事谁都没放在心上。 猎雕在这段时间是最自由的,在主人回来之前它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短暂的重温一遍曾经翱翔山野的感觉。不像你家大黑狗,张青山村长一天不在家,它就会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有事没事就往大门口一蹲,不见到“主人”回来,就是你要挠死它它也绝不肯把屁股蛋子挪开。而猎雕卡门,它不像是那种会对主人有任何眷恋的雕,它肯定巴不得它主人天天不带它出门,好多给它一点自由空间。 这段时间猎雕卡门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上次它主人出远门时,它甚至好像飞到了距樱之村千里之外的山谷里去了。这是村里一个去那个山谷里采草药的村民描述的,他说自己当时正扒在悬崖的边缘采几株止血草,突然一只和猎雕卡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金雕从他面前飞过,速度太快,险些把他嚇得摔下悬崖。那个村民说著这话的时候还一脸惊魂未定。虽然金雕都长得没有多大区別,但出现这种巧合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管猎雕卡门会飞到哪个地方,你也不在乎,你唯一確信的就是它不可能一直不回到这棵冬青树上。它的主人没给它做窝,这棵冬青树就是它的棲脚处。而且金雕的领地意识极强,它既然已经把樱之村当成自己的家了,就不可能一直不回来。可是这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它主人都快回来了,你还没见著它的影子呢。 这很反常。 这傢伙该不会是在外面玩得太嗨了,忘记了时间吧?还是说,它在野外见到了一只年轻漂亮的雌性金雕,在共度蜜月甚至是说想私奔了吗?难道它终於脑袋开窍,打算趁机溜走,继续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野金雕了?或者是…… 事先声明,你早就跟猎雕卡门和解了。当天,你可是把自己的伙食分了一半给它呢,它自己也吃得挺痛快的。你这么个死犟死犟的猫妖都能放下了,要是这只雕还记你的仇,你就非要让它把吃下去的肉块全吐出来不可! 话是这么说,你的心依旧如灌了铅般沉重,沐浴在月光下,你没有半点睡意。 你和它的关係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目前而言,也顶多就比你和大黑狗当初见面就打的那种关係要温和一点点。可是现在,全村应该就只有你在想它。你凭什么要念一只跟你没有半毛钱关係的雕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你叼著一块你昨夜吃剩了的、本欲留作今天的早餐的鸡胸肉,再次来到冬青树下。 树上最显眼的位置,猎雕卡门傲然佇立著。太阳一点一点的冒出地平线,天边渐渐由水红色渲染成金红色,温柔的阳光洒在它的身上,棕褐色的羽毛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一片都泛动著生命的光泽。你发现,它的眼里不再是无尽的思愁,而是独属於猛禽的,傲视天地、傲视一切的神采。 它回来了。 你轻盈的身姿“嗖”的一下就跃到了树上,来到了它的身边。 它没有正眼看你,也没有刻意躲著你离你远点儿,更没有发出恫嚇的啸叫或摆出攻击的架势,算是默许了你的靠近。 看到它平安无事,甚至好像变得比以往更有活力了,你终於长舒一口气,就是这傢伙的嗉囊空扁扁的,一看就知道没吃过饱饭。 让你出去浪啊?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你把鸡胸肉放在它脚边,用前爪轻轻的推了推,示意让它吃。 它却无动於衷。 你以为它是出於金雕的尊严,金雕不吃嗟来之食,它一定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吃你“施捨”给它的肉。看破不说破,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別的要紧事找它,就先一步离开了,心想大概等它彻底看不见你的身影后才会把那块肉囫圇吞进肚子里去。 可是到了第二天,你再次去看望它,却惊讶的发现,那块鸡胸肉依然晾在那儿,它碰都没碰一下,甚至因为放了太久,气温过高,肉已经开始散发霉味,上面零零星星的爬过几只蚂蚁。而猎雕卡门像是根本没有换过姿势,依旧傲然的佇立著,依旧傲视它眼前的一切,和它昨日的神態一模一样。当然,你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一整天都这么呆在树上,你也不是亲眼所见,但既然它是金雕,有这种变態的毅力那倒也正常。 太阳照常升起,似乎一切与平日无异,似乎猎雕卡门的几日消失只是你的大梦一场。然而,瑰丽的泡沫被无情戳破,一声威风凛凛的长啸將你拉回冰冷的现实。 第36章 金雕的殞灭(四) 一直安静得像座雕像似的猎雕卡门突然发出一声长啸,面朝著广袤的原野,对著逐渐从山埡口处探出头的太阳,那啸声仿佛具有穿透心灵的力量,你的心被震撼了一下。 你曾经听过金雕的叫声,听过猎雕卡门的叫声,和你想像过的那种震慑山林的声音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实际上金雕的叫声跟小鸡崽差不多,还没有你邻居大妈家里的那只老公鸡打鸣的声音大,放在人类中就像一个一米八的壮汉长了张一米五的脸。天知道当你听见那几声字正腔圆的“嚶嚶嚶”时,你对金雕的猛禽滤镜差点碎了一地。 所以当你听见它发出这么一声长啸,你的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听错了?这么霸气的声音真的是它发出来的吗?这配音多少钱请的啊? 金雕的长啸在空荡的山谷里迴响,连绵不绝,当能切切实实听到第一声回音的那一刻,它突然振翅起飞,向著远方的山谷,迎著初升的朝阳,一面留下欢快的啸叫,一面飞远。 很快,它的身影越来越小,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太阳这个大光球。 你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几分钟,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你终於看见它飞回来了,安安全全的飞回来了,而那种不详的感觉依旧盘绕在你心里,你的一口气仍然被吊著。 你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金雕以你为中心,以樱之村为中心,不停地盘旋著。 起先你以为它在巡视领地,就跟你一样,但看著不像,因为它同时还在做著各种高难度飞行动作,或是逆风静止,或是扶摇直上,更像是在表演杂技。 当你开始倾向它是想在你眼前显摆它卓越的飞行能力时,它突然在你斜上方45度角的位置停了下来,似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著,它抖动著全身的羽毛,竖起了脖颈上的绒羽,如临大敌般,伸出利爪在空中揪抓著,锋利的嘴壳也不断地向前啄咬。这副架势,这副气势,就像是在对付入侵它领地的混蛋。而后,廝杀了一会儿,“入侵者”似乎已经羽毛凋零、落荒而逃了,它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啸叫,像在庆祝领地保卫战的成功。 你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完了,可它此时仍没有歇著,而是又开始了一段新的飞行表演,只是这一次的相较刚才的而言显得更加柔美,刚柔兼具,颇有点像金雕它们独特的舞蹈。哦,你明白了,它这一次是在模擬金雕这个种族的求偶。 你蹲坐在冬青树上,欣赏著它精彩绝伦的飞行表演,本来已经差不多快忘了一开始的担忧,可是,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你这才回过神来,心底阵阵寒意传来。 它到底在干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它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一只小不点麻雀从你面前飞过,也许这小傢伙本来就藏在这附近,只是被金雕闹出的动静嚇坏了,嚇得魂都快飞出来了,才不顾一切也不顾方向的竟从金雕的眼皮子底下躥了过去。 瑰丽的泡沫终究被无情戳破了。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金雕如梦初醒,尖啸一声,以你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闪到了那只倒霉的小麻雀的正上方,两只利爪將小麻雀死死包裹住。隨后,你还未听见一声来自小麻雀的绝望的啼叫,就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几根带血的羽毛从你面前飘落。等你反应过来,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小麻雀已经被撕成了碎片,被捣成了肉酱。 你打了个寒噤。 金雕丟下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的小麻雀,畅快淋漓地叫了一声,一敛翅膀飞了下来,落在了冬青树上那根它常待的树杈上,落到了你的旁边。 你对它那一波几近疯狂的操作不由得胆寒心颤,又怕自己的贸然逃跑惹怒了它。若它真的丧失了理智,变成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你可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败它,那只小麻雀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你的结局。你只能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屏气凝神,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幸好这只金雕想做的都做了,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暂时好像对你没有想法,继续把你当空气,继续面朝著已升上山头的太阳,静静的佇立著。 许久许久,它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静止不动,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不详的感觉再次涌上你的心头。 你轻声唤了唤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你仍不甘心,做好隨时逃跑的准备,小心翼翼的绕到了它的身侧,这才惊觉,它早已停止了呼吸。 树上最显眼的位置,金雕傲然佇立著。温柔的阳光洒在它的身上,棕褐色的羽毛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一片都泛动著生命的光泽。它的眼里,依旧是独属於猛禽的,傲视天地、傲视一切的神采。它凝视著冉冉升起的太阳,凝视著广袤无垠的原野。而你也一齐被它凝视著。 它死了,它也还活著。 这一刻,它不再是猎雕卡门,而是作为一只真正的金雕。 你不理解。 结合它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反常跡象,以及它刚才那番精彩绝伦、几乎融合进了野金雕所有的生活日常的飞行动作,你能看得出来,它是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不满,相当不满,它希望自己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野金雕。 但你实在搞不懂它这么做的意义。 它想走,没人拦著,你也不拦,你甚至巴不得它早点滚蛋。它完全可以趁著主人离家未归的时候拍拍翅膀飞走,它主人也奈何不了它,顶多就是遗憾自己失去了一只优秀的打猎帮手罢了。它主人救过它,但它这些年帮主人抓到的猎物没有上千也有个几百了,情债早就还清了,不用承担任何心理压力。 它是捨不得走吗?也不可能。樱之村里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它眷恋的东西。它跟你不一样,它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张长期饭票或者某个让它心悸的人类而选择留在这里的。 它是精疲力竭而亡的。 你不知道这些天它究竟经歷了什么,你也不知道在它佇立在冬青树上眺望远方时心里会想什么,你更不知道它在面对即將到来的死神,那一刻会不会感到一丝后悔。 早死晚死都得死,它为何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死?而且,既然连死都不怕,那为什么不愿好好活在当下?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吗? 而它临死前如迴光返照般,飞回了樱之村,在你面前展现了它金雕的飞行表演,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在表演吗?它是想向你传达什么信息? 也许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太阳照常升起,似乎一切与平日无异,似乎那只金雕的殞灭只是你的大梦一场。 第37章 狩猎活动(一) 那只金雕死了。 你切切实实看到它死在了你的面前,你亲眼目睹了它主人把它的尸体从冬青树上拿了下来,像拎著袋毫无价值的垃圾,隨地挖了个坑就囫圇埋了。 你心里清楚它確实死了。 但就像你说的,它死了,它也还活著。 你总感觉樱之村里处处都是它的身影,有时候你一闭眼就好像能听见它那字正腔圆的“嚶嚶嚶”声,甚至有时候它那一声霸气的(你至今都不敢相信的)长啸仿佛还縈绕在你耳边。最奇怪的是,在它死后的第七天,大晚上的,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像梦游一般,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棵冬青树下。也许是你眼花了,你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见了一个棕褐色的身影佇立在冬青树的那根大树杈上…… 这死雕!死了灵魂都不肯安生! 风水轮流转。它生前,你总是骚扰它;它死后,它开始骚扰你。 从此,你开始离那棵冬青树远远的,你拼命地把和那只金雕有关的所有记忆通通清除出大脑皮层。说来真是可笑,樱之村的那棵镇妖木都奈何不了你,反倒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冬青树降住了你。 你觉得自己確实很可笑。 一只跟你没有半毛钱关係的金雕,死因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係,偏偏你还要对它念念不忘。它不是你的朋友,猫妖不会有朋友,以它的脾性,它也绝不可能把你当成朋友。就连跟它相处时间最久的主人,那个猎人,他只是愁眉苦脸了几天,很快就从別的村子里买回了一条健康的小猎犬,眼下正在和新买回来的小猎犬玩、培养感情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全然不见他对他的猎雕卡门有任何念想,就像它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不是不能理解那个猎人。反正如今这个世道,即使是一个前几天还在你面前有说有笑的大活人,突发意外后,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將他遗忘。同类都是如此,更没有多少人会刻意铭记一只死去的畜牲,更何况这是一只死得莫名其妙的畜牲。 死掉的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復生,雕死也不能復生,活著的还要继续活下去,老是念念不忘,对死者无益,对活者更无益。 你完全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只从未存在过的雕。 什么金雕,什么猎雕卡门,都去它的! 你继续混在樱之村里吃喝拉撒睡,这小日子舒坦得很,你还能奢求什么? …… 从严冬走到金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你盯著窗外的树叶渐渐发黄直至脱落枝头,看著寧静的夜幕渐渐笼罩住樱之村,这才发觉自己又无所事事的度过了无聊且无趣的一天。 那个傢伙不在了,小若叶陪你玩的游戏你也全都玩腻了,全村上下都没有一件能让你提得起兴趣的事情,就连大黑狗的鼻子你也懒得削了,这一天天的除了巡视领地就是巡视领地,整个樱之村都快被你逛得不下上万圈了。 你对这样平静的生活也產生了一丝厌倦,你由衷的希望能来点刺激的事情做。 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 樱之村每年都会在秋季举办一次大型狩猎活动。秋天的时候,动物经过一年的成长,几乎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这个季节的猎物质量最上乘,猎人可以有个不错的收穫。而秋猎一定要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否则冬天大雪封山,猎人行动不便,值钱的猎物或冬眠或迁徙到了別处。 这个活动是樱之村所有猎人都嚮往的,也是所有猎犬都嚮往的,也许现在可以再加上一个你。 你既不是猎人,又不是猎犬,为什么会对这种人类的狩猎活动感兴趣,还不都是因为你现在閒得慌,再不搞点事情你的脑袋上都快閒得长出蘑菇来了。 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 “下去啊小黑!”张青山村长一脸无语,伸手就把你从他的肩膀上拽了下去,“我们去打猎,回来再陪你玩哈。” 经锻炼后你的体重少说也有二十多斤,这听著在普通的猫中像一个大胖子,但你是一只猫妖,这个体重在猫妖中算很正常。只不过当你从两人高的树上直挺挺的跳到了张青山村长的右肩膀上时,他可不会这么认为了。你这一身全是肌肉,同体积的肌肉比肥肉重多了。要不是张青山村长身板好,要是换一个普通人,非得被你这么个“猫肉炮弹”压倒了不可。 你不是蓄意谋杀“主人”,你只是想用你能想到的方式告诉张青山村长,这次的狩猎活动,也要给你一个参与名额。 虽然方式简单粗暴。 张青山村长自然不懂你的意思,他以为你就是在没轻没重的跟他闹著玩儿。你只好再扒拉了一下他手里的猎枪,心想这意思应该已经够明显了吧? 然而你想多了。 “哦,你想玩这个啊?这不是给小猫咪玩的,这个东西叫枪,是用来打猎的,就是『砰』一下,猎物就倒了……” 这还用得著解释? 你见他还是不懂你的意思,急得直叫唤,这让不明所以的张青山村长一脸不解,他也急得抓耳挠腮。 “欸等等,你该不会是……” 你停止叫唤,抬头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对,继续说!继续说! “你该不会是发情了吧?” 此时张青山村长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自顾自的说道:“对啊,你也长大了,想找个媳妇了。欸好了,咱们先去打猎,你跟若叶玩去吧。放心好了,等我哪天去城里,一定给你带一只漂亮的小母猫回来……” 你…… 你都懒得解释了。 你上次这么无语的时候还是上次。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你,小若叶还孤零零的在家里呢。 以往每次张青山村长离家,小若叶都会被寄放在邻居家里,这期间她会和自己的同龄伙伴们一起玩,而你也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但是,这次…… 第38章 狩猎活动(二) 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让自己舒服一把。 抱歉了小若叶,体谅一下吧,你也是需要放鬆的,老是憋在这个村子里,你都要有发疯的趋势了。等你出门耍够了,这次回来,你一定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她玩“狗尾巴草”牌逗猫棒,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啊。 话说若叶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以前没有你的时候,若叶一样也能每天开开心心的。她不仅有一个很好的父亲,还有一群跟她很要好的朋友,社交能力比你想像得好。她就这样一直在樱之村里生活了五六个年头,时间比你的年纪都长。张青山村长都放心,你还用得著担心? 可是,你突然想起了上次的“黑尾大鹅”事件,那次是个意外,若不是你在她身边,若不是你及时出手…… 现在却容不得你多想了,因为你已经躲进了张青山村长的大背包里,被还蒙在鼓里的他带著一起出发了。 推算一下时间,应该已经快到地方了,现在你要是还想回头,那你就是真的傻。 你透过缝隙观察著外面,看见了同行的十几位猎人,个个脸上都洋溢著激动的神情,看样子都想大干一场。虽然狩猎隨时隨地都可以进行,但像这么热闹的大型活动,一年只有一次。 你的视线往下了点,突然间,瞥见了大黑狗那颗油得反光的狗头。你嚇得赶紧一个低头,生怕和它对上视线,但就在那一瞬间还是让你看到了它的眼神。 它知道你在。 你暗道大意了,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背包阻隔不了你的气味,它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跟著他们来了,但奇怪的是,它至始至终都没有叫唤一声。 大黑狗不想叫,其他的狗也不敢叫。 想当初你打遍天下无敌手都不在怕的,恐怕现在这群小狗子一闻到你的气味就想到了当初本想偷袭你却被你和大黑狗反咬一口的不堪回忆。明显有几条狗心不在焉,全然不见它们曾经参加这种大型狩猎活动时的兴致高昂,充其量是为了不引起主人的质疑和谩骂,而应付的叫了一两声。 进山的途中,张青山村长发现了你。 他本想拿包干粮出来,却不想指尖触到了一个毛乎乎的东西。 你和他一起僵住了。 感觉到他带著薄茧的指尖在你身上稍作停顿了片刻,隨后,人类宽大的手掌伸了进来,在你身上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接著才把那包他本想拿的乾粮拿了出去。 张青山村长默许了你的隨行,也没有当场揭发你,儘管揭不揭发你好像都对本次活动没有太大影响。不过,他在別人都没注意过来的时候,用只有你和他能听见的声音叮嘱你千万不能到处乱跑,他会时时刻刻关注你。事发当场,他还闷声说了一句:“怪不得背包这么重……” 经他这么一说,说你內心一点触动都没有那是假的。但是,但是,你真的快无聊死了,尤其是自从那只金雕死了以后,你再搁那儿待著真的要精神失常了,你好想找点不同寻常的事情做做来转移注意力。 你自己进行过不下数百次的狩猎,但这是你第一次“参与”人类社会的狩猎活动,你不由得好奇这跟你曾经独身一猫的狩猎到底有什么区別。当然,首先最大的区別就是他们是打团。还有,你没想到的是人类狩猎前竟然要去神庙那里叩拜山神…… 不一会儿,几个眼力好的猎人和几条嗅觉好的猎犬率先发现了马鹿群,在用视线和手势交流了一阵过后,此起彼伏的枪声响了起来,一瞬间,几头倒霉的马鹿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的去见了阎王。 一两头马鹿的牺牲,往往可以换来剩下的几十头马鹿逃命的机会。 倖存下来的马鹿拔腿就跑,剎那间,草丛里躥出了十几条黑、白、黄、棕等各种毛色的猎犬,犹如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疾风,向惊慌溃逃的马鹿群席捲而去。 接下来的追逐战就是猎犬的任务了。 人类狩猎是有原则的,绝大多数猎人不会刻意去射杀幼兽或者是怀孕的、带崽的母兽,也不会一个劲儿的把所有的猎物一网打尽,人类都懂“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这个道理。派猎犬追咬,也只会抓住几只跑得最慢的猎物,只是一场优胜劣汰的赛跑,只要不落到最后,就算贏了。只要人类的狩猎规模不是太大,力度不算太过分,对猎物的种族损害就不会很大。 你跟人类有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狩猎,只要可以,首选的就是幼兽和怀孕的母兽。这一类猎物的肉质更鲜嫩、口感更好,尤其是怀孕的母兽,总是买一送一或者是买一送几的,就没见过这么划算的。当然,你也不会一口气就把看得见的所有猎物全杀掉,那样做是很浪费的,虽说整个丛林都是你的大粮仓,但粮仓又不是无底洞,该节省的还是要节省的。你一般一次狩猎只会捕杀一只生物,够吃了就行,够填饱肚子了就会心满意足的收手。 马鹿群一窝蜂的逃进树林深处,猎犬们紧隨其后,你家的大黑狗不愧是樱之村最优秀的猎犬,一马当先,眼看就要叼到跑到最后面的那头马鹿的尾巴了。 像马鹿、岩羊这类的大型食草群居动物,它们逃跑一般都是扎堆往同一个方向跑的,可以理解为它们谁都不想离开队伍单独落下,这样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標,殊不知它们这种扎堆跑法极大的方便了猎人和各位猎食者。一个大群体比一个小个体更加显眼,只要不是瞎子就不会轻易犯路线上的错误,只要坚持一会儿,总能逮到一只因精疲力尽而落到最后的猎物。所以身为被捕食的一方,遇到猎人和猎食者,最明智的方法就是四散逃跑,这样才有一定机率混淆对方的视线、分散和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消磨对方的耐心和体力,在对方犹豫不决时寻找机会逃出生天,即使被盯上了也只有几十甚至上百分之一的概率,即使不幸被追上了也只好自认倒霉嘍。 猎犬们追逐著往树林深处逃窜的马鹿,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猎人们也不会搁在这里死等。猎人就是猎犬的精神支柱,要想猎犬拿出十足的干劲,必定离不开猎人的陪伴和支持。 猎犬们离开了,猎人们也离开了,可是你不能,因为你必须先解决一个麻烦。 第39章 狩猎活动(三) 这条黑褐色的眼镜蛇早就盯上了张青山村长,它吞吐著信子,蓄力待发,若不是你及时跳出背包嚇了它一跳,让它中断了进攻,恐怕张青山村长的脚腕就已经被它咬著了。 蛇游走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不是感官特別敏锐的人,根本很难发现,而且这里是狩猎现场,张青山村长的注意力全在奔跑的猎物和他的大黑狗上,全然不知这条身长两米、褪过五次皮的成年眼镜蛇已经爬到离他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了。 眼镜蛇是剧毒蛇,人类被它咬中后若不能及时处理,很可能半小时之內就会毒发身亡。你是见识过眼镜蛇的蛇毒有多猛的,儘管你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只懵懵懂懂的小猫崽子,你现在是一只亚成年猫妖,以你的实力,分分钟就可以把毒蛇弄成“辣条”,但若不是万不得已,你是真的不想触这个霉头。眼镜蛇可以失误无数次,但你只要失误一次,就会命丧黄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一只小妖,你的身体无法免疫蛇毒,猫妖活著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还是小心为妙。 如果此时被这条眼镜蛇盯上的是一个你素不相识的人类,你可能会装作没看见,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但现在是张青山村长有难,你绝不可能坐视不管,你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他被咬。 你毅然跳出了背包,嚇得正欲下嘴的眼镜蛇一个激灵,蛇头都低下去了一截。 这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青山村长真是心大啊,没意识到这么长一条蛇就盘在脚边也就算了,你二十多斤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他都察觉不到,竟然就这样追著大部队走了。 真走了。 现场只留下你和一脸懵逼的眼镜蛇在乾瞪眼,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眼镜蛇不愧是褪过几次皮的成年蛇,很快就回过神来,曼长的身体弯成了s型,尾巴尖极速地抖动著,脑袋也越昂越高,渐渐的比你还高出了一大截。 在蛇的肢体语言里,这是要发动进攻的前奏。 此时你也不好再在心里吐槽別的事了,马上调动起全身的细胞,专心迎接眼镜蛇接下来的任何动作。 与你对视了几秒钟后,眼镜蛇的头颅又像升降梯一样缓缓的降了下来,直至能平视你的高度。而后,它往前,也就是朝著你慢慢的蠕动了一点点距离。你和它越来越近,你能看到它两颗绿豆大的眼睛里冒著咄咄逼人的寒光,你几乎能清楚的感受到蛇身的那种冰凉的触感。眼镜蛇没再吞吐信子,这么近的距离,若它再吞吐信子,想必能直接挨到你的鼻尖—— “啪!” 眼镜蛇以极小的幅度前后耸动了一下,张嘴就朝你咬来,那毒牙直逼你的面容。而你也不是好惹的,挥爪就是一巴掌。眼镜蛇连你的毛都没碰著一根,就被你一巴掌给拍在了地上,同时还溅起了地上零散的落叶。 猫妖的反应速度是蛇的七倍,只要不是听力视力有问题的、四肢残疾的、年老体衰的或者乳臭未乾的猫妖,基本上不会轻易被蛇咬中。 眼镜蛇被你一巴掌打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下子害它咬到了舌头,现在它连信子都不吐了。可是很显然,它很不服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和状態,就又朝你咬了过来。 你对著它的脑袋和七寸,“邦邦”就是两下子,打得它晕头转向,打得它斗志的火焰都熄灭了大半。 几个回合下来,你毫髮无损,眼镜蛇却被你一番看似漫不经心、实际拳拳到肉的拍打给打得怀疑蛇生了。它的头一截一截的低了下来,蛇身也不再盘得那么紧凑了,懒散得像一团烂草绳。它的战斗意识减弱了,就连目光也变得呆滯无神,整条蛇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胜负已定,眼镜蛇再怎么努力也是在做无用功,它只好无奈的一甩尾巴,朝草丛深处爬了过去。 不能放过它! 你一个跳跃扑躥过去,一口衔住眼镜蛇的尾巴,硬是把它给拖拽了回来。 眼镜蛇吃痛,回头想咬你,却再度被反应敏捷的你躲闪开来。 蛇这种生物很有灵性,报復心极强,相当记仇。今日你敢伤它,若不能斩草除根的话,明日它就敢来杀你全家。 你曾听说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言。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民在锄地时,不小心一锄头砍伤了一条眼镜蛇。眼镜蛇拖著半身的血逃进了水沟,那个农民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一年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条眼镜蛇无声无息的钻进了他家里,把尚在睡梦中的农民一家全都咬死了。 虽然传言一般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但寧信其有、不信其无,你可不敢保证眼前这条眼镜蛇到底有没有成精,若就这样放任它逃走,保不准它哪天积攒够了修为就回来报復你,或者更不幸,它再叫上一大群蛇妖…… 一想到那种密密麻麻、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场景,你就算不被活活咬死,嚇也都快被嚇死了。 为了自己的猫生安全,你绝对不能让这条眼镜蛇逃掉,必须乘胜追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镜蛇被你逼急了。 兔子被逼急了都会咬人呢,更何况这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剧毒蛇,平时连老虎见了都要绕道走,它做梦都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被你当成皮球一样拍来拍去的。它无法容忍这般奇耻大辱,任何一条蛇都不能容忍这般奇耻大辱。它疯狂地朝你扑咬,每一口都充满了愤慨,每一口都恨不得直接送你去见阎王。 可惜你定不会让它如愿,你频频躲闪,让它的扑咬一次次的落空,让它只能咬到一团团冰冷的空气。 频频咬不中你,再这么僵持也不是个办法,还很浪费体力。眼镜蛇很聪明,便换了个战略。只见它大张著嘴,牙尖正好对准了你。 你很快明白它接下来要做什么,赶紧往一旁闪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两束乳黄色的毒液喷了出来,不偏不倚的刚好射在了你一秒前所站的地方。 这就是眼镜蛇的另一个绝招。 若被眼镜蛇的毒液射进了眼睛里,眼睛直接致盲报废,这辈子就算完了。 幸好你早有准备,趁著它刚喷射毒液还没缓过来的功夫,你再次扑了上去,连拍带咬。 可怜的眼镜蛇近战不行,远程也无效,没过多久就招架不住了,最后垂死挣扎了片刻,就真的变成了一团烂草绳,再无半点生息。 以防万一,你学著当年母亲的样子,把眼镜蛇的尸体分尸成一块一块的。 毕竟蛇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就算把它砍成了两半,它带头的那一半的嘴还能一张一合的咬人。直到让它彻底不能再抢救一下了,你才放下心来。 耽搁了好一段时间,张青山村长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好在地上和空气中还残留著他们的气味,你在他发现你消失之前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第40章 狩猎活动(四) 只要没有颳风下雨,气味就不容易消散。你循著张青山村长他们的气味,没花多长时间就赶了过去。 靠得越近,气味越来越浓烈了,而且其间似乎还夹杂著一丝说不上强也谈不上弱的妖气。未见人影,你却已经听见了几个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貌似他们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你顿了顿,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好几种他们可能遇上的不妙的情况,让你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勇气。 如果是一群人外加一群狗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去了岂不是更没用? 你踌躇不前,但听著那些你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的喊声,你还是努力的想在其中辨別出张青山村长的声音,可是一无所获,空气中也並没有传来以往让你兴奋而如今却令你紧张不安的血腥味。 你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先爬上一棵很高的云杉树,这样视野开阔,你也好知晓他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树冠与树冠之间紧密相接,就算祸水流到了你这边,你也有路可逃。 终於看到了底下的情况。 只见张青山村长他们一眾围成扇形,再往前就是不断吠叫的猎犬,而令他们如此警觉的,正是一头將近三米高的熊妖。 你更不敢下去了。 就算下面的只是一头普普通通的狗熊,你也不敢轻举妄动。 古人给动物的危险程度排名就是“一猪二熊三老虎”,在险恶的丛林里,熊的危险指数比老虎还高,熊掌不经意间一挥,人头就落了地。面对老虎,同样是猫科,你尚且有几分胆量与之周旋一阵子;但若是面对熊,只要腿没被嚇软,你还是赶紧跑吧,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真的不是夸张,你看这熊,一巴掌就能呼死你,一屁股就能坐死你,那不跑还要等著完犊子吗? 虽然跑也未必能跑得过。 別看熊憨胖憨胖的,人家可是一个灵活的胖子,而且熊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儿,凡是它盯上的猎物,不撵得对方跑断气就誓死不休,一些刚出生不久的羊羔鹿崽就是这么葬身熊口的。更可怕的是,单是熊的皮脂就有十多厘米厚,即便是老虎也极难咬穿,况且它们都喜欢在树上、砂石上蹭痒,浑身上下裹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树脂和泥土,就好比披上了一身无坚不摧的鎧甲。 好心的提醒一句,遇到熊装死是没有效的,葬送了最后一线生机不说,反而还方便了飢饿的熊给你啊呜来上一口。 普通的熊都已经这么难对付了,更何况这是一头修为少说有一百年的熊妖! 要是张青山村长他们的队伍里有除妖师就好了,只要是经验丰富的除妖师,別说是区区一头熊妖了,十头熊妖都能分分钟钟搞定。可惜现实就是除了张青山村长和另几个人有一点除妖经验,其他人全是普通的猎人,也没有除妖专用武器。用猎枪对付普通的熊都够呛,子弹几乎根本射不穿粗糙的熊皮,更不用说这是一头比普通的熊还要强上几倍的熊妖。 也许唯一能与这头熊妖拉扯一阵子的就是这十几条训练有素、反应敏捷的猎犬,但毋庸置疑的是,真要打起来了,这场战斗將会非常惨烈,最少一半的猎犬会死於非命。 当然,猎犬们不会白白牺牲,它们的主人会趁著熊妖撕食它们的血肉之时飞快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儘管对那些牺牲的猎犬来说,就算主人能平安脱险,死后的一切都与它们没有任何关係了,那为什么非要去送命呢?在某种程度上,这真的很不公平。 奈何,这就是狗的宿命。 不是所有的猎犬都会这么大义凛然,贪生怕死的肯定有,比如先前猎雕卡门的主人新买来的小猎犬。此时所有的猎犬都站在各自的主人身前朝著壮硕的熊妖吼叫,表示自己不是好惹的,唯独它拼命的想往自己的主人身后躲闪,似乎是希望平日里温柔待它的主人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庇护它。 不知是嫌自家的猎犬给自己丟脸了,还是担心熊妖首先会盯上没有猎犬保护的自己,那个猎人低喝了一声,抬脚就往那条小猎犬的侧腰和屁股上踢踹了几下,示意它拿出点骨气,跟其他的猎犬一样站到前面去。 每一脚的力度都很重,每一脚似乎都是在往死里踹,不像是在踢自己的爱犬,更像是在踢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小猎犬委屈得呜呜直叫,死活不肯上前一步,任由自己的主人踢踹著。 在场的猎人都是养过多年猎犬的,很多人都看不得猎犬遭罪,但眼下这种状况,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没人想劝阻。毕竟他们自己,现在不也是想让陪伴自己多年的猎犬替他们去死吗? 其实这也不能怪那条小猎犬,不能怪它胆小。它还很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虽然和其他猎犬一样经歷过多次训练,但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大场面还是头一回,终究还是做不到像它的前辈那样勇猛无畏。螻蚁都尚且懂得珍惜生命,狗可比螻蚁高级多了,就这样白白送死,谁甘心啊? 换作是你,你也不想这么傻不拉几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看你现在,缩在树上当缩头乌龟,也不比人家优秀多少。 以你的视角,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他们额角的冷汗都能数得一清二楚。你看到张青山村长此时正一脸担忧的望著站在最前线的大黑狗,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他的嘴角疑似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你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你至今都记得当时张青山村长拿一枚酸枇杷来坑你时露出的那抹玩味的微笑,太痛的领悟了,一想起这件事,你的牙齿缝里似乎还在滋滋冒酸水。 这么看来,张青山村长像是又在琢磨什么不得了的事了,而且你能百分百肯定,这件事对熊妖的伤害值拉满。 你自然不清楚张青山村长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蓄谋什么计划,但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对底下数人和数狗的命运的担忧减轻了一半。就像每当你肚子饿了的时候,家里的食盆里总会满满当当的装著肉块就等著你来开动,莫名的有一种安心感。 他肯定留了后手。 第41章 狩猎活动(五) 熊妖眼露飢饿的绿光,涎水从嘴角滴落,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似是在嘲讽面前试图以卵击石的猎犬们的自不量力。 它挠了挠自己的胸口,气势汹汹地大吼了一声,便四肢著地,朝猎犬们扑来。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猎犬,即便是再勇猛无畏的猎犬,见到小山一般大小的熊妖朝自己整个儿压了过来时,几乎都会嚇得四肢发软、如末日临头般喘不过气来,状態好一点的都会下意识赶快跑开,趁现在逃跑也许还来得及。 可是,它们的身后就是它们最在意的主人。 猎人们现在还未完全撤出熊妖的视野,全靠猎犬们转移熊妖的注意力,要是它们现在就溜走了,猎人们的行踪就暴露无遗。人类的行动比猎犬迟缓笨拙多了,虽然人类手里有枪,但是熊妖皮糙肉厚的,普通的猎枪很难给它造成致命伤害,还会激怒它。人类无疑会成为更容易捕捉到的猎物,毫无疑问,到那时熊妖就会將飢饿的目光投向他们。 这种惊险刺激的大场面,你看了都快急死了,但这时你却注意到张青山村长一直留在队伍的末尾,似乎並不急著逃离现场,独身一人,表面上来看应该是想断后。 你正在担心好端端的他可千万別干傻事之类的,却忽然忆起了他刚才那一抹浅笑,顿时像吃下了一粒定心丸。 熊妖发动了进攻,它率先扑向了站在最前线的大黑狗,脸盆大的熊掌朝大黑狗的狗头扇了过来。 若被这一巴掌命中,少说都要被削掉半个脑壳,重则当场一命呜呼。 大黑狗不愧是狗中豪杰,临危不惧,在熊掌即將落到自己脸上的那一刻,它灵活地一扭腰,从熊妖的腋下钻了过去。 换作一般的猎犬,侥倖从熊掌下逃生,肯定早就被嚇得三魂七魄各自离家出走了。性命差点被死神的镰刀收割去了,姓名差点被阎王爷勾掉了,真是太险了,这大难不死的,既然生门已经为自己敞开,绝对要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最好回去就给老祖宗烧高香了。 而大黑狗偏不走寻常路,它躲开了熊妖的攻击后並没有立即逃远,而是回过身,趁著熊妖还没反应过来,跳到了它的背上,对著它的耳朵就是一口。 这无疑是飞蛾扑火的行为。 大黑狗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咬了一下,本意似乎並不是想一口咬掉熊妖的耳朵,仅仅只在它的耳廓周围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牙印,连血都没有流几滴,但不用多说也知道,熊妖被惹火了。 它怒吼一声,却並不用熊掌去拍击背上的大黑狗,谁让它手短够不著,而是后肢直立起来,整头熊朝后仰倒了下去,企图把大黑狗压成肉饼。 幸好大黑狗机智,及时跳了下来。熊妖压了个空,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惊起了林间一阵飞鸟。 大黑狗从熊妖背上跳下来后,这才开始往与猎人们撤退路线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一面跑一面发出挑衅的吠叫。 熊妖自然不会放过它,一咕嚕爬起身来,想都不想就追了上去。 大黑狗刻意调整著速度。熊妖追得紧它就跑快点,熊妖疑似想折回去报復其他猎犬时它就放慢速度,眼看著似乎熊妖只要一个前扑、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咬住它那条蓬鬆的狗尾巴。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脑子只有一根筋的熊妖止不住的心动,让它捨不得就此放弃。 大黑狗带著熊妖钻进了一片白樺林。 生长密集的白樺树严重阻碍了熊妖庞大身驱的行进,它几乎每跑一两步路就要撞到一棵树,巨大的衝力让碗口粗的白樺树齐腰截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香的木屑味。 大黑狗却占尽了地形优势,它故意在这片白樺林里跟熊妖兜圈子,有几次它甚至大胆的跑到熊妖差不多能够到的位置,再靠近一点恐怕就会被熊妖一巴掌拍死。熊妖也確实很想一巴掌像拍苍蝇似的拍死它,可一抬熊掌就被这些碍事的白樺树给拦住了,狗没拍著,树反倒拍断了一棵又一棵。 这时其他猎犬见它们的首领大黑狗占了上风,士气大涨。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它们也纷纷学著大黑狗的样子,在白樺林里东奔西跑、上躥下跳,扰乱熊妖的视线,分散熊妖的注意力,助大黑狗一臂之力。当然除了那条小猎犬,它当了逃兵,应该早就已经跟猎人们一起逃远了。 刚刚你的注意力全在拿生命冒险的大黑狗身上,也没有心思再去关注张青山村长他们的状况,心想既然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猎犬们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接下来就该它们撤退了。 问题是,它们之所以能每条狗都平安无事,完全是依靠著这片白樺林,可白樺林的面积本来就不大,经过熊妖这一番瞎折腾,很快整片林子就被扫荡了大半,仅存的树木不多了,可供利用的障碍物越来越少了。 渐渐的,猎犬们都累了,而熊妖依旧像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硕大的熊掌依旧挥得虎虎生风。最险的一次,熊掌几乎就贴著明显已经有点体力不支的大黑狗的脊背削了过去。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战况的天平就会朝熊妖这边倾斜,到那时候最先倒霉的就是其中几条较弱小的猎犬。 熊妖大概也知道自己即將收穫一顿丰盛的狗肉大餐,兴奋得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地张嘴咬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猎犬—— “砰——” 枪声一响,熊妖身躯一震,轰然倒地,你看见熊妖的半边嘴都被炸飞了,满头是血,相当骇人。 什么情况? “黑豹!” 像在回答你的疑问,张青山村长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他手里的猎枪还在冒著裊裊青烟。他轻轻弹去粘在衣服上的树叶,就朝正在吐著舌头不顾形象地大口喘息的大黑狗走去。 你立即就断定,刚才在千钧一髮之时开枪射杀熊妖的就是张青山村长。 太奇怪了。 普通的猎枪伤不了熊妖分亳,难道是张青山村长的那把猎枪经过改造,已经和除妖武器差不多的档次了?还是说,是子弹的问题?而且他为什么早不开枪晚不开枪,偏偏等到所有猎犬都累得口吐白沫的时候才动手?他也不像是那种会拿自己和別人的爱犬的生命去开玩笑装逼的人,说不定是那放倒熊妖的招术想要有效必须达到什么条件,他需要猎犬们拖延时间吧。但是…… 你刚刚实在没有別的心思去关注他,真的不知道就在你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熊妖身上时他到底干了什么事。 不管怎么说,在熊妖的凶猛攻势下,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条狗受伤,算是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蹟。 哦不对,也许会有一条狗受伤。 那条当了逃兵的小猎犬,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它那狠心的主人给活活踢死。 “黑豹,怎么样?没受伤吧?” 张青山村长把大黑狗从头到尾摸了个遍,仔细检查,確认爱犬连一根狗毛都没碰掉后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主人的关心对狗而言就是最好的奖励。一眨眼功夫大黑狗仿佛浑身是劲,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点都看不出它刚才一副累成狗的样子。为了让主人彻底安心,它还温柔地舔了舔主人的脸颊,狗爪子也轻轻搭在主人的手背上。 场面真是温馨啊。 你觉得自己必须赶紧回去了,不然叫张青山村长发现你不见了,不得让他担心死,还是少让他操点心吧。 却不料,你爬下树,刚想悄咪咪的溜回背包,张青山村长就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回头把你给嚇了一跳,而后不容你有任何反应,你脸上就狠狠的挨了一记大比兜子。 你知道一记大比兜子对一只小猫咪的伤害有多大吗? “我操你个死猫!死哪儿去了!” 你还不是为了救他啊? 你冤啊! 第42章 强扭的瓜不甜(一) 你本以为那个时候张青山村长只是隨口说说而已,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履行了诺言。 甚至你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当时你正在陪若叶玩“狗尾巴草”牌逗猫棒,你倒是玩得挺嗨的,然而这种一成不变的游戏却渐渐让她感到腻烦了。 若叶日渐长大,心思更加縝密,如今的她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全然不见当初那个只会成天跟著同龄伙伴们疯玩的小女孩的影子了。而伴隨著成长,带来的就是对这些她曾经觉得很有意思的东西的兴趣在慢慢消退。此刻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抖著狗尾巴草,一边若有所思地四处打量著,看似是心想还不如趁这个大好风光去河里捞些美味的鱼虾回来当午饭。 她到底还是宠著你的,每次你找她玩的要求,她从不会拒绝。 只是,也许若叶不再是当年那个若叶,而你却一直都是你。 就在你双爪刚好捂住了狗尾巴草的那一刻,你注意到若叶的指尖挪了开来,她站起身,朝一个方向张望著。 而你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事情吸引到了她。你嗅到了空气中有另一只猫的气味,严格意义上说,对方是你的同类,又不是你的同类。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而且还是一只……雌性。 你懵了,你完全懵了。 “这是……”若叶不解地问道。 “哦,我之前答应过小黑要给它找个伴回来,这不就……”张青山村长给若叶解释著,他说话的当口,一只纯白的小母猫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像在打招呼似的朝若叶“喵”了一声。 “啊?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啦,我一直都没忘,真不敢相信找了这么多地方都找不到一只母猫,嘿,可算给找到了。它主人不想要它了,正好让我捡了回来。就是小了点,好歹……” “哎呀父亲,家里不是已经有小黑了吗?为什么还要养一只猫?”若叶却打断了他。 你在一旁附和地叫了几声。 “我都说了这是给小黑的。再说了,养一只猫也是养,养两只猫还是养,怕啥哩?又不是养不起。” “那生小猫了该怎么办?难道到时候要养一群猫吗?父亲,其实我是真的无所谓,但您是村长啊,能不能先考虑一下村民们的想法啊?您真的觉得他们会高兴见到村子里多出几只猫吗?到时候惹了眾怒也是小黑它们倒霉!” “我的小叶子啊,你不是最喜欢猫了吗?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小黑时笑得多开心啊,你看这小猫,是不是有点像小黑当年的样子……”张青山村长却不想直接回答若叶,而是换了个话题。 若叶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而后,她说自己要去采草药了,便折回屋里去拿草药筐。 张青山村长看著离开的若叶,嘆了口气,而烦恼却很快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把那只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小白猫放在你的旁边,还摁著你的后脑勺就跟你有边没边的扯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你討厌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你是一只生理和心理都很正常的成年雄性猫妖,你当然会有自然衝动,每年的春秋两季你或多或少都会受点发情期的影响甚至是折磨,但你绝不可能是这种好色之徒!老实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就战胜了那种最原始的欲望,有没有雌性对你来说真的意义不大。你要是真想快活,早就天天出去浪了,想找多少雌性就找多少雌性唄,还会一直像守寡似的待在樱之村里吗?还用得著別人给你牵红线吗?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免费送给你一只雌性,最起码,也得让你能看得上吧? 这只小母猫通体雪白,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世间罕见的祖母绿,在人类眼中,绝对称得上是一位下凡的仙女。但猫的审美观和人类的大相逕庭,那些在人类眼中仙气飘飘、霸气侧漏的猫,在猫的眼中实际上非常的一般。 在猫妖的世界里,不单是雌性挑选著强壮机敏的雄性,雄性也在同时鑑赏著合適的雌性。毛色其实也算猫妖的择偶標准之一,首选的肯定就是三花、玳瑁这类的,顏色越杂越好。至於纯白色,別怪你说得难听,就是属於下等的货色。 白色在猫妖中很不被待见,不管是雌性还是雄性。白色不易隱藏,生存上就要遇到一堆难题。你对白猫妖可没什么好感,以前你见过几只白猫妖,性格一个比一个极端,要么就是乖巧温顺与世无爭,要么就是囂张跋扈见谁打谁。环境塑造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大多数猫妖歧视厌弃白色的同类,觉得它们不好相处,对它们的处境一再打压;而处境被一再打压的白猫妖们,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只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极端。於是,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虽然眼前这只小母猫长得平平无奇,勉勉强强还能看得过去,而且它跟你无怨无仇的,但那一抹白色成功的勾起了你曾经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你下意识想离它远点,越远越好。 就算它不是白色,你也不可能看上它。 一,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猫,而你是一只猫妖,虽说都是“猫”,努努力的话也能勉强结合吧,但血脉始终是你心中难以越过的一道坎。 二,它才……几个月大啊! 你不是人类,也没有人类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性癖。妖怪没有“萝莉控”和“养成”这种说法,也不会存在“背德”这种情况,只要是为了繁衍,什么炸裂三观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只不过你对这种事情真的很隔应,隔应得很。 因为各种各样难以启齿的原因,所以,你反对这门婚事! 好在现在这只小母猫年少无知,对这位总能让你无语死的张青山村长的罪恶想法一无所知,对那方面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兴趣,要不然这货若真的如他所愿成天撵著你跑,你打又打不得,咬又不好下嘴,绝对会崩溃的。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再过个一两年,最少半年,等这只小母猫性成熟了,发情就不是那么能轻易控制得住的。你也担心自己的妖性不知能不能被遏制住。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啊? 第43章 强扭的瓜不甜(二) 你是铁了心要对小雪残酷无情。 小雪就是那天张青山村长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那只小母猫,名字还是老样,由若叶起的。虽说小雪刚来时,若叶表现得不像当年她初见你的时候那么激动热情,但也並未刻意疏远它,往后日子里待它也蛮不错的。只是不用说也知道,你在若叶心里的份量肯定比它重。 你就是故意处处针对它。 它吃饭时,你从后面经过,趁著没人注意,故意撞了它一把,害它一头埋进了食盆里,被糊了满脸的肉沫渣子。 它睡觉时,你寧可整夜都不合眼,也要一刻不停地凝视它,让它做一晚上的噩梦!这招听起来很离谱,但事实上真的很管用,猫的感官异常敏锐,况且雌性的第六感一般都很不可思议的准確。每次你一凝视它,它都被嚇得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全被赶跑了。你们俩就这样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你不肯眨眼,它不敢合眼。 哪怕它只是无意间路过你身边,你也会毫不留情地大口哈气,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嚕声都快赶上高速公路上轰鸣的摩托车引擎了,仿佛只要它再敢靠近一点点,你都要一爪子挠死它。 就这样,它被你折磨得够呛。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折腾自己往往才是最深层的折磨。一连过了几个月,你明显感觉自己瘦了好多,健美的肌肉都小了一圈。 忍忍吧,这都是为了你和它好。 为了不让“万恶的资本家”张青山村长的“诡计”得逞,你也只能这么自欺欺人了。 说实话,你是真的不想这么欺负一只无辜的雌性,但是你又不得不用这种简单粗暴乃至残忍的手段去断绝它將来可能会產生的一分一毫的那种不正当想法,友好的沟通有时候反而起不到这么好的效果,倒还不如直接让它怕你,甚至恨你。 做这种事也需要一定的耐心,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很有耐心了,换作以前,估计你早就按耐不住自己的暴戾脾性,巴不得一口咬死对方,好一劳永逸。 只要不是像你家大黑狗那样有受虐倾向的,应该都不至於对你有什么兴趣吧。 所幸这只小母猫精神正常,被你一番折腾后也没有精神失常,它开始躲著你了,闻到你的气味就抖得心惊胆战,见到你的影子就嚇得魂飞魄散。 你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几个月后,万恶之源,所谓的始作俑者张青山村长注意到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感情始终淡如凉白开,还以为你们是在闹什么彆扭,甚至跟你说了几句玩笑话。 你想骂人,但你不想骂他。 樱之村村长,咋当的啊?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要是你能说人话,还会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遗憾的是,你终究无法和人类沟通,人类和妖怪的代沟太深了,你跟他之间有个屁的默契。不像他和大黑狗,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一句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肢体动作,双方的心思,彼此都能心知肚明。 你跟张青山村长都无法沟通,就更无法跟那些烦人的村民说道了。 你本以为樱之村的一眾见到了这只新来的小猫也会像你当初刚来时的那会儿在背后嚼耳根子,却没想到,他们貌似对这只看上去就比你乖巧数百倍的小母猫宠爱有加,就连那些不懂事的人类幼崽们也纷纷把爱转移到了它的身上。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八岁孩童,谁见了它都忍不住想上前抚摸一把。 你的团宠地位不保了。 偏偏不知何时传出了这样一个说法,十之八九源自於某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屁孩:如果不是小雪,谁认识你这个黑煤球呀?你还是沾了人家的光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哼,想当年你在樱之村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它连个细胞都不是呢! 更可恶的是,一部分人不知是不是从张青山村长那里听说的,真以为你们俩就是一对,自以为很善意的说什么一黑一白挺般配的…… 你不是大黑狗第二,实在驾驭不了黑白搭配,而且万一造出一窝小杂毛出来…… 据说黑白配色的动物多少都带著点大病,你永远无法理解你的某些毛色黑白相间的同类的脑迴路。 不单是你的同类,更形象具体点吧,就在前几年,村里有个人从外地带回了一条黑白配色的西伯利亚雪橇犬,因为听说这种狗力气大、耐力好、能驮物而且长得帅,奇怪的是,就是没有人拿它当猎犬。 只是,那条狗来到村子里的当天,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了。 西伯利亚雪橇犬,別名哈士奇,外號拆迁专业户。 哈士奇不愧是上帝造狼时打的草稿,那张英俊瀟洒帅气的皮囊之下隱藏著一个沙雕桀驁不驯的灵魂。这货有八百零一个心眼子,成天脑子里都在构思宏伟的装修大计,整活能力比你强百倍不止。撵大鹅,掏鸡窝,滚猪圈,踩坏农田,咬烂篱笆,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它做不到的。 寧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因为它的闹腾,樱之村的眾人就像跌进了苦连汤,日子苦不堪言。为了村子的和平,你和大黑狗曾亲自下场合力討伐过它,却不想这货跑得比兔子还快,饶是大黑狗都撵不上它;而你则躲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试图拦截它,结果一呼一吸之间,还没看清它就闪到了你跟前,你来不及挥爪就被它撞飞了十多米远…… 最后,你们花了好大力气,才在樱之村外的山沟里抓到了终於累得气喘吁吁的这货,一左一右像押著犯人似的把它押回了饱受其害的村民们面前,那场面简直像极了古时候的刑场。 虽然最后並没有给它判处死刑,在它主人的苦苦哀求之下,眾人只好同意让那个倒霉催的傢伙把它转手卖掉好把本钱赚回来。 生活再次恢復了寧静,至於那只曾在你们村里风光一时的哈士奇又去迫害那个倒霉的村子了,你就无从得知了…… 打那天过后,你对凡是黑白配色的动物都產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最严重的时候你连一头奶牛都要盯上个半天。 如今,你家大黑狗都已经和它媳妇母白狗生了第四胎了,它们的崽子每胎都是黑白相间的,简直就是哈士奇的完美替代品,堪称见习拆家队,一个比一个调皮,一个比一个会折腾,尤其是长牙齿的期间,家里的所有家具基本上都遭到了它们的霍霍,真不理解大黑狗它们带娃时究竟是怎么忍住不一口把这群小王八蛋咬死的。 它行,你不行啊,你可不想造一窝“二哈”出来! 第44章 强扭的瓜不甜(三) 又来了。 这小子又来了。 你蹙著眉,冷眼打量著面前这个人模狗样的男人。 別人你可能不认识,但这小子就算化成灰了你都能认得出来,没想到当年那个大胖小子长成了如今这个膀大腰圆的壮小伙,体格都快赶上一头狗熊了。 这几个月以来,这小子天天有事没事的就往张青山村长家里跑。有时候是他想找张青山村长帮忙,有时候是他想帮张青山村长的忙,有时候他没有理由,就只是路过。 哦,你说他路过也就算了,那你见过谁一个上午就要路过你家门口一百次啊? 你仍是秉持著这么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混帐小子的算盘打得珠子都快蹦你脸上来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別以为你不知道他来张青山村长家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若叶。 这个年代的人普遍早熟,十来岁谈情说爱的不在少数。更何况,自数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开始,妖魔鬼怪祸害人间,现在的人口数量还不到几百年前的五分之一。因此谈情说爱这种事,大多数人都看开了,不会加以强制。人类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一年四季,一年365天,隨时隨地都可以发情。可是,儘管这样,人类的死亡率还是太高了,想要重回几百年前的盛世,恐怕任重而道远。 你对人类的人口增减和几百年前的故事都不感兴趣,你就是单纯的看不惯这小子成天在你面前秀存在感。 在人类中有句俗话叫:“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跟你们猫妖差不多,往往雄性追雌性的难度更大,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雌性择偶时若是看不上某只雄性,那奉劝这位雄性还是趁早放弃吧,没有结果的,脸皮越厚只会碰一鼻子灰。 你是真想不明白,明明若叶早就非常乾脆果断地给出了拒绝的回覆,这小子却还不肯罢休,烦得若叶现在成天躲在外面不肯回来。 作为父亲,张青山村长自然站在自己女儿这边,但他又实在不忍心对这位热情过头的追求者说什么冷话打击他。 毕竟,谁没年轻过啊?想当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啊…… 於是,张青山村长和和气气的跟这小子谈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好人啊但是他们真的不合適啊,甚至说等自己有时间了一定会给他介绍个更好的姑娘。 其结果就是没有结果,这小子的意思越来越直白和露骨了。今天若叶又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张青山村长去帮別人修屋顶了,没人在家,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连你都不放过…… 只见这混帐小子捧著几束刚摘下来的白百合花,蹲在你的旁边,一边等著若叶,一边和同样是雄性的你聊东说西、扯他以为你会感兴趣的话题,你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更过分的是,他甚至敢在你耳边说骚话,別以为你听不懂! 你可不会给他面子。 破风声响起,剎那间,百合花只留下几根切面非常平整的根茎,花卉掉落在地上,晶莹的露珠被摔得粉碎。 在他愣神时,你悠然自得地舔著前爪。 小子,不是骂你哦,买不起镜子可以自己撒泡尿照照。 你们家的若叶可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不是这种“圆柱体”能碰瓷得了的!现在若叶不同意,张青山村长也不同意,你更不同意,当了大冤种的百合花都嫌晦气。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那个傢伙跟他一个样,光是想想就能让你起一身鸡皮疙瘩! 说来奇怪,最近你都没怎么见著那只小母猫的影子,它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你心说自己也不至於那么嚇“猫”吧?无非就是每天在它吃饭睡觉发呆的时候,欺负一下下……那个傢伙可別是被村里哪条狗给啃了吧? 你的担心是不必要的。 隔了几天,那只小母猫好端端的出现在了你的面前,满面春光,精神状態比你都好。 普通的猫的寿命只有十来年,一般六个月左右就会性成熟,一岁就能成年;而猫妖的寿命是普通的猫的好几倍,甚至更长,自然成长期就更漫长了,直到五岁左右才算真正步入成年猫的门槛。你和它都已经成年了,虽然你们作为村子里的唯二同类,但谁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你不想,而它,心田爱的苗苗还未破土而出就早已被你无情的连根拔掉了。 不用说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你对事不对人,其实张青山村长人还挺好的,但他要是不干人事,你就是想让他吃瘪。 这么多年以来,你真的看不透这个奇怪的两脚兽,他的脑迴路之清奇,堪比猫中二哈奶牛猫。你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自家的大门上掛满妖怪的骨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几年前的那头死状悽惨的熊妖了。当年你是第一次参与人类的狩猎活动,经那一战过后,你再也不想跟著他们出门了,你发现,原来樱之村是这么的美好。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张青山村长不是用什么东西击杀了那头熊妖吗?狩猎活动结束,所有的猎人收穫颇丰,战利品是几头马鹿外加一头熊妖。 截止到这个地方暂时一切都很正常,然而,直到翌日清晨,那头熊妖只剩半边嘴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了大门正上方…… 这事很炸裂。 放在整个炸裂圈都是最炸裂的存在。 你都傻眼了,若叶当时都被嚇哭了。 父爱如山的张青山村长终於意识到了他干的好事了,只好把一脸幽怨的熊妖的头从门框上拿了下来。扔是不可能扔的,只能藏到了若叶看不到的地方。但这件事已经给当年尚且年幼的若叶造成了难以抹去的心灵创伤,即使到了现在,她每回经过家门口时,都要条件反射似的抬头望一眼…… 那只小母猫看都不看你一眼,仿佛你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立牌,径直的从你身边经过,而你目送它远去,却猛然发现它拐了个弯儿就追著一条高大威猛的猎犬走了。 那条猎犬有点眼熟,仔细一瞧,这才將它从记忆的海洋深处里打捞起来。 嘿,这不就是当年熊妖大战时的那条当了逃兵的小猎犬吗?说出来你还觉得蛮奇怪的,它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啊? 活著是还活著,就是这些年它过得挺不容易的。当年它主人重买了一条更好的猎犬回来,从此它就失宠了,窝被那条新来的猎犬占了,伙食断档了,真正意义上的有家不能归,只能在樱之村里四处游荡,混口百家饭吃。 樱之村里有些人可怜它,总是提前给它准备好一点吃食,还有几个好心的人在合適的地方为它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能遮风挡雨的狗窝。 然而,人心永远是你捉摸不透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閒心。 有时候它可怜巴巴討来的不是一根连肉渣子都啃乾净了的骨头,而是树枝、石子、砖头,甚至是飞来一脚。有一天夜里,它的狗窝莫名其妙的著火了,幸好最后它活著逃了出来,虽然毛髮烧焦了好几块。那天夜里,你看见火光时就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到了现场,你闻到了一股汽油味…… 丧家犬的名声很不好,对狗而言是种罪名,没有哪条狗会喜欢这种叫花子的角色,而在无数鄙夷的目光之下,它还是倔强的活下来了,现在身边还多了一只小母猫—— 等、等等? 第45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一) 生老病死是世间万物不变的规律,活在世上,若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仙,谁都难逃死亡的最终宿命。 大黑狗老了。 十年已过,它不再年轻。 大黑狗和若叶同龄,今年刚满十五岁。十五岁,对人类来说,正是生命的黄金岁月,如清晨蓬勃的朝阳,漫长的人生之旅才刚刚启程;但对一条狗而言,已是日薄西山的迟迟暮年,就快睡进黄土里了,生命就像秋风中的黄叶,转瞬即逝。 它的身体机能日渐衰老。曾经撵山狩猎健步如飞,如今稍微跑快一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咳嗽连连,差点把肺都给咳了出来。它的饭量也在骤减,过去每顿吃下一大盆肉仍嫌不饱,再干完(减肥期间的)你的那份还意犹未尽,现在只草草咽下两三口腹部就胀得难受,没有半点食慾。浪费可耻,它只好將几乎完全没有动过的食物推给你,感谢它的恩赐,你都快撑死了。 上次的狩猎活动,它渴望老树发新芽、枯树开新花,毅然决然的跟隨大部队进山狩猎,想一展年轻时候的雄风。 当时,它和其他猎犬一起追逐著一只白狐,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大黑狗脚下生风,眼看就要咬到白狐的大尾巴了。不料狡猾的白狐狭长的眼睛一眯,转身拐进了一片浅河滩,乱石上湿滑的苔蘚害狗爪不停地打滑,大黑狗摔了个大跟斗,这一摔就怎么也爬不起来。大黑狗只能虚弱的趴在地上徒劳地朝愈逃愈远的白狐哀嚎数声,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无奈。其他猎犬不知是不是因首领的失误而导致了集体的士气低落,最终还是让白狐跑了…… 大黑狗老了,人不服老不行,狗不服老也不行啊。 每当太阳下山了,它就臥在家门口前,凝视著山埡口那轮火红的夕阳,欣赏著时日不多的黄昏景色,被晚霞晕红的脸上总是会露出一丝惆悵的神情,兴许是在回忆自己这平凡的一生吧。 你觉得以狗的观念来看,大黑狗这一生已经过得非常幸福了。 大黑狗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张青山村长家里,主人待它不薄,它从没有受过饥寒之苦。十五年来,它兢兢业业的做好自己身为一条猎犬的本职工作,在一次次狩猎中为主人捉来一只只肥美的、值钱的猎物,立下了赫赫战功。它在樱之村里当了十多年的狗群领袖,品尝过权力带来的甜美滋味,一呼百应,威风凛凛。它也曾有过幸福美满的家庭,和邻居家的那条母白狗生下过四窝崽子,虽然小狗崽们都先后被送走了,不知它们身处何方,但能確定的是一定有几只还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它的基因和血脉得以延续了下去,算是完成了动物最原始的繁衍目的…… 大黑狗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遇上了一个好主人。 这个年代,不论是谁,寿终正寢都是一种奢望。天灾人祸,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即使狗不会在狩猎中、战爭中死於非命,等年老体衰了、没有利用价值了,照样会被无情拋弃。人类就是这样善变,喜新厌旧,可能前几天还在称呼狗为心肝宝贝,今天就要把狗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卖给凶神恶煞的屠夫,甚至擼起袖子亲自用刀用木棍用麻绳宰杀掉养了十多年的爱犬,剥皮抽筋,油炸清蒸爆炒红烧,吃狗肉宴席。南无阿弥陀佛,它大黑狗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没有像村子里的其他同类那样遭到不幸,遇上了一个愿意给它养老送终的好主人。即使它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张青山村长仍会不计麻烦的天天给它端饭送水,天气冷了,还会贴心的在它的狗窝里多垫几层棉絮,怕它著凉。 你觉得大黑狗这一生已经过得没有任何遗憾了,別人有的它都有,別人没有的它也有,完全可以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了。 你陪著它一起欣赏壮丽的黄昏景色,它沉默不语,你也哑口无言。 你在世上也不知不觉度过了十几个春秋。若是一只普通的猫,恐怕生命也快走到了尽头,但你是一只猫妖,这才只有五分之一,你的光阴还多的是。只是年纪大了,就总爱回忆往事。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大黑狗时的情景吗? 当初这条傻狗貌似是自不量力的去招惹了那群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地精,结果惹了一身骚,地精没咬著,反而还弄了一身的泥回来,可把张青山村长给气坏了…… 恍如昨日,那条阳光健气的猎犬仿佛就在你眼前欢快地蹦噠,可一阵风吹来,你打了个冷战,往事犹如镜面破碎,美丽的、值得凝望的碎片却让你怎么也抓不住,再一睁眼,眼前的依旧是一条毛髮枯暗、眼神黯然无光的老狗。 你第一次这么近的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如此的压抑,如此的无可奈何,如此的无法忽视,让一向冰冷著心的你此时也止不住的哀声嘆息。 你只想在最后的时日里多陪陪它,就当是对之前一些不愉快的事的补偿吧。 很多动物和妖怪都有感知死亡的本领,比如你,你们猫妖可以大致明白猎物的身体状態包括生命力的强弱,从而判断自己接下来是该进攻还是守望。你能感觉到,大黑狗生命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微弱了,死神快把它唤去了。 仿佛你才是被死神盯上的那个,你对不期而至的死亡的恐惧比大黑狗还深。 你越来越疑神疑鬼了,有时走路走得好端端的都会被莫名其妙地嚇到飞起,就像生怕死神的镰刀会误伤到你一样。 每天晚上,大黑狗熟睡时发出沉重的呼嚕声,时不时带著几声难受的咳嗽闷哼,你总是能瞬间惊醒,大眼珠子在黑暗中瞪得溜圆。有一次你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凉意,脖子一紧,你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而后,你机械般的一点一点慢慢回过头,差点被嚇得心臟骤停。 直到天亮了你才知道,原来你昨晚看到的黑影是张青山村长掛上面晒的黑披风…… 你成天紧张不安神经兮兮的,而大黑狗反倒对自己必死的结局一脸坦然,虽然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很不像回事,但是,它这一脸怜悯的看著你的样子,真叫你不爽! 冬去春来,百合花开…… 第46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二) 你决定陪大黑狗走完它生命的最后一程。 只是你不知道它到底想去哪里。 它应该早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期,一些动物在临死前几个月就可以估算到自己的死亡时间。例如大象,它们在死前一个月左右就会远离自己熟悉的象群,长途跋涉来到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寻找传说中的象冢,在那里静静的等待死神降临。 大黑狗今天一大早就拖著衰老的身体,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临走前,它细细的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犄角旮旯,鼻翼刻意在张青山村长和若叶的衣物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饿了几天几夜的人闻到一桌子美味佳肴似的贪婪地嗅著,似乎他们的味道怎么也闻不够。 做完了它想做的以后,它才念念不舍的离开了家,没有人发现。 你执意要跟上去。 它默许了你的跟隨。 你跟著它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第一眼觉得很熟悉,第二眼便发现,这里好像是那棵冬青树的遗址。之所以说是遗址,是因为它早在前些年就被人砍了,做成了一堆於你而言毫无意义的家具。 与它有联繫的最后一个物件也消失了…… 大黑狗盯了孤零零的树桩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它从你身边经过时,你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你继续跟了上去,跟著它出了村子,跟著它进到了深山里。 正是春暖花开时,风和日丽,山林间一如往年的焕发著勃勃生机。阳光透过层层密密的叶片,投下斑驳的树影,鲜艷欲滴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舞动,仿佛都在庆贺这场大自然的盛典。 你猜大黑狗一定是想回顾一下年轻时候威风过的地方,不然也不会来到这片白樺林。 当年,大黑狗就是在这片白樺林里与可怕的熊妖周旋了大半天,为猎人们爭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可谓一战成名,这件英勇事跡直到现在都被樱之村的人们掛在嘴边,成为了茶余饭后常谈的话题之一,就这么人云亦云,现在就连几岁的小娃娃都能像背古诗一样把这个故事流利的完完整整的背诵下来,任何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就连你也不得不承认,当时冒著生命危险与熊妖硬碰硬的大黑狗简直帅得掉渣了。此后的几天里,你甚至都心甘情愿的任它舔你。没办法嘛,妖怪就是凭实力说话的。 过了这么多年,曾经被熊妖扫荡一空的地方生长出了新一批的白樺树,而当年被齐腰截断的白樺树的断口处也萌发出了碧绿的新芽。植物的生命力比你想像得顽强多了,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是这个道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大黑狗驻足了一会儿,却似乎无意在这里过多的停留,继续出发。 你想,也许它想像大象那样,找一个合適的坟墓来安葬自己吧。只是不知道,它的归途究竟在何方。 让你没有想到的是,大黑狗就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客,走到一个客栈就歇歇脚,整顿好了以后继续马不停蹄的前进,真不知道它的老腿到底受不受得了。而更让你没有想到的是,这货绕了一大圈,竟然又绕回来了。 看著眼前这片白得刺眼的百合花田,你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玩你呢?嗯? 若不是看在它命不久矣的份上,你真想当场翻脸发作。 时间已到了黄昏,走了一整天的路,这估计已经是大黑狗这半年来运动量最多的一次了。它似乎再也走不动了,涎水从闭合不上的嘴里滴落,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线,身体揺摇晃晃,真担心它下一秒就会精疲力尽昏倒在地。它自己肯定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不能再乱来了,只好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臥了下来,望著四周开放得正热烈的百合花发愣,思绪不知道飘到哪个地方去了。 你也走累了,走得脚都差点被磨禿嚕皮了,今天的运动量也將近达標了。 你这猫是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躺著绝不坐著,於是和大黑狗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也找了块舒服的地方趴了下来。 远处的樱之村上空升起了裊裊炊烟,若有若无的传来几声亲切的吆喝,似在为懵懂无知的孩童们指引一条回家的路,一片寧静祥和的景象。 又一个黄昏景色,你曾见过多少个黄昏景色。 夜幕渐渐降临,风送来了百合花的幽香,让你忍不住的吸吸鼻子。好事难成双,祸事不单行,不知是吸进了什么小虫子还是尘埃之类的,你一个劲儿的猛打喷嚏,差不多打了十来个,差点把脑袋都给打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度睁眼,眼前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粉红的樱花瓣,如梦如幻。 山顶上山腰上都生长著大片的樱花树,山脚下则开满了百合花,风一吹,樱花瓣被这么捎带了下来,飞过了百合花田,在半空中轻盈地打了个转儿,就隨风飘向远处的镇妖木。 这些年,其实你经常来到这片百合花田,尤其是阳光明媚的春季,有时候是陪著若叶一起来,有时候是你自己突然心血来潮想来这里看看,不明原因,似乎坚信只要来到了这里,你就能找到你一直想找到的那个答案。 可惜,你至今尚未找到。 樱花花落,百合花开,很美好的一幕,你的潜意识里似乎有过一段似曾相识的记忆,你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每当你试图一头潜入回忆的汪洋之中打捞出那几块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时,凌乱不堪的记忆却如同汹涌的洪流猛兽,不断给你施加重重阻碍,让你头痛不已,让你不得不放弃。 花开花落不为任何人,而你,却始终如一根飘摇风箏线,游荡在渺渺浮世间。 就在你的身旁,大黑狗安静得像睡著了似的,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星空之下的脸庞是如此的安详,就像真的睡著了似的。 花依旧无言,怕会吵醒它。 第47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三) 大黑狗死了。 它生前对你的种种莫名其妙的行为也成了谜,一个也许你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念在这十年的交情上,你在那片百合花田里草草挖了个坑將它安葬了,单是挖坑就花了你半天时间。做完一切该做的事后,你独自回到了家里。 你和大黑狗消失了一整天,肯定让张青山村长一家担心坏了,只是不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大黑狗再也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你知道人类是一种比较重感情的生物,对生老病死这方面的事情远没有妖怪那样能看得开。这十年,你见过村子里一旦死了人,不论是老人、青年还是未成年的孩子,一旦不幸离世,他们的家人总是哭丧个几天几夜,嗩吶吹得震天响,甚至那些跟死者没有半点关係的陌生人都会上去凑个热闹。 你不理解,但你大受震撼。 活著才算一条命,死了就是一堆肉,你第一次见到守著一堆肉不吃还要给它哀悼的,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当然,大黑狗並不是人类,只是由人类豢养的畜牲。村子里的狗死过不少,与大黑狗是同一辈的那批猎犬已经全都不在世上了,也没见过它们的主人伤心难过成什么样,还不照样是该买就买,换一条年轻力壮的、更有利用价值的猎犬,重新把心血寄托在新来的猎犬身上。樱之村里每年都会有新面孔出现,对此你早就见怪不怪了。 没有恶意,其实你更希望张青山村长一家也能看开点,早日从悲痛之中走出来,不要这么伤心难过,不要这么……把鼻涕眼泪一股脑的全糊在你身上! 你叫苦不迭。 你那每天都要舔几百遍的光滑如缎的皮毛啊,都快打结了。 他们可能早就已经猜到了大黑狗的结局。对此,张青山村长表面上看起来非常淡定,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而若叶这傻姑娘,她紧紧抱著你哭个不停,哽咽著不断重复说“你不要走啊你不要也离开啊”,活像是你死了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哭什么哭呢? 哭个锤子啊!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你是一只猫妖,虽然只是一只不怎么强大的小妖,但你的寿命少说也有几十年,你不会那么早的离开人世的…… 但是,几十年之后呢? 犹如被天降雷电劈中了似的,你全身一僵,四肢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几十年之后呢? 此时此刻你最关心的竟不是你活了这么久会不会让张青山村长他们怀疑你的身份(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会),你最担心的却是几十年之后一定会如约而至的死亡,甚至更糟,说不定你都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死亡,死亡!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词,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这片可怕的阴影! 妖怪对时间是没有概念的,和人类相比的话。一些大妖怪的寿命动不动都能长达百年甚至上千年,它们的处世之道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几乎从来都不会考虑“死”这个哲学问题。对妖怪而言,思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到时候顶多就是两眼一闭的事,跟进入梦乡差不多,大不了下辈子投个好胎。不仅是妖怪,很多动物的处世之道都是如此。 它们不会想。 人类会想。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很多很多事情,想的事情多了,烦心事也就多了。他们憧憬著一切未知的事物,同时又畏惧著一切未知的事物;他们是感性的,同时又是理性的,他们可能会为一花一叶一菩提而触景生情,也可能一生都在为一家人的生计而碌碌终生。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毋庸置疑的,更有甚者,在十来岁这样大好的青春年华时就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茫然。 自己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和人类相处久了,你好像沾染了不少人类的品性,你竟然也开始想这么多曾经对你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而且,因为这些事情,你真的有点慌了。 你被若叶抱在怀里,你的前爪轻轻的搭在了她的手臂上,感觉不再像曾经如雪花那般柔软——雪花冷,人类有温度——她的身子骨也逐渐硬朗了起来,你再次这么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 活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產生了一丝痛心的感觉,却不知道是为了何人。 你变了。 自大黑狗死后,你彻底变了。 你开始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充满了忧虑,都说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而你甚至都有点惧怕明天的到来了,你不想看到夕阳西下,也不愿看到旭日东升,就这么一直忐忑不安的缩在角落里封闭著自己,不知不觉间,你又无所事事的度过了无聊且无趣的一天。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你心里清楚,再这么虚度光阴,逃不掉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也许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妖怪可以修炼啊,提升自己的修为,进而也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妖怪了,就再也不用掰著手指头度日子了。 可是问题是,那些大妖怪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呢? 一直以来,你只能看到那些大妖怪腾云驾雾的威风表相,但对它们背地里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实力、进阶更纯正的血脉而付出的努力,你一无所知。况且,你用屁股想都知道,这可不是吃饭喝水那么容易的事情,往往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吃力不討好才是常態。就算熬过了漫长的修行期,想要成神成仙,还需要渡劫,毅力不足,转瞬成灰。若修炼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大妖怪早就泛滥成灾了,这个世界恐怕早就成为妖怪的天下了。 就算你有这个决心、这个毅力,但关键是你根本不知道人家是怎么修炼的啊! 你们猫妖一族向来都是被动主义者,哪里会考虑这种要吃苦的事情啊?能修炼成人尽皆知的大妖怪的猫妖,你別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说过!那些修炼的窍门你更没有听说过! 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的曙光,残酷的现实就给了你一记榔头,你理想的泡沫终究还是化为了虚影。 可是,难得想到了这点,就怎么都不忍心放下这个想法,它成了一个执念,一个让你几近走火入魔的执念。 第48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四) 你这样做可真是傻啊…… 其实你本来就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让你给蒙对呢。 你尝试用后肢直立起来,尽力挺直了腰板,学人类的样子站著。 因为你曾见过的很多大妖怪都是化为了人形,所以模仿人类,不说肯定吧,但是十之八九是修炼的必要条件之一。 就是,你觉得奇怪的是,它们变成什么样子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化为人形啊? 妖怪厌恶人类,但讽刺的是,它们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就会化形为人。 人类自命为万物之灵,千百年来总是自称是地球的主宰,哪怕是如今这乱世,也依旧以一种可笑的乐观精神来欺骗自己。你跟人类相处的时间够久了,你清楚人类其实根本没有你们猫妖一族传言中的那么可怕。人类没有猿猴那般机敏,没有猛虎那般强壮,没有蛟龙那般威武;总而言之,所谓“万物之灵”该有的“灵”,他们通通没有。人类之所以能在地球上横行霸道几千年,无非就是靠著一颗聪明的大脑和手里的洋枪大炮高科技武器,以及上天的宠幸。而如今,世事变了,妖怪的种族日渐崛起,人类的文明止步了数百年,甚至发生了倒退,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好说。 你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天赋异稟的大妖怪会选择放弃自己生来强大的爪牙,丟弃自己生来具有的漂亮美丽的毛髮、鳞片和羽毛,而化形为一个光溜溜的人类呢?难道是因为人类身上有什么它们所没有的东西? 哪怕你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那些大妖怪都这么做,那必定就有它们的道理,你就算想不明白其间的原理,照葫芦画瓢就行了。儘管,目前根本没有葫芦能让你照著画…… 猫妖可以用后肢直立起身子,但肯定还是用四条腿著地的时候更舒服,这种站立姿势你刚开始还能適应,可是久而久之,你的后腿就酸得不行,腰也疼得厉害,然后你就坚持不住了,整个身体往前扑倒了下去,偏偏你的两条前腿都没能反应过来……其结果就是,你摔了个漂亮的脸著地。 后来,你终於慢慢適应了这种长期不动的站立姿势,开始尝试著挪动脚步行走,跟南极企鹅一样,看著憨憨的。 再后来,你胆子大了些,开始学著人类的样子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想要跨进家门门槛,却不料刚伸出一条后腿,另一条后腿突然一软,你全身一僵,隨后就这么直挺挺的朝后方仰倒了下去。 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这看起来就像你不慎扯到蛋了一样,就连从大黑狗死后一直很少露出笑容的张青山村长,见了你这副滑稽样都忍俊不禁。 嘖嘖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要叫你给丟尽了,你还是换个星球生活吧。 又过了几天,你发现张青山村长和若叶留在家里的时间变长了,陪伴在你身边的时间也多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你的態度好像有点怪怪的。 你不知道的是,家猫若长时间莫名其妙的站立起来,代表它们渴望引起主人的注意力,让主人不要忽视自己。更何况,你的年纪,放在普通的猫身上,真的时日不多了。 渐渐的,你差不多能完全掌握直立行走的本事了,虽然就像只憨厚的企鹅一样。 光学会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儘管你都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必要),妖怪想要变强,就要吐纳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其过程极其漫长和煎熬,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 你是一只猫妖,若不能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成功,先前付出的再多努力都是徒劳,可你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年了,其他妖怪拼搏了数百年都有九成的失败率,你真的会如此走运吗? 不过,如果不愿走这条艰难的道路,其实还有另一条捷径,也是绝大多数妖怪更乐意选择的方式——夺取其他妖怪的妖丹,窃取它们的妖力。 这种方式听起来更惨无人道,但確实更有效率,妖力来得更快更强,某些踏实修炼的妖怪花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达到的高度,用上这种方式也许短则三五年就可以超越。这么方便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儘管,妖丹可不是那么好取的,任何妖怪都不会轻易地束手就擒。天上不会掉馅饼,凡事都不会一帆风顺,不经歷一番恶战,就享用不到甜美的果实。这也就是你总能见到某些同族或异族的妖怪打打杀杀的原因。 你决定隨波逐流。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你有那个实力吗? 就算有,樱之村附近可没有妖怪供你嘎嘎乱杀,你必须去到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才有可能遇见几只恰好能让你练练手的杂碎小妖,那也就代表,你可能必须离开樱之村一阵子了。 你是想到哪儿就一定要做到哪儿。 只是这次你並不打算不辞而別,毕竟相处久了,总会產生点感情的。尤其是,一想到你可是在这里蹭了人家十年的饭,你脸皮再厚也有点止不住的发烫。 算是给他们一点交代吧,你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天天晚上外出打猎。只不过带回来的不再是蛇、蟑螂、老鼠这类人类瞧不起的破烂玩意,因为你跟人类混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什么猎物在人类眼里有价值,你带回来的都是马鹿、岩羊、黄麂还有香獐之类等大型食草动物。况且现在是春夏交替的季节,食草动物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游走在各大山林之间,你每天都能收穫满满。只是,你肯定不能明面上送礼,你只能將其精心布置成一个个“意外现场”…… 干完这一切,你差点活活累死,险些“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等你哪日修成正果了,一定再回来看望他们。 正准备离开的当天,你却发现张青山村长一家的氛围好奇怪,他们好像一直在用一种非常怪异的眼神注视著你。不知张青山村长把若叶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什么,若叶轻咬著嘴唇点了点头,隨后就唤你跟她出去一趟。 都要离开了,你不介意耽搁这点时间,不管若叶是想让你陪她玩还是想干什么事,你都想借著这个机会,多看她一眼吧。 若叶带你出了村子,来到了进山的那条必经之路上,这时你才感觉有点不对劲。 “小黑,就此別过。” …… 你望著她回村的背影发愣,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你才反应过来,此地只剩你孤零零一个了,寂静的树林几乎要將你整个吞噬掉。 是你误会了什么吗? 还是他们误会了你什么? 你自由了。 你,从来都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过。 你发疯了似的,驰骋在广袤原野上,穿梭在茫茫林海间,似乎欲发泄尽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直到你终於累了倦了渴了,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的来到一池清泉边,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起层层涟漪,水中的你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事到如今,你还是一只纯粹的猫妖吗? 第49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五) 杀死那只被你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大妖怪对你来说並不算什么难事。 对现在的你来说。 你在世上又不知不觉度过了几十个春秋。若是一只普通的猫妖,恐怕生命已经快走到了尽头,而你却早在几十年前就发现,自己失去了衰老的能力,时光仿佛在你身上静止了。 从那一刻起,你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而最令你感到惊喜的是,就在昨天,你化形成人了。 你终於修成了人身,虽然有点瑕疵,但也实在没有办法,可能只是个过渡阶段,也可能是你哪个环节出了点小差错。你並不是彻彻底底的人之身形,而是半妖的状態,你头顶的那对猫耳朵以及那条细长的猫尾巴依旧保留了下来,你的瞳孔依旧能隨光线明暗的变化而缩小放大,仿佛是你妖怪出身的最后凭据。 不过对你来说,那都不重要了。 你沉浸在化形之后的快乐中,尽情地在山林间沿著峭壁跳上跳下,適应著人类的双腿带来的轻盈和灵活,你第一次体验到了这个视角看到的广阔天地,你简直无法遏止住內心的喜悦。 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为了搞到一两颗珍贵的妖丹,你费劲周折,不管讲不讲武德,明的暗的啥招术能想到什么就用什么。既然你都已经选择走上了这条再也回不了头的修罗之路,还讲究什么道义?讲究什么良心?良心是什么东西?良心多少钱一斤? 妖丹真是个好东西,比你吃过的任何生物的肉还要鲜美无比,而且还有一种独特的甘甜的滋味,令你心醉,就是特別容易让妖上癮,一旦上癮,从此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修炼,最后只能在无尽的廝杀之中迷失心智。 你渴求更强大的力量,渴求更长的寿命,渴求一具人身,你的那种渴求几乎已经到达了疯魔的地步,而你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守住心智。 但那时,你並不在乎。 你是妖,你生活在妖怪的世界里,你按照妖怪的生存之道有何不可?你是一只猫妖,猫生来就是孤独的猎手,而猎手,就要做一只真正的猎手该做的事。 你终日埋伏在雾气瀰漫的丛林深处,尽情收割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对付修为尚浅、实力薄弱的小妖,你可以毫不留情地痛下死手;而面对那些修为比你高点、对付起来更加棘手的妖怪,你则採用偷袭的方式攻击它们的要害,再用迂迴战术,慢慢耗死它们。妖怪的修为越高,妖丹的品质就越好,滋补功效也越强。你曾走运的伏击过一只修为高达两百年的狼妖,虽然那次你也受了不小的伤,但跟甜美的劳动成果比起来,一切都不算什么。 吸收妖丹的过程,对你而言,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你感受著源源不断的妖力在你的体內流动运作,充盈著你的四肢,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很快,一颗枣子大小的妖丹就被吸收完了,你还意犹未尽。 妖丹给你带来的快乐是食物甚至是猫薄荷都无法比擬的,你確实想要更多;而你的意识很清晰,你很清楚自己於何时何地在做什么事,你的理智仍在。 你运气真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功夫也不负有心猫,你终於实现了你的初期目標。 你化为了人形,实现了长寿,连妖力都强大了不少,不经意间一挥爪,一棵水桶粗的树就被你瞬间斩断了。 只是,也许是这种吞噬妖丹的残忍方式的副作用吧,你至今都无法学会说人话,甚至,几乎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天之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反正你向来就是个独行侠,你不需要,也不屑於与其他人类和妖怪交流。 你还记得自己当年许下的诺言。 当然,不是以这副模样去,你也完全掌握了化为原形的本领,到时候,你会用黑猫的形態去看望樱之村。 在那之前,你还有很多事想做。 你去了很多地方。 你去了自己出生的那个石洞。曾经冬暖夏凉的石洞早已废弃了,现在那里变成了爬山虎的天下,洞內阴冷潮湿,还有一股很浓的霉味。你不愿多作停留。 你去了那片改变了你命运轨跡的橡树林。那里多年前经歷过一场山火,只剩一片焦土,再也见不到那种紫色的箭毒花,也再也没有狗日养的斑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去了所有自己曾经留下过脚步的地方,似乎是想告诉在场的所有一花一树你的蜕变。 …… 最后,你站在一棵云杉树上,眺望著樱之村的方向,而此时,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类男子闯入了你的视线,也引起了你的注意。 那个男人估摸著三十来岁,以人类的审美观来看应该算个帅哥,当然,如果除去他那乱糟糟的齐肩长发的话。他既不像猎人,也不像除妖师,更不像个穷种地的,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哦等等,他脖子上好像掛著什么东西,像是项炼。你不由得好奇这傢伙跑来这种深山老林是干什么的。 猫妖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对误入自己领地的傢伙,都会毫不留情地將其驱逐或者杀死。虽然你之前杀死过不少大妖怪也顺便把它们的地盘据为己有了,但地盘太大,实在有点管不过来了,就只好只要不出现在你能看得见闻得到的范围內,你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而若那些不幸的傢伙越界了,若是人类的话,你则会宽宏大量的放他们一马,一是因为你年少时那段不同寻常的经歷,二是因为人类没有妖丹,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 所以这个男人,你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当空气。 第50章 等下一次樱花落下时(六) 樱之村变得你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里依旧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那种只有一层楼的瓦房,参差不齐,却明显能看得出它们经歷过多次的翻新和重建,而且村子里没有一张你熟悉的人脸,一时间你还以为是自己来错地方了。 你变回了黑猫的形態,躲在角落里,与你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让你一时无法適从,你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樱之村现任村长,是一个叫顾全的年轻男人,也就是你上次见到的那个黑衣男。 那个男人,很不对劲。 你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他就是给人一种相当不对劲的感觉。光是看到他的背影,仿佛就能隱约窥视到他身上浓重的故事感。你自己也是活了很多年的,你能看出,他深邃的眼眸里透露著活了上百年的沧桑,这本应该是他这个年龄根本不可能有的。 你看清了,他脖子上掛著的那个东西是一支短短的竹笛,大概只有你人形状態下的中指的长度。你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笛子要被削成那么短的一截,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要被做成一个掛坠掛在脖子上。 他有一个养女。五年前,他在荒郊野岭捡回了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婴,取名叫小念。那女孩很与眾不同,她的头髮是棕褐色的,眼睛却是罕见的银色,如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 那女孩让你想起了若叶。 说到若叶,也不知道他们一家过得怎么样了。你凭著仅存的记忆,欲寻找他们家的地址,却怎么也找不到…… 你啊你啊,你早该知道的啊。 人类生命再长,也不过一百年,弹指一挥间,都泯灭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你终究辜负了你的人间。 你是一只猫妖,你註定只能路过其他人的人间,其他人也註定只能成为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第51章 终焉的开始 十年后。 你在一棵高大挺拔的云杉树下,见到了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 少年十来岁的模样,身穿著一件深蓝色长风衣。 他听见了你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慢慢睁开了眼睛,你对上了一双淡然如水的眼眸。 你找到了你一直想找到的那个答案。 …… 后续: 你、少年、少女,一起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一千年前。